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凉说爱你》 楔子 深夜,住在台北旧式公寓二楼的陈颖失眠,她起床开了电脑逛起网站。 她的爱猫“亲爱的”,黄色短毛胖猫咪也跟主人一样失眠。它不肖地在深夜发情,匍匐在阳台,仰头对住又大又圆的月亮引吭高歌。 “喵呜~~喵呜~~”叫得热血沸腾,叫得高亢激动,叫得楼下已入睡的慕藏鳞先生从梦中惊醒。 “shit!”他恼地掀被坐起,抓了衣服迅速套上,穿过一楼住户才享有的大庭院,推开大门走出去,停在紧挨著家门的公寓对讲机前,用力按二楼住户电铃。 叮~~ 午夜电铃声好剌耳,陈颖却不急著去接。 她伸个懒腰,扎紧睡袍,瞄了一眼犹在忘情呼叫的爱猫,像早料到电铃会响似的,面色平静地走至墙壁前拿起话筒。 她安装的对讲机监视画面,显现出一张轮廓粗犷的脸。 丙然又是他!一双浓眉,酝著怒火的眼,一八五公分的高大体魄。 这就是她亲爱的“芳邻”慕先生,他们未曾照面,然而透过监视器,她已经太熟悉他模样,尤其是此刻他这愤怒的尊容。 “喂?”她口气冷冰冰。 又是那要死不死的嗓音!被吵醒的慕藏鳞气极了,但仍努力保持风度,尽量客气地第n次向她抗议。 “小姐,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她的猫一季要该死的发春几天,这该死的午夜对话一再重复,这情形却仍继续发生,他的梦魇永无止尽。 “现在……”陈颖回头瞄了墙上的钟。“喔……两点零五分。” 慕藏鳞深吸口气,他没见过楼上这位小姐,但听她的嗓音,他打赌这女人有一张僵尸脸。半夜不睡,养的猫又爱乱发情,真是阿达一族ㄟ! “很、好——”他声音紧绷,咬牙切齿。“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可以请你的猫闭嘴吗?”说话的同时,她的猫还继续喵呜中,甚至有越喵越凄厉的情势。 “我尽量。”陈颖回话,说得不痛不痒。“但它在发情,如果你有一点常识,就知道这是没法控制的。” 如果不是修养太好,他会扭断她脖子,杀了她的猫。 尽避耐性快耗尽,尽避很想杀了她的猫,最终他还是按捺住暴力念头,对她讲道理。唉,谁叫她是女人。 “记得上回我已经建议你阉了它。”那次她的猫连续发情七天,他当了七天熊猫,眼圈黑得要戴墨镜;别人赞他酷,却不知他的心在淌血。 “记得我也跟你解释过了。”陈颖轻声回答。“让猫动手术很残忍,它会痛的。” 轰!怒火冲天,慕藏鳞深吸口气。“很好,那么我建议你给它找个伴!”藉交配封住它的嘴总行吧? 陈颖听了他的建议,说道:“不是随便哪只猫它就喜欢,还要能配得上它的。” 听听、听听她的话!哇靠,谁来帮他宰了这女人!慕藏鳞忍住想咆哮的冲动,他嘴角抽搐,濒临抓狂边缘。 “小姐,那只是一只猫,ok?而我是个半夜老被你那该死的猫吓醒的可怜人,我郑重地请求你阉了它,我愿意负担所有的费用。”这总行了吧?不敢相信大半夜的,他竟在对个白痴女人发飙!她脑袋装大便吗?那只是一、只、猫啊! “……”陈颖侧身卷著线圈,眯起眼睛,懒洋洋道:“这不是钱的问题,它是一只母猫,做结扎手术要挨刀要缝的,而你只要忍忍就好了,我愿意出钱帮你买一副耳塞……” shit!shit!啊~~这女人有气死人的天赋,他面孔扭曲,咬牙气吼。“你简直不可理喻~~” 咔! 陈颖乾脆直接表现她的不可理喻给他看——她潇洒地挂了话筒,拒绝沟通。 慕藏鳞错愕,瞪著对讲机,气得踹墙。他重返屋内,而陈颖的猫继续放肆呼喊,讽刺著他的无能为力! 第一章 天母东路,台北最大的古董商店“青玉宝阁”,这日午后,三名妙龄女子相偕进入百坪店铺。 “哗……”个头最娇小,穿著花洋装相貌可爱的女子,乍见青玉宝阁宏伟的规模不禁赞叹。“真是有够大间!”温霞飞抹去额上细汗。 “那当然。”姿色妩媚,装扮时髦,一身香奈儿套装的是蔚茵茵。她踮足打量起陈列架上的瓷器,用清脆精神的声音说著。“青玉宝阁是全台北货源最充足的古董店,而且——”她压低嗓音对霞飞道:“这里的价钱最合理。”身为v.j.广告公司主管,她的资讯来源总是比人家快速丰富。 店员过来招呼她们,一直缄默著,穿三宅一生铁灰色套装,及肩秀发削得轻薄飘逸,身材高挑纤瘦,相貌神似日本女子的陈颖开口了—— “我们想找古玩。”方董事的生日礼物她们三人打算合送。 “里边有不少别致的小迸玩,价钱很合理。”店员领她们往里边走。 温霞飞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挽著茵茵指指点点,陈颖则一脸不耐。 “这个怎样?”停在拥挤的货物架前,店员热心地介绍起一件件历史悠久的古器。“还是这个?” 茵茵和霞飞仔细地打量起来。 “陈颖,你觉得呢?”茵茵拿起一个白色麒麟造型纸镇,问任职总经理秘书的陈颖。“这个方董会中意吧?上面的人你比较熟,你说送这个怎样,” “还是这个?”温霞飞也拿了件黄色明朝笔架问陈颖。“这贵了点,但是很好看。” “都好。”陈颖双手环胸,眼色不耐。“随便,你们决定!”她根本懒得管方董喜欢哪件!里边闷热,抛下她们,陈颖迳自往外边走。 铺著红毯的走道上,一名中年男客正在欣赏瓷器,一边观望一边赞叹。陈颖经过他身后,那男客闻到三宅一生香水味不由地一回头,注意到身型比一般女子要高出许多的陈颖,匆匆一瞥,白皙如雪的脸庞,秀气细致的五官,古典美的一对丹凤眼,淡漠神秘的气质抢眼地吸引住他视线。 陈颖停在走道前等著她们。她望著橱窗外成片的流丽日光,望著迎风款摆的行道树,浑然不知身后有双为她迷惘的眼睛。 男子踱至陈颖身旁。“这个……是清朝皇宫的器品。很美是不是?”他指著她右方架上古董对她说话。问题是这女人好像没听见,於是他咳了咳更靠近她一些。“你也喜欢古董啊?”他故意热络地跟她解释起面前的古董。“这个呢,是明朝的,这种……” 陈颖别开脸,正眼也不瞧他。 “你可以闭嘴吗?”她说。 男人愕然。 “花瓶就是花瓶,管它哪个朝代。”最讨厌被人搭讪,她希望快点办完正事,她想著要去帮她的爱猫买进口的饲料。 “呃……”男人有点下不了台,这女人可真酷啊!忽然看见一只蜘蛛正从天花板荡下,打算降落她的头上。 “小姐——”男人伸手要帮她拨开。 陈颖却以为他要模她,整个人猝然往后退。这一退,蜘蛛落上她的脸,陈颖惊呼,男人急著要帮她打掉蜘蛛,陈颖瞪大眼睛。“别碰我!”直往后退,肩背撞上身后的架子,架子摇晃,男人惊呼—— “花瓶!?” 猛然回头,她同男人赶忙伸手去扶稳架子,但太迟了,几个瓷瓶禁不住这突来的撞击,咚咚坠落,脆然巨响,一个个在地上碎裂,死得很凄厉。 惨烈的破碎声惊骇众人,瞬间尘埃飞扬。 “不关我事!”要命!男人拔腿就跑。 怎么搞的?陈颖瞪著满地碎片。 茵茵和霞飞即刻奔来,一见地上破碎瓷瓶,她们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店长差点心脏病发,捂住胸口高嚷。“关大门!” “砰”地大门关上,员工堵在出口,防止肇事者落跑。 “怎么回事啦?”茵茵惊骇地问陈颖。 霞飞错愕,还弄不清楚状况。“刚刚……刚刚有地震吗?”没感觉啊! “打电话叫老板回来!”店长向员工嚷。“跟他说有人打碎货品!” 茵茵拖住陈颖手臂。“你、你怎这么不小心!?” 陈颖臂膀冰冷,她仍强自镇定,望著前方足足矮她一个头的女店长。“我可以解释。”她声音好冷静。 店长激动地说:“你跟我们老板解释。”审视地上碎片,她颤抖得比肇事者还厉害。“小……小姐,你打破的都是上等货啊!” 店员将她们三人团团围住,霞飞瞪著面目凶狠的店员们,悄声问陈颖。“该不会要把我们送警察局吧?” 陈颖面色薄愠,站得又直又挺。“怕啥?不过破了几只花瓶。” 茵茵覆额哀叹。“是,不过弄破了几只『古董』花瓶……”要命! ※※※ 办公厅布置得古色古香,四面透明玻璃,可以望见青玉宝阁员工,他们跟店长面色凝重地清点损失,摔烂的瓷器被小心地装入盒子,一副要当呈堂证物的模样。 樱桃木座椅上,陈颖蹙著眉头,耳朵不得安宁。右边温霞飞滔滔不绝想著法子,左边蔚茵茵严肃地耳提面命,两人卯起来给陈颖出意见。 “等会儿你千万要摆低姿态。”茵茵深知陈颖个性。“别臭著一张脸……” 温霞飞显得很紧张。“对对对!”瞪住陈颖冰冷的脸容,她急急劝诫。“你千万别像在公司那样哼来哼去,跟大老板说几句好听的,搞不好就没事了!” 陈颖眉头蹙得更紧了,真烦。吵死了,打破古董又怎样,大不了赔钱;要她低声下气那样窝囊,免谈! 蔚茵茵卯起来出意见。“我看喔……”她低声在陈颖耳边说。“等等那个大老板来了,你就哭给他看,男人最怕女人哭了,搞不好他就……” “拜托!”陈颖狠瞪茵茵。“有啥好哭的,丢脸!” 温霞飞帮腔。“唉,组长说得对,那个店长说打破的都是上等货ㄟ,肯定要好几万,你哭一哭嘛,难道你真想赔钱啊?” “我就不信几个烂花瓶能值多少钱。”陈颖打了霞飞脑袋一下。“你们有骨气点,又不是世界末日,我都不紧张,你们罗唆一大堆。那老板要敢乘机敲我竹杠,他就给我走著瞧,哼!还有……”陈颖瞄著外边的员工,眯起眼睛来。“我倒觉得奇怪,他们干么把花瓶摆那么挤,架子也不放稳点,我看他们根本是故意的!这大老板搞不好专靠这个发财,让客人……” “ㄏㄡ`!”茵茵跟霞飞连忙捂住陈颖的嘴,两人直冒汗。 “嘘,别说了,等等被外边的员工听到!” “陈颖你小声点——” 陈颖推开她们的手,烦躁道:“怕什么啦!”这时外边员工往大门奔去。 陈颖、蔚茵茵、温霞飞同时瞪住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靠路边。 “老板回来了吗?”茵茵急嚷。 “ㄏㄡ`~~希望不要长得像黑社会!”霞飞趴在玻璃窗上观望。好紧张喔~~ 陈颖眯起眼睛打量。 轿车门被缓缓推开,一条长腿跨出来。陈颖注意到那穿著西装裤好长好长的腿,皮鞋擦得发亮。男人跨出车子,他穿著铁灰色西装,长得好高大,理著很有个性的平头,他轮廓粗犷,一点络腮胡,他是个好man的男人。他…… “很高ㄟ!”温霞飞说。 “感觉气质不错。”应该不会凶她们吧!?茵茵打量著那走进店的大老板,一边问陈颖。“你觉得怎样?看来是可以讲道理的吧?” “……”陈颖没有出声。 温霞飞打量那男人,他正侧身倾听店长告状。“我们理亏,等等你别凶人家啊!” “……”陈颖还是没有出声。 茵茵和霞飞感觉不对劲,她们回头,顿时傻了。 “陈颖?” “陈颖!?” 同事多年,陈颖永远冷静自负,从不慌张,也从不情绪化。她是那种就算泰山崩於面前,也可能面不改色的女人,但这一刻她脸上的表情,真正令霞飞和茵茵诧异。 只见陈颖瞪著外边那男人,眼睛睁得好大,一副快喘不过气来的模样。脸色惨白,又像快晕倒,简直活似见鬼了。她怎么了? 茵茵按住陈颖肩膀。“怎啦?”刚刚不是好镇定? 霞飞斜脸打量陈颖表情。“知道怕了喔?” 冷汗淌落陈颖白皙的脸。 是的,她当然怕,不只怕,简直惊骇。 拜托~~那个粗犷魁梧的男人不就是住她楼下,长年遭她荼毒的芳邻吗?ㄏㄡ`~~要命!狭路相逢,这下她死定啦! ※※※ 慕藏鳞从朋友的餐会赶来,听完店长约略的简述,推开门他跨进办公厅。他相貌虽粗犷,但举止温文儒雅,他先友善地与她们三人握手,简单问候,这才坐下。他风度翩翩,很有古代大侠那种磊拓气质。 “这是摔坏的器品。”店长呈上清单,然后望住陈颖。“是这位小姐打破的。” 慕藏鳞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抬脸惊愕地望住陈颖,深邃黝黑的眼睛浮现一抹趣味的光彩,他挑眉。“八只清瓷全是你摔破的?”真厉害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视线令陈颖绷紧脸庞,上帝保佑,但愿他没认出她。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生气,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情绪激动,只是温雅地笑著问她,很难想像昨天他还在对讲机前对她咆哮ㄟ。 茵茵和霞飞两人很紧张地拚命给陈颖咬耳朵。 “快假装哭……要不撒娇……快……”茵茵捏她大腿。“他看起来很好说话。” “喂!道歉啊,跟他道歉应该就没事了吧?”霞飞悄声跟陈颖咬耳朵。 陈颖没哭也没撒娇,更没有道歉,她只是抿起嘴唇。迎视他精悍明亮的眼色,她收紧小手,懊恼地锁紧眉头。要命,要是说话了,会不会被他认出来?陈颖抿紧薄唇。 而她的缄默令慕藏鳞十分困惑,他挑起一眉。“小姐?”怎么不说话?慕藏鳞打量著肇事者,她皮肤好白,有一双古典的丹凤眼、纤细秀气的眉。 “陈颖?”拍拍桌下她的腿,茵茵尴尬地对著老板微笑,一边小声对陈颖嚷。“说话啊……” 霞飞困惑,陈颖怎了?干么不开口? 陈颖清清喉咙,终於开口。她一说话,茵茵和霞飞骇得瞠目结舌。 “事情是……”怕被他认出声音,陈颖故意放低嗓音。“因为……这纯粹是意外,你店里的男客人忽然朝我伸手,我为了躲他,才不小心拉到架子;跟著你的瓷器又没摆妥,所以才会摔个粉碎……”她讲话的声音很沙哑、很低、很难听。 哇勒,陈颖怎变声了?茵茵错愕。 霞飞睁大眼睛——她干么?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忽然生病靶冒喔? 陈颖深吸口气,这样说话喉咙真不舒服。她优雅地拿帕子抹抹额上细汗,然后望住老板问:“这样,你清楚明白了吗?” 慕藏鳞望著眼前女子,心底著实怜悯她。相貌这样清丽,声音竟然像鸭叫?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他清清喉咙说:“我明白了。” “那就好。”陈颖转头唤了声。“霞飞、茵茵。”她们两个正傻著,还弄不明白陈颖的声音怎么了?“咱们走了。”陈颖拎了包包起身就走。 可以走了?霞飞马上跟进,茵茵身手敏捷也立刻跟住陈颖落跑。 就这么简单?她们忐忑地跟著陈颖走。三人迫不及待地跨出办公厅,庆幸噩梦结束。 “三位请留步。”背后,慕藏鳞终於出声。 懊死!陈颖懊恼,跺足叹息。茵茵和霞飞垮下肩膀哀叹。 唉~~果然不行!那男人又不是三岁小孩,岂是这样好打发的!? 陈颖深吸口气转身面对他,与他黝黑的眼眸相望。 他诧异她处理事情的方式,他一向脾气温和,但可不是傻瓜。他起身,拿起清单,走向她们,他高大的体魄令胆小的霞飞马上退到茵茵身后。 “不妙啊,陈颖。”茵茵握住陈颖手臂。 他停在陈颖身前,发现她比一般女人还高,不过仍只到他肩颈。 他俯望她,她也微愠地瞪著他,她站得又直又挺,眼神很强势。 “我深信这是个意外,但我不能平白遭受损失,我想我们可以拟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很抱歉,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所以……” “我以为我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陈颖防御性地双手环胸,壮胆道。“我不是故意的,我说过全是因为那个男人……” “我也不想刁难你,这样吧。我们约个时间碰面,我把损失算清楚,我们再谈。”他是商人可不是搞慈善的,他可以认赔,让她只分担一点损失。他态度温柔,却很坚持。 又不是故意,还一直要她赔。陈颖眯起眼睛。“老板,不过是八只瓶子……” 他沈了眼色,茵茵机敏地踹了陈颖一脚;霞飞捏了下陈颖背脊——这女人又乱说话啦! 这小姐真不可理喻!慕藏鳞敛容正色道:“还是你想要跟我的律师谈?”他板起面孔的模样真骇人,他教训陈颖。“那不仅仅只是花瓶,那是古董,它们带著历史。”他变得很严肃,眼色强悍认真。“它们都是我从大陆千里迢迢找回来的,你知道你一个不小心,砸坏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陈颖动怒了,她睁眸。“那只是花瓶好吗?”凶什么凶! 茵茵忙捂住陈颖嘴巴。要命,她嘴真硬ㄟ。 慕藏鳞强迫自己按捺住脾气,脸色变得十分阴郁难看,他也不客气了。“对我而言,你砸坏的是有灵魂、有历史的宝物,你对待它们毫无歉意的态度是对我的侮辱,请你留下电话地址,我会请助理将赔偿的损失送至府上。”他态度变得强硬,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原是不想计较,以为会来他店里的,都是跟他一样喜爱古董、珍视古董的人,然而显然这位小姐不是,她的态度激怒他;但他的口吻和强势的语气也激怒陈颖,两人怒目相视。 陈颖想到前晚他们在对讲机里的话,当她说给爱猫结扎怕它会痛时,他咆哮“那只是一只猫啊!”他不理解她对猫的感情。现在,她也不能明白那些花瓶有啥了不起,对著死物这样在乎,根本就是愚蠢! 他们瞪著彼此,气氛变得好僵。 “呃……大家好好说话。”茵茵打圆场,她对老板道歉。“真是抱歉,我这朋友一向不擅说话,所以才……” “你闭嘴。”陈颖凶她,不想同事为她低声下气。茵茵无端捱骂,气得脸色发青。 对朋友也这样差劲,好任性的女人!慕藏鳞对她印象坏透了,一点都不体贴人。 商人满脑都是钱,她懒得废话。陈颖掏出名片给他。“拿去!算好损失,叫人送来v.j.,我倒想知道花瓶能贵到什么程度。”不过是想乘机敲竹杠吧?人善被人欺,陈颖板起面孔,装腔作势地威胁他。“你要敢乘机乱坑我,咱们等著打官司。”她先撂下狠话,他听了面容一凛,表情严酷而愤怒。 “陈颖!?”霞飞倒抽口气。她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样僵吗? 茵茵快晕倒了。有人做错事还这样跩的吗?ㄏㄡ`! 很好,慕藏鳞抽走名片。“我会算出合理价钱。”一毛也不会给她省! “哼!”陈颖的招牌哼声重现江湖,她轻蔑冷哼一句。“生意人!”昂著下巴,双手环胸瞪他。“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先生!?” 这女人可以更跩一点!见鬼了!慕藏鳞深吸口气,很久没那么想掐人脖子。不,不久前他也有这冲动——他想起楼上的冷冰冰小姐,最近他是跟女人犯冲吗? “可以,但是……”他睥睨地瞪著她。“请把证件交给我影印。”他办事一向出名的细心。 陈颖愤怒地瞪大眼睛,一副受到多大侮辱似的。 他不相信她?shit!“你以为我会……” “行行行!”在陈颖将事情闹至不可收拾前,茵茵捂住她的嘴,边对老板微笑边跟陈颖说:“别这样,印就印。”好心叮咛她。“你钱多啊,等他要你赔到破产!”实在看不下去了。 陈颖脸色很差,越瞪他越有气,她不记得有多久没这样抓狂了。他们互瞪彼此,他没有让步的意思,她想了想,缄默两秒,伸手摊开掌心。“霞飞。” “嗄?”霞飞自茵茵身后探头出来。 “证件,你的给他影印,我今日没带!”不想给他知道太多个人隐私。人说奸商奸商,让他知道她身分字号籍贯地址,实在不妥。 哇勒勒~~“我的喔……”关她啥事ㄟ,霞飞抗议。但陈颖回眸凶狠一瞪,害得霞飞很不争气地乖乖掏出证件。 ※※※ “ㄏㄡ`!你是有病喔?”回程路上,茵茵大飘车,她熟练地操控方向盘,油门踩得像跳舞。她大骂身旁陈颖。“你干么脾气那样冲啊?他本来很友善的,你偏要去挑衅他!” 飞快的车速让后座的温霞飞开始头晕。“ㄟ……组长,开慢点啦!”ㄏㄡ`~~先是在古董店饱受惊吓,现在又得忍受茵茵大飙车,哇勒勒中午吃的东西开始在她胃里跳霹雳舞。 陈颖不吭声,始终冷著一张脸。 茵茵没理霞飞,继续冲著陈颖放话。“我真搞不懂,干啥老是对人那样刻薄?你这种个性让人很受不了ㄟ!”一辆车忽然抢进她车道,茵茵猛地煞车,霞飞惊叫。“啊~~” 不过没事,茵茵技术很好,火速避开来车,继续开骂。 “我要是那老板,看到你这种态度,绝对要你赔死,还会臭骂你!”那男人倒是挺绅士的,没有口出恶言,不得不佩服他的好修养。 “组长……”霞飞哀求。“开慢点啦,啊~~小心!”砂石车逼近,霞飞又尖叫啦。“慢点啊~~”阿母~~ㄏㄡ`!每次她们吵架她就遭殃,很讨厌ㄟ! 茵茵成功超过砂石车,继续骂道:“这样臭脾气对你有好处吗?你做人可不可以圆滑点啊?你一定要他妈的那么直吗?” “啊~~”霞飞抓住顶上的横杆,脚尖抵上前座椅背,看著座车飞快地在公路上卯起来蛇行,我的妈妈ㄟ!“你开慢点啦!”ㄏㄡ`!一人发飙殃及池鱼ㄟ! 任凭霞飞在后座叫得快断气,茵茵就是不予理会,她开车剽悍,话却说得非常清楚。“你知道你人缘多差吗?就是因为你这种臭脾气!你——” “茵茵。”陈颖终於开口,她低头解开安全带。 茵茵困惑。“干么?还没到你家……” “前面停。”陈颖说。 “前面?”茵茵打量前方。“干么?你要买东西吗?” “没有。”陈颖字字清晰。“与其听你废话,我宁愿自己搭车回家。” “废话!?”嘎——茵茵猛地煞车,同时霞飞几乎撞上前座,一阵胃液翻涌,她痛苦地俯低身子。 蔚茵茵对陈颖咆哮。“我是为你好!”这个笨蛋!ㄏㄡ`~~真想掐死她! “喔。”陈颖模模耳朵,不痛不痒一句。“那古董的钱你帮我赔一半。” 茵茵瞪大眼睛嚷。“是你摔破的ㄟ!” “没错,所以我赔。”陈颖瞪住茵茵。“所以大小姐,你要不帮忙赔,就闭上你的嘴,一路上听你叫,我耳朵痛死了,还有——”她指指后头。“你的温霞飞要吐了。” “啥?”茵茵回头,果然见霞飞俯身乾呕,她惊咆。“你别给我吐车上啊!”连忙找起塑胶袋。 陈颖优雅地推开车门,优雅地下车,转身推上车门,她弯身对住车窗同茵茵优雅道:“给你载我会烦死,拜!”掉头就走。 哇勒勒!茵茵错愕,瞪著陈颖潇洒的背影,ㄏㄡ`!没见过脾气那样硬的人ㄟ,又气又拿她没辙,呕死啦~~ “组长……”霞飞虚弱,声音颤抖。“塑……塑胶袋咧?”她要吐了。 茵茵回头咆吼。“ㄏㄡ`!你怎么这样没用!?” ※※※ 英国伦敦天色正亮,台北已经深夜。 一通电话从伦敦打至慕藏鳞住处,打电话的女子坐在十二层楼宽阔的私人办公室内,她微笑著坐在办公桌前,一只手卷著线圈,美丽的眼瞳张望外面成片的蓝天白云,当彼端的人接起电话时,她眼中闪起温暖的笑意。 “藏鳞?”关念慈声音妩媚。他是她的初恋情人,也是交往过的男人中最优秀的。虽然已经分手,他们仍保持良好的关系。光阴流逝,她成为一名成功的服装设计师,而他也在古董界闯出一番天地。 慕藏鳞正在饮他的睡前酒,他认出她的声音。“小慈啊。” “还没睡啊?”她关心地问。“最近好吗?”像老朋友般瞎聊起来。 慕藏鳞夹著电话,一边收拾桌上的买卖资料。“喔,还可以。” 她问他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吃饱,问他一些琐事。奇怪的是她后来交往过不少男人,但最怀念的仍是慕藏鳞。他个性沈稳绝不情绪化,心思细腻,外貌高大粗犷,可是对女人却很温柔、很绅士。 不想提工作,他说起下午的事。“……我真的生气,那女人把我的古董说的好像是什么路边货,没见过那么不讲理的人,弄坏东西还特嚣张,本来不想刁难她,现在要让她全赔我。我算好了,她该惨了!”他低笑。“总共要一百多万。” “哈哈哈……”关念慈大笑。“老天,很少见你对女人这样生气呢?奇迹了!”慕藏鳞一向很好说话的,他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谦谦君子风度,谈吐文雅,风度翩翩。这回倒真动怒了。 “没办法,那女人好过分!”他不能忍受别人侮辱他的古董,这时楼上的猫又开始发情了。 喵呜~~呜~~喵呜~~喵呜哇~~ 必念慈错愕。“老天,那是什么声音?”鬼叫似的,听得她头皮发麻。 慕藏鳞摇头叹气。“我跟你提过啊,我楼上住蚌该死的女人,和一只该死的爱发情的猫!” 他一连串的诅咒令她大笑。“哈哈哈!”关念慈笑弯了腰。“我的天,你怎么了,脾气变这样暴躁?”要不是声音一样,还真要错觉是不是打错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你试试听一晚猫叫春,相信我,你会发觉人会变态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笑惨了。“看来你最近过得真差!”秘书进来指指时钟提醒她开会,她挥挥手要秘书先走,舍不得收线,夹著电话,听他低沈的嗓音又说—— “我爱护小动物,但最近老梦见我在杀猫……”他故意跟她开玩笑,她格格笑,慕藏鳞不由得也牵动了嘴角,听她可爱的笑声真是悦耳,然而楼上的猫叫春很杀风景地继续喵呜~~ 此际—— 陈家阳台上。 “嘘~~”对著猫咪,陈颖嘘个不停。蹲在它后头,她好言相劝。“乖,亲爱的……不要再叫了喔~~”唯有对猫咪说话时,陈颖的嗓音才会又轻又嗲。她的猫叫“亲爱的”,好甜蜜的名字,不过最近它表现的一点也不可亲。它发情了,脾气变得很暴躁。 猫咪不理陈颖,继续对著月亮吼叫。“喵呜~~”它渴望交配,它浑身充满,它已经是一只成熟妩媚的母猫,可怜的是没有爱情来滋润它。“呜呜~~喵呜~~”它叫得好寂寞,它的背影好哀怨,仿佛在控诉它主人不懂它的苦。 “喵呜~~喵呜~~喵~~呜~~” 哇勒,越叫越大声ㄟ。“唉,亲爱的……拜托你别再叫了,那个大块头我们惹不起啊……”今天已经够她受了。 陈颖又累又倦,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能世界太平地好好睡上一觉,最怕爱猫再激怒楼下那个姓慕的,还不知道要被他坑多少钱勒!要让他知道她就是那个对他的抗议和哀求置之不理的好芳邻,哇噻~~那不狠敲她一笔才有鬼! “亲爱的~~没有情人又不会怎样,你看妈妈多疼你,来~~”她打开鲔鱼罐头。“吃鱼鱼喔,快来吃,啧啧啧,好香ㄋㄟ……”陈颖闻著罐头,作垂涎三尺状,要让同事瞧见她也有这一面,肯定心脏病发。 陈颖哄著爱猫。“快来吃啊,别再叫了,你有妈妈疼啊……来啊,小宝贝,恋爱有啥好的,快来吃喔~~” 猫咪终於止住叫声,它幽幽回头,哀怨的眼神望住陈颖,瞪住她手中的罐头。 陈颖振奋。“对对对,别叫了,来吃,妈妈疼你……没伴有啥关系,妈妈疼你啊!痹~~快来喔……亲爱的,快来……” 猫咪圆圆的瞳孔瞪住陈颖,它低下头,忽又仰头,然后它转身! “啊~~”陈颖瞠目立即扑上去。她的猫……她的猫!?趴在栏杆俯望下方,那是一座一楼独有的大庭院,爱猫跳至他家院子围墙,然后咚地跃入院子里。 陈颖一阵虚弱,他的院子,他的院子啊~~ “天啊!”陈颖跺足覆额哀嚎,今天还不够惨吗?要让这男人逮著“亲爱的”,不把它杀了才怪。想到爱猫被那大块头四分五裂的模样,陈颖一阵晕眩,扶住栏杆双腿发软。 那男人对她的猫恨之入骨,天啊,她的猫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 陈颖抓了钥匙,穿了鞋直奔下楼。 第二章 慕藏鳞侧卧床上,强壮结实的身躯陷入床铺,他睡得不是很安稳。先前猫又叫春,害他辗转难眠。在连续啜饮两杯威士忌后,猫叫平息,而他终於得以沈入梦乡,然而半梦半醒间,怪了……好像有人唤他!?他揪紧眉头,合上的眼睫微微蠕动,他合目聆听著不寻常的声音。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细如蚊鸣的声音。 亲爱的?那声音越来越近。 “亲爱的……亲爱的……” 他肯定这不是梦!霍然惊醒,黑暗中窗外一声声柔情叫唤。 “亲爱的……你在哪?亲爱的?” 大半夜窗外有人喊你亲爱的,要换作别人大概会吓得屁滚尿流,然而慕藏鳞只是缄默凝神听著声音出处…… 夜幕如绸轻覆庭院,灰石砖造墙坚固风雅,透露出屋主的品味,葱绿繁密的树梢泼出墙沿,像在邀请失眠人入内隐身安睡。 “亲爱的?”但陈颖可睡不著,她愚蠢地对墙呼唤,一颗心紧张忐忑,急著要把猫咪带回家。瞪著高大坚固的石墙,她鼓起勇气,双手攀稳石砖,试著爬上去。一边唤猫,一脚试著踏上石砖隙缝攀爬,可惜鞋子太滑,老是不成功。她索性踢掉鞋子,双手紧紧抓住墙壁再试一次,这次她成功地攀上去了。 一阵风吹来,寒意钻进皮肤里,该死!这下才警觉到自己只穿著半透明的蕾丝睡衣,她压根儿忘了套件外衫。要命!这会儿她是春光大泄了。她蹲在墙上,一手抓住树干慢慢站起来,一边祷告不要有人经过,要让人瞥见她的小内裤,她可以去死了! 这只笨猫!“亲爱的?”陈颖扶住树干,摇摇晃晃走在墙上,她打量他的庭院。 里头是日式风格的人造院景,有盆栽小桥绿苔红砖道,这男人还真有闲情。 “亲爱的?”借大的庭院当然少不了一座鱼池。“亲爱的……吓!”陈颖大吃一惊,差点跌落墙下。她的猫很自然地出现在鱼池边,她的猫该死的让她再次震惊得要心脏病发,陈颖捂著胸口,为著眼前看到的景象寒毛直竖,冷汗急淌。 她亲爱的猫咪正趴伏在鱼池边,兴致勃勃打量池底缤纷的世界,它舌忝著嘴,亢奋地瞪著池底的鲤鱼。ㄏㄡ`~~这个孽子!她指著爱猫低吼—— “不可以!亲爱的,不可以啊~~” 猫咪坐在鱼池边,舌忝了舌忝脚掌,然后开始游戏似地拍打池面。陈颖看得惊心动魄,要让那大块头发现她的猫不只扰他清梦,还会吞食他的鱼,而它的主人还摔破他古董……妈妈咪啊~~陈颖啊陈颖,你的猫还有命回去吗? 她想起那男人结实强壮的手臂,他一掌大概就可以劈死她的猫;印象中他的腿很长,他走路的姿势稳健又充满力量,他踹一脚就可以让她爱猫毙命。那样粗犷的男人要抓狂起来……老天,她不敢往下想了。 陈颖急了,一手抓著树枝,一手对爱猫命令。“不可以!”她的嗓音颤抖,因为她的猫开始涉入鱼池。“不可以吃,亲爱的!你要饿了,家里有罐头啊,亲爱的乖,来,啧啧啧,跟妈妈回家,快呀~~”陈颖小心地移动身躯呼唤它,她平衡感一向很差,身子危危颤颤险象环生。“亲爱的,快跟妈回去啊……” 它不领情,“唰”地跃入鱼池。天啊!“亲爱的~~”陈颖呼嚷。 “小姐?”底下传来醇厚的嗓音,瞬间她血液凝结。有人!? 慕藏鳞听见外边骚动,走出屋外。他眯起眼睛瞧著,他的墙上竟站著一名女子,而且衣衫不整。“你在干么?”他问。 陈颖缓缓转过身来,两人同时狠狠抽气。 “是你!?”他诧异。那个摔破他古董让他气死的女人!?她惊惶,此时,晚风吹过,纱裙扬起,他眼色一暗,她惊呼,他尴尬地别开脸。 “别看!”陈颖低吼,一只手急急去拽裙子,又笨的想蹲下来,身子不能平衡,一个颠簸。 “小心!”他呼嚷。 陈颖试图稳住身子,一边对他挥手怒咆。“转过去,别看!别看……啊~~”她脚下一滑,直往下跌。 “喂!”他惊骇地奔上前,幸好她即时抓紧了枝桠,整个人可笑地吊挂在树梢,树技承受她重量并发出恐怖的支解声。 尽避她裙底风光明媚,尽避她雪白的长腿如何诱人,尽避他一向家教良好,深知非礼勿视的道理,然此刻攸关性命,管不了她会怎样恼怒,他上前张开双臂,仰著脸朝她吼。“快下来!我接住你!” 陈颖双足在半空中蹬著,她企图勾住墙顶,一边喘息、一边仍瞪大眼睛对他吼。“叫你转过头去,!”她脸红似火,她知道从他仰著脸的角度,可以把她看得多清楚。 慕藏鳞气煞了,这时还管被看见什么啊?树枝咿呀开始断裂,慕藏鳞张臂催促她。“你快放手,我会抱住你!” 让他抱?别开玩笑了!陈颖挣扎著,右脚尖终於勾到墙沿,正欢喜,“叭哒”一声,惨了!睁眸,树枝断裂,她身子往后摔。“啊~~” “该死!”慕藏鳞粗鲁地咆哮。 不顾下冲力道,他挺身硬是去接住她,坚实的臂膀牢牢抱住了她。她撞进一堵宽厚的胸膛,俯冲的力量太大,他来不及稳住身子,整个人往后摔跌地上。他皱眉,感觉石子擦痛右臂,冲撞后,尘埃飞扬,她安全地被他强壮的身体拦截在怀。 右臂很痛,但她的身子很香。他心跳很快,她身子微微发颤。 有一刹缄默,他用左掌撑起上身,同时,她幽幽转过脸来望住他,一瞬间他眼色暗了。 月影映著她皎白的脸,一双眼瞳闪烁似星,她望任他的表情有点迷惘,他左臂还保护性的环在她腰后。 他本来张口要骂她,可是忽然舍不得凶她。他对她有很多疑问,可是竟只是缄默地望著月下清丽的她。倒是她瞳孔一睁,急急退身离开他怀抱站起来,他皱眉也跟著站起,右肘隐隐刺痛,他低头发现肘后擦出伤口,正淌著血。 陈颖也看见了,她隐藏起内疚的感觉,绷著脸只是淡淡问:“没事吧?”心底惦挂著还在他院里的猫。 慕藏鳞质问她。“你站在墙上做什么?大半夜的在我屋外嚷嚷亲爱的?”他一脸困惑。“你是要来跟我谈赔偿的事吗?”有必要喊他亲爱的?现在才谄媚太迟了吧?她是神经病吗? “呃……”陈颖左手揪著裙摆,脸庞泛起了红晕,回避他的视线,她眼神飘忽,说话吞吐。“是这样的……嗯……关於我在你家墙上呢……是因为……因为……”她思索著合理的解释。 “砰!”一声巨响。陈颖及慕藏鳞同时望向屋内,他即刻冲进屋子,陈颖忙尾随其后,他们同时发出惊呼。 池塘边,陈颖的爱猫嘴里正衔著一尾鲤鱼。 “亲爱的……”陈颖虚弱,现行犯、现行犯啊! “我的风水鱼!”他咆哮,转过脸来瞪住她。这会儿,眼前心上他整个明白过来了。他瞪著她,咬牙冷冷道:“我懂了,你就是住在楼上的那位陈小姐!”打破古董的也是她,她可真是他命中煞星!他目露凶光招呼一句。“幸、会、了。” 陈颖尴尬地后退一步,他则上前抓猫。 “喂!”陈颖奔上去保护爱猫,他先一步逮著它,将它举高审视。 “亲爱的!”陈颖踮足抢猫。“还我!” 他高举著肥胖的猫咪,它一脸无辜,嘴巴还衔著那条鱼,慕藏鳞眯起眼睛。 “喔~~原来就是你害我天天失眠。” “放它下来!”陈颖命令他。怪的是她养的猫倒是不怕生,还乖乖地任由慕藏鳞托著。陈颖提高音量。“把它还我!”担心他对它不利,陈颖握紧拳头,随时准备打架。 慕藏鳞看她一眼,她那因紧张而专注瞪他的眼神,那对爱猫担心的表情,奇异地令他一阵心悸。这女人对猫还真够好的。 慕藏鳞回头,不理她的愤怒,双手托住肥猫,打量著猫咪,并掂掂它的重量,同时已经死的鱼儿滑出它嘴巴,它任性地喵呜一声,却在慕藏鳞温暖的大掌中安分地垂著头给他抱。 没想到性格那样差的人,养出来的猫倒是没啥脾气。 “这么胖,很健康吧!”他说。“可以结扎了,很安全的。”猫咪圆圆的眼睛无辜地望著他。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月光昏暗的庭院,高举著猫的模样,还有望住猫咪的剪影,有一种很宁静、很平和的氛围,他浑身散发著一种安详温暖的气息。 陈颖有一刹恍神,旋即皱起眉头。“还我,你听见没?”尽避他看起来不像会伤害它,但她仍是不放心的急急要索回猫咪。 他转过脸来,有趣地打量她。“真奇怪。” 她不解,挑眉迎视他目光。 他说:“打破我的古董,没有一句对不起;你的猫发情害我失眠,也没有感到抱歉或不好意思;为了扶住你跌倒的身子我擦伤手臂,更没有一句谢谢……”他指责她,但面上却带著微笑。 陈颖揪起眉头。“怎?”冷冰冰的口吻。 “你一向对人都这么失礼吗?”他望著她的表情好像在望著个闹别扭的小孩。不过她不是小孩了,那穿著白色雪纺纱赤足立在草地上的纤影,那细长雪白的手臂,那纤细的锁骨,纤细的脚踝,慕藏鳞想起先前裙下意外瞥见的风情,他胸腔一阵燥热。 “跟你又不熟,礼貌什么?”她直言。 慕藏鳞一阵愕然,随即哈哈大笑。然后他将她的猫抱进怀中,让它舒服地磨蹭他胸口。 看见自己的猫和他这样亲昵,陈颖心中涌起一股厌恶的感觉。她上前不客气地就想把猫揪回来,然而他侧身再一次将猫举高。 “嘿,等等。”他将猫托至陈颖勾不著的高度。“我厌倦等你良心发现去阉猫了。”他注视她。“这样吧,假使你愿意将猫阉了,还我清静的睡眠,我可以考虑将古董的损失减半,自行吸收。”他开出大好条件,她却想也不想。 “不。” “不?”这女人脑袋塞石头吗?他对她好奇起来。“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思考逻辑,你的猫是怎?神猫吗?” 陈颖踮足一把抢回爱猫,狠狠地呵护入怀,一霎时他竟很羡慕那只猫,有个这样爱宠它的主人。 她抱紧猫咪,斜脸瞪住他,眼睛充满著敌意。“你算清楚多少,我不会赖帐。” 他怀疑她搞不清楚状况。“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钱不够我分期给你。”她懒得罗唆。 他真个对她好奇极了。“那假使我说,只要你把猫阉了,那些损失就算了,如何?”他不缺钱,他缺的是好眠。她表情固执,眼睛闪闪发亮。 “不!” “还是不!?”太不可思议了!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紧抱住猫咪,仿佛那是她的一切,她那强悍的表情不知何故在他看来却很脆弱。“这只猫对你那么重要?” 她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神采但旋即消失,她抱住猫转身就走。 他没有阻止,他感到困惑,他眯起眼睛打量她纤细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月影中,消失在他葱郁的庭院里。 ※※※ 陈颖造成的损失已经估算出来,坐在办公室的慕藏鳞将估价单摊平在桌上。 一百一十万已是他扣除人事成本后的数字,趁火打劫不是他的作风。 坐在对面帮著估价的店长林丽,敲著笔杆发牢骚。“老板,你太便宜她了。这批古董要加上运费还有人事费用,早超过一百八十万。”她睁大眼睛。“那位小姐一点歉意也没有,我们干么便宜她?”又继续往下说:“嘿,我没见过摔破人家东西态度还那么差的……” 店长滔滔不绝地往下说,慕藏鳞收起估价单。记得她是在广告公司上班,正常的上班族薪水多吗?这笔数目会不会造成她的负担?其实他根本也不缺这笔钱,开古董店有时进货买到赝品,损失个几十万也是常有的事,何况她也不是故意的……发现自己竟在帮她设想,慕藏鳞失笑。 老天,真荒谬!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愧疚,他干么还替她设想?当她的猫害他失眠时,她可没帮他想过。 正当慕藏鳞这么思前想后、游移不定之际,更该烦恼的那人还凉凉地气定神闲—— “怎样?估价单送来没?”v.j.大楼办公厅,温霞飞对著正在调阅资料的陈颖问。“打电话来了吗?多少钱?”那天她也在场,於是霞飞感觉自己对这件意外也有责任。 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陈颖抽取资料,瞟了霞飞一眼。“又不要你出钱,问干么?”一贯冷冰冰的态度。 “霞飞。”坐在一旁整理提案的蔚茵茵,用卷宗夹打了霞飞。“小白痴,别替陈颖费心了,她才不领情,让她赔死好了。”谁叫她那天跩兮兮! 陈颖仔细地检选总经理要的档案,漫不在乎地冷道:“是,我要破产了也不关你事。”鸡婆ㄟ,无济於事的关心根本多馀。 温霞飞不安地望著陈颖纤瘦的背脊。“要……要是很贵,付不出来……我可以借你一点……不多啦……但是……啊~~痛!”茵茵用力打她。 “ㄏㄡ`!”她将霞飞拉过来狠狠教训。“你白痴啊?钱太多啊,没看见人家根本不稀罕,你喔~~”她用力戳戳霞飞额头。“你猪头啊,别那么老实好不好!?” “很痛ㄟ!”霞飞按住疼得皱眉。“一定瘀血了啦,组长太过分了!”这个女魔头。 “谁叫你笨!”茵茵又捏了霞飞手臂一把,惹得她哇哇叫。 陈颖瞥她们一眼,嘴角不禁上扬,真败给这对活宝。 她觑著率直开朗的蔚茵茵,以及憨傻老实的温霞飞。说实在的,尽避自己待人冷漠,也不禁暗中喜欢上这两个同事。 为了什么,陈颖也说不出理由。 难道因为她们有著她缺乏的开朗性格吗? 陈颖推回抽屉,暗了脸色。其实对於该赔偿多少钱、能不能付得起,她也没个准,但是担心何用,只能静观其变。 ※※※ “你月薪多少?”慕藏鳞忽然问起这个,陈颖一时愣住了。 晚上七点,他上楼谈赔偿的事,以为说了价码开了支票后他就会走,没想到他一副悠哉的样子,劈头却先问了这一句。 陈颖起身进厨房倒水,她的声音自厨房传来。 “为什么问?” “不能说吗?”他问回去。 坐在沙发上,慕藏鳞打量她的家,陈设简单,暗色地板,电视音响该有的都有,但看得出不是什么太高档的货。印象中这栋公寓屋主非她,她只是房客,一百多万够付房子头期款了,他会不会太残忍了?奇怪,错的是她,而他竟然觉得开口跟她拿钱很不舒服,倒像是在欺负女人似的。 慕藏鳞家世良好,家人移居国外,父亲曾是驻外的外交官,自小到大生活顺遂,是以如今要跟个女人提钱的事,实在有损他的处事风格,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启口。 “不。”她冰冷的声音回应他的问题。“而是干么说,你不是讨了钱就要走吗?”陈颖蹲在地板倒猫食,爱猫喵呜地大快朵颐。 她窝在厨房地板,下意识地逃避跟他一起坐在客厅。她不喜欢他充满男人味的气息,不喜欢他坐在她小沙发上的姿态,不喜欢迤高大强壮的身子占据她的客厅,更不喜欢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充满自信的举措。陈颖觉得不舒服,光只是他跨进她家那刹起,她家的空气好像就起了变化,她有一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像被什么异形入侵。 “多少钱啊?”陈颖对著客厅喊。她想快点知道,省得心里老挂著一件事。可对方忽然保持缄默,公寓静得好诡异。陈颖感觉奇怪,又嚷了一声。“说吧,赔多少啊?” 客厅,慕藏鳞表情惊愕,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如似被雷劈中,眼睛盯著沙发旁茶几上一只老砚台,然后他的视线再也移不开,耳朵也听不见,那一只被随意拿来压著书报的暗色砚台,令他心跳得好快。砚台黑中泛青,安躺旧报上,在慕藏鳞眼中像只被遗忘而哭泣著的宝藏。 这砚台造型奇特,像本被截去一半的书,边缘不规则…… 这只砚台!? 慕藏鳞瞄了厨房一眼,立时横身过去拿起砚台,打量座底,霎时血液上涌,他激动得无法言语,连呼吸都困难。 随意被弃置在茶几上的砚台,在慕藏鳞宽大温热的手中,沈静地好似诉说著它的历史,这只砚台在他手中变得沈重,牵扯住他的心,它在他手中饱满而蕴满了力量…… “你到底说不说?”陈颖冷冷放话,慕藏鳞过分小心翼翼地将砚台搁回,坐回原先的位置。她拿了一杯果汁自顾地喝著,他来了十几分钟,她连一杯水也吝於招待。 她很无理,她很冷漠,但看见那只砚台后,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了。他力持镇定,神色自若地面对她。 她睨著他,眼色很冷。“你不说话是怎样?不用赔了?”她没好气道,她注意到他看那砚台的眼神有抹奇异的神采,却也没多想。 “你觉得可能要赔多少?”他挑眉反问。 “哼,要我猜?”陈颖冷笑,很不以为然地说。“几个花瓶了不起赔个万把块。” 慕藏鳞脸色一凝,她对古董的鉴赏力真是令人不敢领教。 一百多万的估价单就在他西裤口袋里,而那只砚台在他心底。丰富的从商经验,令慕藏鳞掩饰住自己渴望那砚台的激动情绪。 “小姐,那些都是清朝瓷器。”他提醒她。 “先生。”陈颖交叉双腿,双手防御性地环抱胸前,她眯起了眼睛。“你别当我女人好欺负,我话说前头,超过三万我一毛也不给。”哼,想坑她钱,门都没有。这时电话响起,陈颖接了电话。“喂?” 猫咪吃饱了溜进客厅,跑至长桌,陈颖听著电话,一边作势要抱猫咪,它却喵了一声跃上慕藏鳞怀中,一把火顿时烧上她胸口;电话那头一个喝醉的妇人抱怨不休,胡言胡语地叨念,还不时夹杂著难听的粗话,陈颖只是静静听著那头歇斯底里的醉话。 慕藏鳞对猫咪的示好并不排斥,他双掌拖住猫咪,跟它打招呼。“嘿,小家伙。”他微笑注视猫咪无辜的大眼睛,温柔地跟它说话。“今晚不要再乱叫了……”他拍拍猫咪的头,猫咪立即发出咕噜咕噜的兴奋声,陈颖眼色骤暗,眉间凝聚怒气。 妈的!吃里扒外的家伙。陈颖觉得它背叛她,而电话那端,那人开始呕吐起来,嚷嚷著要去死,又说钱花完了,叫陈颖拿钱来,不然就怎样怎样的。这论调陈颖听过不下数十次,每次喝醉她就乱说话。陈颖知道怎么应付她,就是不要随她起舞,由著她去任性。 陈颖对住电话冷冷说:“好啊,想死就去死,捡个不麻烦的死法,省得连累别人。”那妇人听了哈哈大笑,又说不死了,又说她只是吓吓陈颖而已。 陈颖的话震惊慕藏鳞。 他看她轻轻挂上电话,他抱著它的猫问:“你对每个人说话都这样刻薄?” “是。”毫不掩饰她的坏脾气。 “每个人都一样?” “是。”好气!“亲爱的”竟然很没骨气地在他胸怀中磨蹭起来,还眯起眼睛一副被模得很爽的样子。妈的,发情到人的身上去了,看它那谄媚的模样,陈颖起了鸡皮疙瘩。 “那是你朋友?”他问。 她注意著猫咪讪讪道:“是我妈。” “什么!?”她叫妈妈去死?慕藏鳞惊骇,她视线上移和他相望。他略带责备的眼神,令她勾起唇角。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很坏的女人吧?陈颖没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反而对他笑。 “好不可思议?”她问。她微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过分。她的妈妈可不是平常那种贤慧的母亲,记忆中,从来都是她照顾妈妈,而不是妈妈来疼爱她。 他很严肃地训起她。“你不该这样对长辈说话。”她听了瞠目,哧地一声大笑起来,甚而夸张地笑倒沙发,仿佛他说了什么天大笑话,又似他严肃的态度有多荒谬。 第一次有人这样跟她说教,陈颖笑惨,对著镇日烂醉满口粗话的母亲,她要真礼貌起来,妈大概会吓死吧。 听她哈哈大笑,看她泛红的脸颊,有一瞬慕藏鳞错觉她只是个可爱的小女圭女圭。因为她笑咧的嘴,还有瞬间绽亮的眼瞳,好像忽然盛开的栀子花,纯真清丽,那样让人疼爱,那么地可爱。可爱!?等等——这和他印象中的陈颖落差也太大了。 陈颖敛住笑,啜一口果汁,忆及他来的目的,她随即又板起面孔。“好了,多少钱你快说。”真是,都忘了他是来要债的讨厌鬼。“还有,你不要抱我的猫,放它下来。” “是它自己跳上来的。”话一出口,见她脸色骤变,他赶紧将猫放至地上,可是它蹦地立即又跳上他膝盖,他丢给她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陈颖脸色一沈,她皱眉道:“多少钱,我们快点解决。”它喜欢他更甚於她?陈颖一阵难受。 慕藏鳞心底想著那只砚台,思索片刻,大方一句。“算了。”为了那只砚台,他愿卖个人情给她,日后好相见。 算了!?陈颖惊愕。不是一直要她赔吗?怎么忽然……“不要我赔了?”奇也!敝也! 慕藏鳞起身。“打扰了。”他走向门口,陈颖送他出去,门前他转身,好宽容地说:“我想了两天,反正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认赔。” 陈颖斜脸望他,他的体谅反令她不知怎么应付,仰望他粗犷而充满男人味的面容,她困惑地眯起眼睛。 “真的?” 他俯望她。“真的。” “你自己说的,日后反悔我可不认帐。”她认真的口气令他笑了。 “好的。”他答应。 她不安且防备地瞪著他,提醒道:“我不会因为你这样,就不好意思地阉了我的猫。” 他笑意加深,缓缓地答:“好的,不要阉它。”他眼睛都笑了,因为想到砚台的缘故。呵呵呵…… 她揪起眉头打量他。“为什么忽然这样好说话?”才不信世上有这等好事,肯定有鬼。 因为那只砚台,但他狡猾地绝不承认。不过她狐疑的眼色,偏头打量他的模样,真的可爱,好像猫咪在研究什么新玩意。 “再见。”他走了,帮她关上门。 门掩上,她听著他下楼的脚步声,她感到莫名其妙,瞪著门,想不出合理解释。 钱是不用赔了,但她的心不踏实。好像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底。 这个慕藏鳞到底怎回事啊!神经病ㄟ,不用赔是很好啦,可是……可是总觉得怪怪的…… ※※※ 慕藏鳞一回到家,立刻致电伦敦好友。 “喂?”关念慈听见他在那边嚷—— “我找到了!”他心情激动。“那肯定是镶尘砚!”慕藏鳞抓著电话踱至一架漆木柜前,拉开柜门。“我真的找到了……”他取出一只木盒,里头躺著个铁色砚盖,和陈颖家的砚台形状一模一样。 “真的!?”关念慈替他高兴,她笑著说。“恭喜你。” 慕藏鳞喜欢收集砚台,喜欢书法。五年前意外买得宋朝的镶尘砚盖,却一直苦苦买不到底座。 必念慈问:“是真品吗?多少钱?很贵吧?” 慕藏鳞抚过那铁青色的砚盖。“要把这砚盖拿去比对,就知道是不是真品,但我模过,质地莹润细腻,极可能是真品。” “你没买下?” “还没……”慕藏鳞将事情经过说予她听,她听后也不住点头。 “你做得对,要让她知道那古砚值天价,又是你苦苦寻觅的,肯定狠敲你一笔。” 慕藏鳞扼腕。“那样稀罕的宝物,她竟拿去当纸镇?”真正替那砚台痛心,竟沦落到那女人手里。“真不知她怎么会有镶尘砚。”她肯定不知自己家中有个价值千万的古董,要不早卖了搬到大房子去,哪还要租屋。 “你打算怎么办?” “先跟她做朋友,熟了后再不经意地问她要。”他用商人的口吻道。“大家熟了就好说话了吧。”他算计著,满脑都是那砚台。 必念慈听了哈哈大笑。“那你得天天上门应酬她了,我记得你特讨厌她的。” “她的确是不讨人喜欢。”慕藏鳞皱眉。“今天还听见她叫她妈去死……” 必念慈惊呼。“嗄!?”有这种人吗?“好可怕,她冷血的?她还有良心吗?怎么这样跟母亲说话?太过分了!” 就是嘛!慕藏鳞叹息。“所以,要是我说想要她的砚台,真不知道她会给我开多少价码。”想起陈颖那副尊容,他就起鸡皮疙瘩。这女人绝对会毫不留情狠敲他一笔,假若她知道那砚台值千万,兴许还来个公开飙价,届时会有很多人跟他竞争,天啊……慕藏鳞握紧手中的镶尘砚盖,哼!他绝不容许寻觅多年的宝物落至他人手里,还被拿到台面上卖。 “你打算怎么跟她熟稔?”她问。 “嗯……”慕藏鳞抚著下巴沈思起来。“不就是嘘寒问暖,三不五时跟她聊天说话打打关系,送点食物啊、水果啊,说什么老家寄来的吃不完分她啊,很简单吧。” “当起芳邻吗?我以为她是你头号大敌人。” “唉!”慕藏鳞叹息,故作懊恼状。“没办法,为了砚台我只好卖笑了。” 她听了笑岔了气。但这是真话,对慕藏鳞而言,砚台是他命的一部分,光只是欣赏他中意的砚台,他就能感到满心舒畅。 “凭你的长相谈吐,是女人都会喜欢你。”她实话道。 “是,我还有点自知之明,我是挺有人缘的。”他故意强调,逗得她哈哈大笑。这点他很有自信,他向来不与人交恶,人人都喜欢他,跟人熟稔难不倒他。 “是是是,你加油,去把砚台骗来。”她格格笑。 他信心满满。“下回你来台湾就可以看见了。” 她听了心中温暖,笑得好开心。虽然已经分手,他或者不知道,在她心深处,蓦然回首,他仍是她的最爱。 第三章 是人就懂得感激,是人就有感情,是人就晓得人情世故,是人就明了远亲不如近邻,伸手不打笑脸人。 然而—— 慕藏鳞发现,是人的确都该如此,但陈颖是非常人。呜~~泣血! 短短一个星期,他吃了好几晚闭门羹。每一次都满怀希望上楼找她,渴望再见砚台一面,但每次都带著沮丧和愤怒离开。 星期一,带一箱苹果,他上楼按铃。 她隔了很久才开门,那双多疑的眼睛、不耐的神色,令他笑容也跟著冻结。老天,她随时都臭著一张脸吗? “呃……”他奉上一箱苹果。“我老家寄来的,吃不完,分一些给你。” 陈颖斜著脸,瞅著他,多疑的视线看得他头皮发麻。 “我不爱吃苹果。”她说。 他一脸愕然。“很甜……” “再见。”“砰!”她关上门。 他傻了,是人就懂得感激,摔坏一百多万古董不要她赔,她该感激;送她苹果,她该感动,但她没有,她冷酷冷漠无情无义。 下楼时,慕藏鳞气得想拿整箱苹果打烂她家门,但想到那可爱可怜的古砚——他忍! 星期二改拿被萨去按铃,一样又是过了很久才开门,一样冷漠的眼睛,狐疑的表情,不友善的态度。这次他修正方式,决定先跟她聊聊。 “嘿,吃饭没?”他问,像个朋友。 “没。”她凝起眉头,没有被关心给感动。 和她说话没来由地令他紧张。“太好了,要不要吃披萨?我刚订的。”让我进去吧!他想著可爱的砚台,它还好吗?它无恙吧?它好像正在那不起眼的角落呼唤他。 “不。”她开始用一字真言打发他。“拜。”“砰!”关上门。 慕藏鳞错愕,啊~~气煞人也!是人都有感情,但她冷血。 星期三,不屈不挠的慕藏鳞决定用美男计,买了一把玫瑰花,穿了一套阿曼尼黑西装,决定约她去吃法国餐,送她返家后乘机上楼看砚台。他才不想也不要追求她,但没法子,或者她喜欢浪漫,一顿晚餐可以软化她的没心肝。 他订了台北最贵的餐厅,深信她听了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结果她倚在门边静静听完他的邀请,不疾不徐地反问他。“我有说要跟你吃饭吗?” 陈颖细长古典的丹凤眼,这刹从他眼中看来是可恶又刻薄。 他怔住。搜寻她秀白清丽的脸容,那上头除了冷漠,真的没有一丝兴奋的表情。 她不痛不痒又说:“没有是吧?”看著他就像看一个蠢蛋。“还有,我已经吃过晚餐,拜。” “等等——”自尊扫地,但是花都买了。“花送你。”递给她。 陈颖看著他,又看看那把红玫瑰,仰头瞪住他,她开口说话,那话让他呕得想杀人—— “慕先生,你不觉得红玫瑰很俗吗?”“砰!”她关门。 啊~~这女人有把人气死的本事,这次他忍不住了,踹一下门,很呕的下楼去。 当小偷直接把砚台干走还比较省事! 星期四,欲振乏力,但再接再厉。这世上唯有古董能令慕藏鳞把自尊抛弃,这一回,他不带玫瑰、不带苹果、不买披萨了。他决定,借东西,跟她借酱油。电视都这样演,借来借去,邻居就是这样熟的。为了谢谢她借酱油,他就有藉口送东西,就有机会进她家,就有办法见砚台,就能试著买下它!炳哈哈,慕藏鳞感觉这计划真是太完美了。 “对不起。”他风度翩翩,亲切微笑,整齐好看的一口白牙在日灯下闪烁,精神的眼睛注视著陈颖。“我酱油刚好用完,你有——” “没有。”她直接打断他的话。“上个月用完我就没再买。” 他不信,但她认真的表情不像说谎。为什么偏偏是酱油没了!?啊~~他在心中哀嚎。他诧异地问:“上个月?老天,你都不开伙的?你晚餐都吃啥?”他闻到泡面的味道,他挑眉。“你吃泡面?”对喔,这几日上楼好像都闻到泡面的味道,他忽然有点不忍心。“吃泡面对身体不好,那种东西加很多防腐剂,你天天吃吗?”这关心出自真心,和砚台无关。 陈颖斜脸瞪他。“不行吗?” “对身体不好。” “很方便。” “是,但身体比较重要。”她奇怪地望著他,他严肃叮嘱。“很多人吃泡面吃到最后得肝癌,你这样日日吃下去怎行?怪不得这样瘦,面色这么苍白!” “不关你事。”“砰!”再一次,她捧上门。 慕藏鳞震惊,妈的!这不知好歹的家伙! 陈颖扣上防盗锁,低头注视门把,脸腮一阵热,心跳快了。她在门前呆站一会儿,猫咪溜过来磨蹭她的脚。忽然她双手抵上门扉,额头抵住门静静伫立,面色透著疲惫。 星期五,他拿陈颖没辙。但是已经五天,他思念砚台就快发狂。同一时间,还是振奋精神上楼,他买了猫用的进口颈圈,记得她只对猫有热情,看来他只好对猫下手了。 他蹒跚上楼,赫然止步。门开著,陈颖靠著门倚著,双手环抱胸前,一副早料到他会上来的模样,摆明在堵他。 他骇住。他很高大,她好纤瘦,但是他竟然怕起陈颖,他一下子耳根好热,胸口好热,感觉尴尬……是因为心虚吗? 见到他上楼,她毫不意外。她站直身子,精明地瞪著他。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要啥?”她高声问,他惊得差点跌下楼。 伫立梯上,他不得不仰望上边的她。她看起来很不友善,他应该说实话吗?她会乖乖把砚台卖他吗?还是卖给别人?她会不会故意刁难他? 他们四目相对,一双眼中充满质疑,另一双则满是心虚。 砚台啊砚台,我的镶尘砚啊!慕藏鳞心中好煎熬,拽紧了手里的颈圈,听见自己狡猾撒谎—— “想跟你做朋友。”才怪,跟她做朋友会短命!但为了梦幻逸品,他决定违背良心。 “为什么?”她并不天真。太奇怪了,本来气她气得要死,她还摔坏他古董,现在竟然想跟她做朋友,这里头肯定有文章,她眯起眼睛打量他。 慕藏鳞回避视线,心跳得好快。哇勒~~这女人不笨嘛!“为什么……唔……”他努力找藉口。“因为……远亲不如近邻啊,你不觉得吗?” “很多人家里遭窃,结果都是邻居偷的。”她说。 哇勒~~慕藏鳞正色道:“摔坏我一百多万的古董都不要你赔了,放心,我不会偷你东西。”除了砚台。 她听了睁大眼睛。“一百多万?那些花瓶?” 他按捺脾气纠正她。“古董花瓶,清朝的,你懂吗?” 她不懂,继续骇嚷道:“有人花一百多万买花瓶?”白痴吧!? 他脸色更难看了。“还有一千多万的。”她家那砚台就值千万,可她不识货。 “告诉我,我摔坏哪些。”他正要说时,她忽然道:“等等——”随即转身入内。“你进来,我拿纸抄。”她不信真那么贵。 进去!?慕藏鳞愣住,连忙上楼进屋。yes!那只砚台安然无恙地躺在原来的地方,万岁!他感动得想掉泪。没想到再相会竟是这么不易、这么坎坷。 坐在沙发上,他心不在焉跟陈颖说那些打碎的花瓶名称及朝代,一边不时偷觑那只砚台。 陈颖一一记下。哼,不信真要一百多万,假使真那么贵,他哪可能轻易放过她,她要查! 她立刻开了电脑,搜寻中华古物网站,把她打碎的古物名称打上去查询,价码立即一个一个弹出来,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越瞪越大。 慕藏鳞得意极了。“我没骗你吧?” “这些人有钱没处花吗?这样贵也买!”她覆额叹息。“我要有个古董就发了。” 慕藏鳞立即聪明的保持缄默。 他看她安静下来对住电脑萤幕不知在想啥,她秀丽苍白的侧脸,轻轻抿住的嘴唇,灯下她纤瘦的侧影感觉有点迷惘。 猫咪溜过来跳上慕藏鳞膝盖,喵喵叫著跟他撒娇。 陈颖缓缓转过脸来瞪住他。“一百多万你不要我赔?”一百多万啊! 他看著她,她迷惘的表情令他失笑,他低声回答。“是啊。”现在终於懂得感激啦。 “你头壳坏掉吗?”她问。 他怔愕。ㄏㄡ`!这女人嘴巴真刻薄。“我想我们既然是邻居……”当然最大因素是为著砚台。“而且你也不是故意的。”假使没有砚台,说真的,他觉得自己最后可能也只会要她意思意思地小赔一些,他不习惯跟女人计较,何况她也不是多有钱的样子。假使她不要那么强势,假使她也像一般女人做错事时可爱地撒个娇,掉几滴眼泪,他肯定会饶过她,但是她自始至终立场一致地激怒他,他才会…… “没道理对我这样好。”她充满敌意地瞪著他。 “……”慕藏鳞一刹无语。她冰冷的视线令他不寒而栗。 她直截了当一句。“说,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她想弄明白,她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晕黄的小灯映著他们,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 小小客厅,沙发柔软,这该是温馨的小地方,他却感觉好似沙漠那样荒寂,又像雪地那样寒冷。 电视新闻正播放著一日消息,他们四目相对,在彼此诡异的视线底,声音好像悄悄地消失远去。一种寂寞的氛围无边无际包围住他们,让人喘不过气,空气忽然变得很有重量。 怎么回事? 看著她,慕藏鳞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底很不舒服。她怀疑的眼色,她冰冷的诗语,穿透过她眼瞳深处,他竟感觉到某种深沈的孤寂,那双清澈的眼睛底,透露对人的不信任和敌意。 她笃定地认定他对她的好都是为著要得到什么,都是另有目的。好吧,他承认他确是如此,问题大部分时候,他关心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得到什么回馈啊,别人对他好,他也不会这样想;而她却是这样地抗拒,并质疑旁人的好意和关心。 慕藏鳞缄默了,陈颖冷冷地质疑他—— “世上没这等好事,没道理对我这样好,究竟为了什么?你说吧。” 他黯了眸色,表情严肃。望住那双清澈的眼睛,穿过那漆黑的眼瞳,他仿佛看见一个冰的世界。 她身上没有温暖,她的心怎么了?为什么对人充满敌意?为什么这样多疑?忽然间慕藏鳞感觉好冷。 眼前这女人,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个性?这样的她,快乐吗? 在陈颖的质疑下,他说不出话。 这天晚上,猫没有发情。这个夜,窗外只有风吹拂过树梢沙沙的声响,枝上树叶颤抖,窗内,床上的慕藏鳞辗转反覆,难以入眠。 陈颖的猫安分了,他却还是失眠。前几日是她家那只砚台害他失眠,他老计划著要怎样亲近陈颖,怎样骗来她的砚台。 可是这晚,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都是陈颖那张白皙的脸,还有那双冰一样冷、质疑他的眼眸,他感觉很不舒服。在那一双眼眸注视下,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很卑鄙,一股罪恶感不由得袭上心房。 他在陈颖的质疑下哑口无言,最终他狼狈地道别,离开她家。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也没有说出真相;而她也只是冷漠地目送他离开。 自那日起,慕藏鳞不再上楼找陈颖,可是那只砚台依然教他念念不忘,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坦承告诉她真相?他开始斟酌,为了那只砚台,他愿意付她多少价码? ※※※ “不用赔!?”茶水间,温霞飞骇嚷。 陈颖搅拌咖啡。“嗯。”这几日慕藏鳞不再出现,很好,本来她就不喜欢被人烦,她对他态度一直很差,果然把他吓跑。陈颖沈思著,不知为何胸口闷闷的。 温霞飞错愕地在她背后问:“怎么可能?他这样好喔?是古董ㄟ,ㄏㄡ`~~除非都是赝品。” 陈颖转过身,靠著平台,啜饮咖啡。“要一百多万,我查过了。” 温霞飞瞪大眼睛,张著嘴惊愕地说不出话,那傻样叫陈颖失笑。 “温霞飞!”蔚茵茵嚷过来,在茶水间逮著她。“臻谛珠宝的案子你搞定没?”看见陈颖又问:“ㄟ、大小姐,怎样,赔了多少?” 陈颖饮著咖啡,得意洋洋。 霞飞转头对茵茵道:“一毛都不用喔,一百多万ㄟ,可是那老板说不用赔了。” 茵茵没有像霞飞那样惊骇,只是定定望住陈颖,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然后缓缓道:“你该不会陪睡了吧?” 噗~~陈颖呛到,霞飞惊呼。 “怎么这样说啦!”霞飞义正词严。“陈颖才不是那种人ㄟ,你别乱说话!” 陈颖抽纸巾抹嘴,拍著胸口顺气。 茵茵耸耸肩。“没有喔,呵呵呵~~误会误会,可是你没给那大老板好处,他干么这么慷慨饶了你?怪了!”茵茵瞪霞飞一眼。“帮我冲杯咖啡,快,我要开会了。” 霞飞嘀咕。“自己不会动手喔……”可是还是帮组长泡咖啡。 茵茵对陈颖说:“我看喔,除非那老板喜欢你,想占你便宜,要不然怎会……” “组长!”霞飞抗议。“拜托你别把男人想得那么卑鄙好不好,人家大老板赚那么多钱,一百多万可能不放在眼底,所以不跟陈颖计较……” 陈颖和蔚茵茵同时瞪住霞飞,霞飞缩起肩膀。“不是吗?不可能吗?我说的没道理吗,他可能只是懒得跟我们计较啊,没别的目的吧!?” “你太天真了!” “你太单纯了!”茵茵和陈颖同时对霞飞嚷。 哇勒~~霞飞扁扁嘴,这两个几时同一阵线了? “陈颖,”茵茵问她。“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 “嗯。”陈颖扔了纸杯。 茵茵追问:“他有没有暗示要跟你上床?” “没有。” “他有没有色迷迷地瞪著你瞧?”茵茵问。 陈颖眯起眼睛回想。“没有。”他的眼色一直都很正直,他的态度一直很君子,他连说话都保持距离,他脸上从没有暖昧的表情——正因为这样才更令陈颖困惑。 茵茵抚著下巴思索。“怪了,那他有约你出去吗?” “有。”陈颖道。“几天前他订了餐厅,送了一束玫瑰。” 茵茵拍手大呼。“这就对了!”茵茵眯起眼睛。“这只老狐狸肯定要先跟你吃饭,然后再拐你上床。” 陈颖没答腔,她感觉不出他是那样邪恶的男人。当他说吃泡面对她不好时,他的态度很认真,那模样很令她诧异。 “ㄟ……”温霞飞不认同茵茵的说法。“送玫瑰请吃饭,这表示他对你有好感啊,我看那老板人很正直,不像只想上床的,组长你别把他说得那样卑鄙。” “人不可貌相!”茵茵瞪霞飞一眼。“衣冠禽兽听过吗?” 霞飞继续抗议。“搞不好人家对陈颖一见锺情,请她吃饭送玫瑰很浪漫啊!” “一见钟情?”茵茵大笑。“我不信他会对陈颖一见锺情。” 霞飞沈著脸问:“为什么?”陈颖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怎么看也是个清秀佳人啊! “为什么?”茵茵笑著问陈颖。“他约你晚餐你怎说?” “我说我吃过了。” “他送你玫瑰你怎说?” “我说红玫瑰很俗气。” “嗄?”霞飞傻了,茵茵骇笑。 茵茵拍霞飞肩膀。“你看吧,你说会有男人对她一见钟情吗?一见『伤』情还差不多!” 霞飞瞪著陈颖冷冰冰的脸。“你……你真的这样说喔……”真不敢相信。 陈颖耸耸肩。“嗯,对啊。”她说的是实话啊。 “这样说很伤感情ㄟ……”怪不得没人敢追陈颖,怪不得她一直单身,谁能忍受自尊被践踏,谁能忍受这样难讨好的人。 ※※※ 慕藏鳞刚起床,早上他都待在家里看报查资料,他的工作都是从中午开始。有时去拜访客户,有时去收取商款,没事时就到店里,要不就待在家里上网收集资料、联络客户。 今日起床,他对著那只装砚盖的槐木盒又再默哀一遍。 “唉!”为什么偏偏是那女人拥有他追寻的宝藏?真是孽缘! 他跨入厨房,煎了火腿培根,打开咖啡机,院子忽然传来窸窣声,他关了炉火,穿越客厅查看声音出处,惊见那只不肖猫又在池边荼毒他的风水鱼! “嘿!”他出声制止,赶紧上前将它托起。 “喵呜~~”它不肖地对他摇了下尾巴,脚掌还湿湿的。敢情他这儿变成猫咪游乐场了!? 慕藏鳞抱著它去按铃,陈颖不在家。应该去上班了吧!? 慕藏鳞将猫咪放到他家墙顶,猫咪坐下来。 他指著二楼阳台对猫命令。“回去!”试图赶它走。 猫咪望著二楼空荡荡的阳台,回头,哀怨的眼神望住他,懒洋洋背对他坐著,不打算乖乖返家。 慕藏鳞叹息,瞪著它。“那些鱼是不可以吃的,知道吗?”故意板起脸教训它。 猫咪回望他,舌忝了一下唇,显然不同意。 拿它没辙,他将它从墙顶抱下来。掐它耳朵,低声训它。“那些鱼不可以吃!”要是被陈颖看见他掐它,肯定吐血。 猫咪被掐得不痛不痒,伸出舌头舌忝他手腕,它问到了火腿的香味,柔软的舌头舌忝得他心软。 “笨猫,再吃我的鱼,阉了你!”他凶道,但眼睛在笑。陈颖很冷,但她的猫好可爱。 ※※※ 猫咪非常快乐,这里是它的天堂。它呈大字形趴著,趴睡在慕藏鳞的深色长椅上,空调无声,室温刚刚好,它趴卧冰凉舒适的椅子上,它爱死这里。 这偌大的客厅是猫咪的天堂,地上空著的盘子里有它吃剩的半尾鱼。这人亲自蒸了新鲜的、香喷喷的鲔鱼给它吃,啊……它娘就只会靠罐头。因为吃得太饱,它没法走路、没法跳上墙、没法爬回二楼的家。“亲爱的”索性就趴著,肥肥的四肢伸得直直,肚皮贴著椅子,呼呼大睡去也。 慕藏鳞坐它旁边,盯著电脑正搜寻一笔买卖资料。为了不让猫再去动他的风水鱼,只好先把它关在屋里。他不时偷觑猫咪的动静,看见它毫不优雅、毫无防备的睡姿,不禁微笑。真不怕生啊,跟它主人差好多。 罢刚蒸了鲜鱼请它时,看它吃得狼吞虎咽,他不禁失笑。 它吃鱼时他蹲在地板对猫说:“你妈妈肯定不会煮鱼吧?”他笑问猫咪。“她天天吃泡面吧?真是个笨女人对不?” 猫咪可怜兮兮地喵呜一声,摇著尾巴附和他的话。 那端,午餐时间,陈颖照例逛进便利商店,她胃口不佳,中餐总是随便买个零食打发。 冷藏柜内的水饺吃腻了,国民便当菜色天天一样,御饭团毫无新意,三明治看起来就冷冰冰。她想吃点热的,最后挑了一碗杯面,走到柜台付帐,回公司茶水间冲泡,蒸气喷涌,办公厅很安静,大家都呼朋引伴去餐厅吃饭。 陈颖很厉害,v.j.员工近百人,全公司上下没人喜欢跟她用餐。她不是个好的说话对象,光看她招牌冰脸,就可以得厌食症。 陈颖拿了杯面回到自己的位置,像往常一样享受属於自己的用餐时间,享受属於自己的寂寞氛围,她撕下杯盖,看著油黄的面条,闻著人工香料。 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忽然想起他说的话,陈颖傻了,瞪著杯面,眼前浮现那张轮廓深刻的脸,陈颖覆额,忽然感觉自己好狼狈。 ※※※ 晚上,慕藏鳞在喧哗热闹的餐厅跟客户吃饭时,陈颖则蹲在家里客厅,对著猫咪发脾气。 “怎啦?”她摇晃著地板刚开的鲔鱼罐头。“这不是你最爱吃的口味吗?亲爱的快吃啊……” 猫咪无动於衷,它看了罐头撇开脸去。跟中午新鲜的鱼比起来,陈颖给它吃的根本是垃圾!它不屑地缄默抗议,它拒吃! 陈颖皱眉。“怎么搞的?”她揪它过来,将它轻轻按向罐头。“快吃啊,你不是一向胃口很好吗?”她担心了起来。 猫咪硬著颈子,不高兴地发出呜呜声,抵死不从。 陈颖叹息,将它整个托起,在日灯下打量。 “生病了?” “……”猫咪眯起眼睛,不是生病,是生气。原来楼下的陌生人对它更好,楼下有鱼玩有鱼吃有舒适的椅子睡,猫咪挣月兑陈颖,它爱上楼下那个高大的男人。它要的不是很多罐头、很多拥抱、很多漂亮的猫毯子,猫咪坐在阳台前对著月亮又开始喵呜喵呜叫。 它要的是新鲜的鱼,它要玩伴,它好寂寞。 一向贪吃的爱猫没有食欲,陈颖急了,她踱向阳台,将它揪起。 “你肯定病了,妈带你去看医生!”抓了猫篮将它塞进去。 猫咪惊恐,泪水上涌,呜呜~~我没有生病啊! “没有生病。”兽医说。 “但它没有食欲。”陈颖担心。 猫咪被放到秤上,秤上指针晃得很激烈。兽医睥睨地看著它。“它太胖,刚好减肥。” 太胖?陈颖望住猫咪,它羞愧地低下头。 医生说:“陈小姐,你的猫咪的确有病。” “嗄?”她瞪住医生。 他酷酷地瞅著猫咪说:“你看它多肿,你该担心它中风,而不是担心它没食欲。” 哇哈哈哈,院内客人们听了哄堂大笑。 亲爱的仿佛听得懂,觑著四周铁笼里苗条的猫咪们,感觉它们也都在耻笑它,它自卑地低下头。 陈颖胀红了脸。“好……我知道了。”然后狠狠瞪了那群没礼貌的客人,她抱起爱猫。 众人看陈颖吃力地抱起那超级肥胖的肿猫,笑得更激烈了。听见笑声,陈颖气得远远离开。 这是一件好诡异的事,在那日后陈颖买遍宠物店推荐的各式罐头,亲爱的猫咪一样没有食欲,问题是,它还是一样肥胖。它真的没病吗?陈颖为著爱猫的问题困扰,而楼下的慕藏鳞也不好过。 每日中午时分,陈颖的猫咪就会跳进他院子讨鱼吃,他放它进来,帮它准备丰盛的午餐看它大快朵颐时,心里想著的都是他喜爱的镶尘砚,他该怎么跟陈颖提呢? ※※※ 这天中午,v.j.经理们聚餐,陈颖得了半天假,提前返家。阳光灿烂,天气炙热,她再一次去宠物店,再次买了各式罐头,然后返家。 “亲爱的?”照例一开门就呼唤它。 空荡的客厅,爱猫不见踪影。没在阳台? 陈颖呼唤。“亲爱的?”房间也没有,厨房也没有,陈颖踏入阳台,俯身栏杆上,俯瞪楼下那男子的庭院。 难道!? 陈颖蓦地下楼。 慕藏鳞正在厨房煎牛排,他刚热好锅子,门铃响,他熄炉火,擦净手,穿过客厅院子去开门,灿烂日光前,是苗条纤瘦的陈颖。 雪白容颜,乌黑眼瞳,黑色套装,她忽然就这样出现他面前。 她目光犀利地望著他。“我的猫在这儿吧?” “是。”慕藏鳞侧身。“进来吧。” 陈颖搜寻庭院。“它在哪?” 慕藏鳞推开落地窗纱。“在屋里,我怕它吃池塘的鱼,所以……” “亲爱的?”陈颖踏入客厅,看见地上盘里吃剩的鱼。“你喂它?”陈颖看他一眼,他耸耸肩。 “因为……” 她面色一凛,什么都明白了。打什么时起,亲爱的喜爱这里更甚她的地方?他喂它、他贿赂它,它不再只跟她亲昵了。陈颖懊恼,急著要带走猫。 “亲爱的?”她环顾大厅。“它呢?”陈颖穿越玄关,停在一扇门前,扶著门沿,瞪著他的房间,她的猫也瞪著她。它卧在他床上,那张床好大,床单是灰色的,它匍匐在床上一副很舒服的样子,仿佛这里才是它的窝。她像逮著犯错的小孩那样怒瞪它。“过来!”她命令,它望著她并没有起身。 慕藏鳞站在她身后,跟她解释。“它吃饱了就喜欢到我床上撒野,刚刚睡著,你把它吵醒了。”他微笑道。他不介意一只猫的打扰,反而是陈颖脸色很难看。 她收紧手心,背脊一阵冷。它是她情感的唯一出口,而它却好像不再识得她这个主人,感觉好陌生。 “这情形多久了?我上班时它都来这里?然后你就拿鱼喂它?” 靶觉到她不悦的情绪,慕藏鳞耐心解释。“反正中午都要吃饭,就顺便蒸鱼给它!这没什么。”他说。“它挺爱吃的,胃口很好。”亲昵的口吻好似比她更理解它,好像他才是它的主人。 陈颖缄默,怪不得它晚上都不吃,这儿有人天天蒸鱼喂它。怪不得它喜欢这里,这里有院子还有舒适的床,陈颖心底一阵难受,会不会哪天它连家都不回了?连只猫都不喜欢她?连一只猫都留不住?一些不堪的记忆涌上心头,陈颖合目深吸口气,然后转头瞪住他。 “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可以把阳台的纱门锁起,干么让自己这样麻烦?” 她的愤怒令他不解,他抬起浓眉打量她。“它不发情时,还挺可爱的,我不介意。” “但我介意!”她怒道。 他挑眉。“陈小姐,这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ok?”莫名其妙!他也火了,对她失去耐性,他高声道:“你的猫跑进我家,你不在所以我让它进屋里。我只是喂了它几次,我没在鱼里下毒,也没把它抓去阉,你不用那么激动!”他俯瞪她,她也仰著脸瞪他。 他说得没错,她是小题大作,陈颖板著面孔,心底的痛苦他又如何能懂?这只猫对她而言是她情感的唯一寄托,看见它躺在他床上,和他变得这样亲昵,陈颖有被背叛的感觉。 她别开头,大步上前揪猫。“回去了,过来!” 慕藏鳞看陈颖抓猫,她跟它发脾气,她对猫咆哮,猫跳下床不给她抱,陈颖气极,嚷嚷著追著它跑。它溜进矮柜底下,陈颖气恼,匍匐地上脸贴在地板,伸手去抓,慕藏鳞不禁失笑。 她喝叱。“出来、快出来!” 猫咪缩著身体不依。她咆哮。“快出来!” 慕藏鳞看不下去,他上前问她。“要不要我帮你?” 她倔强地说:“不用!”气死了,他觉得很好笑吧?猫是她养的,却不愿意跟她走。陈颖气急败坏嚷著它。“你出来!”猫咪呜呜躲,陈颖动怒。 “坏死了你!”第一次骂它,揪住它前脚,她使力硬是要将它拖出来;猫发飙了,死力挣扎,陈颖不肯放手仍用力拖它,猫开始呜呜怒咆。慕藏鳞憋住想大笑的冲动,静观人猫大战。陈颖大发飙,他不敢出手帮她,怕她更气。 陈颖嚷嚷,抓住它不放。“你出来,出来~~”终於出来,但它生气了,奋力挣扎,陈颖硬是要抱它,它喵了一声巴她一掌,痛!陈颖松手捂住脸颊。猫逃走了,她脸颊一阵刺痛。 慕藏鳞即刻蹲在她身旁,扣住她手腕。“怎么?我看看?有没有受伤?”他拉开她的手想查看伤势,她紧紧按著左颊不给他看。 她好狼狈,坐在地上,掩著被抓伤的脸,痛的不只是脸,还有她的心。陈颖低头不吭声,猫咪溜出卧房。 慕藏鳞看著她,她轻轻喘著气,她敛眉,垂著眼眸,只是捂著被抓伤的脸,一句话也不说,回避他关心的视线。 “没事吧?” “……” “让我瞧瞧,有流血吗?”他轻声问,她低著脸还是不理。 第一次,她的猫抓伤她。震惊的感觉大过愤怒,被抓伤的好像不只是脸,她绷紧身体,紧紧抿唇。心口好像破了个洞,好冷好空虚,好孤独好伤心。她只好绷紧了身体,抵抗那汹涌的沮丧感,被他看见她的狼狈,真是太丢脸了。 他靠近她,她缩了一下肩膀。他扣住她掩面的那只手腕,使力要将她手拉开,她顽固抵抗,他力量好大硬是扯开她手,看见了殷红的爪痕,细细地划破她雪白的脸颊。 “你流血了。”他低声说。 陈颖不语,何止流血?她目眶潮湿,老天,她好像快要哭了?不行,她咬牙忍住,她感觉很难堪,她不看他,他在这里让她好难堪。 他叹息,蹲在她旁边,像是知道她的伤心,像是懂得她的惶恐。他用著稳重可靠的口吻安抚她。“它不是有意要抓伤你,你吓坏它了。” 陈颖不看他,陈颖也不说话,只是绷紧身体,垂眼揪著眉。 “它只是一只猫,哪儿有鱼就往哪儿跑。”他说一句,击中她的心。“并不是它比较喜欢我,每天傍晚它会回自己的家,它知道那时你就回来,它记得你回家的时间,它记得要回家等你,它是一只很爱你、很忠心的猫……” 眼泪在这时候坠下陈颖脸庞。 心悸也是在这时候发生,发生在慕藏鳞心坎。心悸她这样无助的一面,心悸这看似冷漠的女子其实这样脆弱,心悸她的眼泪这样令他心软,他伸手触模她冰冷的脸,她惊愕抬头,眼泪忽然珍珠似地断出她眼眸,濡湿他指尖。然后一直淌,也濡湿了她的嘴唇。 她像个孩子似,泪眼迷蒙望著他,好像迷了路找不到方向。 她的眼神为什么这样无助?这样哀伤?她的眼泪越淌越多,他不知怎么止住她的泪。 结果他托住她下巴,低头轻轻吻了她。 奇异的是,她没有反抗,这么一个温暖的吻,融化她的心,她闭上眼睛,任眼泪越淌越多。 实在很荒谬,他吻了她。 事后慕藏鳞也不清楚,在那个时候,那么混乱的时候,他怎么会吻了她? 可是当时,除了亲吻她,仿佛没有更应该做的事了。 第四章 陈颖为自己的失态感到难堪,日光映著大厅,她垂眸看著她的影子和一个陌生的影子倒映地板。 “这样就不会留下疤痕。”他说。他们坐在长椅上,都很有默契地不提方才那个吻,怕引得彼此尴尬。 慕藏鳞左掌捧著她侧脸,右手轻轻地帮她擦拭伤口,他太温柔以至於陈颖不敢迎视他眼睛。他将平疤的贴布贴上她脸颊伤痕,并用手指按平,那温热的指尖彷佛也按痛她尘封的心,忽然他笑了。 他说:“你好像很紧张。”注意到她一直握紧的手,绷紧的身体。 在他面前,她的情绪好似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她冷脸,起身。“我要走了。”经过那一吻、那失态的哭泣,在他面前够狼狈了。她站起来,他伸手制止她离开。 她俯望他,他笑问:“不如一起吃饭?”顺道跟她商量砚台的事。 “呃……”陈颖将发丝拨到耳后,眼神闪烁。“不,我等等有事。”她绷紧面孔,心虚的口吻,连自己都感觉得出这是个笨拙的谎言。她根本没事,她只是害怕跟这迷人的男子共处。 “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他从容地望著她不自在的表情。“你还没吃饭吧?怎样,赏脸吗?” 陈颖瞪著他,就是这种目光,这种很温暖、很可靠的目光,让她害怕。怕什么?怕自己动情,怕自己依赖,怕自己爱上人。 撇下他,她嚷她的猫。“亲爱的?”那只不肖猫呢?她找起它。背后传来他低沈的嗓音,她背脊一僵。 “我很可怕吗?”他问。 陈颖转身望住他,猫咪喵喵地从厨房溜出来,像是跟陈颖道歉似地,在她脚边磨蹭。“是,你很可怕。”陈颖坦白。 他诧异,失笑,困惑地摇摇头。“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可怕。”双手环胸,他很不甘心。“我倒想听听我怎样可怕了?我长了三头六臂?”他开玩笑,但她没笑,她目光锐利。 她挺直身子,握紧双手。“你可怕,你不正常,你好怪。”她说,他黝黑的眼睛因她的指控蓦地湛亮。 瞪著那炯炯黑眸她继续道:“我的猫这样欺负你,你还对它那么好,它吃了你的风水鱼,你还煮鱼喂它?我对你这样差,给你这么多气受,三番两次,你不计较;你说我不可理喻,这不稀奇,我自己的个性我太清楚,结果你竟然还想留我吃饭。你这样好,好得让我感觉你好可怕,我想不出来你为啥对我这样?真不知你要干么,我真不能理解。我这样解释,够清楚了吧?”一口气把对他的困惑说破。 他缄默,注目她良久,他望著陈颖,老天,她真是个太压抑、太小心的女人。然后他说:“我懂了。” 这会儿,可不是提砚台的好时机。他要说了,不就等同承认了他的确是别有目的才对她好……这会伤她的心吧?被她认定是个卑鄙的人,这念头令他难以忍受。他望著陈颖,细细的眉毛,刚哭过氤氲湿润的眼睛,倔强抿著的唇瓣,一切一切在他眼中看来,都是那么可怜、那么需要人宠爱。他不想伤害她,更不希望被她讨厌。 他没答腔,陈颖撇过脸去,弯身抱起猫咪,同时他开口了。“那假使我说,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 陈颖惊愕,猛地转过脸来。 斜映的日光,他好看的五官,这刹在她眼中,为什么耀眼得令她晕眩?她的心跳得飞快,她的脸一阵燥热,她忽然感觉呼吸困难。听见他一字一句正经严肃又说—— “喜欢你,所以想跟你一起午餐,所以想多认识你,喜欢不需要理由吧,你肯吗?陪我吃顿饭?”他想对她好,他说得理直气壮。“既然你也知道你的猫有多过分,你对我的态度有多差,那么为了补偿我,坐下来陪我好好吃顿饭,这要求不过分吧?”老天,瞧瞧他说什么?打几时起他慕藏鳞要做饭给人吃还得这样卑微的?不敢相信,这样迁就她;不敢相信,这样的说法竟不是因为那只砚台,而是一种本能直觉地想要亲近她。 陈颖抱著猫咪,望著他,她因他突如其来的话而尴尬脸红。他眼色黯了,那雪白的脸庞渐渐泛起的红晕,可爱得令他想亲吻。 “你……”她困窘且不知所措,有点生气地骂他。“你真奇怪。” 他大笑,黝黑的眼睛闪著耀眼的光。“彼此彼此。” ※※※ 在v.j.假使想减肥的话,只要找陈颖一起用餐,肯定令你食欲全消。 熟知了陈颖的冷漠和寡言,便再无同事会自讨没趣邀请她午餐,可是这个慕藏鳞非但哄著她留下来吃饭,还亲自煎了牛排、煮了浓汤请她。 陈颖很震惊,但最令她震惊的是,自己竟然答应了。有多久不曾这样跟男人独处?她必须承认她有点紧张,於是只好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牛排上。 慕藏鳞看她很仔细地将牛排一小片一小片切割开来,这个过程就用掉十分钟,然后好笑地看她很规律地一小口一小口吃起来。从切完到牛肉入口,这过程食物都冷了,他本想开口纠正她却又觉得有趣,所以静静打量她低头吃饭的模样。 她低著头,插著肉块忽然说:“你都这样盯著人吃饭吗?” 他微笑。“通常不会这样失礼。”他看她优雅地剔去肥肉。“但是看你吃饭很有趣。”他诚实道。 有趣?这可稀罕了,她抬起脸来注视他。v.j.的人要听见这话,肯定跌破眼镜。陈颖瞪住他。“你这样看著我,我吃不下。” “好好好,”他哈哈笑举双手投降。“我不看你,你快吃吧,大小姐!”老天,她说话可以更直一点。她低头继续用餐,他笑著动手切牛排。 客厅很安静,要一般人应该会一边用餐、一边找话题瞎扯吧? 慕藏鳞好笑地切著牛排,可这女人简直像冰窖,放任著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只是沈默地低头用餐。他不开口她也就绝不说话,老天,她是冷场女王吗? 慕藏鳞暗暗觑著她,看她很专注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牛排,看她很小心地把汤吹凉了才喝,看她优雅地咀嚼,看她忽然用力放下刀叉,看她揪起眉头,看她很受不了地蓦然抬首瞪住他。 “你又在看我了!”她生气。他瞠目,哈哈大笑。 “陈颖,你用餐时都不说话的吗?” 她抽起面纸擦嘴。“干么?” 他好奇地问:“一般人用餐不是都会聊聊天什么的,你跟人吃饭都这样安静?” “要说什么?”她反问。 “譬如,聊聊工作。” 她啜一口冰茶,吃饱了心情轻松不少。“好,聊工作。”他煎的牛排很好吃,她变得比较好说话。 他左手托住脸,兴味盎然地望著她,缓缓道:“我卖古董,今年景气差,不过生意还可以,今晚要见客户,谈一笔生意。”他开了话题,起了头,挑眉示意换她接下去说。 陈颖想了想说:“我做秘书的。” 然后一阵缄默,他们望住彼此。他忍不住道:“然后呢?” 她不懂,皱起眉头。“然后什么?” “继续说啊~~” 她很认真地问他。“继续说什么?” 他对她道:“你做秘书的,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很认真回答。“然后……做一些秘书的工作。” “什么工作?” “调阅资料联络事项备注笔记约会联络厂商接洽餐厅订约。”够清楚了吧? “嗯,嗯。”他点头。“还有呢?” “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 “嗯,还有呢?” “有时做做剪报纪录……” “还有呢?” “一星期放两天假,做满一年有七天年假,员工福利完善,做了三十年后有一笔退休金,慕先生,这话题可以更闷一点。” 他哈哈大笑。“老天,我放弃,真被你打败了。”他挫败的表情,奇异地缓和了陈颖紧绷的面容。 他又找个话题。“不如我们来聊愿望吧!我的愿望是将来希望去新疆住蒙古包看骆驼,你呢?” 真的不习惯和人废话一大堆,陈颖看著他,又皱起眉头了。“愿望?发大财,不用早起上班,天天吃喝玩乐。”她够老实了。 听她这么说,慕藏鳞脸色一凛,表情有些不自然。“喔。”他感觉心虚,她是有可以发大财的东西。 陈颖眯起眼睛。“你觉得很肤浅吗?” “不不不!”他连忙否认。“挺实际的。” 陈颖的手机响了,她抽出口袋里的手机。“喂?” “陈颖,我们在路上,正要去你家,因为……”是温霞飞。 “啥?”陈颖没好气,听见对方电话被抢走。 “喂。”茵茵急躁解释。“是影曦那件案子,有事找你,我们快到了,啊,见面谈……” “等等!我——”喀,对方收线。她们要来?陈颖忙把电话塞进口袋,慌张地起身,抓了猫就跑。“我走了,拜。”shit!最讨厌人家忽然来访,被她们撞见她和慕藏鳞午餐,不知要引起啥误会。 她穿了鞋,左臂吃力地托著猫推开门就走,他要送她出去,她挥手。“你别出来!”怕她们撞见。 他错愕,瞪著她慌张地穿过院子推门出去,“砰”的把门摔上。 “陈颖!”温霞飞下车,兴奋招手,没看见她是从他家出来的。 陈颖脸狈,僵在他家门口。 蔚茵茵停好车也走过来,她们一起望著陈颖。 “下来接我们啊?”霞飞笑问,真难得。 “ㄟ。”陈颖笑得僵硬,蔚茵茵眯起眼睛伸手碰她脸颊。 “你脸怎么了?” 温霞飞瞪著陈颖怀中肥猫。“哇!炳哈哈~~一阵子不见它又胖啦,抱抱!”她逗弄它,它喵一声挣月兑。“亲爱的?” “亲爱的?” 三人追猫,陈颖第一个冲上前,忽地它纵身跃入慕藏鳞的家。shit!陈颖惨嚎。“亲爱的……喔……”不! “跑进去了?”蔚茵茵瞪著高墙。“陈颖,你的猫……” “进去抓。”霞飞十分积极,立刻咚咚咚跑去按电铃。 “别!”陈颖膛目制止。 叮~~来不及了,她已经按了。 茵茵脸上出现黑线条。“笨蛋!”槌她脑袋,霞飞痛呼。 屋里边传来脚步声,门打开,茵茵和霞飞一看见来人,傻了。陈颖申吟,掩住脸。 丙然听见霞飞惊呼。“你你你……你好面熟!” “笨!”茵茵眼力好,笑得好灿烂。“呵呵呵~~大老板,原来你住陈颖楼下,哇!”她故意哇好大一声,哇得陈颖想掐死她。她回头暖昧地瞥陈颖一眼。“这可真是奇缘,是不?” “原来是你们!”慕藏鳞热情招呼,爽朗地笑,对她们说:“天气热,要不要进来坐坐?” “好哇!”茵茵和霞飞立即欢呼。 陈颖翻白眼,被她们笑著推门进他家。 穿越绿意盎然、古朴别致的庭院,蔚茵茵及霞飞忍不住驻足欣赏。 “好美~~”霞飞指著一只养著绿苔的石磨赞叹。 “好别致。”茵茵低头碰蹬脚下的七星砖。 “过来!”陈颖逮住奔向鱼池的“孽子”。 慕藏鳞推开纱门,拿出月兑鞋。“你们自便,不用客气。”迳自去厨房打开咖啡机。她们三人在客厅l型长椅坐定,蔚茵茵笑嘻嘻地瞪著陈颖。 “你们很熟了喔。” 陈颖懒得解释,温霞飞好奇地打量慕藏鳞装潢过的大厅。 “原来你们是邻居,真有缘。”霞飞说。 “怎样?”茵茵用手肘撞了陈颖臂弯,眼色很贼。“有没有心动的感觉?” 陈颖板著脸转移话题。“你们找我干么?” “喔~~差点忘记,就是……” “吃蛋糕。”慕藏鳞将咖啡和蛋糕端来,油亮霜状的圆形起司蛋糕立即嬴得她们好感。 “那我们不客气了,我跟组长还没吃咧……”温霞飞坦白道,她笑得可开心了。 慕藏鳞微笑。“请,尽量吃。” 霞飞和茵茵切起蛋糕,陈颖抱著猫咪讪讪静坐一隅。 “慕老板。”霞飞一边吃蛋糕、一边问他。“外边那具石磨也是古董吗?”她是v.j.的企划专员,对什么都好奇。 “是的。” “那这个桌子咧?”霞飞敲敲桌面。 “也是古董。”他耐心回答。“石磨和这只黑檀虎雕案都是清朝古董。” “哇噻!”霞飞赞叹。“该不会连椅子都是古董吧?”她挪了挪,瞪著下边的花雕椅子。“你家的东西都很贵喔……” “你问题真多ㄟ!”茵茵瞪霞飞一眼。陈颖覆额感觉无聊。 注意到陈颖没拿蛋糕,慕藏鳞帮她切了一块。 她推开蛋糕。“我不要。” “这是客户送的,天母最有名的起司蛋糕,尝看看。”他递叉子给她。 她摇头。“我吃不下。” 霞飞和茵茵安静了,看他们俩说话。 “才一块蛋糕而已。”他怂恿她。她该多吃点,她太瘦了。 她有些烦地说:“我们刚刚才吃过——”忽然住嘴,抬头见茵茵笑咧嘴,霞飞瞪直眼睛。 “你们刚刚一起午餐啊?”霞飞听见了。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喔呵呵呵~~原来你们吃过饭了。”她眯起眼,打量著陈颖。那邪恶的视线一副“你们搞不好也上过床”的模样。 陈颖白了她们一眼,完全知道她们怎么想。她从不跟男人用餐,从不上男人家,也难怪她们惊奇。 慕藏鳞落落大方。“喔,刚刚煎牛排,她来就顺便一起吃。” 陈颖真想掐死他。蔚茵茵张大了嘴指著陈颖,陈颖立即解释。“我来捉猫。”怕她们误会她倒贴慕藏鳞。 “抓猫?”霞飞不解。 慕藏鳞很大方地又解释。“喔,她的猫喜欢吃鱼,老赖著不走。” 蔚茵茵更惊奇了。“哇~~你帮她养猫喔!?”果然很熟了。 陈颖急道:“不是,它自己跳下来的。” “它发情,我叫她阉了猫,她死也不肯。”他诉苦。“吵得我晚上不能睡。” “我知道。”霞飞安慰他。“陈颖怕她的猫咪动手术会痛。” 茵茵加入批陈大会。“其实会打麻醉啊,根本就不疼!” “就是啊~~”慕藏鳞感动得差点落下泪。“她竟然叫我买耳塞,它只是一只猫ㄟ!” “唉~~”茵茵拍他肩膀。“她对猫太溺爱了。” “只要她的猫好,她才不管旁人死活ㄟ。”霞飞下结论,他们猛点头。 “是是是,过火了。”茵茵说。 “只是一只猫啊……”慕藏鳞感慨。 “阉了对它更好,天天叫嚷很痛苦的。”茵茵说。 “她把感情都放猫身上了……”霞飞接腔。 “喂!”陈颖嚷,倏地起身。“你们继续,我要走了。” 慕藏鳞哈哈大笑地将她拦回。“生气啦?”黝黑的眼睛仰望她,茵茵跟霞飞也大笑。 陈颖俯望那双黑湛的眼睛,为那里头的光芒心悸,竟无法对这样的目光生气。 他将她按回椅上。“好好好,不公审你了。” “是,猫咪万岁!”茵茵大笑。 “是。”霞飞逗弄桌底的猫。“你的猫咪最可爱,又肥又可爱,你看它肥得多厉害,没见过这样肥的猫。” 喵呜~~亲爱的感觉受辱,夹住尾巴甩开霞飞的手。 气氛轻松自在,他一下子就跟她的同事熟络起来,陈颖心底诧异。 “啊!对了。”茵茵记起正事,她问陈颖。“我记得你家有一个形状很奇怪的砚台。” 慕藏鳞敛去笑容,脸色微变。 “干么?”陈颖啜饮咖啡。 “你拿下来借我。” 霞飞解释。“是影曦那件案子,我刚去片场,网路跟用毛笔写情书古今对比的那段,道具找来的砚台太阳春了,拍不出我要的感觉。砚台要特写的,最好用别致点的,组长说你那只砚台很特别……” “就你压报纸那块,快快快、拿来借,我等会儿送去片场。” “呿!”陈颖挥手。“那么丑的砚台,送你都行!”那是小时候在祖母家仓库捡的,当时祖母病逝,大人忙著收拾祖母的东西,她无聊去仓库玩,因为那砚台长得奇怪,就把它带走。 她不以为然的口吻,害慕藏鳞差点心脏病发。送……她要送人?晴天霹雳! 幸好茵茵马上说:“我要砚台干么,借我一天就行。” “我去拿~~”陈颖起身,再次被拦下。 “等……等一下……”慕藏鳞紧张。“你们拿砚台拍啥?电视广告吗?” 霞飞点头。“是啊,三十秒的广告片。” 她们奇怪地瞪著慕藏鳞,因为他的脸色很难看。 “拿到电视上播?” “是啊!”霞飞笑得很灿烂。“我帮网路公司写的脚本,妙吧?他们很喜欢毛笔写情书这点子,要连播一个月喔~~” 一个月!?ㄏㄡ`,要命!慕藏鳞瞪住温霞飞,很想杀她。整整一个月会有几千几万人欣赏,并发现到他看上的稀世珍宝,又有多少同行将因此追来陈颖家抢购镶尘砚?天啊!他脸色泛青。那是他妄想收藏的宝贝啊,他无法想像那宝贝落到别人手中,被当成一般古董那样拿到台面上称斤论两标售,它沦落到陈颖手中已经够惨啦~~慕藏鳞情绪复杂。 陈颖注意到他异样的表情。“你干么?” 镇定,镇定!慕藏鳞若无其事地随口问:“其实我有几个砚台形状不错。” “哦!?”霞飞好奇了。“肯定是古董。”他卖古董的嘛。 “既然要上电视,当然要用好一点的砚台,我借你们。”呜呜~~他愿意牺牲次爱的砚台,只要镶尘砚别曝光。 茵茵问他。“怎样的砚台?很美丽的?” “保证上等货!”他卯起来怂恿。“黑中带青,质地盈润,肯定比那个形状奇怪的砚台好太多。” “真的?”茵茵好奇了。 霞飞问:“哇,古砚喔,很贵吗?” “那当然。”他得意道。 霞飞听了睁大眼睛。“哇~~”她转头跟茵茵说:“那还是不要了。” 哇勒~~慕藏鳞错愕。 霞飞跟茵茵说:“片场的人都好粗鲁,万一摔坏我们赔不起!”这时她倒很细心,细心得教慕藏鳞想杀人! 茵茵点头。“嗯,有道理。陈颖的怎么摔都没关系。” 哇靠!这句话叫慕藏鳞吓死。 茵茵催促陈颖。“快去拿吧!” “等一下~~”慕藏鳞再次揪住陈颖,他眼角抽搐,表情痛苦,声音压抑。咬牙切齿对她们道:“要摔坏……就算了……”那个温霞飞,真想掐死她! “那怎么好意思?”霞飞摇头。 陈颖也插话。“几个花瓶都一百多万了,一只古砚不知要多少。” “慕先生人真好。”霞飞感激。“其实拍摄重点放在电脑上,陈颖那个砚台就行了,真的用不著那么高级的古砚。” 真的想掐死她!慕藏鳞深吸口气,很虚弱地撒谎。“你们用我的砚台吧!”他心中淌血。“当是帮我做免费广告。”呴呴呴,悲哀呀!他不得不践踏自己的人格。 原来如此,她们眯起眼睛瞪住他,恍然大悟。哼!丙然是奸商,想搭顺风车ㄟ~~ 在她们误解的唾弃的目光中,慕藏鳞感觉自己好渺小……呜呜……被误解也行,只要他的镶尘砚平安无恙。 “哼。”陈颖冷笑。“你脑筋动得真快,不愧是从商的。”还以为他真这样热心。 “原来是这样喔。”茵茵了解了。 “是。”他低声下气。“那,用我的砚台行吧?要有观众问起,就说青玉宝阁提供的。”这会儿他倒被唾弃了。这会儿,霞飞倒善解人意起来—— “组长,就用他的吧。人家陈颖摔坏他古董,他都不要赔了,补偿他……” 靠!慕藏鳞难得在心里骂粗话,脸上满是黑线条。呜呜……可悲可叹…… 陈颖眯起眼睛。“三十秒的电视广告,足够补偿你的损失还绰绰有馀。” ㄏㄡ`!行行行,这黑锅背大了,慕藏鳞无奈地叹息,感觉自己的人格持续破裂中。 “那就用你的。”茵茵决定了,陈颖坐下,不上楼了。慕藏鳞终於松了口气,缓了脸色。 霞飞对陈颖道:“颖,那你的砚台借我好了,刚去片场看人写毛笔很有趣的,我也想学。” “喔,好啊,反正我用不到。”陈颖爽快答应。 慕藏鳞想吐血。上帝!为什么这样折磨我~~ 就这样温霞飞微笑地带走慕藏鳞心心念念的镶尘砚,陈颖和他站在门外目送她们离开。 临走前,慕藏鳞按住温霞飞肩膀,很严肃好认真地叮嘱。“练毛笔字一定要心平气和。”他心中淌血。“磨砚时一定要轻要缓要小心,千万要小心啊!” “好。”霞飞说,转身走,踢到颗石子差点跌倒。 “小心!”他即时扶住她。ㄏㄡ`~~不妙!砚台落至她手里还能平安归来吗? 她们走后,陈颖抱著猫咪,斜脸望他,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瞧。 靶觉到她锐利的目光,他有一点心虚,有一些惶恐。“怎么?”她……她发现什么了吗? “……”抱著猫咪,她犀利的视线,彷佛能看穿他。 他被她瞧得有点心虚,顶上挂花叶的影子交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她注视他充满阳刚味的脸庞,他比日光还要耀眼地伫立她面前。 罢刚,为什么吻我?陈颖不敢问。她移开视线,踱往开著门的公寓入口。 “我会把纱门锁起来。”她走进梯间,转头要关大门,她向他保证。“它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慕藏鳞伸手挡住门扉。“其实……”望著她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猫咪,他低声说。“我真的不介意,别锁它。” 陈颖不能理解,她立在门旁,看著他。“你不觉得麻烦?” “我喜欢你的猫。”他说,伸手模模亲爱的,它像是懂得,伸舌舌忝了他。 他笑了,搔搔猫咪颈子,它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陈颖望著这男人,一时无语。 今天好热,是气温的关系,还是这男人的关系?她跟怀中的猫一样,也眯起眼睛打量他,感觉有一点晕眩,是热晕了脑袋,还是他身上那股属於男人的气味?一种刮胡水的乾净气味。他拍拍猫咪的头,然后抬起脸,发现到她专注的视线,他们一刹无语。忽然两人都有一点儿尴尬,她回避他目光。 记起先前的话题,她低著头说:“那……那我……纱门不锁了。” “嗯。”他竟也有点手足无措,他搔搔头。“就别锁它了。” 两人又一阵尴尬地沈默,唯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的心都跳得好快,他们的脸都有一点红,他们面对彼此都有那么一点紧张。这到底是…… 猫咪打了个呵欠。 陈颖回神过来,急道:“我上楼了。”不舍得走,可是并没有话要说。 他也愚蠢地忙道:“我等等也该出门了。” “喔。”她点头。“那……我上楼了。” “喔,嗯。” 她看他一眼转身上楼,他望住她背影转身离开,结束这可笑的对白。陈颖上楼时,想著他方才的吻,心神不宁。 慕藏鳞回到家里,收拾餐盘时,想起陈颖柔软的嘴。 扭开水龙头清洗碗盘时,仍不敢相信自己吻了那女人。 水哗啦啦淌过他的手,她哭泣的表情,她坠下的眼泪,在他心上重映。 手指划过洗净的瓷盘,忆及方才她说话的模样。 一星期放两天假,做满一年有七天年假,员工福利完善,做了三十年后有一笔退休金,慕先生,这话题可以更闷一点。 慕藏鳞笑了,眼色温柔,轻抚著瓷盘。从来也没有……碰过这样的女人。 ※※※ “怎样,拿到砚台没?”晚上关念慈打电话关心。 “唉!”慕藏鳞叹息。“我还没提起,她就把砚台借人了。” “哈哈,可怜喔~~”关念慈夹著电话,忙著整理新款的服饰。“怎样,她把你气死了?你的魅力退步啦?”她开玩笑。“这女人那么难讨好?她刁难你吗?是不是好凶的女人啊?” “我……今天吻了她。”他说,口气困惑。 必念慈怔住,但旋即笑说:“你吻她?这可怪了,不是说她好讨厌的吗?” “对啊。”慕藏鳞搔搔头,托住下颚,盯著桌上酒杯。“很奇怪,她看起来明明很冷漠,今日她被猫抓伤脸,竟难过得掉眼泪。” “所以你吻了她?”关念慈说得很轻松,心却酸得一塌糊涂。“难道你喜欢上她?”问了,她即刻后悔,害怕听见答案。 “也不是这样。”慕藏鳞心绪紊乱。“那时只觉得……觉得应该吻她……”他也说不清楚。他吻了,而且感觉很好;她的嘴唇冰冰凉凉,但她胆怯害羞的舌头很温暖,他情不自禁深吻她。滋味好得令他呼吸困难,他回忆著,胸腔炙热。 必念慈背脊发寒。“呃……这样啊……” “该死!我很少这样冲动,真不敢相信。” “这很正常啊~~”她说。“因为她哭了嘛,一般男人都这样的,一时怜悯,感觉心疼,就吻了……你不用想太多,那她什么反应?” “我们都当没事。” “是吧。”她坚定道。“这只是个意外的吻,和感情无关。”她像是说服自己那样说。可是她心底知道,慕藏鳞从不是那种冲动的男人,这个女人莫非吸引住他? “是这样吗?”和感情无涉? 月光流泄一地,微风轻抚绿叶。慕藏鳞望著庭院,想念那只贪玩的猫咪,门扉静静掩著,他想念下午推开门时,那一张白皙如月的脸,那一双猫似幽静神秘的眼。“念慈,我第一次这样轻易吻了人。”他低声道。 她转移话题。“还是担心你的砚台吧,你跟她讨论没?不如直接问她想开价多少。” “我没提。” “为啥不提?不是很想要吗?” “我开不了口。” “为什么?”她问。 慕藏鳞缄默。因为怕被讨厌?怕被察觉他接近她的企图? 砚台是接近她的目的,陈颖是他得到砚台的过程,但是……这个过程,怎么令他开始流连,好几次望住陈颖,竟说不出他想要的砚台。 曾几何时,他在乎起她对他的想法? 第五章 他身高至少一八五,他轮廓深刻鼻梁高挺,他有一双温暖的眼睛,他身材比例完美,胸膛宽阔得足以令女人想扑上去藏匿在他双臂间,最重要的是,他好温柔、很绅士,他就站在陈颖面前,就站在陈颖床边。 她躺在床上仰望他,他对她微笑,笑得好像她是他眼中唯一的女人。老天,他的笑容令她呼吸困难。喔,老天……陈颖屏息,看著他低来,上帝!她睁大眼睛,他轻轻吻上她嘴唇,他握住她手臂,他手掌的温度令她毛管愤起,他离开她的唇,往下亲吻她下颚,亲吻她颈子,亲吻她…… 叮~~ 门铃大响,陈颖惊醒,躺在床上为自己作的梦喘息不止。 叮~~ 门铃持续响,她看了时间,十二点!?她皱眉下床。 一开门就被高八度的嗓音袭击。“亲爱的……”门外站著一名丰腴的妇人,她身上带著酒味,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笑容,浓妆艳抹。右手腕上挂著叮叮当当的首饰,身上穿著廉价的花衬衫和红色长裤。 相较於她见到陈颖的喜悦,陈颖则是好冷漠的一张脸。 陈颖推开门,看著她。“妈。”闻到她身上刺鼻的酒味。 “亲爱的!”妇人仰头哈哈大笑,完全忘了现在是深夜时分,她的笑声在寂静的楼梯间听来特刺耳。 “那是猫的名字。”陈颖纠正她。 “我知道。”她拍拍女儿肩膀大笑。“但你是我亲爱的啊……” “找我干么?”陈颖问。 她笑嘻嘻扬扬手里袋子。“当当!妈今天去市场买了鸡。”伸手模陈颖脸颊。 “想我乖女儿肯定都没吃顿好的,特地来炖鸡汤给你补。”说完,推开陈颖,往里边去。 陈颖关上门。“炖鸡?”跟在母亲身后,陈颖注意到她摇晃的步伐。“在这个时候?” “是啊!”陈太太拿出袋里食材,又倒出一堆零食和食物,她抬头看了时钟。“好像真的太晚了,不如明天再煮……”转身托住陈颖双手,眼睛写满心疼。“乖女儿,你看看你又瘦了!堡作太累吗?” “妈。”陈颖转身拿毛巾跟睡衣给母亲。“我先睡了,客房空著,你知道东西在哪,洗完澡记得把瓦斯关掉。”交代完,陈颖回房倒头就睡。 陈母耸耸肩打了个酒嗝,将满桌的食物收好,又把鸡塞进冰箱。 客厅的灯在一个小时后熄灭,猫咪乖巧地蜷伏床上,在冗长的静默后,黑暗中,客厅响起窸窣声。陈颖一直没睡,她枕著左臂侧身躺著,她等著的就是这个声音。 她抬头看了电子钟,三点。她下床,推开房门,惊动了客厅一抹鬼祟的暗影。 “啪!”陈颖开灯。看见柜前的母亲,她头发紊乱,表情惊惶,尴尬地伫立在拉开的抽屉前。 “呃……你不是睡了?”她笑容僵硬,有点不好意思地关上抽屉。 陈颖看著母亲那因长年酗酒而浮肿腊黄的脸庞。“不用找了。”她口气冷淡,没有一丝情绪。“我不会给你钱。”已经太多次,母亲老是讨钱去赌。讨不到就用偷的,偷不著就用骂的,骂了要是还没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忽然想到要来关心她,毫不意外是因为缺钱的缘故。从以前就这样,陈颖麻木到一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 “呃……好女儿……”陈母抓住她手臂。“妈只要十万就好,就十万,那个庙里的三太子说这期要开连号,妈赶著星期六下注,你给妈十万就好,怎样?” “你要是没零用,就住这里,想吃什么我冰箱有。” “十万,十万你老妈就发了,这次一定发,十万!” 陈颖转身进房,她追上去,陈颖关门锁上。 陈母不管夜已深,用力拍打房门。“阿颖!你这个不肖女儿!妈的,才一点钱都舍不得给你老妈,我养你干么?你给我开门,亏我买那么多东西来给你补,臭丫头,你有没有良心!你还睡得著?” 她吼得左邻右舍都听见了,当然包括楼下命运多舛的慕藏鳞先生。 猫没有发情,这回陈母发飙声凄厉地再次将他从睡梦中吵醒,他睡眼惺忪,头痛欲裂,坐在床上听著楼上房子传来的午夜咆哮。字字清晰,听得他睡意尽消。 陈母不顾女儿感受,更不理会邻居会怎么想,她又拍门又踹门的。 “喂!丫头,你给我装死啊?这样很不怕天打雷劈啊?哇~~”她索性哭起来。“我真可怜啊……生了个冷血的死丫头……谁来给我评评理啊……哇~~我好惨啊,没人养啊……我去死算了啦……”她嚎啕大哭。 房里,陈颖听不下去,她掀被下床,但不是去开门。母亲哭声响亮,存心要她难堪好快点拿出钱来。她放任母亲咆哮,在母亲戏剧性的嚎啕大哭中,她只是冷静地拉开化妆抬下的抽屉,拿出一颗安眠药吞服,然后倒床继续睡。 陈颖有安眠药,慕藏鳞可没有。黑暗中他听著楼上惊天动地的哭吼声,越听越纳闷,睡意尽失。 那……声音是从二楼传来没错。那女人口中的不肖女,是……陈颖? ※※※ 第二天陈颖准时起床上班,出门前走进客房,母亲大字形睡著还一边打呼。闹了一夜,这会儿她筋疲力竭睡到不省人事。陈颖帮母亲盖了薄被,退出房间,跟亲爱的猫咪道再见,然后出门。 在楼梯口撞见住对面也刚好出门的老太太,老太太一见到陈颖,眼中立即透出一股敌意。那眼神无声地在为她母亲抱不平,她瞪著陈颖的模样,就好似她是多么可恶的女人。 陈颖漠视她的眼神,转身下楼。 “陈小姐。”老太太出声,陈颖回头,她教训陈颖。“你都不给你妈生活费吗?” 陈颖眼色锐利。“怎么?”她双手抱胸。 老太太生气道:“为人子女……应该要孝顺父母……做人家的女儿,母亲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她老了……你就应该要……” “你说完没?”陈颖打断她的话。老太太愕然,陈颖瞪著她。“你同情我妈?我请她去你家住好了,你觉得她很可怜吗?你拿钱给她好了。” 哇勒!“你……你……”老太太气得差点呼吸不过来。“听听这是什么话,ㄏㄡ`!简直是……” “怎样?”陈颖挑眉。“你不想帮她就别废话那么多!”她转身下楼,老太太气得浑身颤抖。 初秋早晨气温湿冷。推开公寓大门,冷风袭面,好像应该带件外套的,懒得上楼,陈颖疾步赶去搭车,在巷口遇见买了报纸重返的慕藏鳞。 他穿著咖啡色呢绒外套,里头是轻便的运动服。 “陈颖,早啊。”他跟她打招呼。 陈颖望著他,昨夜他也听见了吧?但他看著她的表情很平常。 “嗯,早。”陈颖移开视线,与他擦身而过,在他眼中,她也是很差劲的女人吧。 今早特别冷,她打了个冷颤。一只手臂拦住她,转身,一件外套罩上肩膀。她诧异,仰头,看见晨曦中他的微笑,他帮她把外套拢紧。“你好像很冷,外套借你。” 他的外套还残留他的温度,他的外套有一股香皂味,她猜他刚洗过澡。 气温很低,他的外套暖烘烘的。陈颖仰望他,他的笑容看起来好舒服好温暖。 她注意到他眼下的暗影。 “你……昨天没睡好。”废话ㄟ,她咬住唇瓣。老妈吼成这样,肯定也把他吵醒了。 他咧嘴笑。“是,我还没睡,乾脆买晨报看完再睡。” 陈颖看他一眼,转身离开,忽又停步,回头好奇地望著他。 “昨晚……你听见了?” “是的。”他说。 但是他看著她的眼神没有一丝厌憎,他对她还是那么好,真奇怪,为什么? 陈颖纳闷。“我就是那个不肖女。” 他还是笑望著她。“喔,我知道。”他笑容扩大。“这好像不是秘密。”昨晚她妈妈吼得可大声了,刚刚买报纸还听见门前做运动的欧巴桑批斗陈颖。 陈颖望著他,好困惑。“那……你不觉得我很可恶?”还对她那么好? “你妈嗓门真大,脾气也很大……”他咧嘴笑。 “所以呢?”陈颖挑眉笑问。“是不是好讨厌我?”就像那老太太。 他笑意更深,仿佛她问了什么可笑的问题。“你希望我讨厌你?” 陈颖耸耸肩。“随便。”她才不解释。 “陈颖……你妈她昨晚……是不是喝醉了?” 陈颖望著他,抿著嘴,没有答腔。 “我没见过哪个做母亲的会这样吼女儿,你妈她……她对你好吗?”哪有作妈妈的这样不给子女留面子,还吼得人尽皆知。 陈颖嘴抿得更紧了,还是没答腔,只是瞪著他。 他又说:“你会这样,应该不是没理由的吧?你也一个晚上没睡?这样上班捱得住吗?”他低声问。 旁人都教训她,他竟……他竟关心她?陈颖目光闪烁。 这男人、这男人粗犷的面容底下,为什么有这样细腻的心?这样温暖的心?陈颖目光湿润,忽然心悸得说不出话。她习惯被误解,她习惯被讨厌,习惯了不谅解的眼神,但她真的不习惯、不习惯被这样温暖的善待。 她没有解释,被理解的感觉甜蜜地快要融化她。那么多人不懂得她,他却懂得她。陈颖给他一个微笑,那笑容在他眼中看来叫人心疼。 “我上班要迟了。”她转身离开,好像不那么冷了,阳光好像灿烂多了,眼前的风景怎么忽然特别可爱起来?她甚至注意到路旁盛开的桂花,这世界怎么了,忽然间变得那么明亮? 在陈颖背后,那个男人挑眉,微笑著目送她纤细的身影离开,直至消失。 ※※※ “我要死啦!”顶楼妇人大声咆哮。“我现在就跳下去,我要自杀,我要死!哇……”她居高临下吼得像狮子王,吼得底下人心惶惶、担心害怕。 慕藏鳞震惊,他和邻居们仰望坐在墙沿的妇人,听她吼著要去死。一群欧巴桑有一句没一句地劝她,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紧张嚷嚷,有人呼朋引伴来看热闹,这种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画面,没想到此刻活生生上演。 这就是陈颖下班返家见到的情景。 邻居一看到她,立即涌上前。 “夭寿喔~~你可回来了!” “你妈要跳楼啦!” “你快劝她下来,她说你不给她生活费,你都不养她!” “你快安慰她几句啊~~她要跳了!” 慕藏鳞穿越人群,抓住她手臂。“已经报警,所以……”她甩开他的手,瞪住上方的母亲。 “妈。” 一见到女儿出现,原本稍稍沈默的她,立即又生龙活虎、激动地作势要跳楼。 “你总算回来啦,你妈要死啦,你连生活费都不给我,老娘现在要去死,丫头,你开心了吧?嗄~~反正妈老了,只会给你惹麻烦,我死了好,我是废物……只会跟你要钱……”她戏剧性地又哭又吼。 慕藏鳞劝陈颖。“你先说点好听的安抚她,等等救护车就来。” “嗯。”陈颖点头,但她没跟上头要跳楼的母亲说话,倒是对著街坊挥手嚷。“你们让开,让开,都退后!”她赶开人群。 陈母奇怪,又吼道:“我要跳了喔~~”这丫头干么? “妈。”陈颖指著腾出来的空地。“跳这里,这里没人。” 哇靠!陈母瞠目,死丫头说啥? 哇勒~~一干人绝倒!全部瞪住陈颖冷血的脸庞。 慕藏鳞惊愕,不敢相信听见的。她是说……她刚刚是说要她妈跳准一点吗?他脸上再次出现黑线条。 楼上要跳楼的,更不敢相信听见的话,这会儿跳也不是、不跳也尴尬,陈母倒傻了。 众目睽睽下,陈颖若无其事地对妈妈说:“妈,我帮你清出地方了,你要跳了没?跳准一点。”她指著身旁空地。“就这里好了,跳这里,不要殃及无辜。” “哇靠!”陈母吼了,左手插腰指著陈颖开骂。“死丫头,算你狠!” “不跳了?”陈颖讪讪地问,她太清楚母亲的戏码了。 妈的!这招用太多次失灵了。陈母眯起眼睛。“x!下次再跳,今天不爽跳了!” “喔。”陈颖毫不意外,她扬著手中袋子。“我买了鸡排饭和叉烧面,下来吃吧。” 陈母好厉害,马上当刚刚的一切如过眼云烟,神色自若应答。“喔,我要吃鸡排饭!”妈的,演太久,肚子饿得呱呱叫。 “喔。”陈颖掏出钥匙。“那你下来,便当要冷了。” 众人傻眼,听著她们若无其事的对话,感觉顶上有乌鸦啊啊飞过,紧张好一阵、著急好一阵的他们,浑像白痴被耍了。 现在是怎?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眼睛看见、耳朵听见的,这太荒谬了! 慕藏鳞瞪著陈颖,看她推开公寓大门。他错愕,为著眼前发生的事,太荒谬了,他忍不住摇头失笑。 “我的天……这真是……”真是太扯了!陈颖人怪,她母亲更怪! 陈颖瞄他一眼。“我妈以前学歌仔戏的。”没事就喜欢来个自艾自怜的把戏,最爱引人注意,任性极了。 他有种被耍的感觉,可是又觉得很好笑。“我们都被唬了,她根本没打算要跳楼是不?” “是。”她只是想逼女儿给钱而已。陈颖左手扶著门框,斜脸打量他,他急出一身汗。陈颖听著后边邻居大婶们气骂,忽然低头,双肩微微颤抖。嘻嘻嘻…… 慕藏鳞冷冷警告。“喂,这一点都不好笑。” “是。”可她肩膀颤抖得更厉害。 他横眉竖目,故意板起脸来凶她。“我们急死了……你……你还笑?” 不止笑,还笑得整个人趴上门框,哈哈哈……竟还叫救护车,我的天!自杀可是老妈的口头禅啊~~她最怕痛了,哪可能去死!当然,妈第一次说要自杀时,她也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不过当同样的话、同样的戏上演个十几二十集,别说怕得心脏病发,要稍稍心跳加速都没可能。她习惯了,对著一个爱演戏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别跟著她发疯,老妈那套她太清楚了,可怜他们跟著老妈发疯…… 虽然她笑得整个人都伏至门边,在她身后的慕藏鳞,望著这纤瘦的女子,一颗心却为她揪紧起来。 有这种母亲,她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眼前这情况的确荒谬可笑,然细细思量却令人毛骨悚然,他望著陈颖背影,对她越认识,就越心疼起她。 她会为了一只猫抓伤她而哭泣,她不肯让猫咪捱刀,她有个喝醉就大发飙的母亲,她妈还会爬到屋顶嚷嚷要自杀…… 要换作别人,应该感觉很丢脸吧?但她若无其事,她还笑得出来,她表现得多么冷静,她现在的轻松,曾是多少眼泪、多少惶恐换来的? 慕藏鳞左手轻轻覆上她脑后,陈颖怔住,止住笑,回头,望见他温柔的眼神。 他看著她,他眼中明显流露的心疼,害她一刹恍惚。 街坊涌上前来,轮番抗议—— “陈小姐,我被你妈吓死了!” “是啊,昨晚你妈也吼得我们不能睡!” “等等救护车来了怎么解释?” “我们以为她真的要跳ㄟ!她是真的要跳吧?” “她耍我们啊?” 陈颖捱骂了,看他们那么生气,要命!她双肩一缩,紧紧抿住嘴,憋住想笑的感觉。老妈真是的,唉~~又给她闯祸了。 慕藏鳞打圆场。“好了,好了,没事就别再说了。”他推陈颖进去,把门拉上。“你快上楼看看你妈。” “别走啊,等等警察来了你解释啊!”街坊们还想抱怨,慕藏鳞转身帮她安抚众人情绪。 这些大伯大婶阿公阿妈们欧吉桑欧巴桑们,抱怨不休。 “这陈小姐真没道德,她的猫每次半夜就吵得人不能睡!” “她个性真差,见人也不打招呼!” “她妈浓妆艳抹的,不知做哪行的人……” “真是,有这种邻居真衰!” 哇嗤!听这些老人家的抗议,慕藏鳞耳朵都痛了。陈颖的人缘可真够差了,厉害!般得整条巷子的人都不喜欢她。 慕藏鳞并没有加入骂局。 “慕先生,你说是不是?这陈小姐大差劲了!” 慕藏鳞只好尴尬陪笑。“也许……也许她只是比较孤僻。”唉,真不敢相信自己竟帮她说起话来,他一开始不也好讨厌她的?但是听著邻居们骂她,他心头很不舒服,好像被块石头压著那样。忍不住好想对他们高喊—— 不是的,不是的……其实……她也有可爱的地方。 不是的,不是的……她也许……也许不像你们想的那样…… 见鬼了,慕藏鳞返家。最终他没说出口,要如何说清楚? 对陈颖这女子,他矛盾的心思,连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 楼上,陈颖坐在沙发上,静静看母亲吃得狼吞虎咽。腊黄的脸,浓浓的妆因汗水模糊成一片,四十好几的她看来浮肿而狼狈。 陈颖没有责备母亲方才给她闹事,她知道说也没用。自从父亲骗走母亲所有积蓄后,她就开始沈溺赌博,日日和她的朋友们到处玩、到处疯,她不能理解对母亲而言,这样的生活快乐吗?她只能纵容,她知道母亲什么也不在乎了,包括她这个女儿。被挚爱的人背叛,被至亲利用,那么以后还会相信什么感情?母亲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吧? “妈。”陈颖看母亲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你吃慢一点。” “唔,嗯、嗯……好吃……”她吃饭像在拚命。“这是胡记的鸡排饭吧!?”她最爱的口味。 “吃不够的话,还有叉烧面。”陈颖将面推给她。从皮包拿出备份钥匙放桌上,她指著钥匙耐心解释给她听。“你看清楚了,这支是开楼下大门的,这是外边铁门,这个开里面。我有装监视器,你一个人在家时别乱开门……” “喏,妈跟你要十万不是要去赌,妈是想跟春阿姨她们去南部玩,你给我吧,你给了我就不闹事,好不好?你连这点小钱都跟妈计较吗?好女儿,给妈妈吧……” “不行。” “你很不孝喔!” “我每个月供你两万,你都花哪了?” “喔,老妈花哪还要报告啊?”她不爽拍桌嚷嚷。“我养你时,可没记你吃啥用啥,现在我倒要记给你听了,妈的……” 陈颖叹气。“我知道你赶著下注,我不会给你的。” 陈母改变策略,她拉住女儿手臂,跟女儿撒娇。“不给就算了,老妈其实是专程来陪你的,看看我宝贝女儿,怎样,看见妈开不开心?”她问。陈颖抬起脸,望住母亲,那眼神令陈母心虚地忙移开视线。 开不开心?多蠢的问题。陈母比谁都清楚,自己给女儿的只有麻烦和伤害。 陈颖没答话,没说她开不开心。在这个不快乐的家庭,她忘记自己把心藏至哪儿了,很早就学会用麻痹的情绪冷静面对一切,唯有这样才不会伤了心。她不多愁善感,她不能过於敏感,她理智冷漠,漠视父亲的背叛、母亲的堕落,她漠视这一切,抽离了自己。 她望著母亲,她心底太清楚了。母亲才不是为了想见她才找来的,她只是想要钱而已。母亲憎恨父亲利用她伤害她,但多么讽刺,她也开始用父亲的方式伤害她这个女儿。莫非这世上所有感情都要靠互相伤害才得以平衡? “你可以住下,但我不会给你钱。”陈颖说。 陈母抬起头来。“ㄟ,看你说的,妈又不是为钱才来的。好好好,不给就不给,妈多住几天。妈陪你喔……”她弯身抱起猫咪,跟猫咪亲嘴,声音很温柔。“亲爱的,你又胖了喔,有没有乖乖听我女儿的话啊?老妈子不在时,你这小兔崽子有没有好好陪我的心肝宝贝?嗄?” 猫咪咧嘴对陈母打了个大呵欠。“靠!”陈母做状要打它。“你嘴巴真臭!” 炳!陈颖笑了。听著母亲跟猫咪吵架,屋里多了母亲也多了点生气。 陈颖听著母亲跟猫咪说话,她将脸畔垂落的发丝塞至耳后,像是记起了什么,她问母亲。“妈,我……”忽然表情严肃起来。 “什么事?” 陈颖望著母亲,思索片刻。“有件事我想问你……” ※※※ 下午打雷,密云蒙发,狂风咆哮,落叶翻飞,预告著将来临的一场暴雨。 “你随便坐吧。”慕藏鳞对著陈母亲切道。 因为忘了带钥匙就出门吃饭,结果她被困在公寓外。於是跟一楼的先生借电话打给女儿,她尾随慕藏鳞入屋,兴奋地参观起他的家。富禅味的装演,高格调的空间设计,嗯嗯,她在心底赞叹。这先生真有钱,把旧的公寓打造得这么漂亮。 “你做哪行的啊?”她问他。 慕藏鳞本来在写书法,他进书房将笔搁好,把砚台盖上,然后泡茶给陈母喝。 “伯母,我卖古董的。” “哇噻!”陈母眼睛骤亮。“商人喔,很赚钱喔!?” “混口饭吃而已。” “唉……”陈母叹息。“你过得不错吧?我女儿可就惨了。”她炫然欲泣。 “怎么?”慕藏鳞遍面纸给她。 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她立时啜泣起来。“我们母女好惨,本来有栋房子,我也挣了不少钱,结果她爸迷上个酒家女,趁我去南部演出时,把我的钱全提走,连房契都拿去抵押,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她抽抽搭搭地哭。“我回来时,整间屋子空荡荡的,只看见我女儿坐在地板上,那丫头好像知道她爸跟别人走了,你知道那丫头一看见我说什么吗?”她眼泪哗啦哗啦淌,痛心哭嚷。“她竟跟我说对不起,她才十三岁啊,拦不住爸爸,竟跟我说对不起。哇~~我的心都碎了……她爸真够狠,撇下女儿两天,陈颖饿了两天哪!十几岁的孩子一个人在空了的屋子,真不知她什么感觉,我连想都不敢想……”她哭得肝肠寸断,他听得心脏揪紧。 慕藏鳞心悸,陈颖竟有这样的过去,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父亲。 他安慰陈母。“伯母,不要哭了,都过去了。” 陈母擦著眼泪。“是啊,都过去了……”抬头望住慕藏鳞,撑著鼻涕,忽来一句。“啊~~能不能借我一点钱……”说得很自然。 “什么?”他错愕。 “我有个保险,保费欠了好久,他们说这个月再不缴,就要解约了,慕先生……”她伸手按住他手臂,可怜兮兮地哀求他。“我知道陈颖没什么钱,她自尊心强也不可能跟人借,你要不缺钱,就先帮帮我们可怜的母女……”眼泪又飙起来。 他傻眼,忙又通面纸给她。“呃……多……多少?”他问。 “很少!”她睁大眼睛。“十万而已。” 第六章 “你借她十万?”陈颖瞪大眼睛对他咆哮。“你你你……”她气得头昏脑胀,只差没当场昏倒。 没料到她反应这样激烈,慕藏鳞解释道:“你妈都说了,她欠的保费赶著交,我先帮你们垫著,不要紧,有钱时再还我。”原以为陈颖是担心还不出钱,但她听了脸色更差,她怒瞪他。 “保费?ㄏㄡ`~~”这个大笨蛋!她头痛,她皱眉,她一点也不感激。按住太阳穴,她问:“我妈呢?” “她去缴保费了,等等就回来。”他看陈颖踱至长桌前缓缓坐下,她脸色疲惫,靠向椅背,然后她缄默了。那恍惚的表情令他担心,他走过去挨著她坐下。 “陈颖?”不明白她怎会这样生气。他做错了吗?她麻木的表情令他不安。 屋外闪电劈过,雷声轰轰,青光乍现,衬得她脸色更苍白。她就这么不动也不说话地静静坐著,紧抿嘴唇,垂眸望著自己的膝盖。她像失去了力气那样靠著椅背,那沈默的弓著的侧影有著很浓的哀伤氛围。 他瞧得难受,起身给她倒一杯热茶。“先喝茶吧,你妈说她很快就回来。” 陈颖注视吐著蒸气的热茶。“她不会回来。”她说,口气非常笃定。“钱拿到了,她还回来做什么。” “可是她说……” “哼,缴保费……”陈颖冷笑,望著桌回,目光冰冷,嗓音飘忽。一字字道:“你、真、傻,她骗你的,我妈是个赌鬼,那些钱她是要去赌的。不输个乾净,她不会出现。”这种事一再发生。她霍地转头直视他,然后质问他。“你好傻,竟然信她?她是不是在你面前哭了?她是不是说她多可怜,她又把我拿出来博取同情,她当然还提及我爸抛弃她的事,还有我被遗弃在空屋的事,她说了,对不对?”多么难堪,她的事他都知道了。 是这样没错,但慕藏鳞没答腔。看著她氤氲的双眸,他保持缄默。她质问他的模样让他很难受,那是因为他感受到她承受的痛苦。为什么她的亲人可以对她这样残忍?他们怎忍心这样伤害她?曾经他憎厌她的个性,可是此际望著她,他都明白了,难怪她会变成这样,难怪她对人那样冷漠。 陈颖冷冷道:“你自己傻,被她骗了,我不负责,你活该……我不会还你钱的。”她狠狠说著,态度强势。外边暴雨哗哗坠下,见他没抗议,也没抱怨,她转头不看他,望住玻璃窗外那成片打入院里的雨。 大厅昏暗,雨声淅沥,慕藏鳞因她而心情沈重。 不用还钱,对慕藏鳞来说十万只是小数目,陈颖身上那只砚台值更多。 可是……可是这都不重要,望住眼前这女子,他发现自己好心疼她、好想安慰她。她哀伤的剪影,令他胸口很闷。 她看起来是这么孤独无助,慕藏鳞忽然很想说点话给她听,却苦恼著不知该说啥好令她开心起来,他缄默一会儿终於开口—— “你说得对。”他低语,她默默听著。他说:“是我自己活该被骗,没关系……钱不用还。真的,你别放心上……不碍事……真的……你当没这事吧!” 雨声很大,但她听见了。还看见大雨打湿他院里花草,看见一地积起的水洼,屋外整个世界都湿透,耳畔听见他温暖的嗓音,她感觉身体也泛起了湿意。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忽然抱住自己双臂。 他看著她纤丽的侧影,她则是看著窗外的雨。她听雨声喧哗,她的胄绷紧了,她的身体僵硬了,她紧紧抱住自己,怕一不小心囤积深处的泪,就要崩溃地泛出眼眶。 她希望他不要说话,她希望他闭嘴。每次他开口,就会害得她想哭。 “那……你就别再担心了……”可是他继续说话,低沈的嗓音融化她。“不要担心了,好么?” 陈颖鼻酸,益发不肯转过脸来,眼眶湿了。背著他,很快地抬手抹去泪。可是又淌了一些,她赶紧又抹去,显得狼狈。为什么?他那么好、他不生气?为什么?她的喉咙好痛,她的眼泪不争气地直淌…… 她哭了?望著她异样的举止,他心急了。她是不是哭了?真糟,他又说错什么吗?慕藏鳞试著转移她的心情。 “你喜欢字画吗?”他忽然问。 她深吸口气。“我……我不懂字画。” 她的声音喑哑,他肯定她哭了。怕她尴尬,他没点破,他若无其事地说:“你妈来时,我正在写书法。” 他起身离开,她於是乘机把脸上的泪都抹去。一会儿,他从书房拿来好几卷纸轴。“你看看这些古人的字迹……”他将那些纸轴递至她面前,她转身过来。他说:“你挑一个。” 陈颖从他双手间抽出一卷,他道:“摊开来看。” 她将纸轴搁置桌上,缓慢地卷开来、一首小诗攀沿於斑剥的纸面。 “喜欢这首吗?”他问。 词的意境很深,她不能明白。她摇头。“太深奥,我看不懂。” “那你再看一个。” 又自他掌中抽出一卷,将它推开,一行飞扬跋扈的字迹—— 龙津一剑,尚作合於风雷,胸中数万甲兵…… “这喜欢吗?”他问。 “太狂,我不爱。”她摇头。 “那再选。”他说。 陈颖又拿了一卷,缓缓推开纸轴。那是一行清丽的字迹,落款处,是个女子的名字。 他问:“这首呢?” 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声。诉尽平生云水心,尽是春花秋月语。 在很远的年代,那女子题了这一首诗,好似有千言万语找不著人说。 陈颖注视著黑墨墨的字迹,模著那粗糙斑剥的老纸。 “我喜欢这首。” “那好。”他抬起。“我誊写这首送你。”他进书房,她好奇地跟随。 安坐黑色书案前,慕藏鳞拾起毛笔,捻了磨渍。瞬间振笔挥毫,一字字将那诗熨上宣纸。 书案前,陈颖望著他俯案书写的模样,他身后玻璃窗,雨滴婉蜒流窜,她看得著迷,他轮廓粗犷,握笔的模样很严肃;而他身后那窗玻璃,雨痕美丽,衬著他宽阔的肩膀。隔著老桌子,陈颖看得恍惚。 他很快写完,把她过去。“过来看我写得好不好。” 她过去,挨著桌子,审视他笔迹,她嘴角上扬。 “没想到你挺会写的。”她微笑,忘了刚刚的不开心。 “要不要试试?”他笑问,将笔递给她。 “不要。”她摇头,笑得腼腆。 “试试,这半边那么空,你随便填上字。” “不要。”她摇头,他起身来拉她过去,将她按到椅子上。 “很简单的。”将笔塞入她手中,那大大的手掌覆住她的小手。她低头脸红,而他声音温暖,挨著她耳朵说话—— “很简单,我教你……起笔有『藏锋』与『露锋』两种。藏锋是『欲右先左、欲下先上』的方式入笔,而露锋下笔亦要注意笔的弹性……谨记『指实掌虚』的要领,『指实』指的是除了大拇指以外,其他四指要紧挨在一块,像莲花将开未开的样子;『掌虚』是指让毛笔有活动的空间,不会僵硬在一处……你要静下心来……” 静下心,不,她心跳得更快了。他在她耳边解释怎么写,指导著勾彻横竖,可是她却颤抖地握不稳毛笔。他下颚的胡髭不经意地擦触她耳朵,她耳朵痒,她好紧张,她觉得好热,她写不好字。 他却教得很开心,因为她的头发好香。他紧握她手,带她习字;她感觉自己手心淌汗,心跳如擂。 “你用什么洗发精?”他忽然问。 “嗄?”她抬头,他笑了。他望著她,神情好温柔,那充满男人味刚毅的五官,害她意乱情迷。 “你的头发好香……”他说,微笑地发现她脸红了。松开她的手,他情不自禁去拨她额前细发。 “……”陈颖说不出话,傻傻望著他。他低下脸来,她颤抖著松开手中的毛笔,她感觉到胸腔热烫,暗影落下,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上她鼻尖,感觉他……他吻了她。 她闭上眼,那是和她完全不同的嘴,炙热,粗糙。辗转反覆深吻她柔软甜蜜的唇瓣,掠夺她的气息,最后索性握住她后颈,将她拉入怀中…… 第二次,他又吻了她。 这算什么?陈颖困惑却不舍得拒绝,事实上他令她愉悦地四肢麻痹。 这算什么?慕藏鳞高胀,只想占有她,贪婪地吻她一次又一次。冲动地紧紧环住她,让她柔软的身躯挨著自己。 忽然,门铃大响,他们分开身子,他们眼中都有著激情,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迷惘。 门铃固执响著,慕藏鳞凝视她,抬手,手背温柔地抚过她姣美的脸庞。 他目光炙热,嗓音因而沙哑。“肯定……是你妈回来了。”他深深地凝视陈颖恍惚的表情,她的嘴因他野蛮的亲吻而湿润红艳,该死!他亢奋地想非礼她。他深吸口气转身去开门,陈颖拨拨头发冷静下来,跟著他出去。 慕藏鳞推开门,他愕然。 门外不是陈颖的母亲,门外站著的是一位时髦亮丽的女子。 “念慈!?” 远在伦敦的她来了。“藏鳞!”她抛落行李扑向他,即时拥抱住他。 立在慕藏鳞肩后,陈颖眼色黯了。 “好久不见,呃……”关念慈注意到陈颖,蓦地松开藏鳞,她微笑地跟陈颖招呼。“你是?” “她是……” “你好。”关念慈伸手要跟陈颖握,陈颖却弯身穿鞋,令她错愕。 慕藏鳞尴尬。“呃……她是楼上的陈小姐。” “哦,我知道了。”她抓住慕藏鳞臂膀笑得很亲昵。“就是你常说养猫的那位陈小姐吗?” 陈颖听见了,心底不舒服,懒得招呼,她丢下一句。“我回去了。” 慕藏鳞拦住急欲离开的陈颖。“等等!”他回身抓了伞。“雨很大,我送你到门口。” 神经,才几步路而已。“不用。”她跨出门槛。 “不行!”他喝叱,即时抓牢她手臂。“别淋雨。”他单手撑开伞,坚持送她。 必念慈看著他们离开,满脸笑意立即隐去。 那女人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是女朋友吧?陈颖五味杂陈,但不想问。怎么觉得心好酸? 慕藏鳞在她身后帮她撑著伞,看她拿钥匙开门。 如果那是你女友,那你怎么还吻我?陈颖揪著眉头懊恼著,进入公寓。 “我上去了。” “等等。”他抓住她左臂,她回头,表情冷漠。他望著她说:“我……我不希望你误会,她是我朋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以前交往过,但现在只是朋友。” 他忽然这样说,陈颖讶异。你竟然……在跟我解释?这代表什么?陈颖愣在楼梯前。 “喔。”她感觉很窝心,却笨拙地只是喔了一声,想想又说:“我……我知道了。”忽然脸红。 他笑了,因为她别扭的表情。“知道什么?”故意闹她。 她瞪他。“知道你们是朋友。你说了,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他倒是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何总是想吻她,总是想疼爱她。那不是因为砚台,看著她别扭的可爱模样,他忽然都明白了。他直视她说:“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陈颖怔住了。 他身后,大雨滂沱,眼前景致朦胧。黑色伞下,他左手握著伞,他微笑的眼睛,他说的话,那模样跟雨声一起打入她心坎,震撼她。 久久,她都说不出话。心跳激动,表情紧张,直视著他。 “喔。”结果她只喔了一声,她不善於处理这种事,但喜悦的感觉淹没她心坎,几乎快要融化她。她开心得甚至以为这是梦,於是她甚至不敢太开心地表露出来。第一次有人这样跟她告白,她真的傻了。 “喔?”他眼角笑意更深。“我的天,当一个男人说喜欢你,你就这样喔一声?”他夸张地捂著胸口。“真伤人,我的心痛死了!”他闹她。“陈小姐,你好冷好残酷,我心碎了……” 她睁眸,看他夸张模样,蓦地掩嘴笑了。 他眼色黯了,她笑起来多可爱,他扔了伞,上前将她拉进怀中,吻住她可爱的嘴唇。 他的吻好甜,这骤雨的声音好似情歌,陈颖愉悦地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融化。 而一边屋内,这雨声却好似另一名女子的挽歌。 等不到慕藏鳞返家,关念慈推开门探头张望,雨声像刀一样绞碎她的心;雨幕后,她念念不忘的男人,宠爱地抱拥另一名女子。 ※※※ 必念慈为了一场服装发表会而来,她是其中一名设计师,公司并没有指定她非来不可,但是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就快失去慕藏鳞,於是她积极争取参与台湾的发表会。 “我住不惯饭店。”她微笑著跟慕藏鳞解释。“抱歉,突然跑来……”慕藏鳞冲杯热茶给她。她坐在沙发上,捧著马克杯饮了一口,舒服地叹息。“还是你泡的茶最好喝。” 慕藏鳞帮她将行李箱拖至客房。“这次要住多久?”虽然已经分手,他对她的照顾并没有减少。每回她来台湾洽公,他总是慷慨地提供一切帮助。 “一个月。” “这么久?”他诧异。 她露出伤心的表情。“喔,不欢迎我住那么久啊?”她扁嘴。 “不是,反正我房子够大。”他笑著坐下。“难得可以留这么久,有大案子吗?” 其实没有,只是一场发表会,但关念慈点点头。“嗯……有些想合作的厂商要谈。”她故意多逗留些时间,她希望跟他重续旧情。假使可以,她甚至愿意为他放弃伦敦事业,降职调至台湾。 不过,先前看他对待陈颖的方式,事情好像比她想像中还棘手。 “小慈,东西放哪你都知道吧!?”慕藏鳞将备份钥匙给她。“一切自便,不用客气。” 她眨眨眼。“才不跟你客气呢!”抚模著杯沿,她试探地问他。“你跟那个陈小姐……感觉很暖昧喔!怎,为了砚台,你打算牺牲色相,用美男计啦!?” “神经!”他笑著否认,眼色很正直坦荡。“不是那样,我真的喜欢她。”他爽快地承认。 必念慈移开视线。“那可好,这叫——人财两得。” 他哈哈笑。“别把我说得这样卑鄙。” “她也……她也喜欢上你了吗?” 慕藏鳞搔搔头。“这我可不知道,应该不讨厌吧?她人好闷的,也不知道她怎想的……”倒是吻她时,她也没抗议。他模著下巴思索。“嗯……应该喜欢我吧?”可是他表白时,她却只是喔一声。“我也不确定。”他竟患得患失起来。这女人好难懂啊! “那么我住这里,妥当吗?会不会让你为难?她会误会吧?” “不会。”他说。“我跟她解释了,我们只是朋友啊。” 我们只是朋友……关念慈笑了,笑得心酸。“是啊。”再不快点争取,恐怕要永远失去他。她振奋道:“我明天有空,为了感谢你让我白住,我下厨煮大餐给你吃。” “哇!”他夸张地摇住胸口很是诧异。“你会煮饭?” 她气得打他手臂。“你瞧不起我ㄟ,我在伦敦学了不少菜,怎样?明天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餐。我偷渡了几瓶顶级红酒回来,我们明天喝个够!” “好啊。”他爽快答应。 想到跟他待在家里,浪漫的烛光晚餐,饮著红酒就似从前一样,关念慈十分开心。这可是个勾引他的好机会,正高兴时,慕藏鳞竟说—— “啊!我把陈颖也叫来尝尝你的手艺,怎样?”他笑著跟念慈说。“你别看她冷冰冰的,其实她很可爱的。” 必念慈怔住,shit!她才不要陈颖来。呜呜……笨蛋,笨男人,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心意。 必念慈阴阴笑,内心消血但也只能故作大方。“好啊,人多热闹……”啊~~气死了! ※※※ 爱情让人发疯,让人患得患失,害人胡思乱想、心神不宁。 陈颖已经苦恼一个早上,脑袋塞满各种揣想—— 他说喜欢我是什么意思?是喜欢的意思,还是比喜欢更多?他是想追我吗? 他的旧情人住到他家,他们真的分手了吗?那女人看起来很漂亮,他不会又心动吗?他们现在共处一室,他们不会那个吗? 他会不会吻那女人?就像吻我那样?他们现在在干么? 陈颖偏头失神想著。她正帮总经理添茶,茶水缓缓注满杯子。 她的上司梁振衣,她的同事温霞飞,他们也都歪著脸打量陈颖。眼见茶水满出来,溢出杯子,濡湿桌子,沿著桌沿淌落,滴湿地板,陈颖竟毫无警觉,还继续倾注茶水。这样的陈颖太反常了! 总经理梁振衣觉得有趣,撑著下颚打量陈颖——她还要傻多久? 霞飞瞠目,不知该不该提醒。陈颖怎么了? 陈颖斜著脸想得出神,她还在想,想慕藏鳞这个人,他是喜欢她对吧? “陈……陈颖……”霞飞仰著脸忍不住出声。 陈颖猛然回神。“嗄!?”满桌淹水,她不由地惊呼,赶紧收拾。 温霞飞帮著她,梁振衣早早把文件都拿起,他笑望霞飞收拾水渍,笑看从不出错的陈颖难得慌张的表情。 恋爱的人瞒不过他人眼睛,是吧!? 下午蔚茵茵跟霞飞窝在角落吃点心,两人讨论著新的香水企划案,登登登~~听见熟悉的高跟鞋声,肯定是陈颖。她俩抬头望向走道,看陈颖抱著一叠文件,歪著脸锁著眉头经过,她不知想啥,想得出神。 从没见陈颖那样失魂落魄的表情,茵茵跟霞飞不禁多注意了几眼。 走道前同事正在钉玄关的书架,木板架在肩上横挡路间,那么醒目,陈颖却没看见,她直直往前走。她又在胡思乱想—— 下午了,他们在干么?慕藏鳞在做啥?亲爱的有溜下去玩吗?他是喜欢自己的吗?是喜欢吧?要不怎会帮著喂猫? 可是……他也喜欢那个女人吗?他们以前交往过?为啥分手?她那么漂亮…… “小心!”霞飞高呼。 “砰!”来不及了,陈颖额头吃痛,硬是撞个正著。她痛得弯身捂住额头,同时蔚茵茵“噗”的笑出声来。 霞飞呼嚷。“陈颖,没事吧?”她今天怎了? 陈颖弯身揉著额头,痛得皱眉。该死!好糗…… “你没看路啊?”蔚茵茵哈哈大笑。“你阿呆ㄟ,那么大根木板杵著你还能撞上,你瞎啦?哈哈哈……”难得陈颖白目,她笑惨了。 是爱情让她看不清楚。 揉著撞痛了的额头,陈颖咬牙皱眉。该死,不要再想了啦! 可是下班时,那个害她想了一整天的人,却现身面前。 “我送你回去。”在v.j.大楼外慕藏鳞逮著她,抛下这么一句就将她拉上车去。 她哇哇叫。“谁要你送了!?” 将她推入座车,绕过车头他进来发动车子,陈颖还错愕著,他已横身过来帮她系上安全带,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漫入她鼻间。 “晚上一起吃饭。”他说,车子驶上拥挤的马路。 “谁说要跟你吃来著,你别自作主张!”她板著脸,冷冷凶他。 “你非来不可。” “为啥?” “我朋友亲自下厨,昨日那位,你见过了,她请你一起吃饭。” 陈颖惊愕,嚷了起来。“是她要请我?不要!下车、我要下车!”跟她又不熟。 “哦~~”他笑了,好得意地瞥她一眼。“原来如此,你希望是我请你。”他得意洋洋。 “臭美!我跟她不熟,我不去。”她脸红,好像被他看穿了心事,别扭地撇开脸。 “你非去不可。”他说得笃定。 她转过脸来瞪他,从没人敢这样嚣张地命令她。“凭啥?”她抬高下巴。“我不去你能怎样?”搞清楚ㄟ,他以为他是谁? “你非来不可,因为……”他熟练地操控方向盘,回给她一个潇洒至极、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因为——我绑架了你的猫。”一口白牙闪烁。 ㄏㄡ`~~陈颖凑身盯住他问:“它又跳到你家啦?” “是。”看她一眼,他认真道。“跳得好。” 她哼他一声,撇过脸去望住车窗外飞逝街景,低骂一声。“孽子ㄟ……”忍不住笑了。 慕藏鳞贪看她微笑的表情,他笑著又问:“你额头怎么了?”发现那上头有一点瘀痕。 陈颖模住撞伤的地方。“喔,撞到。”她皮肤白,瘀音特别醒目。 “撞到什么?”他又问。 “木板。” “怎么会撞到木板?!” 因为想他,当然,打死她也绝不承认。她不耐烦地凶他。“嗟,你问题真多ㄟ!” “疼吗?”他继续问不休。 “你专心开车好么?”不习惯被人注意,她尴尬了。 他看她一眼,她气恼著的模样害他好想闹她。“陈颖?” “ㄟ……” “陈颖……” ㄏㄡ`~~她眉头揪起。“干么啦?”一直叫! 他无赖地笑著,忽然喊道:“亲爱的。” 蓦地她脸红,耳根子也红了。“猫……猫不在这,别乱叫!”她嗔他。 他仰头大笑,然后敛住笑容,故作严肃状。“我不是叫猫。”他意有所指道。这会儿陈颖连颈子都红了,被他闹得说不出话。他哈哈大笑,要命!怎会有这样可爱有趣的女人? 这样爱生气,却这样可爱得让他好想一直逗她。 慕藏鳞好愉悦,光是看著她生气,光这样让她坐在身边,就满心欢喜。 他忽然单手操纵车子,右手模上她额头瘀育处。“我帮你揉揉。”她缩进位子,踢他一脚。 “神经,你开车!”骂他。 他笑惨了。 “陈颖……你脸好红……你生病啦?”他明知故问。 “你废话真多。”她冷骂。 “我关心你。” “多事。” 她不习惯人家对她好,他却越是想闹她。 “陈颖,你为啥那么爱生气?” “要你管。” “陈颖?你说说话,我们聊天。” “你专心开车。” “陈颖,你最爱吃什么?” “吃人肉。” “哇哈哈哈哈……”他笑岔了气,呛得直咳。 她忍不住也笑了,不敢想像自己有这样幽默的时候。她竟也能逗得人哈哈大笑,真意外。 他开心极了,问不休。“那……那你平时作啥消遣?” “平时忙著跟楼下邻居吵架。” “哦~~”他笑嘻嘻地问。“是我吗?” “是,就是你。”瞪他一眼。 “小心!”他呵呵笑。“打是情骂是爱,你小心吵出感情来。” “……”她举白旗、她投降,说不赢他,真拿他没辙。真是她克星ㄟ! 车内一阵静默,可是两人心底都感觉到了,一种暖昧的情愫在发酵。 “陈颖。”他说,很认真的口气。“有人说你好可爱吗?” 她不吭声,抿住嘴。 有人说陈颖冷血,有人骂陈颖没感情的,有人抱怨她冷漠,有人投诉她难相处。没有人说她可爱,除了他。 到底是情人眼底出西施?或者是……她的好只有他看见? 不论怎样,陈颖是感动的。偷偷观他一眼,他很帅、长相性格。 他条件很好,根本没必要讨好她啊,更不需谄媚她。 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陈颖好困惑,她没啥可以回馈他,也没有好处给他。像他这种条件的男人更不可能缺女人青睐,究竟为什么他三番两次讨好她?真的是因为喜欢她吗?但愿如此,但是…… 陈颖感动又惶恐。自己的条件有那么吸引人吗?她认定人类的情感都是自私的,人们常说“我爱你”诸如此类的屁话,可是说到底人们最爱的往往都是自己。 好比她的父亲,好似她的母亲。无条件不求回馈的爱,她至今未曾见过,母亲拿到了慕藏鳞的钱就消失无踪,父亲偷走母亲的一切,然后去过他逍遥快活的生活。 只有她的猫一直跟她相伴,忠心相随。 真的、真的会有人无条件、不求回馈、不要甜头地喜爱她吗? 陈颖困惑,又偷偷觑他。这次她看仔细了,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鼻骨高挺,他的嘴吻过她…… 靶觉到她迷惘的视线,他专心驾车,没有回视她。 “这么喜欢看我啊?”他问。 被逮著,陈颖尴尬忙撇开脸。 他微笑,由著她去别扭。 第七章 晶莹剔透的水晶高脚杯,注满艳红酒液。古褐色餐桌也被细心地铺上华美的深蓝桌巾,一只一只美丽碟子,一道一道色彩鲜艳的菜肴,正中央摆放一盆盛开的水仙。 这一切透露出这女人的品味、手艺,这女人高贵又无懈可击的细心体贴、温柔妩媚。她宛如这家女主人那样,穿梭在慕藏鳞屋内。 她细心打扮过了,浪漫性感的波浪发发,昂贵贴身的低领高又粉红洋装。 她亲切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可惜“沐”不到陈颖。 她热情招呼陈颖,可陈颖一样淡淡然。 几乎是被慕藏鳞硬架来的陈颖,一身黑套装,刚下班,她苍白的脸庞有点疲态。本来话就不多,更何况是面对陌生的女人。 “尝尝我的手艺。”关念慈拿碗帮陈颖舀汤。“不要客气,尽量用。” “哇~~”慕藏鳞笑呵呵。“看不出来你还真的会做菜啊。” “废话!”念慈喧他。“我是女人啊,当然会。” 慕藏鳞听了,笑望陈颖一眼;陈颖知道他笑什么,回瞪他。 既来之则安之,陈颖低头用餐。 念慈努力跟她热络,当陈颖尝了一口炸花枝,她便问:“好不好吃?” “嗯。” 当陈颖啜饮红酒,她又问:“好喝吗?这牌子酒精浓度比较高,但是很甜,像果汁似的……”关念慈善於应酬,她试著让用餐气氛轻松。 “喔。”可惜陈颖一样话少。关念慈一直注意著她,令她食不下咽。她不习惯被人盯著用餐,关念慈则是不习惯用餐时这样沈默。 “陈小姐在哪高就?”她还不死心。 陈颖缓慢地切起牛排。“在v.j.广告。”因为不安,开始将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慕藏鳞发现了,他笑了。当念慈问起陈颖家庭状况时—— “小慈。”慕藏鳞转移她注意。“服装发表会在什么时候?” “怎么,你想来啊,我留一份邀请函给你。”小慈喜悦。 “好啊。”慕藏鳞好自然地就说。“我带陈颖去开开眼界。” 必念慈敛住笑容,陈颖听了抬头望住慕藏鳞。他对她笑,陈颖瞪他。 “别老自作主张。”她嘴上虽这么说,可心底好甜蜜。 看著陈颖盘里排列切割整齐的牛排块,他提醒道:“快吃吧,都冷掉了。” 必念慈脸色很难看,他们在她面前毫不避讳地眉目传情吗?他对陈颖的关怀是那么的明显。 慕藏鳞主动帮陈颖添菜。“你吃太少了,应该要长点肉。”又擅作主张给她挖了一大杓马铃薯泥。 陈颖瞅他。“我说要吃了吗?”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薯泥,恶作剧地抹上她鼻尖,陈颖惊呼闪躲,他哈哈笑。“你吃不吃?” “你好幼稚啊!”陈颖骂他,用纸巾擦鼻尖。“你几岁啊!?”骂归骂,她倒是笑了,那样容易地就令她轻松起来。 必念慈反倒插不上话,看著他们俩好默契地打情骂俏。 “三十二岁啊!”慕藏鳞回答。 陈颖板起面孔训他。“三十几了别这样幼稚!” “是,陈老师。”他玩笑地说。“我最喜欢师生恋了。” 陈颖哧地笑出来,拿餐巾扔他。他耸肩,她低头叉了一块肉,冷冷一句。“记你大过一次,慕同学。”听他哈哈笑,她也开心地笑了。 必念慈很想哭,很想陈颖消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慕藏鳞真喜欢陈颖。关念慈注意陈颖的一举一动,注意这情敌的眼角眉梢——她长相清秀,但没有自己五官出色;她打扮单调,没有自己性感;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好冷漠,不像自己那么美丽讨喜;她就连胸部也没有自己大,身材纤瘦得过分,不像她曲线玲珑。究竟怎么回事?她做了什么,可以令藏鳞从非常讨厌她到一下子就爱上她? 必念慈想不透,好呕啊!这晚餐本来是属於自己跟藏鳞的,她偏偏来搅局! 铃~~电话骤响,慕藏鳞起身去接。 陈颖胃口大开,把他舀的马铃薯泥全吃下月复。 “他真能逗你开心。”关念慈酸酸一句。“没想到他说几句,你食欲立刻变好了。” 陈颖默不作声,隐约感觉到她不友善的目光,乾脆低头不看她。 “真糟糕!”慕藏鳞踅返。“我要调件货去店里,有个客人急著要。” “那我走了。”陈颖立即想逃走,关念慈令她不适,可慕藏鳞按住她肩膀。 “别走。”他弯身注视她。“我很快就回来,你多吃点,等等我。”那么温暖的口气,害她无法拒绝。 “小慈,我很快回来。”他拿了钥匙出门。 他走后,屋里的气氛变得诡异,两个女人之间暗潮汹涌。 必念慈打量著陈颖,陈颖感觉很不舒服。 “你们好像很熟了。”关念慈笑嘻嘻,说的话却都像带著针。“他这人就是这样,大学时就很受欢迎,都是因为他的个性,怎样?他很温柔吧?他对女人很有一套的。”关念慈说得好像很了解慕藏鳞似的。“他家教好,温文儒雅,很多女人误解了便自作多情起来,常常莫名其妙地倒贴他,让他很困扰。” 陈颖不想回应,频频饮酒掩饰她不悦的情绪,然而关念慈却自说自话,不肯罢休。 “对了!”关念慈看一眼趴在客厅地板打盹的猫。“你的猫真有趣,下午自己跳到院子来,还巴著藏鳞撒娇,真够逗了。你怎么训练的?真聪明,本来藏鳞好气那只猫,天天打电话跟我抱怨,说它吵得他不能睡……” 她到底有完没完?陈颖冷著脸,乾了一杯又一杯酒。干么说得好像她很卑鄙,故意让猫来讨好慕藏鳞?陈颖听的不舒服,但懒得解释,关念慈毕竟是他的客人,不想给她难堪,要平时早就…… 陈颖目光闪烁。要平时她早就掉头走人、早就冷语回骂,可是现在……她几时这样迁就人了?陈颖呆了。都是因为他!陈颖赫然发现自己是这么的在乎他。 “啊,对了。”关念慈笑问。“你知道那家伙最喜欢什么吗?” 这个陈颖倒有兴趣了,抬起脸来望住必念慈。“什么?” “砚台啊……”关念慈帮陈颖倒酒,轻描淡写道。“他啊,好喜欢收集砚台,简直著魔,为了喜欢的砚台,无论多少钱、再怎么困难他都要拿到手。” “喔。”也对,他好像很喜欢书法。 必念慈忽然模著下巴沈思道:“他一直在找一只砚台,叫什么……镶尘砚的,形状可怪了,据说像一本被截去一半的书,他有盖子却找不著砚台。那砚台可值钱了,听行家说一只要近千万,真不知谁幸运,有那宝贝肯定发财了。” 必念慈一边说著,一边暗暗打量陈颖表情。陈颖没啥反应,只是喔了一声,低头啜酒,表情也很平静。关念慈於是继续说:“我想,要是让他发现了镶尘砚,倾家荡产也会设法买来吧?” 陈颖咕噜咕噜又乾了一杯,这酒好甜跟果汁一样,可是她开始感到微醺,酒精在她血脉里窜流。 必念慈忽然正色道:“偷偷跟你说吧~~” 谤本不想听ㄟ!陈颖叹息。 “其实——”关念慈口气认真。“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他重新开始。” 陈颖不想掩饰了,她脸色不耐,摆明她没兴趣听这事;可是关念慈不理她微愠的表情,继续往下头说:“当初要不是我坚持去伦敦学设计,我们根本不可能散,那时他伤心极了……” “关小姐。”陈颖抬头,她有点醉了,可是口齿清楚。“你不觉得在背后说他的私事很不道德吗?” 必念慈错愕,跟著恼羞成怒,脸红似火,她强词夺理。“我把你当朋友,才会……” “认识才一天,跟你又不熟,不要再说这种事,我不想听。”在慕藏鳞背后说他私事,陈颖感觉很不舒服。 必念慈瞠目结舌,竟有人这样?当面给人难堪?关念慈板起面孔,愤怒地闭上嘴。 气氛好僵,她们不再说话。陈颖只好卯起来饮酒,她激怒关念慈了,她也不想,但真忍耐不下去。 必念慈铁青著脸迳自沈默,陈颖坐立难安,饮著酒祈祷慕藏鳞快回来。 终於在陈颖喝到反胃时,门骤然开了。 “我回来了!”慕藏鳞跨步进来,陈颖暗暗松了口气。猫咪立即当地扑过去跟他撒娇。他弯身模模猫咪,走过来坐下。看见一整排空了的酒瓶,他诧异地说:“哇!你们喝这样多?”他打量陈颖,她的脸很红,眼睛也红红的,他笑骂她。“看样子都你喝的,酒鬼。”随即转头望住必念慈。“有没有留几瓶给我?” “没啦,这是最后一瓶。”她指著桌上仅存一半的酒瓶。“谁要你跑了,活该!”关念慈没事一样的招呼他。“快吃,菜都冷了。”亲切地帮他重新添菜。 “你们都聊些什么?”慕藏鳞拾起刀叉。 “聊你啊。”关念慈笑道。 慕藏鳞挑眉问道:“我?我有啥好说的。” 必念慈忽然亲密地捏捏他鼻子,故意问:“怎~~我说你不行啊?”刻意高声说给陈颖听。“你介意啊?” 他耸耸肩。“无所谓,我还不就那样子。”他磊落道。 陈颖一口气乾掉满杯的酒,重重地搁落酒杯。 慕藏鳞转头注视她,她僵著身子。他担心地探问:“喂,你会不会喝太多了?”她缓缓转过脸来望住他,她眼色迷惘,望住他的视线很奇怪,慕藏鳞感觉不对劲。“你还行吧?” “我……”她眼色一黯,霍地起身。“我走……”转身,“咚”地扑倒地上。 “喂!”慕藏鳞奔过去蹲下来审视她,她躺著不动,醉昏过去。关念慈也上前打量。 “她喝太多了,好像醉死了。”他失笑。 必念慈这才警觉,打刚刚她说话开始,陈颖就一直拚命饮酒,她拍陈颖脸颊。“醒醒?ㄟ……”她摇晃著陈颖。 “别摇她!”慕藏鳞制止。“这样摇,她会想吐……” 陈颖揪起眉头申吟,睁开眼睛,她眼色蒙胧,混沌的视线中,只看见他的脸。好晕……她於是闭上眼睛。“我……好晕……”天旋地转。 “你醉了。”他低声说,把她打横抱起,小心护在胸口,回头对关念慈说:“我送她回去。”拿了钥匙便出门。 必念慈望著他背影,心如刀割。她愣了一刹,追上前。“我跟你上去,我帮你……” “不用了。”他微笑拒绝,将猫咪唤来。“亲爱的!”猫咪起身跟著他出门。 门关上了,关念慈难受地掩住脸。对他的感情关不住,泛滥在心口好痛苦。今晚自己好卑鄙,嫉妒令她变成了可恶的女人。 ※※※ “我头好晕……”陈颖语意不清地嚷嚷。 “因为你醉了啊。”他表现得很有耐心。 “你……你干么?”好像有人在扯她的脚。 “帮你月兑鞋。” 好晕,晕得张不开眼,身体好热,喉咙好乾。没想到这酒后劲这样强,她从没有醉过。 陈颖意识仍清楚,但身体失去控制,她感到浑身软绵绵完全使不上力,这种感觉令她害怕,她闭著眼睛在他怀中呢喃不休。 “为什么这样晕?”她很难受。“我的手……我的手不能动……”她皱眉抱怨不停。“我的脚好麻……” 她好吵!慕藏鳞笑著将她抱进卧房,放至床上。他蹲在床畔打量她酡红的脸颊,听她语意不清地嘀咕,大掌覆上她额头,试著抚平她皱著的眉头,他低声安抚。“嘘……没事……你只是喝醉了……” “你……你在干么?”陈颖一睁眼就头晕得受不了,马上又闭上眼睛。“现在在哪?”老天,她失去方向感。 “我陪你,你在家里,很安全的。”拍拍她灼热的脸颊,他说。“你睡一觉就好了,别怕。” 她还是不能放心。“我……我的猫……” “给你带上来了。”手肘撑在床上,他托著下巴,附在她耳边哄著她入睡。“猫很好,你不用担心。乖……放轻松,好好睡一觉,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真温暖,就好像永远会陪在她身边那样,可是——陈颖翻身朦胧地想,世上真的有人会永远陪在她身旁吗?晕眩中她并没有忘记今晚关念慈说的话。 慕藏鳞究竟为了什么对她这样温柔? 必念慈是为著他来的……陈颖感觉胸口好闷,关念慈那势在必得的口吻让她很不舒服。 “你睡了吗?”慕藏鳞注视著她的背脊轻声地探问。 他想走了?陈颖模糊地想。也对,关念慈还在楼下。 他要走了吧?陈颖忐忑地想著,渐渐不敌醉意睡了。 陈颖作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间空屋里。屋里没电,没灯,没有人陪。她好渴,好饿,想出门找水,却发现躺在地板的自己手脚都不能动。她紧张起来,她是不是病了?她找寻她的猫,猫也不见踪影,整间屋子空荡荡的。 我会死在这里吗?她颤抖,挣扎著要起来,张口呼救,可就算再怎么使劲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好拚命挣扎,用力挣扎,一直嚷,嚷出声,谁来救她? “陈颖?”一只大掌扣住她手腕,蓦地她惊醒过来。幽暗中,看见一张温暖可靠的脸,她猝然心紧。 “怎么了?”慕藏鳞望著她问,他本来趴在床边睡著了,却被她痛苦的抽气声惊醒。“作噩梦啦?” 陈颖傻傻望著他,眼色恍惚。 他伸手过来模上她额头,一片湿冷。“你冒冷汗。”大概是好可怕的梦吧,握住她冰冷的手,他哑声安慰她。“只是梦而已。”又耐心问她。“梦见什么了?”看她怕成这样。 陈颖还没真正醒来,她一脸恍惚。“梦见……家里没电没灯……猫咪不见了,我好急……”她也说不清楚,只记得怕,她低头捧住脑袋,锁紧了眉。 “还有呢?” 抬头,她眼色茫然,无助的口气似个孩子。“我……好饿,我病了,没法动也没人来……” 慕藏鳞望住她,想起她母亲说的话,想起她小时候被遗弃在空屋里的事,忽然好心疼。握著她的手掌稍一使力,便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陈颖诧异,猛地清醒过来。他身体结实得像一堵墙,他的身体好热,他的双臂将她围住,她伏在他肩膀,听著他温暖的声音。 他说:“不怕,你要真病了,我照顾你;家里没电没灯,就住到我家里;猫咪不见了,肯定是跑到我家里了……” 讨厌,陈颖心悸,她只是作了噩梦而已,他干啥这样认真地安慰她? 可是,她蓦地绷紧了身体,眼眶好热,喉咙好涩。她张臂环住这个温软的身体,小手揪紧了他的衣,将脸埋进他颈项。她紧紧地闭上眼睛,紧紧抿唇忍住想哭的冲动。鼻尖一酸,真讨厌,她怎么好想哭,怎么遇上他以后,自己变得这么情绪化? 陈颖一直深信万事要靠自己,可是……身为一个女人,慕藏鳞说的话是多么的动听…… 房间昏暗,夜幕低垂,这老房子里,发情的,只是一只猫吗? 后来他们一起卧在床上,慕藏鳞好自然地就上她的床铺去,黑暗中他说:“我陪你睡一会儿。” 就这样他侧身环抱住她卧著,将她圈入怀中一起安躺,她背对他弓在他身前,她颈背柔软纤细的寒毛痒著他鼻尖,她柔软的发丝贴著他的脸。她的腰是那么细,那使得横放在她腰上的他的手显得那么沈稳可靠。 因为他表现得那样自然,因为她还有一点醉,她并没有拒绝他的体贴。 可是,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好响。她睡意尽失,因为一直清楚地感觉到背后那炙热的身躯,还有搁在她腰上的手臂;他的身体好烫,他的手臂好热,他的身体跟她的是那样不同,像火一样抵在她背后,贴得好紧。她想著,呼吸乱得一塌糊涂。陈颖一边要自己快睡,又一边不住地胡想下去——假如他欺身过来?假如他忽然热烈吻他,假如他……她该不该拒绝?她又拒绝得了吗? “陈颖。”长久缄默之后,他问:“你睡著没?” 她没吭声,憋著气,没来由紧张起来。她佯装睡著,听见他在她背后叹一口气,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小声一句—— “惨,我可睡不著。” 他满脑子的坏念头,这样抱著真折磨。他亢奋的只想跟她,只好一直要自己冷静。“你睡了吧?”他又问,假使她好好地睡了,他就要走了,怕自己情不自禁就要了她。 “我……我睡不著。”黑暗中她说。她转身过来,看著他。“你在这我睡不著。” 月光稀微,映著她的脸。 他忐忑地问:“你不喜欢我?”他感觉心绞了起来。 不,是太喜欢他,所以紧张得睡不著。陈颖抿嘴,在他快要沮丧地死去时,才缓慢解释道:“不……我……你抱著我让我很紧张。”才说完,她的颈子跟脸腮立刻红了。 他怔住,望著她红透的脸蛋,还有那羞怯的表情,忽然整个人似飞到了云端,乐坏了。她不是不喜欢他,她是不好意思。 “颖。”他盯住她说。“做我的女人,好吗?”他眼色认真,凑身过来,将她困在身下,他在她身上说:“跟我交往,好不好?” 陈颖睁大眼睛,瞪著他,他那专注的目光看得她紧张得绷紧身体。 他追问:“好不好?”势在必得的模样。 “呃……好……好……”听见自己混乱答覆,然后他笑得像嬴得全世界。 他乐坏了,立刻低头亲吻她眉毛。“你不缓筢悔的。”又吻她眼睫,她痒得眨眼。“我会疼你……”又吻她鼻尖、吻她脸颊。“你真可爱,让我照顾你……”他的热情害她头昏目眩,他的身体覆住她,好像发热的电毯,她不能呼吸。 慕藏鳞这人想什么就说出来了,却不知陈颖心底多震撼。 我……我刚刚答应了什么?她感到头昏目眩。 他一双手掌她身体,陈颖感到不知所措。他又吻她的嘴,那是个炙热激情的吻,几乎是带著野蛮地需索她,辗转反覆霸占住她的唇瓣,还有她柔软的舌月复。 他把她吻得心跳如鼓,神魂颠倒。还大胆地除去她衣服,跨在她身上,并解开自己身上的衣物。 月光幽魅,陈颖眯起眼睛,清楚看见他健硕结实的身体,那么眩目!皎白月光,古铜色肌肤,交错暖昧诱人的画面。 他将衣服扔至地上,目光炙热地望住她眼睛,她即刻沦陷在那极富侵略性的热情目光底,然后他俯……她的世界开始崩塌。他赤果的身体热热地覆住她,亢奋的抵住她隐密的地方……於是她筑起的围墙开始倒塌。他的手掌、他的指尖、他的嘴唇开始探索她身体,於是她便亢奋地忘了自己,颤栗得什么都愿意奉献给他。 罢硬的胸膛,挤压她柔软的;略略粗糙的手掌,温柔地抚过她每一寸肌肤。他像拥有很多时间,那样从容不迫地她、诱惑她。他在她身上引发神奇的变化,令她亢奋、紧绷,而潮湿。 陈颖不明白他是怎么办到的,让她兴奋得忘记矜持,只记得忘情申吟。他怎么办到的?温柔的,吻她时却很野蛮,他能非常精准地碰触她、令她敏感,不只舌忝吻她的嘴,还舌忝吻她其他地方,而当她害羞闪躲时,他总是温柔坚定地制止,不允许她反抗。 他吻得很放肆,不只是她肚脐,还有那以下的地方。 她承受他的大胆,兴奋地任他去过分。 这是什么感觉,陈颖好想尖叫,在他强健身躯下,变得这样潮湿,这样快乐,这样忘记一切,这样子的……好堕落,却不觉得可耻,只是贪婪地任由著他开启崭新的体验。 当他捧著她臀部贯穿她时,陈颖抿唇心悸地感受到那巨硕的分身,它一寸一寸埋入体内,强悍地挺入,突破了障碍。 陈颖闭紧眼睛,在他背上的手揪紧,咬牙忍受那疼痛,汗水淌落脸颊。她小心地呼吸,因为它是那样窘迫地存在著。慕藏鳞亲吻她耳朵说著话语哄她,要她放松……他嗓音温柔但仍持续坚定地缓慢进入她,缓慢撑开她的身体,将他热烫的分身全部埋入这个湿润的身体。 陈颖迷失了,那疼痛被强烈的充实感取代,他在她体内戳刺,在她体内热情移动,她能感觉他的脉络密腻贴著她温热的内部摩挲,他擦热她深处,她抓紧他背脊申吟,她几乎能感觉她深处真有一把火烧开,把理智都焚毁,只剩下那里愉悦地陪著他颤栗、束缚住他,真切地感受著他。 狂喜的感觉像漩涡般将她卷进一个神奇世界,她兴奋到什么都忘记了,本能地缩紧身体,将他留置最深处。慕藏鳞冲刺,撞击著她,一再埋进她深处,她绷紧著身体,任快感麻痹了她脑袋。 她感觉热血沸腾,骨腾肉飞,怎么能够快乐成这样?她张著嘴软弱地喘息,抱紧他汗湿的身躯;而她的身体也似个迷人的漩涡,将慕藏鳞卷入温暖而潮湿的禁地。 他在她体内,侵略她最柔软的地方,放肆地探索她身体,挖掘出她的热情,这个看似冷漠的表象里暹,他冲动地埋进的种子,热烈地焚烧她、刺激她,他用他雄健的身体爱著她、要著她,让她雪白的肌肤都为他而绯红,他心悸地感受她甜美的紧窒吞没他,柔软潮湿地让他疯狂要她。 陈颖感受著他逐渐野蛮的节奏,她月复部燃烧起来,这么热,又这么紧。紧裹住他身体的一部分,在他狂荡的节奏里悸动。 而慕藏鳞也快乐得要融化,野蛮原始的节奏,诱发激情的火焰,紧紧纠缠的两具躯体,诧异於快感是那么强烈,令他们贪婪地想要得更多,抱拥得更近更紧,直至快乐得要爆炸。 终於他按住她肩头,稍稍退出,再强悍地狠狠充满她,她呼叫而他再也不能忍耐,他凶猛地冲刺,在她失控地惊呼声中,释放出自己。紧腻地跟她,任自已盈满她深邃地方。激情过去,他留在她体内,他舍不得离开,他跟她抱一起,为著那狂喜的感受颤栗著。 贴著她汗湿的发,慕藏鳞激动。 “我爱你。”他说。“老天!我真爱你……”他在她耳畔喘息。得到纾解,但是对她的强烈情感,却在高潮过后益发清晰起来。 陈颖闭著眼,小手攀在他背上。原来是这样,好震撼,是这么甜蜜狂喜的感受。陈颖没说爱他,可是她甜蜜地红了眼眶。 “你呢?”他撑起上身,俯望她,看她眼眶湿润。“我弄痛你了?” 她摇头,鼻尖也红了。 他紧张起来。“怎么了?”他挑眉打量她,莫非后悔把第一次给他? 陈颖笑了,伸手模住他脸庞。她没说“我爱你”,但是她微笑而甜蜜的目光告诉他,她多么满足而快乐。他於是放心,也笑了。的确可笑,第一次这样紧张人,这女人真是他克星。 慕藏鳞环住她,与她并肩躺著。月光透窗,墙上影子摇曳,窗帘浮动,世界平静得彷佛连时间都静止。 他右肘枕在脑后,计划起来。“等等我们一起洗澡,睡个大觉,明天周末,你不用早起,我带你去吃早餐。你喜欢上哪我带你去,你要上山,还是想去海边?有一整天可以安排……” 她枕在他左臂上,贴著他肩膀,听著他说话。 “你……”这样幸福令她不安。陈颖忐忑,他刚刚说爱她,是真的吗? “怎么?”他转过脸来,望著陈颖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喜的爱我吗?不是为著其他?真是因为爱我?不是别有目的? “……”注视著他诚恳的表情,她目光闪动,却只是淡淡一句。“我有点困了。”头还晕晕地,四肢无力。今晚够疯狂了。 他咧嘴笑。“太好了!”忽然揽住她,打横抱下床。 “你干么?” “为你服务啊——”抱她去浴室,帮她洗澡。 陈颖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他坚持要帮她。他放了一缸热水,她浸在水里,热气氤氲,他坐在浴白边缘帮她用水冲开纠缠的发,她靠著浴白,舒服地闭上眼睛打起盹来。 他帮她按摩手臂,帮她擦拭身体,好像在呵护著一个孩子那样小心。 真好,难怪她无法抵抗他。陈颖叹息,恍惚了。恍惚中听见他命令著—— “手、手……”她抬手,他帮她抹上肥皂。 又听他嚷:“腿、腿……”她抬高腿,他便帮她擦拭,顺便按摩。 然后他的声音模糊了,她好舒服、好安稳地歪著脸困去了。 陈颖很早就一切自理,除了照顾自己以外,还要照顾常喝醉的母亲。家里常常也一个人,只一只猫,然而原来……原来被照顾是这样的事,这样舒服,这样甜蜜温暖……她安心地就这么睡去,因为她知道,有个人会照应她。 慕藏鳞微笑地注视陈颖可爱的睡容,他让她泡著热水躺了一会儿,然后放掉水,把她抱起来,她模糊呢喃,任由他摆布。他帮她冲去身上泡沫,扯下浴巾将她裹住,然后把她放到床铺上,帮她盖上薄被,听她舒服叹息。 他失笑,充满爱意地捏捏她脸颊。“晚安。” 她没听见,酣睡了。 第八章 他们开始交往,就如一般恋人那样,开始了甜蜜的吃喝玩乐、食衣住行都想一起的交往。 这不是慕藏鳞第一次恋爱,却是他最失控的一场恋爱,爱得最辛苦,因为陈颖不善表达情感。她没说她爱他,至多只含蓄地回应他的热情;她从来话就不多,更甭提说啥甜言蜜语了。 可是不要紧,慕藏鳞以为只要给陈颖时间,她会不顾一切将自己毫无保留交给他,至於那个心爱的镶尘砚……唉,他开不了口跟陈颖要,几次去陈颖家总不见古砚,那个温霞飞是不是不还了啊?他可担心了。 慕藏鳞考虑著要不要让陈颖知道那古砚的价值,他们已经这样亲昵,他常带陈颖回家,常照顾她三餐。偶尔他应酬,晚回,他会上楼敲她家门。她见到他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可是她会让他进屋子里,跟她看电视,跟她发呆,当然坐著坐著,他也跟她,跟她一起睡觉,然后天亮一起醒来。醒来时看见她在身旁,他会愉悦地亲吻她,身体也会愉悦地想欺负她,她当然也愉悦地……喔,不!包正,她当然也不得不愉悦地接受他的欺负。他用他的身体跟她道早安,她从来没有拒绝,可是偶尔他害她上班迟到,他便要在公路上飞车,将她送抵公司。那时她就会埋怨了,在车上打他手臂,急急嚷:“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她爱他吗?她知道他喜欢那砚台后,她知道那砚台价值后,她会给他吗?她不会卖掉它吧?假使她真爱他,她不会舍得他失望难过的,是吧? 慕藏鳞忐忑,他实在没把握。她爱他吗?她从来不说。 可是,某天幕藏鳞在陈颖的浴室发现新的毛巾,后来浴室多了一支蓝牙刷,客厅有一双新拖鞋,洗脸台多了刮胡刀。她一点一点地买了他的东西,所以——那是代表她爱他,想他永远留下吗? 慕藏鳞感觉好笑,她的猫咪常往下跳,他却开始喜欢往上跑。 必念慈抱怨他怎么常夜不返家,她开他玩笑。“你是不是上酒家?” 她哪知道他爱上另一个窝,那地方没有他大大的床,没有昂贵的家饰,更没有庭院,那里住著个很笨不会煮爱心晚餐的女人,可是这都不要紧,那里有一个他心爱的女人。 所以……随著他们的来往日益密切,慕藏鳞就益发想著要坦白跟陈颖提砚台的事。 有一回他几乎要说了,那时陈颖正吃完他给她做的早餐,那天阳光灿烂,她食欲特好,把他煎的培根全吃进肚里。 “陈颖。”因为她看起来很开心,所以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那时陈颖打开报纸。“嗯,说吧。” “我想……” “哇!你看——”她忽然指著报纸上的新闻。“这烂男人!他看这女人住别墅闻名车,就处心积虑地欺骗她感情,骗光她财产……”陈颖骂。“爱情骗子!” 慕藏鳞脸上出现黑线条。说了,她会怎么看待他?认为他只为了砚台而接近她吗?一开始的确是,但是…… 陈颖忽然抬头瞪住他,目光锐利。“你可别学这种人。” ㄏㄡ`~~要命!慕藏鳞身家何止千万,她也太瞧不起他了。 “我能骗你什么?”他说,她瞪他一眼。 “不知道。”她用力翻报纸,丢下一句。“问你自己吧!” 轰~~!慕藏鳞脸色铁青。有时他真困惑,陈颖莫非都知道?可是看她若无其事的模样,又不像。 他总是话到了嘴边又吞下去了,一次一次地错过坦白的机会。慕藏鳞悲哀地想——唉,砚台啊砚台,莫非我跟你今生无缘ㄟ。 ※※※ 因为陈颖爱猫,慕藏鳞托朋友从大陆调一批猫型的陶瓷古玩,今日送达时,店长清出橱窗空位,将二十只表情可爱的猫咪上架。 慕藏鳞call陈颖,手机响时,她正在公司开会,她皱眉,可是一看见电话号码,马上躲至一边接听。 “喂?”她低声说。“我在开会。” “下班来我店里。” “干么?”交往半个月她从不去那地方。 慕藏鳞坚持。“我等你过来。”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收线。 “喂!?”陈颖气恼,可是忽然发现同事全瞪著她瞧,包括主管经理们。“呃……”她收起手机。“对不起。”这一声对不起,令众人惊骇。她困惑地问:“干么!?”全都这样奇怪地瞪她。 陈颖竟然会说对不起!?天大新闻。 知道内情的霞飞和茵茵互相觑了一眼,低头格格笑。她们知道,那个慕先生,一点一点把陈颖驯服了。 她不再老是板著脸,虽然不至於和蔼可亲,但上帝,偶尔她会微笑。她哼人的次数少了,她笑的次数多了,她脸上的线条柔软了,她每天快下班时就看表,而好几个中午,同事们发现,总会有一份快递送来。 慕藏鳞要是在家吃午餐,就会帮陈颖准备一份。 是的,她被禁止食用泡面那种东西,他照顾她、呵护她,而她除了投降,没有馀力反抗。恋爱的女人是美丽,恋爱的陈颖是可爱的。 “你说、你说,他是怎么拐到你的?”茵茵调侃她。 陈颖整理桌上文件,不理会她。 霞飞走过来,听见组长的问题,也跟著好奇。“我也好想知道喔,你脾气那么差,他怎么有办法跟你相处?” 陈颖皱眉,这个笨霞飞真不会说话。 茵茵提议说:“ㄟ~~等等下班,我们去吃饭,客户开餐厅,要招待我,不用钱……” “好啊!”霞飞高兴。 “不行。”陈颖回答得也很高兴。“我有事。” 茵茵眯起眼睛。“怎么,慕先生等你回家啊?” 陈颖合起卷宗。“不关你事。” “对了!”霞飞将一个纸袋拿给她。“砚台,还你。” 陈颖接下,望著那纸袋,心陡然沈重起来。 霞飞抱怨。“ㄏㄡ`~~看老师写得那么容易,自己写丑得要命!”她放弃了。“不玩了,下次学国画时再跟你借。” “嗯。”将砚台从纸袋拿出来,握在掌中,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砚台。 ※※※ 必念慈到青玉宝阁时,天色已经暗了。她跟慕藏鳞提过发表会上想借古器摆设,她特来挑选,慕藏鳞正在办公室跟人谈一笔交易,她於是逛起他的店,店长过来招呼她。 “好久不见啊,关小姐。”知道她是老板好友,不敢怠慢,陪著她参观。“对不起,刚好有客户,老板等会儿就出来,我已经跟他说你来了。” “谢谢。”关念慈凝视著一排排放的古董,注意到慕藏鳞的收藏品又增加不少,晚餐时间,店里还是有不少客人,看样子他的生意做得不错。 “关小姐,这回在哪开发表会?” 必念慈微笑著回答她,忽然停伫橱窗前,赭红的柜子上摆放著精致逗趣的一排猫咪,在众多高价古董间,让人感觉很突兀,她一眼就认出这不是慕藏鳞的收藏风格。 发现到关念慈的目光,店长介绍起来。“这组是清朝某位王爷特别请人做的,用来讨好他爱上的女子。老板特地去找,今天才送到……” 必念慈感觉浑身的血液像似被放掉那样,脸色倏地黯了。这阵子看著慕藏鳞和陈颖交往,她还一边忙碌著发表会的事,已是身心俱疲;现在……看见这组猫咪,她痛苦地明白陈颖在他心中有多重要。陈颖爱猫,所以他也注意起猫咪的古玩。这是移情作用,她不笨,她当然明白。 “这套多少钱?我买了。”她说。不喜欢它们在他店里。 “这组不卖的。” “不卖?”关念慈转过脸来。“不卖摆架上干么?” 店长笑得暖昧。“关小姐应该也知道吧?”她望了办公厅一眼,小声地说。“我们老板恋爱啦,那女人好爱猫,他特地在自己店里设这柜子要讨她开心的……老板最近心情好极了,那小姐真厉害,把我们老板迷得七晕八素,打坏他一百多万古董,一个子儿也不舍得她赔,真没见过老板这样,老板他还……” 什么都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明白,关念慈忽然呼吸困难。 望著那组猫咪,她感觉那些蠹全在嘲笑她的失败。慕藏鳞从没这么认真过!为什么是陈颖?为什么会输给她?为什么? “关小姐?”注意到她异常的神色,店长担心地握住她手臂。“关小姐?” 她猝然回神。“嗄?” “你没事吧?”瞧她脸色好苍白。 必念慈表情恍惚。“我……”忽然一阵头晕。 “小心!”店长连忙扶住她。“不舒服吗?” “嗯……”猛然记起自己忙得一日忘了进食。好倦,她这样成功,却没人关心她、照应她。那陈颖真幸福,她常看慕藏鳞给她快递午餐。关念慈难过地想掉泪,而自己一日未进食,谁又在乎? “你脸色好差啊,我扶你去那边坐吧。”店长搀住她,可才走一步,关念慈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倒。店长惊呼,店员们上来扶。 望见外边骚动,慕藏鳞奔出来,见状一把抱起关念慈,送她去医院。 ※※※ “……因为这样,老板送关小姐去医院急诊,要不要到里边坐著等他?”店长跟陈颖解释。再次见到这女人,店长态度好极了,如今她是老板的女友,可不能怠慢。 “喔,我知道了。”听见关念慈的事,陈颖脸色微变。 “我帮你冲杯茶。” “不用,我不渴。” 这时有客人进来,店长抱歉地笑了笑。“我先去招呼客人。”说著便离开。 陈颖自顾自地逛起慕藏鳞的店,这是她第二次来,上回来留下了不愉快的经验,可是,这次望著陈列的古董,她忽然好奇,慕藏鳞平时都是怎样望著这些古董?关念慈说过,他为古砚疯狂,他是这样喜爱古器,陈颖伸手模上一只暗褐色陶器,她无法分别它和平时用的那些瓷器有什么不同,但是因为慕藏鳞喜爱它们,忽然她也想感觉一下,它们到底有什么吸引人。手掌贴上瓷瓶曲线,掌心一片冰凉。 她想试著感受它们身上的历史,感受它们的独特,可是她的心好乱,黯了眼色。 他在照顾关念慈,他们…… 陈颖感觉很不安,胸口闷闷的,好像压著一块大石。陈颖抬头望外边夜景,无端地焦虑。她望向大门,好希望那熟悉的高大的身影立即出现。她瞎晃了一会儿,又至一边供人休憩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可是她坐不住,起身到他的办公厅前,在玻璃隔间前发呆起来。 轻轻靠著玻璃墙,凝视里边他的桌椅,桌面收拾得很乾净,她想像他平时在里边的模样,案上搁著一只湛黑的瓷杯,她於是又想像他坐在里边喝茶的样子。店里客人多了起来,没人注意到她傻傻地在这儿想像他。他平时都穿著西装,里边著一件非正式的棉衫,她注意到他喜欢深色的东西,可是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的喜好,她其实都陌生。尤其是他的过去—— 必念慈病了,他一定很焦急吧? 那自然是,要不也不会亲自送她去医院了。她病得很严重吗?肯定是吧,要不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怎么会让她等著?要是她病得很严重,他会留在医院照顾她,他们会在那里整个晚上,关念慈还那么喜欢他,他可能……他会不会……他们交往过,他们交往多久? 他真喜欢自己吗?还是因为……猛然乍见玻璃窗上那个黯然失神的自己,陈颖狼狈转身,店长正好过来。 “要不要进去里边?” 陈颖怕人看穿她心事。“我走了。”抛下一句便匆促离开。 “ㄟ……”店长错愕。这女人走也不好好说一声再见,真是的。 ※※※ 医生给关念慈做了检查,她手腕扎上点滴,脸色苍白,慕藏鳞帮她登记单人病房,让她得以安心休息。 护士来量过血压。“观察一日,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目前诊断只是太过疲倦、又未进食而造成血压过低,引致晕眩。 护士走后,关念慈望著病床边坐著的男人。 “给你添麻烦了。”她抱歉地笑。 “别这样说,你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怎么一天都没吃?你瘦很多……”他的口吻略带责备,他担心她;但仍不时低头看表,坐立不安。 “藏鳞。”她楚楚可怜地望著他。 “怎么?”他抬头探问。 她伸出手,覆上床畔他的手并握紧,忽然淌下眼泪。 他慌了。“嗳,怎了?”他递面纸给她。“怎么哭了?”她越哭越厉害,索性扑进他怀中痛哭。 “怎么啦,怎么回事?”慕藏鳞安抚她。“别这样,别哭……” 曾经深爱过这女人,她的眼泪把他的心哭拧了。 ※※※ 台北夜晚,公车拥挤,霓虹灯闪得人眼花。 正是交通最拥挤的时分,陈颖烦躁地挨著公车椅子,旁边妇人扯著嗓门教训孩子,学生们喧哗讨论偶像,身边有个邋遢的中年男子汗臭味熏得令陈颖想吐,这么吵、这么挤! 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寂寞。慕藏鳞没出现前,那些孤独寂寞陈颖熟悉得就好像是自己的皮肤,一点也不在意。他出现以后,他忽然不在的这个时候,她焦虑地想著他的时候,孤独寂寞竟强烈而明显地纠住她。 手机响了,陈颖接起,是他! 他劈头就道歉。“对不起!发生了一点事,你在哪?” “回家路上。” 他听见吵杂的声音。“在公车上?” “嗯。” “颖,”他抱歉地说。“小慈忽然在我店里晕倒,医生帮她做检查,要在医院住两天,所以……” “你要陪她?”她一阵难受。 “她在这边没亲人……” 她截断他的话。“嗯,好。我知道了。” 她急促地打断他,令他缄默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她明明很不舒坦,却只是无事地说:“没事,我回家了,要喂猫。” “陈颖!”忽然喊她全名,好像要跟她说重大事情那样。“我想……对不起……我……” 当他说对不起,这三字令陈颖血液冻结。对不起什么?他要说什么?陈颖陡然一惊!“这边吵,你回来再说。”她匆忙收线又马上关机。一颗心怦怦跳,疲惫地像方跑完百里,浑身战栗起来。车到站了,她忘记要下,错过了站牌,只好多待一站,只好一个人在夜色底下走回家。 蹲在地板喂猫时,冷风骤然吹入客厅,窗帘掀动,映射入窗的月影在地板婆娑。 陈颖感觉冷,跑去把落地窗拉上。她心神不宁,慕藏鳞想要说什么?坐在沙发上察看来电讯息,他连续又打了五次。他急著要说什么?他们在医院发生什么了吗? 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他重新开始——那时关念慈这样对她说。这下关念慈成功了吗? 慕藏鳞要跟自己分手了吗?陈颖净往坏处想。她坐在沙发上,交叉双腿,双手紧紧环抱自己。这屋子太安静,坐著坐著,她觉得自己跟这间屋子好像都要消失了,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打开电视,焦躁地按著遥控器,怎么也找不到好看的节目,索性扔了遥控器,她捧住自己的脸,盘起腿缩在沙发上。 他是不是要离开我?他也要抛弃我了?他想跟我说什么?为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爱错我?对不起发觉还是最爱关念慈? 远方汽车呼啸,楼上邻居打骂孩子,猫咪溜至阳台落地窗前望住月亮。 陈颖蒙住脸,觉得好虚弱、好无力。最后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吗?茶几上的电话蓦然响起,她犹豫了一会儿,倾身接起。 “靠!”是陈母。“那个三太子骗肖ㄟ……”她又喝醉了。“一支都没中,我跟春阿姨惨啦……妈的……” “妈?”陈颖忽然好希望跟妈妈说一会儿话。“妈,你在哪里?”可是她喝醉了,语无伦次,抱怨不休。 “老天没长眼啊,妈衰那么久了,让我发财会死啊……”又粗话连篇起来。“要不是你爸……我现在可有钱了,那死老头、狼心狗肺!我要见到他和那女人,我就给他……” “妈。”陈颖口气虚弱。“妈,你要不要过来?”今晚她不想一个人,她讨厌这样胡思乱想,她感到害怕。“妈,你过来好不好?” “啥?”她对著旁边吼,搓麻将声很响。“喂,淑春,等等我啊,换我打了吧?” “妈……你在哪?” 陈母和旁人嚷嚷起来,然后匆忙对陈颖道:“不说了、不说了,妈要打牌了。”“喀!”挂上电话。嘟、嘟、嘟……失去消息。 “妈!?”陈颖握紧电话,那边已经断线,妈妈听不见了,她对著哀怨的讯号声哭起来,总是这样被遗忘……想说的话总是要淹没在胸腔,陈颖沮丧地哭起来,忽地门铃大响。 她猝然抬头,抹去泪,过去开门。一见到来人,便怔愣住了。 “搞什么!?”慕藏鳞劈头就骂,他脸色铁青,好凶地骂她。“干么不接电话?我担心死了!”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生气,她怔住了。 “你关机了?”他严厉质问。“为什么?”见她没事他放心了,但旋即又气得不得了。“你怎么回事,忽然不接我电话?” 陈颖傻傻望著他。“你不是在医院?” 他缄默了,他打量著陈颖。忽然右手撑在门上,眯起眼睛俯望她像在思索什么、研究什么。半晌,他又问:“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想知道她心底想什么。见她张著嘴,又合上嘴,他目光闪动,若有所思,撑在门上的手放下来。“你不说吗?”他平时很温柔的,可这次他好严厉。 陈颖缄默,不接电话是怕他说出她不想听的,怕他说他不要她了。他那时说对不起,口气吞吞吐吐,她立即神经紧张,怕得不敢继续听。 她反常的行为引起他的困惑,他等著她解释,他不喜欢她老是隐藏起自己的感情,这害他不安跟担心。他希望她有事可以说出口,可是她却照样缄默著。假使她爱他、在乎他,他需要知道,他渴望聆听她心事;可是她仍是不说,她擅於隐藏自己真正的想法。 “很好。”他说。“你没事就好,没话要跟我说吗?”她这个性有时真会气死人,他又不是在跟自己恋爱。像现在她这样闷著不说心底话,就令他很呕。 陈颖抿紧嘴巴,她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惶恐,她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这样在乎。 “你没话说?”慕藏鳞深注她一眼,心中有了底,他说:“那我走了。” 他说完掉头就走,她不由得傻了。看他转身,看他下楼,她猝然心痛得揪起来,忽然呼吸不过来。 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哽咽起来,他走后,她眼泪就掉下来。她张著嘴想央求他别走,她其实很需要他,可是张著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一直就是好压抑的人,她说不出那种话。 楼下大门甩上,“砰”地好大一声。陈颖身子震了一下,她转身进屋开上铁门,锁上内门,蓦地趴到门扉上哭起来。她哭得很厉害,她诧异自己竟有这样多的眼泪,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好可怕,他生气了?她的世界彷佛一瞬间黯了,怎么会这样?他赶来看她,她却只是望住他说不出话来? 正当她哀伤得不能自已之际,一旁的猫咪发出奇怪的呜呜声,随即听见“叭嗒”的声音,她转头,发现有人朝她阳台掷石子,一颗、两颗,她诧异地推开落地窗——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眺望下边,发现他没走! 看见她泪眼汪汪,看见她眼眶鼻尖因哭泣而红了,慕藏鳞可乐极了。 “我就知道。”他唇角笑的得意洋洋,可是眼色很深情。“你以为我真走了?”他故意吓唬她的。 陈颖抓著栏杆,眼泪又涌上眼眶,那模样实在让人没法生气,他吼她。“你这傻瓜,还不给我开门!” 她立刻去按开大门,他上来,她扑进他怀中抱紧他,脸埋进他胸膛,愉悦地颤栗起来,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背,紧得教他意识到她多紧张他会离开。 他模著她头发,叹气道:“为什么不把心底的话说出来?我来猜猜——”他轻易把她心事说穿。“是不是担心我跟小慈一起?是不是怕我不要你?你怀疑我跟小慈的关系吧?我本来要在电话里跟你说清楚的,我希望你对我有信心,我怕你胡乱想。我曾经爱过她,是,她生病了我也关心,可你不接电话可让我急坏了,说起来很丢脸,但是,有时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意我,你从没说过一句你爱我……”他爱宠地揉揉她头发,微笑地看她埋在他胸膛哭泣。“不过,看你哭得这样惨,肯定是爱死我了。”他得意地哈哈笑,她气地踩他一脚,疼得他皱眉。 他拖住她的手进屋,顺手把门关上。拉她一起坐到沙发上,他帮她擦去眼泪,望著她,他教训她。“颖,我对你是认真的,你知道吗?” 她点头。 “你喜欢我?你爱我吗?” 她望著他眼睛,点头。“嗯。” “颖,你喜欢什么,你在意什么,你开心什么,你担心什么,我都想知道,你不说出来,我怎么明白?”他将她抱到腿上,让她靠在他怀中。 他倒向沙发,闭上眼睛。他叹息,他又有什么立场责备她?他想到自己也隐瞒了砚台的事。慕藏鳞心底烦,表情凝重。今晚在医院,念慈对他的态度很怪——他因为担心陈颖急著想要离开医院时,念慈拉住他的手哭个不停,还一直央他不要走,要他留下来陪她,一直嚷著她很不舒服,她一个人害怕。 她身体还很虚弱,於是他迁就她,直至她睡了便立刻跑来找陈颖。 慕藏鳞隐约感觉到念慈对他好像……这令他烦躁。他心底只有陈颖,念慈向来自信,今晚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示弱,假使处理不好,怕会伤了她自尊;然而比起念慈,他更怕惹陈颖伤心。 “颖。”他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等等跟我去医院好不好?” 陈颖揉揉眼睛,抬起脸来看著他。“跟你去?” 他捏她脸颊。“我不放心小慈一个人,可是我想你陪我。”他有点抱歉地笑。“我知道你明天要上班,但是……我想要你陪我,那里真闷。”他不想跟念慈独处,也不想令陈颖胡想。 “好。”她微笑,眼睛亮亮地。“我跟你去,但是,医院可以带猫吗?”她问。 慕藏鳞脸上出现黑线条。“陈颖,医院不可以带宠物。” “家里只剩亲爱的,很可怜……”她说。 他脸上黑线条更多了,他皱眉,声音很虚弱。“我是你的男人,它是猫,谁比较重要?” “啊!?”陈颖睁著眼睛,还真给他认真想起来。 哇勒~~他连忙挥手。“别、别答。”真怕她说猫比较重要。“我真怕了你。” 她哈哈笑。“两个都一样重要。” 他皱眉,眼角抽搐。嗯,这答案该令他感到欢喜吗?嗟!拿她没辙。瞥见沙发旁的茶几,他无心一句。“对了,那个温霞飞砚台还你没?” 陈颖表情微变,注视著他,一刹忘了回答。 以为她没听见,他重复一句。“她还了没?”他怕她傻傻送人了,假使他不能拥有,他希望陈颖保有它,好过落到别人手里。 陈颖低头。“没……”收紧膝上小手。“她没还。” “好像借了很久……”该不会摔坏了吧? “要不要喝果汁?”陈颖蓦地起身。“我去拿……”避开这话题。 第九章 醒来就看见慕藏鳞,关念慈好欢喜;但随即发现他腿上枕个人,脸色骤变。 临时拉开的床架,陈颖侧卧,上身伏在慕藏鳞腿上,她睡著了。 “她也来了?”关念慈听见自己乾哑的嗓音。 晨曦淡入病房,慕藏鳞一直清醒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望著陈颖偎在他腿上的模样,好刺眼。她撇开脸望著窗外幽蓝的天色。“我觉得好多了。”她痛心,为什么他要带陈颖来?他不想跟她独处吗? “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喉咙好乾。”她心中酸楚。 慕藏鳞帮她倒水,发觉热水瓶空了。“等等。”他起身。 必念慈转头,看他很小心地把陈颖从腿上挪至床榻,还帮她盖好薄毯。 “你可真宠她。”她忍不住酸酸道。 “是啊……”慕藏鳞刻意忽视她话里的情绪。“你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拎著热水瓶,他离开病房,轻轻掩上门。外边空荡荡的,他找起饮水机。 病房内,关念慈瞪著床架上那个女人,单薄的身子,算不上极出色的五官,个性也不讨喜,为什么?为什么慕藏鳞迷成那样?关念慈恨恨地瞪视陈颖。 没有了慕藏鳞温暖的身体,陈颖睡不安稳,她皱眉头,在关念慈充满敌意的视线里,她醒了,一睁眼就撞见关念慈犀利的目光。 陈颖拉著毯子坐起,发现慕藏鳞不在,她没出声只是坐著。因为关念慈不友善的目光,陈颖於是很识相地也不主动搭理她。 房间安静,只有日灯惨白地映照她俩。 必念慈直视她,嫉妒令她失去理智。她忍不住开口。“陈颖,慕藏鳞跟我提过,你有镶尘砚。”她自顾说起来。“他在你家看见的……” 陈颖蓦地揪紧双手,她看著关念慈,却闷不作声,并没有太大反应。 於是关念慈又往下说:“他跟你提了没?”她冷冷陈述。“他一直想拿到砚台,他怕你知道那砚台的价值,怕你会漫天要价,所以他说要设法先接近你,跟你熟络了后好开口跟你要。”她把慕藏鳞说得很差劲,关念慈讨厌此刻的自己,可是望著陈颖的脸,她管不住自己的嘴,一直往下说去,说得情绪激动。“他是为了砚台才爱你的!”她高声强调,像说给自己听。“他不是真爱你,你不要傻了,最终他想要的只是那砚台!”她狠狠说完,可是,她十分困惑,说了那么多,陈颖却只是静静望著她,保持缄默,那目光彷佛她有多可悲似地。 必念慈揪紧床单,对陈颖嚷:“你听见我说的吗?”为什么毫无反应? 陈颖表现得很镇定,一点也没有吃惊。“我听见了。”那回霞飞借砚台,慕藏鳞异常的表现就让她起疑,后来,关念慈做饭那次,她说得那么白,陈颖自然也有了底。现在听见这些,并不教陈颖惊讶。 “那……你为什么?”关念慈不懂。要一般人肯定会震惊愤怒,可是陈颖没有。关念慈真不明白,急切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意思?我是说真的,我在伦敦时他就是这样告诉我的,他发现你有镶尘砚,所以一直想接近你……” “我知道了。”陈颖转身,拍拍枕头背对她倒下。“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她闭上眼,她不想听这些,她一直想逃避这话题。 必念慈傻了,她激动起来。“你不气?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不然你把砚台给他,你看他以后还理不理你!?” 陈颖转身望住必念慈。“你生病中,不要这么激动。” 必念慈傻了,瞪著陈颖,蓦地红了眼眶。“你为什么还这样镇定?我不懂,我真不懂……”自己却像疯子,好狼狈、好丢脸。 “因为我喜欢他。”陈颖说。 “他是为了砚台……” “我知道。”陈颖直视她。“但是我喜欢他。” “你要装作不知道?” “是啊,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喜欢他留在我身旁,我喜欢他。不、不是喜欢……”陈颖神色坚定。“我爱他。假使他是为了那只砚台才留在我身旁,那我会小心收好那只砚台。”好让他永远追著她跑。可是那砚台……陈颖脸色黯然。 “你……你真奇怪。”关念慈糊涂了。 “这没什么好讶异的。”陈颖耸耸肩,说得很稀松平常。“谈情说爱,搞了半天还不都是为著得到好处,人都是这样的。没甜头、没好处,谁会平白爱谁、对谁好?”陈颖想得可通透了。她父亲这样,她母亲也这样,付出情感都是为著得到好处。想要钱的时候,妈才会对她好,才会关心她;拿到钱了,得到便宜,立刻又消失无踪,就像父亲那样。人都爱互相利用,她不讶异慕藏鳞也这样。 当然,真听见关念慈高声强调,她心底不是没有难过的,可是,她真的很喜欢慕藏鳞,喜欢到她不想去追根究柢地挖掘真相,她宁可这样被他喜欢著。 必念慈傻了,这女人……这女人思想好灰暗。 “可是……” “啪”地门在这时推开了,关念慈即时住口。 慕藏鳞走进来,关念慈心虚地低下脸,陈颖却当没事那样。 “你醒了?”慕藏鳞微笑走向陈颖,模模她脸颊。“有睡饱吗?” “上班前我想回家看一下猫。”陈颖惦挂著爱猫。 他给关念慈倒水,递给她。“小慈,我先送她回去了。” “喔……”关念慈一口气喝光,背脊都是汗。“我……我下午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我会来帮你办手续。”说完,拉陈颖起来,他对陈颖温柔一笑。“走吧。”揽著她离开。 必念慈蒙住脸,后悔自己刚刚那样失态,要是陈颖跟慕藏鳞告状…… ※※※ 陈颖并没有告状,关念慈那样失态,令她很难堪。关念慈真的很喜欢慕藏鳞吧?车子驰上高架桥,陈颖心不在焉。 陈颖望著车窗,沈思著。自己臆测慕藏鳞爱她的目的是一回事,但真正从关念慈嘴里说出来,教她真实地感到痛苦。窗玻璃倒映出慕藏鳞好看的侧容,和窗外的景致重叠,她看得迷惑。 心中的阴影,慢慢吞噬陈颖。在关念慈西前她倔强地隐藏住自己的情绪,她表现得很潇洒,但……她真可以那样无所谓吗?耽溺於他的陪伴,享受著被他呵护的感觉,这是第一次陈颖感觉自己不寂寞。 她一边安慰著自己,就算他别有目的,可是难得有人对她这么好,难得自己这样开心。 可她一边又忐忑惶恐,早在陈颖感觉到慕藏鳞对砚台奇怪的执著,以及关念慈不停的暗示前,她就已经问过母亲砚台的事。 想起母亲的答案,陈颖感觉胄猝然绷紧,一阵麻痹,冷汗直冒。凝视玻璃窗上那个轮廓俊伟的男子,他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快乐,他令她理解到自己有多么空虚,然后他用温暖的爱填满她的空虚,可是……冷汗渗出她背脊,他给她至大快乐的同时,也令她感觉自己好似在走钢索,不知几时要跌个粉身碎骨。 假使有天砚台消失了,他也会离开自己吧? 尽避陈颖一向独立坚强,也满以为自己已经强壮得足以接受任何打击,谁都别想令她伤心,可是想到慕藏鳞离开她,光只是想而已,她的心就好像被人撕裂那样痛苦! 这体会令陈颖恐惧地刷白了脸,这体会令陈颖有一刹希望自己根本没有认识过这个男人。蓦然发现,爱情原来这样身不由己,这样情不自禁。明明不想令自己有受伤的可能,却无法避免地爱上他,於是他便拥有了伤害她的能力,爱店——实在太愉悦、也太可怕了! 慕藏鳞忽然打了个喷嚏,她回神转头望住他,他脸色很差。 “你一个晚上没睡,等会儿我自己搭车上班,你在家里休息。” 车子驶进小巷。“不碍事。”他说。 可是陪陈颖上楼时,他又打了个喷嚏,陈颖皱眉,转身打量他。 “是不是感冒了?”她上前覆住他额头试探温度,微热。 慕藏鳞将门关上。“只是喉咙有点痒。” 陈颖进去换衣服,她上班要迟到了。 慕藏鳞在阳台找到猫咪,它扑上来对他喵喵叫,他蹲下来模它颈子。 陈颖从房间走出来,看著他爱宠她的猫咪,心底一阵温暖。她怎么能拒绝他?她如何相信这一切都是为著砚台?他对猫这样呵护,假使一切都只为了砚台,那么他未免也伪装得太成功了,成功到她觉得自己这样想很卑鄙,也许他根本是真心的…… 她拎起公事包,决定不要教关念慈的话影响她的心情。“走吧。”她只想好好地享受跟这男人在一起的时光。 慕藏鳞送她上班,陈颖下车时,正好撞见蔚茵茵。 茵茵快步上来。“哇~~你送陈颖上班啊!”她扶住车顶,望住他嘿嘿笑。“真体贴啊~~” 慕藏鳞跟茵茵打招呼。“早哇!”他也跟蔚茵茵开玩笑,凑身嘱咐。“我的女人就拜托你好好照顾了。” 陈颖瞪他一眼,茵茵则哈哈大笑。 “照顾她?”茵茵笑惨。“她别荼毒我们就好。放心,你女人在v.j.可有名的,没人敢欺负她。” “哦!?怎么说?”慕藏鳞可有兴趣了。 茵茵张嘴,陈颖截断她的话,一边推开茵茵,一边瞪住慕藏鳞道:“你不是还要回医院?”她催促。“再见,开车小心。” 他笑嘻嘻地看著陈颖,并没离开的打算,蔚茵茵继续嚷—— “陈颖是v.j.出名的臭脸大王,成日臭著一张脸,谁敢惹她啊!” 陈颖懊恼,揪起眉头。“蔚茵茵!” “你看,就这表情!”茵茵指著陈颖对慕藏鳞说。“摆明生人回避。” 他哈哈笑,气得陈颖掉头就走,他笑看她们进了大楼才离开。 ※※※ “喂~~”茵茵笑得好可恶。“生气啊?我实话实说,也只有慕藏鳞受得了你。”陈颖不理她,茵茵从袋里拿出一卷录影带。“喏!送你。” 陈颖接来,和她进了电梯。“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电梯上升,茵茵靠在陈颖耳边问:“怎样?跟古董先生谈恋爱感觉怎样?” 陈颖注视著电梯面板,佯装没听见。 茵茵问:“该不是天天研究朝代历史吧?有没有学著鉴赏古董?还是夜夜吟诗作对?”她发挥她无边无际的想像力,惨遭陈颖白眼。 中午休息时间,v.j.的员工娱乐厅,有人趴在桌上小睡,有人挨著看电视,有人讨论政治,有人瞎聊八卦,而陈颖……陈颖人在角落里听著电话。 “小慈出院了,检查一切正常,她去工作了。”慕藏鳞嗓音怪怪的,鼻音很重。陈颖皱起眉头。他说:“我要直接过去店里了。” “你不睡一下吗?”她担心。 “下午有一笔买卖,咳咳……回来再睡……咳咳……” 听他又咳嗽起来,她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肯定他感冒了,一定是在医院被传染的。 收线后,陈颖撑著下颚,想著的都是慕藏鳞。感冒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天天也有人感冒,茵茵前阵子还受了风寒,把整个企划部员工都拖下水,大夥儿一起咳嗽流鼻涕。 那些人咳嗽打喷嚏,咳死了陈颖也不会多看一眼;可是慕藏鳞打喷嚏,她就皱眉。他声音哑了,他咳嗽了,她听了就心紧。 下班后,陈颖特地到超市买了梨子,她记得梨子炖冰糖可以治疗咳嗽。她不会煮饭,可是她跑去书局查阅健康书籍,知道受风寒的病人要多补充维他命c,於是她又跑去药局买了一大罐。 然后她又问药师。“感冒要注意什么?” 药师建议她买葡萄糖液,万一他发烧可以降温。 “会发烧吗?”陈颖想了想,又买了电子温度计。 药师见状,推销起来。“他很容易感冒吗?如果这样,那可要多吃点营养的,调理他体质。” 於是陈颖买了一大袋健康食品,买了综合维他命丸、大蒜精,又买了各式补充体力的食品,还拿了一本健康书籍,这才安心地回家。 夕阳下,陈颖拎著一堆药品,花了几千块,只因为他一场小小靶冒!?陈颖忽地止步,骤然失笑,感觉自己好呆。 老天!只是咳嗽打喷嚏而已,穷紧张什么?瞧自己买了一堆东西,两手都是袋子,活似要去打仗。啊,她仰望霞光灿烂的天空,这才记起已经很久了,她一个人生活,都快忘记怎么照顾人。除了猫咪,她现在多了个人要照应,这体认令她满心温柔。 慕藏鳞果然生病了,下午跟客户谈事时头痛欲裂,好不容易完成买卖,他回到家,这时天色黄昏,他没开灯,先打开电脑将款项入帐,然后靠在沙发上休息,他看见陈颖的猫咪蹲在门前望著他,他疲倦地笑著喊它过来。它跃上他膝盖,抱著猫他昏沈沈地睡了。 一个小时后,有人摇醒他。 “陈颖?”他睁眼,见是关念慈,他有点失望。 必念慈压抑住不悦的感觉,望著他异常通红的眼睛。“怎么在沙发上睡?” 他微笑著放下猫,浑身无力。“我去房间躺一会儿。”听见他沙哑的嗓音,关念慈跟著他进房。 “你感冒了吧?有没有发烧?要不要紧?头会痛吗?”说著去模他额头,他伸手温柔挡开,她为他这无心动作表情黯然。 “我睡一会儿就好了。”他倒床就睡。 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在床边望著他。 慕藏鳞感觉她仍未离开,他睁开眼。“怎么?” 她定定望住他,内疚地。“一定是我让你前日太累,才会……” “别傻了。”他温柔但客气地说。“我没事,你去忙你的,我要睡了。”自从在医院她异常的表现后,只要她一接近,他就感到压力。他闭上眼睛,身体很不舒服,头又痛,好希望陈颖在这里。 必念慈难过地退出房间,掩上门。 她洗米,打算煮稀饭给慕藏鳞吃。 ※※※ 录影机转动,电视播放一场鲍视座谈会。一位主持人、三位特别来宾,中央的桌子上放著各色美丽古物,这是公视制播的古物特集。 坐在主持人右手边,备受礼遇的男子,身著铁灰色西装,神色自若,那是慕藏鳞。 “那么,这只瓷壶是大明宫中的遗物喽?” 主持人问,他们三位都是业界杰出者,主持人问了很多鉴定方面的问题,慕藏鳞只在其他二位同行解释不清楚时,才开口说话。 谈论古物时,他眉宇间流露自信,轻易就吸引住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这真是那抱过她的男人吗?真是她现在交往中的男人?电视里的他感觉和她好遥远。 “对拥有台北最大间古物店的慕先生而言,古董是什么呢?”主持人问慕藏鳞。 “古董带给我快乐,每当我碰触它们,它们不会说话,却好似有千言万语等著我理解,那体会不是言语可以形容,个人感受不同吧。对我而言,古董等同我的命那样重要。” 主持人又问:“慕先生收藏买卖过的古物不计其数,我很好奇,哪件是你最钟爱的?” 他微笑。“最喜爱的是一件墨宝。” 陈颖的心陡然惊跳。 主持人追问:“是什么?” 慕藏鳞微笑,他的眼睛炯炯发亮。“这问题容我保留不说,因我还没能得到它。”这回答令主持人更好奇,使得陈颖很忐忑。 主持人凑身对慕藏鳞说:“听起来……像是很稀罕的东西。” 慕藏鳞目光炯炯,语气热切。陈颖永远无法忘记此刻电视中他的表情!那种目光她见过,他在她身上贯穿她身体时也是这样热情的目光。 慕藏鳞说:“它是我进入这行,就一直想寻觅的梦想。自从我得知它的存在后,我就为它疯狂,旁人可能很难理解,我只能说我愿意拿一切来交换它……” 陈颖关了电视,天色已经暗了,她起身进厨房,锅里的水梨已经炖得烂透,她感觉自己的心也沈重地烂糊了。 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他只是为了砚台! 你为什么没反应?你不气? 必念慈的话犹在耳边,陈颖自问——你真的不在乎吗? 亲爱的跃回阳台,它溜进客厅对著陈颖喵喵叫。今天楼下的慕藏鳞忘记喂鱼给它吃,它饿了,跟陈颖撒娇。 陈颖找出猫罐头开给它吃,她蹲下来看著爱猫进食。 她眼色茫然,刚刚电视里的慕藏鳞,好陌生…… ※※※ 门铃响时,关念慈来开门,她正在为慕藏鳞准备晚餐,稀饭才刚煮好。开门看见陈颖,关念慈拉长脸色。 陈颖拎著她炖好的冰糖梨子。“我来找他。”她要进去,关念慈却拦下她。 “他在睡觉。”她一副女主人的口吻。“他感冒了,他需要休息。”言下之意是请陈颖别吵他。 “喔。”陈颖留步。“他生病了?” “是啊,好不容易才睡著呢!”言下之意,是请陈颖不只别吵他,最好快点识相滚蛋。 陈颖抿著嘴听关念慈又说:“我煮了稀饭,晚点他可以吃。”意思是她会照顾他。 “我知道了。”陈颖转身离开,关念慈愉悦地关门。 可是门铃立即又响了。关念慈开门,陈颖瞪她一眼便自顾走进来,关念慈错愕,看陈颖直直走向慕藏鳞房间,关念慈追上去。 “你干么?他睡了啦,你别吵他……” 陈颖恼怒,她受够了,慕藏鳞是她的男人,没理由让关念慈照顾。 陈颖一把摇醒慕藏鳞。 必念慈震惊莫名。“你这人怎么……” 他醒了。“颖?”他声音依然沙哑,但口气很兴奋。“你来啦?”好像睡了很久。 必念慈愤怒地僵在门口,看陈颖问慕藏鳞。“你走得动吗?” “嗄?”他困惑地坐起来,感觉头疼。“可以。” “来我家。”陈颖说。关念慈脸色骤变,慕藏鳞错愕,但旋即眼睛发亮,咧嘴笑了。 “好啊!”求之不得ㄟ。 陈颖扶他起来,慕藏鳞搂住她的腰。“唉,我真感冒了,会传染给你。” 陈颖只说:“没关系。” 他听了大笑。“好,一起生病啊。” “小慈。”慕藏鳞回头对关念慈道。“我去她家,你晚上记得锁门。”陈颖要照顾他,他得意的活似个孩子那样傻呼呼地笑。 必念慈在他背后嚷:“我煮了稀饭给你……”他没听见,他只忙著跟陈颖说话。 “颖,你今天怎么这样可爱?”他眼中只有陈颖,关念慈把话吞了回去。 望著他们离开,她沮丧。慕藏鳞的眼神,慕藏鳞的微笑,很明显地,他心中只有那女人,自己根本没有介入的馀地。 必念慈伤心,眼泪淌下来,她根本毫无胜算。她该放弃了吗? ※※※ 慕藏鳞乐坏了,他太喜欢陈颖今晚说的那句——来我家。 那简单的一句,虽不温柔,却好亲昵。 陈颖喂他吃药,陈颖帮他炖了治咳嗽的梨子汤。 “太甜了。”他抱怨,然后在陈颖那种“你要是敢不喝就杀死你”的眼光下,他乖乖地全部喝光。 他躺在床上,当陈颖要帮他量体温时,他将她拉至身上。 “我想跟你。”他咬著她耳朵说,害她猝然脸红。他紧搂她不放。“你今天对我特别好。” 陈颖推他。“量体温。”她试图将温度计放入他腋下,他不安分的手在她背上游移。“别乱动,这样量不准啊~~”她骂他。 “只是感冒而已,没发烧啦!”他笑著亲吻她脖子。 “身体这么热还说没发烧!”陈颖按住他乱动的手臂,趴在他身上重新量体温,他却吻起她耳朵。 “傻瓜!”对住她耳朵呼气。“是因为你才这样热,不是发烧,是兴奋……” 陈颖皱眉,用力按住他右臂,拿著温度计凶巴巴地喝叱。“别闹了!啊~~”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他的目光变得热情野蛮。 “不行,我想吻你。” 他的亢奋那么明显,就抵在她。陈颖脸红,呼吸困难。 “你……你生病还这样!?”她恼了。 他扣住她手腕将她钉在床上,态度强势不容反抗。“谁叫你这样可爱!”他吻她嘴唇。“惨,会害你一起感冒……”可是停不下来,他兴奋地吻她,热情地她柔软的身体。 温度计自她手中滑落,他吸吮她颈子,他吸吮她胸脯,当他霸道地用膝盖顶开她双腿时,她的胄已经因为即将发生的事而紧绷。 “不管了!”扯下她底裤,他沙哑地说:“我们一起生病吧!”便猛地挺入她身体,陈颖惊呼…… 缠绵过后,陈颖趴卧在他臂弯问,望著窗外淡白的月色,想著晚上看的那卷录影带,她问:“你……有没有很想要的东西?”环住她腰部的手臂一紧。 慕藏鳞迟疑了一会儿。“有啊。” “是古董吗?”她问。这回,他缄默很久。 想跟她分享他对砚台的热情,可是……慕藏鳞犹豫著。他不能坦承,一开始他的动机就不单纯,他根本没预料到他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现在,他不想说谎,却也不能够坦承。他懊恼,敷衍地唔了一声,并期望她转移话题,他感到不自在。 “那是什么古董?”陈颖仰著脸直视他,他移开视线。 陈颖胸腔发烫,听见自己冲动地问:“是什么?我想知道,假使可以,我找来给你。”她受不了了,她想弄明白,他真的只是卑鄙地为著砚台才爱她的? 宛如被闪电劈中那么震惊,慕藏鳞蓦地绷紧身体。 迸砚在温霞飞那里,这是个好机会,他可以佯装漫不经心地提起,他可以问陈颖要,他可以说得很轻松,很自然地跟她讨那古砚。 我收集砚台,可以的话,那古砚送我,我觉得它挺别致的……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反正陈颖也不在意那古砚,反正他们关系已经这样亲昵,只要他开口,她肯定会答应;只要他说出口,他梦想的东西就会到手,只要他说出来…… “颖……”他开口。 房间很暗,陈颖感觉冰冷,感到窒息。她凝视他的眼睛,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非常的响,撞击著胸口。她能感觉血液在皮肤里窜流,她听他说话,趴在他炙热的胸膛上,却似卧在冰原那般冷,终究他也像她父母那样?终究他也只想要占她便宜?望著他,静等他给她打击,她没有把握自己承受得住。 慕藏鳞说出来。“可以的话……”他说得很慢、很慢,可是陈颖感觉自己紧张地快要崩溃,这几分钟好像一世纪那么长。 慕藏鳞望住她。“我……我想要的是……”这刹,看著这女人细致的脸庞,清丽的五官,还有那一双氤氲的眼睛。 他想起她曾被父亲遗弃,想起她母亲只会利用她,想起她原先是那么冷漠的女人,却对他敞开心房;他生病,她这样呵护他…… 陈颖的童年很不开心,他也要像那些人一样占她便宜吗?慕藏鳞望著她,这是他很想保护的女人,这辈子他从未这样想呵护一个女人,他是那么心疼她;而那砚台美丽地在他脑海荡漾,那也是他这辈子一直渴望追求的东西,他的愿望,现在只要他开口,只要他说出口。 她等著他开口,他已经起了头。假使他真敢跟她要求,她会给,望著他俊朗的轮廓,她想,给了以后,自己还能当没事般继续爱著他吗? 她还爱得下去吗?只为著砚台而亲近她、抱拥她的男人——陈颖!你还爱得下去吗?你有这么伟大无私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於是紧张地绷紧身躯。 “颖……” 不,不要说出来!陈颖颤抖。 不要让我看轻你!她心底呐喊。 他终於说了。“我想你……永远别离开我。” 他的话教她猛地抽口气,放下心来;但随即又听他说了句。“嫁给我吧!”还没赶得及开心,陈颖痛楚地闭上眼睛,她内心受著煎熬,这滋味太痛苦。 这句话慕藏鳞说得诚心实意,是真想她当他妻子,想爱护她一辈子。 可在陈颖听来,这却是最狡猾的答案。是的,不用开口要砚台。他真聪明,她嫁给他,她的一切理所当然与他共有。 为什么这爱情不再甜美?只剩下猜忌?陈颖感觉疲惫,她翻身合眼。 “颖?”他问。“你不愿意?” “你病了,别说这么多话……”她低声道。“睡一觉,感冒就好了。” 慕藏鳞却失眠——陈颖不肯嫁他? 他很坚定地说:“我会一直求婚,求到你答应为止。” 她听了,苦涩微笑。本来应该要高兴的,却开心不起来;应该要义无反顾地爱他,却始终有著疙瘩。怎么会这样?她开始感觉这爱情好有压力,她虚弱地任他环抱住自己。 疲惫中陈颖不安地想著——假使……假使慕藏鳞知道……他根本得不到那砚台……是不是就会离开?她是不是就会失去这个男人? 第十章 “恭喜!”一束盛放的百合交至关念慈手中。“你设计的礼服很出色。” 水晶灯下,慕藏鳞耀眼地对她微笑,笑得她心痛。 最新一季的服饰发表会办得很成功。庆功宴上镁光灯不停闪烁,好像很多星星亮著。群众围绕,记者追著设计师访问。 必念慈只在乎眼前这耀眼的男子。他身材高大健硕,轮廓深刻,鼻梁高挺,他穿起西装最好看,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魅力。 “你还记得……我最爱百合。”她闻著花。“真好。”她说。 慕藏鳞抽空来参加,陈颖加班无法陪他出席。 必念慈拉他去餐席吃饭,工作结束,她再无理由赖在他家;伦敦那边也催促她回去,她情绪低落。 她一直饮酒,慕藏鳞怎么劝她都不听。 “让我喝吧!”她笑著一直饮。 “醉了可不好。”慕藏鳞担心。 “让我醉一场……”她哀伤地笑著说。“我醉了,你要记得送我回家,你不会撇下我不顾吧?” “小慈……”慕藏鳞面色为难。 会场热闹喧哗,饭店外,下起大雷雨。 慕藏鳞手机响起。 “藏鳞。”是陈颖。“企划部跟业务部吵起来,我走不开了。”她焦急地说。“要下大雷雨了,早上我出门时风大,忘记亲爱的在你家,於是把阳台锁了,它进不去客厅会淋湿的……”这时分亲爱的都会回陈颖家等门。 慕藏鳞看了看腕上手表。“别担心,我等等就回去。我客厅纱门没锁,下雨它会进屋子躲。” “你早点回去,把它关屋子里,别让它淋湿,会生病的。”她唠叨地交代。 他微笑。“好好好,你安心工作,我会照顾它。” 办公室里蔚茵茵跟业务主任嚷起来,业务专员气得掀桌,温霞飞抓住想开打的组长,现场混乱。陈颖对著话筒笑著说:“我恐怕要很晚才能回去了,蔚茵茵大发飙,跟人杠上了。” 他哈哈笑。“那肯定很可怕,你躲远点。” “当然……ㄟ……发表会怎么样?”蔚茵茵开始咆哮了,吵得她躲到一边讲电话。主任扔了企划书,刚好砸中霞飞脑袋,总经理气得拍桌怒斥。 “不说了!”陈颖收线。 慕藏鳞关了手机,发现关念慈乾掉一瓶威士忌,她挂在椅子上胡言乱语。 慕藏鳞惦记陈颖的话,他跟念慈说:“我要先回去了。” 必念慈趴在沙发背上瞧他一眼,忽然整个人倒向他。“我也要……我跟你走……” “小慈?” 一旁同事见状,对慕藏鳞说:“她醉啦,你先送她走吧!” 晚会还没结束,在念慈同事们的建议下,慕藏鳞跟关念慈先离开。 大雨模糊车窗,雨刷吃力,关念慈一路上胡乱叫嚷,她的心情很差。她骂她的上司、骂她的同事,连自己都骂,说她这次设计的不好什么的,她一直想开门下车,慕藏鳞连忙拦阻。 “危险!”他凑身把车门关上。 她倒上他肩膀痛哭。“我爱你!” 大雨磅砖,她的哭声凄厉。 慕藏鳞很为难。“你喝醉了。”婉转地拒绝她。 “不!”她痛哭。“我说真的,我还是最爱你!”她任性地哭起来。 慕藏鳞只好一直安抚她。好不容易返家,扶著烂醉的她进屋子,猫咪聪明地在他家客厅躲雨。 “喵~~”亲爱的扑来跟他撒娇,这时关念慈对著地板呕吐起来。 慕藏鳞叹息,去找了拖把收拾。关念慈倒在地上申吟,雷声轰轰,他处理完到浴室冲洗。 听著雨声淅沥,关念慈睁开殷红的眼睛,看见一只猫对住她的脸。猫的眼睛打量著她,好像在笑话她。 必念慈喷怒,一把揪住它。“你也笑我?都是你!”亲爱的痛得喵喵叫,张嘴要咬关念慈,她惊骇气得将它扔出客厅。“滚!”她摔上纱门。 亲爱的第一次被这样粗暴对待,吓得低吼一声跃上墙跑了。 必念慈扑倒地板哭泣,她恨死这只猫,要不是它,他们怎会相遇?它纠缠他,陈颖也纠缠他,他们都讨厌!可恶极了! 必念慈哭倦,倒卧地板。闪电交加,雷声霹雳。 水似泼下来那样一片片地淌,亲爱的跃上屋檐,跃回二楼阳台,它想找地方躲雨,它喵喵地对著锁住的纱门叫,里边暗著,它的主人还没回来。 它淋著雨回不去温暖的家,於是转身跃出阳台,跃落地上,在雨中奔驰找地方躲雨,灰蒙蒙的巷子,好几次它差点被车子撞到,它越走越远,消失巷弄。 ※※※ 慕藏鳞将关念慈扶进客房,让她倒至床上。他起身时她拉住他的臂膀,可怜兮兮地望著他。 “鳞……”她哽咽。“真的……你真的不爱我了?” 望著她伤心的表情,慕藏鳞也不好受,他试著令她明白。“小慈,我们……不能只当朋友吗?”他为难的口气,令她眼泪消得更多。 “要是她没有砚台……”她哭道。“你就不会喜欢她了!都是因为他妈的砚台……” 慕藏鳞叹息,帮她盖上被子。蹲在床畔温柔地对她说:“不,不是因为砚台。小慈你知道的,感情是没法预料的,我并不知道会爱上她……不是因为砚台的缘故,我也说不明白。”他苦恼。“我好像在自掘坟墓,很荒谬,很可笑,我爱上她,於是砚台的事都不好提了。”他懊恼地叹气。“我不想她觉得我卑鄙,我真活该了,我不敢跟她要砚台,我爱她,我不要她讨厌我。你懂吗?不是因为砚台,我爱的是她这个人……” “她有什么好?”关念慈哭泣。“她比我好?你告诉我,我不明白你爱她什么?” 慕藏鳞皱眉思索,他想著陈颖,想著他们初遇至今发生的种种事情,想起刚认识时她把他气得半死,慕藏鳞苦笑。 “我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她,真要说我也找不到理由。说不出什么道理,只知道她令我很充实,令我欢喜,让我患得患失,有时还折磨我让我生气……对不起……”他抱歉地望著关念慈。“我没有好的理由。你也很好,你很出色、很优秀,但我就是莫名其妙爱上她。念慈,或者是我配不上你,以你的条件,该值得更好的人。”他给足她面子。 但她只要他!必念慈蒙住脸痛哭。是的,她其实知道,不是因为砚台,慕藏鳞不是那种卑鄙的小人,他是真的爱上陈颖。 必念慈转过身抱住枕头哭泣。 “小慈……” “我懂了。”她伤心。“你别管我了,我后天就回伦敦了。” “对不起。”他只能这样说。他不再可以抱这个女人了,尽避看她这样伤心他很不忍,可是他该对而今他深爱的女人负责。 必念慈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哭个够,明天起,她要忘记这男人;她该醒了,她该重新做人。 慕藏鳞退出房间,去洗了个澡,洗去满身酒味。 出来时看了新闻,雨势磅砖,他把音量开大。转头望著灰蒙蒙的院子,不知道陈颖有没有带伞。 门铃响了,他去开门。 陈颖收伞,他愉悦地领她进屋。 “猫呢?”陈颖笑著在屋内找。“亲爱的?亲爱的?” 慕藏鳞帮她冲茶。 陈颖找不著猫。“它呢?” 慕藏鳞帮著找,不见亲爱的踪影。“怪了,刚刚还在啊……” 陈颖感觉不对劲,她抓了伞上楼找,推开纱门,阳台空荡荡一地的积水。 雨打在她身上,她听见慕藏鳞在楼下呼唤爱猫的名字。 猫呢?它不见了?雨打湿陈颖的发和颈,她冷颤。这么大的雨,它能去哪儿? 慕藏鳞上楼,一进屋就看她傻傻立在阳台上淋雨,伞落在她脚边。 “颖。” 她转身望住他。“猫呢?”她眼色空洞,不敢相信爱猫不见了。 “……”慕藏鳞难过地望著她。“会找到的……” 雨打湿她的眼睛。“猫呢?”她又问一次,这次她问得很大声。 他担心,上前拉她进屋。 “你先进来,我去找!”他保证,但她甩开他手,不肯进屋。 这么大的雨,她的猫能去哪?想像它雨中乱闯,陈颖很担心。他明明说要顾好它的,他为什么没看好它?早知道她就自己回来开纱门,早知道她…… “是我不好,小慈醉了,我忙著照应,没看顾好它。颖,你先进来,别淋雨。我会找到猫的……”他陪她站在雨中,他认错。“先进来好不好?” 又是那女人!陈颖火了。“我去找它!”说著就走,慕藏鳞拦住她。 “现在雨很大,你别乱闯!它肯定避雨去了。” “你又知道了?”她吼著挣月兑他,她焦虑地嚷起来。“你根本不担心它,都是你不好!你明明说要顾好它的,都是你!为什么让它不见了?”他根本不在乎,他其实都是装出来的,他在乎的只有砚台,他哪里在意猫的死活!? 慕藏鳞凛容。“好,是我的错,你先冷静下来……”他包容的口吻让她难堪,明知道不该这样吼他,可是……她转身就走,他再次拦住她。 “雨很大,你在家里,我去找……” “不用你管!”甩开他手,她这一嚷,令两人都怔住了。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望住他,闪电打在他身后,青光闪烁,好像魔鬼伺机要吞噬他们。 她注视他。“你不用再装了,不用装得在意我,更不用假装你在意我的猫……”她说了,她终於说了。 他脸色骤变。“什么意思?” 陈颖发抖,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拿出砚台。她看著他一脸错愕且复杂的表情。忽然,陈颖将砚台砸至地上。瞬间,“哐”的巨响震撼他,眼睁睁看著砚台被砸个粉碎,他血液冻结。 “为……为什么?”多年梦想,就这一秒粉碎。 她恨死这砚台!陈颖红住眼眶,咬牙道:“不必伤心,不用心疼。”他的表情令她心碎。“慕藏鳞,我问过母亲,这是赝品,从来不是你要的那只砚台,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她一直隐瞒住真相,一直就怕他发觉这砚台是赝品,她想他永远留在身边,可是这能瞒多久?早晚他会知道啊,她根本在骗自己!她摔破砚台,这假砚台,这虚伪的感情,她不要了! 慕藏鳞蹲至地上,拾起碎片,抬头,望住她。 “你错了。”他的声音痛苦,望住她的表情很复杂。“这是真品。” 真的?陈颖傻了。“不可能,我妈说……” “我不会看错,你拿去鉴定,它的确是镶尘砚。” 雷声轰轰,伴著淅沥的雨声。 陈颖僵直著站在那里,她的手心冰凉,她的眼色惶恐。难道……母亲弄错了?是真的? 慕藏鳞起身,望著她,他们之间忽然都没有话说了。 令人窒息的沈默。 后来他先开口,他说:“我去找猫。”他转身走出大门,他没看她,迳自下楼。 他走后,陈颖身子一软,跌坐地上。她刚刚做了什么? 是真的?她亲手砸毁他最爱的砚台,也亲手搞砸了他们的爱情。陈颖蒙住脸,颤抖起来。 ※※※ 骤雨中,穿越公园,绕过小巷,路灯奄奄一息,晚风潮湿。 慕藏鳞尽避撑伞,雨势疯狂,仍打湿他肩膀。他呼喊著陈颖的爱猫,找遍它可能藏身的地方,车底,骑楼,公园草丛,仍然不见踪影。 凌晨时分,雨势减缓,他疲惫地坐在公园椅上,四下无人,心乱如麻。 先前陈颖拿出砚台时,他惊愕且难堪,原来她都知道了。然而当她亲手将砚台打碎时,那难堪即刻变成熊熊怒火,他胸腔发热,无法不在意,他气得想咆哮,可是他忍住了。他愤怒那样珍贵的古物就这么破碎了,她轻易地砸毁它,轻易地令他几乎要恨起她,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砚台粉碎时的痛。 它带著历史,它很珍贵,而陈颖毁了它。她甚至不知它的价值,她不懂它,她竟以为那是赝品,这是对它的侮辱,那分明是真的。 可是……他又怎么忍心对她生气?当她最挚爱的猫咪不见时,她眼底的恐惧,她无助的表情,狂乱的语气就像失去孩子的母亲,她那么焦虑以至於她愤怒他、迁怒他,冲动地毁了砚台。 慕藏鳞感到难堪,难堪到他甚至不好直视陈颖眼睛。 原来她都知道,她是打几时起发现的? 你不用再装了,不用装得在意我,更不用假装你在意我的猫…… 原来她认为他都是装出来的,她一直这样看待他对她的好吗? 想起这段日子,她是怎么看自己的,慕藏鳞一阵寒冷。她是用什么目光来评断他?她觉得他卑鄙?她却表现得什么都不知晓。 她为什么要这样?如果她认为他只是为了砚台才接近她,那么为何她又愿意接受他的感情,跟他一起? 假使不是猫咪令她失控,冲动地嚷出来,她难道要一直这样佯装无知下去吗? 慕藏鳞想不通,他感受到一种愤怒,对陈颖的愤怒。 她认为他是为了砚台才爱她,她认为他对她的好都是在演戏,她这样看待他,把他当是这样卑鄙的人,她不拆穿也不挑明,在他真正爱她时,她原来一直冷冷地旁观并且评价他这个人吗? 慕藏鳞黯然,他就像一个还没申诉、还没辩护,就先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她没问清楚他的心思,没理解他的想法,就这么静静地看他继续犯罪。他好气她,她为什么总是这样隐藏住自己?她为什么都不说?她为什么不试图问问他真正的感受? 慕藏鳞叹息,她自以为知道一切。 是的,她知道他为了砚台接近她。是的,一开始他的确是。 但她不知道,当他们的关系变成爱人时,他是真正在投入他的情感,那已经不是为了砚台能佯装出来的感情了。 她不知道他真正在爱著她,真正想呵护她;他没有这样迁就过一个女人,没有这样积极讨好过一个女人。结果她一直在心底评价他、试探他! 他想起前几日她问他有没有最想要的东西,她说她可以给他——现在想起,慕藏鳞感到愤怒。那时,她就在试探他了? 慕藏鳞苦笑,这就是他们的爱? 充满猜忌、试探,以及不信任! 陈颖真的爱他吗?在把他当成这样卑鄙的人时,她有爱他吗?或者只是在看笑话? 雨势缓了,他收伞。雨轻轻触湿他的脸,他起身,高大的他此刻在灯下显得颓丧失意,他感觉自己好失败。 他此刻最想的是——找回陈颖的猫。 他深切地明了,假使陈颖失去猫,她会多么痛心,她肯定会更封闭。 他不想她伤心,於是他一直找到清晨。 猫依然不见踪影,怀著内疚自责的心情,他难过地踏遍巷弄。 活至三十二岁,他从没那么讨厌过自己。 ※※※ 猫回来了,可是慕藏鳞没有。 在他走后,在雨势渐缓之后,陈颖听见阳台有声响,她转头看见爱猫匍匐在纱窗前望著她。 它歪著头,狐疑地望住她。好像不明白今晚她怎么关了纱窗,害它不能回家,又好像不明白她脸上怎么泪痕斑斑?她怎么坐在地上?她怎么缩著肩膀看起来很伤心。 一见到它,陈颖宛若被人钉住身体,她只是直直望住爱猫,深怕这只是错觉;然后在猫咪甩去身上水珠时,她猝然醒过来。 “亲爱的!”她嚷著立刻奔去将它紧紧抱入怀中,那温暖的小身体,那柔软的毛,那活生生的触感,令她淌下热泪。 “你到哪儿去了?”她颤巍巍地哭起来。跟著,变成嚎啕大哭。“你把我吓死了!” 陈颖狂喜,转身就要去跟慕藏鳞说,可是破碎的砚台绊倒她。 她扑跌地上,砚台的边缘划伤她小腿,血溅出来,爱猫摔出她手臂。 痛! 陈颖疼得呼吸困难。 她想起来了,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陈颖想起来了,今晚她对他有多坏,今晚自己有多差劲,多伤他的心。 猫不见了她就可恶地指责他、怒骂他,却忘记他根本没义务要看好她的猫。 陈颖痛得侧身审视伤口,左小腿被划出一道殷红口子,她企图用手去掩住伤口,温热的血渗出她指缝。 陈颖怔住了。她凝视破碎的砚台,它锋利的边缘,也溅上她血迹,这砚台彷佛无声抗议她恶劣地砸毁它,它死了,可这砚台在昏黄的灯下犹绽放著不寻常的黝光。 这是慕藏鳞最珍爱的东西,她没送给他;因为误会,她砸坏它。 她一直以为这是赝品,它却是真的,她有眼无珠,不懂它的价值。 她没有看清楚它真实的面貌,她甚至没有用心欣赏过它,但凭母亲的话就以为它是赝品。她真蠢,没能知道这砚台的价值。 那么慕藏鳞呢?她可有看清楚他的为人?还是,她只忙於保护自己?她这样过分,他还会原谅她吗?他还肯爱她吗?砚台毁了,他还会继续爱她吗? 门铃响了,陈颖猝然回神。乍见到自己满手的血,她都忘了自己在流血。 她吃力地站起来,血沿著脚踝淌下。她拖著步伐挨著墙伸手开门,身子隐在门后。 那惨白的脸令慕藏鳞伤心。 “颖……猫没找到。”他感到自责。 他一直在帮她找猫,陈颖内疚地想死掉。“它回来了。” 慕藏鳞看见了,因它扑上来挨著他脚边吃啥叫。“亲爱的?”他立刻将它抱起,像陈颖先前那样激动地紧紧抱住它,那欢喜的表情,令陈颖为自己今晚的行为更加内疚。 慕藏鳞放它下来,然后望住陈颖,复杂的情绪在他们之间翻腾。 “你……”他还能说什么?从那对精湛的眼睛看来,他只是个卑鄙的人。 “……”陈颖面色惨白,眼眸哀伤。他见到猫咪是那么欢喜,他是真正在爱著她的猫,她说了那样过分的话,她做了那样可恶的事,她满心的懊悔与自责。她虚弱地扶住门扉,她眯起眼睛,伤口如火般尖锐地痛著她,她抿住嘴唇,内心的疼痛也在撕裂她。 你还爱我吗?她不敢问,挨著门望著他。 她一贯地缄默著,而这次他不再敢讨好她,他觉得难堪。 他们之间无话可说,这真令人沮丧,是太多阴影遮蔽他们的情感。 “它回来就好。”结果他只是说。“你可以放心了。” 陈颖听了张唇想说话,又因为不知要说什么闭上了。她望著这个男人,他一直包容她,从他黝黑的眼眸,从他黯然的表情,她益发清楚地照见自己,自己是多么不可爱的女人,多么爱闹别扭的女人,最后还毁了他的砚台。 他为她找了一夜的猫咪,他对她的感情也许是真的,可是现在她还有什么资格要他?伤人的话已经从她刻薄的嘴说出去,覆水难收。 结果是自己把他推出她的世界,是她搞砸一切。 她的沈默令慕藏鳞难受,他叹息。就这样?就这样吗?已经玩完了?他黯然转身离开。 他转身的这一瞬间,陈颖感觉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扶著门虚弱地瘫软在地上,眼睁睁看著他离开她。 他宽阔的肩膀,他灯下的暗影,他颓丧的背影……眼眶刺痛,心脏揪紧,她喉咙酸楚,努力压抑住嚎哭的冲动。 他要离开,他要走了……她不敢留他。 走了几步,像是感觉到她目光,慕藏鳞忽然回头。 看她跌坐门旁,看她像个孩子那样恐惧地张望他,蓦地他看见地上殷红的血,面容一凛。 他惊骇,奔上楼来。“颖!?” 她目光闪烁,他惊惶的表情、他奔来的模样,令她呼吸困难。 慕藏鳞立刻用毛巾给她止血,他将陈颖抱起,他表情严肃,她仰脸怔怔望著他下颚,对他的感情胀满胸口。 他开车送她就医,车速很快,一路责骂她。 “你竟蠢得不知道要止血!”他心痛。“你不痛吗?”他咆哮,那伤口教他震撼。“你真笨!笨极了!”假如他没回头,她要这样傻傻地任自己痛多久?想及此他心脏揪紧,真的气坏了。“我被你气死了!” 她静静挨骂,他愤怒的嗓音奇异地令她感到非常安心。 一点都不痛,只要他在身边,一点都不痛啊…… 陈颖望著他愤怒的脸,目光湿润。她好爱,真的好爱这个男人;那么多骂骂她吧,她情愿挨骂,只要他别离开。 “很痛吧?”他看她一眼,揪紧眉心,很为她担心。“伤口那么大肯定要缝了,你怎么跌的?你太不小心了!” 陈颖低头注视自己的膝盖。“我活该……我打碎你最爱的砚台……”她用力地握紧双手,僵著身体,忽然抽抽搭搭哭起来,眼泪不停淌,他听得心碎了。 “颖,”他难受极了。“你还爱我吗?” 她怔住,抬起脸看他,他操控方向盘,他望著前方空荡的道路。 他忐忑地重复这句。“你爱我吗?”就算当他是卑鄙的人,他也想知道,她爱他吗? “当……当然。”这话应当是她问他吧? “有件事我想说明白。”他面色凝重。“不管你信不信,我爱你,不因为砚台。想认识你时,确实是;但爱上你是意外,不管你信不信,你比砚台更珍贵。我现在说一这话,希望你信我这一句,我爱你,爱得莫名其妙,但我确实爱惨了……” 医院到了,他抱起陈颖送她急诊。 币了急诊,执业的医师帮陈颖缝伤口。因为疼痛,陈颖脸色惨白,慕藏鳞一直陪著她,当医生将针扎进她雪白皮肤,他感觉那针好像扎在自己身上那么疼。 ※※※ 折腾一夜,雨停了,灰蒙蒙的街,氤氲著湿气。 “很疼吗?”回到车内,他问她。 “还好。”陈颖低头,想著他先前说的话。 慕藏鳞横身过来帮她系安全带。“这几天你别上班了,也不准出门,刚刚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伤口不能碰水,我会来帮你洗澡,你自己别乱来……”他叮嘱。“不能吃燥的东西,想吃什么我煮,你听见了吗?” “对不起。”她忽然说。 他怔住,停住系安全带的身子,转头望住她;他的脸离她好近,她湿润的眼瞳映著他的轮廓。 慕藏鳞看她缩著肩膀,她重复道:“对不起。”白的皮肤,殷红的眼,楚楚可怜。 陈颖竟然会说对不起,慕藏鳞不由得愣住了。 他看陈颖黑白分明的眼睛混沌了,她眼睛起雾,她声音哽咽。 “真的……真的对不起。”说著,鼻子也红了。她忍著眼泪,可是这相当困难。她诚恳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她深吸口气,敞开心扉,把话都说出来。眼泪淌出,像无数颗珍贵的银珠子,断断续续滑落脸颊。 他眼色黯了,这小小的车厢里,她哭泣的表情、她说的话让他心悸,这可爱的女人终於说了很多话给他听。 “我国中时,住眷村,有天下午,跑来一只猫,我养了它,它一直陪著我。我很胆小,一到晚上外边很黑、很暗,我怕得不敢睡,可是……后来有猫咪陪我,它对我真的很重要,你知道吗?” 慕藏鳞静静听著,这是第一次陈颖说自己的事给他听。 “我很怕它不见,我今天真是吓坏了。”她望住他。“你出现以后,我很开心又好担心,怕哪天你会离开我,我知道你可能是为了砚台才对我好……”她泪眼迷蒙。“知道以后我问过妈,她说那是祖母买的便宜货,根本是假的。我知道以后很怕……怕你发现它是假的……”她声音破碎。“我……”她揪起眉头,那模样让他揪起心房。她望著他。“我怕你、怕你离开我……结果它是真的,我竟然打坏了,我真蠢……” 他恍然大悟,陈颖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为著要试探他,而是怕他离开?慕藏鳞抱住她,抚模著她的头发。“不!”他好内疚,原来她一直这样不安地和他交往,他给她的竟是这样不堪的感受。 “别这样说,不用道歉……”他心疼道。“东西是你的,你要打碎都行,不用跟我道歉,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让你害怕;对不起,害你这样伤心……我……”他紧紧搂著她。“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忘了砚台的事,只要记得我是真的爱你,好吗?” 陈颖闭上眼睛,回抱住他,枕在他肩膀上。她说:“我也是。” “也是什么?”他问。故意的,他想听她说。 她脸红,对住他耳朵呵气。“爱你。” 他微笑,胸腔满溢幸福。 晨雾湿濡窗玻璃,街景朦胧,车旁,路灯固执地晕黄著。 小小车里,抱拥著一对爱侣,很旖旎、很温暖。 ※※※ 清早机场,人稀少,感觉特冷。 必念慈拢紧外套,仰望眼前的男人,男人帮她拎著行李。 “我走了,你会记得我吗?”她微笑。 慕藏鳞眼色温暖。“当然。”永远记得这个陪他度过年少岁月的女人。 她目光闪动。“当初……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她感慨。 他微笑,他还记得。“别忘了,那时你兴致勃勃要跟学姊到伦敦发展,而我只想留在台湾。小慈……你如愿成为名设计师,这是你当初的梦想啊。” “是,你也成为出色的古董商……”但是属於他们的爱情不复返。 是她的选择,她能怨谁?某些东西放手了就永不回来。要是早知道,她不会舍得放开这男人。 她温柔微笑,眼睛闪烁泪光。“我祝福你,和你一起的时光是我最好的回忆。”可惜她领悟得太晚。 “谢谢。”他说,把行李交给她,她接过来感觉好沈、好重。 播音催促旅人登机,她深注他一眼。 “我祝福你们。”关念慈望向远处等待慕藏鳞的陈颖。他也回头,看陈颖低头翻阅书报摊上的报纸,她故意不过来打扰他们道别。 必念慈注意到慕藏鳞望著陈颖的眼色特别温柔,她苦笑,拍拍他肩膀。 “我走了。”转身离开,这次离开的脚步特沈重。她知道属於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她知道他们已经走上不同道路,再不会有交集。他已经找到他想厮守的女子,她只能说再见。 慕藏鳞目送初恋的女友离开,对她的关爱将永远藏在心深处。 她走后,他转身,踱往路前的陈颖。 靶觉到他走近,陈颖抬头望住他。 他很自然地揽住她臂膀。“我们走。” 陈颖偎著他身子,他有力的臂膀坚定地托住她的腰,让她行走得安稳。 “我抱你吧?”他担心她腿上的伤。 “不要。”那么多人看著ㄟ。 “那我背你吧?” “不要。”她瞪他。“不痛啦!” 他笑望她。“你怕羞啊?” 她瞠他一眼,笑了。 尾声 秋天过去,入冬后,院里种的小梅花枝梢绽放,迎风摇曳。 客厅空荡荡,透窗的风,将花瓣吹进大厅。古董椅子静躺,老桌子沈睡。 卧房有灯,传来喁喁细语。纤瘦的那人坐著,另一人趴卧床上。 女人问他。“你听见没啊?” “你不要动!”男人嗓音低哑。“我听听……”他凑上耳朵。 女人急问:“听见没?听见没?”口气很紧张。 男人抱怨起来。“别动啊,别急……嗯……没声音……我模模看,里边是不是有小家伙在动……”他兴奋地伸出“魔掌”。 她凶他。“轻点啊……小心点……”又兴奋问:“怎样?怎么样?” “ㄟ!”男人乐了。“真有感觉,在里边动ㄟ……” “什么?真的?”女人抢著要模。“我也模看看!”她伸出手,可她低著头看著,不知从何下手,犹豫著,怕怕的。 “别怕!”男人抓住她手腕,将她的手覆上去。 很暖……陈颖紧张得心跳怦怦,慕藏鳞覆著她手背,而她的掌心底下,那是热热的、圆滚滚的肚子,毛茸茸的……等等,毛茸茸? 是的,是毛茸茸圆滚滚的肚子。 来自一只肥胖的猫咪。 它状甚无聊地敞著肚子躺在陈颖怀间,它打了个呵欠,由著陈颖轻轻覆著它隆起的肚子,任他们研究它的肚子。 呃……自那电闪雷劈暴雨的一夜,它神秘失踪,那时它跑到一辆汽车下躲雨。然后,在那车底,偶遇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黑猫,大黑猫琥珀色的眼瞳立即令亲爱的坠入爱河,亲爱的很温驯地在那汽车底下,在世界满是骤雨的那一晚,它渴望的春天来了,它立刻把握机会一夜浪漫,很不幸……咳咳……很幸运地中奖。 当当!於是乎东窗事发,日益隆起的肚子,终於让主子发现它的奸情。 对亲爱的来说,风流的代价是很甜美的。它发现,它的主子比以前更宠它,还有那个慕先生,也争著疼爱它。 他们都为它疯狂,天天伺候它,餐餐山珍海味。 它乐地瘫在他们的床铺上,享受两个人类对它的宠爱。 慕藏鳞问陈颖。“感觉到没?”她好像模很久了,她的表情很凝重。 陈颖屏气凝神,手掌覆在它肚子上,这里边真的有小生命存在? 慕藏鳞斜卧床上,望著陈颖。 她缄默,垂眸,目光闪动。 “什么感觉?”他问。“怎?没感觉吗?”见她竟脸色惨白、紧蹙著居,他困惑了。“模不到?刚刚明明动了啊?” 她抽气蓦地抬头,捂住嘴,脸色很差。 “嗄?”慕藏鳞诧异。“生气了?你再模久点啊!” 她听了猝然起身,跳下床直奔去厕所,甩上门。 慕藏鳞感到莫名其妙,他下床去敲门。 “喂,没事吧?”里边传来呕吐声,慕藏鳞脸上出现黑线条。“感觉……很恶心吗?” 她用激烈的呕吐声代替回答,他回头望向还躺在床上的猫咪,它侧头过来懒懒地望住他,一副不关它事的模样。 “颖?”慕藏鳞对住门嚷。“你没事吧?只是小猫咪而已,又不是异形……”有必要反应这么激烈吗?“ㄟ?开门,不然我要进去了?”他担心地问。 门开了,陈颖瞪住他,眼色锐利,表情凶狠。“都是你!”她挥著手哇哇叫地一路嚷回床上,沮丧地趴倒床上。“完了……完了……我完了……”她申吟起来,他听得一头雾水。 他过去覆上她身子,圈住她。“ㄟ,怎啦?” 陈颖脸埋在床里。“……”话语模糊。 “什么?”听不清楚。 “……”又含糊一句。 “唉,你说清楚啊,没事吧?” 她抬起脸瞪住他。“我好像有啦!”先是月事迟了,现在又恶心想吐。惨了……她可能怀孕了。天啊~~她要当妈妈了?天啊、天啊!她惊恐,她不知所措。 慕藏鳞怔住,身子挪后好看清她,她表情惶恐,可是,他蓦地咧嘴狂喜地将她揽入怀中。他可乐了! “那好,太好了,好极了……好得不得了!”他乐惨了,激动地直问:“真的?真的吗?是不是?”瞪住她傻呼呼地。“你月事迟了吗?那是真的吧?真的?肯定是真的,是真的喽!?” 哇~~奇迹!第一次看慕藏鳞这么智障,真了大半天,那呆样害得陈颖掩住嘴笑起来。 她笑他。“你冷静点。” “太棒了!”抓住她的臂膀,他亲她额头又亲她脸颊又亲她鼻子,亲得她喘不过气,她把他推开。 “好了、好了,别亲了,”陈颖埋怨他。“真有,那我可惨了。” “胡说什么!”他瞪她。“天大的好事。” “喂,怀孕很辛苦,我还要工作。” 他把她搂得紧紧地。“神经,甭工作。快嫁我,我包吃包住包你游山玩水还包你挥霍,食衣住行我统统包了。” 陈颖皱了鼻子,噘起嘴斜脸打量他。“哇~~这么享受啊?” “是。”他咬她鼻子一口。“这是你命中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错过了你会遭天谴。” “哈哈哈!”她听了笑惨,那灿烂的笑颜令他忍不住捧住她的脸亲了又亲。 “我立刻就安排,什么婚礼啊、什么喜帖啊、什么酒席啊~~” “唉唉唉!”陈颖听了头大。“那么麻烦,我听了就头昏。” “不麻烦、不麻烦,我统统一手包办,你乖乖纳凉,什么都不用理。” “真的?”陈颖圈住他脖子,睁大眼笑望他。“什么都不用理?” “是是是。”巴望她快嫁,他用力保证。“你天天给我待家里,看电视吃零食,吃饱睡睡饱吃,时候到了我领著你上车,穿得漂漂亮亮……” “然后呢?” “然后汽车载你去一座大教堂。” “然后?” “很简单的,会有一堆人,不过你甭搭理没关系,事实上你最好闲嘴,你一说话就冷场,你只要乖乖走完一条红毯。” “哦……”她笑眯眼睛。“然后呢?” “很容易啊,你会看见一个感觉很威严的老人,他会问你一些很俗气的问题,譬如陈小姐你愿不愿意怎怎怎,那样那样,如何如何,巴拉巴拉的,这不重要,他罗唆完你只要说一句——我愿意。跟著,我们交换一些东西,就、这、么、容、易!” “嗯,听起来是很、容、易。” “是。” 她挑眉,明知故问。“你在跟我求婚吗?”她歪著脸故意闹他。“ㄟ,慕先生,你有没有罗曼蒂克一点的说法?” 他敛容。“想听罗曼蒂克的?” “是。”她笑嘻嘻。 他模住她还平坦的小肮,很严肃地瞪住她,还故作凶狠,口气很严厉。“陈小姐,自你搬来我楼上以后,就经年累月地荼毒我的好眠。陈小姐,你的猫连我的鱼都不放过,很造孽地咬死了一条。陈小姐,你记得吗?那八只昂贵的瓷器!” “喔~~”她佯装害怕。“是啊!”是摔坏过他不少东西。 “咳咳!”他提醒她。“别忘了那个砚台,那是重罪。” “哈哈哈,是啊是啊!大人,我认罪。”她举双手投降。 他嗯了一声。“所以你得卖身,还要帮我生个小女圭女圭。” “你够了喔~~”她笑倒他怀中,槌了一下他的胸膛。 他们两个乐地笑了,恩爱甜蜜地望住彼此眼睛,说著那些没营养的情话,肉麻当有趣。 旁边大了肚子的猫咪,感觉他们很白痴。它抓抓耳朵又打了个大呵欠,它想睡了,眼皮渐渐沈重,蒙胧中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覆到它主子身上去。 喔~~总算轮到它主子发情了。 饼一会儿它睡著了,睡梦中果真听见主子发情的申吟声。 喔~~嘻嘻嘻……一切尽在不言中是吧!? 猫睡了。床在摇晃,他们在缠绵。 这孽缘,喔不,这一段良缘,从几时开始的? 那时候慕藏鳞对住对讲机咆哮。 那时候温霞飞和蔚茵茵架著陈颖,逼她一起去青玉宝阁挑礼物。 那时候那个陌生人一靠近,那时那一只蜘蛛,那时陈颖下意识闪身—— 顷刻间八只瓷瓶支离破碎! 一刹那,也不知怎的,擦枪走火似的,骂著怨著恼著,就爱上了。 抱著慕藏鳞宽阔的肩膀,激情麻痹了陈颖身体。她恍惚地想——终究不能安於只有猫咪陪伴的日子,这男人挖掘出她所有热情,她是多么爱他。 埋进陈颖潮湿的身体里,慕藏鳞满足地叹息。意识模糊之际,他不禁想—— 他是为著那梦寐以求的砚台才认识她,或者,最近他开始以为,冥冥中爱恋著那只砚台,兜兜转,忙一场,至最后,原来是为著要来认识她这个命定的女人。 猫咪自作主张奋勇地跃下楼,帮陈颖觅得爱人。 镶尘砚诱来慕藏鳞好识得她。 一开始他们不是要那样的,可是最终都获得想要的。 充满意外的人生,喜出望外的收获。 就在他们缠绵的时候,窗外池塘鱼儿优游,天上暗云浮动,地上霓虹闪烁。 行人匆匆,红男绿女,谁和谁又擦身而过? 谁,和谁?又开始了爱的迷惑? 都盼望不要只是路过,都期待不要错过。 假使可以,不怕爱错,只怕什么都没发生过……—— 全书完 闲扯 单飞雪 这一年真不好挨,下大雨就闹水灾,大太阳就闹旱灾,既不闹旱也不下暴雨的时候,就没来由的震一震,飞机要失事,哭的人肝肠才断,喝水也会中毒,搞得人心惶惶。 你们都好吗?都无恙吗? 我很好,你们呢? 半年过去,写了三个女子的故事,也不知怎的,字越写越多,可我的人却越来越话少。 很多朋友没联络,电话终於也很少响了。兴许是故事底的人风波多,我的生活就尽可能地简化,假使手中故事爱恨情仇,真实生活也狠狠风花雪月,我想我会吃不消吧。 这时候天亮了,已经是早晨六点,打昨日清早醒至今,未曾合眼。我每日都在电脑前边游,爱上看寰宇搜奇,一则一则地看下去。有时灵感枯竭,闷的让人想尖叫,更惨是换了新电脑,它不爱我,常跟我闹脾气。不开心时它会说—— 这个程式即将关闭,请洽询你的程式设计师。 我不知道啥叫程式设计师,我只知道这一行字代表著它不爽、它要罢工! 有时打一天稿子,它肯定累了,连续当给我看。 不动,它就是不动。它死当,气得我想摔它,看尽它脸色,可天天还是要见它。 假使听见不爱听的话,假使能,我也想学它自动当机。 想学电脑来这一句:“哔哔,这个程式即将关闭,请洽询你的程式设计师……” 呵~~说笑话。 要是遇上不顺心的事,我倒想有电脑好本事,来个当死不当命,管天大的事,管谁叫嚣咆哮,我当了,就这样我当了,啥都不负责装死去。 躺在地上耍赖,闭上眼睛装睡,耳朵关上扮聋,最好长眠只作白日梦。 我想去巴黎旅行,就梦到巴黎去。 我想跟自己私奔,梦中环游世界。 我想天下无敌,梦中我咻咻咻地披荆斩棘。 我还想见一个爱一个,梦中全部温存一回。 我想抱著银山金山,梦中自立为王,从此衣食无缺、逍遥快活。 我还想得很多,都是一些贪婪的肤浅的梦。 可惜我不是电脑可以当机去发梦,生活琐事太多,都要耐心一一处理。 我不是小女圭女圭,没有喜欢不喜欢的权利。都要靠命安排都要审慎拣选,我没有任性的权利,我有七情六欲,我也常常三心二意,我不是完美的人,这些我都明白。 只是偶尔,我疲於应付,在偶尔短暂的时光,我会作一点儿白日梦安慰自己,用很多个白日梦让自己相信,前方永远有更美好的事等著我。 我现在要收笔,交出这稿子。 我立刻要去呼呼大睡,我马上要作一个白日梦。 白日梦里,蓝天白云,日光流丽,我养了一只小羊,我蹲在这晴空底下,我伸出我的手,小羊舌忝著我手掌,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看著羊咩咩,就这一刹,世界只剩下我和一只小羊。 很可笑吧?这就是我的白日梦。 看顾一只小羊,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