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樱!来场华丽的爱吧(下)》 第1章(1) 今天,汪树樱忙完赶着去上班的人们,十点多,终于坐下喘口气。她哼着歌,拿出缝了一半的包包,坐在角落位置缝起来。 避娇娇偷偷打量汪树樱,研究她近日的转变。气色红润、笑容满面,还有,最可怕是这女人会忽然吃吃笑,又来了又来了,管娇娇瞪大眼睛,汪树樱不知想到什么,又在吃吃笑了。 “喂!”放下报纸,管娇娇跑过去,在汪树樱旁的位子坐下。“你最近心情很好喔?跟韩成旭还有出去吗?” “喔,他每天都会传简讯给我啊。” 混蛋。管娇娇勉强地笑着。“这么殷勤啊?那……交往到什么程度?很开心齁?” “就朋友啊。” “朋友?朋友会让你这样动不动就痴痴笑?真的恋爱了?” 是恋爱,但不是韩成旭,不过——汪树樱叹息,这是她跟杜谨明的秘密,不可告人。“是想到一些好笑的事啦,不能说啦。”唉,真可惜,不能跟好友分享心事。 “你很可疑喔,如果跟韩医师交往,你会跟我说吧?你……不会隐瞒我这个好朋友吧?” “当然啊,可是我跟他没交往,就朋友嘛。”说到这个,汪树樱发现管娇娇最近脸色苍白,黑眼圈都跑出来了,瘦了一大圈。还有,往常一看到男客人就猛放电的管娇娇,最近对男客人很冷漠。“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最近有点忧郁欸,很没精神喔。” “哪有。” “睡不好吗?脸色这么苍白?” “是啊,店长看起来很憔悴啊!”韩医师来了,拎着刚出炉的菠萝面包。 汪树樱接过面包。“哇,娇娇,是你最爱的菠萝面包欸。” 避娇娇脸一沉。“我不饿,你们聊,我要去看报纸。”她故意坐隔壁桌,不跟他们一起坐。 汪树樱奇怪地看着娇娇。“干么不一起坐?过来吃嘛!” 韩医师拉管娇娇过来。“这是刚出炉的,来,来吃,看吧,很香吧?” 避娇娇甩开他的手,“你们俩吃就好了,干么管我。” 韩成旭兴味盎然地打量管娇娇。“啧啧啧,最爱漂亮的管店长,怎么黑眼圈都跑出来了?在烦恼什么吗?这么憔悴?有感情上的困扰吗?” “是,没错,感情上超困扰的,最近被一个开跑车的小开追得我没处躲,每天晚上都打电话蚤扰我,要我跟他约会,烦死了。”管娇娇胡诌一通。 韩医师瞅着管娇娇,问汪树樱:“她有点反常对吧?”哼哼,八成很介意他追求汪树樱。 “可能真的太多人追她,害她很烦。”汪树樱拿菠萝吃。“好吃。” 韩医师说:“今天打烊后,我们去吃宵夜,我请客,我儿子今天生日。” “是吗?小杰几岁了?” “过了生日就九岁了,我想带他去吃盐酥虾,他最爱吃虾子了。” “我也是!”汪树樱大叫。“我也超爱吃虾子的。娇娇?听到了吗?下班后我们大家一起庆祝小贾森日。” 韩成旭故意大声制止。“干么约店长,她很多约会的,而且,她最不喜欢小朋友。”他讽刺管娇娇。 避娇娇眯起眼睛。“是啊,我最讨厌跟小朋友一起吃东西,而且,怎么办呢?韩医师太晚讲了,我早就有约了。”心在滴血,但死要面子。 “是喔,好,那我们去吃。” 铃—— 汪树樱的手机响了,看见“孔雀”的昵称,她藏不住笑意,立刻接起。 “喂?” “在干么?”杜谨明问。 “吃菠萝面包,刚出炉的。” “怎么有菠萝面包?” “客人请我们的。你在干么?” “等一下要开会。今天早点打烊,我去找你。” 汪树樱看管娇娇和韩成旭都在听她讲电话,她抱歉地笑了笑,拿起手机,跑到旁边讲,“今天你不要过来——” 杜谨明安静几秒才问:“为什么?” “不是说秘密吗?我们的事。” “是秘密。” “对啊,所以你不要过来,今天打烊后我要跟朋友去吃东西。” “朋友?管娇娇?” “呃……是常来店里的客人。”汪树樱这一迟疑,让杜谨明立即猜出端倪。 “该不会是……那个医生?”有好几次,他在店里看汪树樱见到那位医生来时,就眉开眼笑的,互动热络。 “这你都猜得到?他儿子生日,我们大家要去庆祝。” “店长也去?” “店长有约会。” “所以还有谁?” “嗯,我、医生、医生的儿子,三个人。呵呵呵……” 超级不爽的。杜谨明心中出现他们和乐融融共桌吃饭的画面,很不美丽。 他说:“你跟他又不是一家人,干么人家儿子生日也要去凑热闹?” “人家都这么好意邀请了,不去也不好意思吧。”她笑嘻嘻的。 “好吧——算我一份,我也去。” “你?不行。” “怎么不行?”杜谨明声音大起来了。 “我们的事是秘密啊,你来的话大家不就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不是以你男朋友的身分去,就说我们是朋友,朋友跟着一起去吃顿饭有什么关系?我也想吃。” “不行——” “怎么又不行?!”火大了喔,她就这么一个人去和那个医生混? “你真的不行,我们是要去吃虾子,韩医师的儿子跟我一样原来都超爱吃虾子的,你不是对虾过敏吗?你怎么跟我们去吃?啊——香喷喷、又大又甜的虾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好久没吃虾子了,今天要吃个十几只才过瘾——” 汪树樱讲得兴致高昂,电话彼端一片沉寂,说了半天后,才发现他很安静。 “喂?还在吗?” “我要去开会了。”杜谨明挂电话,不爽。 汪树樱瞪着手机。“没礼貌。” 铃——又响了,“孔雀”在手机屏幕闪烁。 “又怎样?”汪树樱接电话,听见他冷冷地说—— “你们要去吃的虾子是近海养殖,还是远洋打捞的?” “什么?”她哪知道啊?就虾子啊,她没问他有什么差别,他自己倒兴致高昂地发挥起来—— “一般餐厅用的是近海养殖的虾子,吃的是海里面的浮游生物,可是近海处常有人们丢的垃圾,所以虾子也就一直在吃垃圾,还吃工厂排出的废水。我强烈建议你们换餐厅,这样吧,我有认识的法式高级餐厅,我作东,现在帮你们订位,晚上大家一起去吃——” 什么垃圾什么废水的?汪树樱火大地说:“我们就是要去吃盐酥虾吃到爽!你不要来——” “喂!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为什么要听话!” “我是为你身体好,你这个笨蛋,去吃,我为你的肝脏心痛!”又挂电话了。 币什么挂?汪树樱鼓着脸,瞪着眼,该生气的人是她好吗?她用力接键,发简讯—— 比起重金属跟垃圾,你才是对本人最严重的污染!! 那边,办公室里,杜谨明扔了手机,瞪着它的银色躯壳,像跟它有仇。 他知道自己没立场苞汪树樱发脾气,可是,一想到她每次对那个医师热络又殷勤的态度——唉,严重污染他的心情啊。正发呆,有人敲门进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林甄恩惊讶。看杜谨明抬起头,一向精悍的眼色竟然恍惚着,一副不知道她为何过来的模样。林甄恩提醒:“你忘了吗?跟广告商的会——” “喔对,开会,开会。”他收拾资料。“都到了吗?” “大家都等了半个多小时了,喂,不会吧……真的忘了?”林甄恩纳闷地觑着他。“不可能吧?这种事怎么会出现在你身上?” “吴秘书呢?!他忘了提醒我。” “吴秘书在会议室,”林甄恩走在他后面。“他说你要他会前先跟对方经理敲下周看片的时间,这你也忘了?是不是有心事?” 有,很大的心事。杜谨明忽然站住,转身看着她,表情非常严肃。 “你也知道吧?现在近海的虾子普遍存在重金属跟垃圾污染的问题,所以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不吃虾子最好,是不是?” “呃……怎么忽然提这个,你又不能吃虾,你会过敏的。那我……我当然也是不爱吃虾的,呵呵呵……”林甄恩害羞地低头,小女儿状吞吞吐吐。“所以如果跟我吃饭,我是绝不去那些专卖虾子的餐厅,我不吃的喔……”刻意地表现跟他同一国。 可恨吞吞吐吐又害羞地讲半天,林甄恩抬头,杜谨明人呢?早走进会议室了。 苞汪树樱熟悉的朋友都知道,她有搭车恐惧症,所以韩成旭体贴地找了离“巧遇”近的活虾餐厅。 晚上十点,“巧遇”打烊了。韩医师牵着他儿子的小手,准时出现在门口。汪树樱拎着包包,笑咪咪走出来。 “哈啰,小杰。”她蹲下来,对小杰笑,小杰也腼觍地看着她,“生日快乐喔,这个给你——”汪树樱临时勾了一只毛线的小狈拇指女圭女圭送他,还示范给他看。“这个套在拇指,然后就可以这样——”她用拇指女圭女圭问候小杰。“汪汪、汪汪,生日快乐。” 小杰哈哈笑,开心了。 韩成旭看着汪树樱跟儿子互动,一阵感动。他微笑,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 “好!我们出发吧!”汪树樱牵住小杰的另一只手,韩成旭牵着另一边的手,他们准备散步过去时,突然一阵狂风扫落叶般呼啸而来的巨大引擎声,如海浪啪啪啪地扑打过来—— 汪树樱的笑容僵住,韩医师也愣住,韩医师的儿子瞪大眼睛忍不住喊一声—— “酷!” 一辆哈雷停在他们面前。 杜谨明摘下安全帽,朝汪树樱指了指后座。“上来。” “那个……我们要去……” “我知道,大家一起去啊。”杜谨明看向韩医师。“你不介意吧?在哪间餐厅?我载树樱过去会合。” “我介意。”韩医师微笑,但眼睛射出锐利的光,走向他。“请问你是——” “树樱邀请我一起参加你儿子的生日聚餐。” “我邀请你?”汪树樱跳脚,够不要脸了这家伙。 杜谨明朝汪树樱笑。“这不上车?地址呢?” 韩医师挡住汪树樱。“我看她不想跟你走——” 杜谨明目光一凛,脸一沉,就要下车跟韩医师杠上,汪树樱赶紧推开韩医师。 “你们先过去,我马上到。”汪树樱跑过去,戴上安全帽,两条短腿努力爬上机车。 气氛够尴尬了,杜谨明还很故意,咻地单手将她整个人搂住了提上后座,好像他们关系多亲昵。 汪树樱尴尬地坐在后座,朝韩医师微笑。“那个……所以我们在那边会合,我——”引擎忽地发出巨响,汪树樱尖叫。 杜谨明不让她跟韩医师多说话,咻地就把机车尬走了。 汪树樱吓得抱紧他,气得在他肩头哇哇叫。 “你有毛病吗?谁邀请你了?脸皮真厚!你要跟我们去?好啊,你能吃虾子吗?不要来扫兴了我跟你说,送我到餐厅你就走——” “我今天也很想吃虾子。” “呴,你不是对虾过敏的吗?我查过,对甲壳类过敏的人,吃到虾料理严重的话甚至会休克,会死的我跟你说,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爱面子是一回事,为了爱面子把命都丢了,不值得啊。”她老成起来,对他晓以大义。 杜谨明乐得直笑。“原来为了我你还特地查数据做功课,这么在乎我?” “齁,齁,无药可救的自大狂。前面右转就到了,你可以回去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掰——”汪树樱跳下车子,月兑掉安全帽挥手赶他走。 杜谨明拔去车钥匙,帅气地拨了拨被安全帽压乱的黑发,长腿屹立不摇地坚守原地,一副打算驻扎在汪树樱身畔的模样。 “还不走?”汪树樱斜脸打量他。 “我要吃虾子。” “是近海的啊,重金属跟垃圾污染得很严重的虾子啊——” “没关系——”他耸耸肩,姿态优越地伫立冷风中。“我比虾子更毒。” 汪树樱笑了。“喂——”食指戳着他的左臂。“喂……你该不会是……嫉妒吧?你吃醋吗?好紧张吗?”本来对他火大,但忽然意识到他为何坚持,此刻,这种感觉,甜甜的,还挺爽的欸! “可笑。”他脸上悠哉的表情消失,变得很严肃。“我只是,刚好想吃虾子,特别是近海的。” “哈哈哈……”汪树樱笑弯腰,眼泪都笑出来了,抱着肚子大笑。 第1章(2) 杜谨明看着,也忍不住笑出来,他的脚去踢踢她的脚。 “这么高兴啊?真的很好笑吗?喂?!” 当然好笑。汪树樱抹着眼睛。“天啊,我眼泪都笑出来了,你很搞笑嘛,唉呀,”她用力拍一下他手臂。“都不知道你是谐星哪,哈哈哈,真可爱,太可爱了你,哈哈哈,我笑到肚子都痛了——” 杜谨明看她笑得那么开心,原本介意被她嘲笑,也很介意被她影响,面子上更坚持着不肯认输,心里很爱也绝对要表现冷淡。可这会儿,看她因为他几句话,笑得这么高兴,他竟然跟着笑了,也觉得好欢喜。 这是怎么回事?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首王菲唱的“你快乐所以我快乐”描述的就是这种心情吧?唉,他果然是被她严重污染了。开始会做蠢事,会这样哈哈笑,也会傻乎乎地发呆,他变笨了,真惨。可是变笨为什么感觉这样高兴?难道笨人过日子更愉快? 杜谨明臭着脸,坚持坐在韩医师跟汪树樱的中间。本来跟汪树樱气氛很好的,韩医师来了就把他的快乐毁灭了——他也不想想韩医师的快乐是被谁毁灭的,韩医师此刻也是心酸酸啊! 汪树樱没事地笑着坐在两个男人中间,她想着最近肯定犯桃花,男人缘还真好啊! 小杰坐在心机重的大人对面,天真的等待虾子上桌,还好奇的一直问杜谨明重型机车的事。 “叔叔,那个叫声像恐龙的车很贵吗?”小男生的心完全被重型机车征服。 恐龙?杜谨明脸色一沉。“那是哈雷机车的特色,它的引擎声豪迈狂野,在路上让人一听就认出它。至于贵不贵——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韩医师对儿子微笑。“台北的马路常塞车,巷子又小,人车又多,买这种大机车根本无用武之地,引擎再好也发挥不了作用,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把拔也买得起,为什么不买,不实用又不环保,摆着只是浪费钱——” “啊——”汪树樱插嘴:“虾子怎么还没来呢?呵呵呵。”这里火气很大喔。 小杰又问杜谨明。“那个大机车骑起来是什么感觉?” “很爽。”杜谨明偷偷去握树樱的手,汪树樱狠掐他的手背。 小杰继续骚扰杜谨明。“叔叔,等一下可以载我吗?我也想坐看看欸。” “不可以。”杜谨明拒绝。 “为什么?”小杰瘪嘴,像他这样可爱,一般大人都会答应他的请求说。 “我的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这样很小气。”小杰翻脸了。 “对啊,这个叔叔是非常小气的人喔。”汪树樱笑嘻嘻地倒果汁给小杰。 韩成旭受不了。“明天我们去买模型玩具,什么车都有。” 小杰有疑问,他看着汪树樱。“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坐,那为什么阿姨可以坐?阿姨是叔叔的什么人?是老婆吗?” 老婆?听起来怎么那么舒服啊!杜谨明哈哈笑。 “我儿子误会了,真不好意思。”韩成旭凉凉地问汪树樱:“你们其实只是普通朋友吧?” “喔——”汪树樱点点头,在杜谨明杀人的目光中,尴尬地说:“小杰,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能坐他的车是因为……阿姨的脚不好,对,阿姨脚不好,他顺路载阿姨过来,呵呵。” “脚不好?”小杰说:“那你等一下跟我回家,把拔是医生会帮你医好脚。” “就是啊——”干得好!韩成旭赶快补充说:“蛋糕在家里,吃完虾子,到我们家玩怎么样?” “不行。”杜谨明忽然大喝一声,吓大家一跳。他严正宣布有如首相在发表谈话。“汪树樱等一下要跟我开会讨论关于巧克力饮品店的未来发展趋势与生财器具的采购方案——” 大家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包括事主汪树樱。 一阵茫然中,虾子上桌了。 汪树樱呵呵笑。“哇——虾子来喽!”气氛诡异,快点吃完赶快散。“小杰,阿姨帮你剥虾喔。” “他自己会。”韩成旭制止。“让他自己弄,我帮你剥,这只特别肥的给你——”他献殷勤,可当他辛辛苦苦剥好虾子给汪树樱时,有人伸来筷子中途劫走,放进自己的嘴巴里。 “啊?”汪树樱呆住。“你不能吃——”杜谨明真的把虾子吞进去。 杜谨明向怔住的韩医师说道:“谢谢,虾子不错。” “你、你——”汪树樱惊恐。“真吃了?” 真吃了,杜谨明面无表情地吞下去,冒着会让他严重过敏的危险,死也不肯让韩成旭剥的虾子通过汪树樱的嘴唇进入她口月复到达她的肠胃。这种事,光想就很火大,所以抢过来吞服,感觉好多了。 有人感觉很不好。 “岂有此理,莫名其妙——”好脾气的韩医师终于也让杜谨明刺激到摆臭脸了。 但汪树樱完全无视于韩医师的愤慨,她忙着打量杜谨明,低声又小心地不停确认。“没事?真的可以吃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立刻讲喔。” 小杰瞪着大叔。“你真的很小气,连虾子都要抢着吃喔,做人不用这样啦!心胸要宽大,眼光要放远,才能长命百岁啊,这是我们老师说的。” “你老师学佛的啊?”杜谨明笑问。现在,有一只虾子就在他肚子里,他有点晕飘飘的、恍恍惚的,很不真实的感觉。几百年没吃虾子了,为了汪树樱,他真是蠢事干尽也。 心酸啦,他怎会落得这处境?到底在干么?他不知道了啦! 汪树樱骂人了。 “现在高兴了?高兴了吧?我问你高不高兴!好玩吗?有趣吗?快乐吗?爽了吗?我问你爽不爽?!” 汪树樱在医院急诊室里骂着正在让护士打针的杜谨明。护士偷笑,杜谨明则优雅地交迭长腿坐着,露出胳膊,让护士打针,还给汪树樱比胜利v的手势。 “你老实讲,我很聪明吧?”他得意洋洋。 “是奸诈,不是聪明,是心机重,是可笑。”汪树樱骂,又笑出来。“不可理喻欸你。” 般不懂,对虾过敏,后来竟又吃掉了十几只虾子,大有跟虾大军报仇的意味。等聚会结束后,还若无其事的走出店外,说要送她去开会,结果直接骑到离餐厅最近的医院,找事先预约好的护士打过敏针。如此镇定,不慌不忙,原来—— “你根本都预谋好了——”汪树樱笑呵呵,他是抱着打针的决心来吃虾子的,还有这招喔,亏他想得出。 “不过就是虾子,我不会被打败。” “有必要这样吗?” “有必要。” “为什么?”硬要跟,硬要吃,不惜来打针? “走吧。”他拉下袖子,过去,牵住她,走出医院。她一路上还在唠叨不休—— “你真的是精英商旅的负责人?你真的管理那么大一间商务旅馆?但是你怎么会这么幼稚?之前还说我们的事是秘密,可你晚上的表现根本就像在吃醋的男朋友!还有,说好不要互相干涉对方私生活喔,可是你整晚的表现让韩医师会怎么想我?” “随便他怎么想。” “他会误会。” “那就误会。” 汪树樱甩开他的手,本来开心的,现在不爽了。说了半天,这家伙也不明说他吃醋,喜欢她,他不肯承认。但又不管她的感受,也不管她的人际关系因他这样大剌剌介入会有什么影响。他们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大家散了,他没事,继续他的生活圈,可是他却打算把她的私领域弄得乌烟瘴气,全是他来过的痕迹,这不公平吧?这太自私也太霸道了吧? 汪树樱瞪他。“喂,杜谨明,做人不要太自私了,这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事,我严重警告你,以后不要再像这样随便破坏我跟别人的约会,我们说好不能干涉对方。你不能一边订规炬,一边又做那个破坏规矩的人。不觉得你自私吗?又不是要在一起一辈子,三个月后我们分手,以后我有可能跟别人恋爱,所以请不要随便向人展示你对我的‘占有欲’,我又不是你的东西,可以随心所欲处置。” 杜谨明缄默着,听她训话。 他越沉默,她越上火。“到底听懂没有?如果是因为我太有魅力让你吃醋所以行为失常那就算了,我还可以原谅你。但如果你是为了好胜,为了表现你对我的能耐,那就非常可恶——”她这样说也够坦白了,他爱搞封闭自闭内敛她管不到,但她的作风就是把话讲白,不想梗在心里。 可是他只是看着她眼睛,保持缄默。 “说话啊?”她催促。 “对。”他说:“是吃醋,是对那个医生不爽,我讨厌他。” 汪树樱怔住。他……他承认了?但为什么,他的眼神很悲伤,脸色疲惫? 他问她:“我今天……很好笑吧?看到我因为你变成这样,这么滑稽,很好笑吧?一个堂堂的商旅负责人,却为了你跑来吃虾子然后打过敏针,好笑吧?很得意吧?很有成就感吧?” 应该如此,但他受伤的表情,让汪树樱无法得意,也说不出话,只是惊讶地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的混乱,杜谨明叹息。“算了,你就当我今天……神经失常,一时性的……失常……”感觉很糟。 是啊,他低头,苦笑。是这种感觉,他记起来了,他最怕的感觉,那种喜欢某人而产生的不理智的种种冲动,和愚蠢的事。是啊,他又落入跟年少时一样的情境里,那个为爱疯狂的少年,付出惨痛代价,最后颓废狼狈的自己,难堪的处境、末日般的绝境…… 不管他怎样坚强防御,自信满满,终于还是被影响,变得不像自己了。他的心,背叛主人,不属于他能掌控的了,接下来还有什么会背叛他? 汪树樱怔看着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忽然有这样悲惨的神情,一向神气的他,突然这么哀伤,让她心痛。她走近,忽然拥住他,紧紧拥抱这个悲伤的男人。她小小的身子,脚尖踮起的小小身子,细细的手臂紧紧环抱他,像要将所有冷风挡下,保护他,不让风霜侵袭他,好像这是她最珍贵的人。 “没关系、没关系……”她听自己很温柔很宽容的在他胸前说着没关系。“我没生气,我不生气了,算我不好,是我的错,我干么去吃虾子呢?我们以后都不吃虾子,你不吃,我也不吃了,我讨厌虾子,没错,虾子有重金属,不吃了……” 杜谨明动容,俯望埋在他胸膛前的女人,听她胡说一通不吃虾子的傻话,可是悲伤着的心瞬间融成暖洋。她为什么这样傻这样可爱?这让他很混乱,她是好的,她是好人,他该信任她。 汪树樱想着,不知道是什么困住他,他不肯表达情感,连承认喜欢人的话都吝于说出口,也不知道他遭遇过什么,但看见他辛苦挣扎,看见他沮丧,她好难受,什么都愿意让步,他要面子就给他面子,她可以不要面子,她无所谓,她本来就不爱计较,没关系啦! 唉,汪树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上一秒被他咬痛,下一秒被他感动,像洗三温暖那样的心情啊。唉,这种心情呦,怎么办呢?这种骂了对方然后马上就内疚起来的心情呦,她是疯了吧?这样迁就他。 他好感动,她这么让他。他闭上眼,回拥汪树樱,将她圈在怀抱里。 怎么办?她好温暖,他好喜欢,她为什么总是让他心软让他感动?这种心情啊……由不得己的这种心情啊,心动啊,因为她,都因为她…… 第2章(1) 几天后—— 这天晚上,沈大方到杜绯燕家里探望她。他带来杜绯燕爱吃的鳗鱼饭,还有一袋照片。饭后,他们俩赖在沙发,看着小四偷拍回来的照片,照片散在沙发上,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家伙,检视照片,吃吃笑不停。 杜绯燕特地戴上老花眼镜,仔细欣赏每一张照片。 “还以为没戏唱了,现在进度超前喔,你看这张——”把照片推给大方看。“抱在一起骑车兜风呢!” “这张更厉害——”沈大方将照片秀给她瞧,操着台湾国语,很浪漫地说:“黑暗的夜晚,寒冷的天气,两个人紧紧相拥,彷佛世界末日喔——杜谨明说‘就是你,我的公主,嫁给我吧?iloveyou’,汪树樱说‘阿那答,爱伊酥爹噜’——” “不要自己加os!”杜绯燕扁他。“本来美好的fu瞬间烂掉了。” “你就夸奖我一下嘛。我叫小四继续跟踪谨明是正确的齁,据小四报告,之前他们冷战,可是现在他们几乎天天见面,我看很快就会住在一起了,杜谨明不是租了套房吗?还有这张——汪老板坐在运动场旁看着谨明慢跑,她一脸笑容,根本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嘛。” “是啊,是在谈恋爱没错。”杜绯燕很欣慰,心情太好。“最近在精英看到谨明,觉得他整个人亮起来,对员工的态度和气多了,还有,本来每天都工作到深夜才休息,现在不到七点就下班,谈恋爱是最棒的休闲活动。” “可是你觉得汪老板适合他吗?”沈大方纳闷。“一般来说,像你们这种大老板,资产上亿,出入认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同意让谨明跟个小饮料店的老板谈恋爱?门当户对不是你们成功人士要求的吗?” “不然咧?”杜绯燕瞪他。“你是电视剧看太多吗?不要把我们这些有钱人都想得那么现实势利好吗?我们也有真性情的,只要谁让我们开心快乐,我们就喜欢,你以为我们只会用身家背景跟资产多少来判断要不要和人来往吗?嗟!” 沈大方嘿嘿笑。“也对,也对啊。杜绯燕如果是这种势利的人,我也不会死心塌地伺候那么久了——”说着涎着脸偎过去,杜绯燕笑着推开他。 铃—— 门铃响起。 杜绯燕跟沈大方对望一眼,两人跳起来,能够通过警卫直接来按门铃的肯定是熟人。 杜绯燕指着沙发,命令大方。“快收好——”然后跑去按下对讲机,画面里出现林甄恩美丽的脸。 “姑姑?是我,我来看你。” 杜绯燕看沈大方收拾完毕了,才过去开铁门。 林甄恩月兑鞋进来,看到沈大方。“喔?叔叔也在。” 沈大方模模头发。“我拿鳗鱼饭来看你姑姑啦,你吃了吗?” 林甄恩笑了,放下饭盒。“真有默契,我也买鳗鱼饭说。” “看看我多么福气,大家都知道我爱吃鳗鱼,来——你坐,我泡茶给你喝。”杜绯燕命令:“大方,泡铁观音来,茶叶在柜子里。” “把我当佣人噢,我也有自尊心的。”沈大方嘀咕着往厨房走。 “姑姑身体还好吗?”林甄恩关心道。 “按时吃药回诊,乖得跟什么一样,要是谨明问了,记得强调这点,我非常的配合医生,身体好得不得了,叫他去忙他的,不用管姑姑。” 林甄恩呵呵笑。“好,我就这样告诉他,就说姑姑很乖。” 杜绯燕看看时钟,八点。“你从精英来的吗?谨明下班了没?” “他七点就走了,最近不知道忙什么,前几天甚至忘了要开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发呆,你相信吗?他会这样?” “哈哈哈……”杜绯燕拍手,哈哈笑。“我喜欢他这样,真可惜我没看见,哈哈哈……”他是为汪老板疯狂啊。 “欸?这什么?”林甄恩从抱枕下,抽出一张照片。 杜绯燕脸色骤变。 林甄恩审视照片,表情严肃。沈大方端茶出来,也看到她异常的脸色,而杜绯燕凶狠地瞪他,怪他没把照片收好。 林甄恩瞪着照片,照片中,夜里,杜谨明在一家医院前,跟某个女人在街上紧紧相拥。这是怎么回事?林甄恩心跳急促,胸口很闷。 “这女的是谁?”她问姑姑。 “呃……”杜绯燕支支吾吾。 “为什么姑姑有这张照片?是谨明给你的?” “不是啦——”沈大方赶紧过来解释。“都是我都是我,因为绯燕很关心侄子的生活,所以有时我会派人跟踪谨明,所以这个……这可能是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他在恋爱?”林甄恩垂头,整个人泄了气。“我竟然……我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我以为发生那种事他再也不会爱任何人,除了我,除了一直陪他最了解他的我……”眼泪滴滴答答落下了。 杜绯燕握住她的手。“甄恩啊,是我们谨明没眼光,你这么好,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啊——” “你住口!”林甄恩站起来,瞪着杜绯燕。“姑姑有什么感觉?看到谨明跟别人交往什么感觉?你有阻止吗?有劝他想想我的存在吗?还是姑姑纵容他爱别人?明知道我对谨明的心意,我对他最好!为什么你可以让这种事发生,还说得那么轻松?什么?叫我找个更好的男人?”林甄恩吼:“你以为我是在找看护吗?只要好就可以了?你是把我当笑话看吗?” 林甄恩咆哮,掩面痛哭,转身甩门离去。 “都是你都是你!”杜绯燕追打沉大方。“叫你收好,你怎么搞的?” “我怎么知道嘛,厚,倒霉。怎么办?她好像真的很难过。” “当然难过,她从小就喜欢谨明,打击当然大。唉……可是我也很委屈,她干么跟我发脾气?我又不能押着谨明爱她。对吧?大方,你说我有错吗?我是长辈,又不是月老,这种事我不能控制的嘛,我真无辜。” 沈大方赶紧搂住杜绯燕。“冷静,不要气,深呼吸,来,深呼吸。医生说了你不能气的喔,生气会伤害肝脏。我说她太不懂事,情绪管理很差欸。你是病人啊,再怎么样也不能对你吼吧,何况你还是长辈,真是。” 林甄恩在家里痛哭一夜,第二天请假,也没去上班。她忽然觉得人生没意思,浑身软绵绵,失去动力。 她怪谁?怪姑姑?怪谨明?可是想到最后,一直执迷的人是自己,所以很呕,因为数算到最后,谁也没责任要为她的伤心买单。 她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才一天就憔悴得像老好几岁。她苦笑,几岁了,还因为失恋哭得像少女。 是啊,从少女时代起,就像向日葵那样一心一意向着杜谨明生长。不管多么努力向着有他在的地方,他却始终看不到她的真心。 她在他心底真的一点地位都没有吗?现在她请病假,谨明知道了会有什么感觉?会担心她吗?假如因为这个打击,她选择自杀,谨明会后悔失去她吗?会意识到他其实很重视她、很需要她吗? 这些混乱的想法,让林甄恩更鄙视自己,居然连自杀都想出来了,疯了。 铃—— 杜谨明打电话来。 林甄恩看着手机,紧张地深呼吸几次,接起电话。 他说:“我听说你请病假,你还好吗?” 所以,其实他还是在乎她的。林甄恩燃起一线希望。“是重感冒。” “喔,好好休息——” 欸?不来看她吗?林甄恩假装咳嗽。 杜谨明听见了,说:“对了,有空收一下信件,广告商把新的文案寄给我了,听说他们一直在等你的回复。你看过后和对方讨论,把结果跟我报告。” 林甄恩脸绿了,咳嗽半天,他关心的只有公事? “我很难受。”她哽咽,泪水直流。 “看医生了吗?不舒服就赶快去看医生……吴秘书催我开会了,我去忙了。保重。” 就这样?这就是他的关心?很明显,她的死活,杜谨明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她这位工作伙伴在工作上的事情,私领域上,林甄恩对他来讲不重要。是这样吗? 林甄恩本来很伤心,这会儿却是一股恼火。想她痴心多年,默默守候,关怀杜谨明,爱护杜谨明,却得到这种待遇。 而那个女人是谁?原来这阵子谨明失常的举措,都是因为恋爱了,因为那个女人。那是个什么样厉害的女人?轻易就掳走他的心?!那女人是谁? “这个周末,杜谨明不加班,因为汪树樱也不工作,“巧遇”周休二日,这是他们约会的好日子。他们约好今天一起布置套房,以后汪树樱就能住进来了。杜谨明事先已经答应不干涉她的布置方式,可是没想到她做起事来,很武断。 “一些家具我已经都先物色好了,今天下午就会送来。”没经过他批示,汪树樱擅自作主。“费用在这里,你付。”账单交给他,这是原本就谈好的条件。 杜谨明好奇地看着发票。“你都买了什么东西啊?不是太贵,但质量怎样?” “这你不用管。”汪树樱说。 然后,整天,他看汪树樱在小套房里忙得团团转。 她按着在本子里事先画好的草图,给地毯铺上鹅黄织毯,掩盖住冰冷的磁砖。 晚上,她把床边立灯的白灯泡换成黄色省电灯泡。 她说:“家里的灯要黄色的才会温暖,白色很冷。”这是她的主张。 “白色看东西比较清楚。”这是杜谨明的主张。 “看那么清楚干么?瞧——”换上黄灯泡后,她把脸凑近灯泡下。“黄灯,人看起来皮肤会比较好喔,好像扑了粉——” “原来你是怕我嫌弃你的皮肤。” “嗟。”懒得跟他辩,自大狂。 经过汪树樱一整天的整顿,小套房有了一套色彩缤纷花朵图案的布沙发,杜谨明对这沙发频频摇头叹气,这不是他的tone调。电视机也买了,饭锅也买了,还有汪树樱带来的锅碗瓢盆青菜萝卜各色食材。 晚上她要做饭,她还带来一盆植物——“左手香”,放在阳台养着。 杜谨明站在堆满物品的小套房,他发表心得。“啧,马上把这里变得寸步难行,你们女人花样真多。” “不觉得这里温暖多了吗?这才有人气,才像家。” 汪树樱穿上围裙,待在右前方的厨房区,料理晚餐。 杜谨明说:“煮完饭又要洗碗不麻烦吗?我们外面吃好了。”他饿了,没耐性等。 “不行,烹饪是我的强项,我只要让你吃惯我煮的饭菜,哈哈哈。”汪树樱拿着锅铲仰天长笑。“三个月后,估计你就会跪地,抱着我的大腿哭喊‘不要走’……” 看她唱作俱佳,杜谨明哈哈大笑,坐在沙发,腿上摊着财经杂志,觑着那臭屁的身影。 “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他分析给她听。“吃饭这种事,只要皮包的钱够,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的?” “这你就不懂了,”汪树樱利落的剁切萝卜,一边跟身后的他抬杠。“山珍海味比不过家常小菜,外面餐厅的食物就是少了一味。就好像妈妈做的私房菜,常是外地的游子最想念的味道。你妈的拿手菜是什么?” 她问杜谨明,但迟迟没听他回话。 汪树樱回身,看着他。“我问你妈最常做什么菜?” 他翻着杂志。“不知道,我是意外怀的孩子。”他淡淡地说道:“听说我妈生了我以后,交给我女乃女乃,就没有再回来看我。当时她很年轻,好像才十九岁,我爸正在服兵役,本来他们约定好,等我爸退伍后就要补办婚礼,不过我妈没等我爸,严格来说——”他笑着,“我爸被我妈兵变了。”他抬起头,直视汪树樱的眼睛。“所以说——爱情,就是这么不可靠。” 汪树樱看着他,后悔自己鲁莽的提问,可是他表现得很无所谓,彷佛一点都不在意妈妈的事。她知道他自大自尊心又很强,也不会希罕她安慰,所以她尽避心里是心疼他的,但也装出一副没什么的态度。 汪树樱转过身子,洗米,装进饭锅。“那你爸爸呢?他会煮饭吗?” “我爸退伍后忙着创业哪有时间做饭?女乃女乃身体不好,又爱喝酒,家里都是吃外面的饭菜。后来我爸开商务旅馆,我常在旅馆餐厅吃。真要说有谁煮饭给我吃的话,我姑姑倒是煮过几次,我的姑姑是个很天才的女人,很可爱,不过后来她也没那些时间做饭菜给我吃了,我已经不太记得那些饭菜的味道了。”严格说起来,姑姑反而比较像他的母亲。 杜谨明看汪树樱忙着做饭的背影,可能是没有面对面,和她聊私事竟然很轻松。平日,他讨厌人家问私事,可是汪树樱问,他也很自然地回答。他感觉到这种气氛,让他很放松很舒服。看着女人为他张罗晚餐,她站立的地方,好像变成粉红粉红,梦幻温馨的园地。 他喜欢这么跟她聊天,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吗?这念头让他欢喜。这才发现平日里,他的嘴除了谈公事,就是吃那些应付吃下去的餐点,要不就是折腾人的商业上应酬的饭局。现在,他的嘴巴肯定快乐多了,除了常拿来亲吻她,还会讲这些无关公事的闲话。 汪树樱拍蒜头的时候,又问身后的杜谨明。“这样听起来喔,你跟你姑姑感情应该很好吧?感觉你聊到她的时候口气特别温柔喔。”被她发现了。 一提到姑姑,杜谨明脸上有了笑容。“她是个很特别的女人,很有艺术天分,以前还是画家。思想开放前卫,能力好,又风趣,是我们家的开心果——”可是,他的笑容隐去。 他忽然发现,姑姑跟汪树樱有些地方很像,她们俩都是热情温暖不爱计较得失的人,对人热诚,做事随兴。他在树樱的身上,感受到姑姑曾给的温暖。是因为这样,所以特别钟情汪树樱?面对她时也特别放松。杜谨明忍不住又说了许多姑姑的事给汪树樱听。 “我们旅馆大厅的画都是出自姑姑的双手,可惜她后来接管精英旅馆,没继续往艺术界发展,不然她一定会成为很棒的画家。” “现在都不画了吗?” “现在……”杜谨明沉默了会儿,他那像花朵枯萎般急速憔悴下去的姑姑啊,想到她的病,杜谨明很心痛。医生说只剩半年,但他不愿意面对。 “怎么了?”汪树樱转身,看杜谨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抬起脸,悲伤的看着汪树樱。“我姑姑……因为生了点病,现在都在休养。不过我已经请人在旅馆内打造画室,等她病好了就能继续创作。”他相信奇迹。 “是很严重的病吗?” “不严重,只需要好好休养。”他说谎,好像这样姑姑就会一直留在身边。 汪树樱继续张罗饭菜。“既然这样喔,你应该要学着做饭菜,生病的人最想吃到的就是家常菜了。我车祸的时候在医院躺好久,最受不了医院的伙食,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吃到妈妈做的菜,好吃的饭菜简直是最棒的药了,让你在吃到美味的食物时感觉到活着还是挺不错的,所以产生一股斗志,决心打败病魔,为了吃,活下去。哈哈,你要学做菜啦。” “我都有让餐厅准备最营养的饭菜给她吃。” “餐厅做的,跟自己亲手煮的不一样的。餐厅大厨师做的菜有一种匠气,这个……很难形容。很花俏的菜,很漂亮、很精致,但就是少了一味。”汪树樱深吸口气,热油锅,准备大展身手。“反正我会让你知道家常菜的厉害。” 她熟练地操弄锅铲,把食材抛得老高,又迅速翻炒,让杜谨明看得目不转睛,真厉害啊。 汪树樱用心烹饪菜肴,她心疼杜谨明没妈妈照顾,于是在心里,她打定主意,在这三个月时间里,她要为这可怜的男人做很多很多美味的家常菜,宠宠他孤独寂寞的肚子,弥补他没有母亲的童年。 第2章(2) 稍后—— 汪树樱把家常菜一道道端上茶几,荷包蛋、清炒豆苗、排骨汤、汆烫的五花肉,很平常的菜色,没有一道是功夫菜。 杜谨明看了,大笑。“就这样?三个月后,我就为这些菜,抱着你大腿哭着说‘不要走’?” 汪树樱帮他盛饭。“就是这种越平常的菜,越让游子想念家里,让在外面工作的男人下班后急着回家。越简单的东西,越需要功夫。” 汪树樱坐下,把碗交给他,好认真地介绍—— “你以为荷包蛋煎得这么刚好很容易吗?青菜炒得这样绿很容易吗?三层肉烫得这样油亮滑女敕很容易吗?我告诉你,这是——唉——”汪树樱捂住肚子,往外跑。 杜谨明追过去。“怎么了?去哪?” 汪树樱急着穿鞋。“我回去店里上一下厕所,你先吃——” “干么回去上?”杜谨明拦下她。“这里有厕所啊!” 汪树樱想挣月兑他的手。“我要回去上啦!” 杜谨明偏抓着她不放,笑看她困窘的样子。“唉呀,我不会笑你的,不要害羞,门关起来什么都听不到——” “厚,你不要闹了,肚子好痛,放手啦。”汪树樱跑了。 “卡片带着。”杜谨明只来得及把大楼磁卡塞给她。见她逃得急,他感到好笑。“别扭什么啊?”亏她刚刚还那么神气。 杜谨明坐下吃饭。 很恐怖,一碗接着一碗吃,他停不下来。她做的菜下了药吗?也太好吃了吧?米饭煮得又q又香,青菜脆女敕爽口,三层肉带着微咸,很下饭。荷包蛋尝起来女敕又滑,太美味了,每道菜都跟米饭很配,精英商旅也有聘请名厨负责餐厅料理,可是——杜谨明震惊,没有一道菜像汪树樱做得这样下饭。 “这就是家常菜?”杜谨明惊讶着,每一盘菜都被他吃个精光。他总是吃很少,可是今晚饭锅里的白饭被他一个人吃到剩一点。 实在吃太撑了,等到停手,已经撑到动不了,躺平,在地毯休息,完全动不了,肚子太胀了。他开始想象抱着汪树樱大腿哭喊“不要走”的画面,笑了起来,然后恍惚地看着天花板。 好饱,饱到眼神呆呆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吃太撑了。 汪树樱一路奔回店里,幸好套房离店里很近。真是,要她在这么小的套房上厕所,太尴尬了,他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欸,还是用餐的时候欸,死也不要啦! 上完厕所,汪树樱很苦恼地走回大楼。她一路唉声叹气,觉得好糗。怎么偏偏肚子痛呢?形象全毁,待会一定会被他狠狠取笑。她拿磁卡,打开房门,呆住—— 地毯上,那个男人呈大字形躺着呼呼大睡。 她跑过去,被现场状况吓死了。 这……这全是他吃的吗?盘子里的菜都被吃光光了,打开饭锅,只剩不到半碗。 “他是猪吗?!” 汪树樱哈哈笑,走回去,看着杜谨明睡得不省人事。 罢刚说啥?说什么就这几样家常菜?瞧瞧现在吃到太撑,躺在地板呼呼睡的是谁?她蹲在一旁看着他,双手托着脸,笑咪咪,眼里尽是对他的宠爱。 “臭屁的孔雀——变成猪了——哈哈。” 结果汪树樱盛了最后的半碗饭,把残存的几片菜叶跟菜汤,就着饭吃掉。真是感人啊真感人,汪树樱自嘲地想,她忙着张罗晚餐,结果是吃他剩下的饭菜,这家伙也太爽了? 以前听妈妈说,她最高兴的就是大家把她煮的东西吃光光。现在,汪树樱也尝到这种满足感,就是这种感受?把心爱的人喂饱,看着空空的盘子饭锅,感觉真开心啊。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宠杜谨明了? 这一切三个月后都会结束。 不能太认真,要随缘,好玩就好,开心就好,可是—— 汪树樱看着杜谨明的睡容,心头酸酸的。她真可以忘记这个男人?继续她的人生?放弃做家常菜给他吃的冲动,放弃看他把菜吃光光的这种感动?还有忘掉看着他睡脸这么满足的感受? 杜谨明在凌晨三点多醒来。 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他很震惊,从没像这样吃饱就昏睡过去。他一向很自律,什么事都会安排得井然有序,很有节制。可是今晚他失去自制力,吃撑肚子,还在地毯上睡。醒来时,他发觉身上盖着被子,转身,床上睡着汪树樱。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凝视床上的女人。这种感觉,很不真实。 他在床沿坐下,研究汪树樱的睡姿。他笑了,这女人竟然抓着一件枣红色、陈旧的儿童外套,有些地方还月兑了线。这是她睡觉的必备物品吗?真孩子气。杜谨明眼神温柔,胸腔涨满奇异感受,一种想呵护她疼爱她的冲动。 他伸手,抚模她的额头、她的发,她有着自然鬈的头发,软软卷卷地缠住他手指,撩起刺激兴奋的感受。 唉。杜谨明叹息。这样看着她,很折磨。她躺在白雪似的被褥间,虾状的侧睡,穿着黄色毛衣,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她像块甜润的蛋糕,性感、诱人。他看着,身体宛如着火,焦灼起来。按捺住汹涌的,他去洗澡,想让脑子清醒点。 他不得不思考实际面的问题,既然大家三个月后就要分手,他不该碰这个女人。他已经偷走她的初吻,难道连她的身体也要占有吗?虽然她没说什么,但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卑鄙。 可是,难道是吃了她那些家常菜的缘故,他的肚子被说服了?看着起雾的镜子,他头一回认真考虑起来,也许,三个月的赌期太短,也许,该赌上一生? 清晨的公园里,寒风刺骨,假日的早上七点,这时候人们都还躲在被窝里逃避寒意,汪树樱却被杜谨明拉来公园。她蹲在跑道旁草坡上,看着杜谨明完成每日例行的晨跑。 “唉,他是铁做的吗?”汪树樱打呵欠,抱着膝盖。“冷死了,到底这样跑有什么意义啦?!” 杜谨明跑完十圈了,换汪树樱逼他陪她散步,这样她才会觉得平衡一点。 他看汪树樱缩着肩膀、驼背走路。“你应该下场苞我跑,就不会这么怕冷。” “我才不要,慢跑有什么好的?白天工作够累了,休息的时候干么还折磨自己?像这样散步多好,还可以看看风景,慢跑的话就不能这样欣赏风景了。” “总而言之就是懒。” “你听,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啾啾啾鸟叫的声音,慢跑时可听不见这边些。” “这有什么好听的。” “嗟,不解风情,还好三个月后就要甩掉你。” “喂,昨天我发现你睡觉时还抓着一件破外套,怎么回事?像没断女乃的婴儿——” “什么?!少污辱我神圣的东西,那是我小时候的外套,我习惯模着它睡觉。” “所以我说像还没断女乃的婴儿。”他哈哈笑。 汪树樱瞪他。“昨天不知道谁吃撑了就倒在地毯睡觉,那才是婴儿的行为。” 他笑着,把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拉出来,握住,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跟她的手交握着。 “这样还冷不冷?”他问。 他看她脸红,低头,笑着,她不再吭声了。他们也不抬杠了,而是静静享受这美好的早晨,以及在彼此心里暖呼呼的感动。 他们就这样在公园树林间走了很久,听着落叶声、鸟叫声、风吹树叶的声音,有一度,他们都感到宁静喜悦的幸福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交往很久,把手握在一起,放在同一个口袋里,这么温馨愉快。 他们散步,走了很远,感觉自己的心跳,身边人的体温,从嘴巴呵出的雾气,然后不时看对方一眼,对彼此笑一笑。原来,这样平凡的小事,也可以得到感动,也能很满足,幸福原来可以藏在这样小的细节里。 晚上,汪树樱又把杜谨明喂得很饱。然后她拿租来的影集看,跟他看得津津有味。后来两人各自洗过澡,一起躺在床上,把灯关掉后,气氛开始诡异起来—— 汪树樱紧张着,想着要是他扑过来碰她的话,她该怎么办?要拒绝吗?还有,万一他看见她身上那么多车祸留下的疤痕,他有什么反应? 她不是自卑,她只是有点担心暴露伤疤后,将看到的局面。她陷入挣扎中,很不安。虽然这些年她心理建设得极好,难免还是会忐忑不安,尤其在之前他提过那些交往女子的条件后。 不怕不怕,无所谓。汪树樱默想着——反正这不是真的交往,这只是游戏,不要认真,无所谓的。 杜谨明也同样忐忑着,他渴望模过去拥抱汪树樱,可是——如果不打算对她的未来负责,这算什么?占她便宜?明知道她单纯也从没交过男朋友,他更不能随便对待她。 黑暗里,他们都睡不着,气氛紧张,各自怀着心思。 终于他先开口—— “喂……”他看着天花板。 “嗯?”她也瞪着天花板。 “想想,我们这个赌注很荒谬吧?” “算是。” “如果……我们呢?”他直接挑明,教汪树樱怔住。 “这个嘛……”汪树樱避开那双热烈的黑眸,慌张,支支吾吾。 她慌乱的表现,杜谨明全看在眼里。 他微笑。“上次是初吻,所以,我猜你也没跟别的男人睡过。” 杜谨明侧身躺,面对她。看见她躺得直挺挺,瞪着天花板。 “喂。”他戳她手臂,学汪树樱上次那样。“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了会怎样?”既然舍不得占有她,那么逗逗她总行吧?她果然紧张不安起来,满脸通红。 “可是……可是那个,我们三个月后就要分手了咧……” “是啊。” “所以……那种事……我们做那件事不太好吧?” “为什么?大家都成年人了有什么不好?只要做好预防的措施——” “唉呦!”汪树樱拉被子盖住脸。“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了好吧?我要睡觉了。” 呼——好热,好尴尬,这太超过了啦!汪树樱六神无主,她不想说谎,她当然也想过那种事啊,她也会好奇的好吗?可是他们可不算恋人关系,再就是,她也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种事,她还忐忑着身上的疤痕……汪树樱手足无措。 “所以?”他撑起上身,托着脸,笑瞅着躲在棉被里的汪树樱。“我们最好是不要做那件事喔。”他说:“可是其它的福利该有吧?不然就不算谈恋爱了,比方亲亲啦、抱抱啦——”他唰地扯下汪树樱揪着的棉被,露出她胀红的脸儿。 他注视她迷惘的眼神,低头,吻她的额、脸庞、嘴唇,亲昵地和她缠吻。最后把她拉进怀里,他们热烈缠吻,身体都异常亢奋灼热,忽然汪树樱的手机响起—— 汪树樱避开他嘴,她喘着,模索手机的位置。 杜谨明先一步把手机抢来扔到地上。该死的医生,每晚都打给她。 “喂!”汪树樱捶他胸膛。“你违规,你怎么都讲不听啊?” “罚我好了。”他坏坏地说,又把她拽进怀里亲吻。 她又气又好笑,被他闹得神智不清醒,这晚,他们亲昵地缠着对方亲吻,隔着衣服模索并对方的身体,很温暖,很刺激,虽然没做那件事,可共睡一张床,搂搂抱抱,心态上更亲密了。 最后两人都闹得累了,杜谨明环着汪树樱睡觉,她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另一手还不忘把她陪睡的小外套也拉上他胸膛,一起睡。 “喂,已经有我这么大的枕头,破外套不需要了吧?”杜谨明抗议。 “那不行。”汪树樱闭着眼,笑咪咪地紧揪着外套。“没有你这个大枕头,我还能睡,没这件外套我铁定会失眠。” 杜谨明瞪着破外套,好像那是他的情敌。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件外套烧掉、扔掉,太不喜欢这感觉了,听起来很刺耳啊! 第3章(1) 农历年节将近,街上热闹着,到处是赶办年货的妇人。店家们也竭力促销年货,到处都是喜洋洋的气氛,连快餐店都镇日放起过节的音乐。 精英商旅成功的承办了几场尾牙宴,大厨表现优秀,菜肴美味,广受好评。大厨亲自烹饪给杜谨明尝过几次,果然精致美味,但杜谨明如今更着迷的是汪树樱烧的家常菜。 他现在也成了那种每日赶着办完事情早点收工,急着要回家吃饭菜的男人。配合汪树樱的打烊时间,他们统一在十点半吃晚餐,如果饿了,就先随便喝个甜品果月复。 他还买了专治纠结头发的梳子,那可是他在药妆店徘徊了很久研究了很久、还咨询了很久才买的进口梳子,因为汪树樱每天起床都梳头发梳到生气,所以他自动接手了这个工作。 当她还神智昏迷,被闹钟叫起时。 她会迷迷糊糊坐起来,然后在她迷迷糊糊还坐着打盹时,杜谨明就会拿来梳子先帮她把头发都梳乖了。 “你梳头发的技术真是一流的,太舒服了。”她这样赞叹,非常享受这个待遇。 他拿着梳子骄傲地跟她说:“三个月后你会因为梳头这件事,抱着我大腿哭着说‘不要走’。” 汪树樱的反应是大笑三声。 他爱上和她同居的生活。每一天都有新的发现,新的笑点。 前几天黄昏,他洗澡出来,吓到。是知道汪树樱有蹲在椅子上的习惯,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蹲上桌子了。她蹲在桌子上,旁边放着热茶,双手撑抱着膝盖,欣赏窗外的夕阳。 “那是桌子你知道吗?” “我发现这里视野很好欸!”套房书桌的对面就是大窗户,正对着外头的风景。“快,过来坐。”她拍拍旁边空位。 结果那天他好笑的跟汪树樱坐在桌子上,嗑花生,欣赏晚霞,喝热茶。 有点傻吧?但是,杜谨明想到就会笑。人生做点这样无关痛痒的傻事,还挺乐的喔。 今天,杜谨明十点离开精英,骑上哈雷重机,一路飙往“巧遇”。 一辆汽车,尾随在后。林甄恩开着借来的车子跟踪他,最后看他停在一间小店前,看杜谨明走进那间小店,和神似照片中的女子拥抱。后来他们手牵着手,双双步出店外,女子按下铁卷门,坐上杜谨明的机车,他们离开。 林甄恩立刻跟上去,杜谨明骑到两条街外的大楼,他们一起进入大楼,很久都没出现。 林甄恩呆在车内,所以,杜谨明租了套房跟那女人同居?他们已经是同居的关系? 林甄恩心痛地想着杜谨明看到那女人的神情,洋溢幸福的神态,是那么的耀眼,像拥有了全世界。 曾经,林甄恩希望自己能抹去杜谨明眉间的忧郁,驱逐他阴暗的记忆。她以为只要默默守护,总有一天他会因为这个一直陪在他身旁的女人感动。这个希望,原来只是她的妄想。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俨然一对热恋男女。 杜谨明看见那个女人时,紧绷戒备的阴郁神情全消失,他对那女人微笑,那女人穿着毛衣牛仔裤,头发乱糟糟,五官平凡,是人潮里很容易被忽视的长相—— 为什么?为什么我输给她?林甄恩不懂。 到底在那女人身上有什么她没有的?她对杜谨明付出真心、付出时间,苦苦守候他,而那个女人忽然出现了,赢得他。 林甄恩沮丧苦楚,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未来,只是忙着成为他得力的左右手,一路支持他,在他身边陪伴,换来就是这样落寞的下场? 眼睁睁看他爱上别人,自己躲在角落痛哭流涕?她痴心守候的男人,结果是连告白都没有,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出局了。她真不甘心。 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中午,汪树樱跟管娇娇应付着出来午休的上班族,忙着消化不断上门的客人。这时,电话响了。 避娇娇接起。“‘巧遇小店’——是,送到——精英商旅?欸,好。” 在旁边的汪树樱,听到精英商旅,停住烹煮的动作,看向管娇娇。 避娇娇边听边写着订单。“是,十杯,大概半小时后才到喔——好,找林小姐,嗯。”挂上电话,管娇娇把订单交给汪树樱。“十杯热巧克力,精英商旅二十楼,公关部办公室,精英商旅你知道吧?”那是很有名的商务旅馆。 汪树樱不安。将订单放在柜台上。“这个外送你负责,你去。” “喂!”管娇娇老大不爽,拍了柜台,不顾还有客人等着,冲着汪树樱喊。“一开始就说好了,我负责点餐,我是不需要外送的。再说我又没骑机车,你要我戴你那种很矬的西瓜安全帽外送吗?我昨天才去洗头的欸——”她完美的大鬈发,呈现无敌性感的波浪纹。 “我是老板,叫你去你就去。” “喂!汪树樱你头壳坏掉了,不要以为现在有医生追你就跩起来了,做人要守信用,不能这样的嘛。”管娇娇嘟着嘴,不高兴。前未婚夫追她就算了,现在还得被她欺负吗?不干。 “好啦、好啦,我取消订单总行吧——”汪树樱拿起电话,管娇娇拍开她的手。 “你疯啦?难得精英商旅这种一流的公司跟我们下订单,还是公关部,干么不接单?公关部欸,不要随便得罪这种大公司的公关部,你真是很单纯溜!喂,生意都不想做了,有医生追,所以不需要赚钱了噢。” “嘻,你干么动不动就把‘医生、医生’放嘴上啦!”汪树樱将订单塞进牛仔裤口袋。“我等一下去,你快点帮客人点餐啊,在等咧。” 汪树樱迅速消化掉等候中的饮料,跑到厕所打电话给杜谨明。 她跟杜谨明约定过,绝不对外声张他们的关系,也绝不会去他的旅馆。可是,这是特殊情况,先跟他报备一下。 偏偏重要时刻,他不接电话。 汪树樱只好发简讯—— 我现在要送饮料到你们旅馆,我觉得有义务跟你报备一声,要是看到我,就假装不认识我,我也会假装不认识你。 “好,这样应该没问题了。”汪树樱收拾饮料,出发。 华丽气派的精英商旅,矗立在汪树樱面前。站在这么巨大雄伟的建筑前,她很有压力呢! 她拎着饮料,瞪着旅馆,想到这阵子,他们在台面下,往来亲密,见面也多是在深夜里,如今,光天化日下,来到他工作的地方,才意识到即使这段日子他睡在身旁,早晚享用她料理的饭菜,他帮她梳头,她也陪他慢跑,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仍是个陌生人,她不了解他的世界。 想到他管理这么大一间商务旅馆,还真不容易。她查过网络,精英商旅在饭店业风评极佳,健身房、游泳池,一应俱全。 汪树樱意识到杜谨明真是了不起。 三个月的约定?她苦笑,再幸福也像泡沫终有消失的一日。不过呢,还是很值得。他很了不起,对她又好,和他有过这么一段罗曼史,她不后悔。 汪树樱深吸口气,走进饭店,穿过那些西装笔挺、衣着时髦的人们,不看壮观的内部陈设,一路低着头,行为低调的赶到电梯前,坐电梯抵达二十楼,找到写着公关部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坐了几个打扮时髦的人士,大家或坐或站正在闲聊,电话声不断,还有人忙着打印数据。 汪树樱敲敲门。“请问——林小姐在吗?” “哦?饮料来了。”坐在窗子旁位置,正在跟人说话的美丽女子,拿了皮包走过来。她一头秀气黑亮的直长发,笑容高雅,脸上的妆无懈可击,身上的雪白套装一尘不染,紧身窄裙衬出她笔直修长的长腿。 她太美丽了,汪树樱看傻了。 林甄恩也正打量着她,“是‘巧遇小店’吧?你好。”她微笑,本来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是她送饮料过来。她指了指旁边的办公桌。“饮料放着就好。” 汪树樱把饮料一个个从保温袋拿出来,摆桌上。“总共五百五。” “好的,谢谢你特地帮我们送饮料过来。”林甄恩伸出手。“我是精英商旅的公关经理,林甄恩。” “喔。”汪树樱赶紧月兑掉因为骑车戴的破旧的手套,这么漂亮的女人和他共事,感觉不太舒服。汪树樱和她握手,她的手好白好女敕,不像自己的,长期泡水清洗东西,很粗糙。 想到这儿,汪树樱握一下很快抽手,同时也惊觉到,她竟然会自卑,一向以自己的工作为荣,不跟别人比较的汪树樱,竟然会自卑?汪树樱很不安,她不喜欢这里,连冰冷的空调都会让她莫名的自惭形秽。 “那么我回去了,谢谢。” “等一下。”林甄恩从皮夹拿出几张招待券。“这是我们旅馆的餐饮折价券,有机会的话,欢迎你来光顾,我们咖啡厅的下午茶很有名。”林甄恩看得出对方眼神闪躲,神情紧张。她又问:“对了,没有集点卡吗?你们这种店竞争很激烈吧?不是都有弄集点卡还是促销活动?你有名片吗?我们做公关的认识很多人,巧克力好喝的话,我会帮你介绍。” “谢谢,不过我们没有集点活动,也没有折价券,我也没有名片。” “这么酷,也对,你们的定价很便宜,很实在。既然来了,可不可以跟我们介绍一下你们店的热巧克力特色在哪儿?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做公关的职业病,什么都想了解一下。而且,有人向我推荐,说你们家的巧克力特别好喝,所以我也想喝看看呢!” 这时,汪树樱就是再迟钝,也感到不寻常。这女人对她过度好奇,问话也怪怪的。有人?是谁?不可能是杜谨明。为什么对她说这些话?汪树樱不安地揣想着,难道跟杜谨明的事曝光了?这女人是在试探她什么吗?套她的话吗? 汪树樱忐忑着,绝不能露出马脚,绝不能造成杜谨明的困扰。 她抬起脸,看着对方,心跳急促,但强装镇定。 “小姐,我很乐意跟你解释我们的巧克力有多好喝,但是我希望你们趁热饮用。因为巧克力原料全是从法国和比利时进口的,口感非常浓郁,不趁热饮用冷掉就可惜了。要是想了解我们的饮料,欢迎打电话来询问,店长管娇娇会很乐意跟您介绍的。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走了。” 汪树樱退出门外,关门,才想到钱忘了收。 真是,那女人问东问西的,怎么钞票就不干脆点拿出来?唉,倒霉。汪树樱瞪着门,算了,赔钱也不要进去了,压力大,搞到紧张兮兮胃都痛了,赶快离开,走了几步,发现右边房间门上,挂着牌子—— 总裁办公室 疑?汪树樱愣住,这里面,是他办公的地方? 此时,杜谨明跟干部巡完楼层,身后跟着高阶主管,来到二十楼,一行人准备到会议室开会。他停步,看见汪树樱站在他的办公室外,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 杜谨明脸一沉。“你们在这儿等我。”交代身后部属,他上前,站在汪树樱身后。“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愤怒道。 汪树樱吓得跳起,转身,看到他,又看到走道那端等侯的人们。糟,被看见了。看杜谨明西装笔挺,神情肃穆,她心脏瑟缩一下,把头低下去,他凛然的眼色,害她不自觉地吞吞吐吐,很紧张。 “我……我是因为那个……唉,你都不接电话,所以我——” “所以就直接跑来找我?!迫不及待让大家知道你的存在?”他激动的口气,教汪树樱抬起脸来。她看到他不屑的脸色,瞬间,像有根冰椎扎入她心脏。 她震惊着,原来如此,迫不及待让大家知道她的存在?这就是杜谨明眼中的汪树樱?急着想要公开跟他的关系,那种攀上有钱人就紧抓不放、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拜金女?在他眼中,她汪树樱原来这么下流? 汪树樱太惊讶,说不出话。他们相处得太好,她都忘了他有冷酷的这一面。是啊,这才是他的真面目,打心底瞧不起她,自负自大,认定所有女人都想攀他的关系,觊觎他的财富。亏她来这儿时一路上紧张焦虑为他着想,就怕暴露他们的关系,结果他竟然—— 汪树樱脸一沉,怒瞪他。 “说话啊?”杜谨明铁青着脸。 汪树樱只是瞪着他。 他冷笑。“怎么,和你想的反应不一样?你以为我看到你跑来就会高兴的搂着你进办公室?你搞清楚,我们只是玩玩的关系,怎么?现在想弄假成真了,不要那么天真,我不是那种滥情的笨蛋。” 汪树樱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从喉咙挤出声音—— “我……我来找你借钱,顺便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不想曝光就用钱解决,封住我的嘴。要不要问我需要多少?” 第3章(2) 她这样说,反而让杜谨明愣住。 她眼眶殷红,让杜谨明意识到自己刚刚太冲动。难道,她是有什么严重的事,不得不跑来找他?!他脸色稍缓。 “你说,找我有什么事?” “不用等三个月,游戏——到此结束。” 汪树樱跑向电梯,不可以哭,不能哭,哭的话就证明自己在乎。 汪树樱按下电梯键,电梯门打开,她跑进去。 杜谨明追过来,拉住她的手。 “不要碰我!”汪树樱大叫,把他往电梯外推,按下关门键。 杜谨明还想制止,身后有人喊他。 “谨明?”林甄恩听见声音,走过来,圈住他的手臂。“巡完楼层了吗?我叫了巧克力,要喝吗?” 外送?难道——杜谨明转过头,看见电梯门关上,汪树樱愤慨的脸色消失面前。 杜谨明心中一震,莫非,是他误会了? 电梯门一关上,汪树樱咬住手臂,崩溃痛哭。 混账。 眼泪像水龙头哗哗地淌,她用力咬着手臂,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好像不会痛似的。当然不痛,痛的是心啊! 心好痛,好像快炸开了。她呼吸不过来,激动地直喘。 她怎么能让自己这么委屈?!怎么容许让别人这样伤自己,自尊被那个人踏碎?而这个人,这个凶手,还是她悉心呵护、真心对待的男人。她在游戏里付出真心真意,不,应该说,没错,她一开始就居心不良,她是为了付出真心真意,才设计了这场游戏。不过那不是为了要得到他的报偿,她只是单纯的一股脑的想对他付出爱。结果给自己找了这么重的伤害,她这是愚蠢活该。 在急速下降的电梯里,她看见镜中咬着手臂哭红双眸的自己。 汪树樱,汪树樱啊……你怎么让自己落得这样难堪?本来都很快乐很满足的,在自己的天地很好的,为何让自己变得不堪又可悲?怎么回事?汪树樱? 她认不得这样伤心痛哭的自己。那个认为除死无大事的汪树樱呢?哭成这样,竟哭成这样! 杜谨明情绪恶劣的度过了内疚的下午。他把会议取消了,还跟林甄恩谈过话,结果他把汪树樱惹哭,也把林甄恩弄哭了。 那时他把林甄恩拉进办公室里,关上门,便失控地对林甄恩咆哮—— “你没事叫什么巧克力?要喝什么餐厅没有?” 林甄恩被这么一吼,眼泪就落下了。 “我只是好奇你爱上的女人。”她泣不成声。“我喜欢你,喜欢那么久了,你都不知道吗?感觉不到吗?你念书的时候放学下大雨,好几次我都故意拿着伞假装出现在校门口,就为了不让你淋雨。你发生那件事时,好几天不吃不喝,我陪你姑姑守在病床旁,没日没夜的哄你吃饭……你绝望想死,我那时也想着你要死的话我陪你……我这么爱你,你都没感觉吗?” 杜谨明看着她痛哭,说真的,他没感觉。从没想过林甄恩喜欢他,他——没留意身边人的状态,自从那件事后,除了姑姑,其它人是好是坏,他都不在乎。直到树樱……树樱…… 现在看着甄恩的眼泪,他也只是烦躁不安,他焦急的是汪树樱的状况。 “对不起。”杜谨明叹息。拿面纸给她,他说:“我对你没那种感情。” “是吗?”她苦笑,忽地投入他怀里。 杜谨明握住她双肩,将她拉离自己的胸膛,他发现一秒都没办法忍受,除了汪树樱,这胸膛只给汪树樱——他不能忍受别的女人投靠。 “真的很对不起。”他说:“你整理好情绪再出来。” 他走向门口,听见林甄恩说—— “我不可能整理好。” 杜谨明转身,看见林甄恩一脸坚决。 林甄恩说:“我会辞职,你放心,虽然我们林家有百分之二十的持股,但我不会做出伤害你跟姑姑的事,虽然你让我很痛心。杜谨明,你想也不想就拒绝我,代表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即使我有精英的股份,还是你得力的助手,你会不会做得太绝了?连犹豫一下让我好过点都不肯。” “这是两回事,你在工作上的表现我很肯定。” “我不希罕这种肯定!我要的是被爱。我今天算看清楚你了,原来我的付出你毫无感觉?我辞职,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找人,这样也算仁至义尽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浪费时间爱你,我——从现在起,要完全退出你杜谨明的世界,不对,连有你的地方我都不能忍受,我会去温哥华跟我姊住,你会有很久很久的时间见不到我——” 她突然下了远行的决定,抱最后希望,只要他表露一点点舍不得,哪怕只有一点都好,她会考虑留下。 林甄恩努力想从那张严峻的脸庞读到不舍的讯息,然而杜谨明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终于她忍不住,自己泪潸潸哭了。 “我要走了,你没话说吗?以后看不到我也无所谓?完全不把我看在眼里……” 杜谨明看着她,为难道:“我……我实在是……”他叹息,这时候该说些贴心的话吧?然而林甄恩的眼泪对他起不了丝毫作用。 杜谨明啊,你果然是个残酷的人。他选择讲实话—— “甄恩,我有喜欢的人了。如果你留下来是为了工作,我很欢迎,假如是为别的……我认为你还是去温哥华比较好。”他也不想辜负她。 林甄恩震住,瞪住他。“好,很好!”她哭着跑出办公室,彻底清醒,她早该听姑姑的话,干么浪费感情在这男人身上?她真是蠢…… 林甄恩走后,杜谨明呆坐在办公室里,胸口闷重,毫无力气,没办法思考公事。 冷酷吗?他?也许是。不,不是也许,他这个人糟透了。肆意地伤害旁人的心,像疯狂的低能的野兽,还自以为聪明地防御着根本没有的算计。 他看见摆在桌上的手机简讯,想到对汪树樱说的恶毒的话。这一切,根本不是她的阴谋,他却…… 现在,他打了无数通电话给汪树樱,她不接。 她那句“游戏结束”,教他慌乱。 等不到晚上,杜谨明提早离开旅馆,到“巧遇”找汪树樱。 店里只有管娇娇在顾店。 “请问,你们老板呢?” “她今天提早走了喔——喂,你现在很少来了喔,怎么?跟树樱不太顺利吗?”她还记着树樱说的他们亲亲的事呢! 不理会她的好奇,他急切问:“她为什么提早走,不舒服吗?” 看他急得咧,这汪树樱的桃花也太旺了吧。管娇娇说:“不是身体不舒服,树樱她爸今天退休,他们在家里开party。有事可以打她手机啊?” “不用了……给我一杯薄荷巧克力。”他在角落坐下,焦急地待在她的地方,可是坐得很心虚。他想来就来,想怎样就怎样,这一向,都是汪树樱忍让他,可是汪树樱只不过去了他的地方一次,他就大发雷霆,那样恶劣地羞辱她—— 杜谨明惭愧懊悔,胸口彷佛被大石重压,呼吸困难,很焦虑。 看着店外萧瑟的冬天景致,都说热巧克力可以安抚心情,但他越喝越慌,被强烈的不安感勒住。这时候,关于汪树樱的美好,一件一件浮上脑海。上次她发飙过,就是吃虾子的那次,她埋怨他一方面订规矩,一方面又破坏规矩,任意干涉她的私生活,不让别的男人接近她。 可是,汪树樱骂完他,又搂着他让步,说没关系,没关系,都是她不好。 不对,不好的是他,是杜谨明。汪树樱一直是美好的。 这次,她会原谅他吧?会吧?她好气吗?气到拒接电话?是啊,怎么不气?! 杜谨明难过着,一遍遍反省自己。他被伤过,所以充满敌意,所以对别人歇斯底里的防御。可是,没想到今天换他重伤别人,这感觉太糟糕,他好沮丧。 杜谨明坐在这里,看着外头,心里想的都是汪树樱,这段日子太幸福,教他都忘了这是特别寒冷的冬天。寒流来了很多次,雨天特别多,可是他没感觉,他还以为是春天。否则为什么这阵子睡得特别好?一向头痛的毛病也消失了。 这段日子他也很少回自己的家,都跟汪树樱耗在小套房里,睡在她布置的地方,睁开眼就看见她睡在身边。这是春天吧,是花朵那样美丽的睡脸啊,她的头发也芬芳如花。 他最爱她睡眼惺忪时,帮她梳理头发,看着毛躁打结的鬈发在他手里摆平了,他就很得意很欢喜。她带给他很多快乐,她照料他的胃口,她总是像鸟那样蹲在房里各个出其不意的地方——椅子、地毯上、床上、桌上…… 她不可以飞走—— 如果再也看不到汪树樱,失去她……杜谨明闭上眼,想象从此没有她的生活——感觉像死掉、不能呼吸。 第4章(1) 人生有时候是很讽刺的。比方在你最伤心的时候,不能摆臭脸,因为正好置身在一个庆祝的场所。你不能掉泪,当大家正在欢乐庆祝的时候。你更不能扫兴,于是你只好假装,假装跟他们一样开心,即使你的心在淌血,且痛得想死。 今晚,对汪树樱来说,就是那样讽刺的时刻。 爸工作了四十多年,今天终于退休了,妈跟大嫂煮了满桌子的饭菜,帮爸爸庆祝。 十岁的侄女小兰,缠着爷爷玩跳棋,她再两年就小学毕业了,已经是个长发的清秀小女生。 妈妈指挥着大嫂。“那锅汤好加盐了,这个油鸡你切太小块了,跟你说过了肉要大块吃起来才甜,你懂不懂?” “妈你都不知道现在菜多贵啊,切多一点,大家可以吃比较久嘛。” “我知道我知道,早上买菜的钱还没给你噢,你心疼噢。” 婆媳俩照往常那样,挤在厨房边烹饪晚餐边斗嘴。 老爸收拾跳棋,把孙女儿抱到餐桌前。“小兰坐好喽,吃完饭,爷爷会陪你玩喔——” 汪树樱傻傻笑着,看着亲人。她心里难受,不想说话,又不能哭,只好一直傻笑。 开饭了,大家坐定。 汪泰山忙着帮大家添饭。“我说啊,妹啊,你说这个全世界是不是就我们老妈的菜最好吃,你看——这么多菜,唉呦,我的妈妈怎么这么棒啊!”汪泰山搂着妈妈,逗得妈妈直笑。 老妈掐他。“真恶心欸你,每天吃你早不希罕了噢。” 大嫂也掐他手臂。“你就懂得哄你妈,喂,这个鸡汤是我熬的。” “唉呦,妹啊,你看看我这个漂亮的老婆,不是我在讲,我老婆怎么那么可爱、那么有魅力,我每天都看不腻噢。” 汪泰山左拥老婆右拥妈妈的,雄壮的身子搂着两个女人,讲着恶心话,把大家逗得哈哈笑。 大嫂冷哼。“你们看见了?这就是生意人嘴脸,我们泰山虽然是卖肉干的,可是卖到现在口才一流了,这是我训练出来的。” 汪泰山大笑。“是,老婆,老婆我爱你——”又一个飞吻。 小兰笑嘻嘻,拉拉爷爷的袖子。“我爸爸好好笑对不对——欸?姑姑,你怎么不笑?不高兴吗?” “喔?”汪树樱回神,看着小兰。“姑姑很高兴啊,来,我们干杯。”跟小兰喝柳橙汁。 老妈朝老爸举杯。“老公,恭喜你,咱汪家的摇钱树啊,今天终于退休了,感谢我的老公啊——” 大家举杯庆祝。 汪老爸起身发言。“这个——我有好消息要宣布,那个——”他看向汪泰山。 汪泰山笑咪咪的比个请的动作,两个大男人交换眼神,彷佛藏着什么秘密。 汪老爸很骄傲地说:“树樱,乖女儿,你爸有个大大的礼物要给你,天大的惊喜。” 汪妈笑呵呵地说:“何止大礼物,根本是天大的礼物好吗?” 汪泰山说:“没错,天大天大的礼物,妹你坐好了,不要吓到跌下椅子喽。” 一旁,他老婆嘀咕了—— “什么礼物?你们搞神秘喔?我都不知道。” 这时,汪老爸拿出一大袋资料递给汪树樱。“给你。” 汪树樱打开资料袋,大嫂好奇地凑去看,里面全是美容诊所的广告dm,还有除疤的手术说明,以及介绍美容手术过程的dvd片。 大嫂惊呼:“美容诊所?你们要让树樱——” 汪老爸说:“女儿啊,现在科技发达,医学也比以前进步很多了,爸跟你哥去问过医生,也做过很多功课,这家最厉害,那个医生给很多明星做过手术喔,他保证你身上那些疤都可以透过手术除掉,你以后甚至可以穿泳装,也不用怕交男朋友了。” “爸,动这个手术要花很多钱吧?”汪树樱惊讶。 “钱不是问题,爸退休了,我有退休金,你妈也全力支持。你啊,只要安心配合医生,最快半年,你身上的疤痕就可以全部除掉,以后你不用自卑了,去跟人家谈恋爱都不会有压力,还有上次不是说有个医生在追你吗?你要考虑,不要因为——” “我不是因为——” “真是太棒了!”大嫂忽然站起来,看着汪树樱。“这是多么棒的惊喜,我真是好惊讶啊,全家默默串连起来给咱们树樱天大的礼物,不过我大概不属于这家人,因为我不知道噢。树樱,你真好命,全家都宠着你咧!” “大嫂……这个……这个我……”汪树樱感觉到大嫂的敌意。 “你坐下啦。”汪泰山拉老婆坐下。 “别碰我!”王淑娜推开老公,瞪住鲍公。“爸,我赞成您出钱让树樱动美容手术,她去动手术的话,应该有一阵子不能开店了吧?我希望你把那间店面借给我,我一直想开服饰店。” “淑娜!”汪泰山死命地要拽老婆坐下。“胡说什么你。” “我没胡说我就想开,我想很久了,你以为我爱跟你每天在那边烘肉干吗?” “可是……你跟泰山批发肉干的生意还做得挺不错的啊。”汪老爸惊讶地看着媳妇。 “那不是我的兴趣!再说那间店面给树樱可惜了,她开店开好玩的,有赚钱吗?她把卖巧克力当娱乐,我可是认真要做生意的,那间店面租人的话每个月二十万都有了,可是树樱月入多少?扣除成本开销有两万她就高兴了。这多不符合经济效益?为什么你们宁愿让她这样开着玩,却舍不得支持您的媳妇?跟你们住、照顾你们的可是我啊!” “但是照顾你女儿的是谁?说到经济效益——”汪老妈冷哼。“我供儿子吃住上学,直到他娶媳妇了,还把楼上的房子给你们住,免费;帮忙带孙女,免费,还义务投资你们做肉干生意。结果现在连店面都要让给媳妇开店,喂,王淑娜,人真的不要太贪心噢。” 王淑娜面色一凛。“妈,你这样说不够意思,难道我没为你们家生孩子吗?如果你儿子有本事,我们自己买房子,自己拿钱做生意,还需要用到你们的钱吗?我也不用每天帮着他工作,在家里做少女乃女乃,我可以自己照顾小孩。你出钱出力是为了帮儿子疼儿子,你是为我吗?” 汪老妈铁青着脸,火大了,拍桌。“你什么态度?撇开这些不谈,喂,搞清楚,那是我们的店,是树樱她爸买的店,我们高兴让女儿开着玩,我们得罪谁了?你模模良心,卖肉干的生意是谁帮你们的?现在竟然跟我们计较起店面,哦——想开服饰店?可以啊,自己买店面啊,不要把脑筋动到我们老人家身上!” “说穿了你没把媳妇当家人看,我烧饭做菜伺候你们都是应该的,是不是?” “不然你想怎样?有人逼你嫁我们儿子吗?拿刀逼你生我们孙女吗?生了孩子就是天大的功劳了,我们全家要供着你,是不是?” 大人们吵起来了。 汪老爸嚷着不要吵了,拉老婆过去,汪泰山也去拉他的老婆,可婆媳俩骂上了,什么难听话都飙出来了,互相翻起陈年老帐,骂得口沬横飞,两个男人都拉不住。 小兰哭起来了,汪树樱抱小兰过来,哄着:“不哭,没事的。” “女乃女乃跟妈妈都好可怕,好恐怖。” 汪树樱掩住侄女双耳,朝她们大喊。“别吵了,小孩都哭了,拜托你们,大嫂,你女儿在,冷静一下好吗?” “我们是因为谁才吵的?”王淑娜转过脸,瞪住汪树樱。“你啊,不要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我看了想吐。” “你还不闭嘴!”汪泰山抓住老婆手臂,气得想呼她巴掌。“再骂,我真的要——” “打我吗?我无所谓,反正这是你家的地盘,我没地位。” “爸爸——不要打妈妈——”小兰放声大哭。 汪树樱赶紧搂住孩子安抚。“没事,乖,没事……” “你过来——”王淑娜拉回女儿,瞪着汪树樱。“假惺惺,表面上为人着想,骨子里自私得很,那么大了就知道享受家里的资源——” “我哪里自私?”汪树樱终于也火大了。“你讲不讲理啊?我又没求我爸出钱让我整型,我说了我不需要,我不在乎身上的疤。” “对啊,表面上不需要,然后理所当然地接收所有的好意。你哥每天早出晚归拚得要死,一个月了不起赚五万,你呢?你那间店要是租人,一个月就够你哥四个月薪水了。我们这么辛苦赚钱,可是你却拿黄金店面开着玩,满足你的兴趣。你想,公平吗?” 王淑娜一下子把所有不满都说出来了—— “汪树樱,你吃过什么苦?去社会上和人竞争过吗?凭什么你得到那么多,我们泰山这么辛苦?!现在连爸的退休金都要给你整型,我看不下去了,我忍无可忍,就因为那场车祸,所有人都要把你当公主吗?!明明你四肢健在,身体健康,都二十七岁了,干么靠着家人啊?” “说够了没?”汪老爸咆哮。“住口,你出去,不准你骂我女儿,出去!”汪老爸发抖,这下换汪老妈忙着安抚老公,怕他血压飙高。 眼看情势不可收拾,汪泰山干脆抱起老婆,不顾她踢叫先带回房间。 王淑娜一路对老公吼。“我是心疼你,笨蛋。你老婆才是真的为你着想,不要拉我——” 小兰缩在树樱怀里哭,两个老人家脸色也很难看,一桌菜全冷了。原本是要欢欢喜喜庆祝的,谁也料不到会踩中大嫂心中埋伏已久的地雷,把大家炸得头昏脑胀,个个郁闷不爽。 汪树樱把小兰抱给爸爸,她拿起包包。“我先回去好了,让大嫂冷静。爸,你也不要气,对身体不好,你有高血压呢,你们早点休息。” “那个——”汪老爸握住女儿的手。“你大嫂就是讲话直比较冲,是爸妈不好,没先跟她商量,让她生气了。你别听她说的那些,你是爸的宝贝女儿,不依靠爸要靠谁?别理她,她闹完就好了,这个——”他把美容诊所的资料袋硬塞进女儿手里。“爸是认真的,有哪个女人不爱漂亮?不要管你大嫂说的,回去把资料仔细看过,嗯?” “好。”汪树樱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我改天来。” 唉,今天真是够倒霉了。 汪树樱骑车回店里,一路上眼泪淌了又干,冷风吹冻面颊。她的东西都在跟杜谨明住的套房,但她不能回那里。 她对杜谨明失望,现在又被大嫂的愤怒惊骇。是知道大嫂对她没什么好感,大嫂精明务实,她则是散漫又浪漫,两人个性不同,可是从没有过这么大的冲突。没想到大嫂对她那么不满,那些指控她全不认账,可是,为什么一句句像针,刺中要害?她竟然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大嫂。 没错,她是靠着老爸。没错,店没赚钱,说的都没错。 唉!回店里,她拉下铁卷门,把诊所的数据袋往桌上一扔,就坐下,趴在桌上痛哭,杜谨明伤人的话语,加上大嫂愤恨的表情,汪树樱觉得自己真是太失败了,不管是感情还是事业,都让人这么瞧不起。 杜谨明瞧不起她,践踏她的自尊。 大嫂也瞧不起她,骂她自私天真。 汪树樱啊,原来你这种人生除死无大事的人生观,在别人眼中是一事无成懒惰又散漫—— 可是明明自己也是很认真在开店的啊,每天也是从早忙到晚啊,难道只有赚大钱才能受人尊敬吗?快乐而没有钱就要被这样嘲笑吗?这算什么社会啊? 也是,如果她好有钱,杜谨明也不会把她想成是要算计他谋他钱财的拜金女。如果她很有钱,就算开了十几家店全都是开着玩的,大嫂也不会吭声,如果她—— 第4章(2) 砰砰砰—— 有人敲门,敲个不停。 “谁?”汪树樱喊。 “为什么没回来?”是杜谨明。“我在家一直等你。” 家?汪树樱感到好笑。那不是家,那是杜谨明伟大的王国的一个小小的延伸。那不是她的地方。 汪树樱抹去泪痕。 对啊,也难怪大嫂看不起她,想想自己干了多少蠢事,包括这一桩。假交往?也只有她过度天真的脑子,才想得出这样轻率的游戏。 敲门声持续,汪树樱过去拉起铁门。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问。 她低着头不看他,眼睛红肿。 “在哭吗?因为我?” “有话快说。” “今天的事——我……误会你了。” “知道了,你走吧。”汪树樱按下铁卷门按钮,关门。 “喂!”杜谨明先一步闯进店里。 “出去!” “我是因为忽然看到你跑来太惊讶了,才……才口不择言。” “你不是口不择言,你只是把心里的话月兑口而出,那才是真心话。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如果要喝巧克力,请你去别家——在我拿扫把轰你出去前,自己走吧。”好累,没力气吵架了。 她坐下,背对他。他却过来在她旁边位置坐下,看着她。她凛着脸不理,他硬着头皮坐着。 他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问:“我们回去了……好吗?” “回去哪儿?搞清楚,我家在这里。”汪树樱转身,面对他。“你真的想被人拿扫把轰出去?我没忘记下午你看见我的时候,那表情就像恨不得拿扫把轰我出去,你不要太伤人了噢,杜谨明。” 杜谨明气恼,都这样低声下气了,她还要别扭下去?一方面呕自己被她干扰,一方面又怕失去她不肯一走了之。但他有尊严,他已经够给她面子了喔。 “好,不原谅我就算了,但是三个月的约定还没到。” “反正是无聊的游戏,你不是说你不会输吗?三个月还没到就这样放不开了?” “我不会输,但三个月就是三个月。” “那你告我啊?” 杜谨明愣住。 汪树樱冷笑。“不能告吧?好笑吧?因为这个赌注本来就好笑。你几岁?怎么会跟我玩这种游戏?你神经正常吗?我是幼稚天真,你呢,精英的大老板,你不要太好笑了噢。” “你怎么了?”他感觉汪树樱完全变了个人,变得冷酷刻薄。真的那么气他?这时,他看到桌上放着美容诊所的资料袋。“这是什么?” “你回去,我现在很累。”汪树樱蒙住脸,懒得再说。 “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烦不烦啊?!汪树樱瞪住他。“杜先生,我们之间结束了,你也不用舍不得,你看好——”突然她拉低毛衣领子,露出大片布满疤痕的胸部。“我从胸部到肚子,都是这种疤痕,是那次车祸让汽车的板金割伤的,所以如果是遗憾还没跟我睡过才这样缠着我,我劝你不必,好死心了。” 杜谨明惊骇得说不出话,虽然只看了一眼,也够吓人了,比肤色略淡的蜿蜒的疤痕,有着当初缝线的粗糙痕迹,像长了刺的植物攀爬在她身上。 “你……你不需要做到这样。”他低头,痛苦难堪。为了赶他走,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我本来是想……我是想补偿你……” “补偿?”汪树樱冷哼,心头酸楚,喉咙苦涩。“因为套房是你出钱租的,家具是你出钱买的,去外面约会看电影全是你买单,所以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随便伤害了别人都可以补偿是不是?你不要把我看得这么扁。杜谨明,如果你没有钱,你还能做什么事感动别人?想想没有咧,像你这样无趣又心防重的人,哪个女人跟你交往是倒霉。你根本不懂珍惜别人的心,对你付出感情还不如把心肺扔去喂狗,狗还会摇尾巴!”汪树樱拿起资料袋。 “这个袋子里,是我爸打算拿退休金让我去动美容手术的数据,我爸认为只要动手术,我就会恋爱顺利。我觉得好笑,因为根本没有一个男人值得我为他动这种手术。虽然我身上都是疤痕,但我的心可没有疤痕,我还知道怎么对人好,真心的好。说起来我很感谢你,杜谨明,我本来以为恋爱是单纯美好的事,才跟你玩那种假交往的游戏。可是现在我知道了,爱情也有阴暗面,即使是游戏的都会伤人。谈恋爱找错对象的话,简直是买巴拉松给自己吃,是自杀式行为,是玩火自焚,是践踏自己!” 汪树樱越说越上火。“还想听下去吗?委屈大老板了噢,坐在这里听我训话,这不好吧?你回去。” “你——你这个样子,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汪树樱了。”他很震撼。那个傻傻的、不爱计较、讲话憨厚的可爱女孩,今晚咄咄逼人,字字伤人,用着愤恨的眼神刺他。这是同一个人吗? 汪树樱忽然怔住。 “……对。”她低头,心如刀割。没错,她也不认得这样刻薄的自己。 她这样,跟方才对她吼叫讽刺的大嫂有什么不同?那种嘴脸——得理不饶人的嘴脸、计较的嘴脸、讽刺的嘴脸、冷笑的嘴脸。 汪树樱哽咽。“谢谢你了,让我变成这样……连我都开始讨厌我自己。所以拜托你走吧,不要来了,拜托你——”说完她哭了,默默流泪。 她骂他的话,他还可以坚持坐在这儿赖着不走,可是当她哭着求他走,他心如刀割,怕她更伤心,他离开了。 杜谨明孤独地走在冷风中,想到那次汪树樱特地追上来,给他系上围巾,那样甜美可爱的女孩,竟被他气成刚刚那样疯狂的愤慨模样。他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他到底带给她什么好的改变?没有。他让一个单纯好心的女人变得愤世嫉俗。 他好痛——胸腔涨满酸涩的感受。 当她用那布满伤痕的身体,给他做饭菜,陪他慢跑,带来那些温暖的感动,他却在自己的地方,重重的羞辱她。当他以为自己曾被伤得很重,却看到她体无完肤的身体。 他很惭愧。 杜谨明,你真是太逊了。 今天,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底失败的人,虽然有光鲜亮丽的外表、豪华气派的王国,但内在是坏掉的,他凭什么爱她,跟他相比,她高贵,远胜于他。 汪树樱把床打好,躺上去。习惯拽着的小外套在那间套房,害她没办法睡。她呆呆地躺着,惊讶着自己先前的行为,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那样大胆拉开衣领展示伤疤。 也许是豁出去的冲动,让他看见了自己的不完美,然后,让他走,这也好让自己死了心。 她是没办法再跟这个人相处了,当他把她想成虚荣的拜金女,当他质疑她的人格,那刹那,她对这个人的热情被泼了冷水,她冷醒了。 现在,换他惊醒了吧? 很好,荒谬的游戏到此为止。但是……很空虚。 她叹息,瞅着昏暗的店,以前只要能赖在自己的店里,白天服务顾客,闲时研究烹饪,兴起时就缝纫物品,要不研究手作物,那些单纯的事物带给她极大快乐,每天都很满足,不知道什么是寂寞,没男朋友也不空虚,吃得好睡得饱,从不失眠。直到认识他,平淡的日子剧烈起伏变化…… 明明是可恶且不该原谅的人,为什么她的脑子却停不下来,还一直想他? 杜谨明躺在床上,侧身躺着,注视身边空着的床位,那里,放着汪树樱留下的枣红色小外套。想到她快要睡着的习惯,他微笑。她会模着这件小外套,脚会习惯性的蹭蹭床褥,然后才满足地睡去。 他伸手,也模着小外套,想念外套的主人。这间套房,到处是她的身影—— 有时她像鸟蹲在书桌前的木头椅子上,双手托着脸,驼着背,她喜欢这样蹲在椅上。 他常看着她做菜的背影,每天早晨,那一头自然鬈的头发教她伤脑筋,他喜欢帮她梳头发,在她睡眼惺忪时,拿梳子慢慢帮她梳理。想到这些他会笑,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些,他胸口瞬间又像被掏空了,让他沮丧想哭。 那些关于爱情的黑暗的坏记忆,渐渐不见了,现在他想念汪树樱,就像看到柔柔粉红的樱花树。从什么时候起,那份温暖已经悄悄覆盖内心的伤痕?把她的外套拿来放在脸边磨蹭,外套遗留有她头发熏衣草的气味,好希望她在身边。 他真蠢,怎么胡涂到把她想成那种不堪的女人?他应该认得她的本质,她的美好不该被他怀疑。当她愤慨的展示身上的伤痕,在那刹那,他震惊地明白到,他确实地坠入爱河了。不管汪树樱是什么模样、身上有多少疤痕,他依然想着她、渴望她。 可是,现在他让彼此变成这难堪的局面,他该怎么化解?他还能化解吗? 她看起来坚决得像是要他永远消失面前。 第5章(1) 今日,杜绯燕前来看谨明帮她装潢好的画室,就在他的私人办公室旁。 现在她身体更虚弱了,因为肝功能不佳,黄疸时常迅速上升,并发月复水等问题,常住在医院里,偶尔外出,寸步难行,月复水胀得厉害,需要被人扶着才能走路。她的身体,却挺着大肚子。 有时杜绯燕会自嘲地跟杜谨明说自己没怀过孕,现在倒有孕妇的待遇。 杜谨明听着,很心痛。他特地带姑姑过来看画室,想激发她求生的意志,他不接受医生的判断,医生说姑姑顶多只能再撑三个月,他不信。 杜谨明跟姑姑介绍。“这落地窗够大吧?白天阳光洒进来很温暖,还可以看着天空,让你更有画画的灵感。还有这个画架,我做过功课,这是桦木画架,我是给你买最好的,你不要辜负我啊——” 杜绯燕笑着。“把会客室弄成画室,浪费。” “会客室一间就够了。” 杜绯燕累了,往旁边沙发坐下。“过来,陪姑姑聊。” “想聊什么?”他坐下握着姑姑的手。 “我看你之前很快乐,这几天怎么了?听员工说你又开始疯狂加班,常常骂人,下面的人被你钉得满头包。甄恩跟我说她这几天就要去温哥华,说是跟你闹翻了。怎么?你出了什么事……跟你女朋友有关?” 女朋友?杜谨明震住。“我没有女朋友。” “不要瞒我了,叫汪树樱对吧?”杜绯燕笑着,她来日无多,不想打迷糊仗了。 杜谨明震惊。“姑姑怎么知道她?” “这不重要——欸,拜托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不知道姑姑的时间很宝贵?你很爱她,对吧?那个汪树樱,你是喜欢她的吧?” 杜谨明想了想,黯然道:“因为我误会她一些事,她不能原谅我,不过我们……我们也不算真的在交往。”他持续地给汪树樱打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不能原谅,就求到她原谅啊,只要她是值得你珍惜的女人。” “值得珍惜?”他苦笑。“姑姑忘了我看女人的眼光很差吗?我不知道值不值得……” 杜绯燕搂着他,让他靠在她的肩头。 杜谨明心酸,姑姑的肩头如今这样细小,他不敢将全部重量靠上去,怕她瞬间就化成灰了,他听姑姑说—— “谨明,你认为我们是怎么对形势做出判断呢?靠智慧吗?不是,是靠记忆。一个人假如过去受过伤害,往后遭到类似的情境,立刻会做出坏的判断。同样的,过去得到好处的事尝了甜头,往后遇到类似的情境,立刻会毫无防备地接受。我们人是那样受制于过去啊——当年你十八岁,很单纯,那个女生也笨,也单纯,才会被人利用,造成那样可怕的事。两个年轻的孩子,却因为过去失去未来,再也不能对人放开心房,这不对。” 杜谨明听着,不吭声。 杜绯燕拍拍他的脸。“你爸的事,不是你的错;姑姑生病,你也没有责任,所以不要再怪自己了,我跟你爸都很痛快地活过这一生,死了也没有遗憾。我做任何事都尽心尽力,所以谨明啊,不要再用过去的眼睛,评断现在的形势或面前的人。要学着信任你现在的眼光,我相信现在会吸引你的女生,一定是个好女孩。你要对她有信心,也要对自己有信心。不然就算遇到再好的人,也会被你搞砸的。特别是没信心这种事,你听过吗?爸妈要是对小孩没信心,那小孩不是变得自卑退缩,就是直接烂给你看。相反的,要是常给小孩正面的肯定的话语跟鼓励,小孩往往会长得很好,表现得很棒。同样道理用在爱情里也是,没有人可以忍受心爱的对像对自己没信心又缺乏信任的,那种感觉很差,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杜谨明忽然转身,在姑姑怀里,眼眶湿润。他闻到姑姑身上的药味,更难过了。他像个孩子在姑姑怀里哭泣,他太累了,太寂寞了,只有姑姑最了解他的苦。他不是嫌汪树樱拜金虚荣,他是走不出自己过去的伤痛才会那么多疑。他不是故意瞧不起人傲慢自大,他冷酷是因为创伤从没有平复过来。他伤了别人,自己也很苦。 泵姑拍着他的背。“我啊,最盼的就是你得到幸福,我希望你放下那些事,重新信任一个人,信任感情,要勇敢,学习再去爱人,那个人不原谅你,可是凭你这样聪明老练,怕追不回来吗?把自尊丢地上,爬也要爬到心爱的人身旁,也许她看到你爬的姿势很帅,笑一笑就原谅你了。为了讨对方开心,尽情出丑也没有关系,自尊算什么?搂着心爱的人那才踏实,自尊是屁——” 杜谨明笑了。 杜绯燕也笑。“不盖你,我的第八还是第九任男朋友啊,因为惹我生气,那家伙捧着玫瑰跪在我家门口,跪了整整一夜。” “然后姑姑就原谅他了?” “没有,不过后来他加码又多跪了一夜,我就心软了,心软了以后我们跑去法国旅行,浪漫甜蜜的度过了一个多月,真幸福啊——” “可是旅费都是姑姑出的吧?跪两晚有豪华的法国之旅值得啊。” “嗟,你别扫兴了喔,我是太有钱了——这不是谁利用谁,计较不清哪,真要计较的话根本计较不完,累都累死了,当下开心最重要。” “姑姑什么都好,就是太慷慨了。” “有钱嘛,慷慨点是应该的啊。如果对方爱你,如果他也有钱,那他也乐意慷慨啊,人嘛,要相爱就不计较这些,大家开心最重要。” 他们笑着,聊了很多事。 杜谨明和姑姑深谈后,送姑姑回医院,自己回办公室处理公事。 夜里,杜谨明离开精英旅馆,又去光顾“巧遇”,找机会跟汪树樱和好。帮他点餐的是店长管娇娇,韩医师也来了,正和汪树樱聊天。 汪树樱看到他,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和韩医师说话,把他当空气。 杜谨明在他们座位后面坐下,视线正对着汪树樱的位置。他可以把她的每个表情收进眼里。他默默啜着薄荷巧克力,读着她的每个表情、每个细微动作,暗暗希望她把眼光往他身上看。 然而汪树樱只是笑着和韩医师聊天,看都不看他。他们不知道在聊什么,说说笑笑的,一副很有默契的样子,于是,杜谨明喝进嘴里的巧克力变得又苦又涩。 看着汪树樱冲着另一个男人笑,杜谨明的心脏像炸开了难受,他不禁想到,要是汪树樱跟别的男人交往、结婚生子、组织家庭,为另一个男人煮那些家常菜,也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搂着小外套睡觉蹭着床褥……他现在心脏不只要炸开,头也痛得很。 他沮丧,看不下去了,放下杯子,放弃喝一半的巧克力,起身离开。 等他走了,汪树樱才把视线往他消失的方向看,看他走出店,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像个落寞的人,没人疼的人。她脸上笑容消失,恍惚地看着他背影发呆。 韩医师注意到她情绪的转变。“是他吧?会乱咬人的?” “嗄?”汪树樱回神,看见韩医师温柔地笑着。 “我说过,要是被咬痛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他拉开外套,拍拍胸膛。“这里——随时可以给你靠。” 一个声音冷不防过来—— “注意,随时可以让人靠的胸膛也随时可以给别的女人靠。”管娇娇把现金簿扔桌上。“今天的帐都对好了,我回去了。” 不理管娇娇,韩医师继续冲着汪树樱看。“你的员工对人都这么没礼貌?” “很快就不是这里的员工了,不需要什么礼貌。”管娇娇冷哼。 “你要辞职?”这消息教韩成旭紧张起来。 “是啊,已经找到新工作,下个月老娘就不干了,反正这里的风景越来越不优了。” 汪树樱笑着跟韩医师说明。“是我要管娇娇找别的工作,这家店等过完农历年就要收掉了。”她决定把店面让给大嫂。 韩成旭震惊。“干么收掉?不是开得好好的?” 汪树樱耸耸肩膀。“反正不是赚钱的店,收掉也没什么好可惜。”是这样说,但偷偷哭过好几回。毕竟是自己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店,充满回忆啊,可是更不希望因为她造成哥和大嫂失和。 “这样吗?”韩医师想了想,问:“想过收掉以后要做什么吗?” “还没,其实……”汪树樱笑着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好像只会烹饪跟煮巧克力,不过总可以试试看,反正我还年轻啊。我可能会应征巧克力店,正好当进修,去学学人家怎么经营的——” “两位,你们慢慢聊,我走了。”管娇娇离开。唉,不舒服,真不舒服。曾经口口声声爱她入骨的男人,现在关心起另一个女人还真容易,人就是这么善变喔。不像她,分手后和很多男人约会,可心里总有韩成旭的影子在干扰,讨厌。不过,现在店要收掉或许是天意,要她到远远的地方工作,彻底地跟韩成旭掰掰。 好冷,晚上气温更低。杜谨明窝在被子里,脖子系着汪树樱的围巾,他睡不着。音响放着radiohead的《nosurprises》。 那次发烧,汪树樱温柔的照顾他,在小小店铺里,躺在窄窄的床架上,盖着厚厚毯子,烧得昏昏迷迷,晕眩中,他几次醒来,听见这柔柔的梦幻的音乐,好像闪亮的星星一颗颗从天上坠落了,坠落到他身边,而那个女人滑稽的蹲在椅子上缝着东西。 他想回到那天晚上。 可以吗?可是她似乎铁了心不理他。 “不能原谅,就求到原谅啊,只要她是值得你珍惜的女人。” 杜谨明想到姑姑的话,又想到汪树樱说的—— “杜谨明,如果你没有钱,你还能做什么事感动别人?想想没有咧……” 杜谨明坐起,扯下围巾,在手中仔仔细细打量。 是啊,他不会认输,他可以经营那么大一间商务旅馆,可以掌握一千多名员工的生计,难道还不能感动一个女人?有这么难吗?没有钱他就无计可施? 不,他不会认输,他不退出—— 第二天,杜谨明没到“精英”上班。 他前往过去练搏击的古松门道馆,他记得道馆的隔壁巷子里,有一家专卖毛线的编织店,常有太太们在里边学编织。过去经过时,看到一堆老太太们在里面打毛线,他总不屑,他想,现在衣服围巾帽子多便宜,花时间亲手编织是吃饱太闲了。 这一定是报应,唉,作梦也没想到,有天,他也会踏进这里。 店家养着肥壮的短腿柯基犬,一看到他,暴冲而来,咬他的裤管,口水泛滥。杜谨明皱起眉头,忍耐着。 正在编织的老太太们同时抬起头来,瞪着客人,老太太们懒散的眼神瞬间因为这大帅哥的光临而灿烂起来。 第5章(2) 忍耐,忍耐。杜谨明忍着正撒野中的小狈,勉强挤出笑容,对着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们说:“我……我要打围巾。” “哇哈哈哈哈哈哈……” 老太太们哄堂大笑,大男人学什么打毛线啊? “是要打给你男朋友的吗?”她们揶揄杜谨明,怀疑这性格男的性向。 老板是驼背戴老花眼镜的陈女乃女乃,她慢吞吞起来,慢吞吞走过来,还一边唉声叹气地彷佛多吃力的,真是考足杜谨明的耐性,殊不知她养的狗已经把他裤管咬成麻花状了。 老女乃女乃停在他面前,抬起脸,冲着他笑。“别理她们噢,那是一群三八的老太婆——” 嗟。老太婆们哼哼唧唧继续忙活儿。 杜谨明懒得哈拉,打开袋子,拿出围巾给老女乃女乃看。“就是这个——我要买一模一样的毛线,学会跟这个一样的打法,学费多少?我付。” 咦?这有趣。一群老太太冲过来抢着看那条围巾,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提供信息—— “这个毛线好噢,这么蓬松柔软,应该是‘美丽诺’的……” “我猜也是‘美丽诺’的。” “唉呦——这是麻花针织的咧,这很专业……是二目四目交叉的吧?” 什么麻花什么美诺什么目的,杜谨明听不懂啦,他只想快点听到重点。 他问拿着围巾研究的老女乃女乃们。“这个麻花什么的难不难?多久可以学会弄这种围巾?” “这个嘛……”陈女乃女乃笑咪咪瞅着他。“你学过编织吗?” “没有,不过学费贵一点没关系,我需要很快学会。” 女乃女乃们惊呼—— “都没学过就要学麻花针啊?” “你以为编织那么容易啊?” “你不要太好笑了噢——” 这群老女乃女乃可得意了,彷佛她们会的是什么太阳马戏团的独门密技。 受不了,杜谨明忍住性子,“到底要学多久才会?” 老女乃女乃呵呵笑。“你要是坚持要织麻花针……我让你先用一些便宜的压克力棉练习练习,反正一开始都是拆拆织织的,而且要先拿大号针练习,这个大号针噢,针目比较明显,如果坚持要织得一模一样,那你可辛苦了咧……” 意思是很艰难吗?“我现在立刻学,晚上十点前可以学会吧?”一整天够了吧? 哇哈哈哈哈哈哈,老女乃女乃们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一位老女乃女乃哈哈笑地说:“唉呦,我看你要学会很难溜,你付我钱我帮你打,保证一模一样!” “不行。”杜谨明坚持。“我要自己来。我要一对一个别指导,这样学一整天不可能学不会。” “三天还勉强咧。”陈女乃女乃呵呵笑,摘下老花眼镜,凑近,踮起脚尖瞅着杜谨明,笑咪咪的。“因为你是帅哥,我给你特训噢,你天大的福利咧。” 哇哈哈哈哈哈——老女乃女乃们又笑得乱七八糟了欸,真的是太欢乐了噢。 她们拉杜谨明过去坐下,把他当成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有这么养眼的同学噢,这群老女乃女乃们好兴奋喔。有的趁给他毛线时顺便掐掐他结实的手臂,有的送上茶水时顺便模几下他的脸,有的几乎整个人贴过来教他怎么看针织图,顺便闻一下性格男的费洛蒙啊…… 杜谨明就这样尴尬地沦陷在一群老女人间,双手拿着可笑的粉红色细细的麻花针,有误入虎口的恐怖感,但为了汪树樱,他色相卖尽,自尊抛弃,他拚了。 晚上,杜谨明头昏脑胀地离开编织店,他绕过去顺便看看道馆,他惊讶地看见道馆外贴了结束营业的告示,里面空荡荡的没人在练习。 推门进去,在走道底的办公室里,杜谨明看到师父在练毛笔字。 师父看到他,冷淡地又低头继续写字,“来干么?这里不欢迎你。” “是因为钱吗?结束营业?”上回他被师父赶走太生气了,回去后立刻暂停年底就要拨给道馆的赞助款项,可是,就这样道馆有窘迫到必须立刻关闭? 老师父呵呵笑。“钱真是重要啊,托金主的福,本道馆终于寿终正寝。”他看杜谨明一眼。“还站着干么?享受你的胜利吗?看到自己这么有影响力,很过瘾吧?” 杜谨明想到那些靠在道馆教学生活的师兄们,他们何去何从?还有那些常来这里上课热爱武术跟搏击的学员们……过去这里充满热情的练习声,师兄弟们开着玩笑每天都很热闹,现在空荡荡的,讲话都听得到回音,只有师父一个人弧伶伶地。 谨明心头一紧,是啊,他真是了不起,他惩罚了对他不爽的人,给他们好看,可是,这胜利为他赢来的,是站在师父面前的难堪跟内疚。 “这个——”杜谨明拿出支票,立刻开出一百万的面额,“明年度的赞助,把师兄弟找回来,不需要结束道馆。” “你想收回就收回,想给就给,伤了大家的感情,人都跑了,又要我把人找回来,世上的事有这么好办的?都凭你的高兴?” 师父看着放在纸上的支票,提着毛笔,在支票上打了大叉叉。 “不是什么事做了之后,都可以挽回,特别是伤了人心这件事。我这里没人需要你的帮助,再说,我老了,早就想收掉道馆。你以为我开着道馆很轻松吗?我早想退休了,你快走,不要坏了我的兴致,没看到我很高兴的在练字?现在我没有事烦恼,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了,多逍遥——” “你收下吧,师父。”杜谨明放低姿态,师父刚说的——“不是什么事做了之后,都可以挽回,特别是伤了人心这件事。”这话让杜谨明听着,很不安。他也伤了汪树樱的心,他正想着挽回,他不能失败。现在,他也想挽回师父的心。 他低声下气地说:“我错了……师父,对不起。”他认错。 老师父愣住,不敢相信那个高傲冷漠的家伙会道歉? 杜谨明诚心诚意,深深鞠躬。“请收下我的好意,拜托您。” 老师父放下毛笔,站起来,很激动地看着杜谨明。“欸,你、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忽然这么——哎,师父也不是真的跟你呕气,我是——哈哈哈哈哈……”老师父支支吾吾乐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他抓住杜谨明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很好,这样才对,唉,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我重开支票——”杜谨明又拿出支票簿,被师父制止。 “不需要,我是说真的,我想退休了,刚刚讲那些话是故意要让你内疚的。我啊,我年纪大了,早就想收掉道馆,不想那么累了。不过,哈哈哈……”老师父很高兴。“你的心意,我算收下了。看到你这转变啊,我很高兴。来,你坐,坐下来,陪我吃一碗泡面再走,我正好饿了,统一肉燥面好不好?这个我最爱吃,你等等,我马上煮,打个蛋花下去那个味道真是——” 老人家忙去了,他很快把香喷喷的肉燥面端过来。 杜谨明接过汤锅,帮着放在茶几上。 道馆的人都知道,老师父很养生,可就是戒不掉这一牌的泡面,他独钟“统一肉燥面”这一味。老师父说过,他以前念书穷,吃一碗统一肉燥泡面,打个蛋花,就是非常幸福的一餐了。 这,是老师父的家常菜吧?杜谨明想着。他平时也对泡面敬而远之,但这次,他乖乖陪师父吃,老人家高兴得直冲着他笑。 “谨明啊,这是我们师徒第一次一起吃晚餐欸。虽然不知道最近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这样好极了,这才对,这样才对啊——” 杜谨明听着,也笑了。他看老师父吃到嘴油油,抽了面纸帮师父抹去嘴角油渍,师徒俩相视而笑。是啊,是这种温暖,杜谨明终于又体会到了,这是人跟人之间正常的应该要有的互动。 人与人,真诚地敞开心扉,互相关怀,情感的交流,是这么温馨的事,他现在重新体会到了,他不再是忙着防备别人,穿上厚重盔甲,只想冷眼看别人生活,嘲笑人们感情的那个笨蛋。 他看师父开心,自己也觉得欢喜。他有了好的转变吗? 是啊,在他身上确实发生了一些美好的事。 杜谨明低头,微笑着,又有点心酸。 树樱,我好想你。 在这美好的气氛中,他更加怀念汪树樱在身边的时候。 第6章(1) 第二天,下午四点。 精英商旅,杜谨明的办公室里,部门主管正在做一周简报,他们一共五人,站在总裁的办公桌旁,以前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报告事项,同时也等着挨骂,可是今天——杜先生竟然颇为激情,他本来坐在椅子上,现在变成蹲在椅子上了,他双手焦虑地跟一团灰色毛线奋战。 当干部在报告时,他也瞪着毛线,忙着碎碎念不停—— 吧部甲:“关于除夕夜旅馆的庆祝活动,我们做了以下几个规划……” “可恶,明明是这样啊,怎么越打越窄?马的——”杜谨明说。 吧部乙:“总裁,明年新员工招募计划已经拟好内容,我们预计招募——” “搞什么!”杜谨明暴怒,瞪住正在发言的人事经理。“你等我一下,我先打个电话。”他抓起电话直拨。“老师!我照你教的打了整个晚上,可是我怎么越打越窄?……漏针?等等,我看一下——”赶快寻觅织好的部分……x!杜谨明揪住头发哀嚎。 他拿起电话筒。“是有漏了一针,现在怎么办?什么?拆掉?你叫我拆掉重来?一……一定要拆掉?”杜谨明嘴角抽搐,“我知道了。”挂上电话,他将麻花针丢桌上。“我快疯了——唉!” 我们也快疯了。干部们呆愣地看着老板。打毛线?这怎么可能是他们冷酷严峻不苟言笑的杜总裁会干的事?是幻觉吗? “请问——”吴秘书斗胆上前关切。“您还好吗?” 很不好!揪着头、瞪着毛线团的杜谨明回过神,看见干部们不安的表情,唉,出丑了。 “你们全做得很好,就照你们的计划,去忙吧。”他头一回肯定干部的报告,但是干部们比过去更惊恐地逃离,他们惴惴不安地在门外走道讨论起来—— “是总裁的更年期提早到吗?听说更年期会让男人像女人,女人像男人。” “没错,总裁是工作狂,长期下来终于身体出状况,神经好像也有点问题。” “打毛线?太反常了吧?”某位干部用报告扇着脸,颇怡然自得。“你们真是命贱,我啊,我才不管老板神经正不正常,我情愿他一直打毛线,只要不骂我就行了,反正薪水也没少啊……” 也对,最后他们得出共识,织毛线,真是很好的活动啊! 杜谨明蹲在椅子上,托着脸,对着纠缠成团的编织成绩发呆。不知不觉,他也学会汪树樱的怪习惯。这是太喜欢她的后遗症吗?还以为打条围巾没什么难的,他连复杂的财报数据都会看,一条围巾算什么,哈! 好想哭…… 杜谨明垂头,叹息。那女人傻乎乎的,怎么偏偏会织这么复杂的东西?她脑袋是什么做的?现在不敢看不起汪树樱了。果然人各有志,她的志也不可小觑也。 昨晚他忙了彻夜,结果全白搭了,杜谨明渐渐感觉到这是不可能的任务。他哀怨地拾回织了五行的围巾,含着泪拆除,重新再来—— 他沮丧地拿起麻花针,从头编织。他诸事不理,认认真真重织,终于追回五行进度,落地窗外从白昼转为黑夜,好不容易突破到第八行时,他拿出汪树樱那一条围巾,兴奋地比对—— 等一下、等一下!杜谨明跳下椅子,往后倒退好几步。不可能,神不会这样打击他,这种残酷的事不可能发生,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天下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很明显地,他打的花样跟汪树樱打的有出入。汪树樱的织纹平整美丽,他的织纹凹凸混乱,这是怎么回事?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神秘不可告人的变化? 杜谨明冷汗直淌,如果再叫他拆掉重织,他会发疯,他真的会。 杜谨明颤抖着再度拿起电话—— “老师——”快哭了杜谨明。 一小时后—— 陈女乃女乃让司机接到精英商务旅馆的总裁办公室。如今,杜谨明再也顾不得身分曝光会被笑的问题,他信心受到严重打击,他焦虑,濒临崩盘边缘,他的暴躁蓄势待发,他的心脏已然承受不住,而他的自信正在急速龟裂—— 老女乃女乃检视他的织法。“唉呦,所以你织的时候力气要平均嘛,施力不好才会这样,还有这里,这里你打错了,所以花样全错了。喏,我重打一遍给你看,这些啊都不行,拆掉重来,看清楚了喔,这样穿过去……从这边绕两圈,这样……然后这样再这样……跟着你要这样跟这样,最后再这样和这样,然后……” 杜谨明两眼呆滞,靠北到死。 看着那坨失败的半成品,他自暴自弃。“算了,不可能的,我不玩了。” “唉呦——你看你都快哭出来了……好,不弄不弄喔,这本来就很难的嘛,不要难过喔,秀秀,秀秀。” 真滑稽,他竟被老女乃女乃搂着安慰,而他也真没骨气,还真靠着老女乃女乃肩头,眼眶湿润,万念俱灰,只想痛哭。 汪树樱是什么咖,可恶,不玩了,他疯了才这样折磨自己。 浑然不知杜谨明水深火热中的汪树樱,正带着二手商估价。 大叔嚼着槟榔,看完店内的生财器具。“这些全部,我给你两千,不能再多,我当帮你清垃圾喔。” “什么?!你看看这个巧克力专用的壶,这个买的时候一个就要两千欸,这边总共有十五个,再加上那边的瓷器,最少最少也要五千吧?什么垃圾,我都保存得很好呢——” “小姐,你搞不清楚状况喔,现在经济不景气倒店的多得是,我肯收还算给你面子咧。” “欸,我不是倒店,我是——” “结束营业不就是倒店?面对现实吧!我走了,考虑好了再给我电话,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二手商走了。 汪树樱眼眶湿润,心情沮丧。她故意让管娇娇提早下班,就是怕哭起来的时候被外人看见,这里面每件东西都是她的宝贝呢,有着当初购买它们时的种种历史记亿,什么垃圾,厚,心酸。 “树樱——”大嫂王淑娜推门进来。 汪树樱赶紧抹去眼泪,笑着说:“大嫂来了啊。” 那天吵架后,汪树樱跟大嫂就没见过面,也还没跟大嫂讲店面的事,倒是哥跟爸妈打了几通电话来关心她。现在大嫂突然跑来,汪树樱忐忑着,该不会又要来骂她了吧? “要喝什么吗?”汪树樱问。 “给我水就好,你坐,我们聊聊。怎么都没人啊?”王淑娜坐下,环顾四周。“这里晚上生意都这么差吗?” “不是啦,我让店长先回去,门外挂着休息中啊,而且这里都是做上班族的生意,九点后就没什么人了。” “噢,是这样啊。” 汪树樱倒水过来,坐下,不安地看着大嫂。 王淑娜觑着她,“干么一副紧张的样子?我不会吃了你,我啊是来道歉的。”她拨拨头发,叹气。“你哥从那天起就跟我冷战,我跟你爸妈更没话讲,家里气氛糟透了,我不是不明理的人,我知道我那天太冲动,讲了很多不好听的……那个,我跟你道歉,虽然我讲的都是实话,但应该要修饰,我错了。” “大嫂……”汪树樱尴尬地笑着。“我没在生气啦。” “我真心跟你道歉,我啊,只是一听到爸连退休金都要……算了,讲了又上火,总之媳妇不比女儿,是我把自己想得太伟大。这几天我冷静想想,这不能怪你,他们就是疼你,我能怎样?我们和好吧,除夕快到了,总不能吃年夜饭时大家还这么尴尬是不是?如果你也消气了,就给你哥打个电话,告诉他我这老婆是多么拉下脸来讨他妹妹高兴的,嗯?” 汪树樱笑了。“大嫂你真是,每次一急就乱讲话,讲完又道歉,干么这么辛苦嘛?我跟你说,我想过假如我是你,我肯定也会很吃味。不过因为我曾经差一点死掉,他们老想弥补我,我压力也很大啊,其实我不需要他们这样的,真的……” “唉,这是命。”王淑娜叹息。“有时我在想,假如我也忽然重病或出个车祸,他们就会——” “不要讲这种话!”汪树樱喝叱,脸色骤变。“大嫂怎么能这样想?那种身体的痛你不会想经历的,所以不要乱讲,到现在只要想到那时的痛我还会发抖,你觉得我很幸福吗?我都不会痛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气……我真的知道你也不容易啦……唉,我就是羡慕你——不,是嫉妒,你明明有男朋友,为什么不跟爸妈说?也不让你哥知道?他们就是因为担心你自卑不交男朋友,才会——” “男朋友?”汪树樱惊讶。“我没有男朋友。” 王淑娜微笑,握住汪树樱的手。“不要瞒我了,上次我在附近的超市啊,看过你跟那个男人很亲密地在买菜……他看起来高大英俊,很有气质,身上的衣服、手上戴的表、脚下的鞋子全是名牌咧。你大嫂我眼睛麻利得很,明明是有钱又帅的男人有什么好隐瞒的?除非他有老婆,不然为什么不跟家人说?我是因为担心你有苦衷,所以我忍着不问不说。唉,仔细想想,我还真是很体贴的人,大家都不知道我的用心。”王淑娜叹息。 原来被看见了。汪树樱心惊,幸好大嫂没说,不然不知会引起怎样的风波。 汪树樱慎重道:“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 “少骗我了,你们一看就是很亲密的样子,应该已经发展到同居的状态了吧?搞不好都一起过夜了,手牵着手,眼睛不时看着对方笑咪咪的。干么装纯情啊?我最讨厌你这样子,表面傻乎乎的,结果什么好康都到手了,真是。” “好,是男朋友,不过已经分手,真的。”这样总信了吧? “怎么这就分手了咧?唉呦,既然都分手了,更没什么好隐瞒的吧?说说看,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分手?感觉条件很好啊,他做什么的?” “大嫂——”汪树樱面有难色。 “算了算了,如果真的分手应该很伤心,不问就是了。” “这件事不要跟爸妈——” “我知道,我不说,我讲话冲动,但这种事我不会乱讲,我说过了我做人还是挺厚道的,大家都不知道我的用心,尤其是你哥,他要是没有我,早就——” “刚好我也有事要跟大嫂说,过年后这家店就会收掉了,大嫂不是想开服饰店吗?钥匙我会交给你,大嫂你再看看要怎么装潢——” “等一下,收掉?你要收掉巧克力店?” “反正我也顾店顾到很腻了,大嫂愿意接手,我高兴都来不及。”汪树樱故作轻松,反而大嫂很激动。 “你不要冲动喔!那天的事是我乱说的,你不要跟我呕气,以后你要后悔的话不要赖我——” “我不会后悔,这几天已经开始在清算器材了,大嫂,你有生意头脑又比我聪明,以后大嫂开服饰店,我买衣服可以打折吧?” “不对,我还是觉得你这是冲动,经营那么久的店,怎么可能说收掉就收掉?会难过吧?我说了你不需要这样,我那是跟爸妈呕气嘛。” 汪树樱握住她的手。“我也想去赚钱的巧克力店学学人家的经营方式,这家店就像你看见的,钱赚那么少,工时很长,我很累欸。” “可是店收掉你住哪儿?你要搬回来吗?”大嫂尴尬了。“可是你以前的房间现在让小兰住了,你——” “我不想搬回去,我有个常客对我很好,就是之前要追我的那个医生,他跟我说他有空房子可以便宜地租给我,还不收押金咧。” “是噢?”王淑娜受宠若惊。“所以我真的可以……开服饰店?” “是啊,大嫂不用担心我,你看我身边这么多贵人,连医生都在追我,我干么耗在巧克力店啊?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我就变医师娘了,到时候不要又嫉妒我喔——” 王淑娜笑了,掩着胸口。“我还是不太敢相信。” 汪树樱看大嫂脸色整个亮起,她真的很高兴。汪树樱感到这些都是值得的,不这样做,大嫂心里永远有疙瘩。 她握紧大嫂的手。“谢谢大嫂把我哥顾得这么好,我一直很感激你,感激归感激,买衣服还是要打折,至于爸妈那边我会去说,你不用担心。” 王淑娜忽然激动地去抱住树樱,紧搂着她掉泪。 汪树樱回抱着她。她想着,放下这家店虽然会痛,但是看大嫂这样高兴,牺牲是值得的。哥哥这些年非常照顾她,她拥有的够多了,这些有形的资产远不及无形的情感,没有什么比大家和和气气快乐相处更棒了。 从那次自死神那处逃回人间,汪树樱就明了了,人生嘛,除了死没什么更严重的事了。所以,该放下就放下,笑嘻嘻过日子最重要嘛!所以,通通放下吧……可是这一想,脑海就闪过杜谨明的脸,心情便沉重起来。 她可以很豁达地面对收店的事,为什么偏偏没办法停止想那个人? 她从没这样想起一个人时,夹杂暧昧不明的情绪。是生气,又有些疼,又有点对他的埋怨。 她讨厌这种不明朗的心情,像阴雨绵绵下个不停…… 杜谨明赶在书店打烊前,跑到文具区,站在琳琅满目的笔记本前,挑选苞汪树樱一样可以安装行事历跟活页纸的本子。 架上有各式崭新的本子,琳琅满目,他看着一时有些茫然。为了继承父亲事业,很早就学会用计算器记事,不断尝试最新科技产品,习惯科技带来的便利,现在利用薄薄的手机就足够收藏所有公私事的信息,从没想到他会回头买起笔记本? 杜谨明想到那次跟汪树樱吃港式饮茶,那晚气氛愉快,汪树樱翻开她厚厚的红色本子时,他想到她是如何满面笑容地聊起她的梦想页—— “是专家教的喔,这叫梦想页。只要把梦想写下来,图像化,每天睡前看一看,提醒自己要努力,不要懈怠,就能加速梦想实现的速度,这是神奇的吸引力法则啊……” 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汪树樱认定如此就会有神秘的力量帮助她更快完成心愿,也会让自己有毅力去达成。现在,杜谨明受困于“毛线劫”,以为很容易就能完成感动汪树樱的围巾,竟然难如登天,他挫败地想放弃。 好吧,杜谨明认真挑选起各式活页笔记本。蠢就蠢吧,他也想试试看梦想页的力量,他挑了造型粗犷卡其色皮革封面的活页笔记本。 回家后,他学汪树樱认真看待梦想,先把那条灰色围巾拍照,用打印机输出照片,贴在活页纸上,填上“杜谨明的梦想”,预计三天内完成围巾,感动汪树樱,两人和好。 右边活页纸,则贴上姑姑杜绯燕健康时和他拍的合照。姑侄俩坐在沙发吃冰淇淋。当时杜谨明刚退伍,还理着小平头,姑姑脸颊红润、明媚动人。 杜谨明照汪树樱教的,还摊着笔记本,拿到阳台放木桌上晒月光。他双手合十,低头,默默对月亮许愿,默念自己的心愿—— 希望树樱原谅我。 希望姑姑身体康复。 深夜,隐约听见夜虫声音,风送来左手香的气味。啊,是了,是树樱种的植物……在默祷中,沈静的片刻里,杜谨明感到背脊一阵麻热,眼泪突然淌了下来,心里又多说了几句话跟梦想无关的—— 对不起,天上的爸爸。我会努力生活不让你失望。 对不起,道馆的师兄弟们,原谅我过去是太自私的人。 对不起,对我好的甄恩,我的疏忽使你浪费了多年的情感。 原来午夜里,一个人默默祈祷,心思澄明,突然会领悟到自己犯的许多错误。他也回想到那天在精英对汪树樱的态度,言语恶毒,脸色不屑,现在他很惭愧。 但愿树樱原谅我。 杜谨明把心里不敢说的,过去不肯认的错,全在祈祷里,默默地倾诉给无形的听。他没有信仰,却在这刻感受到,真实面对自己后的那种舒坦。他以为对人刻薄严酷,难过的是别人,自己无所谓,但原来会有疙瘩在心里。 近日的经历使他体会到自己是个糟糕的人,践踏许多人的真心,拒绝别人的关怀,用错误的方式对待别人,直到自己再次受伤,也被别人拒绝,才懂反省。 他认错,他忏悔,他答应自己要重新学习爱人。 这天晚上,杜谨明终于好好的睡了一觉。 似乎是愿望发生效力,第二天他脑子特别清醒,也特别有耐心地重新编织围巾。起床后他连早餐都没吃,也不急着上班,盘坐在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专心编织围巾。到了中午,竟已完成三分之二,没漏针,施力平均,纹路平整美丽,几乎跟汪树樱织的围巾一模一样。 这样下去很快就完成了,太棒了! 杜谨明欢呼,跳下床,突然跌在地上。痛啊——原来双脚都麻掉了。唉,可怜这么用心良苦啊,汪树樱看到围巾不哭的话,就太没良心啦! 洗了澡,他将半成品围巾扔进公文包,拽着卡其笔记本,打电话叫司机接他上班。现在,杜谨明神清气爽,斗志高昂,信心满满。 没问题的,树樱会原谅他的。 一定是梦想页发生功效,这东西真是太棒了!忘了司机在,他忍不住亲了亲拽着的笔记本呢! 第6章(2) 丙然是神奇的梦想页,下午,汪树樱竟给他打电话了。杜谨明看见手机出现她的名字时,心头一揪,赶快接起来。 “喂?” “在上班吗?” “欸、有事?”他得意起来,相信汪树樱也开始想念他了。 “没什么,只是打一下电话。” “喔。”真是,想我就说想我嘛!杜谨明偷笑,乘胜追击。“晚上有空吗?” “没空。”挂了。 “你这个——”好、好、忍住。杜谨明按捺脾气,往好处想,虽然她这电话打得莫名其妙,但至少是冷战后的大进步。 此时,杜谨明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不争气啊,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跟好吃的家常菜连结,肚子就饿了。 杜谨明气馁地想,汪树樱那个家常菜的计谋,马的,还真有效。 那边,汪树樱打完电话,跟管娇娇说:“你顾店喔,我要出去一下。” “ok,你去吧。”店里没什么客人,管娇娇忙着看壹周刊。 汪树樱拿着磁卡,到那间跟杜谨明住饼一阵的套房,她事先打电话确认杜谨明不在才来的。怕一旦跟他碰面,自己又会心软,忘记他有多过分。她绝不允许自己再和那瞧不起她的人来往,这是她起码的骨气。 一想到那时他说的话,就很呕。可是,一踏进这里—— 汪树樱发现他是在家的,是啊,人不在,可是触目所及,都是他的身影。她的眼泪涌上来,好想他喔……他啊,也有温柔的时候哪。 看见床头那把梳子,就想到同住时,每天醒来他会接手她最讨厌的梳头发的工作,把她纠结的头发梳得顺顺的,她会背靠着他的胸膛再赖睡一阵,那时她最享受这项服务。 现在,她一个人在折迭床醒来,孤单冷清地自己梳头,跟纠结的头发生气。以前做起来只是生气,现在却多了心酸,人是这样不经宠,被宠过了后忽然没有了时,多难受啊!还不如不要被宠过呢,他这样真是造孽喔。 汪树樱环顾四周,发现杜谨明没回自己的家,他还住在这套房里。椅背挂着他的外套,桌上放一堆数据,厨房区干净明亮,少了她,他果然都不煮饭,都吃外面的吧? 想到他的身世,他孤单的成长经历,汪树樱又一阵心疼。干么咧,不行不行,汪树樱拍拍脸,深呼吸,清醒啊,忘了他多可恶吗? 汪树樱赶紧拿她的枣红小外套,没这外套晚上都睡不好。小外套被杜谨明放床上跟被子亲密依偎着。她抚了抚被子,想象杜谨明躺在这里的样子,眼泪落个不停,她想念同盖一条被子时的温暖。 她拿起小外套,走到阳台透气,看见她养的左手香更胖了,他是有好好照顾她的花草。也许,他也不是太坏,人嘛,没有十全十美的。汪树樱替他月兑罪,她心中想着—— 虽然那天他那样鄙视你啊,不过那只是他一时发神经,那是可以治愈的喔…… 不行,不行,汪树樱摇头。 冷静!你是来打包东西的,不准心软。 这里不宜久留,会蚀掉她的骨气跟自尊。汪树樱把小外套塞进带来的行李袋,又很快地把衣橱里的衣物带走,还有她的杯子、毛巾、书本,然后趁主人还没回来前,逃之夭夭—— 杜绯燕现在每天肚子都胀得难受,吃不下东西,靠营养针维持体力,身体痛起来的时候就仰赖止痛剂,可是医生不肯再加大剂量。她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杜谨明每天一下班就来医院陪她。 今晚,他带来毛线跟麻花针,坐在病床旁的单人沙发,继续奋战。 杜绯燕背靠着枕头,坐床上,笑着欣赏杜谨明专注织围巾的模样。 “我真是太惊骇——你喔,也有铁汉柔情的一面喔。”她微笑道。 “不要取笑我喔。” “不是取笑是赞美,原来看帅哥打毛线这么赏心悦目。”杜绯燕看侄子手上的围巾越织越长。“好像快完成了。” “今天应该可以完工。” “看你这样专注的打毛线啊,我的心情也跟着平静起来。姑姑喜欢看你做这种事,我不要老看你皱着眉头办公——” 他瞪姑姑。“哪有皱着眉头办公?” “你不知道吗?你以前表情多凶啊,问员工就知道了。” “嗟。” “照你的计划,汪树樱看到这围巾啊,应该会感动,她会原谅你的。” 希望如此。杜谨明织完最后一针,跳起来叫。“完成啦——” 泵姑呵呵笑,拍拍手。“我们谨明果然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好,了不起。” 杜谨明拿着生平第一件手作物离开医院,回家。一路计划着怎么利用这围巾感动汪树樱,两人重修旧好,可是好心情在走进家门后消失无踪。他惊骇地发现汪树樱的物品全不见,床上的小外套、桌上的书、牙刷、杯子——跑去打开衣橱,她的衣服也全不见了。 她来过了?还把东西都带走? 杜谨明惊觉到,下午那通电话不是因为想他打来的,而是……试探他在哪儿,好趁他不在回来收东西。这女人! 杜谨明拿出手机,打给汪树樱。电话一接通,他咆哮—— “谁准你把东西带走!拿回来!立刻!” 汪树樱沉默了几秒,冷冷地反问:“我的东西为什么我不能拿?” “汪树樱,最近我忍着你,你不要越来越过分。” “套房的磁卡我放桌上了。杜先生,你不需要忍着我,以后我们是陌生人,路上见到了也不要打招呼。” “趁主人不在,像小偷那样进来偷搬东西,你太狡猾了。” “我是光明正大进去搬的,想把人家的东西扣住不还,你是强盗吗?” “这房子我租的,没经过我同意就进来搬东西,我叫我的律师告你!” “呴,你的律师?你的律师?!”汪树樱气炸了,要吵是吧?好,她拚了。“对呴,都忘了你是了不起的大老板,想告就告请便!我看你的律师有多厉害。对了,告我最好,那我就把我们的关系公诸于世,然后跟你勒索个几千万逍遥快活去,这不就是你期待中的那种可怕的女人?多帅!” “你有种。”杜谨明恶狠狠警告。“我现在去找你,你不要逃。” “我干么逃?我又没做坏事,不过现在很晚了,我在睡觉——” “管你是不是在睡觉!” “好,既然要来,顺便跟你提醒一下,把我的围巾还我,那是借你的,不要占为己有!” “还就还!” 杜谨明立刻杀到“巧遇”,用力敲门。 铁卷门拉起。 汪树樱瞪着他,伸手。“围巾呢?”先前在套房里找半天都没找到。 他很大爷地走进店里。“先炒两盘菜再说,我饿了。”说完立刻被汪树樱拖出去—— “小店不欢迎你,想吃热炒,海产店现在还开着。” “一定要这么绝?”他发飙了。“惹我生气让你很过瘾?” 她瞪大眼睛。“怎么?大老板当久了,以为所有人见到你都要欢迎你吗?你好好笑欸,谄媚你会被误会有目的,不谄媚你又让你生气,请问你到底要别人怎么做?你会不会太难伺候了?” “我……就让你这么讨厌?”杜谨明难过地看着她。“难道我对你没有一点好的?你可以容忍顾客各种挑剔的要求,却不能原谅我一时的失言,为什么对我特别刻薄?你很不公平。” 他受伤的眼神,刺痛了汪树樱的心,她一下回不了话。 他说得没错,如果他只是普通朋友或顾客,她还会这么愤怒吗?连管娇娇都知道,她汪树樱最好商量的,而且没有隔夜仇,但为什么杜谨明伤害她的画面偏偏记得太清楚?当时他眼神鄙视、口气恶毒,这些她记得很清楚,时不时就想来伤自己,还没办法不去想,已想到了钻牛角尖的地步。为何?因为……看着杜谨明,她眼眶热烫。也许那是因为,他是她心里最在乎的人。被最在乎的人鄙视,痛也最深刻。 她是不服气吧,既然把她当成想贪他好处、占他便宜的女人,现在她也只好对他特别的坏,绝不可能再对他好。只有对他更坏,只有冷漠地板起面孔,才能补救受伤的自尊。他们之间的信任和亲密已荡然无存,本来如胶似漆,她心疼他,对他好,结果他却…… 汪树樱哽咽,低下头,终于把委屈都说出来—— “……你怎么还有脸这样跑来?记得你自己说的话吗?说我迫不及待想让大家知道我的存在?叫我搞清楚我们只是玩玩的关系,叫我不要想弄假成真——”她苦笑,眼泪一滴两滴淌下来。“想想你自己当时的嘴脸,你就没脸再站在我面前。就算我们是打赌,真的是玩玩的,可是我是真心在对你好,可是你是怎么想我这个人的?” “我说过了我当时是因为——” “你怎么可以把我想得那么可怕?!”她咆哮。“我也想说服自己原谅你,可是我怎么想,都不认为你有值得原谅的理由。我从没有对人那么好,从来没有!杜谨明,难道我做饭给你吃,在你发烧的时候照顾你,都是因为你有钱有势有利可图?当时你都是这样在怀疑我吗?你太可怕了。你自己呢?你当初说多少谎?隐瞒身分又是什么假车祸的,结果我是傻乎乎地被耍了一次又一次,知道真相后也没跟你计较,我还是对你好,可是你呢?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误会,你就说出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喔,原来我在你心中是那种女人啊?呵,我真不敢相信,好像作了一场恶梦——”她泣不成声。 “对不起……”他低声道。她不停坠落的眼泪,教他痛苦。他手足无措、六神无主。想拥抱她,但怕她会更嫌弃他。所以他双手发烫,心尖刺痛,面对喜欢的女人,她伤心痛哭,他却无计可施,这感觉太糟了。 汪树樱抹去眼泪,不看他。“你现在说对不起已经太晚了,我这几天算是想清楚了。我是什么角色?我没本事和你这种城府深的人来往,我只想单纯过好我的日子。”汪树樱伸出手。“围巾还我,你那么有钱要买什么高级围巾没有的?我不要亲手织的围巾系在你身上,还我。” 杜谨明看她这么生气,只好打开带来的帆布袋,取出围巾,但没交到她手上。他亲手圈上她的脖子,一圈一圈绕好,密密裹住了。 “树樱——”他嗓音沙哑,彷佛也快哭出来。“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城府深的人……树樱,这个世界……比你想得还复杂,我真的很抱歉。” 汪树樱抬起脸,看见他悲伤的表情,还有温柔的眼神,她几乎失控地又要投入他的怀抱,又要傻里傻气地月兑口说“没关系,都是我的错,你不要难过”——可是她握紧双手忍住了。 杜谨明伸手模住她的右脸庞,大大的手掌很温暖,害她眼泪又泛滥了。 “你是我遇过……最好的女孩。”说完,他转身落寞地离开。他没脸为自己犯的错辩解,树樱说得都对,是他蠢、他混蛋。 汪树樱哭着,看他寂寞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终于把他骂走了,她头一回这么爱计较,把她的东西全收回。可是她发现有一种东西收不回,感情是一种放出去了就无力拉回的东西,感情是一旦种下去了就会自己生长的东西。她想剪断,却已经由不得自己。因为那个人是活的,他不受她控制,他想来就来,要出现就出现,他一再扰乱她。她有种无力感,明明恨他,却恨不透骨。明明骂了他,又担心骂太狠,太伤他。她在心痛跟泪水中,明白到自己仍然爱他。 是几时开始的呢?对杜谨明太认真,所以被误会了更痛。让不在乎的人鄙视误会都可忍受,被喜欢的人鄙视则罪不可恕,因为自己的真心被诬蔑。汪树樱痛哭流涕,说到底,说到底啊,都怪自己用情太深。 杜谨明心情太坏了,没回套房,他去姑姑家,拿着姑姑写的清单,帮姑姑打包要带去医院的东西。收拾要替换的衣物,又站在书架前,帮姑姑带几本要看的书。 又找了几张cd带去,翻找cd时,看到姑姑爱听的“thelibertines”专辑,他想到那首歌,自从认识汪树樱后,脑子就一直盘旋着的那首歌。 杜谨明把cd放入音响,坐在沙发,按下遥控器播放键。 《whatkatiedid》这首轻快的曲子,敲打着寂寞的午夜,旋律是轻快的,但杜谨明听着却悲伤得想哭,因为想到汪树樱对他失望哭泣的脸。 ohwhatyougonnadokatie?喔,你想要做什么,凯蒂? you''reasweetgirl你是个甜美可爱的女孩 butit''sacruelworld但这是一个残酷的,残酷的世界 butsinceyousaidgoodbye但既然你说再见 polkadotsfillmyeyes泪点充满我的眼 andidon''tknowwhy而我不知道为什么? 杜谨明蒙住脸,热泪浸湿双手。汪树樱就是他的katie啊,他伤了这个甜美可爱的女孩,伤了其实很在乎的女孩。她不原谅他了,眼泪充满他的眼……可是他还不想放弃,哪怕要用一辈子恳求她原谅,他会,他愿意。特别在今晚看到她流泪,听见她说的那些委屈,杜谨明更觉得离不开她……只要给他机会,他会弥补,加倍对她好,他在心中发誓。 第7章(1) 汪树樱已找好收购器材的二手商,“巧遇”确定在农历年后歇业,大嫂也开始积极准备开店事宜。虽然心中已决定关掉“巧遇”,但她依然每日精神抖擞地招呼客人。她没贴歇业告示,不喜欢离别的气氛,更怕要对每个熟客解释为何歇业这种难堪的问题。 而一向懒散惯了的管娇娇,近日对客人也特别殷勤,想到这里即将结束,管娇娇也依依不舍起来。虽然跟过去的工作比,这儿薪水低,杂事多,可却是她待过最自在的地方,因为汪树樱实在太没老板的架子。当然,更让她心情复杂的是离开以后,跟韩成旭见面的机会几乎是零了。 唉,管娇娇不禁忧郁起来,她讨厌自己对这男人还存有一种莫名情愫。如果他真的跟汪树樱在一起,她也好死心离开不留恋。偏偏那家伙追汪树樱追半天,雷声大雨点小,看情势跟汪树樱只是好朋友。可是说是好友,他又提议将空屋租给汪树樱,到底他是怎么想的? 避娇娇猜不透韩成旭真正的想法,每次看到他火气就上来,可是……眼色忍不住就往他身上瞅,偷偷注意他的言行、猜测他的心思,结果告别时走得很酷的是她,放不开的也是她。管娇娇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很傻瓜。 今天是中国人的大日子,除夕。 天公很作美,没下雨,方便大家办年货,不过气温仍然低,十一度,超冷。汪树樱在店门贴了营业到五点的告示,许多店家也都提早歇业让员工回家吃团圆饭。刚开店,就涌入一群上班族抢着买热巧克力暖胃,有的站在走廊上就喝起来。 汪树樱忙着烹煮,店内弥漫巧克力的甜味。然后,许久没在早上出现的杜谨明也来了。他一出现,震惊旁人,管娇娇瞪着杜谨明,又看向拿锅子怔住的汪树樱。管娇娇纳闷地想——这两个人,又热络起来了吗?搞暧昧喔? 紧跟着杜谨明走进店里的是韩成旭,他也惊讶地看着杜谨明,然后看向汪树樱,然后他跟管娇娇对看,跟她有同样的疑惑。 杜谨明跟汪树樱是——情侣吗?而且已到公开化的关系吗?因为这两个人的脖子系着一模一样的灰色围巾,颜色一样,花纹一样,毛料雷同,通通一样。 杜谨明在他们疑惑的眼神里,怡然自得地加入排队的队伍。他得意洋洋还觑了一眼排在身后的韩成旭,刻意昂着头,展示脖子上的围巾。 呵。韩成旭失笑。一样的围巾?他眯起眼。 呵。杜谨明微笑,模模围巾,深恐韩医师没发现。 汪树樱也看到围巾了,她按捺心中疑惑,先消化客人的订单,管娇娇帮大家都点完饮料了,终于客人少了。 汪树樱趁空跑到杜谨明那桌,杜谨明正跷着长腿,看报纸,啜饮他的薄荷巧克力。 她低声问:“围巾是怎么回事?!”她亲手织的围巾,不可能买得到一模一样的。 他抬起头,笑望她惊讶的眼睛,再看向她缠在脖子上的围巾。这是老天帮忙,还是他们有心电感应?多好,她今天也围上围巾了。在大家眼中他们就是情侣吧?好爽。 他问汪树樱:“我织的围巾很温暖吧?亲爱的。” “你?什么?你织的什么?!”汪树樱大惊,低头检视脖子上的围巾。“这是你——” “我说过,会用无价的东西换你的围巾,杜谨明牌的围巾可是无价的,独一无二买不到。” “你织的?不可能。” “这是美丽诺毛线,用麻花针织的,没错吧?”他看汪树樱张大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吓到你了?我只要有心,学什么都快,只是过程差点疯掉而已。”他呵呵笑。 汪树樱呆站着,还是不相信。所以,她系着的围巾,暖和的围巾,是他一针一针织出来的?她怔怔地,感觉坚硬起来的心在软化——急速地融化,他真是……让她没辙。 “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分上,原谅我吧?”他问。 汪树樱不吭声,但眼睛瞅着他,她的眼睛起雾了。 杜谨明抓住她的围巾往下扯,汪树樱被迫弯身,他凑身想吻她。 “很多人在看……”她推开他。 他不放手。“看就看,我们是一对啊。”扯紧围巾,他不让她逃,深情的黑眸看到她脸红耳热。 “谁跟你一对?”她倔强道。 “你跟我一对。”他更倔强。 “不是说要隐瞒、不要闹到大家都知道?” 四周的人都在注意他们了,但杜谨明不在乎。 “我以后每天都会来找你,我不会放弃。”他站起来,看着汪树樱。“我认输,我信了,你很狠,汪树樱是可以没有我的——”他握住她的双肩。“但是我不能没有汪树樱。我现在——要吻你了,你要是不高兴就咬我,我可以忍受痛跟流血,但绝不会放开你——”说完,不顾大家在看,吻她;热烈亲吻,放肆亲吻思念的唇瓣;拥抱她,紧紧地抱住这柔软身体,闻到头发的香气,他太高兴了,绝不能放手,绝不。 汪树樱怔怔地让他吻,让热烈的嘴唇辗转地与她缠吻。她没咬他,反而兴奋得颤抖,她也伸出手,拥抱他。怎么办呢?她太惊喜、太感动,管不住自己的双手了,紧紧回拥,忘情地与他热吻。 没错呵,她心跳激狂,那个报告只是报告而已,巧克力怎么样也赢不了被他热吻的兴奋感,她不管了,她头晕脑胀,只想融化在他怀抱里,像巧克力被热烈地融掉,化成甜蜜蜜的暖洋。 汪树樱跟杜谨明热吻时,管娇娇跟韩成旭在一旁惊讶地看着,店内的客人们也窃笑着偷偷瞅着这对热情的恋人。外面冷风刺骨,店内热情如火。 “瞧,你输得很彻底。”管娇娇冷哼,揶揄身边的韩成旭。“看看树樱陶醉的样子,你没希望了。” “我无所谓。”韩成旭耸耸肩,他微笑。“现在这么看,倒觉得他们挺配的。娇娇啊,我们以前好像也这么热情过喔,我们也在餐厅吻过好多次,还曾经住进饭店三天不出房间,只躺在床上——” “闭嘴。”管娇娇瞪他。 “没有我的冬天很冷吧?”他突然搂住避娇娇。 避娇娇打他,他呵呵笑。可是管娇娇忽然哭出来,跑进厕所,韩成旭愣住,追过去。在她关门前挡住门,他闯进去把厕所门锁上。 “你哭什么?” “你这个人很可恶,既然放弃我了,干么又挑衅我?这样搅乱别人的心情很好玩吗?” 被她骂,他却笑了。捧住她的脸,瞅着她闪躲的眼睛。 “原来你还是在乎的喔?” “我没有。” “哭什么啊傻瓜,不跟我好的人是你。” “爱情骗子——”管娇娇推开他,开门出去。 他拉管娇娇回来,低头吻她,被她用手掌巴住脸,推开。 “不要碰我。” “欸,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到底想要什么?”韩成旭烦躁道。“你会不会太难搞了,我实在是——对你很无力!” 避娇娇瞪住他。“我没办法信任对未婚妻处处隐瞒的男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只有一个小孩?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蹦出两个三个小孩?还什么跟孩子的妈旅行住同个房间没一起睡就没关系?谁信?我无法相信你。” 韩成旭吼:“难道要我从出生到现在把所有的感情对象跟私生活,都跟你写份报告你才高兴?你讲不讲理啊?” “算了。”管娇娇推开他。“我们算了。”走出厕所,放着韩成旭对着她背影生气。 晚上,汪家围着吃团圆饭。 汪树樱还没跟爸妈提“巧遇”的事,她打算过完年找个时间慢慢说服爸妈,先让大嫂把店安顿好,免得节外生枝。 大嫂王淑娜因为前几日跟大家闹情绪,这会儿忙进忙出帮婆婆张罗年夜饭,特别耐心听话,任婆婆指示。她帮婆婆切菜端菜帮得特别来劲,一方面因为内疚,一方面也是感动汪树樱对她的好。 汪妈用猪脚炖了过年一定要吃的长年菜,一大锅端上桌,冒着烟,香喷喷,汤还滚着。汪妈妈呵呵笑,她也不跟媳妇呕气了。 她先帮媳妇添一大碗。“来,大家都要喝一碗噢,喝了长年菜才算过新年,长命百岁,感情久久长长——” “谢谢妈。”大嫂腼觍地笑了。 “我不要喝那个汤,有苦苦的菜。”小兰皱着眉头嚷。 “一定要喝,什么苦苦的菜,这个喝了可是会长寿的——”王淑娜哄着女儿说:“还有这个,小兰最爱吃的菠萝虾球,女乃女乃特地做给你吃的喔。过年就要吃菠萝,保佑我们大家一整年都旺喔,还有这个萝卜,好彩头。” 汪泰山大口扒饭菜,喷着口水笑嚷:“我妈跟我老婆真厉害啊,看看这个阵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二道菜?!谁家的年夜饭像我们家的这么丰盛?我太有福气了——” “喂!”王淑娜掐老公耳朵。“拜托你讲话嗓门不要那么大,还有,你的口水控制一下,都喷到菜上面了,要让谁吃啊?” 大家哈哈笑。 小兰也骂爸爸。“爸爸最恶了啦,每次都这样,一边讲话,一边吃饭,还一边喷口水咧——” 汪树樱笑着看他们拌嘴,又看爸爸开心的喂孙女吃饭,再看妈妈一直帮大家挟菜劝菜,一桌热汤热菜,热气蒸腾,客厅弥漫饭菜香,电视机里除夕节目正热闹着。过年,就是要这样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她真高兴有家人陪着。这一想,脸色黯然,想到某个人了…… 他在做什么?谁为他准备年夜饭呢?汪树樱抚弄脖子上的围巾,他没爸妈陪,最亲的姑姑又生病,除夕这天,餐厅都歇业了,他该不会一个人孤伶伶地在他的旅馆餐厅吃饭吧?汪树樱低下头,怔怔地想起他早上的话—— “我认输,我信了……汪树樱是可以没有我的,但是我不能没有汪树樱。” 唉哟——汪树樱偷笑,他真是,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爽? 砰,汪树樱突然站起来。“妈,我出去一下。” “你出去干么?除夕呢,喂?” 汪树樱冲进厨房,拿几个保鲜盒。“我装一些菜出去——” 大家震惊,问着汪树樱—— “现在要去哪儿?” “装菜干么?” “给谁吃啊?” 汪树樱的行径教亲人惊讶,可她等不及慢慢交代,拿了包包就走。 “我很快回来喔,你们吃。”汪树樱急急忙忙出门了,留下一脸错愕的家人。 一走出公寓,汪树樱先给杜谨明打电话,没接。她骑车到他们的套房找人,按了很久的门铃,他不在。 避理员说:“我看到他晚上匆匆忙忙地出去了,还没回来喔。” 汪树樱愣在大楼外,正想着该去哪儿找人时,杜谨明的电话来了。 “树樱……” “你在哪儿?我正要找你,晚上吃了没?我这边有——” “我在医院——”他声音沙哑,有浓浓的鼻音。 汪树樱心头震了一下,慌了。“为什么在医院?你怎么了?” “姑姑刚刚吐血……医院发出病危通知,怎么办……”他说不下去了。 汪树樱听到他无助的声音,整颗心揪痛起来。 “我过去陪你,在哪家医院?” 汪树樱问清楚地址,赶到医院。之前听杜谨明提到姑姑,说是生病,但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她在加护病房外的走廊前,看见杜谨明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冰冷的蓝色椅子上。他颓丧地双手蒙着头,像被击溃了。 汪树樱走向他,停在他面前。他抬头,看着她,眼眶殷红,因为忍着泪整张脸胀红着,那痛楚的模样教汪树樱心碎。 汪树樱在他身旁坐下,把他拉向自己,环住他,让他埋在她怀里。 杜谨明的脸一碰到她温暖的怀抱,就再也承受不住嚎啕痛哭—— 汪树樱默默陪他掉泪,那样自负又强悍的大男人,现在却无助的像个孩子哭着,可见有多怕失去姑姑。 汪树樱紧搂着他,想把所有温暖都给他,他哭得那么伤心,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要裂开了。她感受到这时的杜谨明全然的依赖她,把自己的重量全靠在她身上,好像她是他唯一的支柱。所以她紧紧地拥着他,所以啊,她怎么能放下这个男人? 汪树樱热泪盈眶,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他。这男人有时可恶有时可怜有时又非常让她惊喜跟感动,他是这样教她心疼的存在。她闭上眼,下巴搁在他头顶,陪他伤心。就算他会让她心烦头痛,她也决定好了,再也不放开他了。 爱一个人原来有这么多复杂的感受,不是单纯的喜欢不喜欢,不是单纯的爱不爱,有时觉得他像她养着的需要她的小狈,有时又像是让她赖皮的靠山,有时想依靠他,有时是她被他依赖着。有时想逗他、或是被他气得发誓不理他了,有时又会像这样有那种冲动,甘愿奉献一切照顾他。难道是这么多复杂的情绪,才教爱情有了华丽的面目?让爱情伟大不朽? 汪树樱搂着谨明,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再也离不开他了,不管他做了多少惹她生气的事,都舍不得看他哭,看他这样痛苦。 因为爱上了,再也由不得自己。 她的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多了另一个主人。 经过紧急输血,清晨五点,杜绯燕的状况终于稳定,暂时月兑离险境。这段期间,杜谨明跟汪树樱一直等在加护病房外,护士劝他们回去休息—— “加护病房明天上午十一点才开放探病,你们先回去休息,有什么状况会立刻通知你们。”护士看杜谨明没有要走的意思,安慰他说:“你在这边等对病人没帮助啊,把身体累垮怎么办?还有,要跟你们确认一下,杜小姐签过放弃急救的同意书,这你知道吧?” 杜谨明点点头,姑姑一向潇洒,痛恨插管后要死不活苟延残喘地活着,早就签了放弃急救的同意书,可是他不相信会有这么一天,姑姑不在人世。 第7章(2) 他们离开医院时,天空是黎明前的暗蓝色的,空气冰冷,在医院周遭的树木黑压压地给人一种肃杀的气氛。有个愁苦的老伯伯蹲坐在阶梯上抽烟,忧愁沧桑的面孔,似乎也正面对着亲人生病的痛苦。 汪树樱拍拍杜谨明的背。“回家后好好休息,你的脸色很难看,一定要睡觉,知道吗?”她关心地又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汪树樱要走了,忽然她的手被他抓住。 “你不跟我回去?”杜谨明紧握她的手,渴望她留下作伴。 “因为是过年,我得……”得陪着家人。话到嘴边,汪树樱又吞回去了。是啊,她有家人在等着,每年都一起守岁到天亮。可是杜谨明呢?他只有她吗?好像是只有她。看着他忧郁的黑眼睛,她怕他这孤寂的眼神。他被姑姑的病情吓坏了,下巴满是新生的胡髭,这高大自负的男人此刻看起来落魄寂寞,像个无助的孩子。 汪树樱没办法放下他。 “我……我……我跟你回去。我骑车过去跟你会合,你知道我不喜欢坐车的,我是骑车来的。” 他紧绷的神情稍缓,像是终于服了定心丸。 “我在家等你,骑车小心。”他走向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司机看到他立刻下车开门。 汪树樱想了想,跑过去,拉开车门,也坐进去。 “算了,坐车好了,才一下子,我坐车。”当他这么不安,她一刻也不想让他离开视线,忍一下好了,可是当车子一发动驶向马路,她老毛病又犯了,紧张得挺直身子,双手紧握拳头,脸色惨白,瞪着前方路况。 杜谨明看她一脸惊恐。“这么怕还跟上来?” “反正……那个天气太冷,我想坐车。”她说。可实话是,舍不得让他一个人,不过这样讲太给他面子了。 杜谨明又不笨,看着她脸色紧张硬要上车,又想到她特地赶来陪了他整晚,在除夕这大日子里,人们特别忌讳到医院,可是她却温柔的陪着他。 杜谨明瞅着她的侧脸,心里满是感动,她毕竟是对他好的,即使他惹她生气,让她伤心,可是当他难受,这女人甚么气都忘了,急着跑来。 “过来——”杜谨明长臂一伸,将她揽向自己。 汪树樱撞上他坚实的胸膛,他宽厚的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让她紧贴着他的胸膛。 “不要盯着马路看——”他说:“闭上眼,数我的心跳,这样会忘了害怕。” 是吗?汪树樱闭上眼,左脸庞贴在他心窝上,左耳听见低沉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渐渐地,那按着她后脑的手掌往下移,环在她腰上。 好温暖啊……汪树樱果真忘了害怕,她太喜欢这片胸膛了,暖烘烘的让人迷醉,充满他的男性气息。杜谨明灼热的体温烘得她头晕,亲昵的依偎太暖,她脸颊烫热。当他坚实的体格紧贴她柔软的身体,汪树樱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的体温和他的气息融化—— 她知道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更何况他正沮丧着,可是,可是啊……她觉得好甜蜜噢! 回到套房里,杜谨明去洗澡,汪树樱给家人打电话说是不回去了,要跟管娇娇出去玩几天。 电话是大嫂接的,一听汪树樱不回家过年,爸妈在那边哇哇叫,大嫂忙着安抚他们,一边笑咪咪地跟汪树樱说—— “我会帮你跟爸妈说的,你好好去玩——放心。” 汪树樱挂上电话,往沙发一躺,瞅向浴室,里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她微笑,抓了抓头发,拿抱枕过来抱着,好舒服,好喜欢这里,真高兴她来了。 在爸妈家虽然气氛热闹有吃有喝,可是待在这里,这曾属于她和杜谨明的小套房,她亲手布置的地方,她感到另一种家的气氛,更温馨亲昵,有一种属于自己天地的满足感。在这她可以作主,在爸妈家她是被照顾的,可是在这儿有她想照顾的人,而且照顾他的时候,她很快乐、很满足。如果撇下他,她心头就会空空的。 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吧?在他最脆弱无助时,她想当那个守护在他身边的人。她不知道杜谨明是怎么想她的,可是她已经明白自己,不想再跟无聊的自尊挣扎,不想牢记他之前给的难堪,她没办法跟这男人记仇,今晚看见他难过悲伤,她发觉那比自己难过还痛啊。 是啊,这就是爱情吧…… 汪树樱坐不住,又习惯性地把脚提起来,抱膝,蹲在沙发,眼睛瞅着浴室门等他出来,担心他。他还好吗?她想着,又有点紧张,太久没跟他独处了,心跳有点快呢—— 杜谨明走出浴室,拿着浴巾擦头发,身上换了灰色棉衫,休闲长裤。他看到汪树樱又像小鸟那样蹲坐在沙发,双手捧着脸,正看着他。他忽然一阵感动,很久了,没看见她在这里,感觉像作梦,他停住脚步,看着她。她给他微笑,温暖的笑容即刻舒展他焦虑了整晚的心情。 他看她双手捧着脸,蹲在沙发上,这是她的招牌姿势哩。她今晚穿了红黑相间的双色毛衣,长长袖管前露出软白的手,一对宝石般圆亮的黑眼珠,闪着温暖的光。一头乱翘的鬈鬈长发,衬着她软绵绵的笑容。 他眼色暗下,停下擦头发的动作。这张笑脸,可以让他安心,像很冷时喝的热巧克力,盖的厚毯,他渴望她的温暖。杜谨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仰起脸,瞅着他,她很安分待在原处,不再乱跑让他追得辛苦。他温柔的眼神教汪树樱心悸,她沉默着,迎视他的目光。 他伸手把玩她脸畔的发丝,这是真实的触感,她在身旁,这不是梦。 他今晚好无助,面对生离死别他一向软弱。第一次父亲死去,他内疚痛苦愤慨到几度活不下去,那时有姑姑安抚他。这次,面对姑姑病危,没有树樱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在痛苦无助中只想着她,而她来了,有她在,痛苦像掺了一点点的糖,有树樱在,他彷佛就有力气撑过所有的苦难。 汪树樱静静地由着他把玩她的头发。 他说:“你看——全打结了吧,手指插在里边都动不了了。”他的手被她头发缠住了,陷在发堆里动弹不得。 她瘪嘴。“刚刚急着骑车嘛,风那么大的吹来吹去,头发当然会打结啦!”说完又笑了。“你知道吗?我也常在想喔,为什么小说里的女主角都有什么柔顺的长发啊,然后男主角模女主角的头发时都会赞叹长发如丝、光滑动人啊什么的,模起来很舒服啊,可是我每天醒来头发都像鸟窝,梳到发脾气。还有电影啦小说里的女主角皮肤都多光滑肤质多赞的,可是我胸前到肚月复都是皱巴巴的疤痕……”她低头抚模肚子。“光是这个肚皮上就开出好几条高速公路——” “有吗?”他呵呵笑了。“让我看——” “不要啦——”汪树樱挡他的手。“不要闹,喂!”她忙着挡他双手,可他很坏喔,一直过来掀她衣服,还整个人靠过来—— “我看看到底开几条高速公路?你上次不是很豪放吗?自己掀衣服给我看,现在干么装害羞啊?来,我看看——” “喂,不要,不要啦——喂!” 敌不过他的力气,汪树樱倒在沙发,毛衣被他掀起来,整个肚子暴露在他的目光下。而他单手就把她双手握住按在她顶上,沉重的身体压住她的身躯,她动弹不得了。这下,他可以彻底审视她肚月复的疤痕。 汪树樱瞪着天花板,尴尬又困窘,好难堪。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仔细地审视她的伤痕,教她丑陋的疤痕无处隐藏。 汪树樱红了眼睛,算了,放弃挣扎,看吧看吧,随他看个够吧,反正早就豁出去了,看个过瘾吧! 杜谨明静静瞅了很久,她也静静地不吭声。 杜谨明的沉默令汪树樱很不安,心情沉重起来。很丑吗?她瞪着天花板的吊灯,看灯光不留情地映照她的身体。没关系,没关系,让他看,如果他因此吓跑,那很好,她也好死心,不用再为这男人烦恼。她落得轻松,回到过去平静的生活—— 杜谨明终于说话了—— “一、二、三……真的是开了很多道路啊。树樱啊,你身上的交通网满复杂的——” 汪树樱要踢他,被他的腿抵住了。 他又说:“没见过这么丑的肚子——” 什么?汪树樱挣扎。 他将视线从她的肚子移开,跟她眼睛对望,他在笑,笑看那对快要喷火的眼睛。 “不要气,我说的是实话,难道要我昧着良心赞叹你肚子有多美?喂,你从不穿比基尼的吧?在夏天时,躺在海滩看辣妹穿比基尼走来走去,会让男人很兴奋,对男人来说,女人性感的首要条件就是光滑好模的皮肤。除了肚子,上次看到你胸部也都是疤痕对吧,当时急救的医生是谁?没帮你美容一下吗,又不是衣服缝好就完事了——” “你够了喔?”汪树樱哽咽。 糟糕,又要把她惹哭了吗?可是他真爱这样逗她,这样可以忘记所有现实生活中难受的事。 杜谨明眼色暗下,嗓音低沉。“可是……面对这么不漂亮的身体,怎么我还这么兴奋?你说,我是不是疯了?”说着神情严肃,郑重道:“喂!汪树樱,我警告你,你不准去动什么美容手术,我不要你再受那种痛——” 汪树樱愣着,本来要哭的,结果傻住了,听不懂欸,他在说什么? 他微笑。“真奇怪,你这女生坐没坐相,老往椅子上蹲。头发也不好模,身材嘛,矮矮小小的,胸围嘛目测只有b罩杯吧,学历呢?看你经营店的方式,估计智商也不高,因为智商不高也不可能帮助我的事业,连车子都不能好好坐,所以也不可能在我出差时帮我开车。喂,你觉得自己有哪一点配得上我?” “你想被揍吗?” 他哈哈笑,忽然用力搂住她。“很奇怪,我看到你就很兴奋,你能解释一下吗?我想不通,我是怎么了?”这是真心话。 汪树樱红着脸,真是,他嘴巴一定要这么坏吗?可是,一下子又要让她这么高兴吗?这家伙,非要让她活得这样刺激才甘心吗?可恶。可是不甘心的人不是只有她喔,杜谨明也抱怨起来了—— “我很不甘心——输给你——”他用着骄傲的口气说着恳求的话语。“以后不要不接我的电话,不要对我视而不见,不准不理我,也不要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聊得很开心,我会很生气很生气——知道吗?” 她在他怀里偷笑。“……知道了。”好好好,面子都做给他。 “还有,不管我做了多可恶的事,只要跟你道歉就要立刻原谅,因为让我焦急紧张没心情办公是不可原谅的罪,知道吗?唔?” 她不偷笑了,她笑出来了。“知道了啦!” “我警告你,也不准笑得这么可爱,我会想亲你,扰乱我的心情也是不可原谅的罪。” “唉呦,你不可原谅的罪还真多,你干脆列张清单好了。”她抗议,推他。“你很重欸!” 他不肯移开身体,他问汪树樱:“列了清单你就会照办吗?” “很难,因为我很健忘——”她哈哈笑。 “也不可以健忘,因为……我会惩罚你——”杜谨明伸手扯动台灯的拉绳,这一方天地即刻昏暗下。他撑起上身,吻她,汪树樱也热烈且忘情地与他缠吻。 稍后她被杜谨明抱起,放倒在床——她大概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那些在电影里边情侣们都会有的肌肤相亲,她没有经验却感觉到自己很放心地期待着他,且异常兴奋,她很乐意,由他来带领,让她体验男欢女爱的滋味。 他顺势地压制在她身上,他炙热的眼睛深深地凝视她好奇又闪亮的眼瞳,他开始动手褪去她身上的衣物,手势果断、利落,不让她有犹豫后悔的机会。杜谨明不想再压抑对她的了,他敢对她的一生负起责任,他决心成为她的男人,往后为她的喜怒哀乐负责。他要爱她,现在就要,他要在她身上烙印自己爱她的痕迹—— 汪树樱怔在床上,抓来被子掩盖赤果的自己。 她看杜谨明月兑去上衣,露出强壮的胸肌,看着他紧绷的小肮没有一丝赘肉——她咽了咽口水,干脆闭上眼,这太刺激了,身体陷进床的深处。在她因紧张闭上眼屏住呼吸时,感觉他靠近。他热热的气息,拂在脸边,他热烫的手掌掐住她下巴,提起来,好让他能深入的吮吻她…… 汪树樱感觉自己是从这一秒开始失去理性及思考能力,她只记得之后那些教她亢奋的生理反应,她是如何在他热烫沉重的身体下不住的心悸、兴奋且颤抖。 缠绵后,他们抱着彼此睡得甜。跟情人尽兴,再拥着睡到饱,是生而为人的一大满足,身体得到爱的滋润,让他们幸福得沉进梦里。 第8章(1) 第二天,汪树樱先醒来,看见自己侧躺着,左脚跨在杜谨明腿上,左手搭在他胸膛上,半个身子都覆在他身上,还光溜溜的啥都没穿,可是不冷哩,他的体温是绝佳的电毯。 她微笑,这么亲昵依偎,肌肤相亲,真甜蜜。这是她成为女人的第一天早晨,有些迷茫、浑身懒洋洋的,心头也甜润润的。他平静的睡容,让她看着就很幸福。 汪树樱想到他昨晚讲的那些可恶又可爱的话,她又气又想笑,这家伙。汪树樱报仇,低头啃咬他的肩膀。 杜谨明惊醒,转头瞪她。“你咬我?” “不行吗?” “你完了你——”他扑过去逮住她,汪树樱大笑,脖子被他一连亲了好几口,他们腻在床上打闹,闹着闹出火了,他抓住汪树樱的手,将她身子翻转,让她背向他,将她压在身下,他好慢慢地舌忝吻她的背脊,让她的背部皮肤兴奋地泛红,留下他的齿痕……结果他们忍不住又热烈缠绵起来,亲昵了好一阵子,这才甘心下床。 汪树樱去洗澡时,杜谨明给医院打电话,知道姑姑转入头等病房,他心情大好,这才感觉到饿,原来昨晚什么都没吃啊! 稍后,他们坐在地毯上,吃起汪树樱昨晚带来的除夕大餐,杜谨明这才知道树樱背着的背包里全是吃的。 “还好天气冷,饭菜都没坏。”汪树樱瞪他。“昨天被你闹得我都忘了。” 汪树樱把菜全热过,帮他挟菜添饭的。 “来,吃饱一点,才有精神去看姑姑。” “你去哪儿带这么多菜?” “这全是我妈跟大嫂做的,昨天除夕,我们家过年的方式就是吃到肚子痛走不动,然后我哥我妈我大嫂全往桌子前一坐,打扑克牌,我负责跟侄女玩。” “你不玩扑克牌?” “太复杂了不会,那些图案什么的我记不住。你会吗?” “我对这个没兴趣。”杜谨明尝着美味的菜肴,好奇了。“你打包这些菜时,家人怎么说?没问你打包给谁吗?” “放心啦,我在家人面前一句都没提到你,他们不知道你这个人,不过上次我们在超市被大嫂看到了,她以为我交了男朋友,想打听你的事,你放心,我跟她坚决否认,她完全不知道你的背景,我家人都不知道你是谁,包括管娇娇我也没说,所以不用担心喔——” 不用担心?不,他很不舒服。不舒服不是因为怕身分曝光,而是她竭力解释是如何隐藏他们的关系,照他希望的让彼此来往的事变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急着解释的模样,像是怕他生气。杜谨明很内疚。 他意识到自己有多自私可恶,而汪树樱毫不计较他种种无赖的怪癖,还在除夕夜为他打包这么多饭菜。 他挟了一块排骨到汪树樱碗里。“多吃点,看能不能把b罩杯吃成c或d——” “喂!”汪树樱放下筷子打他,他哈哈笑。 “其实b很好,b我方便掌握——” “喂!”汪树樱学无影脚那样轮踢他。 他大笑,跟她打闹。好快乐,他觉得好幸福。 杜谨明跟汪树樱享受了好大一顿的隔夜年夜饭,两人吃饱饱的,然后出发去医院探视姑姑。 为了配合汪树樱,杜谨明的哈雷机车又出动了。路上,他跟汪树樱老实地解释了姑姑的病情。 汪树樱才知道情况比当初他说的严重太多了,肝癌末期,医生并直言可能撑不过一个礼拜。她心疼地想,难怪昨晚杜谨明那样崩溃痛哭。 机车经过唱片行,汪树樱忽然说:“我们去买cd吧,我知道有些音乐很适合病人听,听了会很平静。住院很无聊的,我以前住院就是听音乐、做手作物,我打围巾的技术就是那时候学来的。” 杜谨明停妥机车,两人走进唱片行,汪树樱专注的挑选cd。 杜谨明瞅着她看,正午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她脸边发梢形成光影,她沐浴在光中,明亮柔美,像是慈爱良善的天使。他看她在研究cd时,那个习惯的小动作又出现了,她只要一思考,左手拇指指月复又开始无意识地一下下磨蹭下唇。 他问汪树樱:“那样——是嘴唇舒服,还是指头舒服?”这一直是他的疑问。 “欸?” “你老是这样——”他学她的动作。 她笑了。“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有这个毛病,就忍不住这样。” “我一直很好奇,到底做这个时是嘴巴舒服,还是拇指舒服?” “这个嘛——”她重复这习惯性动作,偏着头思索起来,还闭上眼睛认真感受,“到底是哪个舒服呢?唔……你问倒我了,我——”她愣住,嘴唇一阵暖热。 他吻了她,吻得她头昏目眩的才放开。然后他问:“这样呢?” “什么?”她腼觍地瞪着他笑。 “是谁的嘴巴舒服?” “是你的嘴巴舒服。我的嘴唇这么软,亲起来当然是你舒服。” “可是我的接吻技术比你好太多了。”他眯起眼睛。“老实说,是你舒服吧?” 汪树樱打他,他哈哈笑,拽住她手臂,拎过篮子去结账。 头等病房里,杜绯燕已经醒来,坐在床上瞪着窗外发呆。听见声音,她转过脸,虚弱地笑了,原本混浊空洞的眼色突然亮起,她看见汪树樱也来了。 “女朋友来了?很好,很好。”她声音微弱沙哑,气若游丝。 “树樱挑一些cd给你听,说是听了会很舒服。” 杜谨明没否认她是女朋友,这让汪树樱心头温暖。她腼觍地笑着,跟着杜谨明过去病床前。 泵姑默默地打量这两人。 “我正好觉得太安静,买了什么cd?放给我听。” 汪树樱拆了cd,放进音响播放。 泵姑频频给杜谨明使眼色,还竖起拇指,恭喜他。杜谨明憨笑着,和姑姑交换眼神。 这时,宛如天籁的女歌音响起,衬着古老西藏传统乐器。他们都安静下来,姑姑偏着头闭上眼聆听,她被这独特的嗓音感动。 “唔,好听。”她点头,微笑。“好像又看见了……有一年我在日本寺庙看见的樱花树,樱花啊像下雨那样洒落,洒满我的身子,很美的回忆,很久没想起来了——”她睁开眼,看着他们。“真奇怪噢,有了好听的音乐,这个冷冰冰的病房好像也变得温暖了。”她看着汪树樱说:“谢谢你喔。” 汪树樱笑着,姑姑喜欢,她也很高兴。 杜谨明说:“还好是她选的cd,我可不懂这些。” 杜绯燕瞪他。“当然不可能是你挑的,你啊,除了工作还懂什么?懂生活情趣?好听的音乐、好看的电影、好吃的餐厅这些你都不懂吧?”又对汪树樱说:“跟这个人交往很无趣吧?” 汪树樱笑呵呵,直点头。原来这姑姑是杜谨明的克星,听她嫌弃臭屁惯了的杜谨明,感觉真舒服啊。 “姑姑——”杜谨明抗议了。“她只负责挑cd,出钱买单的是我,好听的音乐好看的电影、好吃的餐厅都要花钱,所以认真工作才有这些娱乐活动,赚钱是这一切的基础——” “行行行,我不想听你的工作经,你出去。”姑姑挥手赶他走。“你去外面,我要跟她单独谈一下。” “谈什么啊,什么我不能听?” “唉,你出去,想让我生气吗?去,把门带上。” 怕姑姑动怒,杜谨明乖乖出去了。 泵姑看着汪树樱。“请问——这是什么人唱的?这好像是藏语喔?” “这是央金唱的《花香飘来时》,我还买了她另一张的也很好听。有几首我特别喜欢喔,像是《观自在》啦,《献曼达》啦,《满愿文》啦……” “你是‘巧遇’的老板汪树樱吧?” 汪树樱惊讶,姑姑知道她? 杜绯燕继续说:“你啊,你知道我们谨明存款多少吗?据我所知已经累计上亿的资产。他的身分你知道吗?他是精英商旅的负责人,持有百分之八十的股份。现在我问你,你有多少存款?不过,你也不用回答,我都调查过了。我有固定在合作的征信社,你们家环境算单纯,爸爸刚退休,应该也不缺钱,不过和有钱人交往,在生活上你可以获得很大的保障,你开心吗?”她问,看汪树樱脸色越来越难看。“怎么?生气了?想骂我吗?” 汪树樱保持沉默,因生气憋得脸红红的。眼前这个杜谨明敬爱的姑姑,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肚子因月复水鼓胀,隔着被都可以看出来。对这样可怜的人,她计较什么?可是委屈啊,现在又被当成虚荣的女人吗?感觉真差,有钱人都这样?爱评断别人,把人做分类? 杜绯燕问:“怎么不骂我?” “等你病好了我会骂的,我先忍住。”汪树樱说。 泵姑怔住,哈哈大笑,眼泪都淌下来了。她想——果然,果然是谨明挑的女人,率直可爱,她好放心走了。这丫头没心眼,够单纯,会让谨明幸福的。 杜绯燕笑完了,对汪树樱说:“要骂我就要趁现在,我的病是不会好了……这给你——”杜绯燕拿来桌上的皮包,抽出支票,开了面额八百万的支票,给汪树樱。“你收下。” “我不会收。”已经够了喔。汪树樱强忍满腔怒火,真是很荒谬欸。在小说里写的就算了,电视剧演的就罢了,真实人生中上演这个就太夸张了啦! 汪树樱瞪着姑姑,耐着性子讲道理—— “拜托你不要这样,开支票要我离开他吗?我跟他来往又不是为了钱,而且你用钱赶我走是没效的。我认真分析给你听,我这个人没负债,我家也没负债,我也没有欠地下钱庄的钱,也没什么倒霉鬼亲戚拖累我们,所以我生活开销就是三餐吃饭买点小东西,花不到什么钱,我干么要为了八百万牺牲我的自尊?” “你是嫌金额太小吧?那我开更大张的给你。还是你想要我帮你买房子,我叫会计师处理。只要你离开我们杜谨明……”姑姑逗她,就跟杜谨明一样爱逗她。“丫头,你认为我会说以上这些话赶你走吗?小朋友,你误会了,我没那么老梗,我是艺术家,很有创意的——”杜绯燕笑着,她让汪树樱听得莫名其妙。 “我不懂您的意思,不是赶我走,那给我支票干么?”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另外还可以给你房子,这都没问题。我只是想拜托你,我大概就这几天了,等我死了,拜托你不管如何,留在谨明身边陪着他。” 汪树樱揪着眉头,听不懂。 杜绯燕解释:“我知道谨明个性多疑,性情乖张,很难相处,你和他交往很不容易,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可是我拜托你,无论如何在我死去的那段日子不要离开他,因为他会很伤心,我怕那孩子会想不开。他啊,谁也不信任,只信任我。我死了就轻松了,我就怕那孩子崩溃。我需要有人陪他,给他安慰,叮咛他吃饭睡觉,好好活下去,我怕他病倒,拜托你。” “所以,给我钱不是要我离开他?” “当然不是,假如你愿意留在他身边更久,我更高兴,我死了也会笑。” 汪树樱彻底胡涂了,这提议太出乎意料。 杜绯燕跟树樱解释。“我先跟你道歉,派征信社调查你是有苦衷的。我们谨明十八岁以后,来往的朋友,全被我派的征信社调查,这是必要的做法。高三以前,谨明不像现在这样孤僻多疑,那时他很热情,对人大方友善。那时他有喜欢的女孩,每次他爸出国给他什么好东西,他第一个就是送给女朋友。手机啦、计算器、音响,别的孩子还没有的3c产品,他拿到以后总是慷慨的送给女朋友。而且他还不懂得低调,他很高调地在宠他的小女友,班上同学啦老师啦全都知道。” 汪树樱很惊讶,很难相信杜谨明会这么热情。 泵姑说:“那是他的初恋,昏头昏脑,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另外还交了校外的男朋友,是个混混。他送给女朋友的东西,女朋友一转手又送给外面的男朋友。当然,谨明的做法也让那个混混知道他家世背景很不简单,所以当那个男人赌博输钱被黑道追债,脑筋就动到我们谨明身上,他利用那个女孩约杜谨明出游,然后绑架他,跟我们勒索——” “真可怕——”汪树樱睁大眼睛,想不到在杜谨明身上发生过这种事。 “更可怕是之后发生的事,被女朋友出卖就算了,但是谨明的爸本来就有高血压的毛病,他焦急地到处筹钱付出赎金,结果那些人为了湮灭证据,没放谨明回去,断了联系。他爸只好报案处理,因为担心过度,结果他爸脑溢血死了,最后连事业都因此发生危机。当时是我们杜家最黑暗的日子,那些人把杜谨明扔海里灭口,谨明是靠着强大的意志挣月兑绳索,自己拚命游回岸上的,但是他再也见不到父亲醒来,他受到很大的打击,有两个多月都不开口说话,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 汪树樱听着,从背脊寒到脚,以前顶多是从报纸的社会版读到这种事,从未想过在她身边,还是那样亲密的人,就真实的发生过这么可怕的事。难怪杜谨明防心这么重,难怪那时她去精英,他会冲动地误会她的动机。 汪树樱整个心揪住,很难过、很心疼。她落下泪,想到冷战时她痛骂他、唾弃他,认定他是城府深、看不起人的有钱人。她没想过他是受到重创才变成这样,骄傲的孔雀藏起华丽的羽毛,是因为曾被恶毒的残酷追猎过。她好蠢,怎么不多体谅他呢?要是没听到姑姑这番话,要是他们没和好,那么她要错怪这男人一辈子?甚至是错过他—— “看你的表情……他都没说对吧?”杜绯燕握住汪树樱的手。“我们谨明很可怜……” “我都不知道,他都没说。”汪树樱红着眼睛,她懂得了,杜谨明的毛病、种种惹她生气的行径。换作她遭到那种事,也会变得神经质爱怀疑人。 “那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伤口,请你体谅他一些让人难以忍受的怪癖。你是那件事后,他唯一交往的女生,他非常喜欢你,喜欢到愿意打围巾,他差点被那些毛线团搞疯掉——” 原来这个姑姑也知道。汪树樱笑了,眼泪直落。 杜绯燕说:“我希望你们有好的结局,我也知道谨明不好相处,但是刚出生的孩子是不会防人的,他变成这样子,对人那么多戒心,是过去的伤害造成的。不过认识你以后,他脸上的笑容多了,很谢谢你,委屈你了。” 汪树樱微笑。“其实他对我也很好,我没什么委屈的。”跟他遭遇的事比起来,她那点芝麻大的委屈提都不好意思提了。 杜绯燕又说:“其实跟他交往还是很值得的,你看,他有钱有势,工作认真又没不良嗜好,总不能十全十美的嘛,人有一点缺陷也是为了平衡,以后就麻烦你好好照顾我们谨明——” “可是我不要姑姑的钱……”汪树樱哽咽,眼眶都哭红了。“你放心,我会对他很好……真的,我保证。除非他不要我,我不会不要他。” “你很爱他吗?你偷偷告诉我,我不会讲出去让他得意。” 汪树樱脸红,点点头。 杜谨明敲门了,他等够久了。“姑姑?你讲太久了吧?” 泵姑喊:“进来。” 杜谨明开门进来,看汪树樱眼睛红红。“你哭了?”他问姑姑:“你跟她说什么了?” 杜绯燕躺下来。“我想睡一下,你过来,你也靠近一点——”她一手握住杜谨明的手,另一手握住汪树樱的手,望着他们,对他们微笑。“你们相信轮回吗?相信神吗?” “我不信这些。”杜谨明说。 “我相信。”汪树樱笑着。“以前我车祸住院,听了很多这方面的事。” 泵姑好奇了,拜托汪树樱。“你说给我听。” “就很多啊,我们家是信神,还有天使,还有佛,还有耶稣基督——” “你全都信了嘛。有这样的吗?”杜谨明笑她,看她笑着继续数—— “不只喔,我们还信狐仙娘娘、妈祖、观音、济公、三太子啦……” 越信越夸张了,杜谨明跟杜绯燕听傻了。 杜绯燕赞叹,“原来可以一次信这么多啊?不冲突吗?” “不冲突。” “不矛盾嘛你?”杜谨明冷哼。 “不矛盾。反正都是好东西,好的我都信,你不知道我车祸时急救很久,一下差点死翘翘,一下又救回来,加护病房躺很久,那阵子亲戚有送符的啊、送佛珠的啊、送圣经的啊,还有信基督的来祷告的啊,有信佛的来念药师经的啊,我爸妈通通接受,只要我活下来什么都好,当时他们除了相信全力抢救我的医生,也信所有无形界的各种力量。最后我活下来了,他们除了感谢伟大的医生,另外,也搞不清楚到底哪位神明出过力,所以最后我们家开会决定,全部都信,这样总不会有漏掉的了,是不是?” 杜谨明笑看着她。“你这么滥情,那些被信的神明不会不高兴吗?” “我妈说能做神明的,不会计较那么多。我们家甚么都信,但是不迷,我妈说信这么多很好,出事时,这些全部聚在一起保佑我们,团结力量大。” 杜绯燕跟杜谨明听着哈哈大笑,汪树樱的家人太有趣了。 泵姑看着杜谨明。“我们也不迷信,不过我们来约定一下,万一有轮回,谨明啊,将来你要是跟心爱的女人结婚,生了孩子,假如是女的——一出生就咬拇指,那就是姑姑我来跟你讨债的,换你照顾姑姑衣食一辈子。” “不用等到下一世,姑姑这辈子我都照顾,你把身体养好就行了。”他还是不接受姑姑将死的事实。 杜绯燕也不反驳他,现在,有汪树樱陪着,她安心了。 护士进来给姑姑送药了,突然有人跑进来,沈大方一冲进来,就抱住杜绯燕哭。 “吓死我了,我听护士长说你昨晚差点挂了,我的妈我回老家一下你就给我出这种状况,呜……”这大男人竟然不怕羞放声痛哭流涕,把护士吓得退后几步。 杜绯燕拍着沈大方的背,看着汪树樱跟杜谨明。“你们看,病人最惨的就是这样,没力气推开扑上来的爱哭鬼。”她冲着汪树樱笑。“听谨明说你很会做家常菜,还会煮热巧克力,晚上可以弄一些给我吃吗?” “有食欲了吗?”杜谨明兴奋地问护士:“可以吃的话就不用靠营养针了,是好转的现象吧?” 护士看他那么期待,也不好给什么答案。“要是病人肯吃,当然好,比打营养针好。”护士检查完点滴瓶,就出去了。 “想吃什么包在我身上,你尽避说。”汪树樱拍胸脯跟姑姑保证。 “小时候,我的妈妈很会做粉蒸排骨。这个你会吗?” “那有什么问题,我现在就去买菜。” “我帮你。” 杜谨明牵着汪树樱离开,留下沉大方。 第8章(2) 他们一走,杜绯燕疲态尽露。“大方,快帮我按那个止痛按钮,痛死我了。” “你就会痛给我看,也不想我会多难过,刚刚还冲着他们笑。” “你不一样,我当你自己人啊。好啦,不要哭了,大男人哭哭啼啼的——” “你休息吧。” “大方,你不要再付房贷了,我那个地方你不嫌弃的话给你住。” “你说什么?”沈大方没听懂。 杜绯燕看他眼睛红通通,怕说清楚了他又哭,挥挥手。 “算了,律师会跟你说。”她已经把遗嘱都拟好了。“喂,我们谨明跟她很相配吧,他们看起来交往得很顺利,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这么容易就放心?你不想想之后烦恼的才多咧,交往顺利就要结婚了,谨明只有你这个长辈疼,你要帮忙张罗婚事啊,结婚后要担心的是小孩子的问题,谨明的老婆要生孩子了,你要张罗育儿用品啊,小孩大了要烦恼课业问题,你也要帮着操烦小孩的教育跟……” 沈大方叨叨絮絮念着直说到小孩大学毕业了,还说起男的要面临兵役问题,女的要操烦她遇人不淑,他讲着这些人间俗事,杜绯燕闭上眼,微笑地听着,知道沈大方讲这些就是不肯让她放心走,怕她这一放心就真的走了。 唉,可怜的沈大方,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感情。 杜绯燕握住他的手,这男人她是注定要辜负了。 晚上,头等病房很热闹。杜谨明跟护士长拜托通融他们一天,让他们使用电磁炉,然后他跟汪树樱忙着张罗姑姑的晚餐。 杜谨明当树樱的小助手,他好脾气的让汪树樱使唤,还不断被骂。 泵姑跟沈大方好笑地看着这对年轻人。 汪树樱骂他:“唉,不是这样啦,排骨的粉沾太多了,你看好——这样,要这样!” “这样对吗?”杜谨明小心翼翼地照做,但他对烹饪有障凝,大大的手掌不是把粉沾了太多,就是抹不匀。 “你真是——”汪树樱火大了。“这么简单怎么要讲那么多次?你看好嘛——是这样,这些都不行重弄啦!” “好,重做。”杜谨明好脾气地照办。 他们身后,沈大方跟杜绯燕已经笑翻了。 杜谨明听到笑声,回头看,尴尬地又别过脸去,小声地跟汪树樱拜托。“喂,姑姑在笑我了,好歹我也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可不可以含蓄一点骂我?” “这个嘛……”汪树樱挺着腰,很骄傲地将两块沾好粉的排骨对着敲了敲。“我是不知道你在旅馆地位多高啦,但在烹饪这一块呢,你是这样——”她比尾指。“逊!你被骂是应该的,为你好,才骂你。难道你希望第一次弄给姑姑吃的东西不及格?我是爱之深也责之切也——” 瞧她神气的模样,杜谨明真想掐她。他凑近她耳边警告。“爱之深也责之切吗?好,我记住了,晚上你完蛋了——” 汪树樱呵呵笑,不理他的威胁,趁姑姑在,能威风就尽量威他吧,哈哈。 杜绯燕也在跟沈大方讲悄悄话。“这就是一物克一物,我看谨明离不开那丫头了,她治得了他。” “我也是,我也是被治得死死的。”沈大方心有戚戚焉,把头往杜绯燕身上钻,被她揪着头拉远。 “不要装小好吗?你都几岁了恶不恶心?”杜绯燕笑骂他。 饭菜煮好了。 大家围着杜绯燕吃饭。 泵姑品尝汪树樱跟杜谨明合作的“粉蒸排骨”。“唔——好吃,真好吃,肉好女敕,火候控制得刚刚好,赞。” 杜谨明看到这阵子都不吃东西的姑姑终于多扒了几口饭菜,他好高兴,好有成就感,原来做饭菜,看人吃得津津有味,这么开心。 汪树樱还给大家煮了饭后的热巧克力。 泵姑食欲很好,巧克力也喝光光。 大吃大喝完毕。杜绯燕躺平,跟汪树樱说:“那首歌,什么花香飘来时,放给我听——” 汪树樱照办。 乐音清扬幽美,姑姑闭上眼睛,手儿在床上跟着轻打拍子。 她微笑着对陪在病床边的他们说:“人生啊,有好吃好喝好听的已经很够了,如果还有喜欢的人在身边,就是天大的福报。”她睁开眼,混浊的眼珠,环顾大家,一一浏览过亲爱的人们。 “谨明啊,姑姑很高兴。谨明啊,我想啊那边会有好多花开着……我会跟你爸说的,说你遇到好女孩,我们不用担心你了……大方?大方……” 沈大方赶紧握住她的手,姑姑把他扯近,在他耳边说了悄悄话。然后大方眼泪落下来,他帮杜绯燕盖好被子,她沉沉地睡了。 这时,看着杜绯燕平静的睡容,他们都有预感,这大概是她最后说的话了。 杜谨明默默流泪,汪树樱紧握他的手,一直陪到最后。 泵姑在凌晨一时,平静,安详的,离开人世。带着很感恩的心,很满足的肠胃,去彼岸旅游了。 农历年假,台北像座空城,餐厅歇业,马路畅通,大部分人们都返乡过年了。杜谨明筹备姑姑的丧事,照她的意思一切从简。 他曾想过,他绝无法承受姑姑离世,他会崩溃。但是,也许是因为有树樱陪着,她每天都陪在身旁,帮他准备后事,加上姑姑走得那样平静安详,他没想象中痛苦,虽然也哭了一阵,但心情是平静的。 汪树樱教他怎么把纸莲花折好。因为听承办丧事的先生说,纸莲花可以让往生者月兑离苦难,送往极乐世界。杜谨明没有信仰,但听到这说法,就坚持也要给姑姑折莲花。 大过年的金纸店休息,还是葬仪社跟相熟的金纸店请托让他们去买纸。折莲花要用一百零八张印有经文的黄纸,折成状似观世音菩萨所乘的莲座,手续繁琐,老板建议杜谨明买现成的,但他不肯,坚持自己折。于是他们在金纸店那里跟老板学折莲花,然后买一大堆纸回家折。 手作物,果然是杜谨明的要害。他的要害,偏就是汪树樱的强项,果然是互补的关系喔,汪树樱一遍遍教他。 “要这样——不对,从这边折过来,橡皮筋要这样绑——”汪树樱像教小朋友讲了一次又一次。 杜谨明笨拙地学着,只要跟手工扯上关系的,汪树樱就很厉害。他们没忌讳,房里很快摆满折好的一朵一朵的纸莲花,一落一落地开在铺上布巾的地毯上。 他们折累了,靠在一起,看着纸莲花山,一座一座的。 汪树樱说:“我们亲手折这么多,姑姑应该可以当神仙了。” “好像是喔。”杜谨明微笑。 汪树樱打量他,看他眼眶又红了。唉,有时半夜,他也会默默哭泣,他很舍不得姑姑吧?又想到姑姑说的关于他被绑架的那些可怕的事,好心疼他。汪树樱把垂在他额前的发顺好。 他看向汪树樱。“干么一直看我,太帅了?” “嗟!臭美。喂——有没有很感激我?” “感激什么?” “喂,要不是我陪你,现在就是你一个人孤伶伶的边哭边折莲花喔,而且你一定会折得乱七八糟,搞不好一整天都折不到三朵,好可怜噢。” “是啊。”他点点头,拍拍她的背。很感谢树樱陪他,大过年的做这种事,别人会觉得不吉利吧,但她无所谓。他心里很感动的,不过他又故意强调一句:“其实你不跟我在一起日子也挺无聊的。” “我一个人好得很咧。” “好什么,真那么好就不会赖在我这里。” “厚,非要赢我就对了,让我得意一下会怎样?”汪树樱瘪嘴,不看他了。 杜谨明看汪树樱鼓着腮帮子不吭声,糟糕,惹她生气了。 汪树樱很呕,一连五天,她担心杜谨明一个人面对伤痛,她家也不回,私事摆下,自己关店的痛摆一旁,把心思全放在照料他,当然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但他连言语上让她高兴一下都不肯,他是绝不吃亏就对了。 汪树樱想着爸妈一直打电话来,催她返家过年,对照杜谨明傲慢的态度,不禁心酸—— 汪树樱,你真可以不顾自己的心情,只为这男人活?只是绕着他打转? 是啊,也对,也对。他背景好,条件优,杜谨明想要什么女人会没有,他当然有条件不把她当回事。 “真的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对。不是我小心眼,也不是要邀功什么的,但是杜谨明,喂,做人不可以这样的,要懂得感激,就算撒个小谎,让我得意一下会怎样?又不困难,还是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才这么跩?!” “真的生气了。”他呵呵笑。 是挺生气的。汪树樱想着,虽然答应姑姑会包容他、体谅他、对他好,可是他老要占上风,这关系太不平衡,难道永远看他这样得意洋洋?她也有自尊的。干么面子都做给他?想到自己多么用心对他好、为他想、宠着他,结果他只顾着自己得意,心酸哪,委屈哪,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悲哀。 “不跟你说了——”汪树樱推开他。“离我远一点。”她跑去按下音响,熟悉的歌曲,玩具钢琴的清脆叮当声响起,是《nosurprises》。“你有买他的专辑?” “我听你放过,很好听。”杜谨明站起来。“好吧,让你得意你就高兴了?我想想啊——”他走到书桌,拉开抽屉,拿出卡其色活页本子,交给她,眼里尽是笑意。 “喏,让你彻底得意。” 汪树樱翻开。“你也开始写这个吗?跟我一样?” 她看见他也弄了梦想页,写着他的梦想。他写着希望打好围巾,树樱原谅他。还希望姑姑身体康复,恢复健康。他还把围巾拍了照,贴在上头。看到这个,汪树樱才明白,那时她愤而离开,他拚了命的学编织、打围巾,是真的很怕失去她。那时高傲的说着3c产品如何便利的男人,嘲笑她书写梦想的幼稚行为,现在,却因为她也买了这种本子,写了这样的东西。 汪树樱低头,抚着字迹,笑了。 杜谨明揉揉她的头。“干么低头啊?” 汪树樱转头,瞪他。“如果我们没有和好,你会哭吗?” “唉。”杜谨明嗟叹。“一定要做到这样就对了,现在还要我哭吗?女人还真麻烦。”他忽然扑过去,汪树樱尖叫,他把汪树樱按倒在床,笑抵着她额头。“我怎样哭?呜呜呜这样?”埋在她胸前蹭,汪树樱好痒,一直笑,挣扎着要推开他。 他作势进攻他处。“肚子好了,我进攻肚子——”说着又把头在她肚子上蹭。 汪树樱大笑,扭来扭去。“不要这样啦……哈哈哈……喔好痒好痒……我错了我错了——”求饶了。 但杜谨明不放过她。“给你一点甜头,就开始得意了是不是?唔?”他搔她胳肢窝。 “唉——痒啦!”汪树樱脚一踢,惨了,杜谨明痛呼,抱月复,摔落床铺。汪树樱扑过去,趴在床边,看他在地上痛得缩成一团。“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怎样?” “你这个——”他抱住重要部位。“阴险的女人——你干么踢这里——” “所以你干么搔我嘛——”汪树樱跳下床,趴在他旁边。“我看看,怎么样?受伤了吗?我们去看医生,怎么办啦?” “重伤了……” “啊!”汪树樱被他压制。 杜谨明跨在她身上,抓着她双手,目光炙热。 “喂,我伤得很重,需要特别治疗——” 唉呦,汪树樱哈哈笑。“怎样特别治疗啊,我不懂啦——” 他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汪树樱睁大眼睛,用力打他。“下流!下流!” 他哈哈笑,跟她闹着,把她揽进怀里,他们偎在地毯,又打又闹的,然后一起听着音乐,聊些没营养的话。杜谨明搂着树樱,满心感动,幸好有她在,离别不那么感伤。他爱树樱,很爱。 这段时日,杜谨明本该是黑暗悲伤的,但现在,他每天都感激的醒来,感激身旁有树樱,让他可以勇敢面对悲伤。有了她,他再难受都会想着,更要好好活下去。因为今后,他杜谨明的人生没有了姑姑,但还有树樱。为了树樱,他会努力生活,他要给树樱美丽的未来。他的奋斗,有了目标。那就是为一个心爱的女人奋斗,为她坚强,并好好的生活。 第9章(1) 清晨,屋外天色还灰蒙蒙的,朝阳尚未露脸,但已听得见远处小鸟雀跃的早安啼叫。清脆愉悦的鸟叫声像在歌唱,像汪树樱此刻的心情,也喜悦得很想歌唱。 她侧躺着,懒洋洋托着左脸,面向着杜谨明。每天醒来,她就喜欢这样傻笑着偷看他的睡脸,然后感叹自己好运气,这男人真的属于她了吗? 此刻,他面对她侧睡,双手合十,枕在耳朵下方。睡容平静,表情放松,如似幼儿。昨晚他们也缠绵很久,他竭力取悦她,直到她累得跟他喊救命才放过她。 所有热恋中的人都这样吗? 不想外出,只恋着床跟对方打闹纠缠,时间竟可以在一张床上挥霍掉?不可思议。 汪树樱研究杜谨明的五官,打量他脸上每个线条弧度,不管他冷漠或无赖,温柔或霸道,如今她都接受,都能找出理由欣赏,她笑自己像上瘾了离不开他。特别在有了肌肤之亲后,他们之间的亲昵感更强烈,有种往后是命运共同体的感动。 她微笑着,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不管自己心情好心情坏,只要看到他平安就好;喜欢到自己的难题跟困扰都无所谓,只要他没有难题跟困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这道理,竟可以在爱里面展现。讨厌痛苦,就绝对的不让喜欢的人痛苦;而喜爱快乐,就卯起来想让对方也快乐。爱是这样无私的情操,真可贵。 汪树樱感觉到自己简直成了伟人之流,哈。偷偷在他脸庞亲一下,她下床准备早餐。弄了他爱吃的炒蛋,他喜欢女敕一点的。她煎培根,他爱吃微焦的。她把吐司片烤得酥酥的,他最爱外酥内软的烤吐司了。最后,再把他爱喝的薄荷热巧克力煮好。 杜谨明被食物的香气唤醒,一睁开眼,第一看见的,就是汪树樱的笑脸。他微笑,这真是最棒的早安风景。 汪树樱端着托盘过来。“醒了喔?来,吃早餐。”托盘放旁边茶几上。“快去洗脸,这个要趁热吃。” 杜谨明拉她坐下,伸手抚她的脸。 “我跟你说——” “嗯?” “我其实……不喜欢喝巧克力。” “欸?”汪树樱脸一沉。“喂,你又欠揍了。” “我比较爱喝咖啡。不过,别气——”他笑着,吻她鼻尖,在她耳边说:“我去‘巧遇’,都是为了看到你。” 听见这样坦率的告白,汪树樱笑了,往他怀里倒,仰望他,笑咪咪的。 “那我以后帮你弄咖啡,咖啡有什么难的,我啊,煮的喝的全都行,我最厉害了,咖啡是吗?包我身上,不过机器的钱你出喔。” 他哈哈笑,掐她的脸,拿来梳子帮她梳头。 “先吃早餐啦!” “不行,先梳头,看吧,又打结了,你不要乱动。” 他啊,他愿意在往后的日子好好学习,学习表露真实情感。他已经决定好,再不让她伤心,他会学习再去信任人,卸下防备,这都是因为她无私的包容跟接纳改变了他。 她收容他所有尖角,使他的盔甲跟武器无用武之地。她像滴水绵绵,穿透他这顽固石头,撬开他封藏的心,住到深深的里面,教他再也无从防御,而她变成他身体一部分,扎了根,他的树樱。 年假结束,人们开始崭新的一年,回到各自工作领域,为着不同的未来奋斗。 杜谨明办妥姑姑的丧事,每天到精英商旅上班,现在他会提早下班,回套房吃汪树樱为他准备的饭菜。 他很高兴,因为汪树樱为了他把打烊的时间提早到六点,等他八点到家,已经有热腾腾饭菜等着了。杜谨明不知道,汪树樱说了谎,她根本不是把打烊时间提早,她是把“巧遇”收掉了。 今天,搬家工人忙着把“巧遇”剩下的物品搬上货车,三套桌椅,还有汪树樱的折迭床、红色行李箱,以及舍不得卖掉的烤箱、小冰箱等。这些全都要搬到汪树樱跟韩医师租的公寓里。 堡人搬运时,韩成旭跟管娇娇也来陪汪树樱打扫店里。 避娇娇拆下墙上一幅汪树樱正在烹煮巧克力的照片。“唉,虽然没赚钱,但结束营业我有一点点、一点点心酸哪。” 汪树樱听见了苦笑,眼眶热烫。 一旁,韩医师听了娇娇的话,他冷哼。“你啊是应该心酸,你到哪儿找像树樱这么好的老板每天给你欺负,你现在知道树樱多好了吧?你这个女人要懂得珍惜身边的情分啊。”他站梯子上,正帮汪树樱拆掉马赛克灯罩。 避娇娇瞪他。“我好像没跟你说话吧?”哼。 “小心喔——”汪树樱伸高手,准备接下灯罩。 韩医师卸下灯罩,交给汪树樱,还对她眨眨眼。“树樱,做这种事的男人很帅吧?” “超帅的——”她笑了。 “你在做什么?”一个冷厉的声音喝叱。 大家愣住,看见那位常客“黑先生”正愤慨地站在汪树樱身后,瞪着她,一副想把她宰了的模样。 避娇娇眼色一亮,有戏看了。 汪树樱把灯罩放好,跟韩医师说:“下来要小心,娇娇,你来扶梯子好了,我出去一下——”她跟杜谨明说:“我们到外面讲。”本来想全部打理好才跟他说,看样子瞒不住了。 杜谨明跟着她走出店外。 他急切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中午溜出来想见她,竟看到这样空荡荡的景象,东西都堆在外头货车上,更呕是又看见那个韩医师跟她打情骂俏,他快气死。“到底怎么搞的?” “干么这么生气啊?我会解释,我们在搬家。” “店要迁到别的地方?” “不是。”汪树樱低下头,抹掉手上的灰尘。“店要收起来。” 她看着自己双脚,不想看他眼睛,讲这些让她沮丧的事,她怕会哭,她一直把眼泪藏得很好,才不要破功咧。可是面对心爱的男人,她发现自己特别软弱,心头很酸涩。 “反正这个店也不赚钱,刚好我大嫂想开服饰店,所以让她开,就这样。” “你在胡说什么?”杜谨明忍不住大声起来。“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不是很爱这家店?没赚钱不是也做得很起劲?现在说收就收,搞什么!” “干么这么激动啊?又不是你的店!”不安慰她就算了,还骂什么骂啦! 杜谨明深吸口气。冷静,树樱一定很难过了,不要让她更伤心。他放缓脸色,温柔道:“店收了以后你要去哪儿?这些东西要载去哪里?” 汪树樱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做好安排了。这阵子能卖的东西都卖掉了,还有,我应征好工作,会去另一家很有名的巧克力店上班,后天就去。至于车上那些私人的东西,我也找好地方安顿了,刚好韩医师有空房子,很便宜的租给我——” “你说什么?!”终于他还是放弃温柔改走暴跳路线,情况让他太抓狂了。“你让韩医师帮你搬家,还住到他家去,但是对我你提都不提,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汪树樱,你是脑残吗?!”他才是她最亲密的人好吗?!嫉妒让杜谨明失去理智,对她又吼又嚷。 汪树樱也咆哮:“你干么火气这么大?” “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可以帮你找店面,不对,我买店面给你——”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可以接受韩医师的帮助,但不能接受我的?!” “对!谁的帮助都可以,就你的不行。” “你什么意思?!”杜谨明脸色铁青,简直要爆肝了。 “不跟你说这些,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希望你帮忙。”汪树樱很激动。“我不要用你的钱,不要你金钱的赞助,不要让你以后想到我,怀疑我是不是对你有企图。我不要以后对你好的时候,你怀疑我是有目的才对你好,我不要我们的感情有阴影,懂吗?!懂了吗?!” 汪树樱吼完,眼泪也落下了,她哭了起来,觉得很委屈。她还不是因为在乎他才这样,知道他多疑,他对人缺乏信任,曾被初恋女人重伤。她知道他的罩门,所以宁愿自己收拾所有困难,也不跟他聊自己的难处,无助时也坚持不向他寻求帮助,即使他是有能力的人。 正因为是她最珍惜的男人,才不要给他在未来有任何可以怀疑她的地方。因为被亲爱的人质疑,那种感觉坏透了——她早决定好了,不接受他任何帮助,反而呢,她要给他很多爱跟温暖。 汪树樱傻傻地认为,这样,杜谨明就会相信她是真心真意不求回报,也没有目的跟动机的在爱他。 汪树樱用这种方式证明她的爱,用这种不求回报、不接受任何好处的方式来向他证明,她汪树樱对杜谨明的爱是无条件的,真心的。 可是,这在杜谨明眼中看来,非常心痛。 看她哭得很伤心,他自己心如刀割。 现在他完全明白了,树樱是怎样拽着难题有苦也不跟他倾诉。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对她生气?是他的防御跟多疑,造就出这样的汪树樱。她退缩,小心翼翼,不接受他帮忙,恐惧任何引起他误会的事。 杜谨明痛心地看她眼泪一滴一滴淌个不停,他不气了,却难过得呼吸困难。 原来不信任别人,得到的,是别人也对你的不敢依赖。最亲爱的人不依赖你、不跟你诉苦,需要支持时,向外人求助就是不找你——这感觉,超级差。 眼看最爱的女人,宁可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帮助,却拒绝他,杜谨明感觉很孤独。明明他是有能力的啊,竟弄到无法守护心爱的女人,太讽刺了。 “我知道了,不要哭……不要哭了……是我不好。”他将树樱揽入怀里,低声安抚,好心疼她。 这阵子他忙着为姑姑办后事,她全程作陪。而她原来也面对着收店的伤心事,却自己默默打理,不吭一声。杜谨明觉得自己真是很差劲的男人。 他在汪树樱耳边拜托。“让我帮你——” “你不要插手。”汪树樱倔强地拒绝。 “好,店的事我不插手,你不要我花钱这个我先依你。但是,另一件事不行。”握住她的手,他走向搬家工人。 汪树樱看杜谨明拿出西装外套里的便条纸,写了地址,交给他们。 “东西全送到这里——” 汪树樱急嚷:“送去哪儿?!我已经租了——” “你敢搬过去试试看!”他严正对她警告,“我的女人不可以住在别人家里,不准。” 那句“我的女人”让汪树樱愣住,她意识到,杜谨明这么生气原来都是因为嫉妒。这让她破涕为笑,也对。韩医师可是杜谨明的罩门啊,为了韩医师,杜谨明可是连可能让他害命的虾子都吃了。 “好吧。”汪树樱微笑。“这个我听你的。” 那边,溜到店外,好奇这场纷争的韩成旭跟管娇娇也全听见了那句“我的女人”,因为杜谨明吼得太大声了。 避娇娇羡慕地跟韩成旭说:“看见没?他们俩爱得火热。我的女人?啧啧啧,多有气魄的男人,你信他只是个司机吗?我可没见过这么帅的司机。唉,我怎么就没这种好运啊?老是遇人不淑——” 她话中有话,韩成旭当然听得出来她这是在讽刺他啊。 “不要再哀叹了。”韩成旭从外套内,抽出一卷文件。“这个——”丢给管娇娇。 “这什么?”管娇娇接住,那是一捆用橡皮筋束着的文件。 “报告。” “什么报告?” “从我幼儿园起到认识你为止,所有交往过的女生,交往过程,怎么分手,中间有什么事,有没有小孩等等,全都在这份报告里。” “你……你为什么给我这个?”管娇娇吓到。 他眼里有着笑意,握住她双肩,一字一句铿锵道:“你这女人,不是说我有义务跟未婚妻报告所有过去?” “所以……是为我写的?” “还想跟我闹到什么时候?当然是写给你!喂,这段日子我不是没有试着喜欢别人,你也跟很多男人跑去约会吧?如果有喜欢的对象,那我祝福我放你走,如果没遇到比我更好的就把嘴巴合上,报告收下,回家慢慢读仔细读,爽快读,读完以后认清事实就是我有儿子,这是不能逆转铁铮铮的事实。如果你爱我就接受,我也保证以后跟儿子的母亲见面会先跟你报备。还有就是我会照顾你爱护你一辈子,如果你够聪明就把这个——”韩成旭掏出被她退还的婚戒,塞进管娇娇手里。“把这个戴回去。” 避娇娇打开手掌,看着钻戒,她心里惊喜,表面若无其事。 “那好吧,我看完报告会考虑的,顺便给这个报告打成绩——” 这个女人!韩成旭冷笑。“好极了,公平起见,你最好也给我打上一份报告,详细陈述你从小到大的荒唐情史——” 避娇娇挟着报告落荒而逃也。 那不行,她这等美女风流帐写不完的咧。 杜谨明领路,带货车把东西搬去别的地方安放。 他骑着重机,载着汪树樱,后头货车跟随。穿过几个拥挤的路口,渐渐马路宽敞起来,周遭是著名的百货公司,经过十字路口,来到信义计划区内的豪华大楼。 杜谨明向守在路口的警卫示意,警卫认出他,恭敬地朝他致意。入口的栅栏升起,杜谨明骑进地下室停车场,后面,货车跟进。 停好机车,杜谨明跟搬家工人说:“请把这些搬上二十楼,那边有货梯可以上去。”然后他拉着汪树樱从另一边走道进去。 汪树樱一路惊奇不已,穿过挑高的大堂,看见游泳池,时髦男女正在游泳。她少见多怪,低声惊呼—— “有游泳池?这么高级?大楼里还可以弄游泳池啊?那个是什么?图书馆吗?” 杜谨明沉默着,带她走进电梯,拿卡片感应,按下二十楼,电梯启动。 汪树樱好奇的研究着。“这个电梯要感应才能动喔,太麻烦了吧?”她看着杜谨明问:“我的东西到底要搬到哪儿?这里有仓库吗?” “有,有仓库,我家让你放。” “你家?你住这儿?这里?!”果然是有钱人喔。 到二十楼,走出电梯,杜谨明按下密码,推开面前的铁铸厚重大门。 汪树樱呆在门口,瞠目结舌。超级大的啦,这有几坪,光客厅就有五十坪了吧?这里不像她的小店堆满五颜六色的杂物。 他的家,装潢采极简风,完全看不到杂物。黑白两色布置,空间宽敞,落地窗超大,外面可眺望到101大楼。家具时髦,液晶屏幕嵌墙壁里,整体来说给树樱的感觉就是,前卫、空旷、一尘不染,还有——冷冰冰。 这时,工人把汪树樱的物品陆续搬进他家。很快地,汪树樱看见她的东西,放在中央,这才清楚到他们之间的差距。老旧红行李箱,鼓鼓地塞满杂物,然后堆栈起来的塑料整理箱,里面装满五颜六色的衣服。还有手作的女圭女圭们,花色枕头,粉红被套——搬家工人完成工作,拿了钱离开,汪树樱仍在震惊中。 “喂,你确定……要让我的东西放在这里?”这地方不像可以让人当仓库的,而且,汪树樱还具备起码的审美观,她不得不秉持良心地说:“我的东西跟这里很不搭。放你家不适合,还是放到——” “你要我说几次,就放这里!” “好好好,你说了算。”汪树樱举手投降,怕他又发飙了。 杜谨明脸色不太好,他有烦恼,汪树樱的心结怎么打开?都是他害的。 汪树樱说:“很奇怪喔,有这么大的家干么还跟我挤在套房?” “没错,我也对那间套房很有意见,那间套房动不动就会害我撞到,我住边大空间了,那里太挤,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想很多次,后来我发现家的定义是有你在的地方——” “有我的地方?”汪树樱惊奇地看着他,他好像说了很动人的话噢。 他微笑,模模她的头。“你会做饭给我吃,那才像是家吧?还有,喜欢的人在哪儿,那里就是家。我喜欢你,这里再舒服都没用了。” “哦——”她得意地笑了。“所以我的家常菜还是有用的嘛。” “什么——”他圈住她的腰。“不只家常菜好吗?我有那么现实吗?还有……” “喂——” “跟灵魂。”他笑了,她也笑了。 “真心话?” “对,以后都讲真心话,我保证。” “很好。”汪树樱满意地笑了。 杜谨明牵住她的手。“所以,以后你需要找人商量时,保证先跟我商量。难道我连韩医师都不如?”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因为——” “我知道,我不会再怀疑你。以后,互相信任对方。这个——”他交出大门磁卡,塞进她手里。“以后你可以自由进出这里,我的东西都摊在你面前,我不会防你或对你有任何怀疑。我承认我性格上有瑕疵,但人会改变。可是我先跟你说好,不准你依赖别人,要依赖只能依赖我。除非真的有我不能帮到你的,你才可以找别人帮忙,但基本上这点是不可能。” 基本上这点不可能?还真狂喔!汪树樱呵呵笑。“你放心,我跟韩医师没什么啦,我只是——” “没什么我也不喜欢。” “你会不会太霸道?” “是霸道,人不可能没缺点。” “我就没缺点——” “好,你完美。ok?”他掐她的脸,让她,都让她。好好好,只要她高兴。 汪树樱确实很高兴,晕飘飘的,最近他常讲好听话喔,他是有改变了喔。 汪树樱投入他怀抱,甜蜜地笑着拥抱他。他大大的厚实的身体,抱起来真的很有安全感,像座山,以后她真的都可以依靠他吗?会不会太幸福了? 第9章(2) 虽然杜谨明的家很大很棒。但是,汪树樱还是决定跟他回套房,日常物品都放在那里,而且,大豪宅太冷清了,她待不住,小套房温馨。 “重点是我不喜欢你布置家里的品味。” 汪树樱竟敢批评他的品味?杜谨明苦笑,这女人越来越嚣张了。 “我是请专业大设计师针对我的需求设计的。” “我还是不喜欢,冷冰冰的,在那里住下去一定会气血两虚,一点暖色系的东西都没有,一进去就冷,不妥。” “是是是——”他缺乏跟她战斗的意志,看她讲了半天,他只想搂搂抱抱和跟她那个。因为跟她那个喔,比什么都愉快。管啥布置的,搂她在怀里最实在。 以经济学的角度来说,树樱会弄吃的给他,树樱的身体可以取暖,树樱会逗他笑,树樱在他伤心时会陪他,他沮丧时树樱会给他抱抱。 所以嘛,杜谨明多聪明,他很快认得一个事实——讨好自己的女人,才是最划算的交易,至于布置啦装潢啦居家啦懒得跟她争。 晚上,汪树樱做了好多家常菜给他吃。 他津津有味吃完了,坐在沙发,膝盖上摊开计算机,处理公事。她则是蹲在沙发前,在他脚边,托着脸,看电视。他有时停下工作,瞧一眼脚边蹲着的树樱,看她又在拇指摩嘴唇了,他微笑,揉揉她的头。 这温馨时光,才是他如今最珍重的。 午夜,他们睡觉。 汪树樱侧躺,手里搂着小外套,睡沉了。 杜谨明面对她躺着,看她一脸陶醉地搂着儿时的外套。唉,他发现自己真的超爱嫉妒的,中午嫉妒韩成旭,现在,他嫉妒那件外套。 他偷偷把外套抽走,再很小心地抬起树樱的手臂,自己钻进她胳臂间,霸占外套的位置,把她另一只臂放他身上,让她环抱他。 嗯,感觉好多了。 他微笑,闭上眼。他这个热呼呼的身体怎么想也比那件破外套实在吧? 三月,汪树樱到热门的巧克力店饮品店报到,开始正式上班。紧接着一连两周,她都在沮丧中度过。 不愧是著名的巧克力店,生意超好,每天她都累得两腿酸痛,且心情恶劣。 是啊,名店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那些都不是汪树樱喜欢的。比方有路人进来没有消费,但是想借厕所,汪树樱答应了。 老板骂她:“你怎么可以答应?这里是公厕吗?” 又比方有客人使用计算机,没电了,拜托汪树樱帮她充一下电,因为座位区都没插座,所以汪树樱把笔记本电脑拿到柜台内的插座充电,老板看见震怒。 “汪树樱,你不用脑子吗?想想看我为什么要把插座都隐藏起来?就是不想让那种赖在店里的客人用。有插座就会上网打计算机,这里就变成图书馆,生意这么好,客人流动率高,店才能赚更多钱,这你不懂吗?” 又被骂。 每天,汪树樱把这些辛酸跟不满都写在心爱的红色本子里。 最后她写到—— 如果变得小气计较是开店赚钱的诀窍,我宁可永不开店。我不想变那样的人,在那种人底下工作不开心,虽然他们的巧克力很好喝,可是这样就能带给人幸福?其它都无所谓?一家店的存在不是应该让人有幸福感吗?难道一家店的存在只能是为了赚人们的钱?也许我这样想太天真。 汪树樱表面上还是每天高高兴兴去上班,可是杜谨明有好几次看到她是揪着眉头在写本子。他知道汪树樱把每天的大小事都做记录,她揪着眉头,肯定不太高兴。 今晚,杜谨明趁汪树樱洗澡时,翻她放在桌上的本子。 最近她的笑容变少了,常常苦着脸,问她时她都说很好,可是他能感觉到她的忧郁。 他看到汪树樱记录那些上班的小事,知道她不快乐,却不跟他诉苦。无意间他翻到某页,那里她画着哭脸,她记下那时在“精英商旅”碰到他,他说的那些恶毒话。重看一遍自己讲过的话,杜谨明惭愧得恨不得咬掉舌头。真该死,那时他到底脑筋在想什么? 这天睡觉时,杜谨明搂着汪树樱。 他问树樱:“新工作适应吗?” “还ok。” “上班开心吗?” “就上班嘛,跟开不开心有什么关系?就赚钱嘛。” 她的回答令他惊讶。她的说法颇像世故且社会化的成年人,但那不是他当初认识的汪树樱。 他不希望树樱也变得面目模糊,他渴望树樱身上清新的甚至是有点傻的气质,永远存在,没想到他当初不屑且批评不已的小店,竟成了他心中最想念的风景。因为令人赞叹成功的店太多,它们有着一致的作风,可是汪树樱的店充满惊奇,独树一格。没了“巧遇小店”,有点遗憾啊…… 终于,今天汪树樱领薪水了。 她跟杜谨明臭屁。“以前都是我发薪水给人家,现在换我拿别人的钱,走,请你吃东西,想吃什么?” “我要看很多数据,我们找家不错的店坐下来看点书吃东西?” “ok。” 汪树樱背上包包,跟杜谨明手牵手出门去晃荡。他们散步到附近的巷弄,寻觅适合看书的店家。 突然汪树樱大叫,指着前头,有个大大的招牌,写着——“巧遇”。 “巧遇?它也叫巧遇?!”汪树樱很激动,跑过去看。 “这么巧?我们进去看看。”杜谨明握住她的手,带她进去坐下,打开菜单,问树樱:“想喝什么?” 汪树樱还没回神,她张望店家,木头装潢,温馨的小空间。四面墙立着木头书柜,有客人在打计算机,这老板跟她一样大方,提供很多插座。 女服务生过来帮他们点餐。 杜谨明说:“他们也有巧克力,我们喝看看。”他点了两杯热巧克力。 一会儿,巧克力送上来。 汪树樱赶紧品尝,皱眉。“这什么?这不行,一喝就知道是用速溶粉泡的,不是用巧克力融煮的,味道差。”真失望,跟她一样的店名,质量差那么多,唉……汪树樱焦虑,她凑身跟杜谨明悄悄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杜谨明也配合她,压低声音。 “万一我的客人误会这店是我开的,那我不就丢脸丢死了,味道这么差——” “是啊,你把店收了,客人要是发现这家店,会以为你换地方营业,结果进来捧场却喝到这么差的巧克力,一定很失望。” 汪树樱声音更低了。“那你说,我是不是该买个广告或请朋友在部落格发个文声明这不是我的店,对了,在原来的地方贴告示好了,做个说明——” “不用这么麻烦——”杜谨明朝服务生挥手。 汪树樱打他,紧张地问:“你干么?” 女服务生过来了。“请问需要什么?” “我女朋友对你们的巧克力非常不满意,这种东西好意思拿出来卖?”不管汪树樱已经在桌下踢他的脚了,杜谨明继续抗议。“还有,我女朋友是巧克力专家,她说你们的巧克力是速溶粉泡的,难怪味道差。” 汪树樱打他。“你干么?不要为难人家,好丢脸,不要说了啦。” 女服务生异常的好脾气,朝他们深深鞠躬。“真是很抱歉。” 杜谨明跟汪树樱说:“你好心好心给他们一些专业上的建议,你是专家啊?” 汪树樱只想挖个地洞钻,她跟服务生频频道歉。“真不好意思,不用理他,他脑子秀逗了。” 服务生微笑。“请您给我们建议吧,我们也希望改进质量,让顾客满意。”女服务生很谦虚地跟汪树樱拜托。 汪树樱愣住,看了看杜谨明,又看看服务生,笑了。 “唉,真是,真是的。真的吗?既然这样喔——”汪树樱晕陶陶地清清喉咙。“我认为你们应该要跟这家进口巧克力原料——”她在纸巾上写了厂牌,“他们的巧克力味道最棒了。还有要用专业的巧克力壶融煮,有一种上面盖子有孔的可以伸进棒子搅拌巧克力……” 汪树樱掏心掏肺、毫不藏私地滔滔不绝说了足足半小时,说完杜谨明用力鼓掌,朝女服务生眨眨眼睛。 “看吧,我女朋友是专业人士吧?” “确实让我们很有收获。”女服务生笑着,朝他们鞠躬致意。“我们一定会改进,感谢您的分享,为了向您表达谢意,这是一点心意——”她从口袋拿出个小盒子,放桌上。“这个送给您,我去忙了,两位慢用。” 汪树樱来不及拒绝,服务生就走了。 “怎么好意思啊,这什么啊?”汪树樱打开盒子,怔住。“这是——等一下,这是整人游戏吗?你快看看有没有摄影机对着我?”她急着跟杜谨明说。 杜谨明拿来盒子,帮她看,还很精准地分析给她听。 “我跟你说,这个是tiffanysetting订婚钻戒,全球最受欢迎的婚戒款式。听说女人都梦想拥有这一枚婚戒,你看这戒指,是用六爪镶嵌的,这样更突出钻石光采。再看看它耀眼的亮度,这么绝美的设计,怪不得被誉为‘钻戒之最’,钻石很大吧,2.5克拉,你赚到了。” “2.5克拉代表很多钱吗?”汪树樱睁大眼睛。 “非常非常多的钱。” “杜谨明?” “是。” “她不可能给我这种谢礼吧?我现在,心跳得非常非常快,非常非常激动,你……你是不是……你在跟我求婚吗?”不算笨。她有点明白过来了。 杜谨明哈哈笑,拿起钻戒,抓住她右手,钻戒套进无名指,然后他朝柜台弹一下手指。服务生们接到指示,按下音响播放键。歌曲播放,是蔡依林和陶喆合唱的《今天你要嫁给我》。 拌声响起,汪树樱噗哧笑了,指着他的脸。“喂,这歌不是你的风格吧?” 他尴尬地笑着。“我听说这是现在最红的求婚歌,很芭辣喔。”他握住汪树樱的手,跟她解释。“我买下了这间店面,你就让‘巧遇’在这里重生。在这儿你可以完全作主,不赚钱也没关系,只要你开心我就高兴。” “我不是说了,不要花你的钱——” “不是花我的钱。”他模模她的脸。“听我说,你也要付出才能有收获对吧?所以你要嫁给我,这是唯一的条件。我不会签那种可笑的婚前契约,我相信你是真心爱我,相信你会对我好,我的所有,以后都跟你分享。我的事业我的钱是我们的,所以不是花我的钱,是花我们的钱。现在——快答应我——嫁给我。” 汪树樱甜蜜地笑着,热泪盈眶。这些全是他安排的,他背地花了这么多心思?证明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她笑着问:“你确定吗?不后悔?” “先别管我后不后侮。汪树樱,你要是不答应,保证后悔的是你,还不快答应?” “是啊,当然要答应。”她亲了钻戒,展示给他看。“这么大的钻戒呢!不过不要太快啦,先谈个半年恋爱,我怕忽然就结婚我爸妈会吓到。我们就先同居,先试婚半年,我让你有机会反悔,嘿。” “先是三个月,然后是半年,你真的很喜欢先做再说喔。” 他笑,她也笑。他们亲吻对方,服务生欢呼鼓掌。他帮树樱抹去脸上的泪,跟她亲了又亲。 这天,对汪树樱来说真是甜蜜,她永远不会忘记。对了,晚上肯定要仔仔细细写进本子里。 “我们拍照吧?我要贴在本子里。”汪树樱拿出手机,杜谨明搂住她,他们对手机微笑,汪树樱还不忘将左手钻戒展示在唇边。 嘿嘿,婚戒咧,超级幸福的! 汪树樱很高兴,一整天都笑咪咪地。 杜谨明看她感动的样子,很有成就感。他了解到取悦心爱的人,自己也会得到满足。他俩偎在一起,决定好了要携手一生,永不分离。 尾声 汪树樱打算慢慢把杜谨明介绍给家人认识,这是杜谨明自己要求的。他难得主动积极要将自己曝光,他真是进步神速啊。 四月初,天气渐渐回暖,汪树樱先带杜谨明去拜访大嫂的服饰店。 大嫂看她带了西装笔挺、英俊帅气的男朋友来,惊喜得赞个不停。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你,上次我看到的就是你,唉呦,树樱还说你们分手了,我就知道她骗我,现在手拉手来了,快坐,我去泡茶。”大嫂急着张罗吃喝招待他们,突然想到什么,抱来纸箱。 “差点忘了,树樱,这你的快递。” “什么东西啊?”汪树樱蹲下来,拆纸箱。 杜谨明看她惊喜大叫,把玩纸箱里的东西。她抓起一把花色缤纷的巧克力搅拌棒,回头对坐在椅子上的杜谨明炫耀—— “你看你看!我中奖了!这么多啊,我就知道梦想页有用,我说吧?天啊,我运气太好了吧?好漂亮喔!”汪树樱亲了亲那些搅拌棒,兴奋极了。 杜谨明笑着,看她乐成那样。“喂,全是梦想页发挥的效力喔?” “对啊。” 这傻瓜。杜谨明偷笑,东西是他叫秘书寄的。以后他会密切追踪树樱写在梦想页的每一件事,他要当她的守护者以及阿拉丁神灯,她有什么梦想,他都会替她实践。杜谨明万万没想到,树樱接下来写进梦想页的是—— 我希望跟杜谨明早点有个孩子,生个胖女圭女圭。我希望那个女圭女圭是姑姑来投胎的,我会好疼她好疼她喔! 这个—— 有点超过杜谨明的能力喔,但是他看了很感动。不过啊,他叹息。这个汪树樱的脑子好像没有逻辑这件事,应该是赶快结婚,然后才写上赶快生小孩吧?她又要试婚半年,又要赶快生孩子,不矛盾吗? 不矛盾。对什么都好说话、什么都很容易接纳的汪树樱来说,试婚跟生子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不冲突。为了尽快完成梦想,杜谨明很努力喔,汪树樱也很积极喔,他们不到半年就成功怀孕了。 那想当然尔,自然是引起汪家一阵天雷勾动地火,晴天响起大霹雳,本来不想嚷结婚怕吓坏两老的,这下汪树樱不只是忽然要结婚,还猛然地要生孩子了,真是一次吓到底了。 幸好经过杜谨明一番恳切努力,积极拜访,热切保证,努力装乖、装诚恳、装老实地讨好汪树樱的爸妈,在充分表露对汪树樱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真情意后,终于—— 他们在精英商旅办了场豪华大婚礼,邀请员工共襄盛举。当天所有礼金,按照汪树樱的意思捐给肝病基金会,造福所有病友,也算对姑姑的心意。 婚礼当天,汪泰山搂着妻子,他喝了很多酒,他心愿已了啊,这大个头竟然哭得唏哩哗啦,比老爸老妈还激动,最后是汪老妈扭着他耳朵警告—— “这是喜事你哭什么?马上把眼泪抹干。” “我感动啊妈……”汪泰山嚎啕大哭。“你都不知道我以为妹嫁不出去了,我压力多大啊,我一直对她很内疚啊,呜呜呜呜……苍天啊……” 最后是王淑娜在婆婆犀利的眼色下,聪敏地把老公架出去冷静。 避娇娇也盛装出席婚宴,当汪树樱跟她敬酒时,发现管娇娇左手竟然也戴着亮晶晶的婚戒。 汪树樱指着婚戒。“喉?我没看错吧?你——” “我快结婚了——”管娇娇凑在她耳朵旁说悄悄话。“有件事我必须跟你坦白,改天我再慢慢解释。” 汪树樱困惑,管娇娇冲着杜谨明笑,对汪树樱说:“本来瞒着你还有点良心不安,可是啊,汪树樱,你瞒我的事好像更大条喔,精英商旅的杜总裁?换我结婚时红包不要太少噢。”管娇娇呵呵笑。原来他不是司机哩,汪树樱这家伙,果然是惦惦吃三碗公的代表。 沈大方也来了,他献上贺礼。 “这个——是你姑姑说假如哪天你们结婚了,叫我送给你们的。” 那是一个红色大纸盒。 晚上杜谨明跟汪树樱拆开姑姑的贺礼,里面是一堆照片,从杜谨明开始拜访“巧遇小店”,以及他们互动的种种照片,还有cd片,是他们在店里曾经斗嘴被窃听的那些录音纪录。 这个姑姑——把窃听的东西全还给他们,变成最值得纪念的美丽回忆。 杜谨明跟汪树樱又笑又闹地听着两人从刚开始认识到后来的对话,有感动有好笑也有让他们红眼睛的,杜谨明感觉姑姑似乎没有离开,还在他的生命里。他搂着树樱,感激姑姑对他的爱。 翌年二月,汪树樱顺利产下超重的巨婴,一个胖女娃。 当杜谨明激动地看护士抱出女娃时,他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下来。 护士对他笑。“你看,你女儿一出生就啃鸡腿呢!” 杜谨明将女娃抱进怀里,温柔地注视女婴,看她吮着胖胖的拇指,黑滚滚的眼睛瞅着他瞧。 “……假如是女的——一出生就咬拇指,那就是姑姑我来跟你讨债的,换你照顾姑姑衣食一辈子……” 霎时,杜谨明想到姑姑的话,一出生就吮着拇指,是姑姑吗? 他太高兴了,掐掐女婴的脸。 泵姑——你回来了吗? 泵姑——谢谢你过去为我做的一切,现在,换我用一生爱护你。 爱是另一种轮回,他体会到了,有时是骇人的海啸,有时却如神圣宁静的暖洋。有时爱情光临抚慰寂寞的心,有时爱让人灭顶。然而不冒险付出,就可能错过真爱。为了那可能的真爱,杜谨明现在都明白了。爱要付出,勇敢付出。猜疑防备只会让爱从他命中溜走,不可能有这么幸福的一天。 他抱着女儿,走进月子中心的房间,亲吻疲倦的汪树樱。 汪树樱微笑地接过女婴,笑骂女儿。“你不要太肥了喔,痛死老娘了。” 他哈哈大笑。 一会儿,汪家的人赶来了,汪泰山第一个冲进房里,大吼大叫、穷凶极恶地嚷:“生出来的在哪儿?在哪儿?在哪里!” “哥你的嗓门很大欸,什么生出来的?又不是阿猫阿狗——”汪树樱骂他。很快跟着跑进来的是爸爸妈妈,他们一进来,闹烘烘地争着要瞧宝宝,逗着宝宝。 小宝宝在充满爱的怀抱里啃着拇指,睁着好奇的眼张望大家。那是一张一张冲着她笑的脸,有的还似曾相识……唔,她津津有味地吮着拇指,也许她在想啊,这是个温暖的好地方,所以她不哭不闹,很满意呢! 也许小宝宝知道啊,会有很爱她的爸妈,很多人宠她,她很放心吮着拇指头,被宠爱地轮流抱进一个个温暖的怀抱。那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这个人间,未来,是否会有很多很多华丽的际遇等着她?宝宝格格地笑起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