《依然亲爱的(上)》 楔子 陈明慧二十六岁时,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乔娜英的消息,她非常震惊,陷入挣扎之中。 二十六岁的陈明慧不太和人往来,时间都花在工作上。乔娜英是她小时候的朋友,更是她回忆中很重要的一块。在挣扎了几天后,她决定联络乔娜英,接她回家住。 她之所以会挣扎几天,是因为乔娜英跟她是完全不同的人。陈明慧生活单调,个性严谨,性情孤僻。而乔娜英是她的对照组,热情活泼同时也散漫混乱,是个完全跳tone、无法掌控的人。 陈明慧担心接她过来住,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虽然行前已做足心理准备,但,真正碰面时,陈明慧还是被吓到。果然,发生了陈明慧完全料想不到的状况! 这个小女生是谁?”陈明慧问着乔娜英牵着的,留着妹妹头、很瘦、且火大中的小孩子。小女生一手揪着洋女圭女圭,另一手拽着乔娜英裙子,正大声尖叫,非常暴躁地骂着—— “我很不高兴,我真的很不高兴,我不要走!”小女生尖叫,那惊人的肺活量跟愤怒的眼神,教陈明慧的太阳穴开始疼起来。 乔娜英竟还怡然自得地微笑说:“喔,她是我女儿,乔美美。” “你有女儿?你几时结婚的?” “喔,我没结婚,谁规定一定要结婚才能有女儿?呵呵。” “她爸爸是谁?” “不清楚欸,嗯……那时候跟太多人交往了,呵呵。有一个是玩音乐的,超酷的,身材有够赞。还有一个是做投顾的,可是个性很无聊。另外一个是有老婆的,虽然对我很好,但是我——” “stop!”陈明慧喊停,不想再听下去。 好极了,陈明慧用力深呼吸。所以,现在,连这个小女生也要一并接回家吗?可是——这个小女生看起来张牙舞爪,根本是一头野兽。 此刻她甚至对陈明慧露出牙齿。“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去你家?我讨厌!” “我是——等一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陈明慧惊恐地连退两步,指着乔娜英后面跟着的一头——猪?!有一张桌子大的粉红色的宠物猪,正走过来摇着尾巴,一直嗅草皮,呼呼低吼。 “喔——”乔娜英笑咪咪地看着粉红猪。“这是我女儿一岁时的生日礼物,迷你猪。” 陈明慧很想哭,它一点都不迷你好吗?一并收留她女儿已经够了,再收养一头猪就太过分了。 “我不能养猪,它不可以上车。”陈明慧坚定道。 后面等着的计程车司机,那戴墨镜像黑道兄弟的大叔也急着附和说:“我是不载猪的喔!” “也对,养猪很麻烦的。”乔娜英看一眼粉红猪。“不用管这头猪了,就野放吧,它自由了——我们上车。” “我要猪!”小女孩尖叫,抱住猪。 乔娜英冷眼看着女儿。“你要猪吗?也好,你也野放了,养你也很麻烦,你自由了,明慧,我们上车。” 等一下,等一下!什么野放?养着的宠物猪可以乱丢吗?自己的小孩可以放生吗?!陈明慧捂着太阳穴,看着乔娜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都没变。” 结果,陈明慧付了司机两倍车资,才让那头猪挤上后座,卡在后座前方狭窄的空隙里。 “我不能呼吸了,我就说不要让猪上车嘛。”乔娜英被挤得快喘不过气。 “妈妈你到底有没有人性啊?我真是受不了啊我。”这么小的小女生竟喊出这样世故的话。 “你才有没有人性?妈妈都快烦死了,你还管什么猪!”乔娜英吼女儿,女儿大哭。 陈明慧忍耐着,一直深呼吸。可是,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骂乔娜英。 “养猪?你养猪?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它会变大只吗?” “我家有游泳池、有花园,我怎么会管它变多大只嘛!”乔娜英委屈嚷着。 “你——”算了,她是乔娜英,还不了她的个性吗?陈明慧叹息。 乔娜英踢踢前座。“喂,你还有跟蒋汉城联络吗?” 一听见这名字,陈明慧低头,拨着外套上的钮扣,心紧紧的,酸酸的。 乔娜英呵呵笑。“我听说他们家移民到加拿大去了。唉,没想到我跟你还会见面,要是他也在就好了,喂,你还记得他那个很热血的大蒜告白吗?哈哈哈,我每次想到都会笑欸,真的是太妙了……他超好笑的。” 陈明慧笑不出来,她啊,跟乔娜英不一样,每次想到蒋汉城,她就心痛。 蒋汉城——这个人,她永远也忘不了。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那时,他们多开心啊…… 第1章(1) 十五年前—— 二月,富德国小。鸽子们栖在屋檐晒阳光。三楼,教室外走廊,挤满五年三班的小朋友们。 下学期刚开学,老师重新安排座位,除了身高和同学较悬殊的由老师指定座位,其他用抽签决定,以示公平。 小学生们站在教室外,叽叽喳喳笑闹。队伍慢慢往前移动,进教室抽签的小朋友们,有的看到新学期同桌的对象乐得大笑,有的小脸一垮垂头丧气。大家都有喜欢同桌的好朋友,小孩子们不懂得隐藏情绪。 穿套装、胖胖的郭老师催促着:“动作快一点,我们还要上课呢,快。” 可是站在黑板前被催促的孩子们快不起来,有的抽签前,先念念有词祈祷;有的先“阿门”一下,对孩子们来说,上课跟谁坐是超级重要大事,攸关整学期幸福,会严重影响上课情绪。 轮到乔娜英抽签,她是个粉红圆润、无敌可爱的小女孩,而令她更可爱的是她的身世,爸爸是议长,继母是名模,家里有佣人,住在大豪宅。你说你说这样的小女生在老师同学们眼中是多么的可爱,就算不可爱也一定要“用力去爱啊”。更何况她一年四季,制服干净雪白飘着香气,更是众多男同学祈祷要同坐的对象。 “娜英啊,好了吗?可以抽了吗?”老师笑咪咪问,跟她讲话的态度特别温柔。 “嗯。”乔娜英闭上眼睛深吸口气,拜托拜托,一定要是蒋汉城。一定要是又高又帅又是模范生的班长蒋汉城啊!乔娜英颤抖着,拿出签条展开,姓名慢慢浮现—— “妈……”小女生尖叫,狂抖着手中签纸。“陈明慧?我不要跟她坐!我会死!” 陈明慧是凭什么可以让议长女儿有如此大的反应? 那边,头发乱糟糟,衣服绉巴巴,脸色好苍白,身材非常瘦,早早抽完签歪在座位上,张大嘴,睡得昏天暗地、只差没流口水的女生,就是陈明慧。听到乔娜英这声尖叫,陈明慧原本合上了挺安详的眼皮猝地打开,殷红的眼睛冷冷瞪着乔娜英。 乔娜英一个颤抖,感觉阴风阵阵,呜…… “老师——我不能跟她坐啦!” 大家颇有同感,最活泼可爱的乔娜英怎么可以跟班上最萎靡不振的陈明慧同坐?画面太不协调了吧! “为什么?陈明慧很好啊。”老师明知故问,硬要撑住为人师表有教无类的戏码。 “陈明慧每天身上都是大蒜味,不爱讲话只会睡觉,我怎么办啊我?我不能忍受啊我。icanttakeitanymore——” “我走好了。”陈明慧抓了书包就想闪。 “给我等一下!”郭老师追过去,拽住她,可恶,有没有把老师放眼里?说走就走? 陈明慧跟老师说:“我也不想跟乔娜英坐,会被她吵死。”动不动就讲英文,是外国人喔。 “what?”乔娜英尖叫。“跟你坐,我才被臭死!itwasquiteobvious……你身上都是大蒜味,ok?!” 陈明慧问:“你讲话为什么有女圭女圭音?”好恶。 乔娜英尖叫。“人家就是声音好听——itsunlikeyou!不像你!” “你干嘛一直讲英文,怕人家不知道你会吗?that’ssoridiculous!”陈明慧故意也讲了一句从电视学到的英文“好好笑”。 “啊——”乔娜英脸一阵红一阵白。 同学们全都笑翻了,老师快崩溃。 “你们两个都住嘴!”老师蹲下,非常慈蔼地跟乔娜英晓以大义。“老师知道你不喜欢,可是,娜英啊,你不跟陈明慧坐,要谁和她坐?这是抽签,老师要公平啊。” “可是,说不定有人喜欢跟陈明慧坐啊?”乔娜英问后面还没抽签的同学。“哈罗,有没有人要跟陈明慧坐?我跟他换。” 霎时,同学们骚动,捡书包的捡书包,绑鞋带的绑鞋带,赏花看树喂鸽子。 乔娜英瘪嘴,快哭了。“都没人跟我换?itstooheartless!太无情了。” “娜英啊,你这样问不太好吧?”老师尴尬,瞄向陈明慧,怕小女生被排挤心中会有阴影。但她多虑了,陈明慧竟靠着墙,又打起盹了,还真看得开啊这个女生。 乔娜英还不放弃。“萧大同?你要不要跟陈明慧坐?你们很配——” 萧大同重感冒,一直流鼻涕,但还没严重到神智不清,他直接两眼放空,软倒。 “老师!萧大同晕倒了!”同学忙着扶。 真会演!老师翻白眼。 “老师——我想跟陈明慧坐。”有人大声说。 大家往声音方向望去,同时瞠目结舌,包括眼珠子快掉出来的乔娜英。 此刻,连陈明慧也从梦里回神,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阳光在那人背后闪烁,在他周围形成金黄薄扁。他有着两道英挺浓黑的剑眉,个头比同班的男生还高壮,营养很好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健康宝宝。制服熨烫得笔挺,表情是正气凛然,眉宇间有顽固气息。右手非常用功地捧着一本厚重的国语字典,左手插在口袋里气定神闲,可是微红的耳根泄漏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是班长——蒋汉城。 “真的?”老师在彼端讲台上方,神情严肃地确认。“你、愿意跟陈明慧坐?一旦决定,不管她身上有什么味道,你都愿意忍耐,不离不弃,直到学期结束,下学期开始才能重新抽签,你真的愿意吗?” “我愿意。”蒋汉城点头。 “陈明慧?”换老师问陈明慧。“你、愿意跟蒋汉城坐,愿意接受这个安排吗?” “随便啦!”陈明慧果然潇洒。 “很好。”老师深吸口气,很神圣地宣布。“现在,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夫妻个头啦!咳咳,老师是说:“现在,我宣布你们坐在一起,请入座,感恩。” 大家用力鼓掌,感谢班长牺牲。 乔娜英悲喜交加,痛哭流涕。“他……他是为了我吗?呜,soconsiderate,好体贴喔。”心上人为她受苦了,呜…… 中午吃饭时间—— 班上有钱人家的小孩,陆续到校门口拿佣人送来的便当。 班长蒋汉城,跟住同社区的乔娜英爸妈,长期跟同一家五星饭店订高级便当。他们跑到校门口拿了便当回教室。路上,乔娜英追着蒋汉城,想跟蒋汉城道谢,但蒋汉城急匆匆奔回教室,坐下用餐。 乔娜英忧郁地打开饭盒,桌边围坐着巴结她的女生们,绰号阿珠的王幼珠,跟绰号阿花的李如花,她们羡慕娜英有漂亮的进口文具,跟着乔娜英可以得到很多好处。 乔娜英无心吃饭,她眼巴巴望着前方的蒋汉城跟陈明慧,而阿珠跟阿花抢着吃她丰盛的便当菜。 乔娜英叹息。“唉……为了我,蒋汉城牺牲太大了。” “是啊是啊,蒋汉城对你真好。”阿珠啃着乔娜英便当里的猪排。 “就是就是,英雄救美,我好羡慕喔。”阿花大口吃着乔娜英便当里的蒸蛋。 “我的心好痛。”乔娜英煽情地落下两行泪。“你们看……”颤抖的小手指着前方。“蒋汉城的背影那么的僵硬,他肯定正忍耐着陈明慧的大蒜味,他好可怜,都是我害的——” 她多虑了,蒋汉城一点都不痛苦,他的背会僵硬,是因为美梦成真,跟暗恋的女生坐在一起,他太紧张了啦!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事实上,蒋汉城非常感激乔娜英上午神经兮兮的演出,让他可以跟陈明慧坐。 在模范生又是班长品学兼优的蒋汉城看来,陈明慧散发着一种神秘感。上学期他已经看遍陈明慧的各种睡姿,简直是惊为天人。他从来不知道人在睡觉时可以这样美、这样散发着光辉。 上课时,陈明慧可以靠着椅背,头往后仰,嘴巴开开,安然沉静地睡去也。 下课时,陈明慧可以侧趴桌面,全身放松,脸枕着手臂,表情柔绵绵地睡去也。 甚至在放学打扫的时候,他还见识过陈明慧高举着擦玻璃的竿子,倚着窗栏,歪着身体,就这样神态自若地额头抵住玻璃睡去也。 甚至上体育课时,陈明慧还可以溜到树下,背靠着树,软瘫着身子,歪着头,一边流口水,一边睡去也。 蒋汉城偷偷画了无数张关于陈明慧的各种睡姿,在他眼中都是最闪亮的演出。像圣洁的光,指引着他,他眼睛就是无法不去搜寻她。她是神秘的、充满魔力的。那常似睡未睡的眼睛,很神秘。时而托着左脸遥望远方、懒得跟人搭理的模样,很神秘。动不动就迟到,动不动就睡觉,动不动就从团体中神隐,这一切都令蒋汉城感觉到被强烈地吸引住。从好奇,到注意,到开始喜欢,到见了她就脸红心悸,他很喜欢陈明慧。 因为喜欢,蒋汉城闻不到她身上的大蒜味。 因为喜欢,他背脊僵硬,感觉紧张。跟喜欢的女生坐在一起,很有压力。 对他来说,五官秀丽的陈明慧,像天上的明月。绉巴巴的制服跟油渍,不过是几片乌云,盖不过明月光。他喜欢陈明慧乱糟糟的发,厚厚的刘海,藏在发堆里的两个大眼睛像闪亮的星。总之关于陈明慧的一切,在蒋汉城眼里都是美丽的。 现在,跟有佣人送便当的蒋汉城不同,陈明慧拿出放书包里的铁便当,打开。便当是早上准备的,不用蒸。霎时,一阵咸猪肉气味扑涌,蒋汉城看见她的便当菜,嘴角抽了一下。 “干嘛?”陈明慧注意到他的表情。 “你……吃好多……肉。”她的便当塞满满的,又是咸猪肉,又是切片大香肠。要是不看陈明慧破旧的衣服,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她的便当像暴发户准备的。 “看什么看?”她昂起下巴。“没见过菜色这么好的喔?” 蒋汉城低头,打开他的斑马牌不锈钢多层便当盒。 五层高欸!那么炫目闪亮的便当,真是闪得陈明慧睁不开眼。可以更夸张一点喔,这什么鬼啊?! 蒋汉城将便当一层一层卸下,摆好,x!整个桌面都堆满他家的便当菜了。满桌子丰盛的日本料理,配色又美,颜色又赞,有炸猪排、烤鳗鱼、盐酥龙虾、牛蒡丝、煎蛋、天妇罗、毛豆、笋子沙拉。 “你……你的菜……好娘。”陈明慧怒火攻心,忍不住批判他,过分,这太闪了啦,害她的便当看起来好心酸啊! 什么?!蒋汉城抗议。“这是我妈让日本料理店的师傅特地准备的便当欸。” “这厨师不专业,”陈明慧很不以为然。“毛豆不是当季蔬菜,不是当季的就不营养——”她世故地批评,而其实深深被摆设缤纷的便当菜吸引,多么美的便当啊! “可是我喜欢吃毛豆啊。”他不生气,笑笑地拿起筷子开动了。 吃便当时,陈明慧调侃他。“喂,为了让那个笨蛋高兴跑来跟我坐,你很牺牲喔。” “怎么可以随便骂人笨蛋?”不愧是班长,他小小声纠正。 “她刚刚那样对我,我为什么不能骂她笨蛋?” “呃……可……可是……” “那个龙虾好吃吗?”她下巴指了指他的便当菜。 “龙虾肉,当然好吃了。” “我这个咸猪肉也很好吃。你看……多么女敕,还有油光,光是看就很好吃了吧?” 蒋汉城偷偷注意过很多次,陈明慧每天的便当好像都有咸猪肉。她吃不腻吗? 其实她很腻了,挟着咸猪肉,一直在蒋汉城面前晃。“想不想吃看看?很想吃吧?哇我看你的表情都要流口水了,好啦好啦,给你一块啦,不过要拿龙虾换。” 第1章(2) 蒋汉城什么都没说,便当里的龙虾已经失去踪影,油腻腻的咸猪肉却神奇地越来越多,而龙虾不断地急速减少,陈明慧的筷子晃来晃去的真是忙。 这下他明白了,陈明慧想吃他的便当。 忽然蒋汉城把自己的便当整个端起来,陈明慧还想进攻鳗鱼的筷子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然后,那个日本料理便当落在陈明慧面前。蒋汉城拿走她的猪肉便当,放在自己面前。 他对陈明慧说:“不要挟了,干脆我们交换便当就好了。” 她呆掉。 他微笑地说:“你吃我的吧,我吃你的。快吃啊!” 她吃了,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这是陈明慧吃过最棒的便当了。 看她这么爱吃他的便当,蒋汉城咧嘴笑了。 “吃慢一点,慢慢吃。”换他挟她便当的咸猪肉吃,这一尝,不得了,咸香柔女敕的猪肉跟白米饭搭在一起,化在舌尖,让吃惯口味清淡的日本料理跟西餐的蒋汉城大惊艳。 “这个猪肉,这个猪肉太好吃了,怎么那么好吃?!” 齁齁齁,陈明慧看他惊讶的表情,毫不意外。这个她在家吃腻的咸猪肉,可是外边人们一吃就上瘾的好物。 “你吃的这个可是用黑猪肉去做的咸猪肉,最厉害的是,我们家弄的这种咸猪肉用的是‘馊水猪’,吃馊水的猪的猪肉,跟吃人工饲料的猪的猪肉,那个味道尝起来是绝对不一样的。” “馊……馊水猪?”挟着猪肉的筷子在颤抖,来自上流社会医生世家的蒋汉城听了好发抖,想他极度重视环境卫生、积极养生的父母,要是知道他在吃馊水猪应该会吐血。“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陈明慧很认真地说:“干嘛?放心啦,馊水猪吃的馊水都会先经过高温煮,然后还挑掉骨头啦或是混着的塑胶袋啦那些杂物以后才会喂猪,在市面上吃馊水的黑猪很贵的你知道吗?是顶级的猪肉欸。” 陈明慧讲的是行话,蒋汉城听着却发呕。 不过,爱情力量大,小孩最勇敢。假如吃馊水猪的陈明慧可以长得这样可爱让人心动,他当然也可以吃下去。 他吃了,克服心中的恐惧。然后因为喜欢陈明慧,所以爱屋及乌地爱上咸猪肉。 在他们后面,一直严密监视的乔娜英快疯了。 “现在是怎样?现在是怎样?现在是怎样啦!他们干嘛交换便当?!她凭什么吃蒋汉城的便当?!why——” 阿珠说:“我看喔,蒋汉城跟陈明慧坐好像很开心。” 阿花说:“乔娜英,你惨了,他们搞不好会谈恋爱喔。” “shutup!” 乔娜英不敢相信,这之后连续三天,蒋汉城跟陈明慧每天中午都在进行交换便当游戏。感情这么好喔,最好是啦!这小俩口是在演哪出,看不下去咧! 第四天,乔娜英使出非常手段,午餐时间,当陈明慧又拿出便当要跟蒋汉城换时—— 砰! 一个粉红色hellokitty的便当盒放桌上。 陈明慧抬起头,看乔娜英笑咪咪地说—— “你这么爱吃别人的便当,我让佣人多送一份便当给你,这给你吃。” 陈明慧打开便当盖,哇,跟蒋汉城的便当有得拚,里边的菜很丰富喔,有烤鱼有炸虾咧,想不到乔娜英会这样体贴。 “看起来不错……”陈明慧拿出筷子,正要吃,咻,便当被抽走了。 蒋汉城扣住便当,脸胀得红红的,看起来很生气。他把那个粉红色可爱便当推回乔娜英面前,把自己的便当推至陈明慧眼前,打开便当盖。 “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寿司吗?我今天特地让我妈订寿司便当。” “对厚。”陈明慧挟住寿司——唉唉唉,便当又被抽走了。 这次换乔娜英抢走蒋汉城的便当。 乔娜英抱住蒋汉城的便当,好认真地跟他说:“以后陈明慧的便当我会帮她准备,你不用这么可怜吃她的便当,又不好吃。” “可是我喜欢。”他说。可恶,乔娜英干嘛跑来搅局,破坏他最爱的午餐时光? “你喜欢?”乔娜英掀开陈明慧的便当。“天天吃这种油腻腻的便当不恶心喔?你喜欢吃?你不要骗我。”乔娜英好严重地叹了口气,拍拍蒋汉城的肩膀。“班长,我知道你心地好有同学爱,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和她坐已经够委屈了,干嘛还每天吃她的便当,弄到身上也都是大蒜味,我很不喜欢看你为了我变成这样。iamverysad,我太伤心了我。” 乔娜英哭了。 “你们很吵耶。”陈明慧翻个白眼,拿起自己的便当,离开座位。 “你要去哪儿?”蒋汉城拉住她。 “去找安静的地方吃饭啊。”赶快吃饱,就可以赶快打盹睡大头觉。 “我跟你去。”蒋汉城拿起自己的寿司便当跟她走。 “等一下!”乔娜英挡住他们,不管全班的人都在看。“你干嘛也跟她走,我生气了!”乔娜英用力推开陈明慧。 陈明慧手中的便当砰地掉在地上,便当盖摔开,里面的饭菜散了一地。 “乔娜英!你到底要干嘛!”向来温和的蒋汉城突然大声咆哮,吓呆乔娜英,也惊骇全班同学。 陈明慧蹲下,拿出卫生纸处理脏污的饭菜。 蒋汉城赶紧也蹲下制止。“不要动,我来。” “你不要管。” “我叫你不要碰,我帮你,你不要动啦。”蒋汉城挥开陈明慧的手,抢着要帮。 乔娜英气炸,一脚踢开陈明慧的便当盒。“蒋汉城你疯啦!你干嘛对她这么好?你有毛病、你脑筋坏掉啦?” 蒋汉城大嚷:“因为我喜欢她可以吗?!” 喉?大家听见了,兴奋地看热闹。 陈明慧也听见了,张大嘴巴,不敢相信。 乔娜英更是震惊。“你……你喜欢她?你没闻到她身上的大蒜味吗?她臭死了!” 臭?乔娜英竟敢骂他心中的女神臭?!蒋汉城猝地胀红面孔,失去理智,跳起来朝乔娜英吼叫—— “大蒜又怎样了?我喜欢大蒜,我喜欢大蒜味,全世界我最爱吃的就是大蒜,大蒜对身体好,大蒜是好东西,大蒜非常了不起,大蒜是全世界最棒,我就是爱大蒜,我就是喜欢陈明慧,你不准骂她!” “你……你喜欢陈明慧?”乔娜英颤抖。可怜这小女生自幼备受长辈们疼爱、佣人们爱戴、同学们喜爱、老师们关爱,乔娜英认为周遭人理所当然都该喜欢她,偶有例外的人不爱她是因为嫉妒她,比如陈明慧,可是当她喜欢的班长竟然不是喜欢她而是喜欢陈明慧?乔娜英受到严重打击,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在全班面前输给陈明慧。 同学们议论纷纷,笑闹着都在看好戏—— “班长喜欢陈明慧?” “班长告白咧!” “喉,乔娜英失恋了。” “哈哈哈,蒋汉城爱陈明慧啦。” “羞羞脸……” “班长好恶喔。” “好肉麻,我快吐了。” “什么大蒜跟喜欢的,好好笑。” 蒋汉城回过神,看见大家取笑他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多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宣言。他的秘密被大家知道了,他从脸红到耳根,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脑子瞬间空白。 这时,有人牵住他的手。 “走,我们去外面吃,好饿。”这个人拿起他的寿司便当,牵住他手,领着他走过同学面前,将他带离开是非地。那小手非常温暖,那脚步非常笃定,这个人并没有把这些幼稚的取笑跟笑闹看在眼内。 陈明慧把喜欢她的蒋汉城带离教室了,留下看热闹的同学,跟自信扫地的乔娜英。 蒋汉城跟陈明慧在教室后面的茄苳树间吃便当,他们坐在草皮上,太阳在枝桠间闪烁,他们背靠着一株树干宽大厚实的茄苳树。 蒋汉城跟陈明慧一起吃寿司便当,他一直很忐忑不安,刚刚做出轰轰烈烈的告白,并且是在全班同学面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股冲动就全说了,好糗。他不敢看向坐在身旁的陈明慧,太紧张也太尴尬了。 陈明慧没说什么,只是挟着寿司吃。 蒋汉城紧张地揣测她的情绪,到底她怎么想的呢?她会不高兴吗?还是她很高兴?她对自己是怎样的感觉呢?虽然有小鸟在叫,有风吹树枝摇荡的沙沙声,可是这些声响都不能减低紧张、冷场的气氛,他必须说些什么好化解这种尴尬,同时了解她的感觉。 他低头,紧紧张张地说:“刚刚我说的话……那个……你呢?你喜欢我吗?”终于是憋不住,小小声地问。听不见她回话,他更窘了。 “生气了喔?” 陈明慧还是不吭声。 “如果你生气,我跟你对不起……”蒋汉城一颗心揪紧紧,看向陈明慧,他呆住了。 陈明慧根本没把刚刚的事放心上,她没生他的气,她非常平静祥和地靠着树干,歪着脸,张着嘴,手握着筷子,睡到流口水。她睡得香甜,但那张小脸,是疲倦的神态。 这下,蒋汉城的紧张烟消云散,他放松下来,静静地看着陈明慧。 蒋汉城不知道陈明慧为什么每天都这么累?每天都爱睡。寿司才吃三个,竟然就撑不住睡去了。刚刚轰动混乱的事件,都不能使她打起精神和他讨论,她不像那些很容易就兴奋激动爱凑热闹的同学们,她的反应这样冷淡平静,完全不像跟她同龄的女生,她真是太奇怪了,她的奇怪在他眼中都变成奇幻。奇特而幻丽,怎样都很美。 我喜欢你,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蒋汉城好想知道陈明慧怎么想的。 不过呢,陈明慧最喜欢的好像只有睡觉这件事。而他除了喜欢陈明慧,第二喜欢的,就是看她睡觉的样子。 蒋汉城咧嘴笑了,完全忘了刚刚出的糗。他掏出手帕,很小心地帮她擦掉口水,拿走筷子。然后看看左右,心跳激烈地把自己挪向她,很可笑地偎向陈明慧,他小鸟依人歪着头靠在陈明慧肩头,闭上眼,想跟她到同样的睡梦里。 每当看见陈明慧睡成这样,就觉得她去到某个很棒的地方,他也想跟呢! 他好喜欢这样跟陈明慧在一起,彷佛只要有她在的地方,自己消失了也没关系,只要是待在有她的地方。即便是化成了像空气那样的存在也没关系,只要能陪在她身旁。 这次,连蒋汉城也睡着了。 直到钟声响,午休时间结束,他们都没回到教室。 第2章(1) 他们一起偷偷地睡过头。 喜欢和爱对十一岁的陈明慧而言,太沉重。 陈家在菜市场做生意,陈明慧的爸爸陈阿勇在市场卖咸猪肉跟烤香肠,所以家里堆满做香肠要用的蒜头。因此她的衣服、袜子、书包,很荣幸地长年沉浸在蒜头的气味里。大冰箱里堆满腌渍猪肉,墙壁挂着灌好的香肠,后院竹竿也晾着等风干的猪肉。 每天清晨五点,她起床帮爸爸备料,先到市场帮爸爸摆摊忙过一轮才去上学。郭老师知道陈明慧家境不好,一大早就要帮爸爸做生意,所以每次看见陈明慧上课睡觉,都不忍心骂她。班上同学不知道陈明慧的背景,因此可以很无情地嫌弃她的蒜头味。 陈明慧有个声称很爱她的妈妈。 “阿慧——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是谁?是我。我不像你爸,老是一大早就把你挖去市场帮忙卖烤肉,真没良心,你才几岁啊,应该要漂漂亮亮的是不是?唉呦,妈真心疼,我的明慧老是脏兮兮的,这怎么像女生哪,妈心疼喔。” 看,多么贴心。妈老是这样说,可是,一天到晚乱买东西,游山玩水,常拖欠卡债,害老爸跟她要躲债主要没命赚钱的人是谁?也是她的妈妈,张春枝。 陈家常为钱争吵,甚至夫妻大打出手。看多了这类武打场面,培养出陈明慧的早熟跟异常的冷静。毕竟刚开始看见家里大人打架时,她也曾惊骇得东躲西藏发抖号叫痛哭等等等,看多也就见怪不怪、奇怪自败。现在她甚至能在爸妈互扔东西追着互扯头发时,看她的电视,吃她的零食,或安然地靠着椅背睡去也。 这天晚上,阿勇挥着新接到的借据,揪着老婆领子质问:“三万?你又借钱干嘛?” “家用啊。”张春枝反揪阿勇头发。“把你的脏手放开!” “家用?你好意思说?上次连阿慧的注册费都可以赌掉,你还有脸说家用,x!你有顾家吗?不要给我装,你又去打牌了对不对?你知道三万我跟阿慧要卖多少猪肉?” “如果你早听我的让我跟朋友开咖啡厅,现在我们早就发了。” “放屁!幸好我没听你的,不然我跟阿慧早就流落街头当乞丐了,他马的,你这个烂女人你xxxxxxxx。” 不堪入耳的话,陈明慧自动消音。 张春枝吼:“才三万就这么激动,我啊我看准你一辈子没出息啦,我是靠打牌麻痹我自己,不然我会发疯你知道吗?嫁给你这个xxxxxx的算我倒霉。” xxxxx的话语,陈明慧再度自动消音。她真佩服爸妈,可以这样毫不尴尬地骂出这么多精彩的脏话,要是让学校里的老师听到了不知会作何反应。 陈阿勇吼:“都是我的错就对了,好啊,离婚,你签字!老子再也不想帮你还钱!” 张春枝咆哮:“我早就说要离婚,阿慧归我,一切好谈。” “你到处乱来,还要妹妹干嘛?你不配当她妈,你要的是钱!” “对,我就爱钱,怎样,给赡养费我就把阿慧让你!” “你故意拿她要胁我——” “喂,她是我怀胎十个月辛苦生的,你凭什么啥都不给我就要我滚?陈阿勇你好没良心,我再怎样也帮你们陈家生了女儿,还难产弄到我再也生不出半个鸟,现在要我滚?喔,你把我张春枝当什么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臭——” 今晚,他们两位大人,依然以互揪头发衣服,互相咆哮诅咒,互扔椅子茶杯,最终互甩巴掌及甩门等作为争吵的ending。 大概是长年沉浸在大蒜这种有益身心助长精力的环境下,爸妈才会这么爱活动筋骨,中气十足的咆哮不休。好吧,这是陈明慧自嘲的想法。 她闪进房间,上床睡觉。 她需要睡觉,不然明天会爬不起来。阿爸每次看她起床帮着弄猪肉,忙着摆摊做买卖,总心疼又自责地骂自己没用。不过,陈明慧不怪阿爸,至少阿爸比妈妈好,阿爸虽然一天到晚脏话不离口,生气就动粗,可从没打骂过她,看见她衣服破了,粗手粗脚的阿爸就会拿针线帮她缝衣服。 阿爸是爱她的,陈明慧知道。妈妈才是虚情假意的那个人,老是让阿爸伤心,陈明慧讨厌妈妈。 而最近,陈明慧有一点睡不好。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常常想到蒋汉城。她讨厌上课,讨厌同学,这个世界她只爱阿爸。可是……蒋汉城呢?最近只要想到他,就会偷笑。自从蒋汉城说了什么爱大蒜又喜欢她的话之后呢,同学都叫他“大蒜城”。 大蒜城?哈哈哈。现在陈明慧上学,不再孤单无聊。本来很无趣的学校,因为蒋汉城的便当,跟蒋汉城对她的喜欢,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明慧心里,渐渐地喜欢蒋汉城。 每次想到蒋汉城胀红脸孔大声说喜欢她,就有一种甜润的感受从陈明慧小小的早熟的心坎漫开,原来,充满大蒜味被排挤的自己,也会有人喜欢,还是品学兼优的班长呢,陈明慧怎能不虚荣地窃喜呢? 这是陈明慧遇过最棒的事了,可惜,整桩事唯一不美的地方,就是自从蒋汉城告白后,乔娜英便拉拢班上女生们,更用力地排挤陈明慧。 女生们都敌视她、嫉妒她,而男生们则是取笑她,也取笑蒋汉城。 现在,她跟蒋汉城感情更好,互动更佳,因为他们好像独立在同学之外,自成一个小柄度。他们更常腻在一起,形影不离。 陈明慧才不会因为乔娜英不爽就冷淡蒋汉城,哼,她偏要跟蒋汉城更好,气死乔娜英。 蒋汉城喜欢画画,美劳课时,老师发图画纸,要大家画出看过最喜欢的风景。蒋汉城画了一丛椰子树,蓝色天空,金色沙滩,碧绿海洋。这是他记忆中最喜欢的景色。 “哇——不错喔。”陈明慧看他用水彩笔这儿点点那儿描描,轻易地就画出漂亮的风景。“这是哪里?” “夏威夷的海边。” “你去过夏威夷?” “我舅妈住那里,每年暑假,我们全家会到那里度假。” “你这么会画,以后可以当画家。”陈明慧说。 蒋汉城腼觍地笑了笑。“真的吗?可是我不能当画家。” “为什么?” “我以后要当医生,跟我爸爸一样,我妈希望我当医生。” “你喜欢当医生?” 蒋汉城耸耸肩。“我不知道。” “你知道医生要干嘛吗?要动手术,要割开这个肚子啦脑子吗?你不怕红红的血喔?” “喂!”蒋汉城笑了。“干嘛讲这么恐怖?” “当医生很紧张连睡觉都没时间,不能睡觉太辛苦了。”这是她的经验谈,能睡饱是天下问无敌幸福的事。这可是她的梦想呢! “你又知道了。” “电视里的医生都这样,手机要随时开着,半夜接到电话就要抛下老婆孩子跑去救人,然后如果医死人就会自责到精神崩溃——” 天啊,哪有这么夸张?蒋汉城哈哈笑。 “所以当医生很了不起啊,当英雄都是辛苦的。”他忍不住骄傲道,希望让陈明慧更喜欢他。可惜陈明慧不像他妈妈对医生那么有感情,她对“英雄”两字很冷感。 “我不喜欢医生,不喜欢英雄,我以后绝不嫁医生。” 一听陈明慧这样说,蒋汉城可紧张了,好认真地慌了起来。“你不觉得嫁给医生很好吗?能赚很多钱,我妈说女生都喜欢医生。像我爸爸,虽然当医生很忙,可是我妈还是很快乐。” “我不喜欢我的老公很忙,常常不在家,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重点又是睡觉。更重要的重点是,想到蒋汉城以后当医生,跟她一样每天睡不饱,太惨了,陈明慧觉得闷,不喜欢。 “不然呢?你喜欢我当画家吗?”蒋汉城问。 “喜欢啊。你很笨耶,当医生哪里好了,要帮人开刀,那些红红的肉啊血啊一点都不美,你每天看心情会不好,加上没时间睡,干嘛当医生?聪明的人是不会想当医生的。” “你又知道了。”他哈哈笑。 “我就是知道。”她常帮阿爸腌猪肉,怎会不知道碰那些血腥的东西有多难受,那可不是什么美丽画面。想到蒋汉城要面对那样的画面,她就是不喜欢。 “你现在是画什么?”蒋汉城瞄向她的图画纸。 “画便当。” “你最美的风景是烤鳗鱼,这是山葵……这是盐酥龙虾……这是煎蛋卷……这是之前给你吃的日本料理便当?”她画得很烂,但隐约看出轮廓, “就是啊。”陈明慧嘿嘿笑。“不像吗?” “便当是你看过最美的风景?” “就是,美到我都流口水了。” 蒋汉城大笑,她太可爱了。 “喂,你这个山葵颜色太淡了,要这样,加一点这种绿色,跟这个黑色一起调色——”他靠过去帮她抢救画坏的山葵。他微笑着,心里暖暖的,他喜欢她最爱的风景,是他给她吃的便当。 唉,蒋汉城真希望给她的不只是便当,他希望还能带她去看看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夏威夷沙滩。他有一种热切的渴望,把她带进他所有喜欢的景色里。如果陈明慧睡在夏威夷美丽的海滩,她一定会作美梦的。 陈明慧看他很快地把便当画得更美了,她开心了。“你看,你画的山葵好像是真的,你有画画的天分。” “好像是。”他跟她靠得很近,瞄着绿绿的山葵。 陈明慧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你真好闻……”她羡慕他,他身上总是有干净的香气。 “我上学前都会洗澡,我妈规定的,她很爱干净,她以前是护理长。” “喔。”又是医生,又是护理长,又爱干净又香喷喷。陈明慧低下头,不知为何脸有点烫。她知道自己不好闻,都是大蒜味,就算把自己洗得很干净也没用,家里都是大蒜。她过去对乔娜英跟同学的嘲笑不在乎,可是,为什么现在渐渐在意蒋汉城是不是也闻到她的大蒜味?她悄悄挪开身子,拉开两人距离。 蒋汉城注意到了,他又挪近一点,硬要跟她靠近。 “陈明慧……” “干嘛?” “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我可以又当医生又当画家。” “厚?你是很怕我不嫁你吗?” 蒋汉城脸红了。“我以后带你去夏威夷,那里比‘日本便当’漂亮多了。” 陈明慧又开心地笑了,自从跟他坐在一起,她上课比较不那么爱睡,她比较常笑。 “你带着我,你妈会不高兴吧?她那么爱干净,不会喜欢我的大蒜味。” “那有什么关系,你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吗?我明天拿我家的沐浴乳送你,是德国的牌子,我们家都用那种沐浴乳,有一只海马的标志。” “进口的吗?”她很想要,又别扭地装酷说:“可是我干嘛跟你洗一样的沐浴乳?” “有什么关系?” “很恶心。” “哪里恶心?”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跟他洗一样的沐浴乳,陈明慧的脸有点烫。“我……我早上很忙也没时间洗澡啦,我还是不可能香喷喷,因为我家都是大蒜——” “为什么你家都是大蒜?”他对陈明慧好奇,现在和她熟悉,就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然而陈明慧对这医生儿子,家里又有个爱干净的妈妈,忽然一向隐藏得很好的自卑感扬升起来。她自卑,那是从“越来越喜欢他”开始的。越在意越喜欢以后,就渴望隐藏自己种种的不完美。蒋汉城这一问,反而让陈明慧苦恼了,她不想说她家是卖咸猪肉的。 “因为……”她遮遮掩掩,低头,用力涂抹颜料。“因为我……我爸是艺术家。” “艺术家?”爱画画的蒋汉城眼色一亮,更有兴致问下去。“什么艺术家?他是画家吗?” “对啦——他的艺术就是——”陈明慧别过脸,看向窗外蓝天,几只小鸟飞过,阳光金黄黄,她昧着良心撒起谎。“他用手创作,创作艺术,就是一种东西——” “哦?我知道了,他设计艺术品?” “对!他每天一大早就要起床赶工——做艺术品卖人家。” 真的,阿爸跟她每天都早起,把五花肉摊平,撒满中药,动手腌制,到市场卖。严格说起来,那样陈列猪肉,翻动猪肉,也是一种艺术啊! 蒋汉城好欸佩。“感觉你爸好厉害,他的作品是什么?” “一种……他专门做一种,挂在窗沿或屋檐的艺术品——”真的,阿爸跟她要把腌好的一条条咸猪肉挂在窗沿或后院屋檐风干,因为风干过的特别好吃,还不算说谎。 “很美吗?”他一直问下去。 “很……很特别……”陈明慧越来越焦躁。 “我知道,有些艺术品不是美的,而是有特色。你爸的艺术品一定很有特色。”不管陈明慧说啥,蒋汉城往美的方向想,唉,爱就是这么盲目疯狂。 陈明慧支支吾吾地说:“欸……确实是很特别……所以很多人跟他买,我们很忙的。” “买回去装饰家里吗?我也好想看,下次带来给我看好不好?多少钱,我也想买,我叫我妈买一个回家挂,我爸跟我妈最爱收藏艺术品了。” 第2章(2) 陈明慧很想哭,蒋汉城的妈妈爱干净,最好是肯把咸猪肉挂窗上啦! 她焦虑地敷衍他说:“现在、现在都缺货喔,订单太多,没有多的可以卖你。”果然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谎来圆。 我错了,呜……陈明慧低头,不敢看他眼睛。 “可是……”蒋汉城不懂了。“你爸做的艺术品跟很多蒜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是要加在艺术品里面吗?还是颜料需要用到蒜头?” “你不要再问了,这是商业机密!”掰不下去了,陈明慧恼羞成怒大抓狂。 她一抓狂吼叫,蒋汉城马上道歉。“对对对,这是商业机密,我不应该问这么多,对不起。” 呜……陈明慧想咬舌自尽,她疯了才掰这么多,明明就不是爱说谎的人啊!可是,蒋汉城一脸羡慕跟崇拜的看着她,又让她感觉很爽。 “真好,你爸是艺术家,我好羡慕你可以跟爸爸一起做艺术品,感觉你爸很棒很厉害。我常看那些讲伟大艺术家的书,能作画或是创作艺术品的人真了不起,我最崇拜那种人了。” 呃……事实上陈阿勇不过就是在市场烤咸猪肉跟烤香肠,而她帮着切肉片跟秤斤两做买卖。唉,可怜的蒋汉城,被她骗了。在这刻,陈明慧体验到“自惭形秽”是什么感觉,面对干净爽朗,毫无心机的蒋汉城,自己像弄糊了颜料、污秽的图画纸,怎样都清爽不起来,只能带着这样黏腻的心情面对他,感觉真糟。 她苦着脸,很沮丧。 “唉……还好啦,就是家里都是大蒜味很不好。我也想要香喷喷的上学,可是没办法。”难得说出真心话,只对他讲,因为他全然的訇任,她也真心了起来。 “要香喷喷还不简单,我们家那个牌子的沐浴乳说是洗了以后有四小时身上都是香的喔,我拿给你用。” “有这么厉害吗?” “就是很厉害,所以我妈很爱。” 因为陈明慧为大蒜味苦恼的表情,像铅块压在蒋汉城心上。所以,这天,蒋汉城回家后,立刻拿了空的玻璃酒瓶,从浴室偷偷分装了沐浴乳。 晚上睡觉后,想了想,又爬起来,拿出之前买的压克力颜料,给玻璃瓶画上了日本料理的图案。 棒天,好兴奋地献给陈明慧。 “给你,用完了我会再补新的给你,你尽量用。”蒋汉城说。 陈明慧看着漂亮的玻璃瓶子,里面有橙色沐浴乳,瓶身有漂亮的日本料理图案。 “哇,你还帮我画了瓶子吗?真漂亮。”她笑了,都是她爱吃的料理。她拿着瓶子好像拿着什么宝藏,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 这是陈明慧今生收到男生给的第一份礼物。很香,很用心。 从那天起,陈明慧洗澡时,用跟他一样的沐浴乳,身上有了跟他一样的香气。就这样,陈明慧也常常是香喷喷的了。她从大蒜国被释放了,变成香喷喷了。而被某个人珍惜,被某个人欣赏呵护,还会让人打从心里香暖起来。 这是陈明慧的初恋。 她很喜欢蒋汉城,虽然没有常常讲出来,可心里已经烙下爱的痕迹。 这个星期天,蒋汉城跟妈妈外出。 他那位每天都打扮得高贵美丽的妈妈,一年有几次必须亲自下厨。每当公婆北上度假,高夫人高黛银,就要扮演贤慧的传统妇女角色。放弃平日热衷的西式料理,做起传统的台菜。她跟医生老公有协议,平日高黛银要怎么恣意挥霍,享受生活无所谓,这是忙碌的老公蒋文德宠爱妻子的补偿。 可是呢,孝顺父母的蒋文德要求妻子在爸妈来时,一定要亲自下厨,表现亲力亲为的好媳妇形象,还必须烹饪公婆指定要吃的料理。 最令高黛银难以忍受的是,公婆是乡下人,拥护传统市场,拒绝那些上流社会爱逛的百货公司超市。 于是,一早,公婆在看报吃早餐,高黛银带着蒋汉城和佣人王妈,笑咪咪地跟公婆请安,就和佣人到传统菜市场采购。 王妈熟门熟路地带着夫人到中美传统市场。“夫人,这里才有卖老夫人指定要吃的那种羊骨头,这市场被大,什么南北货都有,那边那摊就是专门卖羊肉的。” 斑黛银一身昂贵格纹套装,发梳精致,拿丝绢手帕掩着口鼻很不高兴地跟着,一边回头注意儿子。“你要跟好啊,人很多。唉,叫你待家里写功课不是很好吗?干嘛跟着妈妈来这种地方——这里很不卫生,你的手不要乱模啊!” 这里太有趣了,蒋汉城喜欢传统市场,喜欢菜贩们大声吆喝,拥挤的走道两旁堆满五颜六色的蔬果,摊贩很有活力地叫卖,真有趣,比和妈妈去那种冷冰冰的超市好玩多了。他兴奋地环顾周遭,目不暇接。 斑黛银虽然讨厌传统市场,但还是堆满笑脸,气质优雅地挑选食材,有礼貌地和菜贩打招呼,这是她身为贵夫人该有的优雅。 一路走下去,转眼间,佣人王妈手上的塑胶袋越来越多,蒋汉城看王妈走得气喘吁吁,自动地拎走两袋帮忙提着。 王妈大惊失色。“不行,这我拿就好了。” “没关系,我帮你。这个……”蒋汉城拿出手帕给她。“给你擦汗——” 王妈感动地接过来,很喜欢这个小少爷,正直、诚恳,令人感动啊! “你们看那边——”高黛银指向路旁烤肉摊,一个年约十岁的小女生站在摊前,正俐落地剁切刚烤出来的香肠,摊上还摆满一条条咸猪肉。小女生的爸爸在后面的烤炉忙着烤肉。这画面连高黛银都动容,忍不住赞美。 “真孝顺的孩子,年纪这么小就帮着爸爸出来做生意,真可怜,家境不好吧。” 蒋汉城呆掉,那个女生?那是天天坐在身边的陈明慧啊! 她竟然系着围裙,提刀剁切猪肉,帮着爸爸卖咸猪肉。霎时蒋汉城明白了,陈明慧为什么天天想睡觉,为什么身上都是大蒜味,为什么常常一脸倦容,他心爱的女生竟然在做这种事?跟一条条腌渍的丑陋的五花肉为伍,油腻腻地在肥肉间剁切?站在满身脏污、头面油腻的爸爸身旁,在闹烘烘的市集里卖猪肉?! 她根本不是什么艺术家爸爸的女儿,她说谎,而且还是超离谱的谎! 小男生的爱慕惨遭严重打击。 他对陈明慧美丽的想像瞬间破灭,油然而生的是另一种激烈的感觉。他头热脚胀,汗如雨下,心跳怦怦。 他对陈明慧的喜欢幻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热烈的感觉。 看陈明慧一手按着猪肉,另一手刀势俐落快速剁切,同时还能口齿伶俐地和客人应对,在闹烘烘的菜市场,在喧哗的各种声响间,她稳定沉静的脸容,震慑蒋汉城。 陈明慧……怎么可以这么美? 蒋汉城动弹不得,呆掉了。 陈明慧……怎么有办法连剁猪肉的样子都这么美? 蒋汉城觉得自己整个弱掉了。她好厉害,她好强,她棒呆了。当同学们大家都只会上课念书,玩着玩具看着卡通,陈明慧竟然已经会在菜市场苞人做生意,把五花肉咻地拍一拍,唰地摆平剁剁剁,用刀铲起肉片倾入纸盒套上橡皮筋,收钱找钱换下一位,这么酷、这么帅、这么动人,这么的……迷倒蒋汉城。 他先是很紧张,看她拿刀怕她弄伤手,可是她悠哉轻松,淡定中有惊人的美,连妈妈都赞不绝口。 “王妈,这孩子真厉害,你看她切肉的样子,这么快,技术真好。” 蒋汉城听着,暗暗虚荣地高兴着。这可是他喜欢的女生啊! 王妈也大为赞赏。“星期天还出来帮爸爸做生意,真乖,真让人心疼。” “我们多买一些,让他们早点收工。”高黛银走近咸猪肉摊,朝小女生询问质钱。“咸猪肉跟香肠怎么卖啊?” “一片都是八十,两种一起买一百五十元。要多少?要不要切?”陈明慧手没停,一边讲,一边忙着剁切。 斑黛银善心大发地说:“两种都要,咸猪肉十片,大香肠十条。” 大户喔!陈明慧惊喜,抬头,看见客人旁站着的蒋汉城。她愣住,刀一偏,就往指头剁下去,霎时众人惊呼,下一秒,鲜血喷涌! “陈明慧!”蒋汉城大叫,冲上去,抓住狂喷血的手指。 突发意外,摊子乱成一团—— 大人们忙递卫生纸,陈阿勇惊慌地找出祖传药膏,混乱中,伤者陈明慧皱眉,缩着身,不喊疼,倒是蒋汉城大叫大嚷,激动得好像受伤的人是他。 “痛不痛?很痛吧?怎么办怎么办!手断掉了啦——”他哭得面红耳赤,紧紧握住陈明慧受伤的食指,怕血像刚刚那样喷出来。 “你握着她手干嘛?用卫生纸,放开啊,这儿有卫生纸。”高黛银试图掰开儿子的手。“血有细菌你快放开!” “我怕她会死掉——”蒋汉城哭得惊天动地。 陈明慧惊讶地看着,瞧他这么激动,她反倒忘了痛。 大人将蒋汉城拉开,陈阿勇给女儿的伤口抹上药膏,用手帕绑住,还一边安抚哭得快昏倒的小男生。 “没事,你看,已经不流血了,不要哭喔。”陈阿勇忍不住又笑出来。“怎么我女儿受伤你哭得比她还惨?” “我儿子吓坏了,真是。”高黛银蹲下,搂住儿子安慰。“乖,不哭不哭,没事。” 王妈也蹲下来,拍着蒋汉城的背。“少爷不哭喔,她没事。” 陈明慧食指被缠成一大包,本来被蒋汉城撞见她在卖咸猪肉很窘的,可是这会儿,他为她哭得惊天动地,窘的人是他。陈明慧这才明白,不管她是艺术家的女儿,还是咸猪肉贩的女儿,蒋汉城都一样在乎她,在乎到毫不顾忌地在大众场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的手断掉了吗……”他啜泣着问她,刚刚看伤口皮开肉绽,切得很深啊。 陈阿勇在一旁哈哈大笑。“什么断掉啊,哪有那么恐怖,你看我,我手上都是疤,我们这个祖传的紫云膏很强的,现在抹上去就没事。”这孩子很善良,竟然为他女儿紧张成这样,陈阿勇觉得好笑又感动。 “真的没关系吗?”蒋汉城还是一直掉泪。 “你看——”陈明慧把受伤的食指伸到他面前,忍痛动了几下。“没断啦,你不要哭了。” “我吓死了。”蒋汉城说。 斑黛银骂儿子。“真是,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大人们都笑了,陈明慧也笑了。 陈阿勇很豪迈地跟高黛银说:“这条咸猪肉不算钱,送你,看你儿子这么紧张我女儿,我太感动了,哈哈哈。”说着打包砧板上的咸猪肉,他的感动令高黛银很害怕,惊恐地硬拖着儿子走,一边惶恐地挥手道别。 “不用客气,真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我们走了——”那条咸猪肉搞不好都喷到血咧,不能吃,不卫生。 蒋汉城一边被妈妈拖着走,还一边担心地一直回头看陈明慧。 陈明慧笑笑地朝他挥手掰掰。 “阿慧啊,这个小男生真有趣。”陈阿勇搂着女儿说。 “他是我们班的。” “你们班的?原来认识的,难怪他那么紧张你,喉,是不是喜欢你啊?”陈阿勇哈哈笑。“我女儿人缘真好。” 才不是,陈明慧嘿嘿笑。她在班上人缘很差的,不过呢,陈明慧看着蒋汉城的背影,人缘再差都没关系,只要有一个蒋汉城喜欢她就够了。她很满足,很幸福。 第3章(1) 陈明慧的满足跟幸福,是某人的不爽跟痛苦。 嫉妒她的乔娜英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这位备受宠爱的千金小姐,无法相信这世上有人会不喜欢她。乔娜英忍足了一个多月,她怂恿女生们孤立陈明慧,效果不彰,她讨好蒋汉城,或是跟蒋汉城生气,效果不佳。种种努力,只是让陈明慧跟蒋汉城感情更好。 终于,她决定使出非常手段—— “就是她!她就是陈明慧——” 放学途中,陈明慧被三个高壮的女生捣住嘴,硬拽到校园偏僻处。 陈明慧认得这三个女生,她们皮肤黝黑,虎背熊腰,肌肉结实,是排球队的队员,乔娜英的拥护者。 “干嘛?”陈明慧看着她们。 “如果你继续纠缠蒋汉城,继续吃他的便当跟他讲话,小心被我们揍!” 原来这就是霸凌,陈明慧了。乔娜英有当议员的爸爸做靠山,她们就算揍了她,乔娜英也不会有事,顶多被老师私下警告。 陈明慧蹲下,抱住头。对方有三个,她只有一个,反抗没用。 三个壮女生愣住。“陈明慧你干嘛?” “我给你们打。” “嗄?”这意思是……个头最大的女生问:“没听懂我们的意思吗?只要答应不理蒋汉城,我们就不揍你。” “我知道,所以你们快点揍。” “你不怕?”意思是被揍也要跟蒋汉城在一起? 陈明慧抬头看着她们说:“揍我之前我先跟你们说,你们最好不要揍太大力,要揍就揍得刚刚好,要是让我流血,我可能血流不止然后倒在这里死掉。要是揍太大力,我内脏会破裂也会死掉。要是揍头,我可能颅内出血变植物人。这几种都会让你们上新闻被警察抓起来,以后你们在监牢住到死,监狱你们知道吧?监狱晚上都会闹鬼……” 她们用暴力威胁她,陈明慧却用另一种方式吓她们。 三个女生碰都还没碰到陈明慧,已经脸色惨白,手脚发抖。不过吓一下她,干嘛讲到这么恐怖?还植物人咧,这个陈明慧好变态。现在不动手又不行,很没面子。 大个儿的女生逼近,大声问:“所以你不答应吗?” “不答应。”陈明慧问:“你们是乔娜英养的狗吗?叫你们做什么就做,干嘛这么听话?” “可恶,那不要怪我们!”她们冲上去—— “啊——”陈明慧惊呼,抱头,闭眼。 她以为会很痛,结果她们怕出事,只是意思意思地拔陈明慧几根头发;意思意思地在陈明慧白衬衫上踩几个脚印,但不敢用力,很怕内脏破掉;还意思意思地掐她脸,只是捏跟掐,怕她颅内出血:然后又很意思意思地朝她头上扔泥土,骂几个意思意思的脏话,最后抢走陈明慧的鞋子。 三个女生忙得气喘吁吁,陈明慧倒像没事似地只是被弄脏衣服和没了鞋子。 女生们撂下狠话。 “怕的话,以后不准跟蒋汉城讲话,就这样!”很没爆发力地威胁完就跑, 真是,乔娜英这个坏女生,莫名其妙! 陈明慧捣着被拽痛的头皮,赤脚走回家,半路上,好死不死被蒋汉城撞见。 蒋汉城远远看陈明慧驼着背,头低低,捣着头,光着脚,身上都是污泥,他追上去。 “你怎么弄成这样?” “跌倒。” “跌倒?身上的脚印是怎么了?” “跌倒被人踩过去——” “不要骗我,你讲实话,谁欺负你?我帮你出气。” 最好是,事情闹大反而麻烦咧。 “就说是跌倒。”她不讲。 “你过来——”蒋汉城把明慧拉到一旁公园椅子坐下。“在这儿等我,不准乱跑,要等我!” 陈明慧看蒋汉城急急地跑走,不知道他想干嘛。 她往后靠着椅背,黄昏时刻,阳光穿透树梢,伴随着鸟叫声。世界是这样宁静平和,讽刺的是也充满暗潮汹涌,对陈明慧来说,人生还挺麻烦的。爸妈为钱一天到晚吵架闹离婚,在学校跟蒋汉城好,也遭到威胁恐吓。唉,真讨厌。 陈明慧正烦着,远远地,看见那边乔娜英哼着歌,撑着可爱的儿童小碎花阳伞,一蹦一跳,这小恶魔一副天真无邪地经过。 “乔娜英!”陈明慧追过去,挡住她的去路。 “怎样?”乔娜英退后一步。看陈明慧狼狈的样子,驹,被揍了啕。乔娜英哈哈大笑。“你这样好像疯婆子,sofunny!炳哈哈。” “你为什么要找我麻烦?你不要太过分。” “哈,我高兴,怎样?” “你爸是议员了不起吗?” “就了不起,怎样?啊——”乔娜英被一股蛮力撞倒。 下一秒,陈明慧骑在她身上,拔她头发,揪她衣服,凶恶地摇来晃去,发狂警告—— “再找我麻烦我就揍你!怎样怎样怎样?”狗急跳墙,人被逼久会抓狂,向来上课精神萎靡、下课喜欢睡觉、平日不苟书笑、从来不和同学打交道的陈明慧,原来发飙时非常可怕。 那边,当蒋汉城气喘吁吁,拿着沾湿的手帕回来时,他呆住了。 现在是怎样?椅子上除了陈明慧,还多个乔娜英。乔娜英缩着身,哭哭啼啼,头发跟陈明慧一样乱七八糟,衣服跟陈明慧一样沾满污泥,两人一样的惨。唯一不同的是陈明慧表情冷淡,乔娜英痛哭流涕,宛如受到天大打击。 “你们……怎么搞的?”他糊涂了,问乔娜英:“你怎么弄成这样?” “对啊?你怎么了?你说啊!”陈明慧冷冷看着乔娜英问。 “呜……我跌倒……”乔娜英吓坏了,不敢讲实话。 很好,又是跌倒,今天流行跌倒吗?蒋汉城又问:“头发是怎么回事?衣服怎么都脏了?” “呜……呜呜呜……”乔娜英看一眼陈明慧,陈明慧瞪她,乔娜英蒙住睑,啜泣。“跌倒被人踩到……呜……人家好痛……衣服都脏了……蒋汉城,我好痛喔!” 蒋汉城叹气,拿着手帕,走向乔娜英。 陈明慧看着他,心头揪了一下。是要安慰乔娜英吗?有没有搞错? 喔买尬,要帮我擦身上的灰尘吗?乔娜英低头,害羞地脸红了。 蒋汉城蹲在乔娜英面前。“你看你,弄成这样了,不要哭了,快回家。” “我这里痛痛……”乔娜英举起手背,嘟着嘴说:“痛痛……” “所以我叫你快回家休息啊。”说完,转身看陈明慧。“你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 “这里脏了。”蒋汉城用手帕帮她擦去脸颊一污渍。 乔娜英尖嚷。“有没有搞错?我才痛耶!” “你快回家啦!”蒋汉城懒得理她,那位娇娇女,有的是一堆人的宠爱。自从知道陈明慧每天要去市场帮忙,蒋汉城对她有更多心疼。擦完陈明慧脸颊的污渍,又小心地托起她的脚,擦去脚底污泥。 陈明慧安静地看他把脚丫子的脏污擦干净,原来自己也能被当成公主对待,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感动又开心。 乔娜英看得眼睛喷火。“你们肉不肉麻?我快吐了我。” 还没结束咧,蒋汉城还帮陈明慧拨好乱糟糟的头发,然后转过身子,背对她。 “你没穿鞋子,我背你回家。” “这太过分了!”乔娜英跳下椅子跺脚。“是在演电影吗?她又没残障干嘛背?” 陈明慧不理暴怒的乔娜英,她趴到蒋汉城背上。 乔娜英惊呼。“你还真好意思让他背喔?” 没人理她。 蒋汉城跟陈明慧亲密地对话着。 陈明慧笑着问:“你确定背得动?” “你那么轻当然背得动,手圈住我脖子,这样才不会掉下来。” “像这样?” “嗯,好了,我站起来了。” “唔。” “哇!你真的很轻耶,你要多吃一点。” “我每天也吃够多了,你的便当那么多层又那么大个。” “哈哈哈,也对厚,便当都给你吃了,怎么还这么瘦?” “你要这样背到哪儿?” “背回你家啊——” “明天要是腰酸背痛我不管喔。” “我这么强壮,不怕。” 第3章(2) 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晒恩爱,把乔娜英晾在一边,彻底忽略。 乔娜英看不下去,下不了台,她追上去,跟着他们,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破坏浪漫气氛。 “陈明慧你丢不丢脸,好意思让人家背你,你快下来,蒋汉城要被你压垮了,你有没有良心?” 陈明慧很故意,在他背上煽风,环顾周遭树木。“哇,这上面的空气真好啊,风景真棒,真是舒服啊!”气死乔娜英最好!想不到这娇娇女也有羡慕她的时候,太爽啦,驹驹驹。 “喂!蒋汉城,你放她下来,你不怕老师还是同学看到?这很丢脸欺!羞羞脸——蒋汉城!大蒜城!” 蒋汉城也很故意,他问背上的陈明慧。“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哇,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也是……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真好,不用自己走回家真棒。” “你可以睡一下啊,你每天都很早起床应该很累吧?你睡吧。” “睡什么睡?厚,恶心。”乔娜英唧唧叫。“我看不下去,我要长针眼了——”奇怪是骂归骂,偏偏不想走,竟一路跟着他们走到陈明慧家。乔娜英弄不清楚心中的感觉,向来她要什么有什么,第一次有人不鸟她,偏偏还是她最喜欢的人。 乔娜英也受不了陈明慧,向来人人都讨好她谄媚她,只有这个陈明慧不屑她,还揍她。可是为什么看着他们,就好像被一股魔力吸住,看他们亲密地互动,轻松地谈笑,有种真实的东西散发着光芒,那里好像有什么是乔娜英没有的,是乔娜英羡慕的! 是喽,是一种真实的感情互动,一种真心的对待。乔娜英也不笨,她知道自己仗着爸爸的名气获得很多人的疼爱,可是那些人私下又常跟她暗示要这个要那个,拜托这个拜托那个的,他们都想从她这儿得到好处,她也习惯了给一些好处来获得人们的喜欢。 可是陈明慧看起来又穷又普通,也没给蒋汉城什么好处,为什么蒋汉城可以为她死心塌地的让人取笑,义无反顾地对她好? 乔娜英走在他们旁边,目睹他们真心真意的感情,心里羡慕死了。头一回她感觉自己很贫穷,趴在蒋汉城背上的陈明慧幸福的笑容,好像拥有了一切。 “就这里。”陈明慧说,他们来到了市场巷弄里,蒋汉城把陈明慧放下来。 乔娜英嫌弃道:“你住这里?感觉很糟耶!” “你还在?”蒋汉城惊讶,发现乔娜英还站在他们后头。 “你终于发现了喔。”乔娜英已经哭到泪都流干了。 “我先上去了。”陈明慧跟蒋汉城再见,走进楼梯间,她就住在店面二楼。 “陈明慧住在这么脏的地方。”乔娜英左顾右盼,菜市场里阴暗小巷弄都是老公寓,这种破烂的地方,蚊子到处飞,地上有蟑螂爬,晚上肯定都是老鼠。“怪不得她每天臭烘烘。” 蒋汉城脸一沉,走人。 “你等我啊,我会迷路。”乔娜英追上去。“喂,换我了。” “换你什么?” “换背我了啊?” “你又不是没鞋子,自己走。” 咻——乔娜英把鞋月兑了,扔臭水沟里。“没鞋子了,背我。” “你真是——”算了,懒得讲。“不顺路。” “不顺路?我们住同社区你敢说不顺路。” “懒得跟你说——”蒋汉城走了,乔娜英光着脚追上去。 “蒋汉城!啊——”她蹲下,痛哭。“我被玻璃割到了,都是你害的,好痛好痛——” 惨烈的哀号教蒋汉城心软,回头,看乔娜英蹲在地上,捣着流血的脚。 真的受伤了?他过去看,真的流血了。“你到底在干嘛,就叫你不要跟啊。” “都是你,痛死我了啦,我会得破伤风死掉——唉呦唉呦,痛死啦!可以背我回去了吧?大蒜城!痛死我了,我的妈啊!” 结果,蒋汉城去按陈明慧家的门铃,告诉她乔娜英受伤了。一会儿,陈明慧拎着药箱下来,她跟蒋汉城帮乔娜英的脚上药。 陈明慧嘀咕说:“没见过比你更白痴的……”她清理伤口,拿出紫云膏敷上去。 “呜呜呜……会不会留下疤痕,我长大要当明星欸。” 陈明慧烦道:“厚,是脚底又不是脸,哭什么。” “你没看到伤口那么大吗?你没看到那么多血吗?我可能会死耶。” “死掉再说。” “你真无情!” “你对我又没多好,其实这个药膏我掺了毒药,你等一下就死了,赶快忏悔吧。” “你这个坏女人!” 蒋汉城哈哈笑,听她们斗嘴真有趣。 乔娜英瘪嘴。“你们都没有同情心。” 同情心?呴。陈明慧翻白眼,还真敢讲。到底是谁使唤别人扁她,害她连鞋子都没了,搞到这么狼狈?又是谁一天到晚嘲笑她身上的大蒜味?吃好用好人缘更好又漂亮的乔娜英,有脸嫌别人对她没同情心?她不要去取笑别人就好了。 蒋汉城跟乔娜英建议。“你打电话叫你家司机接你回去吧。” 乔娜英搂住他手臂。“好啊,我让司机来接,顺路也载你回去,我们一起回去。我肚子有点饿,你刚刚背陈明慧那么久也饿了吧,我们先绕去吃下午茶怎么样?我请你,我有好多餐券。” “不用,我不饿。”蒋汉城拒绝,怕陈明慧不高兴。 乔娜英低头,沮丧几秒,转而问陈明慧。“你要不要去吃东西?我们一起去吧,你也一起去,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我请客,怎样?” 与其一直生气哭泣,倒不如面对现实吧!乔娜英发现硬的软的都不能改变蒋汉城的心,既然这样,自己又好喜欢蒋汉城,怎么办呢?只好连陈明慧一起接受。 她拉住陈明慧的手。“怎么样嘛?姊姊,我们一起去啦!” “谁是你姊姊了?”陈明慧甩开她的手。 乔娜英马上又黏上去,牛皮糖似地整个人赖上去。“姊姊——我请你吃,我们去吃啦。” 蒋汉城听到乔娜英的邀请,想到去吃就能跟陈明慧多相处一会儿,他马上说:“她去的话我就去!” “我不要——我有大蒜味,会坏了她的胃口。”陈明慧冷淡道。 “喉,很记仇喔,”乔娜英呵呵笑。“不会啦,你现在每天都有香水的味道,香喷喷的咧,我好喜欢喔!”说着一直往陈明慧身上蹭。“我好喜欢你,我没有姊姊,以后你当我姊姊好吗?我会对你很好的。” 陈明慧一直躲,又气又笑地说:“你是不是精神分裂?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我们不跟她去吃,她好像会一直纠缠你。”蒋汉城也被乔娜英的举动逗得哈哈大笑。 矮油,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乔娜英能屈能伸的咧。 第4章(1) 结果,三个人很欢乐地在高级餐厅喝英式下午茶,吃松饼、蛋糕,喝茶。 世事无常,还是物极必反?谁能想到有这天,不对盘的两个女生,成为朋友。 陈明慧安静地看乔娜英耍宝,她一下坚持要帮蒋汉城的松饼抹女乃油,一下又逼蒋汉城的茶要加两个女乃球才好吃,活蹦乱跳呱呱叫,显得很高兴。 陈明慧看得出来乔娜英太喜欢蒋汉城了,喜欢到愿意连她都一起喜欢。说真的,她不讨厌乔娜英,尽避乔娜英任性起来让人生气,可是,乔娜英的率直活泼,却是陈明慧没有的。她羡慕乔娜英想什么都口无遮拦说出来,不像她,常闷在心里。 陈明慧默默吃松饼,看他们斗嘴。 “真的啦,我注意到他每次都偷看我们老师,我猜他们偷偷在约会,搞不好已经同居了。”乔娜英认为他们的数学老师暗恋导师。 “你的脑袋都装什么啊?干嘛注意这种事,不要讲人家的八卦。”蒋汉城教训乔娜英。 乔娜英嘻嘻笑。“唉呦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在这里,不然你问陈明慧,陈明慧!你说,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陈明慧说:“我才不会注意这种事。” 蒋汉城说:“就是,人家陈明慧才不会像你这么八卦。” 陈明慧听了,朝蒋汉城咪咪笑。蒋汉城心都融化了,憨憨地回望她。 现在又是在演哪出?乔娜英瞪他们。“你们又不是已经结婚,控制一点。” 陈明慧故意逗乔娜英,搂住蒋汉城手臂。“我啊,将来会嫁他,他也说了将来要娶我,所以我们算已经结婚了。” 不要闹了,啪!乔娜英汤匙摔在桌上。“哪有这种事,那我呢?我嫁谁?”乔娜英心酸。“好,等你们离婚,我再嫁给蒋汉城。蒋汉城你放心,要是你跟陈明慧有孩子,我会当很好的继母——” 嗟!蒋汉城跟陈明慧朝她扔纸巾,这家伙脑子满变态的。 乔娜英嘿嘿笑。 陈明慧看她笑得那么高兴。“你的脚不痛了喔?” 乔娜英愣住。“对厚,你不说我都没感觉了,没想到那个臭臭的药膏这么厉害。” “什么臭臭的药膏,是麻油的味道,那是我们家祖传的紫云膏。” “上次你受伤也是搽这个好的吗?”蒋汉城记起来了。“没想到有这么神奇的药膏。” “刀伤烫伤都可以用。” “既然这么好用,帮我买一打。”乔娜英说着掏出粉红色荷包。 “没得买。”陈明慧笑咪咪。“这是我们自己做的。” “你会做药膏?”蒋汉城很惊讶。 “我爸跟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做这种药膏,我们的工作很容易受伤。” 乔娜英忽然大叫。“这个可以卖钱啊!”她鬼灵精地盘算起来。“像这种祖传的东西最稀奇了,既然好用又有效应该大量制造来卖才对,成本会很高吗?” “很便宜,一罐麻油加上几十块的中药材可以煮二十罐吧。” “哇噻!这是暴利啊,只要包装一下,赚翻了。我拿回去随便卖给叔叔阿姨亲戚朋友的就卖光光了。”不愧是议长的女儿,平日听爸爸跟人乔生意,听到自己也精明起来。 陈明慧听她这么一说,眼睛亮了,好像真的能赚钱,她家最需要的就是钱啊。 蒋汉城看陈明慧兴致勃勃的样子。“怎样?想卖吗?我可以帮你。” “我想赚钱。”陈明慧用力点头,赚大钱,阿爸就不用为钱发愁。 “好,我帮你。”蒋汉城握住她的手。 “喂,喂!”乔娜英推开他们黏紧紧的手。“我要收费,我要抽佣金,这是我的idea!” 星期天下午,三个孩子窝在陈家狭隘的厨房里,他们守着热腾腾锅子。 来到陈家,乔娜英才知道,原来陈明慧每天都是大蒜味,是因为家里都是大蒜,他们家是卖肉的啦!卖咸猪肉跟烤香肠。 乔娜英一直皱眉头,担心身上也会变得都是大蒜味。但她现在更担心身上都是油味,因为煮紫云膏要用大量麻油,一室的麻油香。 乔娜英说要帮忙,可是一看到油腻腻、热烫烫的锅子就模着耳朵求饶,更甭提要踩到凳子上搅拌滚烫的药材。 乔娜英唧唧叫。“好可怕、好可怕,我是不能被烫伤的,我以后要当明星的,我不能被毁容的——” 又来了,陈明慧翻白眼。 “算了,闪一边去——”陈明慧站在凳子上,掌杓子。 蒋汉城在家当公子哥儿,可没碰过炉具,可他硬是要和陈明慧挨在一起,他勤快地帮陈明慧擦汗、递药材。他很快学会陈明慧是怎么搅拌药膏的,然后换他站到凳子上帮陈明慧搅拌,他嫌陈明慧太瘦弱,不准她做苦工。 他一边搅拌,一边回头问陈明慧。“这样行吗?我有做对吗?可以吗?” 没多久,他们合力将煮好的药材,分装到事先买好的黑色小圆罐。 乔娜英数了数。“哇,一瓶麻油可以煮出这么多药膏?二十罐耶,陈明慧,你家不用卖咸猪肉,卖药膏就够了。” “可是这种东西没放到药行给谁买?”陈明慧担心道,不知该怎么贩售。 “卖熟人啊!这么有效的药膏,稍微包装一下,一定有人买。大不了我帮你卖,我爸认识的人可多了。” “对啊,乔娜英说得对。”蒋汉城计算成本。“一罐成本五元,卖一百块,净利就是九十五元,这批卖完就能赚一千九——” “哇——”陈明慧不敢相信有那么多钱。“可以卖这么贵吗?” “交给我来卖,绝对没问题。” “对,乔娜英很可爱,她一定卖得出去。”蒋汉城说。 难得被蒋汉城赞美,乔娜英乐得哈哈笑,问蒋汉城。“你说,我是不是可爱聪明又美丽,将来谁娶到我是谁的福气——你要娶我吗?” “喝可乐。”蒋汉城递饮料给她,当没听见。 “可是包装怎么办?要另外花钱请人弄吗?”陈明慧思考着。 “不用,交给我——”蒋汉城急着在喜欢的陈明慧面前表现。“我很会画画,我帮你手绘罐子,我可以用压克力上色,保证会弄得很美。” “那样很花时间——” “都交给我就对了。”不怕花时间,为了陈明慧,蒋汉城有的是时间。 蒋汉城本来就对绘画拿手,加上能帮到陈明慧,更卯足了劲拚了。功课丢一边,他连着几日桌上堆满颜料,画到手酸腰痛仍坚持努力着。 晚上,蒋汉城躺着睡觉时,看月光透入窗内,亮着桌面,那些五颜六色的压克力颜料条躺着,像无数朵小花缤纷着,好美——而喜欢陈明慧的感觉,心里满满的欢喜。他只要有陈明慧的笑容就够了,让陈明慧高兴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蒋汉城知道乔娜英漂亮美丽,疯狂地喜欢他。乔娜英的家和他同社区,每次妈妈办社区派对,乔妈妈都在邀请之列,连妈妈都对乔娜英赞不绝口。可是,每个人都说的漂亮如洋女圭女圭的乔娜英,在他喜欢的陈明慧身旁,立刻逊掉。 蒋汉城知道乔娜英确实比陈明慧漂亮,也承认开学同班第一天跟其他男生一样,对班上有这么美丽的女生很惊艳。可是啊,时间过去,那份令人惊艳的美丽褪色了。乔娜英虽然可爱,但任性野蛮,太活泼了。 他反而被低调内敛的陈明慧吸引。每每想到她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的可爱模样,他就忍不住笑了。和陈明慧相处的每一分钟,都快乐得像作梦,很不真实,轻飘飘的。她的一颦一笑,都在他心中秘密地闪光。 蒋汉城为陈明慧疯狂,一种纯真热切的疯狂。这疯狂像失控的发情季节,猫会在屋顶嘶叫打架,狗会不听主人的话,鸟儿会放肆的跳奇怪的舞蹈,花会疯了般地张扬它的香。在原始热情的催化下,他花了好几个不睡的夜晚,将陈明慧的药罐,绘成了斑斓的色彩。 献给他心中的小鲍主。 看见成品时,乔娜英崇拜得惊呼不已。“真是太厉害了,变这么漂亮?你是我的偶像,太美了,这不能卖一百,要卖一百八,这是艺术品,我好喜欢喔。” “你觉得呢?”不理乔娜英的崇拜,蒋汉城忐忑地等待陈明慧的回应。 陈明慧欣赏着每一个药罐上的花草图案,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模样。它们啊,闪亮了陈明慧多愁的眼睛。 她对蒋汉城微笑。“谢谢……它们真的好美。” 蒋汉城开心地笑了。得到陈明慧的肯定,胜过考试拿一百分,胜过老师的夸奖、父母的称赞,胜过成绩单上的名次。 在陈明慧欢欣的眼色里,蒋汉城感到很骄傲,觉得自己棒呆了。 乔娜英果然很快地将药罐全卖光,很快的,乔家同社区的叔叔阿姨阿公阿嬷们人手一罐,乔娜英脑筋动得快,还发起买一打送一罐的优惠,引起一阵不小的团购风潮。每一批卖完后,他们三个小孩子就烹煮下一批。 扁是做药膏,陈家一个月结算下来竟然就有三千多块的净利,她把赚来的钱交给爸爸。 陈阿勇哈哈笑地模着女儿的头,乐不可支地说:“不愧是我阿勇的女儿,这么小就有生意头脑,爸爸以后可以靠你养了,你太厉害了阿慧。” 陈明慧看爸爸难得这么高兴,她高兴极了,转述给蒋汉城听。“我没看我爸笑那么久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我要怎么谢谢你?” 蒋汉城为了帮陈明慧,这个月瘦了一大圈,黑眼圈都跑出来了。 蒋汉城想了想,问:“可以给我这个吗?”他指了指陈明慧别在书包上的徽章,深蓝色的马口铁圆形徽章上,有一双展开的白色羽毛翅膀。 “喔,这个吗?这是我某天在路上捡到的。”陈明慧拆下来,别在蒋汉城书包上。“给你,我也很喜欢这个徽章,你要好好收藏,绝对不可以给别人。” “我绝对不会送人。” “喂,你的书包裂了——”陈明慧发现他的背带跟书包连接处裂了一小段。 “喔,对厚,没关系,我妈会买新的。” “真浪费,才这么小的裂缝就要买新的,有钱人就是这样。” 蒋汉城抖了一下,被讨厌了吗? “不是啦,我妈都这样啊,看到我书包坏了就会帮我换新的。”在他们家东西坏了旧了马上捐出去,全都买新的替补。 “我明天带针线来,帮你缝起来。” “你会缝啊?” “这有什么难的?” 蒋汉城高兴极了,果然陈明慧什么都会欸。 第4章(2) 第二天陈明慧真的带针线来,利用下课的十分钟就把裂缝缝好了。虽然技术普通,看得出缝线,但是蒋汉城已经崇拜到不行了。 陈明慧缝的时候,其他同学看见了,又幼稚的取笑闹嚷着。“老婆帮老公缝书包欤——” “矮油,感情很好喔。” 蒋汉城一点都不生气,看陈明慧缝补他的东西,甜蜜死了。 乔娜英看见了,还是忍不住酸上几句。“干嘛缝,买新的就好了啊?缝了又没有比较漂亮,看得到缝线欸,这样不行啦!” “我觉得很好。”蒋汉城马上背起来炫耀。“我以后都不换书包了。” 矮油矮油,这一番话自然又引来一阵讪笑。可是蒋汉城跟陈明慧自成一个甜蜜的小宇宙,别人越笑,他们越亲密,感情越好。 药膏生意好,周末,三个孩子常聚在一起做药膏。 “喂,陈明慧!”乔娜英揭着一叠亲友客户名单,颇骄傲地。“我这么帮你,你以后可不能亏待我喔。”她强迫推销了好多罐,已经占领整个社区,几乎到家家户户有一罐的地步,只要她出面,谁敢不买。 “我分钱给你。”陈明慧忙着泡药材,蒋汉城蹲在一旁帮着搅拌。 “我家那么有钱,不希罕钱。” “不然你要什么?” “我要当蒋汉城的情妇——” 蒋汉城跟陈明慧噗地笑出来了。 “我不要。”蒋汉城拒绝。“你就像我妹妹,你真的看太多连续剧了,什么情妇啊,拜托。” “嗟,又不是问你要不要!我是问陈明慧,陈明慧,你可以跟我分享你的一切吗?包括你的男人。” “我也觉得你连续剧看太多了。” “你说你肯不肯嘛。” “我不肯,我很小气,你不高兴的话,药膏不要卖了。” “厚,你们两个就不能顺我一次吗?都一起欺负我。” 这时,陈阿勇进来问小朋友们。“我煮了咸肉饭,来吃吧。” “yes!”蒋汉城跳起来。“我最喜欢伯父的咸肉饭。” “我也要一碗,不要太大碗,我要减肥。”乔娜英如今也被同化了,自从吃过几次陈阿勇炊煮的咸肉饭,她也上瘾了。 陈阿勇笑呵呵地拎着还冒着烟气的咸肉饭进来,帮小朋友们盛饭,很骄傲地说:“我们这个咸肉饭是外面吃不到的味道,是我的独门菜啊,以后要是吃不到了,保证你们会想到流口水。” 乔娜英忍不住又添了半碗。“为什么咸肉跟饭跟白菜一起煮会变得这么好吃啊?我都停不下来。” “我用的这个咸肉跟卖人家的咸肉是不一样的,我的盐可是特别用中药炒过的咧。” 陈阿勇看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高兴极了。 这时候,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进来,看到小朋友们。 “在吃饭啊,多吃点多吃点。”说着勾住陈阿勇的手,示意到外面讲话,很快的外面激烈的争执起来—— “x,你又要拿钱?马的你当老子是提款机吗?你穿这样要去哪儿鬼混?” “卖药膏不是赚了很多钱吗?分老婆一点会死啊?我警告你,你在这么唧唧歪歪的老娘不跟你拿,我跟高利贷拿,到时候不要怪我又在外面欠钱,是你不给我害的。” “你是想把我气死吗?就是你到处欠钱,害我们要一直工作,连阿慧都知道要帮着赚钱,你就会给我们麻烦,你干嘛不去死,你死掉我跟阿慧就解月兑了——” “你咒我是不是?你有种咒我啊——” 外面乒乒乓乓地响起摔东西跟咒骂的声响。 乔娜英吓坏了,问陈明慧。“是你妈吗?他们在打架吗?我们要不要躲起来?好恐怖。” “不用管,我们吃饭。”陈明慧僵着表情说。 “可是他们吵得很厉害,你不用去看吗?” 这时,陈明慧的妈妈吼了一句—— “陈阿勇,你叫我去死吗?很好,我告诉你,我如果去死,会带着阿慧一起去,你就不要后悔!” 砰!蒋汉城扔下碗筷冲出去。 乔娜英愣住。“他要干嘛?” 陈明慧追出去,看蒋汉城双手握拳,浑身发抖朝她妈妈大叫。“不准你带陈明慧去死,陈明慧是我的,坏女人!” 张春枝呆住,陈阿勇也愣住,他们看着这个小男生,他是认真的,他气到全身发抖,脸面胀红,激动得像要爆炸了。 陈明慧也被爆怒的蒋汉城吓到,愣住了。 张春枝双手抱胸,瞪住小男生。“什么你的?厚,好笑了,女儿是我生的,是我的,我要带她去死就去死,关你屁事,小孩子懂个屁,给我进去吃你的饭!莫名其妙!你再乱讲话我赶你出去!” “你出去!”陈明慧冲上去,推妈妈出门。“我不要你,你自己去死,我不要你,我讨厌你!讨厌!你走——”讨厌讨厌,讨厌被喜欢的人看到这样的妈妈,讨厌。 她哭了,蒋汉城好难过,抱住陈明慧安抚。 这时候,蒋汉城的妈妈高黛银,正邀请同社区的贵夫人来家里打麻将。战况激烈之际,匆然邻座的葛爱莲,拿出一罐色彩缤纷的药膏,抹起酸痛的后颈。 斑黛银掩住鼻子。“这什么味道啊?等等,这个……这是我儿子的美劳作品吧,怎么在你这里?”她看到彩绘的罐子。 “美劳作品?”大家愣住,纷纷问高黛银。“你不知道吗?你没买吗?” 其他牌友从包包拿出药膏。 斑黛银惊讶地看着。“怎么你们都有我儿子的东西?这都是我儿子画的啊。”这阵子看儿子老窝在桌前画罐子,她还打算跟学校美劳老师说一声呢,美劳课只是娱乐活动,又不是正式的功课,干嘛出这么忙的作业,害儿子整天都在画,重要功课都荒废了。 “原来这是你儿子画的?汉城真有画画的天分。”夫人们笑开了,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聊开,抢着要说给高黛银听—— “你真的不知道喔?” “你儿子不是跟乔议员的女儿同班吗?” “我听乔议员的女儿说,她帮一个同班的女生,那个人家里是卖咸猪肉的,很穷,所以她好心帮着卖药膏替她赚钱。” “我儿子也跟他们同班。高黛银,你不知道啕,你儿子啊很迷他们班上一个叫陈明慧的女生,原来这药罐都是你儿子画的啊。” “我有听说,我还听说他们现在是班对。” “所以卖咸猪肉的那个女生就是陈明慧喽?难怪蒋汉城会帮着画罐子。” “我看过他们走在一起很多次,小俩口感情可好咧。” “唉呦,好甜蜜喔,这是两小无猜吧?” “小孩子的感情就是这么纯真。” “黛银的儿子这么早就想娶媳妇了,这么早熟喔?” “还是卖咸猪肉的,哈哈哈,以后家里不用买肉,吃咸猪肉就够了。” “所以是会做咸猪肉的媳妇吗?” “哈哈哈哈哈……” 她们自觉有趣地揶揄着,听在高黛银耳里气得要命。 “你们笑够了没?小孩子在胡闹你们也当真?莫名其妙。”她板着脸说,大家看高黛银生气了,赶紧闭嘴,不提了。 可是平常爱跟高黛银比较的葛爱莲,忍不住还是嘲讽地说:“黛银,你不知道你儿子在学校的新绰号吧?听说叫大蒜城,因为那个小女生身上都是大蒜味啊。” 炳哈哈哈哈哈哈哈,顿时间夫人们又笑成一团。 第5章(1) 这天蒋汉城又是浑身麻油味的回家,回家时发现妈妈亲自帮他整理房间,还放了个新买的精油灯。 “妈,怎么是你在弄?”平常都是王妈负责打扫房间的。 “偶尔妈妈也想亲自帮你整理啊,唉呦,你怎么搞的,又弄得全身麻油味回来,你每个礼拜天是跑去哪儿了?” “喔,跟朋友去逛街,可能……可能是中午吃的麻油面线,我最近很爱吃麻油面线。” 斑黛银脸一沉,但隐藏得很好,笑着跟儿子说:“快去洗澡,等一下要开饭了。” “好。” 斑黛银刚走出房门,儿子追出来,拿着崭新的书包。“我的书包咧?为什么换了新的?” “我看上面竟然裂了,还缝过,谁帮你缝的?” 蒋汉城愣住。“同学缝的。” 八成又是那个陈明慧的杰作,高黛银笑道:“不用这样,我儿子不需要用破掉的书包,旧的捐出去了,用新的,快洗完澡出来吃饭。” 蒋汉城没洗澡,高黛银一回房,他就冲进厨房缠着王妈。 “王妈王妈我的书包捐去哪里?拜托我要那个书包,我要那个书包!”他急得都快哭了,上头还有陈明慧给的徽章。 王妈看小少爷急成那样,丢下做了一半的饭菜,带小少爷去社区集中的回收筒找,可是里面空荡荡的,已经有人来收过了。 蒋汉城看书包没了,竟跌坐地上放声痛哭。“我的书包,那是我心爱的书包,我不能没有它,呜……怎么办怎么办……”陈明慧会生气的,他答应过绝不弄丢的。 “唉呀,小少爷,别哭别哭,王妈帮你想办法,你等一下。”王妈跑去问警卫,一会儿后,喘吁吁奔来。“少爷,我打听到收破烂的地址,我们赶快去。” 结果这对主仆,竟然奔到回收场,在满布破烂的废弃物跟充斥着垃圾味的地方疯狂寻找,找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暗了,突然王妈超人般地高举右手从垃圾堆站起来—— “我找到了!” 蒋汉城怔住,鼻头一酸,泪喷涌,冲上去抱住王妈。“太棒了!王妈太厉害了,我爱你!” 斑黛银凛着脸,看着一大一小,臭烘烘回来。她想驱走麻油味,竟然迎进垃圾味。 “王妈,你竟然把我儿子带去垃圾堆捡破烂?” “是我要王妈带我去的。”蒋汉城好珍贵地抚着书包。“我很喜欢这个书包,妈妈你不要再把它丢掉了好不好?也不要骂王妈啦——”说着,又哭起来了,蒋汉城自从恋爱以后变得好感性。 斑黛银看儿子一哭,心就软了。“好了好了,干嘛哭啦,妈不说了,你们快去洗干净。” 现在,高黛银知道儿子是好认真在喜欢那个陈明慧,她了解自己儿子的个性,一旦对什么认真起来,那是牛也拉不动,打骂也没用,他有那种无可救药的沉迷癖,对什么认真了,就会废寝忘食坚持下去的个性,太逼他的话反而有反效果。 正因为儿子死心眼的个性,高黛银看他这么认真反而怕了起来。 照这样放着不管发展下去,她该不会真的有个卖咸猪肉的媳妇吧? 天啊,想到别人会怎么嘲笑她,想到栽培儿子当医生的计划,想到跟那种穷人当亲家,高黛银越想越胆寒,这不行,绝对不行! 第二天,导师通知陈明慧,她被调到十班。从此与蒋汉城的教室,隔了长长的走道,还有一整层楼梯。大家认定是乔娜英私下搞的鬼,肯定是她让那个有权有势的爸爸做的。 “乔娜英果然厉害,表面上跟陈明慧和好了,再来这一招。”同学们这样说。 下课时,乔娜英跟蒋汉城跑去把陈明慧叫出来,三人在隐密处讲话。 “我发誓我发誓绝对不是我,我现在又不讨厌你。”乔娜英急着替自己辩解。 “如果是你搞的鬼,你就完蛋了,我会跟你绝交。”蒋汉城警告乔娜英。 乔娜英大叫。“好吧,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叫我爸跟导师讲,把你调回我们班,我爸讲话没人敢不听的。” “真的吗?”蒋汉城高兴了。“你爸可以把她调回来?” “那当然!我爸是议员耶,出去大家都要听他的,每年还给学校捐钱,还赞助老师们出团去国外旅游,连校长都要听我爸的。陈明慧!”乔娜英跟她保证。“我晚上就跟我爸说,不管是谁动你的,我可以让你——” “不用了。”陈明慧拒绝。她坐在草地上,背靠着樟树,从刚刚就一直表现得很冷淡,反而是他们比她激动。“在哪个班都一样,不要再让我被注意了。”不管谁看她不爽,她只想平静低调的生活,赶快毕业。 “我爸真的可以——” “我说不用!”陈明慧大声喝止,生气了。就因为她跟阿爸是小人物,才会被这样摆布,这世界不公平。 “你很生气厚?”乔娜英小小声问。陈明慧凛着脸,手握拳,好像真的很呕。 “为什么你们这些有了不起爸妈的人可以这样乱搞别人?” 乔娜英无言。“好啦,我不说了。” 蒋汉城也靠着樟树坐下,他把陈明慧气愤紧握的拳头扳开,然后牢牢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令陈明慧镇定下来。 “没关系。”他朝陈明慧展现他无敌爽朗的笑容。“我们以后还是可以中午约在这里交换便当怎么样?我每天都会来。” “我也要,我也要每天中午来。”乔娜英硬钻到他们中间,挤靠在陈明慧肩头。 “喂!”蒋汉城撵她出去。“你跟来干嘛?” “我也是。” 陈明慧问:“你也是什么?” 乔娜英好可爱地仰望着她。“姊姊,就当我也爱吃你的便当嘛,我也可以吃吗?” 陈明慧跟蒋汉城一起瞪她。 乔娜英嘿嘿笑,举双手哀求。“拜托啦,没有你们我会很无聊耶。不然我提供养乐多,养乐多喔,我每天带我家的养乐多来给你们配便当喔,让我跟嘛。”和他们在一起,比跟那些凡事都顺着她的同学有趣多了。“看在我还帮你卖很多药膏啊,我很有用耶。” 蒋汉城跟陈明慧讨论起来。 他问陈明慧:“要给她加入吗?” “有养乐多好像不错,如果还有可乐就更好了。”陈明慧很认真地思索。 蒋汉城跟乔娜英说:“养乐多,另外,还要可乐。” 乔娜英瞪他们两个。“奇怪了,我看着你们两个喔,忽然想到一个成语,狼什么的,哦,狼狈为奸吗?” 很好,被他们敲头了。乔娜英嘿嘿笑。“就这么说定,就这么说定了喔。” 陈明慧以为倒霉的事到此为止,哪知道回家后,看到爸爸把他们煮紫云膏的锅子打包,连那些准备放药膏的空罐也全都装起来扔在角落。 陈阿勇一看到陈明慧进门,就拉到她角落讲话。 “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再卖药膏了。” “怎么了?”看阿爸神情紧张。“发生什么事了?” “卫生署的人下午跑来查阿爸,说是没经过卫生署检验合格就卖药膏要开罚单。唉,说是根据什么‘药事法’的,我听都听昏头了,结果就是要罚我三万多块。你这阵子赚的钱拿去缴罚单都不够,阿爸的钱也都赔进去了,我们这个月房租又要去跟人借了。你没事卖什么药膏?真是。不是都卖熟人吗?是谁跑去检举你?气死我了!要卖几条咸猪肉才能赚回来那些钱。” 所以,辛苦了大半个月全白费了还赔钱?陈明慧坐下,超沮丧,趴在桌上哭起来。 “不要哭啊,阿爸没骂你,阿爸不怪你啦,阿慧,不哭不要哭,钱阿爸再赚就有了,不要哭啊宝贝女儿,唉呦,怪阿爸,都阿爸害的,都是阿爸没钱害你要帮着赚钱,心肝宝贝啊,不要哭,你一哭,阿爸都想哭了——” 真的,阿勇心疼女儿,搂着女儿也哭起来了。 晚上,蒋家,高黛银跟儿子正在吃红酒炖牛肉。吃饭时,蒋汉城跑去接电话,接完电话回餐桌后,他食不下咽,脸色难看,情绪低落。 “怎么啦?乖儿子。”高黛银问。 “真是太过分了。”蒋汉城情绪恶劣,今天一整个衰啊。本来快放暑假了,可以高高兴兴的。 “有心事吗?要不要跟妈说?” “妈,我们班有个跟我很好的女生,她莫名其妙被调到别班去了。” “哦?那个女生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让老师不高兴啊?” “才没有,她很乖的。就是陈明慧啊,妈,你也看过她,你还说她很乖很棒,在菜市场帮爸爸做生意的啊。” “喔。”高黛银笑咪咪。“对啊,妈想起来了,妈也很喜欢那个女生呢。可是你难过也没有用啊,你们班还有很多跟你很好的同学,乖,不要沮丧了。那个乔娜英不是也跟你很好吗?你不会寂寞啦。” “我只要陈明慧跟我同班,其他我才不在乎咧。” “好了,吃饭吧,难过也没有用,都已经调班了啊。” “可是还有更让我难过的,刚刚陈明慧打电话给我,说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臭鸡蛋的跑去检举她卖药膏,神经病,我们自己做东西卖为什么还要被罚钱?太莫名其妙了吧!害她阿爸被罚钱,真可恶。” 斑黛银面不改色,事情是她干的,但她装腔作势的跟着儿子骂。“真的啕,现在的人真是无聊,干嘛跟小孩子计较?乖儿子不要气了,跟你说一个好消息,你爸昨天跟妈说好了,这次放暑假,他要带我们去夏威夷找舅妈,还会请很多亲戚一起去。这次妈帮你报名了‘乌克丽丽琴’的课,另外还会给你请冲浪老师教你冲浪,都是上次去夏威夷时你想学的,开心吧?” 蒋汉城听了,瞬间开心起来了。“我可以冲浪?真的吗?” “当然,妈已经帮你找好老师,一过去那边,立刻带你去买浪板,所以不要难过了喔,要开心啊,来,多吃点,把期末考考好,要拿第一名回来。” “第一名有什么问题。”他一扫阴霾,开心地笑了。 斑黛银很得意,小孩子就是这么单纯,看吧,她马上安抚了儿子的情绪,投其所好,与其制止他去跟那个陈明慧来往,不如快点转移他喜欢陈明慧的心情。 陈明慧的事让人难受,但是,对一个才十一岁的小男生来说,这世上还有很多开心事,让他好快忘了难过。现在,蒋汉城整颗心都飞到夏威夷海滩去了。现在他每次跟陈明慧见面,就兴致勃勃拿各种冲浪照给她看。 “你看——先是用手划,然后起乘,这个就是浪头滑降,酷不酷?酷不酷?” “酷!”某人用力拍手。 不是陈明慧,陈明慧没接话,倒是乔娜英热烈讨论起来—— “我知道这个,上次跟我爸去垦丁我有冲过喔,我还有粉红色浪板。” “你有买?” “ofcourse!你想看的话今天放学后到我家,我拿给你看。我们可以先在我家的游泳池玩,我会基本动作。我还可以叫我爸把教练call来,先练习,等你去夏威夷就可以好好冲浪了。” 陈明慧听着,插不上话,他们的话题太欢乐也离她太远。她不可能去夏威夷玩,暑假她都是陪着阿爸做生意。因为最近那张罚单,害她阿爸每天为钱烦恼。还有她妈,一天到晚吵着要钱,一拿了钱就到外面乱花乱玩,不然就是喝酒闹事。 第5章(2) 蒋汉城向往的阳光沙滩浪花,都不在陈明慧的世界里。 她看蒋汉城跟乔娜英讨论得那么高兴,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好像她是个局外人,尴尬地杵在他们之间。 阳光下,蒋汉城穿着雪白硬挺的制服,乔娜英的制服也是整齐干净得发光,他们的皮鞋都很新很闪亮,他们站在一起好美丽。他们越是美丽,陈明慧越是忧郁。 她低下脸,一阵失落。她以为蒋汉城会陪她伤心难过,但发现她的伤心难过毕竟还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在真实生活里挣扎,他们都太欢乐了,不可能了解她的痛苦。 放暑假了,爸妈们苦恼孩子没去处,才艺班乘机大招生,学生们看漫画泡麦当劳,或吵着去游乐场玩。 陈阿勇看女儿每天都闷闷不乐的,还长了口疮,痛到没办法讲话。阿慧每次都这样,不高兴或生闷气时就憋着不吭声,憋到上火,嘴巴舌头破了洞,疼得连饭都不吃了。 “阿慧啊,你要是想和同学出去玩就去,阿爸可以自己顾摊子没关系。”看着人家的小孩都去学钢琴、学画画、又是跟旅行团出国的,陈阿勇难过自己没本事给女儿好生活。“你不是跟那个蒋汉城和乔娜英很好吗?明天去找他们玩啊——” “没关系啦,阿爸。”陈明慧蹲在地上,帮着爸爸把腌料扑上五花肉。“我才不要和他们出去,他们都很幼稚。” “新的班呢?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这么快就放暑假了,哪来得及交朋友?”陈明慧笑笑地说,其实她在新的班不和同学打招呼,也不交朋友,几乎不说话,善于隐藏自己,就怕有人又找她麻烦。 后来,陈明慧知道为什么整个暑假,乔娜英也不来找她。有天,蒋汉城家的佣人来买咸猪肉,跟阿爸聊天,才知道乔娜英一放暑假,就接到蒋汉城他们家的邀请,招待乔娜英一起到夏威夷度假。 原来如此,他们是结伴去的。 所以蒋汉城一走,乔娜英也跟着消失,此刻他们都在夏威夷玩,这下,乔娜英高兴了吧?知道了以后,暑假好像更漫长了。以前,陈明慧恨不得暑假永远放下去,反正她讨厌学校。现在,她希望马上开学。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特别是午餐的时候,她都没胃口。有几次溜进学校,在每天跟蒋汉城吃便当的那株老茄苳树下,她一个人坐着发呆。她会慌慌地想着远在夏威夷的他们,玩得很开心吗?她竟有点邪恶地希望他们一点都不开心。就怕他们太开心了,蒋汉城会把她忘记。 蒋汉城没离开时,她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想他。她觉得好难过,好闷,头重重的、沉沉的,好像有很多眼泪囤积着,而她拒绝哭泣。 有时,菜市场收摊后,爸爸去批肉,陈明慧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夏日的阳光炙着窗栏,小巷的野狗追得猫咪嘶叫,路人的脚步声、小孩的吵闹声,住在吵杂的菜市场二楼,炎夏却无法吞没陈明慧越来越壮大的孤独感。本来一个人是可以让她感到放松跟安全的,现在,一个人独处时,心很慌。 本来,晚上妈妈要是回家了,又跟阿爸闹意见两人打骂起来时,陈明慧躲进房间可以不理会。现在,每每听着他们争吵,自己像颗炸弹也快爆炸了,有一股怒火想毁灭一切。 她讨厌这种生活。讨厌死了!失去蒋汉城,自己怎么变得很暴躁? 她的世界因为有了蒋汉城的呵护跟灌溉,丑陋的事物都被遗忘了。现在他一离开,一切丑陋难堪讨厌的就更具体活跃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希望蒋汉城快回来,又害怕蒋汉城回来时,已经跟乔娜英很要好,甚至比跟她更要好。 陈明慧盼啊盼的,暑假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开学前夕。蒋汉城跟乔娜英仍不见踪影,那么开心吗?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这天傍晚,陈明慧到麦当劳买晚餐。阿爸今天生意特别好,他们决定奢侈一下,吃麦当劳庆祝,陈明慧在那里遇到五年三班的女同学们。那些女生们喝可乐,吃汉堡薯条,高声聊天嘻笑,桌上还摊着好几本漫画。陈明慧低头经过,想快点买完走人。她们讲话很大声,她听得见她们在聊什么—— “……真的?所以蒋汉城是跟乔娜英去夏威夷?” “哇噻,他们在夏威夷会不会喜欢上了然后就在一起?哈哈哈。” “我猜乔娜英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勾引班长,反正陈明慧现在也不跟我们同班,唉,陈明慧要惨喽!” “本来就跟班长不配嘛,昨天早上我跟我妈在菜市场,还看到她在那边切咸猪肉喔,她阿爸好丑喔,脏兮兮油腻腻,身上都是汗臭味,她爸身上的衣服还有破洞耶,太好笑了。” “那陈明慧呢?她看起来怎么样?” “看起来一副要哭的样子,瘦不拉叽的,搞不好是知道班长跟娜英去夏威夷happy,天天都在偷哭,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有人噎到,可乐喷出来,大家止住笑声,愣住了。 有人坐下,冷冷瞪着她们,眼睛有杀气。 是……陈明慧。顿时大家尴尬地胀红着面孔,都不讲话了。 陈明慧问:“继续说啊,怎么不讲了?” 呃……要讲什么?气氛冷毙了。 陈明慧忽然抓狂,把桌上的可乐饮料汉堡全哗地扫到地上。大家尖叫,搂在一起,吓死了,连旁边的客人也吓到跳起来闪到一边去。 陈明慧气得发抖,朝她们说:“我才不会因为蒋汉城哭,我又不稀罕他!” 骂完,陈明慧跑走,连买好的餐点都忘了拿。 她气炸了,走在幽暗的小巷,又气又难过,还有深深的孤独感。明明身旁有人走来走去,汽机车驶过,霓虹灯闪来闪去,巷弄里的流浪猫钻来钻去,还有别家烹调晚餐的菜铲,刺耳的炒来翻去。可是陈明慧走着走着,却觉得孤独像一头怪兽咬住她的后颈,一路巴着她,压着她,而她无处可逃。 这世界像个黑暗的牢笼,她好累好累。同时胸口又有一把愤怒的火,炙烫着,灼烧着。 她对蒋汉城生气,她对乔娜英生气,她对阿爸跟妈生气,她对这个烂世界生气,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火大、让她生气、让她失望、让她——绝望。 她为什么要被同学当笑话看,总是被嘲笑,她哪里惹他们了,她到底做错什么了?气着呕着,眼泪终于哗啦啦淌下了……越淌越凶猛,越抹越多,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忽然,两道黑影朝她奔来,笑着,叫着。 “陈明慧,陈明慧!”熟悉的女孩声。 陈明慧愣住,看见乔娜英跟蒋汉城跑过来。还没回神,蒋汉城已经拉住她的手。 “我回来了!”蒋汉城热情地冲着她说。“咦,你眼睛怎么了,你在哭吗?为什么哭?怎么了?谁欺负你,怎么了啊?怎么哭了?”他很紧张,一直追着问。 “没有啦,我没有哭。”陈明慧遮遮掩掩,慌乱地抹泪。 “陈明慧,你看。”乔娜英转过半个身,炫耀肩上小小的葫芦形袋子。“ukulele你知道吗?是乌克丽丽琴!夏威夷的乐器喔,我跟蒋汉城在那边一起跟老师学的,超好玩的啦!” “是喔。”你们很快乐嘛!陈明慧看蒋汉城背上也背着一模一样的袋子。“夏威夷很好玩啕?” 蒋汉城卸下肩上的袋子,挂在陈明慧肩上。“这个我挑的,给你。” “我?要给我?” “对啊,这把是我挑的。” “我不会弹。” “我会啊,我教你。我的老师有给我录影带,我们可以一起练。” “真的真的。”乔娜英兴奋地蹦蹦跳跳。“蒋汉城说我们组一个乌克丽丽乐团,每天放学后一起练。”说着又不爽地嘟着嘴骂。“他真的好过分,我说我也要乌克丽丽,他叫我要自己买,结果他妈已经给他一把了,他又用自己的零用钱给你买一个,他真偏心。他还骗他妈说是要自己收藏,厚,我就知道他在骗啦,我只是不想拆穿他而已,我就知道是要买给你的啦!” 蒋汉城拉着陈明慧走。“快点,去你家,我弹给你听,你爸在吗?夏威夷的东西好难吃,我好想念你们家的咸肉饭。” “我也要我也要——”乔娜英蹦蹦跳跳地嚷着。 陈明慧笑了,被他们一个拉一个推地往楼上走。她好开心,好欢乐,世界忽然又明亮了,缤纷的色彩突然都回来了。她心中的寒冷不见了,小手被蒋汉城牵住,陈明慧就会笑了啊。 在陈明慧家,陈阿勇热烈欢迎女儿的朋友,看女儿闷了整个暑假终于又有了笑脸,陈阿勇太高兴了,他马上迎合蒋汉城跟乔娜英的要求,立刻奔进厨房张罗咸肉饭。 蒋汉城坐下,拆开琴套,马上弹奏练好了要献给陈明慧的歌。 陈明慧微笑地听着。 乔娜英也拆了琴套想跟着蒋汉城弹,被蒋汉城瞪。 “你不要乱,我先弹给她听——” “厚——”乔娜英生气地踹蒋汉城一脚。 陈明慧笑眯了眼,太开心了。 在蒋汉城专注的弹奏“乌克丽丽”时,方才巴着她咬着她后颈,一路挟持她的那只孤独的野兽,变成温柔的绵羊舌忝着她脖子、吻着她的心,她雀跃得像融化中的糖,整个人软绵绵地瘫靠在椅子里。 蒋汉城很认真地弹,那是一首很温柔的曲子。 陈明慧好专注的凝听,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好感动。 而乔娜英则是看着蒋汉城,看他不管到哪儿心中都有陈明慧,嫉妒又羡慕。她也闭上眼,想像这歌是为她弹的,彷佛也分到一点点的爱啊。 后来,蒋汉城告诉明慧,这首曲子叫(天空之城),是宫崎骏日本动昼的电影配乐。 陈明慧没看过天空之城,但是,她立刻爱上这个名字,天空中的城市吗?住在那儿,肯定比这里还快乐吧?是不是无忧无虑的地方呢? 第6章(1) 蒋汉城对陈明慧的喜欢,没有因为妈妈暗中阻扰而改变。 时光过去,他们一起升国中,国中三年,一样是好朋友,一样常聚在一起练乌克丽丽。蒋汉城跟明慧还是持续交往着。这三人的友谊,从小五直至国中。 柄中毕业后,各自就读不同高中。蒋汉城读建国中学,乔娜英上华冈艺校,朝演艺之路迈进,她想当明星,向往镁光灯的生活。陈明慧读普通高职,上餐饮科。 乔娜英功课不好,但生活多采多姿,乔娜英的议员爸爸生意越做越大,比以前更忙应酬更多,家里往来的政商名流黑白两道都有。乔娜英喜欢热闹,常邀请同学到阳明山上的别墅玩,很快她又有了一群固定跟随的姊妹。 而蒋汉城的爸爸,扩充诊所规模,进军“医学美容”事业,透过乔娜英爸爸的介绍,准备前往温哥华,和亲戚合作美容整形事业。 只有陈明慧,依然跟爸爸忙于菜市场摊贩的生意,她对未来没计划,因为除了上学,她还是要跟爸爸忙赚钱,经济比以前更窘迫。这都是因为妈妈的挥霍,家中永远还不完的债,好不容易还完一笔可以喘口气,妈妈又会乱借钱。唯一让陈明慧开心,可以暂时摆月兑家里阴郁气氛的,就是每个周末的三人聚会。 今天,地点在西门町的麦当劳。 乔娜英宣布:“喂,跟你们说一声,下礼拜我十八岁生日开两天一夜的派对,我们家司机会开车载大家上山玩。那里房间多还有很多好吃的,这次你们一定要来!”说着,还警告的瞪住陈明慧。“这可是很多人求都求不到的邀请,不来你一定后悔。” “我不能去。”陈明慧吸着可乐,耸耸肩。“周六日早上是市场最忙的时候,我要帮我爸。” “又不去了,我生日耶!不然叫你爸休息一次嘛。” “不可能,周末生意最好。” “厚,你不去的话,蒋汉城也不会去了。”这点,乔娜英很了。 陈明慧看着蒋汉城。 蒋汉城笑着说:“我本来就不想去,我对那种很吵的派对没兴趣。” “可是如果明慧要去,你就算不喜欢也会跟对吧!”乔娜英酸溜溜地问,蒋汉城竟点头。乔娜英哼哼叫。“我就知道。”现在追乔娜英的男生超多的,可是,依然只有蒋汉城对她免疫。 蒋汉城问陈明慧:“早上市场忙完了你就可以出来了吧?我们去看电影怎样?我请客。” 乔娜英跺脚。“喂!那天我生日我生日!”不去就算了,不在家里祝福她还跑去看电影?是不是朋友啊! 蒋汉城笑问:“已经那么多人陪你庆祝了还不够喔?” “这样吧。”陈明慧安慰乔娜英。“不然我准备一些咸猪肉跟烤香肠赞助你派对的晚餐——” “谁要吃那种东西,我们家的派对都吃西餐好吗?”乔娜英无心的话语,刺伤陈明慧。 “也是喔。”陈明慧低头,尴尬地笑了笑。是啊,和乔娜英混久了,都忘了她们活在不同的世界,她家的咸猪肉上不了台面。 蒋汉城注意到陈明慧的心情,马上说:“所以我才不想去,乔娜英,你每次办派对准备的都是一些吃不饱的东西。” “都是进口的高档食材疑,你们家也一样啊!拜托,你妈才是准备那种东西的代表,你们每天不是吃西餐就吃日本料理,不是吗?” “唉……”蒋汉城状甚委屈地叹息。“所以现在都不能跟明慧交换便当,好怀念咸猪肉。明慧,我看我们不要去看电影,我去你家,你弄咸肉饭给我吃。” “好啊。”陈明慧脸色一亮,又开心了。 “是啦是啦,你是大蒜城嘛!喜欢台式料理,喜欢台式辣妹。”乔娜英酸他。 陈明慧笑了,只要蒋汉城喜欢她,她的忧郁自卑就会烟消云散。 乔娜英跟陈明慧说:“喂!不是我爱说,你跟你爸很笨耶,你们这样还钱要还到什么时候?你们只有早上做生意,做得累死也只能赚那点钱,你知道吗?我爸常说人脉就是金脉,朋友认识得多钱也跟着多。你爸在菜市场那么多朋友,干嘛永远只卖咸猪肉烤香肠的?开餐馆啊,可以利用菜市场朋友拿到最低批价的食材,有了餐馆,一天午晚餐,可以赚两次,那些咸猪肉啊烤香肠啦用真空包装机,还可以包起来在店里卖,这比老老实实每天站着烤肉赚得多吧?” “有道理。”蒋汉城附和。 陈明慧想了想,也觉得不错。“可是我们家哪有本钱开餐馆。” 蒋汉城马上说:“我毕业后,赚钱投资你开。” “又来了,什么都要跟陈明慧一起。”乔娜英翻白眼。“你干脆去她家打杂好了,你们有本事的话就这样好到老,我就佩服你。” 蒋汉城握紧陈明慧的手,跟乔娜英示威。“你等着看,我跟明慧会永远在一起。” “搞不好你会爱上别人,哈哈。”乔娜英冷哼。“像蒋汉城条件那么好喔,以后去工作一定很多女生倒贴。等我当上明星我介绍一群漂亮美眉给你,我就不信你有这么痴心,我妈说男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陈明慧听了,问蒋汉城:“你会变心吗?” “除非你先变心。” “我不会,我才没那么容易喜欢人。” “我当然更不可能,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陈明慧太高兴了,忽然抱住蒋汉城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这热情的举动,让蒋汉城胀红面孔,耳根发热,太兴奋。 他看着陈明慧亮晶晶的眼睛,警告她。“喂,你不可以对别人这样喔。” “我干嘛亲别人啊?”陈明慧哈哈笑。 他清清喉咙。“一辈子都只能亲我,听到没?” “好,只跟你亲。”她热情地保证。 “我去吐一下。”乔娜英不以为然。“只是亲脸颊也要演成这样,拜托咧。”她都换过好几轮男朋友了,这两个还真纯情,到现在只亲亲脸颊就高兴成这样。 陈明慧跟蒋汉城才不管乔娜英怎么亏他们咧,他们看着彼此微笑着,眼里心里都只有对方。这时候他们真的很有那种自信,他们就是会这样相爱到老。 九月,气候转凉,秋高气爽,一样是三人周末的午后相聚,用完餐,在西门町逛街。 乔娜英兴奋的展示手中的免费电影票。“等一下我们先去看电影,看完以后你们陪我去买衣服,下礼拜我跟男朋友要去国家音乐厅听演奏会。” 蒋汉城说:“又要买衣服了?拜托。买完衣服又要我们陪着去买鞋对吧?你怎么每个礼拜都在买东西?”最怕跟着乔娜英买衣买鞋,很无聊。 “我常常要参加派对嘛,没衣服怎么行?买了新衣服当然要配新鞋子啊,要有整体感嘛。衣服鞋子这种东西,亮相一次就够了,穿上两次就失去新鲜感了,当然要常换常买。喂,陈明慧,你老是穿得这样寒酸,这外套穿多久了?我改天叫司机送我不要的衣服鞋子给你,你这样不行啦,女生要漂漂亮亮的啊!包包要不要?我最近整理了一堆要扔的。” 她就是讲话这么天真无邪噢,虽然是好意,但完全不体谅别人的心情。 “不用了,我喜欢穿旧衣服旧鞋子。”陈明慧说。“你不觉得穿过一阵子的东西,感觉特别舒服?鞋子也是,新鞋都会咬脚。” “那是因为你买的鞋子不够好!”乔娜英摆出专业嘴脸。“好牌子的鞋才不会咬脚哩,我看你的鞋子都是菜市场货对吧?当然穿起来不舒服啊!” 蒋汉城瞪乔娜英。“拜托你,不要一直批评我的女神。” “厚,女神?女神?是啦你这个大蒜城,我是为她好欸。” 这时,陈明慧匆脸色骤变,停下脚步,瞪着前方。“是我妈。” “你妈?哪里?”乔娜英问,她跟蒋汉城看向陈明慧注视的方向—— 在他们前方不远,一对中年男女打闹着笑搂着走进老旧的宾馆。 乔娜英倒抽口气。“那个穿红衣服的是你妈喔?”看起来像风尘女子,有够俗气、有够骚包,还很没水准的跟男人搂来揽去的大声嘻笑。“可是那个男的……不是你爸欸。” 陈明慧脸色铁青,僵硬地站着。 蒋汉城看她气得全身僵住,握住她的手,拉她走。“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乔娜英很兴奋,拽住陈明慧的手。“你要高兴才对吧?我跟你说,这个可是拯救你跟你爸的大好机会啊!” 陈明慧回过神,纳闷地看着乔娜英。 乔娜英说:“你妈不是一直不肯离婚,还威胁离婚就要带你走吗?她又一直到处欠钱,搞得你跟你爸没好日子过。现在她跟别人通奸欸,在法院上你们站得住脚,不需要给她赡养费,你爸就可以请求法院判决离婚,可以告她!” 陈明慧愣住,热血沸腾。没错,这是救爸爸月兑离苦海的大好机会。 “所以我现在要去报警吗?” “报警?谁理你啊!”乔娜英这方面比他们世故多了。“又没证据,你等等喔。” 她看一下宾馆名字,打电话给爸爸,又是撒娇又是瞎掰,硬拗到她爸出面打电话帮她调查。一会儿后,乔娜英结束通话,跟陈明慧比个yes的手势。 “他们在401房,不用太感激,我知道我很厉害。” “连这个你爸都能查?”蒋汉城惊讶。 “厚!”乔娜英拨拨头发可践了。“我爸是谁,拜托。这地方好几间宾馆跟店家都靠我爸去乔很多事咧。不要说宾馆,就是——” “现在打算怎么办?”蒋汉城赶紧把离题的乔娜英带回现实世界。 “就抓奸啊。”乔娜英拿出相机。“溜进去敲门然后喀嚓拍照,就像电视演的那样。” “真要这样?”蒋汉城觉得不妥。“再怎么说,她是明慧的妈妈,这样做不太好吧,我们先想清楚再行动——” “相机借我。”陈明慧拿走相机,她要抓奸,那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不配当她妈。她要摆月兑那个女人,永远。 喉,好刺激,乔娜英好兴奋。“陈明慧你快去,我跟汉城在外面等你。” 蒋汉城问:“等一下,不是大家一起进去吗?” “嗄?”乔娜英瑟缩一下。“我不行,我好歹也是议员的女儿,很多人认识我的,我有形象问题,这种事陈明慧自己去就行了。” “我跟你去。”蒋汉城抢走明慧手中相机,牵住她,走向宾馆。 乔娜英愣住。“蒋汉城,人家的家务事你跟什么?喂!” 蒋汉城跟陈明慧走进老旧宾馆,楼梯阴暗狭窄,陈明慧很紧张,手很冰,背脊冒冷汗。这里跟外头热闹街道完全不同,空气有霉味,楼梯非常窄,又陡峭,没转弯处,是笔直而上直达四楼顶,往上看,非常诡异。 蒋汉城一手拿相机,一手紧握她手。他知道陈明慧惶恐,感觉她的手冰冷,所以紧紧握着给她力量。他们蹲身,掠过一楼入口,避开里边看顾柜台的欧巴桑,悄悄地走上四楼。在四楼往右走道,是满布污渍的红地毯,第一间房间门板,就标着401。 是这里!廉价的薄木板门,传来妈妈跟别人嬉闹的声音。陈明慧呆站着:心跳很快,神情紧张。 蒋汉城看着她,他以眼神询问。 陈明慧决定好了,她吸口气,举手,敲门。蒋汉城打开相机,瞄准门口。 里面的嬉闹声停住,男人骂了声粗话,似乎是不爽兴头被打断,门被粗鲁推开。一个栗悍,有刺青又打着赤膊的中年男子瞪着他们,男人身上只穿着四角内裤。 “你们……干嘛啊?”男人纳闷,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女。 “是谁啊?”床上女人走过来,她衣着凌乱,搭着门板看向门外,突然脸色骤变。“阿——慧?” “快!”陈明慧喊。 喀嚓! 蒋汉城按下快门,照了相。 张春枝大叫。“阿慧?” 蒋汉城拽住陈明慧就跑。 张春枝推着男人。“快抓住他们,快,快!” 男人追过来,蒋汉城将相机塞给陈明慧,让陈明慧先走,转身阻挡男人,拖延时间。陈明慧急着跑,没踩好脚下楼梯,整个人往下颠簸,她尖叫,摔下去。 那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不过是片刻时间,却足以狠狠翻转命运。是啊,一瞬间,往往决定了命运的方向。 往后每一天,每当陈明慧回想起来,胸口就像被掐住了,呼吸困难,悔不当初。 假使时光倒流,假使……日后无数次陈明慧含恨的想着,渴望时光倒退…… 但时光不会倒流,不管人们多么懊悔伤心或怀念,它顽固地有自己的行进规律。 陈明慧永生难忘那一幕。 当年那刻,当她站在陡峭楼梯的四楼高位置,往下摔跌时,她尖叫着闭上眼,知道自己会摔得很惨,摔得很痛,也许就死在这里。她狠狠坠下楼梯,没想到有人扑来,及时搂住她,那个怀抱用力护住她,是拚了性命也要护她。 在她坠落时,最该保护她的妈妈没出手。 只有他。 那一刻,蒋汉城是吓坏了,没有想太多就往她下坠的方向扑去。 当看见陈明慧往下栽跌,他扑过去拉她,顺势就将瘦弱的陈明慧紧揽在怀。那大概是此生跟她最亲近的一次,她身体的柔软,抵住他下巴绵密的发丝,她身上有他给的沐浴乳的香味,他惶恐的想——她这么瘦是禁不起摔啊! 一路的摔跌碰撞,终于在撞地后停止。蒋汉城对受伤后的事失去记忆,只记得重击在地时,他连痛的感觉都没有,瞬间坠入黑暗中,失去意识。 而下坠的过程中,陈明慧只感觉到他牢固的保护,并没有什么疼痛感,坠地的重击,她也毫无痛楚,她趴在他身上,着地的是蒋汉城的左侧身子,极大的撞击力发出巨响,惊吓了经过的路人。 陈明慧愣在蒋汉城怀里,她失神中,听见乔娜英尖叫。渐渐地,她感觉到左臂有黏腻的湿濡感,睁开眼,看见鲜红的血,正持续的渗透她的衣。她受伤了?可是,不疼啊?而乔娜英一直尖叫,一直尖叫,像中邪那样。 很快地,四周的人聚拢过来。他们惊骇地看着楼梯间的水泥地,那个鲜血汩汩的少年,鲜血像缓缓绽放的红花,慢慢但不停止的不断从少年身下漫开来…… 终于,陈明慧闻到铁锈般的血味,她呆呆坐起,看着倒在身下的人。她睁大眼,剧烈地颤抖起来,彷佛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刚才还能说能笑能走的蒋汉城,此刻倒在浓稠的血泊里,已然没有声息。 他死了? 陈明慧呆怔着,大人们包围他们,嚷着喊着要叫救护车。 乔娜英跑过来,一直尖叫,几乎震破陈明慧耳膜般的凄厉哭喊。“蒋汉城死了,死了,蒋汉城死了啦!蒋汉城!” 十年后—— 秋天,台北。 黄昏时刻,巷口转角处,“日月便当店”正忙着。 从透明橱窗的工作区看进去,便当店整洁明亮。入口两旁种植花卉,里边没座位区,这个便当店只做预约跟外送服务。少了传统便当店的吵闹,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长发女子,正手脚俐落地烹调食材。 这是二十八岁的陈明慧跟爸爸陈阿勇开的便当店,陈明慧抓住现代人习惯网路购物,善变爱尝鲜又爱时髦的调性,她会先在部落格公布日月便当一周的菜色,有时台菜风,有时日本料理,有时义大利便当,不管什么菜肴都难不倒她。她以配菜丰富料理多变且色彩缤纷的便当,掳获ol的心,日月便当做出口碑,业绩稳定成长,足够支付父女俩的生活开销。 今天是日本料理,陈阿勇负责烤鲭鱼,陈明慧忙着打蛋,煎蛋卷,今晚要出五十个便当,她忙得不可开交,有双小手一直揪着她的牛仔裤。 “妈咪妈咪——”一个四岁的女娃儿软绵绵喊。 “乖,不要吵。”陈明慧专心翻煎蛋卷,翻蛋卷的速度要快,不然卖相就不好看了。 “我好无聊喔。”女娃儿开始抓住她围裙,往上爬。 第6章(2) 要挺住,陈明慧僵住身子,站稳稳。朝陈阿勇那边看。“爸!鱼好了吗?我这边差不多了。” “好了好了。”陈阿勇端着一整盘烤鲭鱼过来。“不是我臭屁啊,我烤鱼的功夫真是太厉害了,你看看你看看,每一天都烤得这么油亮油亮,这些鱼啊死了比活着还帅啊!” “你打开便当盒快盛白饭,我来装菜。”陈明慧喊着,忙挟菜,一边继续挺直身子,这时四岁的美美已经爬上腰部,双手巴住她脖子。 “美美——”陈明慧挤出笑容。“你去看电视好不好?” “不要。” “去后面玩猪猪吧,猪猪饿了。” “不要!” “我们在工作,你快下来!”陈阿勇把美美硬拉下来。 “啊——”美美尖叫,咬陈阿勇手臂一口跑走。“臭光头!” “什么?叫你不准骂我光头,我有头发什么光头,我有头发看见没有!”陈阿勇跟女儿抱怨,一边忙着把鱼装进便当。“你看见了吧?嗄?这么野,我快被她气炸了。喂,你跟乔娜英讲,她不能每次都把女儿往这里丢,这里又不是托儿所。住在你家就算了,怎么连女儿也丢给你带,连小孩子都以为你才是妈妈,妈咪妈咪的叫,搞什么啊。” “今天保母放假嘛,她不是故意的。爸,这不行,这要重摆,你看,你要把鱼放得漂漂亮亮的嘛。”陈明慧挑出摆歪的鱼,重新摆好。“还有,这个黄色的煎蛋跟咖啡色的鱼中间要放秋葵,这样有个渐层的色调才会好看啊。” “是做便当不是画画喔,干嘛颜色也这么挑。喂,我跟你说,她女儿丢这里就算了,可是后面那条猪是怎么回事?她打算永远放下去吗?” “阿爸干嘛跟一只迷你猪计较。” “迷你猪?迷你猪?那是恐龙好吗!” 陈明慧噗地哈哈大笑。也是,当初接回来的猪经过一年又更大只了,已经有一辆摩托车那么大了。 “你还笑得出来啊?”陈阿勇满月复苦水。“我每天起床要清它的大便耶,烦死我了。我跟你说,美美也不能老是叫你妈咪妈咪,我不是要你纠正她吗?你还没嫁人,这样让人家误会了怎么办?” “谁会误会?王柏琛吗?他又不是不知道。” “就算你男朋友不在乎,还是不好吧?” “阿爸,这种事有什么好烦的,你真的是越老越罗嗦。我没什么朋友,我们也没有什么亲戚在往来的,还怕谁误会?” “我担心别人会乱想。” “你管别人怎么想,别人又不跟我们吃饭睡觉过日子。” 喀啦,门推开,一位笑咪咪的胖大婶月兑下安全帽走进店里,扯着大嗓门说:“吃面包喽!”大婶扔下一袋面包。“刚出炉的,非常香非常好吃。阿勇,我有买你最爱吃的女乃油面包。” “唉呀,宝珠啊。”陈阿勇念她。“你干嘛又花钱,赚钱很辛苦啊。” 宝珠哈哈笑。“我一个人,我没什么开销啦!炳哈哈……今天的单子呢?”王宝珠是日月便当的外送员,每天都笑咪咪的很讨喜。 陈阿勇看着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圆滚滚的身材,不禁叹道:“怎么宝珠你越看越像后面那只——” “阿爸!”陈明慧瞪他,赶紧把送货单交给宝珠。“麻烦你喽。阿爸,我带美美去散步,锅子我回来再洗,你先休息吧。” 陈明慧到后院带美美出来,美美已经骑在猪猪身上了。看似恐龙的猪猪发出悲伤的哀嚎,想抖落乔美美。 “你快下来,我们出去。”陈明慧帮美美穿上外套,抱起美美,跟爸爸再见。“我们美美要跟我去约会了喔。” 陈阿勇又跟女儿唠叨了。“唉呀,阿慧你不要老抱着她,你的手会酸啊,让她自己走。” 宝珠靠过来,搭住陈阿勇的肩膀,很老江湖地说:“我觉得喔,你要劝阿慧少跟那个女人和她女儿来往,那女人的议员爸爸不是贪污被关在牢里吗?现在阿慧的男朋友是银行经理欸,还是什么集团少东,她是在跟豪门交往耶。豪门都会调查未来的媳妇,你叫明慧注意点,不要让人有话讲,万一男朋友因为这样跑了,多划不来!” “唉,我也是有点担心这个,好不容易才交了男朋友,条件又那么好,可是阿慧才不会听我的,她很死心眼咧,只要认定是自己人就照顾到底,她就是那种死个性,讲都不听,我看她已经把乔美美当自己生的女儿了。” 陈明慧牵着美美逛街,牵着小孩又软又热的手,听小孩儿欢喜的嗓音,她觉得很平静、很愉快。 美美一路上都有新发现—— “哇,好大的蛋糕。”、“哇,好奇怪的衣服——”、“哇,你看你看好多小狈耶,汪汪汪汪汪汪——”…… “哇!好小的吉他!好漂亮。”这是经过乐器行时喊的。 陈明慧停下脚步,蹲下,跟美美说:“那不是吉他喔。” “是紫色的吉他!”美美跳着叫着。 “那是‘乌克丽丽’。”陈明慧解释:“是一种夏威夷乐器。” 乐器行里,一把小小的紫色乌克丽丽琴跟大吉他们摆一起,显得特别突出,非常耀眼。陈明慧暗下眼色,眼眶一阵潮热。 陈明慧——陈明慧—— 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彼端喊她,她不敢回头望。 那个人演奏“乌克丽丽”的模样;那个人欢喜的朝她跑来爽朗的样子;那个人因为她,最终倒卧在血泊里…… “妈咪!”美美用力抓紧她的手,吓她一跳。美美叫着:“买给我,我要,我一定要它,我要带它回去玩,我很喜欢它,买给我嘛!” 在公园老老的大茄苳树下,叮叮当当、咿咿铿铿的。美美盘坐公园长椅,乱弹“乌克丽丽”,她幻想自己是电视里很帅的摇宾妹。 陈明慧听着不成调的声音,被回忆折磨。失神地凝视公园的池塘,看见的却是过去的画面,好久以前的事却像昨日般清晰。好几个中午,蒋汉城兴奋地掀开一层又一层的他的便当,炫耀里边的菜肴。 “你看,很棒吧?都给你吃。”他笑着,献宝似地好像什么都可以奉献给她。 “好吃吗?好吃吧?”他总是在她吃便当时间个不停,只是苦等她一个开心的笑容。 现在,携带着过往那些美好的午餐时光,她烹饪便当,想像彼端打开便当的人是他。当然,这只是她的妄想。直到半年前,她才答应试着跟苦追她的王柏琛交往,因为王柏琛持续追她近一年,电话、e-mail、情书、情话,早晚嘘寒问暖,追她的毅力,一如当年蒋汉城的那股傻劲。 有一回,王柏琛又被她冷冷拒绝时,竟伤心地红了眼眶。 他说了一个伤心的往事,打动了陈明慧。 他说他大学时,曾经交了一个女朋友,他非常爱她,女友在一次登山时失踪,从此没有消息。他疯狂寻觅,最后终于接受女友山难亡故的事实。他一直麻痹自己的情感,直到遇见陈明慧,他说陈明慧有着跟他初恋女友一样文静的气质,还跟她一样很会烹饪,所以一吃到她做的便当就想起女友。 王柏琛提起这事时,哭得很伤心,他说他很自责,恨自己当时没陪女友一起去登山。他又说他觉得这是女友在天上给他的安排,让他遇见陈明慧,展开新生活。他说以后只想对陈明慧认真,敞开心房。 是因为怀念年少时被呵护的时光?还是想念蒋汉城太苦、太寂寞?或是从王柏琛对女友的怀念跟内疚中,看到一样挣月兑不出回忆的自己? 终于,陈明慧被王柏琛靶动,试着交往,这让爸爸终于也安心了,阿爸一直担心她走不出跟蒋汉城的过往,会孤单一辈子。 如今,她试着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也努力和另一个人往来,吃饭约会,想忘记蒋汉城,让人生继续。 可是……陈明慧不明白。 为什么在另一个人身旁,不但忘不了他,反而更强烈地思念他? “妈咪——我弹累了。”美美放下“乌克丽丽”,仰倒在陈明慧怀里,美美笑看着她,模着陈明慧的衣服,模着她的手儿。 “啊,妈咪,你这里怎么了?”美美抓着她左手食指,那儿有一条刀伤的旧疤。 “喔,妈咪以前不小心切到手。” “哇,痛死了吧?我亲亲。”美美抓住她的手指亲吻着,童稚的声音一边嚷嚷着:“不痛不痛。” 陈明慧心中尖锐地痛起,蓦地落泪。 彷佛是昨天的事,她忘不了。那时切伤手指,蒋汉城放声大哭,牢握她流血的手指,彷佛伤到的是他自己。他怕她痛,她受一点伤都会令他抓狂。可是他却因为她重重地伤到,他流的血是她的n倍。而她竟然连抚着他伤口,跟他安慰一声“不痛”都没有。 那时候,她伤心寂寞,他永远都在。可是,当他受创重伤时,她却不能靠近。他为她重伤,她却连抱他一下都没能够,她的心啊,碎得四分五裂,那种内疚,像刀一样割着心。 美美看见她掉泪,爬上来,抹去她泪痕。“不要哭,不准哭。你还痛啊?” “唔——”陈明慧点点头,笑了,眼泪怎样也止不住。 美美揪着她的手。“我检查检查,没有流血啊,还痛喔,真的很痛吗?真的真的真的非常痛吗?” 听着美美认真的童言童语,陈明慧苦笑。 是啊,愈合的伤口已经没有血,而有些伤痕,是裂在深处,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的痛,没有过去,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存在。 她到死也不可能忘记吧! 左眼视神经严重受损,左臂骨折,蒋汉城未来不可能当他爸妈期待的医生,能恢复正常活动就很不错了。这是当年意外时,医生的判断。 蒋妈妈禁止她探望蒋汉城,她气愤伤心极了,好几次哭到晕倒。蒋爸爸则是不停地跟医生开会,不肯放弃儿子的眼睛。 出事时,在医院里,蒋妈妈哭吼着朝他们咆哮—— “你们把我儿子害成这样,如果还有良心就不要再接近他,离我们远远的,越远越好!” 蒋妈妈睁大眼睛瞪着陈明慧的模样,陈明慧永远不会忘记。 她愤恨地嚷:“为什么你都没事?为什么你没事,我儿子却变这样?为什么啊——都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我儿子怎么办,他怎么办啊——” 陈明慧那阵子都没办法睡觉,也没办法吃东西,一睁眼就流泪。她恨自己好好的,蒋汉城却变成那样。 她希望爸妈离婚的愿望达成了,妈妈对她很憎恨。 “你这孩子太可怕了,就这么讨厌我?讨厌到要这样对我?” 妈妈这样恨恨地骂她,决定跟爸爸签字离婚,放弃她的监护权。 那个老是欠债、闯祸自私自利的妈妈,终于离开,放过她跟阿爸。陈明慧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了。 后来,阿爸决定离开台北,去南部阿嬷家住。 陈明慧想见蒋汉城,她不要不告而别,她想知道他的状况,但阿爸劝她不要。 “爸知道你难过,可是人家爸妈已经气成那样了,我们理亏,不要再去刺激他们。你也是,不吃不睡的,蒋汉城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好起来啊?你吃东西,你倒下的话爸爸怎么办?”阿爸担心得一直哭。“我们去南部,阿爸不喜欢台北,一点都不喜欢。阿爸讨厌台北人。” 可是,台北也有好人,有对她好的蒋汉城。 搬家前的那天晚上,陈明慧自己搭车,跑去医院,溜到蒋汉城的病房外。 她偷偷推开门,看见病床,看见点滴,看见蒋汉城的妈妈。蒋汉城的妈妈听见声音转头,一见是她,脸一沉,气唬唬走来。 陈明慧吓得退出门外,蒋妈妈却一把揪住她领子,恶狠狠地骂。 “你还有脸过来?” “蒋妈妈——”陈明慧哭了。“拜托让我看一下他,拜托。” “我儿子昨天醒来,听医生说他左眼可能看不见了,你知道他哭得多伤心?你知道他有多后悔没保护好自己吗?你想看他?好啊,我去喊他起来——汉城?汉城?那个害惨你的陈明慧来了,让你左眼瞎了左手废掉的女生来了!” 陈明慧转身就跑,冲出医院,她吓坏了,没脸见他。她逃了,跟阿爸逃得远远的,可是,回忆没放过她。 后来听说,蒋家移民加拿大,跟亲戚合作医美事业,顺便为儿子漫长的复健之路做准备,他们从此失联。 陈明慧没继续升学,高职毕业后,记得乔娜英给过的建议,跟爸爸筹备饭馆,后来实践自己的创意,以最低成本,开创自己的事业。 便当店业绩渐渐稳定,收入丰厚,足够她和阿爸生活。阿爸平日就住在店里,而她自己在外面租了一层公寓住。 直到一年前,在电视新闻看到乔娜英父亲因贪污入狱的丑闻,打电话关心乔娜英,得知她破产,资产被拍卖,继母在丑闻爆发前卷款逃亡到海外。那时乔娜英落魄到走投无路。 陈明慧去找乔娜英,决定伸出援手,让她住进家里。 可怜的乔娜英,换了许多工作,无法适应从有佣人服侍的娇娇女变成有孩子要养的落魄单亲妈妈。乔娜英的人生一团混乱,讽刺的是陈明慧表面上看来却是一帆风顺。 童年的友谊最珍贵,陈明慧人际关系单纯,忙于事业也不太和人往来,她把乔娜英当妹妹看,跟乔娜英在一起时,她觉得好像蒋汉城也在身边。 陈明慧轻抚着乔娜英的孩子,疼着这可爱的女娃儿。 美美和她妈妈一样,有着美丽的五官。陈明慧守护这孩子,就好像也一并守护了当年跟蒋汉城以及乔娜英三人的友谊。虽然三人的命运,已截然不同。 陈明慧抹去泪,她要坚强,她要努力,努力把心痛,藏得更深。 第7章(1) 日升房屋仲介公司,四十五岁的老板王晴,一身精干套装,身为女人却有剽悍的眼神,加上精瘦身材,看起来很严厉,她瞪着办公桌前的漂亮女子,可惜她的威严在这女人面前施展不开。 “乔娜英,我再提醒你一次——”王晴气唬唬地问:“按规定大家要轮流打扫厕所,这礼拜轮到你下班后打扫,你为什么没做?” “我有啊。”乔娜英好无辜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我昨天离开前都扫好了。”死八婆,当老板了不起喔。乔娜英暗暗骂着瘦瘪瘪的老女人。 “你?你有扫?” “不干净吗?” “非常干净。” “spotlesslyclean!呵呵呵,所以嘛,我有扫啊。” “我昨天回来拿东西,看到钟豪在扫厕所,你竟然让经理帮你扫厕所?你好大的胆子。”王晴气炸了,她一直暗恋钟豪,可是自从乔娜英这位新进员工来了以后,钟豪每天魂不守舍,现在甚至帮她扫厕所? “老板——”乔娜英嘿嘿笑。“谁扫的有什么关系?重点是厕所很干净啊,做事看结果嘛,过程不重要啦。” “乔娜英,我现在就跟你讲清楚,厕所要自己扫,还有——”她警告:“请你跟经理保持适当距离。” “为什么?大家一起工作,感情好做事效率更高嘛。” 真是狐狸精,真是引狼入室。王晴清清喉咙。“我说的话,你最好听进去。” 乔娜英机灵地打量她,看她讲完脸红红的。喉,明白了,老板果然喜欢钟豪。“我知道了——可是,我觉得我们要卖房子,又要扫厕所,实在很没效率,老板,要不要我介绍打扫阿姨给你,其实现在很多公司都有聘清洁工,这种事可以交给专业——” “你现在是在教我怎么当老板吗?” “我是建议你。” “这么厉害你去开公司啊、去当老板啊,你爱聘几个清洁工就去,干嘛来我这里,真是委屈你了——” 马的,讲话很酸喔。“好,当我没说。”乔娜英摊摊手。“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你什么态度?” “又怎么了?我说你说了算还不行喔?这也生气,更年期到了喔?” “你说什么?” 很好,绝对是更年期到了。臭婆娘—— 下一刻,乔娜英捧着纸箱,离开公司,很好,被开除了。战绩真辉煌,这次没做满一个月就被开除。刚走出门口,钟豪追出来,帮她拿纸箱。 “她怎么会开除你?就因为我帮你扫厕所?”钟豪心急。“我去跟她说,你先不要走。” “不用啦,我也不想看她的脸色工作,不就是个破公司这么了不起喔!”说完,看着钟豪,看他急着追来,额头都是汗,又想到刚刚那个死八婆,驹驹。 “钟豪……你要不要跟我交往?”乔娜英甜美地问。 “呃——嗄?”钟豪呆掉。 乔娜英勾住他的手。“我肚子饿,请我吃东西好不好?走啦!” “好啊,当然好,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王品的牛排——” “王……王品……”那个一客一千多,两人就是……天啊,很贵喔,钟豪硬是挤出笑容。“没问题,我们去吃,走。”只要她高兴就好,这么漂亮甜美的女人,就是要被好好照顾保护啊。 可怜的钟豪,不知道这甜美的女人可是狠角色,吃完就算了,竟然还说要再打包两客带走。钟豪心中淌血,拿出信用卡买单。 乔娜英深夜返家,女儿已经上床睡,陈明慧坐在客厅,茶几堆满食谱,笔电开着,她正忙着规划下礼拜的便当菜单。 “你加班到这么晚啊?”陈明慧看娜英一眼,又继续埋首工作。 “给你。”娜英将牛排放她面前。 陈明慧看到袋上的店家名称。 “王品?你去吃王品?”她知道这家的牛排很高档。 “嗯哼,特地还多买了两份给你,让你吃看看有名的牛排,不过应该已经冷掉了。”因为晚餐结束后,她又拖钟豪去逛街。 “公司请客?”这么大气。 “那种小鲍司老板刻薄得要死怎么可能!是男朋友请客。” “男朋友?”好极了,原来约会去了。陈明慧合上笔电,不太高兴地看着乔娜英。“不是才刚分手?” “喔,不是张正伟啦。”前一任男友对她太吝啬了,甩了。她月兑掉丝袜,歪在沙发,按摩小腿。 “所以又交了新男友?”一个礼拜不到的时间? “是啊,很奇怪吗?我这种美女就算天天换男朋友也很正常啊,不用惊讶吧?” “我帮着带美美,不是为了让你去约会。” “你又没说你有事,你要是晚上要出去可以打电话跟我说啊,我会回来的嘛,好姊妹干嘛计较这么多——” “我如果真的要计较,早就跟你收房租了。我是没关系,但是保母那边你要去安抚一下,听说你又欠了人家两个月工资。” “那个势利的欧巴桑又打电话跟你靠夭吗?真爱告状耶,才两个月就唧唧歪歪的。” “人家也要生活。” “喂,陈明慧,我想通了,我决定了。”乔娜英勾住她的臂弯,笑咪咪。 “你又决定什么?”陈明慧冷冷地看她。 “我觉得,我应该报答你收留我们母女,我决定加入日月便当的行列,跟你一起为咱的未来打拚!” 几时变成咱的未来了?“是不是又被开除了?” “不是开除,是我自己不想干,我觉得与其帮别人赚钱,不如帮自己的姊姊。” “所以你要来帮我工作,该不会连女儿也要带过来让我帮着看吧?” “日月便当的老板是你对吧,我去你那儿上班有员工福利吧?你不用给我办员工旅游,也不用给我三节奖金,只要顺便带小孩,很划算吧?” 陈明慧无言,脸皮真够厚了。 乔娜英干笑。“不行吗?” “你不打算找别的工作?” 乔娜英抱怨。“超没劲的,你想想,我以前一个月零用钱十万,现在上班累得要死,工作八、九个小时,还叫我去扫厕所?晚上还要我加班,结果赚不到三万?我干嘛做呢?我想清楚了,与其找工作,不如找男人,找个好男人嫁了,我跟美美都会有人照顾,我只要专心当个好老婆就行了。”本来她的梦想是当明星,可是加入经纪公司接的都是不三不四的案子,根本赚不到钱,不但赚不到钱只要忤逆经纪人,还有可能因为那些鸟契约被罚款。哼,要是以前,凭她的背景,叫她爸帮她出唱片都行,唉。 “你说得真容易,找个好男人嫁了?也不想想自己,你能当个好老婆吗?”陈明慧戳破她的美梦。 “ofcourse!” 陈明慧指了指窗台的竹柏盆栽。“你说很漂亮买回来的,现在是谁在养?冢里的地板厕所客厅房间谁整理?你生的小孩,小孩的衣服是谁洗?迷你猪变成大肥猪现在养在谁的店里?你确定你会当人家的好老婆?拜托务实一点。” 乔娜英脸一沉。“你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吗?我告诉你,好老婆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会跟老公撒娇就行了!好老公就是要请佣人做这些!” 陈明慧听了更不爽。“哦,所以你把我当佣人用就对了。” “扯远了。” “你想嫁人让他照顾你,可是爱呢?你得先付出真心,人家才会想照顾你吧?” “真心?真个屁啦!”乔娜英眼眶一红,激动起来。“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的状况还有什么资格谈真心?我的真心就是想回到过去舒舒服服的日子,就算不能百分百跟过去一样,至少不要让我为钱跟人低头,看人脸色!你忘了我爸还关在监牢里,我什么都没有了!对啦,我盆栽不会养,我猪都给你顾,我小孩都带不好,可是陈明慧,我养那头猪跟生孩子的时候我家有三个佣人,我不是不负责任,我那时候确实是可以把这些都照顾得很好啊!” 说着,乔娜英忽然觉得自己好委屈,放声痛哭。 “你现在有了有钱的男朋友,当然说得这么轻松,我只想摆月兑这种烂生活,你懂不懂?” 陈明慧愣住。“好好好,你不要激动,我不说了,美美睡了不要把她吵醒。” 乔娜英还是哭得不能自已。“那你说你让不让我去你店里工作,你要不要请我!” “好,拜托你来帮我,拜托你。” 乔娜英破涕为笑。“你不会后悔的,我肯定让你赚大钱,我很有生意头脑。” 陈明慧尴尬地笑着,乔娜英只要不闯祸就行了。 王柏琛是“钜盛”金控的少东,在银行任职经理,多少社交名媛迷恋他,高瘦英俊,身形挺拔,走路有风。他出门有司机,办事有助理,皮夹内有顶级黑卡,一勾手美女就蜂拥而至。 现在,开完早会,他却亲自提着一大篮富士苹果,徒步到公司前面的巷弄转角,默默欣赏那个透明橱窗内正在处理食材的女子。 他疯狂爱上那个卖便当的女人,陈明慧。 即使惹得家里长辈不高兴,仍一意孤行,谁都拦不住。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喔,不是,抱着坚持到底的毅力,他苦追陈明慧近一年,终于赢得芳心。自从高中失去初恋女友后,他就不再对感情认真。一直过得很放浪,直到遇见陈明慧。 为了陈明慧,他可以克制不碰女人,只靠运动发泄过多,决定追陈明慧,认定未来老婆就是她时,他下了好大决心,将手机里的炮友群取消,删除个人部落格所有暧昧留言跟对象,花了近十个小时。甚至把当时的女友踢出家门,扔到太平洋——是威胁扔到太平洋,因为那个女人死缠烂打不肯分手。夜店不去,酒店不进,沐浴净身,只差焚香静坐可比拟爱上她的那种神圣心情。 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到现在跟她的进展只限于牵牵小手、约约小会,他还是甘之如饴,愿意等到拥抱她占领她的那天!因为她跟那些烂女人不同——是的,爱上陈明慧那天,王柏琛自动将过去那些主动追求投怀送抱的女人,全部归为放荡的烂女人。 此刻,他心跳激狂,看着她。 她的一举一动都令他倾倒。她专注工作时,表情沉静,眉目间有难以形容的韵味。她动作之间,透露笃定跟自信,彷佛抱定要做的事就能坚持到底,做到最极致。而当她专注烹调食物时,彷佛身上有光,教他移不开视线。平日看起来是寻常到不会特别注意的女子,怎么认真时的模样这么迷人?每每这么望着她,王柏琛就很想赶快把她带回家,关在房里恣意地占有她。 想要天天看到她在床边,待在他的厨房专属于他一人,只煮饭给他吃。看到陈明慧做事的姿态,就让他升起想被她爱护的渴望。好像只要让陈明慧照管,就会被顾得很好,很幸福。 爱是一种启发,驭发了王柏琛内心最纯情的一面。 爱是一种启蒙,启蒙了王柏琛心中沉睡的热情。 他微笑,深吸口气,走向便当店,推门进去。“哈罗——我带了苹果给你——” 他看见陈明慧抬头,对他笑。喔,他的女人笑起来迷死人。 陈阿勇过来招呼。“哇,买这么好的苹果,阿慧你看,柏琛真疼你。喂,这个时候你不用上班啊,又偷跑出来看我女儿。” “是光明正大出来好吗?”王柏琛笑道:“伯父,我是经理欸,谁敢管我?我看我的女朋友谁敢有意见!” “是是是!你最大!”陈阿勇拿了苹果咬一口,呵呵笑。 “唉呀,伯父,先洗一洗才能吃啊。”王柏琛跋紧拿走阿勇手中苹果,亲自洗干净,还拿纸巾小心翼翼擦干净了,才献给未来的岳父。假如他娘看到这幕应该会槌胸吐血,想他出世至今可不曾为爸妈倒过一杯水,爱就是这么伟大。王柏琛头一回放低身段热衷服务。 乔娜英跟女儿坐在边边挑豆芽菜。“美美,你看你的明慧妈咪,连银行经理都要帮她阿爸洗苹果哩。啧啧啧,又不是在伺候老佛爷,有没有这么伟大啊?” “你更伟大!”陈明慧听见了,瞪乔娜英。“你的水果都是我在洗。” “呵呵呵,好像是喔。” 王柏琛饼去,从陈明慧背后圈住她的腰。“亲爱的,今天做什么便当?有二十个是我的喔。”自从追求陈明慧,王柏琛辨定组内员工都要吃日月便当。 “烧肉便当。可以吗?大经理?” “可以可以,你做的我都爱吃。明天晚上陪我去拍卖会好不好?有很多艺术品。” “拍卖会?”乔娜英扔了豆芽菜跑过来。“我也要去。” “人家小俩口约会你跟什么?”陈阿勇瞪娜英。 乔娜英想想,拍拍伯父肩膀。“也对,万一让我跟,王柏琛爱上我就惨了,你担心得对。” 大家愣住,瞬间爆笑。 陈阿勇大笑。“最好全世界的男人都爱你,有没有这么抢手啊?” 陈明慧笑呵呵。“有本事你抢吧。” 就连坐在最边边的美美都笑到拍椅子。“妈妈怎么跟妈咪比啦?我妈咪最棒了啊!炳哈哈哈哈哈,妈妈你好呆喔。” 真是太伤人了,乔娜英干笑两声。“我本来就万人迷。” “那是过去,现在没钱没势,最好还万人迷咧——”陈阿勇月兑口而出。 陈明慧踢他,使个眼色要他注意发言。 来不及了,乔娜英脸色胀红,自尊被深深刺伤了。 第7章(2) “乔娜英不是我的菜。”已经够伤心了,王柏琛还补这么一句。 “好了好了,我要忙拜托你们让我专心好吗?”陈明慧赶他们走。 等一下,乔娜英眼色一亮,指着门口。“你们看!” 门口站着个男人,钟豪捧着玫瑰花,腼觍地朝乔娜英笑着。 乔娜英奔出去,不忘回头炫耀:“看吧,追我的来了。哇,好多玫瑰花啊,好香啊——”她搂住钟豪,狂送飞吻。来得真是时候耶,加分加分! 下午,便当店午休时,乔娜英和钟豪外出约会。 她真不是盖的,让钟豪心花怒放又心惊胆战:心情像坐云霄飞车,身体像洗三温暖。他被乔娜英迷得晕头转向,同时又感到心惊肉跳。 他们经过百货公司,乔娜英就进去买了最新款的香奈儿皮包,还不忘挑一件洋装要给陈明慧。她是懂得感恩的人,陈明慧对她太好了,要报答她,用钟豪的钱。 他们经过车行。 乔娜英走进去,不到十分钟,立即相中一辆紫色的toyotayaris汽车。钟豪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在乔娜英甜美的笑容加无辜的眼神示意下,掏出信用卡,付了头期款,于是乔娜英有了车子。 总的来说,这次约会,只三小时,钟豪就花掉十年积蓄的三分之一。那些是他要买房子娶妻子的储蓄,他冷汗直冒,可是当乔娜英拎着战利品,握住他的手,雀跃地吻了他脸庞,他又热血沸腾,神魂颠倒,感觉一切都很值得。 乔娜英看到钟豪真的掏出信用卡为她买了一辆车,兴奋得抱着他说:“耶我有车了,晚上去你家庆祝。” 来我家?钟豪听了,亢奋得差点流鼻血。正销魂,该死的老板竟打电话要他回公司处理一桩买卖合约。为了他跟乔娜英未来的前途,他必须更认真工作才行。 “我先回去加班,你先逛街,我办完事马上来接你。”他跟乔娜英搂啊抱的才依依不舍地回公司。 钟豪怀抱着种种绮丽的想像,飘飘然回公司。乔娜英也飘飘然地,等明天交车后,她就重新回到有车族行列,太爽了。 她决定好好犒赏自己,她回百货公司,搭上手扶梯,往二楼咖啡厅迈进,决定先来去吃个下午茶然后—— 咚。 袋子掉地上。 乔娜英呆住,惊得动弹不得。 “蒋汉城?”霎时她心狂跳。 在诚品书局内,在成堆的书架间,那个正在翻阅书籍的男人……化成灰她都认得。 她怔怔地走近,停在他身边,确认他的模样。没错,没错!浓黑剑眉,方形脸,轮廓粗犷,左额上一道旧伤疤。 “蒋汉城?”乔娜英试探地低喊。 男人转过脸来,跟她一样惊讶。 “乔娜英?” 两人震住,下一秒指着对方大笑,太惊喜了。 十年不见,他们欣喜若狂,到咖啡厅叙旧。 十年过去,乔娜英面对蒋汉城依然会心跳加速,微微紧张,浑身热烫。蒋汉城更帅了,稚气的脸庞如今蜕变得很阳刚,目光深邃,眼神内敛,多了成熟感,半卷的衬衫袖子,露出一双强健结实的手臂。 他浑身充满着男人味,过去那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有点憨傻的少年,已变成沉稳自信的大男人。 “天啊,你看起来很好啊。”乔娜英打量着他。“那次意外听说你伤得很重,左眼可能失明,手臂也伤到,可是……刚刚看你拿书翻书,都很正常啊?” 他微笑解释。“在加拿大时,我爸请了那边很有名的眼科医生帮我开刀,做了动视神经管减压术,还服用了大量类固醇修复视神经,现在我的左眼有0.7的视力,戴了隐形眼镜看起来已经很正常。手的部分也让一位已退休的老中医调理,他医术很厉害,我靠针灸跟中药还有推拿复健,持续三年,也几乎都康复了。只是天气比较冷或下雨的时候手臂会酸痛,但已经不碍事了。” “太棒了,真的!”乔娜英热泪盈眶,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看到你这样子,我太高兴了——” 他笑了,感受到她的真诚关心。“你和明慧还有没有联络?回来后我一直想找她,可是她搬家了,你有她的电话吗?” 乔娜英愣住。“喔……我……我们也很久没联络了。”好不容易重逢,不问她的近况,却急着问陈明慧?乔娜英有点不爽。她故意开玩笑地说:“问她干嘛?喉,有没有那么痴心?都十年了,还想她喔?” “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苦涩道。没错,还想她,非常疯狂地想。 “她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搞不好人家都结婚了。”乔娜英故意道。 “她好的话,我……我会祝福她……”蒋汉城黯然道,然后死心。 “假如不好呢?” “假如不好……”蒋汉城低头,笑了笑,注视冷掉的咖啡。“那么……我就可以照顾她。”说来惭愧,他竟然希望陈明慧不要过得太好,不要好到完全不需要他的地步。他依然想当陈明慧的守护者,补足她一切缺乏的部分。彷佛那是他身而为人,存于世上的缘故。 看见他这种傻劲,这样坚持的爱护,令乔娜英看着,羡慕又狠狠嫉妒。 “你以前照顾得还不够啊?你照顾到连命都快没了。” “没办法……我忘不了她。” “在国外没交过其他女朋友吗?十年了欸?” “……有试着和别人交往……”他是正常男人,也会对漂亮美好的女人动心,试过和人交往,但是……“很奇怪,总觉得……非她不可。有可能是当年我们分开得太突然,根本没好好再见。我写了很多信给她,她都不回……后来我和别人交往,老是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卡住,没办法好好爱下去。” “之前听说你们已经移民加拿大了,现在你回台湾是为了她吗?” “对,我想找她……还有……这是我的名片。” 乔娜英接过他的名片。原来,经过十年,蒋汉城以“蒋山水”为名,成为一名插画家。 “我帮一些书籍画封面或内页插画,有时也会接一些商品设计的案子。”他说。刚刚就是在翻阅最近负责的书本内页插画。 “山水画室?你还有自己的画室?这上面是画室地址吗?”乔娜英惊讶,他的地方离陈明慧的便当店只需要十几分钟路程,这么近?!她一阵鸡皮疙瘩,感觉无形中彷佛有条绳子系住这两个人。 “对啊,我住画室,有时会在那里教儿福中心的小朋友作画……你跟陈明慧完全没联络吗?有没有听说过关于她的事?比方说她搬到哪里?” 又提她!乔娜英一阵火大。“蒋汉城!你真不够意思,小时候我们感情也不错吧?过了十年好不容易碰面,你只问陈明慧的事,怎么都不问问我怎样?” 蒋汉城怔住,惊觉自己很失礼。“对不起,我真是……”他懊恼地拍拍头。“嘻,我真是糟糕,对不起,你过得怎么样,这些年还好吗?” “不好,我非常非常不好!”她哽咽,泪如泉涌。“简直是糟透了……”说着,趴桌上痛哭。“你都不知道我多可怜……” 蒋汉城愣住。“不要哭啊!你慢慢说……我听着。” 蒋汉城耐心听着乔娜英哭诉这几年的遭过,才知道她过得很惨。父亲因贪污罪入狱,家里财产都被扣押,继母卷款逃亡海外。这个像妹妹般曾经很亲近的人,遭到这些不幸的事,蒋汉城听着很心疼,更内疚自己方才忙着问明慧的下落毫不关心她,难怪她伤心。 “我真的很痛苦——”她心痛道,家变的伤本来已平复,可是见到曾苦恋的男人,这些年的委屈一下全涌上来。她诉苦,但忽略自己这些年复杂的感情生活,略过有个女儿的事实,更刻意略过寄住在陈明慧家的事。 蒋汉城不停地安慰她,忙着给她递面纸,劝她别哭了。 她享受蒋汉城的关怀,享受他全部的注意力。 到离开时,他们互留电话。 蒋汉城有开车,他说:“我送你回去。” 乔娜英脸色微变,忙着拒绝。“不用,我……我住这附近,我走路就行了。” 他微笑着,诚挚地邀请她。“改天来画室玩,平常我都一个人,只要事先打电话通知一声就行了,每周三的下午到晚上,我固定会教儿福的小朋友画画,很热闹的,你有空的话也可以来看看。小孩子都很活泼,你来了或许能感染到一些快乐的气氛。不要沮丧了,嗯?” 好温暖啊,好幸福啊,被他这温情的眼神一照看,乔娜英就融化了。 “我真的可以去吗?”豪放女瞬间变成害羞的小羊了。 “当然,非常欢迎。”真心的,他笑道:“回台湾后除了跟接洽工作的人往来,我也没什么朋友,以前那些朋友都失联了。你来时先跟我说,我准备好吃的招待你。” 他心疼乔娜英悲惨的遭遇,热情地邀请她,想让她有家人般的温暖。 可是,在乔娜英的感觉,蒋汉城这些话,代表着对她是有好感的。是啊,她一厢情愿地想,只要陈明慧不在,她就有把握掳获他的心。 她也长大了,不会像小时候幼稚的耍赖撒野。她会学陈明慧那样,贤慧成熟稳重,抄袭陈明慧所有的优点,只为了博得他欢欣,她愿意抛弃那个任性娇贵惯了的乔娜英,她愿意以另一种面目重生,只要能得到蒋汉城的爱。 “我一定会去找你,你不用准备吃的,我知道台北有哪些好吃的我带给你。” “好好好。”蒋汉城呵呵笑。“吃喝玩乐的东西交给你就对了。” “嘿,没错。”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喔,我……我……我在朋友餐厅帮忙……” “哦?真没想到你会从事跟餐厅有关的工作,以前你最怕油烟了,现在呢?会煮菜吗?” “当然,超会的,我是二厨。”她没忘记蒋汉城喜欢陈明慧帮着她阿爸做咸肉的模样,她猜蒋汉城绝对不会接受一个完全不懂烹饪的女人。 “看样子,你变了很多啊!会做菜?我真不敢相信乔娜英会做菜。” “改天做一顿丰盛的请你!” “好啊,我最爱吃家常菜了。” 做菜给蒋汉城吃,哇,光想乔娜英就陶醉了。她在这次相聚里,毛毛躁躁,胡言乱语。她的世故精明全败下来,她手足无措,焦虑紧张,像个小女孩。 第8章(1) 和蒋汉城分开后,乔娜英拦了计程车,往陈明慧旧家。在车上,钟豪打电话来。 “我下班了,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我不饿。”一改先前热情口吻,乔娜英反应冷淡。 “不饿吗?”可怜的钟豪,他整个晚上都在想像着和乔娜英温存的美丽夜晚。 “我累了,想休息了。”她对钟豪的口吻变得冰冷坚硬。 钟豪怔了几秒。“对不起,我……吵到你了吗?不是说要来我家吗?” “不去了,睡了。”乔娜英结束通话,再调出手机里随时准备好的制式分手简讯,发给钟豪—— 我觉得感觉不对,不想勉强,更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希望你找到更好的女人,分手吧,谢谢你给我的一切。真心的祝你幸福。 发出分手简讯后,乔娜英冷漠地拨了拨长发,云淡风轻地掰掰了。 一切这样的轻松容易,和人分手,家常便饭。她习惯随便和人交往,只要有利可图。她习惯和人分手,只要看到更好的,身旁那位就碍眼。她喜新厌旧,到手就失去乐趣,交往超过三个月就闷。她身上衣服常换,身边男人也常换。她老觉得没有人真正适合她,有钱的男人通常年纪大体力差,工作忙不能带着她游山玩水。年轻英俊又帅的往往玩心太重很幼稚,钱又少,去的地方很俗烂。 乔娜英的爱情都很毛躁,毛毛躁躁的开始或结束。 从高中时代起,就谈过太多恋爱,几乎没有一个人的时期,舞厅、pub、ktv,她的生活太精彩。以至于日后怀上美美时,不知道该找哪个男人负责。等到孩子越来越大,又怕到不敢做任何处理,在爸爸的纵容下糊里糊涂生了孩子。直到老爸爆发贪污事件,家里气氛恶劣,她已经不能回头,是个带着女儿的妈。 她知道自己挺差劲的,所以不敢提女儿的事,怕坏了蒋汉城对她的印象。 唉,她知道她的人生越过越乱,像团烂糊。 可就在此时,曾疯狂倾慕的男人出现了,这是命运的相逢。一定是,她要抓住这次机会,这是她的真爱,仅存的会令她心动燃烧的男人。 现在,她的手机一直震动着,另一个男人为着突来的分手疯狂。 乔娜英置之不理,她只要蒋汉城,她抱定决心要把握这次命运的安排,彷佛这是她得到真爱最后的机会。 车子驶入过往熟悉的街道,停在陈明慧旧居前。 乔娜英下车按铃,开门的是一名老婆婆。 “婆婆好,请问你,有没有收过一个叫陈明慧的信?是之前的房客。” “那个喔,有啊,很多啊,我早就都交给房东了,你去找房东问。” 乔娜英要了房东地址,立刻跑去找房东。外省籍的老阿公,热情地带乔娜英进屋聊。 “我见过你,哈哈哈,你们以前小不点儿的怎么长这么大了啊?你跟陈明慧还有联络吗?那时你们感情真好喔,之前那个帅帅的男生呢?追着陈明慧后面跑的那个啊?俺都记得咧。来——这个。”老阿公从堆满书跟灰尘的木书架抽出一袋塞到快爆开了的牛皮纸袋。 “还好俺都有收好喽,都在这里面,俺一封都没偷看喔。那丫头搬去哪儿?有空叫她过来坐坐啦——老喽,看到你们开心咧。” “好啊,改天我带她来看伯伯,这个,我转交给她——”乔娜英敷衍几句,抱着纸袋,急忙忙地走了。 她在附近找了咖啡店坐下,倒出里面的信,拆了几封阅读,然后,她哭了—— 分开十年,蒋汉城的心,却紧紧跟随着陈明慧。 他真的太痴心,在国外仍然不停地写信,钜细靡遗地告诉陈明慧他的现况,倾诉对她的思念,从身体受伤那天起,他努力复健,向陈明慧保证自己绝对会恢复健康,请陈明慧不要担心,更不许内疚。 他的每一封信,都写得很长,在第六年时,他气陈明慧,他告诉陈明慧有个女生很喜欢他,他想跟别的女生交往了,假如她再不回信,他真的要交女朋友了,他还半威胁地叫陈明慧不要后悔,因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了。 有几封信,还附上cd。是蒋汉城买给陈明慧听的。 乔娜英放下信件,回忆蒋汉城刚出国的那几年,只有逢年过节时才给她写张贺卡,给她的祝福短短的,内容却多是在追问陈明慧下落。 他给她的待遇,跟陈明慧比,天差地远。 乔娜英为这个男人的痴情感到心疼,她拿出手机决定打给蒋汉城,告诉他陈明慧的电话地址,成全他的渴望。 电话很快接通,蒋汉城微笑的嗓音问候着。“喂?” “是我。” “我知道,我有把你的电话输入手机里了。你平安到家了吗?我正想打给你,又怕你睡觉了——” 乔娜英心中一紧。“为什么想打给我?” “不知道怎么了,我睡不着。见到老朋友太高兴了,想到很多以前的事……虽然你发生那么不幸的事,可是,我觉得你变得更好了。现在的你,比以前好太多了。” 他就是这么体贴、这么善良。他这样鼓励,令她好温暖。她好爱这个男人,正直、阳光,可以信赖依靠,像大地厚实稳重,宽容,深情。 乔娜英哽咽,讲不出话。 蒋汉城问:“怎么了?该不会又哭了吧?糟糕,想鼓励你,反而害你哭。” 她笑了。“我真的改变了,我现在是很好的女人。” “我也这么认为。”他笑了。“打给我有什么事?” “我……跟你一样,太久没见到老朋友,睡不着,我们聊聊吧。” “好啊,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多好笑吗?有一次你故意把鞋子扔了逼我背你——” “厚,就是啊,你就知道给我气受——”她笑了,聊着,把那些信放回牛皮纸袋,决定将这些情书藏住。 这信,不能给陈明慧,也不告诉明慧蒋汉城回来的事。就算对陈明慧感到内疚,就算有罪,她愿承受。十年过去了,这次,她要在没有陈明慧的存在下,争取蒋汉城的爱,反正陈明慧已经有那么好的男朋友了。 而且……这是头一次,蒋汉城为她失眠,蒋汉城肯定也是喜欢她的,只要给他们多一些相处的时间,蒋汉城会爱上她的,只要她变得跟陈明慧一样好。就算变成了陈明慧的影子,只要能拥有这男人的陪伴,她愿意。 乔娜英返家时,陈明慧正在教美美弹“乌克丽丽”,她们一人一把“乌克丽丽”。看到蒋汉城送明慧的乌克丽丽,乔娜英心虚。 陈明慧瞪住乔娜英。“你又把美美丢下,混到这么晚才回来?电话都不打。” “妈妈。”美美也气。“你说你要和妈咪工作,可是你下午就跑出去了,现在才回来?你不是好工人,我不喜欢。” 还工人咧,真是。乔娜英回避陈明慧的眼神,月兑外套,踢掉高跟鞋。“这个——”她把百货公司的袋子交给陈明慧。 “这洋装适合你,我帮你挑的。” “不是每次买东西给我就没事,这种贵得要死的衣服不要买了,明天拿去退掉。你不要乱花钱,要有点责任感啊,老这样怎么行?” “不穿就算了,我不会退的。美美,你怎么也有‘乌克丽丽’?” 美美搂住陈明慧。“妈咪买给我的,妈咪会弹喔。” “美美啊,你妈妈也会弹这个。”陈明慧搂着美美,对乔娜英笑。“你记得吧?跟蒋汉城组‘乌克丽丽’团,那时真开心。你每次都不认真练,跟不上我们的进度,老是被蒋汉城骂——” “我不记得了。”乔娜英脸一沉,走向房间。 陈明慧走过去,看娜英背对她,摘掉耳环。“怎么了?心情不好喔?” “不要再提蒋汉城的事了。” “为什么?” “你跟王柏琛进展到哪儿了?还是只有牵手吗?你知道你这样对那个男人有多残忍吗?表面上和他交往,其实根本没把心给他。我知道我没资格讲这种话,但我希望你幸福。” 陈明慧黯然,乔娜英转身,抱住她的腰,仰望她,泪光闪烁。 “姊,在我心中已经把你当真正的姊了,我活得乱七八糟,老是让你照顾。你不一样,你很好,你值得拥有幸福。把蒋汉城忘记吧,这样你才能真正开始你的生活,王柏琛条件好,对你又真心,好好和他交往,不要错过这么好的人,忘了蒋汉城吧。” 陈明慧听完,眼色骤冷。“我就算跟别人交往,也绝不会忘记他。我为什么要忘记一个对我那么好的人?我爱他。” “你爱他?他已经不在这里了,ok?” 陈明慧握住娜英的手,放在自己左胸。“他在,在我这里。” 乔娜英怔住。“你好呆欸,万一蒋汉城出现,难道你要跟王柏琛分手?” “对,我会抛弃王柏琛。”没想到陈明慧回答得这么坦然。 “你疯啦!有没有这么无情?而且……而且王柏琛条件那么好,人家可是追了你快一年!他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会很伤心的。” “因为蒋汉城是不能被取代的,假如没发生那件事,我们绝对还在一起。不对,我们应该早就结婚了。” 看着陈明慧笃定的眼色,乔娜英感到惶恐。这两个人疯了,身体明明是分开的,为什么心都在? 这时,陈明慧看到化妆台上的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叠航空信,她随手拿起。 “怎么有那么多信?” “是我的。”乔娜英急得抢回,抱在胸口。 陈明慧怔住,没看过乔娜英这么紧张的神色。 “干嘛?紧张什么啊?” “你不要乱碰人家的东西啦。” “啕。”陈明慧啼笑皆非。“拜托喔,老是随便进我房里拿东西的是谁?”早就像家人彼此没有秘密了。“谁写那么多信给你啊?情书吗?喂,还说我让王柏琛伤心,你才是让男人伤心的高手。交了新男朋友,又有别的对象吗?” “改天再跟你说啦——” 陈明慧掐掐她的脸。“我才要郑重警告你,你啊,要想得到幸福,就不要再乱搞男女关系。那个叫钟豪的男人,感觉很老实,好好对人家。” “知道啦。”乔娜英转过身子,背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次,我是认真的。” 没错,这次她非常认真,只是,对象不是钟豪。这样想或许有点变态,但想到自己成功勾引蒋汉城,赢到他的心,这令乔娜英有扳回一城的爽感。人生路上,她不甘愿自己越输越惨。尤其是一再地输给陈明慧,即使受她很多恩惠,但那种矮人一截的感觉,超不爽的。家庭跟事业,已经输给陈明慧了,至少,在爱情上让她赢吧! 陈明慧离开房间,哄美美上床睡觉,拿了衣服到浴室洗澡。 她抹沐浴乳时,模着蒋汉城绘制的玻璃瓶,她怔怔地,拇指抚着他画的日本料理图案,失神了。 失去蒋汉城之后,玻璃瓶内的沐浴乳,不再有人帮她加满。后来,她经济状况改善了,进口的德国海马沐浴乳,在市面上也渐渐普遍了,她找到一样的味道,买回来自己添进玻璃瓶里。 她不会忘记蒋汉城,就算见不到他,也要死心眼地保留他的味道。回忆中最芬芳的气味,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早上,陈阿勇醒来,打着呵欠走进工作区,看见店内那个忙碌的背影时,以为是陈明慧。长发随兴地用一枝铅笔盘起,黄色棉t,牛仔裤,那人穿着陈明慧的衣服,待她转身,陈阿勇惊呼。 “啊你——你是吃错药了喔?” “伯父早。”乔娜英笑脸盈盈地招呼,还拿着扫把正打扫哩。 “乔娜英,你病得不轻喔。”坚持以美色度日的家伙,竟然抛弃常穿的名牌迷你裙跟紧身衣,穿得跟陈明慧一模一样,连发型都一样,还贤慧地打扫店里,这真的是乔娜英吗? 伯父惊骇的模样,教乔娜英哈哈笑。她拍拍陈阿勇的肩膀。“去吃早餐吧,我买好了在桌上。美美我也亲自带去幼稚园了,以后我自己送女儿过去,让明慧睡饱一点。对了,后面猪猪的大便我都清好了,地也刷干净了。” “哇,不只是病得不轻,简直是回光返照。” “干嘛这样说啦,哈哈哈哈哈哈,人家只是想重新做人嘛。我现在要去刷流理台,你快去吃早餐,我还有买你爱看的报纸。” 稍后,陈明慧到了店里,跟陈阿勇一样的反应。 这对父女坐在一起吃着饭团,看着疯狂打扫中的女人。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出来,而乔娜英,那个爱使唤人的娇娇女,整个大变身。上班的时间还没到耶,她已经把店里打扫得亮晶晶,现在竟然还自告奋勇地擦玻璃。乔娜英认真起来真是惊天动地,要不是陈明慧制止,差点连头上的风扇都要被拔去洗了。 陈阿勇问女儿:“她是不是昨天去了不干净的地方?被贤慧的女鬼附身了?” “她昨天的确很晚回家。”陈明慧不得不怀疑乔娜英中邪了。股票可能一夕大跌,人的个性岂能瞬间改变?“竟然穿我的衣服?” 陈明慧睡沉了都没发觉乔娜英进房间挖她的衣服穿,真的见鬼了,一天到晚批评她的衣着打扮,现在竟然拷贝她的行头?真诡异。 人的个性当然可以改变,娜英决心戒掉恶习,重新做人,一切都因为有了想爱的人。 她忙完,过来一起吃早餐,一坐下就说:“我有事宣布。” “等一下。”陈阿勇赶快接话。“你要借钱对不对!我就知道。”有所求才会这么用力表现。 “伯父!”乔娜英跺脚。“我都还没说什么事。” 陈阿勇翻白眼。“我还不懂你吗?不然就是你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 乔娜英笑容僵住,但很快恢复镇定,笑咪咪。“不要瞧不起人。我啊,我以后再也不借钱,也不乱花钱,我要认真工作,绝不迟到早退,我会好好帮明慧经营日月便当,还要努力的学做菜,当明慧的左右手。陈明慧!我会让你感动有我这个好妹子。” 陈阿勇跟陈明慧互看一眼,随即哄堂大笑,他们不相信乔娜英的决心。 “你啊,你每次都虎头蛇尾,只要一和有钱人交往,你就不见踪影啦。” “老天,我紧张死了,以为你闯了什么祸。”陈明慧松了口气。“你不用下这么大的决心,你只要按时上下班不闯祸就行了。” 乔娜英胀红面孔。“你们都不信,没关系我会让你们看到我的决心。”她一方面出于内疚想补偿陈明慧,另一方面想学陈明慧的一切去讨好蒋汉城。 很快地,陈阿勇跟陈明慧发现乔娜英来真的。 她每天最早到,拿笔记本跟陈明慧学做菜,工作区的打扫跟善后一手包办,不让陈明慧碰,把陈明慧当神一样供着,呵护着,讨好着。 陈明慧看她这么认真,也不藏私,把做菜的秘方告诉她。 “你看……这个丝瓜要先过油,这样下去炒,就不会黑掉了。” “嗯嗯,先过油,好,我记得了。”乔娜英认真学习,火力全开,她天性聪明,从不拿锅铲的她,不用几天,已学会八道家常菜,手也烫出五道疤,连阿勇都敬佩不已。 这天收工后,乔娜英下班离开了,阿勇、宝珠姨和陈明慧窝在店里,看电视吃宵夜。 阿勇赞叹。“阿慧啊,我看乔娜英真的会变成你得力的二厨,我以前还真是小看她了,果然凡事只要下决心,大便都会变黄金。” 噗——陈明慧差点喷出嘴里的茶。“什么大便?讲话很难听欸!” “厚,阿勇啊,不要讲大便,有句成语啊,那个什么粪墙——”宝珠姨也参一脚。“是什么粪墙不能涂啦!现在可以涂了——” 陈明慧脸歪掉,这样讲也没有更美。“啧啧啧,你们两个的国学造诣真差。” “不然你形容看看啊!深奥地形容看看乔娜英现在的状态啊?” “嗯,”明慧很认真的歪着脸,望着天花板,搜寻贴切的优美词藻,准备大大的赞美娜英…… 第8章(2) 一小时后—— “阿慧,我送宝珠回去了喔。”陈阿勇跟宝珠姨离开。 陈明慧歪着头,还在想,整个的钻进牛角尖里。 懊说乔娜英是洗心革面?还是月兑胎换骨?还是浪女回头?还是知恩图报?还是……奇怪,不管哪句词,都怪怪的。 陈明慧老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但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乔娜英完全吸收了她的劝告,重新做人,变得负责、认真、积极、上进,很努力。可她就是觉得这里面有个地方是卡卡的,怪怪的。 尤其是每当看见乔娜英又拿她的衣裤穿,头发也跟她盘得一模一样,连拿铅笔当发簪这习惯都一致时,她是很高兴乔娜英把她当姊姊看,但是,当娜英完全拷贝她,渐渐失去原来的脾性,就有点毛毛的。说不清楚那暧昧的点在哪儿,就是怪。最诡异的是,昨晚她发现乔娜英洗完澡后,身上也有海马牌的梦幻沐浴乳香味。 当时她很惊讶。“你怎么也用海马沐浴乳了?” “唉呦,现在这个牌子很平价,我看你爱用,就买了半打回来啊。” 乔娜英答得很自然,可是,陈明慧越想越不舒服,她不喜欢乔娜英身上也有当初蒋汉城身上的气味。 现在,乔娜英三天两头的就往蒋汉城住处跑。 周六夜晚,她把女儿托给陈明慧,乔娜英在蒋汉城住处大秀厨艺。 “你看,这个丝瓜要先过油,然后像这样大火炒一下就会很绿很好吃,绝不会黑掉——” 蒋汉城对她真是刮目相看。“你真的连饭都会煮了,真贤慧。以前看明慧煮菜时,你都闪得远远的,嫌油烟味呛鼻。” “炒菜有什么难的,尝尝这块红烧排骨。”她挟了另一锅正在收汁的排骨。 “赞!”蒋汉城吃了,竖起拇指。他微笑,暗暗心疼她因父亲的事,变得成熟懂事,连菜都学会煮了,可见她一个人吃了多少苦。 乔娜英把晚餐张罗好,他们坐在工作室的大长桌前享用。两人有说有笑的,乔娜英殷勤地帮他盛汤盛饭。 蒋汉城笑问:“你做晚餐给我吃,我怎么报答你?” 乔娜英笑着说:“跟我交往啊!”看蒋汉城怔住,面有难色,立刻改口说:“我开玩笑的啦。”她笑着说,但一阵心酸。“这样吧,等一下请我看电影喽!” 周末,影城售票口,排满人潮。霓虹闪烁,人声喧哗,大家纷纷提高音量讲话,乔娜英跟蒋汉城也排在买电影票的人龙里。 忽然,蒋汉城被排在他们前方某个熟悉的身影震住,她脸部轮廓,她讲话的声音,举止神态—— “陈明慧?”蒋汉城反应过来,冲上去。 “等一下,你等一下!”乔娜英拽住他。“冷静点,没看到吗?人家带着孩子。” 蒋汉城愣住,陈明慧身边,有个胖胖的小女孩正抓着她的裤管吵,女孩“妈咪妈咪”地嚷着。这时,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拿着两支棉花糖过来,一支给女孩,一支给陈明慧。他揽住她的腰,他们三人像一家人笑着聊着,很亲密。 蒋汉城全身僵硬,心口冷飕飕。 乔娜英看着王柏琛苞陈明慧他们,急着拉蒋汉城离开。“我们走吧,不要看电影了。” “我过去打个招呼。”蒋汉城甩开乔娜英的手。 “你不要呆了!”乔娜英抓紧。“我跟你说,陈明慧已经结婚了,没说就是怕你难过,她结婚有小孩了,老公还是银行经理,人家很幸福,你过去干嘛?走啦——走。”乔娜英半拖半劝地把蒋汉城拽走。 回程路上,蒋汉城表情严肃地默默开车。眼前的路灯闪烁着黑暗马路,他感觉那些破碎的光影,太刺激,刺激他破裂的心,感觉像世界末日,有种不知往何处去的唏嘘感。 在他身旁,乔娜英一直偷偷瞅着他,注意他的神情。 她小心翼翼地问:“要回去了吗?” “住哪儿?先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你这样子我不放心。” “我没事。”他苦笑。没事吗?可是喉咙好苦,眼眶好涩,有想哭的冲动。 想到自己坚持回台湾,不顾爸妈反对,他们苦劝无效,甚至威胁更改遗产受益人。他对爸妈感到内疚,知道他们舍不得他这个独子,偏偏他舍不得心中的陈明慧。他放弃优渥生活,跟爸妈冷战了三个月才和好。他离开那个有佣人伺候的豪宅,回台湾接案工作,寻觅陈明慧的下落。 他下了决心要跟她重续旧情,没想到她早已结婚生子。他大费周章,竟换来这种结果。也对,十年,很多事当然都改变了。虽然在他记忆里,陈明慧帮他缝书包的神情,陈明慧帮着她爸弄咸肉饭时,在厨房里回头对他笑一笑的淘气模样,陈明慧站在菜市场摊位前切剁咸猪肉时他心紧的感受,那一切一切芝麻小事却都是他异乡生活中的闪光。 丙然,他真的很傻。 回想最甜蜜的那天,彷佛昨日。 “你会变心吗?” “除非你先变心。” “我不会,我才没那么容易喜欢人。” “我当然更不可能,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她雀跃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他要她保证,不可以亲别人。“一辈子都只能亲我,听到没?” “好,只跟你亲。”她保证。 褪色的誓言,如今想起,像锋利的刀刃,刺着深信誓言的自己。 乔娜英看蒋汉城沮丧到连话都不肯说了,有一瞬她后悔自己撒谎。然而她很快给自己合理解释——陈明慧是真的有男朋友,她只是顺理成章掰个小谎。而且陈明慧现在事业爱情两得意,让蒋汉城跟她相认,只会搅乱原本平静的生活。人是多么容易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思考。 乔娜英问心无愧,问的却是她自己的心。她认为自己的做法,对大家都好,她不需要有罪恶感。 现在,她急着要安慰蒋汉城。 “我们喝酒好不好?醉了就不会伤心了。” “我不喝酒,讨厌酒味。” “这种时候管它讨不讨厌,你真是想不开,陈明慧都过得那么好了,你干嘛把自己弄得这样难过?喝了酒,你就知道酒多好,把不开心的都忘光光,烂醉一场,明天又是一条好汉!把她忘记,letitgo!” 有这么容易就好了。人们都说要忘了,要活在当下,真是废话,他是人又不是神,可以这么超越。他更不是仙,能那么的洒月兑。 可是乔娜英一直说,喝醉了就可以忘了痛。真的吗?他怀疑。 最后娜英坚持买了酒,回蒋汉城住处。酒是喝了,人也醉了,头脑果然不清楚,但迷糊了却更放肆地想念她,胡天胡地,一场糊涂。 “我不是想她,我是想……我是想……”他眼眶红红。“我是想吃他们家的咸肉饭,你记得吗?他们家的咸肉饭,外面吃不到的。”他头晕目眩,瘫靠沙发。“我是想吃咸肉饭,不是想她。” “我知道,我知道。”乔娜英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我不想她……我是……想……想念那时候的我们……记得我们卖紫云膏的事吗?哈哈哈……搞到最后被罚钱……太好笑了,弄得我每天都是麻油味……每天晚上窝在书桌画什么鬼药罐,累到腰都直不起来……我是觉得太好笑……不是想她……”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想她。” “只是那时候太快乐了,不是因为我想她……” “是啊。”乔娜英靠在他肩膀叹息。“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很快乐,很好笑。”她也想念那时候优渥的生活,她也觉得自己小时候不可一世的骄傲太好笑。 乔娜英唏嘘。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最讨厌油烟油腻的千金小姐乔娜英,如今是在帮当年菜市场卖咸猪肉的女人工作? 乔娜英摊开双掌。“讨厌,我的手都变粗了,我以前细皮女敕肉咧。” 蒋汉城闭上眼睛,在回忆里沉没。 “小时候真开心……现在才知道……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未来还那么长,你还会更幸福的……”乔娜英打住话,蒋汉城睡着了吗?他靠着沙发,揪着眉,眼角湿濡,看起来好脆弱。她将他扳向自己,让他倒在她腿上睡觉。她,爱怜地抚着他的发他的脸,将他护在怀里。 这家伙真傻。可是……她羡慕明慧,可以被这傻子深爱着。这样搂着他、护着他,好像他是自己的男人,好幸福,好满足。自从他出现,她不再怀念过去。她的未来充满希望,她变得积极精神。 清晨,屋外路树上麻雀们的啼叫声,惊醒蒋汉城。 他闻到熟悉的香味,陈明慧?他感觉到温暖的怀抱,陈明慧?他猛一睁眼,看见一张笑脸,冲着他招呼。惺忪间,心一紧,陈明慧? “早啊。”是乔娜英。 他黯然,不是她。“我睡着了?” “嗯哼,而且再睡下去的话,我的腿可能就要麻到截肢了。” “对不起。”他赶紧坐起身。“你应该把我叫醒——”他抚着发胀的脑袋,宿醉令他昏昏的。 “我舍不得嘛,看你睡得那么好。”她笑了,握住他的手。“嘿,我说真的,我们交往吧。我知道你忘不掉陈明慧,所以我会体谅你,不会让你有压力。那是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日子啊,我可以陪你一起想她,这样比你自己一个人想她还好吧?至少不会那么寂寞。” “……我没有办法。”他逃避乔娜英热烈的视线。 “你不试怎么知道没办法?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乔娜英了,现在的我,不任性也不娇贵,只想好好的爱我喜欢的人,就像你忘不掉陈明慧。蒋汉城,我也一直非常想念你。你不能给我个机会吗?她都结婚了,有老公有小孩了,而我们,而我们……都活得那么寂寞……” 乔娜英哭出来。 “我也想有肩膀依靠,有人陪我。我真的很爱你,你给我个机会吧……长大后我没有一件事顺心的,拜托你……我会证明我很值得,真的。反正你又没什么损失,不行我们再分手嘛,连个机会都不给就拒绝,我有那么差吗?” 她埋首痛哭,伤心极了。她很努力啊,这阵子超级努力的啊,都改变这么多了,他还是拒绝,太沮丧了。 看她泪如雨下,蒋汉城也痛了起来,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苦恋着陈明慧的自己,在别人眼中也是这般可怜狼狈的模样吗? 是不是因为她陪他一夜,他太感动? 还是因为看见陈明慧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打击太大?感觉太痛? 所以被乔娜英的热情打动了?在她身旁领略到熟悉的温暖,嗅到相近的气味?身体的记忆被唤醒,在最沮丧寂寞时……他拿了面纸,擦去她眼泪,张开手,将她轻轻揽入怀里,乔娜英激动回拥。 “我爱你,蒋汉城,我真的好喜欢你。”她埋在他胸膛哭喊,太激动。 蒋汉城抱着乔娜英,一方面感动,一方面又心痛。他气自己傻,他还要被陈明慧影响多久?他对这样的自己不耐烦了,人家都结婚生子了他还想干嘛?难到要破坏别人的家庭吗? 他要努力,走出陈明慧的梦魇,挣月兑她的回忆。他决定努力的,将过去抛在身后,练习人们说的,活在当下,珍惜当边这个人。 就交往吧……跟乔娜英交往吧!比起跟新的女人交往,乔娜英更了解他的过往。 他们更能够惺惺相惜吧? 第9章(1) 晚上,忽然下起大雨。 天气湿冷,冬天的脚步近了。 陈明慧看了看墙上时钟,十一点半,好极了,看样子乔娜英今晚又要外宿了。自从跟那个钟豪恋爱后,乔娜英工作认真努力,月兑胎换骨,宛如变了个人。不过,外宿的频率增加,老毛病又犯了,只要一恋爱,就把女儿丢给她。 陈明慧挪开摊了满桌子研究用的外文食谱,进房间帮熟睡的美美加条更保暖的毯子,将额头抵在美美额上,亲了亲她红润的小脸。 这个跟她天天混在一起的孩子,一天到晚喊她妈咪的孩子啊,渐渐地已经活像是自己生的女儿。想当初刚见到美美时,她暴躁又苍白瘦弱,动不动就尖叫打人。用各种尖叫声表达情绪,如今跟着明慧生活,这孩子被她养得白白胖胖,个性也稳定多了。看她这么健康,陈明慧觉得好有成就感。她不禁想像着,将来,假如跟王柏琛结婚,生养一窝孩子……这一想,背脊僵硬,心头沉重。 为什么,没有幸福感?只觉得压力大? 门钤响起,她赶快去开门。 “你又忘了带钥匙——”陈明慧愣住,门外是喝醉的王柏琛。他胀红面孔,酒气醺人,名牌衬衫绉乱,神情沮丧。 “明慧……”他眼里泛着泪光。 “怎么了?进来说——”陈明慧开门,扶他到沙发坐下,给他倒温开水。“怎么了?” 他匆搂住她,紧紧的,在她怀里激动啜泣。“我不管他们怎么讲!我要跟你在一起,他妈的混蛋东西,谁阻止我我就跟谁拚命!” “先坐好,坐好慢慢讲——”他搂得她不能呼吸。 “他们不跟我说就安排相亲饭局,马的,以为我会乖乖就范?太小看我了,什么百货千金,我不屑——我掀了桌子,我受够了!结果——”他哭倒在陈明慧怀里,望着心爱的女人。“你看——我爸竟打我,他竟然打我!”他指着泛红的左脸,像个沮丧的孩子。 “这里吗?很痛吗?”陈明慧模着他左颊。“我去拿冰块——” “你不要走。”王柏琛拽住她的手,将她拉近。 “只是去拿个冰块。” “不要离开我——”他落泪。“我不能没有你!” “……柏琛,唉。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跟家人闹翻。” “你不用烦恼,我会去面对,只要你支持我就行了,我只要你——”说着,勾住陈明慧的脖子,将她按向自己,凑过去吻她——两唇接近时,陈明慧匆别过睑去,闪躲他的吻。 “我先帮你的脸敷冰块,都肿起来了——”她慌乱地逃进厨房,拿了毛巾,倒进冰块,却愣在厨房里,久久没有出去。 “一辈子都只能亲我,听到没?” 罢刚差点跟王柏琛亲吻时,这句话冷不防闪进脑海。每一次当她跟王柏琛包靠近些,就会在关键时刻卡住。陈明慧握着冰块,失神了,手掌冰冷湿濡,冰块一遇到热,黏住掌心皮肤,回神时狼狈地想要用力将它剥离皮肤—— 可恶!陈明慧气恼,她到底在干什么?这个男人爱不下去,那个男人又忘不了。难道她要这样卡在不清不楚糊掉的地带?王柏琛为她跟家人战争,为争取她,这样顽固坚持着,她却…… 热泪淌落脸颊,看着食指的刀伤,已经感觉不到蒋汉城的手,他那时紧紧握住她的手的温度。 心是这么冷,身体是这么空洞。被条件那么好的男人爱着,怎么没有幸福感?难道是自己太不知足? 她哭泣,受不了这样别扭的自己,更愧对客厅那个痴情的男人。她以为跟一个痴心如蒋汉城的男人交往,就可以找回曾经的幸福感动,结果……怎么越来越心痛、空洞?她该怎么办?面对王柏琛,越来越感到压力。他越认真,她越惶恐;他投入越卖力,她越想缩回自己的天地。 这是怎么了? 不应该这样啊,陈明慧。你有没有良心?蒋汉城已经过去了,能不能试着认真爱这个对你好的男人? 她回到客厅,看到王柏琛双手支着头,颓丧地默默哭泣。 陈明慧在他身旁坐下,托起他的脸,将冰块敷在他红肿的脸庞。 “你还有跟别的男人交往吗?”他伤心地望着陈明慧。 “怎么可能。” “那么为什么每次我觉得跟你比较靠近时,你就会逃开?我不懂,除非是有别的男人……我们交往快半年了,加上之前追你的日子,早超过一年多了,结果还只是牵手,连接吻都没有,对男人来说,这太可笑了,你都不会希望我抱你吗?” “对不起……我……我不是很喜欢跟人太亲密。” “我知道,一开始我觉得你是想考验我,你还不信任我,所以我等,但是……我不知道有这么离谱——半年,已经半年!” “还是……我们分手?我会谅解。” 王柏琛蓦地火大,但他狠狠压抑住。“算了,当我没说……我会耐心等,等到你接受我,但是,不要提分手,你不觉得这对我太残忍?” “我不希望你爱得这么痛苦,我想,也许你跟别的女人会——” “会什么?会比较幸福吗?我如果能爱别人我早就去爱了!多的是女人爱我。你说得这么轻松,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 他生气了,闷不吭声,静静坐着,也不想走。 陈明慧叹息,拿了毯子过来,盖在他身上。“很冷,不要着凉了。” “你真的让我很气——”他苦笑,倒在沙发。“我上辈子一定干了很多坏事,才会被你克得死死的。” 陈明慧坐在他旁边,难过地看着他。看他闭着眼睛,伤心疲累的模样。看他这样,她也好闷。 僵持到最后,王柏琛睡去了。 陈明慧爬到他身上,脸贴近他的脸,试着要亲吻他,试着要吻下去—— “一辈子都只能亲我,听到没?” “好,只跟你亲。”她保证。 热泪淌下,陈明慧及时抽身,捣住嘴,压抑哭声,她吻不下去—— 远方,在某个角落,有个男人左眼失明,左手伤损,那个人躺在血泊里的样子,那个人躺进医院病床的样子,那个人的母亲痛心咆哮的样子…… 陈明慧冲进厕所,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她好想再看见蒋汉城,真的好想啊!他像一首戛然而止的歌曲,突兀的旋律断在她心中,她跨不过去的梦魇,她好不了的伤疤,该怎么了结? 陈明慧痛哭不止,揪着胸口,好闷。 她知道明天她又会若无其事的上工,做着料理,盛装一个个便当,弄得美美的送去陌生人手里,想像彼端打开便当的人看见那些缤纷的食材会露出笑脸。 就像当年,他掀开他的便当,香气扑涌,笑望她惊喜的模样。 她知道她在复习当年的他们,用那些便当,重温那时感动的滋味。 而明明这都是过去的感动时光,她活在过去的岁月里,肉身却一天天变老。多么可笑,她有多少青春可以这样浪费?现在,她甚至可能让另一个深爱她的男人,跟着陪葬在她对蒋汉城的怀念里。 她该怎么办?她这样对吗?她对蒋汉城的内疚,她对蒋汉城的思念,没完没了,要拖拉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可不可以再见到他一次,能不能亲手抱一抱他?至少让她有机会对他说一声谢谢,她有太多话想跟他说。 谢谢你,蒋汉城。 对不起,蒋汉城。 她哭得不能自已,最后躺在冰冷的磁砖颤抖,缩着身体,想冷死心中的爱。她乞求神给她机会,可不可以一次就好? 让她亲手献上爱的便当,换她想像他打开便当惊喜的模样? 换她欣赏他饥肠辕辕馋得狼吞虎咽的模样? 换她保护他、守护他,就算拿命换,她都愿意。 真的,假如有神,听见她的心声,她不敢跟任何人讲的心声。 她渴望把自己的眼睛、健康的双手,都献给他,只为换得一次再见他的机会。 陈明慧答应乔娜英的要求,在午休时间,教乔娜英煮陈家的独门料理,咸肉饭。 “你要全部教我喔,不准留一手喔。”乔娜英挽起袖子,兴致勃勃。 “是,我知道。”陈明慧拿出五花肉。 “唉呀!这不能吧?这样行吗?我们直接腌现成的给你比较快啦!”陈阿勇坐在一旁椅子,焦虑地抖着脚。“这咸肉饭,可是我的独门秘技,这咸肉跟我平常腌了卖人的那种咸猪肉完全不一样啊!这一味,不外传的啊。” “唉,伯父,不要这么小气嘛。” “娜英啊,我们可是把你当自己人才教的喔,你可不能给我到处张扬啊!” “唉呦,我是想做给男朋友吃嘛。”乔娜英甜滋滋地朝伯父笑。“谁叫您的咸肉饭啊让我深深的怀念,好东西要跟心爱的分享嘛。” 陈阿勇啧啧称奇。“真是奇怪了,那个老实人这么有魅力?你整个人转性了我看。” 陈明慧把材料摆在台面上。“你看喔,锅子加热,不要放油喔,先把这些香料,这个花椒、八角、陈皮、桂皮放进锅里干炒一下。” “这东西去哪儿买啊?” “中药行有卖。”陈明慧熟练地干炒几下香料。“现在把盐放进去,最好呢是用好一点的盐,比较健康。让这个盐跟香料可以混在一起,一般人直接用没炒过的盐去腌肉,味道就没那么好吃了。” “炒到什么程度呢?” “你看,像这样炒到有点灰白色就行了。”陈明慧把炒过的香料盐盛起来,让乔娜英闻了闻。 “真香——” “这个盐炒好了,先放凉。然后,你看这个肉,一定要用五花肉,黑猪肉的五花肉。” 陈阿勇插嘴说:“最好还是馊水猪,不要用那些吃化学饲料的猪,那才赞。” “那自己养的猪呢?后院就有一只耶。”乔娜英说,被陈明慧狠瞪。 陈阿勇爆笑。“你要宰那只粉红猪吗?你下得了手啊?” “嘿嘿,开玩笑的嘛,我是看你太严肃了,放轻松放轻松喔。”乔娜英捏捏陈明慧的脸,赶紧做笔记。 陈明慧又补充。“不要挑太大块的五花肉,会不容易风干,也不容易腌透。很多人在这里失败,没腌透的话里面会坏掉。” 陈阿勇强调。“这很重要,你笔记上要记得写啊!” “是是是。”乔娜英赶紧注明。“然后咧?” “然后这个放凉的盐,拌上一些胡椒粉。胡椒粉要这时候才拌进去,要是像刚刚那样一起炒就——” “就糊掉了我跟你说!这也是独家秘方啊!炳哈哈。”陈阿勇好得意咧。 第9章(2) “喔,我了。”乔娜英问:“那现在把盐沾上去吗?” “要先在肉的表面,像这样拍上白酒,才能消毒杀菌。剩下的盐不会坏,放玻璃瓶里,以后还可以拿去腌咸鱼,很好用。” “还能增加香味!”陈阿勇又插嘴,又跟女儿唠叨说:“欤,你要告诉她原理,这样她才明白我每个步骤的用心!” “是是是。”陈明慧笑出来,阿爸真的很怕被边缘化喔。“白酒除了消毒,还有个作用就是抹上盐的时候,增加腌料的附着力。” “不然会腐烂变质,很多人就是在这个地方失败的!盐要多沾一点、多沾一点!”陈阿勇高声强调,他真是严密监控整个教学过程啊。 “是是是。”陈明慧把肉在香料盐堆里沾匀。“第一次沾完了盐,过一会儿,还要再像这样沾一遍。” “你要告诉她为什么啊!”陈阿勇又生气了。“阿慧,我不是说了你要告诉她原理吗?” “是——”陈明慧翻白眼,真的很爱插嘴欸。“因为第一遍腌完,过一会儿,会有一些水分跑出来,会把上面的盐分冲走一些,这时候要再沾上一层盐,才算腌透。然后呢,我们把它拿去晾——用这个——” 陈明慧拿出纱布,把肉裹起来,用棉绳捆妥,交给乔娜英。“现在你把它拿到后院竹竿上挂起来,一定要挂在通风的地方,下面放一个小盆,因为前两天会有一些水分跑出来,滴在盆里。” “喔——” 陈明慧解释说:“像这种天气,腌好的咸猪肉,你把它晾干,放两到三个月都不会坏,所以你可以一次腌多一点。平日炒菜时加一点咸肉就很好吃,用大蒜去炒也很下饭。” “然后呢?怎么变成咸肉饭?重点是咸肉饭啊!”乔娜英心急地说。“小时候去你家吃的那种咸肉饭。” “你先学到这里就行了啊,你把肉都腌好了,过几天我再教你。” “我现在就要会嘛,拜托。” “真心急耶你。”陈明慧从冰箱拿出以前腌好的咸肉。“这个煮四十分钟,把它煮熟。” 陈明慧滚水,丢进去煮。等待着的时候,陈明慧看乔娜英一脸认真地整理笔记。 “你这么爱钟豪啊?” 乔娜英怔住。“呃,是,是啊。” “外面那辆车子也是他送你的吗?”现在乔娜英都开车上下班,接送女儿。 “呃,是。”乔娜英心虚,不敢看陈明慧,车子是钟豪送的,不用白不用。 “真好,我看你真的变了个人,踏实又认真。” “唔。”乔娜英抬起脸,望着陈明慧。“你喜欢我这样吗?” “嗯,我想想,我是挺高兴你的改变,可是能不能不要老是穿我的衣服啊?我衣柜就那几件,你都穿去了我穿什么啊?” “而且我快要以为我有两个女儿了。”陈阿勇哈哈笑。“穿一样的衣服,连发型现在都变得一模一样了。” “这样有像亲姊妹啕。”乔娜英笑了,搂了搂明慧。 “假如他对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那么记得带美美跟他认识,你要顾到孩子的心情,不要等到要结婚了才忽然要美美接受他,让他们多熟悉一下对方。” “这我知道啦——” 陈明慧把煮好的咸猪肉捞起,放砧板上,切薄片备用,再把白菜撕成一片一片的放煮饭的电锅底下铺好。 “大白菜要用手去撕成大片的一片一片,千万不要用刀子剁切,这样的菜煮起来特别鲜甜。然后把泡好的米放进去,加好水。” 陈阿勇说:“有白菜垫底,煮起来跟咸肉搭在一起,才有那个鲜味!” 陈明慧又说:“然后因为有白菜了,白菜煮的过程会有水分,所以这个煮饭要加的水啊,就比平时的量少一点。然后切这个香菇铺在上面,刚刚这个切好的咸肉也铺上去,按下开关,一起煮饭。这边,就开始准备汤汁了——” “好好好。”乔娜英赶紧记录。“汤汁怎么做?” “用油炒这个黑豆豉,炒香了以后加姜丝跟葱丝,再加上米酒、老酱油、白糖、胡椒粉、水,一起炒香,备用。” 等了一会儿,饭焖好了,掀开锅盖,明慧切了一些油菜,放进去,盖锅。她跟乔娜英解释:“加了青菜,盖锅再让米饭的热度去焖一会儿,大概两分钟,菜就熟了。然后掀开——” 陈明慧拿出饭匙,把饭菜拌匀。接着盛一碗,淋一点刚刚炒的酱汁给乔娜英。 “好啦。” “唔——”乔娜英舀一匙来吃。“太好吃了,真是太香了,驹驹驹。”跟小时候吃的是一模一样的味道。“就是这么好吃的咸肉饭啊,太棒了。可是——我问你喔,为什么这几年我们一起住,你一次都没煮过啊?” 陈明慧愣住,神色黯然。 陈阿勇代女儿回答。“岂止这几年不煮?整整十年阿慧都不让我煮这个,因为这是蒋汉城最爱吃的嘛!那小子以前一来我家就想吃这个——唉!”陈阿勇搔搔头,直叹气。“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都过去了,不要提他了。”乔娜英赶紧忽略这题,舀一碗给明慧,也舀一碗给伯父。“来,吃咸肉饭,好香啊,我等等去买饮料,伯父,你爱喝啤酒啕,等一下买啤酒给你。” 陈明慧尝着多年来不肯再煮的咸肉饭,心中五味杂陈。她只吃一口,就说要去买东西,逃离阿爸跟乔娜英的视线,躲到公园散心。 冬天,树木枯黄,绿叶落尽。长长一整排,走在它们之间,陈明慧觉得好像连树木都在哭泣。她买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长椅上,独自品味着冬天的景致,晃着因为工作常常站立而酸痛的脚。 她忽然笑了,放下咖啡,对着冷清的脚丫子笑了。 因为想到蒋汉城那时候,蹲在面前,帮她沾了污泥的脚丫子擦拭干净。她想到那时候因为喜欢他,遭到欺负。想到自己好强,不肯告诉他鞋子掉了的原因,他问她怎么了,她给他很无赖的回答。 “跌倒——” “身上的脚印是怎么了?” “跌倒被人踩过去——” “……讲实话。谁欺负你?我帮你出气。” 陈明慧笑了,想到当时天真的对话。 最近她不太爱跟王柏琛约会,更喜欢像这样,工作后的空档,一个人买杯咖啡,在公园里静静坐着,在树木的陪伴中,跟回忆干杯,可以没有压力地尽情想他。 她不跟最亲的阿爸说关于对蒋汉城的思念,她也不跟乔娜英聊她对蒋汉城的怀念,他们总是会很老梗的劝她放下,要她活在当下。道理都讲得很漂亮,可是经历过的人才明白,回忆太美,就会拖累现在。 可是尽避如此,像这样拥抱跟蒋汉城的回忆,有时,还是挺高兴的。听见某些符合心境的歌曲,也会很感动。她一个人时,会戴上耳机,哼着那些关于想念的歌曲,觉得只有写出那些歌词的人才会懂得她的心情。 陈明慧拿出mp3,戴上耳机,聆听心爱的歌曲,消化她无人可诉的心情。她不爱穿美衣,也不热衷打扮自己,除了工作,常常宅在店里或家里。她也不爱逛街,常常王柏琛拉她去旅行,说要带她出国开眼界,她也很懒。 因为穿美衣,不能给最亲爱的那个人看见。 因为世上最美的风景,她早已经看过,那是蒋汉城爽朗的笑容。 现在,眼前的景色尽避太萧条、太冷清,依然宁愿待在这寂静里,想着最亲爱的那个人,好像他也坐在身旁。 音乐在耳畔响起,张惠妹感性地唱着(我最亲爱的)。 她想过了,假如王柏琛受不了她的别扭,抛弃她,她也可以安然地、静默地孤独一生。也许,最近她常常这么想,也许,只要有蒋汉城的回忆陪伴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别人爱她,那些爱太有压力。 依然亲爱的,我最亲爱的。就算永远永远,只能抱着跟他的回忆过冬,是不是这样,也很美丽啊…… 渐渐地,陈明慧已经不再奢望看见他,渐渐地,变得只奢望可以,这么自在又宁静地想他,听着情歌,撑住沉重到快疯狂的思念。 张惠妹唱着,她也跟着哼着,哼给风听,哼给树听,哼给遥远的彼方,很想念的那个人听…… “很想知道你近况,我听人说还不如你对我讲。经过那段遗憾,请你放心,我变得更加坚强。世界不管怎样荒凉,爱过你就不怕孤单。我最亲爱的,你过得怎么样?依然亲爱的,我没让你失望。让我亲一亲,像过去一样……” 第10章(1) 乔娜英瞒着陈明慧和蒋汉城交往着,她好快乐好积极,努力要赢到他全部的心。 她喜欢留在蒋汉城住处过夜,她找了很多理由留宿,比方忘了带钥匙,身体不舒服。她是如此费尽心思,要在没有陈明慧的情况下,赶紧占领蒋汉城的一切。 这天,从陈明慧那儿下班后,乔娜英到超市买了一些零食,就跑来找蒋汉城。一进门她就愣住,震惊地看着日月便当的餐盒铺满长桌。 “这些便当……是……是怎么回事?”她惶恐地左右张望,莫非陈明慧来了? “便当是家扶中心的义工妈妈订的。”蒋汉城忙着收拾桌面凌乱的画具,儿福中心的小朋友们刚下课离开。“这家便当店常免费赞助小朋友的活动。你吃过这家的吗?下次留一个给你,他们家的便当很用心,配菜美得像一幅画。” 乔娜英脸色惨青,觉得神在开她玩笑。这些便当她都有经手,真白痴,她帮陈明慧料理食物,竟不知道这些便当也会送到这里。这到底是什么命运? “听义工妈妈说日月便当的老板很有爱心,”蒋汉城不知她内心忐忑,还一直称赞。“家扶中心有活动时还会跑去义务做外烩。” 乔娜英听着:心跳很快,感觉像被命运打一巴掌。她是知道陈明慧常帮一些慈善团体做活动,可是,这太扯了,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她这样用心阻止蒋汉城跟陈明慧接触,结果他竟一直在吃陈明慧做的便当?这情况持续多久了? 在她还没到陈明慧那儿帮忙时就开始了吗?隐约觉得好像不管她怎么努力,这两个人都会在一起。 乔娜英镇定思绪。不,没这回事,这只是巧合。该死的巧合!乔娜英将空的餐盒收好了,扔进垃圾桶。 她跟蒋汉城说:“我上班的餐厅也外送便当,下次我来订,每个礼拜三晚上对吧?” “不用麻烦,这家便当我吃得很习惯了。” “我也想赞助这些孩子,费用我负责!” “没想到你这么有爱心——”他笑着,模模她的头。 “我明天就跟我老板说,我们会义务赞助。”就算穷到喝西北风,也不要陈明慧的便当继续在这里出现! “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不想换便当。”他温柔但坚定地婉拒。 说服不了蒋汉城改变主意,乔娜英只好每周三,尽量避开晚餐时段,下班后在外头混一阵才过来找他,就怕遇上外送便当的宝珠姨。她更努力积极地拉拢蒋汉城的心,那么就算哪天跟蒋汉城交往的事曝光,至少,届时跟他的感情已经好到陈明慧无法介入的地步。 入冬后,一连下了七天湿冷的雨,彷佛阳光是好多世纪以前的事。每天都阴暗暗、冷冰冰,连开朗爱笑的宝珠姨火气都大起来,一日两次负责外送日月便当,下雨让她的工作变得很麻烦。 下雨,就容易塞车。塞车就容易延迟交便当的时间,便当最怕冷掉,宝珠姨穿梭在大街小巷,很容易因为时间紧迫就开始飙车,终于,雨天湿滑让她出了车祸,这天晚上,她外出送了很久的便当都没回来,陈阿勇跑出去找人,陈明慧担心不已。最后,宝珠姨是伤痕累累的返回店里,手臂擦伤,裤子的膝盖处也破了。 “我出了车祸,不过便当还是有送过去!” 陈明慧扶宝珠姨坐下,闻到浓浓的麻油味。“这是紫云膏?”她看见宝珠姨手臂的伤口,抹上红紫色药膏。 “对啊。”宝珠姨展示伤口。“就是‘山水画室’那个老师,帮小朋友免费上课的。他也有紫云膏,他说他小时候学过怎么做紫云膏,这是他自己做的药膏,还送了一罐给我。”宝珠姨从口袋里掏出一罐紫云膏。 陈明慧震惊着,黑色药罐,就跟小时候她和蒋汉城做的一样,外面涂了压克力颜料,只是图案线条更繁复美丽。 陈明慧揪住宝珠姨问:“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宝珠姨被明慧异样的表情吓到。“你干嘛啊?他姓蒋啊,我都叫他山水老师,长得超帅,很像金城武,又帅又有才华,人好好。” “他眼睛……他是不是左眼有问题?手呢?手有没有什么状况?” “欸?干嘛这么问啊?人家好得很欸!” 陈明慧失神,她想着——是蒋汉城吗?但眼睛没有问题啊,难道他恢复健康了?还是,不是他?可是会做紫云膏……还会在药罐子上画图……怎么想都是他。 宝珠姨看陈明慧呆呆地发怔,拍拍她手臂。“你没事吧?我车祸你吓成这样喔?我没事啦!”怎么傻乎乎的? 宝珠不知道陈明慧心中的冲击。 阿爸回来后,开车送宝珠姨回家。 陈明慧一个人待在店里,她关好瓦斯,丢完垃圾,慢吞吞地把流理台都刷过一遍,一边整理复杂的情绪。她很慌、很乱,她做事时,双手甚至忍不住颤抖。 如果真的是蒋汉城,他跟她,是这么近?这么近!她雀跃得想要马上冲去见他……但是,一个人去吗?她又惶恐。十年,很多事都不知变什么样子了。 他单身吗?还是有老婆?他还会记得她吗?对她有什么感觉? 当年因为她受伤,现在会不会恨她?他会喜欢看到她吗? 陈明慧一时不知怎么好,心里太慌太乱了,她拿出手机,急着要跟乔娜英讲,打了几次乔娜英都不接,这家伙每次下班约会就不接电话。可恶,这会儿正需要她给意见。 不管了,等不到跟乔娜英一起去见蒋汉城,陈明慧返家梳洗一番,换上干净衣服,难得认真地打扮了自己,这才跑去山水画室,她要去确认那个人,是不是蒋汉城—— 在山水画室的厨房里,蒋汉城看乔娜英掀开饭锅,烟气蒸腾,怀念的气味弥漫开来,一室咸肉饭香。 “果然是一样的味道!”他鼓掌。 乔娜英得意极了,她笑呵呵的帮他盛饭,他们一起将饭菜端到大厅长桌上。 乔娜英好骄傲地问他:“所以我要你不吃便当是值得的吧?” 今天是礼拜三,照理说蒋汉城会和小朋友一起吃日月便当。可是,乔娜英坚持要他别吃,等她过来。她一来就进厨房烹调饭菜,做出蒋汉城怀念的咸肉饭。 蒋汉城很惊喜,尝一口咸肉饭,惊讶地看着乔娜英。“真的是一样的味道!” “嗯哼。” “你怎么会?不是跟他们家都没联络了吗?” “我们餐厅的厨师教的。怎样,好吃吧?” “当然好吃——”他大口吃咸肉饭,心中五味杂陈。 他微笑看着乔娜英,但希望面对的是陈明慧。他对乔娜英笑,可是,渐渐这微笑越来越勉强、越来越吃力。乔娜英百般讨好,积极地天天往他这儿跑,时常想各种借口留宿。刚刚决定跟乔娜英交往时,确实弥补了想念陈明慧的寂寞,因为跟乔娜英可以尽兴地聊着很多往事。然而,往事都聊完了,面对乔娜英,有时,蒋汉城不知说什么好。 她是可爱的、她是迷人的,她很好,真的很好,但是——有时蒋汉城这样跟她独处,又觉得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有点喘不过气。 他希望乔娜英不要那么常往他这儿跑,他希望乔娜英多给他一些个人空间,他觉得一个礼拜见面七天太多了,他想要自己的空间,可是会有这种感觉,是不是因为不够爱她?所以觉得太拥挤? 可是偶尔,偶尔他也想自己安安静静地想念那个人。他以为跟乔娜英分享他的思念,就会从过去挣月兑出来,但是……怎么看见乔娜英的时间越多,陈明慧的样子就越清晰。 蒋汉城微笑着,但心事重重。他不想乔娜英难过,所以保持温和的微笑。 蒋汉城不知道,长桌旁,落地窗外,有人看着他们。 在晕黄的路灯下,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像一对夫妻似的享受晚餐。 那个人,感觉很冷。 陈明慧看够了,转身,离开。 空气冰冷,她在暗巷里独行。她急着来时,胸口是热烫的,情绪很激动,一颗心狂喜着、不安着,想着见面时要怎么问候蒋汉城,反覆想着久别重逢,他看见她的表情会怎样?他是不是还爱着她?他会不会恨着她? 呵。陈明慧冷笑,环抱臂膀,搂着自己。可笑,真可笑,人家根本不受她影响。 看到乔娜英跟蒋汉城一起吃晚餐,那甜蜜的样子,陈明慧受到很大刺激。她茫然在夜里走着,回想起这段日子,乔娜英种种反常的行为。 穿她的衣服,跟她学做咸肉饭,打扮跟她神似,还有,几次夜里不回家,常把美美托给保母照顾托到隔日!原来,都是因为蒋汉城?瞒着她,跟蒋汉城交往?明知她对弄伤蒋汉城的往事很愧疚,明知她渴望蒋汉城的消息,竟然——有办法天天面对她却一句都不讲,还装好心的要她对王柏琛认真一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而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 乔娜英,你好可怕。 因为蒋汉城还有工作要赶,乔娜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家。她一路笑着,欢喜着,看到蒋汉城喜欢她做的咸肉饭,吃了那么多碗,真有成就感。那满足是买任何名牌包都比不上的,原来讨好心爱的男人,是这么开心的事。乔娜英觉得,现在是她人生最有目标,最踏实也最满足的日子了。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她先打电话给保母,跟留宿保母家的女儿说晚安。然后计划着,再过一阵子,考虑跟蒋汉城聊结婚的事。美美的事,就等结婚后再说吧。 回到住处,乔娜英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暗着,陈明慧睡了?乔娜英踢掉鞋子,开灯,吓得大叫。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她踉跄倒退几步,差点跌倒。 “吓死我了。干嘛不开灯?” 陈明慧就坐在那儿,动也不动地看着她,眼色很愤怒。 “干嘛?你失眠啊?”乔娜英掩着胸口,被那不悦的目光瞪得很心虚。 “今天又把美美留在保母家?” “呃,你生气了喔?干嘛这样,我不好意思拜托你照顾啊,晚上又有事嘛。你也知道我正努力讨好钟豪,这样他以后才会照顾我跟美美嘛。” 陈明慧站起来,走到乔娜英面前,看着她。 乔娜英瑟缩一下。“怎么?很生气?不然下次拜托你带美美,我是怕你太累啊。” “为什么没跟我说你跟蒋汉城交往?” 陈明慧知道了?乔娜英震住,头皮发麻,背脊唰地冷掉。 陈明慧呼吸急促,心跳怦怦作响,快要克制不了激动的情绪。 “明知道我跟蒋汉城的关系,你竟然一句都不说?你真可怕。瞒着我进出他家,然后在我面前若无其事,穿着我的衣服去跟我的男人约会?” “等等,你的男人?”乔娜英也不爽了。“陈明慧,他已经不是你的男人,你的男人是王柏琛!” 陈明慧愣住,惊觉到自己刚刚的话多荒谬。 乔娜英握住她手臂。“听我说,你先不要激动,我们坐下慢慢说——我全都跟你讲。” 乔娜英拉她去沙发坐,陈明慧甩开她的手。 “不要碰我,我觉得你很可怕。” “你不要这样,我有打算过阵子跟你说的,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也是为你想,不想让你难做,你都有男朋友了。” “为我想?”陈明慧冷笑。“乔娜英,我不是笨蛋,这么多年我会不了解你吗?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为我好吗?不要讲漂亮话,你是想独占他吧?你从以前就很喜欢他,喜欢得要命!你恨不得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对!”乔娜英嚷道:“我是,我爱他爱得要命,所以再看到他我就疯了。没跟你说是我的错,但是陈明慧,你也体谅体谅我,”她哭了。“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你事业爱情都有了。我呢?以前比你风光的我呢?老爸被关进监牢,房子被拍卖,存款都被扣押,还有个等我养的女儿,我这样落魄你还要跟我争男人?” 第10章(2) 之前看乔娜英哭泣,陈明慧还有感觉,现在,看着却觉得像在看表演。没错,陈明慧心痛地想,她是把乔娜英当自己人,所以照顾她、容忍她、同情她。可是今晚当她看见娜英跟蒋汉城亲密的样子,她也疯了! 她的心好像被扔了一枚地雷,爆炸了,被炸得四分五裂。她感觉自己的慈悲被乔娜英践踏滥用,她为乔娜英着想,可是她呢?她有为我想吗? “你不用跟我装可怜了。”陈明慧硬着心肠说:“一直以来,不管你落不落魄,你都有很多人追,你的感情可没断过……” “那些都不是真爱。陈明慧,是你说的,你不是也祝福我得到真爱?你不是一直劝我在感情上认真?我现在认真了,你也看到我的转变吧?我是真的想安定下来——现在蒋汉城跟我相爱,就让我们好好交往,拜托你体谅我,不要去见他,不要去扰乱他的心。” “既然你们在交往,跟我碰面又怎样,你怕什么?” 乔娜英不吭声。 陈明慧问:“所以,你没跟他提我的事,对吧?你住我家,你跟着我工作,这些他都不知道?” “对,我没说你的事……我没信心,我就是怕他一见到你,他就不会爱上我……要说我卑鄙,我承认,我是卑鄙。” “既然这样,你还好意思要我不要见他?不觉得你的要求太自私了?”陈明慧忍不住红了眼眶。“你怎么……怎么好意思这样对我?”有够夸张,有够离谱。她感觉被狠狠背叛,为了自己的幸福就可以这样吗? 乔娜英也泣不成声。“对不起。”她匆然跪下,仰望着陈明慧。“对不起,姊姊。” “不要喊姊姊。” “拜托,拜托不要去见他。” “你凭什么这样要求我?” “拜托你,你说的对,我自私,不是,我是不要脸,对,不要脸,因为这是我最后可能幸福的机会,你不要破坏我跟他的感情。你有男朋友了啊!你跟蒋汉城见面只会让你的心不平静,对你没有好处……我现在不能没有蒋汉城,绝对不能没有他。你知道吗?我是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你也看见的啊,我的生活终于又有了目标跟方向,我也努力改变自己,我对未来有了想努力的动力。现在,我如果失去他,我绝对活不下去,真的,我会活不下去。我不能失去蒋汉城,你不要跟我争了,你有王柏琛了——” “我可以跟王柏琛分手。”陈明慧说。 乔娜英震住。 陈明慧俯望跪在地上的乔娜英。“为了蒋汉城,我可以跟王柏琛分手……我说过了,蒋汉城是不能被取代的,我要见蒋汉城,假如他对我还有感觉,我们要在一起。” 乔娜英瘫软下来,她知道陈明慧的可怕处,平日不争什么,也不和人冲突,可是一旦认真起来,牛脾气是谁也阻挡不了的。 “如果……你要这么做,我无话可说……”乔娜英啜泣,无计可施。“反正我现在没什么比得过你,住你的吃你的用你的拿你的薪水,我没任何条件可以跟你比——” “所以做人至少要懂得感恩,你对别人耍心机搞手段就算了,你对我也要这样吗?你听好,我要这么做,我就是要这么做!我要跟王柏琛分手,然后跟蒋汉城在一起。不管你活不活得下去,那是你家的事,我帮你的还不够吗?”陈明慧吼她。“所以不要假惺惺说什么为我想,明明只考虑自己,根本没把我当姊姊看,你太过分了!” “好,你骂,都我的错,反正我就是这样卑鄙的烂人。”乔娜英歇斯底里地笑了。“随便你骂,只要你能出气就好。我本来就很烂,你带我回家时不知道吗?现在后悔了吧?你瞧不起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什么都失去了,我早就看扁我自己了——” 陈明慧看着她,沉默了。 她们静默着,沉重的气氛蔓延着,终于陈明慧开口—— “你……有没有告诉蒋汉城孩子的事?” 乔娜英想了想,说:“他知道,他说他也会对美美好,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所以我才会这么认真……”再一次的说谎,乔娜英不肯输,既然一开始就没想要当好人,再怎么坏,她都认了,只要最后目的达到就行,头洗了一半,不能放弃。所以当这样说时,看见陈明慧眼中蓄满泪水,她也管不了了。 陈明慧很伤心,很沮丧。 是吗?他连她的孩子都能接受,还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而自己呢?为着跟蒋汉城的约定,迟迟无法和王柏琛包进一步,可是蒋汉城竟然能这样云淡风轻地抛下跟她的过往,和乔娜英认真地爱着,爱乔娜英爱到连她的孩子都可以包容? 匆然,陈明慧感觉自己是被世界遗忘的傻瓜。独立在现实之外,而活在幻想的过去里,此刻伫立在当下,是这样艰难,这样难堪。 她什么话都说不下去,撇下乔娜英,回房间里。 看陈明慧走进房间了,乔娜英身子一软,躺在地上,躺在冷冷的地砖上,觉得很虚弱。 看着阳台外黑压压的天空,想着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这阵子的美梦彷佛就快碎裂。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瞬间又要幻灭吗?她不甘心!好不甘心!她都这样求陈明慧了,可是,陈明慧那样冰冷的脸色,看来是不打算成全她了。 人怎么可以这样任性?自私?这样的——不讲道理? 陈明慧没办法睡,她愣愣地坐在床上,想着乔娜英说的那些话,胸口像被塞了炸弹,快爆炸。 要她不要去见蒋汉城? 凭什么这样要求?凭什么! 乔娜英最清楚他们曾多么深爱彼此,还有脸叫她不要见蒋汉城?然后穿着她的衣服见他?给他做咸肉饭?乔娜英做这些事时,不觉得没脸面对她吗?没想过她知道了会有多难受吗?现在还有脸求她体谅?好几次闯祸是谁帮她?孤单了是谁照顾她?是谁在她被唾弃时收留她? 陈明慧气炸了。 避乔娜英怎么说,我要见蒋汉城,我要见他。我要问问他是怎么想的?我要问他是不是真的爱乔娜英受到忘了我? 如果是……如果他亲口说是,她才甘心退让,否则,她不甘心。 陈明慧激动地想着,作好决定,这才躺下睡觉。 可是,她作了恶梦,冷汗涔涔。 梦到七年前那个冬天,那天半夜,下着大雨,一通电话突兀地吵醒了她跟阿爸。阿爸接到警察局来的电话,她跟阿爸匆匆赶到医院。他们被带到太平间,她站在门旁,看警察一边跟阿爸问话,后来警察拉开冰柜,让爸爸确认里面的遗体。 陈明慧惊恐地缩在一旁,不敢接近冰柜,但警察问阿爸的话她都听见了。 “张春枝跟家人的关系好像不太好,没人出面处理,虽然你们离婚了,可是……也只好联络你过来确认身分。目前初步调查是晚上喝酒回家,忘记带钥匙,想从楼梯窗户攀爬到家中阳台,结果失足摔死。” 明慧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明明是无关的事,认定不被影响,也决心将妈妈摒弃在她世界外,但为何丧事办完,张春枝这个人从世上消失,却在她梦里重生? 每次压力大时,陈明慧就会梦到这样的往事,特别在情绪不稳的夜里,好比今晚,再度梦到母亲,梦到认尸那天,这次在梦里,她鼓起勇气走向冰柜,想看妈妈最后一面—— 她拉开冰柜,却闭上眼,结果,还是放弃跑走,但是手被拉住了,陈明慧回头,看妈妈坐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圆睁着,恨恨地瞪她,抓着她的手,咆哮—— “这下你高兴了?你高兴了?我死了你高兴了?把我害成这样的都是你!” 陈明慧很惊恐,一直摇头,想甩开妈妈的手,可是,忽然她发现拽着她的不是妈妈,是……乔娜英? 陈明慧睁开眼,惊醒过来,发着抖,大声喘: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又作这种梦?为什么梦中的妈妈会变成乔娜英? 她下床,到厨房喝水。 发现地上躺着个人影,乔娜英竟躺在冰冷的地上,哭到睡着了。 陈明慧蹲下,就着外头路灯的光影,看着乔娜英脆弱苍白的面容。她睡着时,少了醒着时的精明样,像个无辜的孩子,眼角是干掉的泪痕。 我现在绝对不能没有蒋汉城,我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生活重新有了目标跟方向,有了想努力的动力,如果失去他,我肯定活不了。 是啊,陈明慧明白了。是乔娜英这句话,害她作恶梦。 乔娜英跟妈妈一样,都是任性率性过活的人,很敢很自私,也很莽撞,直到无法收拾自己造成的混乱,然后软烂下来,堕落下去,直至尊严也抛弃,摆烂地混下去。 而人,为什么总是陷入相同的情境里? 陈明慧坐下来,看着乔娜英。 到底为什么她总是被这样任性的人勒索?最后又放不下她们?是羡慕她们敢放下自尊的勇敢抓着想要的东西?羡慕她们对自己的那样坦白?羡慕她们身上有自己没有的坦率吗?还是注定今生要面对这样的课题? 她该怎么做?该成全乔娜英吗?真的是自己太贪心吗?既然蒋汉城已经忘了她,选择了乔娜英。 她告诉自己,现在,陈明慧啊,既然知道蒋汉城没事了,也过得很好,可以放下他了吧?可以安心的、好好地去爱王柏琛,不再牵挂蒋汉城,不再理会那时幼稚的约定。 往后,陈明慧啊,你想亲谁、想抱谁,都不用有内疚感了。 你可以安心了。 但是,但是这时,这时——她几乎想不起王柏琛的脸,而眼前,而眼前啊不断播映的是蒋汉城爽朗的笑容。 陈明慧揪着胸口,心痛得快不能呼吸,她哭了整晚,在睡着的乔娜英身旁哭着,哭到天亮。 她想见蒋汉城,她也一样,她也不能没有蒋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