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蝉儿》 前言 柳府大小姐,柳梦蝉。她非常瘦,也非常清秀。细细的眉,柔柔亮亮始终漾着水气的眼,薄薄的唇瓣儿,给人不大有福气的感觉,说起话来也是小小声,细如蚊鸣。 因为常常遭逢莫名其妙的厄运,以至于她常觉得自己是世上,甚至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最无辜,也最最不幸的女人了。加上个性容易紧张,故爹娘交代的事常常越是努力越是搞砸,久而久之,性子也变得异常软弱,做什么事都紧张兮兮、缺乏信心。 就这么一天,她意外撞见弟弟,也是娘的心肝宝贝柳梦寒,竟然和一个大男人在床上嘿咻、嘿咻、嘿咻…… 她告诉她那青年才俊的弟弟柳梦寒。“弟弟……弟……弟……”她说得很结巴。“你你你你你……这事早晚会被娘知道……姊姊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是,你要是执意爱男人,将来娘一定会知道的啊……”当时她粉同情她异于常人的弟弟,也很为她这个青年才俊的弟弟担心。 柳梦寒因为姊姊的一席话当下顿悟,他作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决定;他决定和他那极爱面子的娘摊牌,隔日便包袱款款留下书信一封,和他的爱人霍家少爷私奔去了。 柳夫人收到信当场“花轰”,喔不,是发飙。 因为她的心肝宝贝不但在信中载明了他爱男人的残酷真相,还在信末不忘感谢姊姊的一番鼓励,令他决定诚实公开这事,并勇敢的离家出走和爱人追寻幸福人生。柳夫人一“花轰”,喔不,她一发飙,柳梦蝉就遭殃。 “你跟梦寒说了什么?嘎?嘎?嘎?”嘎得柳梦蝉一阵头昏眼花,头晕目眩,头痛欲裂,头皮发麻。她有叫弟弟离家出走吗?有吗?她怎么不记得?呜呜……她已经被发飙的母亲骂得胡涂,顿时除了哭还是哭。 这真是无妄之灾,柳梦蝉觉得自己真够惨的,没想到更悲惨的事还在后头── 她亲爱的娘,和她很厉害的爹,原本早已安排好让弟弟梦寒去麒麟山和庞辙严师父习武,好夺得少年比武大赛冠军。 现在弟弟跑了,可是少年比武大赛已经报名了,届时谁去应战呢? 爱面子的柳夫人绝对不可能愿意丢脸,那简直比叫她去死还恐怖。武林盟主的儿子怎么可以缺席?有断袖之癖已经够让她痛心了! 所以,她和相公以及柳府老总管,一致表决通过,让胸部很平的柳梦蝉伪装成弟弟柳梦寒,上山和严师庞辙严习武。 “呜哇……偶不要啦……” 笔事就从柳梦蝉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声中开始。 于是,这一个决定,注定了柳梦蝉更悲惨的际遇。 也注定了已经退隐江湖、在麒麟山上逍遥快活的庞辙严,一个可怕的劫数! 第一章 几个昼夜过去。 柳府大小姐在总管陪同下,跋山涉水、披星戴月,一路赶苍蝇打蚊子躲盗匪,好不容易来到麒麟山下。骆总管高龄七十八不堪旅途劳累,更不堪爬上麒麟山的两千两百一十一个阶梯,于是告老还乡去也。 柳梦蝉一看见绵延无尽的登山小径,本想高举双手投降,打道回府,可是一想到娘亲发飙的模样,于是乎她硬着头皮、鼓起勇气,龇牙咧嘴,双腿发软,哭爹喊娘地终于爬上山去向庞辙严习武。 上山以后,柳梦蝉发现她有两个习武同伴,一男一女── 女的武功高强叫贺小银,专程为保护洪门大少夏雷锋而来。男的当然就是大少爷夏雷锋啦,武功普普,为了一套剑法被逼上山跟庞师父习武。 夏雷锋喜欢他的守护者贺小银,所以,当庞师父不顾他的抗议,要徒儿们同住一间房时,夏雷锋就开始对柳梦蝉充满敌意。 于是,在夏雷锋莫名其妙的敌意下,柳梦蝉开始了她的修业课程。 呜呼哀哉,光阴似箭,青春一去不复返,柳梦蝉就这么硬着头皮以“柳梦寒”的身分,在麒麟山开始了她惨绝人寰的习武生活。 终于这天── 掌声鼓励鼓励!啪啪啪啪啪……“不愧是武林盟主柳鹤之子,拿下比武大赛第一名,厉害啊厉害……” 柳梦蝉在众人掌声及欢呼声中,接过一年一度少年比武大赛夺冠的“金色手杖”,没想到她代弟出征,竟然赢了比赛。 站在擂台上,柳梦蝉泪光闪烁,高举手杖挥手向众人致辞。 “谢谢,谢谢大家!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父母生下我。还有我的师父,庞辙严。没有他的严厉教导,就没有今日的我……” 斑大威猛的庞辙严双手抱胸,英气勃发神采飞扬地朝她点点头。 柳梦蝉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激动,紧抱手杖激动不已。 “谢谢大家,我太高兴了!”她看见从来就不曾给她好脸色的娘亲一反常态,心满意足地冲着她猛鼓掌。她看见爹一脸骄傲以她为荣地笑着。大家都为她哉掌叫好,这荣耀的一刻让她情绪激动,欢欣不已。 呵,她终于受到大家的肯定了,她──一向胆小卑微懦弱的柳梦蝉终于出头天了。 包高兴的是看见擂台下落败的、常欺负她的夏雷锋。 他被她踹得鼻青脸肿,“皮皮剉”地任贺小银扶着。 柳梦蝉心有不忍,满怀歉意地小声道:“喔……对不起,小银,我赢了。”真不好意思,把她家大少爷踹得重伤了。柳梦蝉认真地道歉着。“小银,我不是故意赢的,我是不小心赢的。我赢了,小银!我赢了,小银……” 啊──咂! 一只飞天脚将柳梦蝉自梦乡踹醒,而且狠狠地将她踹去撞墙。 “啊……”只听得她凄厉的惨嚎。 我婬了,小银?我婬了!这小子究竟在梦中对他的小银干么?“混帐!”夏雷锋气得双手握拳七窍生烟,这这这……这简直太过分了!他双眸喷火,咬牙切齿地道:“柳、梦、寒,你好样的!”他挽起袖子已经准备开扁了。 一旁的小银被吵醒,她幽幽地翻身过来,冰冷的目光犹带睡意地望着凄惨的黏在墙上的柳梦蝉,吐出淡漠、毫不讶异的一句:“你又被揍啦?”这笨小子又惹毛了少爷,厉害厉害,这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柳梦蝉挂在墙上,呜呜……两行清泪冲出眼眶,又怎地?她是作梦了吧?梦中的世界真美好,现实人生却恁地残酷。 她惊恐地缩在墙前,望着怒气腾腾的夏雷锋朝她走来。 不妙!柳梦蝉既惊又怕,眼泪直喷,扯开喉咙,毫不犹豫在夏雷锋逼近时放声尖呼── “你你你,你别过来!我是作梦,你干么?” 夏雷锋抡起拳头。“我扁你,臭小子!”死娘娘腔,胆敢满嘴的小银小银,不给他点排头还得了! 柳梦蝉立即抓起一旁椅子防身。“你再过来我……我要扔你喔──”她提醒他。“上回你扁我,被师父罚跑一百圈,你不怕吗?快住手──”呜呜……她完了。 夏雷锋抡起拳头,毫不受她威胁地大步而来。情急之下柳梦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啊!”的一声将手中椅子朝他砸去── 柳梦蝉非但笨得没砸中夏雷锋,那把椅子还很滑稽地破窗而出,摔落在院子发出“砰”的好大一声巨响。 砸死他了?梦蝉睁眼一瞧,却看见夏雷锋毫发无伤正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地等着痛扁她。呜呜……吾命休矣! 就在夏雷锋伸长铁臂,将拳头挥出去那千钧一发之际,忽而,背后一道冷风扑近。阴沉、暗哑、冷酷的嗓音跟着传入斗室。 “你做什么?” 登登!夏雷锋的拳头僵在半空中,惨了……他缓缓回头望向门口,门敞开着,夜雾中立着抹非常高大威猛的黑色身影。一看到雾中人影,他的寒毛立即竖起;一听见那令人丧失勇气的嗓音,他就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是师父,那个非常剽悍的师父。 来人雄步而至,一身黑色装束,有着粗犷英俊的脸庞,镌刻般深刻轮廓。双眸炯炯有神,下巴坚毅有力。紧闭的唇线,流露出他不苟言笑的性格。衬上那高大体魄,磅礴中又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大步踏进斗室,周身气势教人畏惧起他拥有的、慑服人心的王者风范。 那一双非常黝黑、非常锐利的目光,不怒而威地教夏雷锋立即识时务笑瞇瞇地松了拳头,哥俩好似的猛地环住早已吓丢三魂七魄的柳梦蝉。 “唉呀!”他笑呵呵地朝梦蝉挤挤眼,刻意热情地猛拍她纤瘦的背。“咱们在练功嘛,复习师父今日教的那套拳法,是不是啊,寒弟?”他丢给她一个“你敢告状就死定了”的眼神。 柳梦蝉怕得“皮皮剉”,她爱好和平,绝对没胆敢得罪夏雷锋。 于是,她配合着夏雷锋,勉强挤出一丝丝笑容。“嗯……是……是啦……”她用力点头,只想息事宁人。 庞辙严负手在背,那对黑色眼睛冷静而深沉地盯在她脸上。“是这样吗?还是他又欺负你?” 柳梦蝉张嘴正要帮夏雷锋说话,忽然,鼻尖一凉。她伸手模模,血?她瞠目结舌地道:“我……流血了……血啊!”她惊慌尖嚷,鲜红的血渍吓坏了她,登时庞辙严的目光亦随之一凛。 “你?”夏雷锋当下傻眼,连忙跳开。“怎么?”流鼻血了?怎么会,他又还没开扁! 庞辙严黑眸扫向夏雷锋,眼眸结着厚厚一层冰霜,声音严厉低沉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揍他?”他缓缓地问。 “我……”夏雷锋简直快呕死。“我根本还没出手啊──” “还没出手?”庞辙严瞇起眼。 “柳梦寒──”夏雷锋急呼。“你说,你自己说,我有没有打你?”天地良心啊,他是要打没错,但他根本还来不及出手啊! 柳梦蝉一手摀着鼻子,一手抓住师父臂膀,急急帮夏雷锋解释。“师父,他没打,他没打……” 庞辙严回头注视柳梦蝉,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真的没打,流鼻血是因为刚刚他踹我,我才──”惨了,她立即噤口,但师父的脸色是更难看了。她慌地退后一步,她似乎说错什么了。 夏雷锋脸色骤变,非常愤怒地用足以杀死人的目光瞪她。呜呜……她的确是说错什么了。 只听得庞辙严肃然道:“踹?他踹你!”他转而瞪视夏雷锋。“你好大的胆子。”声音很轻却冷得令人打颤。 “好哇!你真懂得告状……”夏雷锋对柳梦蝉怒咆。这臭小子真阴险,现在他多了一条踹他的罪状。 瞥见夏雷锋想杀人的目光,这个……柳梦蝉尴尬地直退,呜呜……天地良心,“轮家”分明是想帮他的。“你……你们都不要生气了,呜呜……”她开始啜泣。 “贺小银,”庞辙严转而问起坐在铺上、置身事外的漂亮少女。“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踹了梦寒?” 夏雷锋拚命地给小银使眼色。 贺小银顺了顺发辫,玉一般皎白的脸浮现冷漠的表情,她点头,非常清晰简洁地回道:“是,少爷踹了他。”她从不说谎的。 扼、腕、呐──夏雷锋气得要发狂了。臭小银,帮着外人! 庞辙严冰冷的眼神看得夏雷锋冷汗直冒。“这次,该罚你什么?嗯?” 这次,夏雷锋被罚去蹲马步了,贺小银照旧非常正气凛然、大义灭亲地去监督他。 至于柳梦蝉则是因为流鼻血,被师父挟在臂间,拎往他寝室。 幽静的房里陈设简单,大椅大桌大床,简单得就像庞辙严这个人;豪迈、爽俐、井然有序。 柳梦蝉被按至椅上,她一直摀着淌血的鼻尖。鼻血将她的白袖染红,红得触目惊心,红得教她害怕。我会死吗?她不禁惶恐地这么想。眼眶中泪光闪烁,焦虑地看师父绞帕。 庞辙严走过来将她身子反转,让她背靠桌沿,上身仰躺桌面。他一手按着柳梦蝉额头,另一手拉开她摀着鼻尖的手,将锦帕覆上,并拿来一本厚书枕在她脑后。 庞辙严缄默俐落地做这些动作时,身上干净的男性气味,和那靠近的、温热的体温,教柳梦蝉心神不宁,思绪紊乱。 “师父……”柳梦蝉眨眨水汪汪的眼睛,那里头蓄满未干的泪。“师父,我流那么多鼻血,会不会死?”她马上想到自己“血尽人亡”的死状,立即打了个大大冷颤。 不论发生什么事,柳梦蝉总是彻底的发挥她悲观的性格,往最坏的方向想;把自己吓得半死,就是她最拿手的天赋。 “不会。”庞辙严黝黑的眼睛直直俯望胆小怯懦的徒儿。“只是流鼻血而已。”他皱眉不耐烦地沉声道。“梦寒,没听过流鼻血会死人的。”这小子恁地没用。 他严厉的口吻,让她眼眶一湿。呜呜……师父一定觉得她很逊。 庞辙严一见他湿了眼睛是更气了。“堂堂男子汉,哭什么?” 人家明明是女的……望着师父严峻的表情,望着那一对冷厉的子夜黑眸,梦蝉眼眶更红了,眼泪不争气地直直落。 怎么这么爱哭!庞辙严拉开椅子索性坐下来,懒洋洋地斜撑左下颚睨着她。 “胆小、怯懦又爱哭……”他嗟了一声。“柳梦寒,你根本不是习武的料子,我看你趁早回去。”他实在后悔答应柳老爷收这笨蛋为徒,而且越来越后侮。 回去?想到温软的被窝、馨香的房间,她好心动;可是,又想到爹娘失望生气的脸,呜呜……她可没那个胆。 “不行……我要参加比赛,我……我好象还没本事打赢。”她傻呼呼地上望他严厉目光。 “你若打得赢真见鬼了。”庞辙严毫不留情地道。 打不赢?娘最爱面子了,拿不下第一,她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不行啦,师父,我一定要拿第一。” 庞辙严饶富兴味地瞪她一眼。“第一──对你而言真这么重要?” 是对她那武林盟主的爹和爱面子的娘重要,而对爹娘重要的事,对柳梦蝉就重要。她最怕爹娘生气了,他们一生气她就没好日子过。 庞辙严看柳梦蝉恍恍惚惚地“嗯”了一声。 他陡然起身,抽去她鼻尖锦帕。“血止了。”说完,随即“刷”的一声,俐落地当她的面拉开身上黑袍褪去。 梦蝉霍地坐起,差点鼻血又喷出来。“你、你、你做什么──”干么月兑衣服? “该睡了。”庞辙严健朗结实的身上仅套着白色单衣,敞开的襟口,褐色饱满的胸膛上,是一块块隆起而均匀的肌肉,像丝缎般泛着光泽。看得柳梦蝉惊心动魄双腮立时红艳似火。一颗心疯狂猛跳,突然一阵口干舌燥,霎时脑门充血。 对喔,师父以为她是男人,呜……这太剌激了,再不跑铁定又要流鼻血。她一手摀住鼻子猛地跳下椅子,慌慌张张就往房口奔。 “那我也回──” “梦寒。”一只大手轻轻松松地将她揪回来。“夏雷锋罚完肯定怒气难消,今晚你睡这里。” 那嗓音浑厚低沉,充满男性气魄,教梦蝉没来由地神经紧绷,芳心大乱。 “不行啊……”梦蝉直摇头,男女授受不亲啊! “你们要再吵,明天都不用练武了。”庞辙严说着,径自上床躺下。他闭目,等了很久,不见柳梦蝉上床,睁眼,看见她还杵在那儿。 庞辙严面容一凛。“又怎么了?快过来睡!”这小子在矜持什么?他烦死了。 “可是……”柳梦蝉绞着手,低下胀红的脸,支支吾吾地。“可是……可是……”可是师父是男人啊,怎么可以──不行啦!柳梦蝉心慌意乱的,开始不安地拉扯身上衫子,别别扭扭地待在原地。 “你是在考验我的耐性吗?”庞辙严隐忍着怒气斥道。 一听见那严厉的嗓音,柳梦蝉登时忘了矜持,咚咚两步爬上床去上立即躺平。 “是,师父晚安。”她紧闭双眸,浑身僵直地躺在床上,双手还紧握成拳,脸色苍白如纸,额间还徜着冷汗,苑如饱受酷刑。呜呜……不管了,只是躺在一起没事的、没事的──她努力催眠自己。 庞辙严一个侧身,撑起下颚,俯视柳梦蝉僵硬的睡姿,注视她紧张睡容,还有那紧闭的眼、死锁的眉心。忽然觉得好笑,懒洋洋地开口问道:“和师父睡这么可怕?” “嘎?”柳梦蝉睁眸,惊见师父的脸近在咫尺,一阵慌张。“师父?你说什么?”她太紧张了,根本没听清楚。但见师父黝黑的面容浮现一丝懒散笑意,她顿时发现师父严峻的五官充满男性气概,师父好俊喔,看得她又是一阵心荡神驰,小鹿乱撞。 她能清楚感受到身侧师父灼热的体温,更不能避免地瞥见在那薄薄衫内,那壮硕结实的褐色肌肉。那光滑健康的古铜色肌肤,那饱满硬朗的胸膛……柳梦蝉忽然又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而且不自觉地猛咽口水。怎么回事?她浑身燥热,而且非常地紧张,脑袋彷佛停摆作废了。 “为什么老是这么紧张?”庞辙严瞧着她,淡淡地问。“精神这么紧绷,怎么习好武功?”因材施教是严师庞辙严教武法则,他发现对这笨徒儿凶是没有用的,这小子一慌就什么功夫都忘了,镇日像惊弓之鸟。 柳梦蝉听了一双水眸上望师父,但一对上师父黝黑深邃的黑眸她更紧张了,连呼吸都乱了起来,她又开始语无伦次。“师父……我……我……这个嘛,紧张是……是因为……那个……”唉,这叫她怎么说,师父根本不知道她是女的啊! 从来没有和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的经验,而且还是这么个刚烈威猛的男人,她怎么可能不紧张?她不昏倒就阿弥陀佛了。 此际,周身弥漫着属于师父的男性气息,暧昧诱人,柳梦蝉只觉得心跳如擂、热血沸腾,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脑子顿时溶成一摊浆糊。 庞辙严打量她一阵,忽然脸色一沉,眼眸一暗,沉声道:“吸气。” “什么?” “把眼睛闭上。”他道。“吸气。” 梦蝉听话地闭上眼睛,按师父的话吸气。蓦地月复上一热,她瞠目惊呼:“师父!”一只温热厚掌覆在她小肮上,现下她脸红得简直要烧起来了。师父在干么? “闭上眼!”庞辙严按着她下月复,语气里有些恼。他纠正她。“你呼吸的方式不对。” 原来是教她呼吸,梦蝉尴尬地紧闭双眼。但那厚掌覆在她小肮上,令她月复腔忍不住一阵战栗,像是一块烙铁熨烫着她柔软的小肮。 这下别说是呼吸,她连动都不敢动了,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浑身燥热。师父……师父的手……好尴尬……好糗……呜呜……这简直太太剌激了啦……她要窒息了……浑身发烫,什么都不能思考了。 庞辙严全然不知她小女儿心态,只是沉声命令她。“梦寒,吸气。”唯有调整呼息,这笨徒儿的心神才不致如此涣散凌乱。 梦蝉头昏脑胀,胡乱地吸气再吸气,谁知师父又指示了── “直数到五才可以吐气。”他按着她下月复,浑厚低沉的嗓音数起数来。“一……二……三……” 要死了,梦蝉忍不住就吐气了。“呼呼呼……”怎么可能撑到五? “不行!”他斥责。“再一次,缓慢的均匀的吸气,让气息慢慢涨满你下月复。来,再一次。”他放柔声音。 梦蝉听话的合目慢慢吸气,慢慢的,听着师父沈声数着数。 “一……二……三……对,就是这样。”他满意地贴着柳梦蝉下月复,测量呼息节奏。数到五后,他又轻声命令:“很好。现在慢慢吐气,数到五,才可以吐尽。一……二……慢慢的。”他测着她小肮收缩的速度。“不行,梦寒,再慢一点,慢得好象忘了吐气,慢点。” 柳梦蝉乖巧地听从师父的指示,一次次非常缓慢地吸气再吐气。重复几次下来,绷紧的神经奇迹似地松懈了。然后又听师父低声指示:“放松,放松你的身体,来……吸气……吐气……很好……很好……” 为什么身躯渐渐沉重?师父的声音好好听,像是黑暗中传来的魔音,那么低那么沉,充满磁性,像是催眠曲。她的身体好沉啊,好舒服……好舒服…… 梦蝉第一次尝到了那种彻底放松、头脑净空的滋味。身体懒懒的,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浑身懒洋洋的像是要滑入黑暗中。她缓慢地呼吸,缓慢地在师父的诱导下沈入梦乡。 “很好……就是这样,让身体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专心呼息,很好……” 听着那温柔低哑的嗓音,配合着缓慢规律的呼息,绷紧的眉心舒展,握拳的小手也松开了,身体软软地陷进床铺里。 很好,这小东西终于学会了放松自己。庞辙严冷峻的五官不禁放柔了,他微笑地注视“柳梦寒”逐渐酣睡了的模样。将被子拉来轻轻覆上“他”纤瘦的身子。他静静俯视这小家伙,心中充满疑问。 就因为欠过柳鹤一份情才答应训练他独子,可庞辙严怎么也没想到当今武林盟主会有一个这么苍白瘦弱胆怯的儿子。 蚌头小、骨架纤细,过分苍白的脸、过分秀气的五官,秀气得简直不似男儿身,还爱哭得令他头大。望着徒儿脸上未干的泪渍,想起“他”老是哭哭啼啼、慌慌张张的模样,庞辙严不禁莞尔。 “真是麻烦。”他叹息,双肘搁在脑后,闭目就寝。 耳畔清晰听见柳梦蝉微弱的呼息,静夜里轻敲他耳膜…… 深林密菁之地,日光被浓荫截断,寒气沁人,空中氤氲着薄雾。 庞辙严一早将他两位徒儿带至林中空旷之处,修练武术。 眼看一季就要过去,柳梦寒一点长进也没有。至于夏雷锋,庞辙严倒是没特别指导什么。打夏雷锋上麒麟山求教时,他便看出这小子其实深藏不露,他的贴身女侍贺小银以为他需要保护,哪知夏雷锋其实武艺根本在她之上。 为什么装作一副学艺不精的模样?庞辙严倒也没兴趣揭穿夏雷锋,任由他嘻皮笑脸、装疯卖傻地逗着那不苟言笑的贺小银。 寒风飕飕,一把低沉的嗓音透着慑人的气势。 “把师父教的,关于剑法的口诀默一遍。”庞辙严负手在背,冷厉的黑眼珠充满威严,肃然道。“夏雷锋,你先。” “我先啊?”夏雷锋嘻嘻哈哈转头看小银一眼,小银瞪他,一副你还不快默的模样。“我先就我先──”他搔搔头,模模削瘦的下颚。“剑法有劈、剌、挂、撩、点、崩、击、云、抹、绞、截等攻防手法。”说完,潇洒地朝小银眨眨眼。 庞辙严点头沉声道:“嗯,你倒是默得很熟。” “我哪需要默啊?”夏雷锋俊脸粲然,双手抱胸,颇自豪地昂起下巴。“听师父说一遍,徒儿我可就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这么简单──”他提手、挥膀、抬腿,摆起数个架势,好不得意又背起来,这次还带动作。“劈、刺、挂、撩、点、崩、击、云、抹、绞、截,很容易记啊!”一打完立即追着小银问:“怎样,少爷我是不是好帅啊?” “无聊。”小银瞪他一眼,撇开脸去。 夏雷锋勾住小银臂膀逗着她玩。“小银啊,你武功那么好,也默来听听啊?你会吗?” “劈、刺、挂、撩、点、崩、击、云、抹、绞、截!”小银答得简洁俐落。 夏雷锋立即鼓掌叫好。“赞赞赞,不愧是我的小银,赞!苞少爷我一样厉害,劈、刺、挂、撩、点、崩……唉呀!”夏雷锋惊嚷,后脑着了一记指风。“唉呀呀,疼啊、师父……” 庞辙严敛眉恼道:“闭嘴!”吵死了。 夏雷锋一住嘴,登时只听见一阵细细碎碎呢喃的嗓音。大伙儿同时望向一直蹲在角落,埋头念念有词的柳梦蝉,差点忘了还有她这一号人物。 “梦寒──”庞辙严这一喊,登时见柳梦蝉神经兮兮地跳起来,诚惶诚恐地看着他。庞辙严目光炯炯盯在她苍白的脸上。“默了三天,应该背熟了吧?”注视着她清秀脸儿,见她又是一阵惊慌。 “应……应该行吧。”柳梦蝉揉揉头发,不大确定的口气。 “行,你一定行,”夏雷锋用力地拍拍柳梦蝉的肩膀,环住她朗声道。“你不是早也背晚也背吃饭也背睡觉也背,睁眼也背合眼也背,站着背坐着背躺着背连走路都在背,背得我和小银都快疯了!”他脸色骤变,掐住柳梦蝉疯了似地咆哮。“不过就是劈、刺、挂、撩、点、崩、击、云、抹、绞、截,这么简单你背得我烦死,我不想记也记起来了!”他咆得柳梦蝉一阵头晕目眩。 “夏雷锋!”庞辙严及时制止他掐断柳梦蝉颈子。转而望着柳梦蝉,鼓励道。“看来你倒是很认真。来,默给师父听。”明白“他”性子容易紧张,故庞辙严口气相当温和。 柳梦蝉被夏雷锋掐得直咳了几声这才怯怯望住师父严峻的脸。 不怕不怕,她在心底安抚自己,已经背那么多次,没问题的。她清清喉咙,“嗯嗯……”发现众人静下来瞪着她等她开口。于是她又清了清喉咙,发现众人视线全集中在她脸上,于是她又清了清喉咙── “你到底要背了没?”夏雷锋忍不住吼,吓得她白了脸。“干么一直清喉咙啊?”他这一叫,吓得梦蝉又慌地清了清喉咙,他不禁翻白眼,真败给这小子。 “梦寒──”庞辙严对她倒是很有耐心。“别慌,来,默给师父听。” 柳梦蝉胆怯地望着众人。呜呜……怎么大家都盯着她看,好可怕喔!在众人注目下,她惶恐地低下脸。 她小声的说:“第一个是劈……然后是……扫、扫吗?”好象不是?如果背错师父一定会很失望,一定又会要她滚回去,她想着想着更紧张了。“点吗?”冷汗开始淌落,背错了夏雷锋一定会笑她,呜呜……她急了。“劈劈劈劈劈劈……” “你劈完了没?”夏雷锋翻眼一瞪咆哮,他凑过去不忍地提点她。“刺啦,笨蛋!”怎么这么逊啊! “刺……”柳梦蝉抬头偷觑师父,呜呜……师父脸色变得好难看。“刺后是……”是什么呢?一瞧见师父愈渐阴沉的脸色,她慌得脑袋刷地一片空白,苦心背了三天三夜,这一紧张,一刹之间便忘得一乾二净,胡言乱语起来。“刺后是云还是崩的,啊,不不不,是劈劈……” 还劈?夏雷锋不禁叹气,孺子不可教也!这“柳梦寒”还没劈完哪?“他”是哪根筋不对?不是明明背了几千遍吗?怎么会蠢成这样? “笨!”贺小银忍不住嗟了一声,夏雷锋立即摀住她的嘴。 “嘘嘘嘘……没看那小子快哭啦?你还说!” “刺……”柳梦蝉只觉头皮发麻,握紧了已经汗湿的小手,越是紧张越是语无伦次。“然后是点吗?还是崩?还是……”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脑袋一片空白?不是都背熟了,怎么全记不起?眼眶蓦地红了。 “甭背了。”庞辙严冷道,他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光是口诀都记不住,还想提剑习武?”他注视着柳梦蝉,盯住那因为哭泣而水汪汪的眸子,他的目光锐利得使她寒毛直竖。“又哭?除了哭还有什么是你拿手的?” 柳梦蝉身子一震,师父果然生气了。眼眶一热,同时看师父转身拂袖离去。呜……师父很失望吗?等不及那堵伟岸的背影消失,她摀住脸忍不住哇哇放声大哭起来。 哇勒!这一哭吓得夏雷锋抱住小银。“他干么?眼泪喷成那样?” “你的手放哪?”小银挑眉,酷酷地睨着夏雷锋。 呵呵!夏雷锋尴尬地将覆在小银胸脯上的手放下。“呵呵……别这么凶嘛……”说着,他回头看柳梦蝉已经哭得唏哩哗啦淹大水了,他过去绕着哇哇大哭的她打转。“啧啧啧,你真是的,明明背那么久,怎么临上场就破功了?” “呜呜……我真笨……” “是很笨。” “我真没用。” “是很没用……” “我真……” “拜托──”夏雷锋嗟了一声很受不了的地道。“不过就是背错了嘛,有必要这么伤心吗?” 柳梦蝉一边哭一边揉眼睛。“师父一定很失望。”她垮下肩膀,嘤嘤哭泣,看起来异常无助。 “你嘛帮帮忙!”夏雷锋“嗟”的更大声了。“你以为你是谁,师父那人冷酷得跟什么一样,他会为了这么点芝麻绿豆小事伤心失望?你想太多了吧!”他摊摊手。“何况我看他根本就没对你抱过希望,又何来失望?”夏雷锋回头问小银。“小银,我说的对不对?” 贺小银弹弹指尖,漫不经心地回道:“我如果有这么笨的徒弟,干脆死一死好了,丢脸!” 柳梦蝉听了,深吸一口气。“哇……”小银一句话,害得她哭得更凄厉了。 “你这丫头,嘴真毒!”夏雷锋赶在小银说出更冷血的话之前将她带走。 是秋末了吗?林里蝉儿震翅怒鸣。浓荫底下,稀疏的树影间,一身白衫,纤弱无骨的柳梦蝉哭得好不伤心。 她又是抹泪又是揉眼的。她哭了哭,低头抽抽噎噎喃喃自语:“劈、剌、挂、撩、点、崩、击、云、抹、绞、截,我明明会的──”她抬头,看见停在树干上震翅鸣叫的秋蝉,眼泪又涌了出来。梦蝉伸手轻轻抠了抠斑剥的老树干,沮丧极了,她踢了踢树干,哽咽着对自己生气。“我明明会的,我会的,师父……” “既然会,为什么不好好说?”背后忽然冒出一个低沉声音。 师父?梦蝉猛地转身,巨大暗影瞬间笼罩住她纤瘦的身子。 庞辙严像座山似地耸在她面前,微风轻拂那一头狂放黑发,粗黑的刀字眉下,一对黝黑的眼珠正兴味十足地打量她。 “师父?”梦蝉眨了眨眼,不争气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师父听见她方才背的了吗? 日光中,他黝黑的瞳眸像两潭宁静湖水,黑得发亮,彷佛能洞悉一切。他以轻柔却嘲弄的声音问道:“又哭了,你是水做的吗?”他黑眸里的闪光让她心跳加速。“梦寒,你默得很好啊。”他鼓励地赞美一句。 第一次被人称赞,瞬间她眼泪涌得更凶了。她瞅着可怜兮兮的一对眸子上望他。“师父……我刚刚……太紧张了……才会……”她眼睛眨了眨,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师父真好,她感动地想着,伸手不住抹泪。第一次有人赞美她。这一刹那梦蝉觉得师父真是世上最好的人了。 庞辙严一瞬也不瞬盯着“柳梦寒”,“他”瘦小苍白,一副非常需要保护的模样。他有点懊恼又有点爱怜地道:“真是,怎么这么爱哭?”他叹息。“我可不想收个爱哭的胆小表当徒儿。” 梦蝉吸吸鼻子。“是。”用力眨眨眼,忍住不停翻涌的泪。 “有什么困难要自己克服。” “好。”她抹抹泪,抬起脸来,看着师父。师父不凶的时候,那刚毅的面容真好看。日光中,她这一瞧,就瞧得出神了。她的师父高大威猛,下颚坚毅,鼻梁挺直,黑眉飞扬,英气逼人。啊,他眸色柔亮,师父真是她见过最帅最棒的男人了,她不禁看得傻了。 庞辙严教训道:“梦寒,你要勇敢点,别老畏畏缩缩的。” “好。”她吸吸鼻子,顶认真地用力点头。“我会勇敢,我会。” “很好,现在跟师父去赤暮崖练轻功。” 轻功?登时梦蝉抽气一声,气势去掉大半,脸一白、腿一软就往后退,呵呵呵……轻功啊……想到师父总是把她推落悬崖,那惊心动魄的训练方式,梦蝉不住浑身打颤,寒意从脊椎骨一直爬到脖子上。“这个嘛……” 庞辙严敛容,他的声音有股慑人气势。“不是才说要勇敢?”他眸色冷了。这家伙诳他吗? 每练轻功必吐,梦蝉忽地转身抱住大树,惶恐的直嚷嚷:“我……我早上吃了好多东西……我……我还撑着呢……” 这个笨蛋!庞辙严将她身子一拎,架着她硬是往赤暮崖拖。“走!” “不要啦!呜呜……不要啦……”她鬼哭鬼叫起来。 密林间,只见庞辙严滑稽的硬是拖着哭天抢地的柳梦蝉,疾疾练功去。 蝉声不断,而她凄厉的哭声冲破云霄,惊起不少鸟鹊。 第二章 蓝天,浮云缓缓飘移,群山环绕,连峰插云,美不胜收。 山谷间,峭壁边,庞辙严浑厚的嗓音回荡半空中。 “所以借力使力,运用反弹的脚劲,将身体放空……你有没有在听?” “嗯。” “然后把师父教的密法运气凝神演练──你有没有在听?” “嗯。” “这样,就可以身轻如燕。这是庞门轻功,超影式,你记清楚了。”庞辙严挟着柳梦寒飞掠山凹间,好一阵子过去,才收势落地。 庞辙严缓缓收住内劲,从容负手在背。他笔直立于地上,合眼,下颚紧绷,左眼皮明显地在抽抽。 他皱眉伸手按住太阳穴,低声道:“你……可以下来了吧?” 只见柳梦蝉如八爪鱼般,双手双脚攀着环在铜墙铁臂的师父庞辙严健朗身躯上,手脚还很不合作地颤抖着,声音也在颤抖。“已……已经……结束了吗?”过程中她眼睛一直闭得死紧。 庞辙严深吸口气,冷静、冷静──对这种本质低劣的徒儿要有耐心。 “是,已经回到地面,你下来。” 柳梦蝉怯怯地睁开眼,呼,眼前景色不再飞掠,太好了!她松手松脚,落地。可是身子还在隐隐颤抖,毕竟刚在几千里高空飞掠,不昏倒就阿弥陀佛了。 “师父……”她抿了抿唇,脸色苍白,表情纯真又无辜。“我进步了ㄟ。”她腼腆地偏偏头,讨好地轻柔道。“这次我没有吐喔。”继晕倒和呕吐后,这次,她只是双脚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这代表她越来越勇敢了喔! 庞辙严睁开黑湛湛的眼,俯瞰抖个不停的“柳梦寒”。应该夸奖“他”吗?他冷着脸,一点都不感到高兴,照这种进度,待“他”学会轻功可能是几年以后了。庞辙严冷冷地看柳梦蝉一眼,遂又烦躁地闭上眼睛,忽然有一种很虚弱的感觉。 “师父?”梦蝉无辜的嗓音轻唤。怎么,他还是不满意吗? 庞辙严合眼,沉思起来──也就是说教会“他”轻功要三年,教会刀剑拳法夺得比赛冠军,恐怕要耗上十几年不止,也就是说十几年这小子都要待在这里,也就是说他清静悠哉的日子遥遥无期,天啊! 蓦然他猛地睁眸,犀利的目光教梦蝉打了个冷颤。 不行!他要快点摆月兑这小子。“梦寒!” “师……师父……”不妙,师父严厉的目光令她头皮发麻直觉地后退好几步。 “我们再飞一次,这次你不准闭上眼。” “可是……”梦蝉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小小声地提醒师父。“可是不闭眼睛我会怕ㄟ!” 庞辙严忍不住提高音量咆道:“你见过哪位高人施展轻功是闭着眼的?”要撞墙吗? 柳梦蝉瞅着师父,师父靠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他再靠近一步她又后退一步。 “这样很好玩吗?”终于他生气了,眼中闪着怒火,模样非常骇人,口气十分严厉。“你过来!”有时还真的想掐死这家伙! 梦蝉眼珠子一溜。“啊!我忽然想起来,师父……你不是想教我记拳谱吗?喔,还有,我剑法背得很好,我再背一次次次次啊──”大手伸来,猛地一抓就将她扯进壮阔胸膛,瞬间,庞辙严就往悬崖纵身一跳,立即,他的耳膜又开始被柳梦寒那雷霆霹雳的尖叫声给凌迟折磨。 “救命啊……可怕喔……可怕喔……哇……师父……好了啦……可以了啦……可怕……师父……我不行了啦,真的……师父……”她又开始高声地尖嚷。 “该死!睁眼、睁开眼睛!梦寒──” 在师父咆哮声中,柳梦蝉粉勉强睁开眼,呜呜……“哇……我怕怕……师父……” 景色急速飞掠,柳梦蝉抓紧师父一径地鬼哭鬼叫。庞辙严坚持不让她闭眼,纵身在悬崖峭壁间急速飞掠,施展着上乘轻功,如电快速。 柳梦蝉的嚎叫声终于越来越小,渐渐不那么激动了。 “怎样,习惯了吧。”总算有点长进,庞辙严疾掠崖壁间。“行了,只要习惯就不怕了,这就是超影式。” 圈在他颈后的小手收紧,伏在胸前的小东西虚弱地说着── “师父,我要吐了……”说着还呕了一声。 吐?庞辙严心中一凛,吐在他身上还得了,立即奔返崖上。一落地柳梦蝉立即跳开,奔了出去,蹲在地上狂吐起来。五脏六腑一阵翻腾,猛吐了一阵,只听得背后传来师父不悦的严厉嗓音。 “吐完没有?” “……”好晕哪!梦蝉用力眨了眨眼睛,难受极了,这种练法实在残忍啊。 庞辙严双手插腰,蹙眉坚决而冷酷地命令。“吐完就起来,再来一次。” 柳梦蝉撑住膝盖缓慢地站起来,不站还好,这一起来整个脑袋痛得要爆了,瞬间一阵天摇地动的,她蹙起眉心痛苦申吟。 “过来!”庞辙严厉声道。 梦蝉转过身子,咦?师父的身影怎么一片朦胧?她瞇起眼,虚弱地嚷嚷:“师父?”眼前一暗,就往后倒,庞辙严一个纵身及时揽住她昏厥的身子。 凝视怀中厥过去的徒儿,庞辙严颇无奈地摇头叹息。“这倒好,又吐又昏,根本一点长进也没有。”大手将柳梦蝉身子一翻,扛上肩背,踅返住处。 “师父?”回去的路上,梦蝉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师父背着她。“师父……我醒了……”她心虚地低声道。“我可以下来走了。”师父一定生气了。 庞辙严没开口,也没放她下来,只是一径地保持沉默。 阵阵白雾掠过师徒俩的身影,师父的发拂过她脸畔,还有师父身上那属于男人的雄性气息窜进她鼻尖。 梦蝉尴尬地伏在他壮阔的背上。“我……我可以下来自己走了,师父?”陌生的雄健身躯,令她不由得双颊发烫,心跳飞扬。 秋末,山径上,两旁蝉鸣闹响。 “梦寒,这句话我已经说很多次──”庞辙严冷冷地道。“你根本不是练武的料子,你回去吧。” 可是没练成武功她怎么敢回去?“师父……”她难过的声音哽咽起来。“你要赶我走吗?” “……你斯文秀气,身子骨纤弱,应该从文而不是来习武。假设你是水底鱼,为什么非要逼自己成为天上鸟?”太勉强自己了。 “可是我爹他……” “他是武林盟主,不代表你就要成为他。” “可是我娘她希望……” “她希望,不代表你就要。”庞辙严忽然停步,肃然地问道。“你到底为谁而活?为所有人的希望吗?你自己真正想望的是什么?” 蝉鸣凄厉,师父的话句句直敲进她心坎里。梦蝉在师父宽阔的背上也困惑了。她的想望是什么?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仰起脸,望着树梢间稀疏的日光,金灿灿的烙印进她眼瞳底。 庞辙严重新迈开步伐,而她就这样伏在师父背上,仰望顶上风景。日光密密地闪烁在树梢间好美,可心底却觉得好悲哀。师父的问题,的确震撼了她。梦蝉沉默了,望着自树梢筛落的一重重日光,那灿光耀眼得她眼花了。 梦蝉打一出世就被极爱面子的亲娘指使着,规矩地依循母亲指引的道路。每有闪失立即招来一顿斥骂,也不知怎地,越怕挨骂就越是学不好,越是学不好就越是被骂,恶性循环之下,渐渐就变得畏畏缩缩,怯懦又缺乏自信。糟糕的是她对自己没有什么想法,她只知道她要听话,她要让爹娘开心,要讨他们欢心。 现在给师父这样一问,她倒是傻了。对自己的需要感到茫然,从来她都没有认真想过啊! 蝉儿怒鸣,听不到她的回答,庞辙严倒是开口了── “蝉幼时躲在地底,隐晦地汲取树根汁液过活,熬过十几个年头,终于钻出地表,爬到树干上羽化成蝉,享受阳光雨水的滋润,然而这日子却短的只有两、三天。”庞辙严停步柔声道。“你听,牠们鸣叫的多有力量──在生命最后一刹仍活得这么精彩,这么卖力。” “这样啊……”梦蝉也跟着师父侧耳倾听着蝉鸣,不禁叹息。“真可怜,原来牠们只剩几天寿命。” “尽避如此,牠们还是尽情呼嚷。”庞辙严背着梦蝉,淡淡说道。“你应该学牠们,在地底熬了那么久,只为最终可以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嗯。”梦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自己的声音?自己的需要?忽然心坎一暖。她凝视师父颈背,他的背好壮阔,结实的背脊如山。伏在他身上,感觉是那么的温暖安全。她红着脸,心跳飞快,感觉自己为了师父温柔的这一面而悸动不已。 怎么回事?莫非……她喜欢上师父? 要坚强、要勇敢、要自己克服困难。嗯!深夜,柳梦蝉徘徊在后院,听了师父的话她决定克服目前最令她困扰的问题。 于是她约了小银在此见面。她非常真诚的想解决夜夜不得好眠、时时提心吊胆防范夏雷锋的梦魇。 她紧张地抹抹额间冷汗,决定悄悄向小银坦承自己是女人的事实,请她叫夏雷锋别再乱吃飞醋,害她夜夜不得好眠。 贺小银来了,一身银色衣裳,漠然的脸容,冰冷的眸色。 她停在柳梦蝉面前。“什么事?” 冷冰冰的口气让梦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才开口:“嗯……你也知道,因为你,夏雷锋一直对我充满敌意。” “嗯。”贺小银不耐烦地挑眉。“到底什么事?”这个“柳梦寒”说话老是吞吞吐吐,让她很受不了。 梦蝉顿了顿,握着双拳,看了看左右,师父不在。很好,她凑过身去,压低声音,一副非常神秘兮兮的模样,贴近小银耳畔。 “其实……”她声音更低了。“我是女的。”说罢,她后退,看着贺小银。 原以为贺小银会有什么惊讶的表情,结果她完全没有异状,只是瞅着柳梦蝉,忽然伸出手。 “啊?”梦蝉惊叫,小银伸手覆上她胸部。梦蝉愕然,俯望胸前小手。“你?” 小银冷觑着她。“你没有胸部。”怎么会是女的? 柳梦蝉倒抽一口气,差点气晕过去。“我只是胸部比较小……”说着,眼眶立即红了。她凝视小银,小银身材非常好,玲珑有致。她不禁自卑地问小银:“我的胸部真那么平吗?”说着,她也伸手覆上小银胸脯──好丰满啊,真好!呜呜…… 由于柳梦蝉模得那么自然毫无猥亵意图,是故贺小银一时倒也没有反抗,只是低头看着柳梦蝉覆在自己胸前的手…… 两人静默,就这么低头望着搁在彼此胸前的手。 真好啊!梦蝉赞叹着掌心贴覆下那与自己不同的完美弧度。 贺小银心中则涌起诸多疑问──有女人胸部这么平吗? 忽地,一声怒咆劈来,两人转头看见已濒临癫狂崩溃边缘的夏雷锋。 “柳、梦、寒……”夏雷锋乍见那意外一幕,青筋暴突,怒不可遏地冲过来。 “你好样的──”一只脚立时飞过来,梦蝉吓得马上抽手闪到一边,没命地逃,边跑边嚷嚷不休── “你别误会、你别误会──”她一边躲夏雷锋,一边小声嚷嚷。“我是女的……” “你骗谁?”夏雷锋连续几个侧踢,来势汹汹,咄咄逼人。“是女的会模小银胸部?你这只,我打死你、我劈死你、我踢死你,啊砸──” 一只脚眼看就要踹中她的脸,柳梦蝉情急之下,发挥了无限潜力,硬生生抓住了夏雷锋飞踹来的腿,身子往后跌坐地上。 夏雷锋手刀又劈来,梦蝉情急之下,心一横大嚷:“是,我是男的,可我喜欢的是师父!”她胡诌。呜呜,不管了啦,保命要紧! 夏雷锋愕然。“师父?”他凝眉,有没有听错?“你喜欢师父?他是男的耶──”太离谱了吧! “是,因为我有断袖之癖,我爱男的、我喜欢男的!你快住手!”柳梦蝉跌坐地上,胆战心惊地仰望眼前一脸凶狠的夏雷锋。 “不对!”夏雷锋也不是好骗的,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你刚刚模了我的小银。”他说得咬牙切齿,一副要撕了她的皮、啃了她的骨似地。“还骗我你喜欢男的?”他气得满脸通红青筋暴突。 梦蝉被他那火大的模样吓死了。“呃……呃……因为……因为……” “因为你、因为你存心吃小银豆腐──”夏雷锋抡起拳头又要开扁。“我打死你!”小银只有他夏雷锋可以碰,可恶啊! “慢着──”柳梦蝉双手抱住他拳头,情急之下又胡拼一通。“因为我想当女人,可我偏偏是男人!我太羡慕小银了所以才模她。我发誓,我一点邪念也没有,真的,我发誓……我只是羡慕她有胸部羡慕得要死……” 天啊、地啊!她怎么会弄到这等地步啊……柳梦蝉眼泪狂喷,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恸哭。她只是胸部比较平嘛,她并不真的想当男人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现下竟悲惨到要死命地证实自己是男人,呜呜……苍天啊!吧么要这样捉弄她呢……呜呜……梦蝉泣不成声。 夏雷锋终于稍稍息怒,炯炯黑眸瞪着柳梦蝉。“真的?你果真有断袖之癖?” “真的。”呜呜…… “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呜呜…… 夏雷锋退开,指着吓坏了,也哭花了脸的柳梦蝉,一副早料到的模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个死娘娘腔的不正常。原来如此,呵,原来你有这种癖好?”这下他可真的放心了,这小子竟然喜欢男人! 他随即哥俩好似地环住梦蝉肩膀,还豪气地搂了搂她纤瘦的膀子,梦蝉则是吓得皮皮剉. “你放心!”他拍拍胸脯豪气道。“我夏雷锋绝不会因为你的与众不同,就歧视你、欺负你!相反的,我还会努力帮你达成梦想染指咱们师父,喔不,不是染指,是促成你和师父相亲相爱。”梦蝉听了冷汗涌得更凶了。 “不……不用啦!你不用帮我啦……”她惊恐至极,觉得事情好象一发不可收拾了。 夏雷锋搓着手,忽然很够意思地热心道:“哪儿话?你甭客气!嘿嘿,既然你喜欢的是咱们那凶巴巴、硬帮帮、冷冰冰的师父大人──”他觑了柳梦蝉一眼,柳梦蝉也毛骨悚然地回看他一眼,猛地夏雷锋奋力拍了一下她的背,呛得她直咳。 “本少爷怎可以袖手旁观?”喉喉喉,这下有得玩了!“寒弟,你放心──”夏雷锋拍拍自己的胸膛,瞬间柳梦蝉打心底凉到脚底。“我一向不屑世俗教条,我一定挺你到底!”他说着,忽然无限感慨地仰望明月。“唉,师父一个人孤伶伶在麒麟山隐居得够久了,为他找个伴是我这徒儿能尽的一点孝心,现下你喜欢他不正好?”刚好让他夏雷锋排遣无聊。 他注视已经吓白了脸、说不出话来的柳梦蝉。“你和师父就凑合凑合在一起,怎样?” 他潇洒的凝视柳梦蝉一脸的呆相──瞧她张大嘴巴茫然得说不出话来了。 “呵呵,听到我要帮你,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嗯?”他模着下巴,笑瞇瞇、贼兮兮地道。“安啦,有我帮你,师父那么寂寞,一定会饥不择食,喔不,是心猿意马,喔不,是没鱼虾也好,喔不是……”他哈哈大笑。“反正,总之,我夏雷锋绝对会把你和师父送做堆,你放心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ㄟ安勒?柳梦蝉嗝一声,放声大哭起来。苍天啊,苍天不仁啊!为什么要这样作弄她?呜哇、呜哇……这下简直是惨嚎了,眼泪像是天女散花那样狂喷猛洒。人家是女的,人家明明是女的啦……这个误会可大条了,而且事情的进展已到了她不能控制的局面,现下怎么说都不是了。 “真是!”夏雷锋啧啧地拍拍痛哭失声的柳梦蝉。“瞧你,有必要感动成这样吗?” 正当柳梦蝉哭得呼天抢地、怨恨苍天不仁时,她不知苍天更狠的是── 远处,听见后院骚动赶来的庞辙严,将最后那几句清清楚楚听进耳里。 他敛容,目光一凛,不禁摇头叹息。 “柳鹤啊柳鹤,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原来有断袖之癖,唉! 月下,庞辙严缓缓闭目,他怀念过去焚香操琴、独善其身的日子。现下他是交上了什么厄运,竟然要跟这些徒子徒孙瞎耗?尤其是那个柳梦寒,状况特多,竟然还有断袖之癖! 翌日,庞辙严带着那一班乱七八糟的徒儿来到密林尽头,一处人烟罕至的碧潭处。他走在前头,搜寻着教授地点。在他高大威猛的身子后头,夏雷锋正兴致勃勃和小银咬耳朵。 “小银。”夏雷锋拉着小银低声商量着。“咱们快设法撮合师父和柳梦寒。”他嘿嘿笑。“光想就觉得刺激,两个男人ㄟ……呵呵……” 贺小银瞄了瞄蹲在潭边,注视着水底游鱼的柳梦蝉,问着她家少爷:“你想干么?” 夏雷锋偷觑前方正俯瞰群山的庞辙严。“我们想个法子帮帮柳梦寒啊,他不是挺喜欢师父的吗?你有什么主意?” “无聊!”小银瞪他一眼。“不好好练武,我回去跟夫人告状。” “唉,你真坏ㄟ!”夏雷锋斜睨着小银冷冰冰的脸。“你少爷我一天到晚被师父操得要死,现在想找点乐子消遣消遣师父,你就只会扫兴。你真是一点情趣都不懂!”他嘿嘿笑地环住贺小银。“只要将师父推给柳梦寒,那师父就没空管我啦,我们就可以躲一边凉快去了。” “你无聊!”小银骂他。 “喂──”夏雷锋笑道。“你不想看师父和柳梦寒在一起的样子吗?被一个娘娘腔的男人缠上,呵呵!扁想象师父的表情就够让我笑了。”师父的脸一定会绿掉。 贺小银凝起美眸,侧着脸儿,斜斜睨着夏雷锋那张俊颜。 “怎样,”夏雷锋兴致勃勃。“帮不帮我啊?”贺小银忽然转身,提脚,“砰”的一声,就将看鱼看得入迷的柳梦蝉踹进潭里。 “啊……”梦蝉一个闷哼坠入潭里。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拚命挣扎,喝了好几口水。她在水底猛踢猛踹,胡乱挣扎,救命呀,她不会游水啊……救命啊…… “你?”夏雷锋傻眼了。 对于命在旦夕的柳梦寒,贺小银视若无睹,懒洋洋地勾起抹很淡很淡的笑。她朝前方嚷:“庞师父──”庞辙严转过脸来,小银指着深潭中那个狼狈的人影。“柳梦寒掉进潭里了。” “什么?”庞辙严凝眸看见浮沉在潭水间那一个挣扎的身影,立即纵身跃进潭里救人。 夏雷锋瞠目骂她。“你……你干么踹他?” 小银对他笑。“你不是要我帮柳梦寒?”她看夏雷锋紧张的模样觉得很好笑。“我帮他制造机会,瞧──”她斜睨了碧潭一眼,只见庞辙严正奋不顾身下水救人。 夏雷锋一把揪住小银,将她拉到一边低声斥喝。“你你你,你这个冷血丫头,我是要你帮,但没要你这样恐怖的帮法!若是闹出人命怎么办?让师父知道你踹她下去,你怎么办啊你!”他替小银急得满身汗,贺小银倒是一派的轻松自若。 “他死不了的。”小银指向碧潭。“你看,师父三两下就把他抓上来,他只是多喝了几口水,喝几口水会死吗?”小银口吻冷淡。“你紧张什么啊?” 这是什么话?夏雷锋简直快被贺小银那异常冷血的脑袋给气死。 “ㄏㄡ!”他翻白眼又猛吸口气,好平静自己想掐死她的冲动。“小银,你真的快气死我了!” 贺小银也一副很受不了的睨他一眼。“干么啦?”她是真的不懂少爷有啥好气的,她漂亮的下巴往碧潭方向指了指。“我帮你啦,师父不正抱着柳梦寒吗?那小子现在一定爽死了!” 爽死了?是吗?哼哼……夏雷锋可不这么认为,但见柳梦寒脸色苍白、浑身抽搐、四肢僵硬地被庞辙严揪出湖面,那副尊容可一点都不像爽死了的模样,夏雷锋苦涩地勾起嘴角,扬眉。 “我看他不是爽死了。” “哦?”小银冷睇倒在师父怀里的柳梦寒。“不是吗?” 夏雷锋朝小银劈头咆嚷:“他是吓死了!”这丫头怎么老这么冷血,气死了,气死他了!难道为了训练小银成为他的守护者,娘真把她改造得这么彻底? 此刻见师父抱着柳梦寒,青寒着脸的严肃模样,完了……ㄏㄜㄏㄜㄏㄜ,他和小银要遭殃啦!这次死定了啦…… 夏雷锋拉着小银奔过去。“他没事吧?” 庞辙严将柳梦蝉平放地上,伸手探她的鼻息。旋即目光一凛──没有呼吸? “他……死了吗?”夏雷锋错愕,惨了,小银真的闹出人命了。 庞辙严脸色异常严肃,他撑起梦蝉上身,一手穿过她颈后,另一手将她往身上一扯,忽地俯身就唇,将真气灌入梦寒口中。 “师父?”夏雷锋呆了。这这这……师父你嘛太猛了! 贺小银凑身就着夏雷锋耳畔,悄声一句:“看,我就说他爽死了……”师父吻他哩! “你闭嘴!”夏雷锋小声斥她。 庞辙严就着梦蝉的唇,一次次将气息强行灌入她体内。已经不知昏到几重天去的柳梦蝉,渐渐感到暖意,意识慢慢清醒,秀气的眉一凝,唇瓣上是什么如此温暖?她睁眼,忽而瞠目,惊见师父的唇正吻着她,吻!炙热的唇切切实实正熨烫着她的嘴,怎么?她陡然一惊,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她别开脸揪住师父双臂蓦地一阵猛咳,咳出肺内积水。 “醒了?”庞辙严看着她呕出积水。 梦蝉咳得半死,几乎要晕厥过去。庞辙严伸手将她揽到自己身上,倏地抱她起身,回头对满脸惊愕的夏雷锋嘱咐道:“你和小银赶回去烧一锅姜汤。” 夏雷锋应声抓住小银就溜了。好险!看来师父没发现是小银干的好事。 柳梦蝉被师父抱在雄臂间,师父的身子和她一般湿透,她的唇瓣彷佛还留有他炙热唇温,少女心扉悸动着,只觉得恍恍惚惚的,师父吻她?师父吻了她! 庞辙严沉默抱着她疾步穿越密林。 她怔忡好一会儿,仰头,阳光艳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师父……”她红着脸,感动的轻声说一句:“师父,你对我真好。”这样奋不顾身救她,她好感动。 想起这小子有断袖之癖,庞辙严冷冷地说道:“换作别人我亦如此,你不要胡想。”他低头道,忽而一怔,怎么搞的?这小子又是泪眼汪汪。 换作别人我亦如此!是啊,师父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梦蝉咬咬唇瓣,可怎么听见这话她竟伤心不已? 庞辙严注视她异常绯红的脸色。“哪儿还不舒服?”伸手覆上她额头。“该不会发寒了。”许是这柳梦寒笨手笨脚,自己也就特别担心他。 柳梦蝉别开脸去,内疚地道:“师父……我老是给您添麻烦……”她不安地说。“对不起。” “知道就好。”庞辙严忽地哂然一笑。“奇怪了,你怎么会掉进潭里?” 梦蝉仰望师父,水盈盈的一对丽眸映在他炯炯眸底。“我看鱼啊……”她傻呼呼地说。“师父,昨日你说,如果是水底鱼,为什么非要成为天上鸟?”她不大确定。“我想了一天,方才看了好一会儿鱼……师父,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是一只水底游泳的鱼,就不要逼自己成为天上会飞的鸟?是这个意思吗?” 庞辙严注视怀中人儿,他扬眉,有些不敢相信地嚷道:“你花了一天想这句话?” “是啊。”她抿抿唇很认真地眨眨眼。“是这样吗?我说对了吗?”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花一天才搞懂?庞辙严又气又好笑地瞪她一眼。“是是是,你完全说对了。”这小子资质真是差得可以。 梦蝉又问:“可是……”她犹豫地。 庞辙严低头,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怎么,还有疑问?” “师父……” 她唤这声“师父”的语气,柔柔地,顶无辜又可怜兮兮地,总是叫庞辙严没来由的心软,他叹气。“又怎么?” 梦蝉抿了抿唇,这才怯怯地问:“我不知道我适合什么,好象没有什么是我擅长的。我既不是水底鱼也难成天上鸟,师父……我好象什么都做不好,师父……”她难过得又红了眼眶。 “一定有什么是你擅长的,你只要找出它来就行了。”他温柔地望着这个苍白瘦小的徒儿。“人活着就是为实现自己的理想,没有理想的人只能茫然地活着,漫无目地随波逐流,草草率率虚度一生。梦寒,你有什么梦想?你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他微笑。“你该好好想想,不该活得这么茫然。” 庞辙严移开视线重新迈开步伐,这一刹,柳梦蝉安躺于师父温暖的怀抱间,这一刹,她发现她的梦想竟是希望可以永远和这么温柔的师父在一起──可是,那怎么可能呢?这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以她现在柳梦寒的身分,她怎么喜欢师父? 何况她肩上还有爹娘的寄望,她来这儿只是为了代替弟弟上擂台…… 可我是柳梦蝉啊!── 那一直任人安排、乖巧认命的心竟叛逆地激动起来。她凄然转过脸,脸儿贴在师父肩膊上,回望山径泥地沿路留下的湿渍,耳畔蝉鸣大放。 “师父,”她忽然问一句。“你喜欢蝉儿吗?” “蝉?”庞辙严愣了愣,低道:“挺喜欢牠们充满力量的叫声。” 那你喜欢我吗?梦蝉在心底低问。 回答她的是萧瑟秋风和凄厉蝉鸣。 梦蝉的眼眸黯了,她的心意要怎么传递出去? 蝉儿破壳后,可以放声鸣叫;然而她却只能隐身在柳梦寒的身分底下,如同泥底幼蝉,究竟何时她才能钻出地表,追求属于她的人生? 待在庞辙严如山一般健硕雄伟的身旁,她等着羽化的一天,她也想发出属于自己真实的声音。真实的将自己的情感传递出去…… 第三章 换上干净的衣服,梦蝉躺在床铺上。 夏雷锋陪着贺小银端姜汤进来。趁着师父离开,夏雷锋忙着给小银月兑罪。 “快快快,把姜汤喝了,这可是小银特地帮你煮的。” 柳梦蝉捧着姜汤。“好烫啊!” “我给你吹吹。”夏雷锋殷勤地抢过碗。“寒弟──”他笑瞇瞇地。“你没事吧?”他的口气出奇温柔和善。 奇哉怪哉,这夏雷锋怎地?忽然这样关心起她来了。梦蝉望着他。“我、没──哈啾、事!”她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冷颤,看来可不像没事。 夏雷锋赶紧把姜汤丢给小银。“喂。”他打量着柳梦蝉,见她脸色红得异常,看来不妙。“你该不会这样就发烧了吧?不过跌进水里一下子而已,你身子不会这么……” “哈啾!”梦蝉揉揉眼睛。“好冷喔!”她搂紧身上被子,又打了个冷颤,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小银。”夏雷锋眼一凛,急呼。 “干么啦!”小银还在为夏雷锋的大惊小敝生气。 “你快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发烧了?” 小银伸手模模柳梦蝉的额头,然后她抽回手,漂亮的脸儿还是没什么表情。 “怎样?”夏雷锋扯扯小银袖子。“有没有发烧?” “是满烫的。” 夏雷锋忍不住对柳梦蝉劈头就骂。“你这小子身子怎么这么差?” “嘎?”梦蝉被他突来的一喝吓得搂紧被子,一脸错愕,跟着忽然记起──“啊!对了──”她问夏雷锋。“是你还是小银把我踹进潭里的?” 奥!夏雷锋狠抽了口气。他他他他他……他知道自己是被踹下去的? “你……没跟师父告状吧?”他瞪着柳梦蝉。 梦蝉却只是一脸不解地道:“干么踹我啊?”是她无意间又做了啥事惹着他了吗?。 “呵呵呵呵呵……”夏雷锋冒冷汗,搜索着合理的说法,绝对不能让小银认罪。“这个嘛……那个嘛……嗯……嗯……” 贺小银推开夏雷锋。“我踹的。”她爽快俐落一句,顺手将姜汤递给梦蝉。 “你闭嘴──”夏雷锋拽住小银臂弯,就要将她拉走。“你别乱说!” 贺小银倒是泰然自若地直直望住柳梦蝉,清清楚楚道:“我帮你制造机会接近师父。”她美丽的眸子亮起,声音却冷得似冰。“你很高兴吧?”说着,细细柳眉一挑。 “呵呵呵……”梦蝉望着眼前这个一脸冷冰冰的贺小银,被她那晶灿灿的眼儿瞧得头皮发麻。“嗯……下次……不用这么积极啦!”差点要害死她了。“多……多谢你一番好意。”被贺小银那犀利的目光瞪着,梦蝉心底不自觉就发寒,只好忙着不停道谢。 小银扬眉。“知道感激就好。”她说得理直气肚。 “是是是。”梦蝉下意识地也答得顶自然。“谢谢,谢谢。”彷佛真受了多大恩情似地。 这是什么情况?夏雷锋看小银说得义正辞严,又看柳梦蝉畏畏缩缩直应着,这这这……这什么跟什么啊,两个活宝! 没见过把人踹进潭底还这么理直气壮的,荒谬的是,这个柳梦寒也真是奇葩,还说谢谢呢。喝喝!夏雷锋翻个白眼,倒只有他一个人瞎紧张,为着小银淌了一身冷汗,真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小银倒是和柳梦蝉聊起来。“怎样,师父吻你刺不刺激?你很高兴吧?嘴对嘴是什么感觉?” 梦蝉脸一红差点打翻手里的姜汤,双腮热辣,左顾右盼装傻起来。“嗯……这个这个……嗯……那个那个……”给小银这么一提醒,她脑门顿时充血,尴尬得不知所云。那可是她的初吻啊,虽然不怎么浪漫,也是货真价实、千真万确、扎扎实实的嘴贴着嘴,霎时她唇瓣彷佛又热了。 “小银!”夏雷锋为小银大胆的言辞头痛。“你是不是女人,说话这么直接。”可一想到那么冷酷的师父为了救徒儿竟吻个男人,他看了看柳梦蝉那一脸呆相,忍唆不禁笑了出来,也跟着追问:“是啊是啊,寒弟,怎样,什么滋味啊?” “姜汤喝了没?”低沉的嗓音响起,夏雷锋骇得立即敛住笑容。 “师父。”他嘿嘿笑,拉着小银闪一边去。 庞辙严跨步进来,一见柳梦蝉绯红的脸色,不禁皱眉。他走近床畔,俯视她。 “该不会这样就病了吧?”他说着大手覆上她的额头──好烫!庞辙严皱眉敛容,和夏雷锋说出同样的话。“你身子怎么这么差?” 生病的梦蝉倒像做错事的小孩,给师父这么一说低下脸,眼睛就红了。又要给师父添麻烦了,她难过地眨眨眼,呜呜……不能哭,要是哭了师父一定更气。她忍着泪儿,身子忽而一轻,被师父抱起。 庞辙严瞪着怀中不中用的徒儿。“你身子很烫啊,看样子是着了风寒。”他吩咐夏雷锋。“你去熬粥,今儿个不练武了。” 太好了!夏雷锋笑瞇瞇地拱手送师父。“是是是,小徒这就去张罗,师父尽避去好好照料我的小师弟。”他乐得逍遥哩。好险,他的小银啥事都没有。 梦蝉脸胀得更红了,她怎么好象老是被师父背着,要不就抱着? 庞辙严将柳梦蝉移到他寝室就近照料。他魁梧的身子一消失,贺小银双手环胸、骄傲地昂脸对着夏雷锋道:“看,这不是把他们凑合了,师父要和他睡呢!” 夏雷锋白她一眼。“算你好运,碰上柳梦寒这怪胎,被踹了还道谢。喂,你别再这么胡来,把我吓死。” 小银看夏雷锋那么紧张,只是笑,笑得他脸上一阵绿。 “你还笑!” 良夜风清,月色如银,花香暗度,拂进窗栏。梦蝉着了风寒,被师父灌了药,盖着厚被恍恍惚惚地昏睡不醒。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柔柔映着斗室。 好几回梦蝉苏醒过来,摇曳烛光中,都看见师父坐在案前的背影,雄伟的身子,宽阔的背,像极稳固盘石,给人很安全的感觉。 师父还没睡吗?是为了照顾她吧?梦蝉眨了眨沉重的眼眸,身体酸痛疲累,发烧的缘故令她浑身乏力。她吁了口气,合上眼又昏昏睡去。 同时,一直举书阅读的庞辙严转过身来,起身踱近床畔俯视柳梦蝉。 庞辙严浓黑深邃的眼眸静默地注视柳梦蝉好一会儿,这才将她额上锦帕换下,绞了水,厚掌探了探她额上热度,才又重新覆上锦帕。 额际一凉,梦蝉同时睁眼。她恍惚地望着师父的脸,望着那一张看似严峻实则温柔的容颜,她忽然很撒娇地呢喃了一句:“……” “什么?”庞辙严没听清楚,他俯低脸,附耳过去,梦蝉又小小声哑道:“师父……” “嗯哼?” “有一天,总有一天……” “怎样?” “换我照顾你……”她说得很虚弱,毫无说服力。 庞辙严不禁莞尔。“得了。”他重新注视那一张彷佛孩子似的清秀脸庞,忽然觉得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需要很多很多爱,要不,他撒娇的声音怎么会让他心中一悸,不觉就放柔了他的眼眉。“你只要别再给我麻烦就阿弥陀佛了。”这倒是真心话,这小子才来山上练功没多久,又是昏倒、又是落水、又是发烧、又是病的,真折煞人。 梦蝉望着师父微笑的表情,他只是浅浅勾起刚毅的薄唇,淡淡地对她一笑。 梦蝉心中一悸,她可以把那个微笑想象成是师父喜欢她吗?呜呜……她好喜欢师父啊,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的意志要比平常更加薄弱,也许因为发烧的缘故,她的行为要比平常大胆。 梦蝉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可怜得像小白兔似地瞅着师父看。“师父。” 又有什么事?“嗯?”庞辙严望着他,披散着黑发的柳梦寒竟然比女人还要柔弱纤秀,像一痕新月。庞辙严一时胡涂了,竟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女人说话。他清了清喉咙肃然道:“什么事?” “师父,我跟你说……”她虚虚飘飘地说了一串话。 “什么?”没听清楚,庞辙严俯得更低些,侧耳聆听。忽然黑眸一瞠,一片很软的唇瓣擦过他的颊畔! 梦蝉揪住师父左臂,偷偷啄了师父脸颊一口。那笨拙的方式,像是一只幼犬示好地舌忝了一下牠的主人,毫无邪念、纯真得叫庞辙严完全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反而还有一种很温馨的错觉。“他”竟然……亲了他? 庞辙严一怔,霍地直起身,瞪着柳梦蝉。 然而她已合上湿湿的眼睫,喃喃地梦呓着。“师父……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旋即侧身抱着枕头,忽地又睁开因发烧而殷红的眸子,迷蒙地望着一脸错愕震惊的庞辙严。“我其实是……是……”眼皮好重喔,她舌忝舌忝唇瓣,又昏睡过去,话说了一半,最重要的却没说出口,像忽然断了的曲儿,缥缈地失去尾音。 怎么回事?庞辙严震惊极了,他竟然被一个男孩子亲了,照理说他应该很愤怒很不舒服,可是,最让他震撼的是──他连一点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 柳梦蝉对自己造成的混乱一无所知,昏昏沉沉继续睡去了。 可怜的庞辙严,活过三十几个年头,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这怀疑令他感到恐惧。 他瞪着柳梦寒,看他舌忝了舌忝唇,犹无辜地申吟一声翻身酣睡。 他胸腔一热。“该死!”庞辙严诅咒,为自己莫名其妙的烦躁。 冬季第一场大雪降临,白雪纷飞,天寒地冻得恍若要冰封一切。 柳梦蝉学会了超影式,虽然还挺笨拙的,但至少是有了进步。夏雷锋和小银还是一样打打闹闹,庞辙严照旧惯常严峻着一张脸。可是柳梦蝉知道,师父铁汉外表下藏着柔情似水。当她病着时,她没忘记师父是如何细心地照料她。 今日她负责膳食,梦蝉特地去采了冬菇,天气很冷,溜去采菇时霜雪冻伤了她的手,掌心又红又肿的。可窝在灶房熬汤的梦蝉心情是愉快的,她记得家里厨娘每次煮冬菇汤,爹总是赞不绝口。 梦蝉俯身闻了闻热汤,不禁赞叹。“嗯……好香!”她笑瞇瞇地想,师父一定会好喜欢的。 丙然汤一端上桌,那股香味立即赢得一阵好评。 “寒弟──”夏雷锋兴冲冲就抢第一碗。“没想到你这么会煮东西啊?超香的。”他帮小银舀了满满一碗。“喏,你不是最爱吃菇的吗?” 梦蝉难得听见赞美,害臊的红了脸。她看小银和夏雷锋满意地喝起汤来,她起身也帮师父舀了一碗。 “师父,您尝尝。”她递给庞辙严。 庞辙严接过来尝了一口,脸色一凛,猝然搁下碗,用箸子夹起碗里冬菇,瞇眼细瞧,霎时脸色骤变,咆哮道:“别喝!”一个弹指就打落夏雷锋及小银手里汤碗。 梦蝉骇住,看着碗飞落地上,砸出清脆的碎裂声。庞辙严陡然起身,对着一脸错愕的柳梦蝉劈头就骂。“混帐!你分不出这是毒菇吗?” “毒菇?”夏雷锋急急跳起,呸呸呸地干呕,又抓着小银要她呕出来。 混乱中,庞辙严揪来夏雷锋封住他几个穴,小银亦是。“你们两个进来。” 庞辙严领他们去运气排毒。 混乱后,梦蝉还怔怔立在案前。待她回过神来,看着满地狼藉,忽而眼泪就一滴两滴地淌了下来,濡湿了桌面。 原来香菇还有毒的?她怎么这么笨,这点常识都不知道?梦蝉蹲下来将碎片拾起,一片两片三四片,眼泪也不争气一滴两滴三四滴地坠了一地。 她揉了揉眼睛,喉咙酸涩。“我真笨……”涌出更多眼泪。她越是想做好,偏偏愈是搞砸。梦蝉深吸口气,不行,不要哭,师父最讨厌她哭了。她抿紧唇压抑着喉咙深处的苦涩,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直直落个不停。忽而指尖一痛,小指给碎片划了道口子。“好痛!”她皱眉,抬手凝视着割伤的小指,看着鲜血蜿蜓地渗出来,她伤心地眨眨眼。“我真笨,什么事都做不好……”蒙住脸又哭得一塌糊涂。 帮夏雷锋及小银逼出体内毒素,已是三更天。庞辙严封住他们几个穴道指示他们运气排毒,这才掀开帘子跨步出来。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他转往徒儿们休憩的小室,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屋外漫天风雪,北风冷冽狂啸,撞击着门扉。 梦寒这小子去哪了?庞辙严侧身,目光一凛,唇角逸出一抹淡淡笑痕。八成是又躲到哪儿哭了吧? 午夜,细雪纷纷。 “呜呜……”啜泣声在赤暮崖上伴着冷风呼啸。 雪地上,只见柳梦蝉抱膝独坐,对着夜色一边哭一边冷得直打颤。萧瑟瘦弱的背影快被纷纷落下的雪淹没,脸上淌落的热泪因为冰冷的空气,很快就凝成冷霜覆在那被冻红的小脸上。啜泣的时候,嘴边氤氲着寒气,一冽又一冽地被冷风吹散。 庞辙严找到他这个笨拙的徒儿,伫立在柳梦寒身后,双手环胸沉默地听着她哭。这样听她啜泣了许久,开始觉得再不出声,她很可能会哭到早上,把自己冻死在这里。 “你到底哭够了没?”他终于忍不住出声。 黑暗中忽来的斥喝,吓得梦蝉身子一震,抱头往前,直扑进雪堆里。“鬼……鬼吗?”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听到人声?她惶恐地开始胡念佛号。“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别吓我,我怕呀……” 真是够了!庞辙严瞅着雪地上那直发抖的身子,真不知该气还是笑,他提脚踹出一冽雪,溅上她的身子。 “蠢,怕鬼还跑到这里。” 这声音?是师父!梦蝉转身,果然看见师父双手环胸,高大威猛地矗立在面前。 “师父……”见着师父,她鼻尖一酸,忍不住又哽咽了。 庞辙严注视着那张被冻红了的小脸,黝黑的视线暗了,瞳孔一缩不自觉惊叹。他长得真的太清秀,跌坐在雪地上,彷佛是哪来的仙子。大雪中,那一双漾水的眼眸很是惹人怜爱,是的,他每次心有不忍都因那张太过无辜的脸。 “你以为哭,就能解决犯下的错?”他故作肃然问道。 “他们怎样了?”梦蝉紧张地问。 庞辙严冷着脸。“死不了。”他看见他松了好大一口气。 “太好了!”她笨拙地揉揉眼睛。“师父,对不起。”又开始她柳梦蝉最擅长的事──道歉。“真对不起,我太笨了……” 庞辙严硬起心肠,蹙着眉头,冷哼一声。“除了哭,你还会干么?”他无情地责骂,口气硬帮帮的。“只会借着眼泪来博取同情吗?没出息!” 她哭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她不是啊,梦蝉伤心地低垂着脸,无话可说。这是第一次,师父这样毫不留情骂她。惨了,师父是真的讨厌她了。 见柳梦蝉被骂得不敢吭声,他略微不耐地问:“在这儿哭多久了?”他瞪着鹰般犀利的眼睛俯视她,眼中闪着有趣的光芒,忽然问:“有没有看见什么?” “什么?”梦蝉抬起脸,一阵茫然。 “当然是鬼啊!”他漫不经心地拂落袖上雪片,轻描淡写地说着。“知道为什么这里叫赤暮崖吗?”他顿了顿,沉默了会儿。 梦蝉直觉地意识到某种恐怖的氛围扑向她来。果然庞辙严回头,目光炯炯地望着她道:“因为这儿常有赤发妖出现,尤其是……”在梦蝉惶恐的抽气声中,庞辙严抬头观察了下天色,又觑了她一眼,口气寒飕飕地道。“尤其是这种大雪夜,最喜欢出来吃人了。”果然看见这笨徒儿大声地抽气,一副快就地昏厥的惊骇样。 什么?赤发妖怪?梦蝉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惶恐地睁着一对大眼睛。打心底直凉到脚底,她最怕鬼了,瞬间脑海立即浮现赤发鬼吃她的模样。这一想,寒毛全竖了起来。 庞辙严说完,犹泰然自若地斜斜负手睨着她,然后很缓慢、很缓慢地轻声对她道:“你哭过瘾了就回去,师父要走了。” “不──”梦蝉骇得立即哭爹喊娘地喊住师父,但见庞辙严很冷酷无情的背过身去,正要迈步,想了想,又很可恶的回头提醒她一句:“记着,看见赤发鬼要跑快一点啊。”他觑着她,眼里闪烁着光芒。“反正你会超影式,什么鬼都追不上你,只要别一紧张又忘了招式就行了。”语毕,掉头就走。 “师父!”梦蝉哭喊,环顾四周,登时只觉得阴风惨惨,很有鬼要出现的情势,她毛骨悚然,背脊一凉就往前扑去。“师父?”想起身追师父,但两腿一软,却跌个死惨。这才发现她坐在地上哭太久了,竟麻得站不起来,她急出了泪,频频喊那个风雪中的背影。 “师父,我怕……你别扔下我啊……师父?师父!”呜呜,太恐怖了,四周魅声魅影地,好不吓人。她急得用力揉腿儿,想快些追上去,一边揉一边啜泣嚷嚷。“师父,别扔下我啊,师父……”师父一定讨厌她,才会将她撇下不理。这样想她哭得更凄惨了,眼泪直喷,嚎啕大哭。“呜呜……师父,师父……” “嚷这么大声是想把所有的鬼招来吗?”顶上陡然一喝。 师父?梦蝉抬头,泪眼汪汪地望着踅返的师父。他一脸严肃,眉头凶狠的皱着,目光炯炯地瞪着她。 他表情很是凶狠,心底却为这笨徒儿满脸的泪痕感到好笑,真够胆小的! 梦蝉怕被骂,可是更怕赤发鬼。想想与其被鬼啃了,倒不如硬着头皮挨师父骂,是故她啜泣着小小声地哀求。“师父……你别扔下我,我怕……怕鬼啊!” 庞辙严挑眉,漠然地俯视状甚狼狈的徒儿,垂眸冷冷道:“若知道怕,下回就别大半夜的胡闯。”方才找不着她时,心底很是担心,这会儿乘机数落起来。 “我知道了,师父。”梦蝉抽噎着一边抹泪。 庞辙严双臂交叠胸前,肃然道:“起来,跟师父回去。” “可是……”梦蝉可怜兮兮地瞅着师父。“可是……可不可以再等一会儿?”她的腿好麻啊,冻得使不上力了。 庞辙严俊脸一沉,眉间凝聚怒气。“等?”他咆哮。“给你折腾一夜还不够吗?”这会儿还要他等?他咬牙冷声吓唬她。“要等你自个儿等,等鬼来把你吃了!”说罢掉头就走。 “师父?”梦蝉一急起身就追,腿一软又跌回地上。 听见声响,庞辙严转身,黝黑的眸子打量了她一会儿,缓步踱至她面前。 看她狼狈的模样,只淡淡问了一句:“是不是腿麻了?” 梦蝉低着脸“嗯”了一声,冷不防师父骂声劈来。“笨蛋!”这一咆,吼得梦蝉又是一阵哆嗦。 他气得想掐死这笨徒,他破口大骂:“你到底在这里该死的哭多久了?你脑袋装的是什么?草包吗?不知道在雪里冻久了腿会废吗?” 这会儿,梦蝉被骂得直缩成一团,小脑袋直想找地方藏,忙又道起歉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知道了,呜呜……” 庞辙严怒气冲天地骂完了,但见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儿一滴两滴直沿着柳梦寒那秀气的脸颊落。这小子是水做的吗,怎会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掉?他叹气,扯落身上大袍,抛至她身上。 肩上陡然一暖,梦蝉惊愕地抬起脸,看师父一脸严肃,她搂着袍子鼻尖一酸。“师父?” 庞辙严仰头,观察风势,忽然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吧!”他作势要背她。没见过哪个师父像他这么辛苦,一天到晚背徒儿的。他等着,久久未见柳梦蝉上来,只听得背后她畏畏缩缩、拖拖拉拉支吾着── “可是师父……这样太对不住你了……我一会儿应该就可以……” 庞辙严回首,口中白雾一冽,喷气道:“再啰唆我就把你从赤暮崖踹下去。上来!”梦蝉赶紧跳上师父的背,环住了师父颈子。“是,我上来、我上来了。” 厚重的黑色大袍罩着梦蝉小小身子,一并也罩住两人。 袍外冷风扑朔,袍内极之温暖,庞辙严健硕的身体透出的体温暖着梦蝉。 她被冻麻了的身子一靠上师父厚实的肩膀就暖了,庞辙严一路沉默地在大雪纷飞中行走,厚厚积雪对他行走的步伐似乎毫无阻碍,他依旧俐落地大步行走。透过厚袍一角窥去,四下是白茫茫一片,彷佛只剩下她和师父两人,在这个寂静雪夜,趴在师父宽阔的肩头,梦蝉忽然好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永远永远地留在这一夜,这一夜师父的肩头好暖。 终于返回住处,庞辙严松手放她下来。梦蝉揪着袍子滑下那一片宽背,忽听嘶地一声,庞辙严回首,正好看见大袍被撕了一道缝,柳梦蝉则是瞠目结舌,惊慌失措地抓着裂开的那一角,一脸狼狈震惊。 “我……糟糕……”她手忙脚乱检视着裂缝,连忙道歉。“我太不小心了,可能是勾到什么了,我……我会补好的,虽然裂得挺大的,可是……” 庞辙严垂眸,只拍拍她的头。“进来吧!”他转身大步跨进屋内。 梦蝉抓着那厚袍,忙跟进去,犹喋喋不休地保证着。“我会缝好它的,师父对不起啊,师父……” 那裂了大缝的袍子着实给梦蝉出了难题,料子十分厚硬,加上她本就笨拙的技术,虽然她很努力地缝缀,却补得奇丑无比,丑得不敢还师父,只好偷空就缠着贺小银。 “小银──”她抱着师父的袍子指着那裂缝。“你女红好不好?教我怎么缝行吗?”梦蝉尴尬地道。“我缝了几次,很丑。” 小银坐在炕边,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又低头心事重重地继续喝她的茶。 “小银?”梦蝉哀求着。 但见贺小银起身撇下她,没好气的丢下一句:“少烦我!” 翌日,小银失踪了。 苞着,夏雷锋也郁郁寡欢地向师父告辞。 柳梦蝉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夏雷锋离开那天,彷佛变了个人,眼神非常忧悒,一点都不似平常那玩世不恭的大少爷模样,他就这么忧郁地下山了。 冬季,白雪皑皑的麒麟山只剩下她和师父。 这夜,彷佛特别冷,梦蝉拎着煮好的热茶给师父,顺便将那好不容易才缝缀好的袍子还他。虽然还是缝得不大完美,但她已经尽力了。 “师父……”跨进房里,梦蝉立即打了个冷显。但见师父伏在桌案上睡着了,一旁搁着摊开的书籍,书页伴着透窗的冷风翻飞。她轻手轻脚地去将敞开的窗子拉上。 梦蝉小心地俯视师父枕在肘上的睡颜,她眨眨眼,笑了。难得这样近看他,梦蝉将袍子轻轻罩上师父宽厚的背上,情不自禁地俯低脸儿凑近他脸畔,借着昏黄的烛光,侧着脸儿,偷偷瞧着师父沈睡的脸。 房间只听得见烛火滋滋,梦蝉看着看着,索性挨着师父坐下来。师父好似睡得很沉,梦蝉斜倚着桌沿撑起下巴,托着腮帮子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端详起师父来。 师父的眉儿特黑特浓,刀字形的眉儿生起气来特吓人,她想着师父每每凶她的模样就忍不住偷偷笑了。她又欣赏起他那挺直的鼻梁,还有那片薄而坚毅的唇。 梦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前次落水,为了救她,那片唇确确实实曾熨着她。伸手摀住嫣红的唇瓣儿,梦蝉胸腔莫名地烫了起来。她垂下眼眸,清丽的瞳孔忽而氤氲了水气。她深情地垂眸注视庞辙严毫无防备的睡容,她真的好喜欢师父喔! 彷佛可以就这样看着他一整夜也不倦,师父真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英挺,最俊帅,最有气魄的男人了。就连睡着的时候,那轻轻合着的眼眸,那浓黑的眼睫,都轻易地叫她看得入迷。 梦蝉就这么忘了时间,失魂掉魄地贪看着心爱男人的睡容,心中涨满那无处宣泄无从告白的情感。 良久之后,她眼眸一黯,倚过身去,合眼情不自禁偷偷亲了一下师父的唇。那柔软的唇瓣悄悄擦过那片刚毅薄唇,重温最初那悸动的滋味。 只那么一瞬间她便离开,没想却已惊醒庞辙严,他猝然睁开黝黑瞳眸。 “你干什么!”他眉一凛,怒道。 吓得梦蝉魂飞魄散忙跳开,所有绮想瞬间灰飞烟灭。她慌乱而狼狈地起身,惊骇中手肘碰落了杯子,旋身急着去接又撞翻了案上茶壶,她惊愕得一连串抽气,一阵混乱。混乱中庞辙严起身,始终不发一语,暗着一双冷眸。 “师父……”完蛋了!梦蝉胀红着脸,惊恐地望着师父盛怒的容颜。“我……我……” “我真不懂──”庞辙严紧绷着下颚注视柳梦蝉,那目光锐利得使她寒毛直竖。“柳梦寒,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上山?把我这里当成什么地方?”大胆妄为到此等肆无忌惮的地步。 梦蝉急出了泪,哭哭啼啼起来。“我……对不起……我……”她芳心大乱,一刹也不知从何说起。 “你走吧!”庞辙严寒着脸,口气冰冷,态度强势。他干脆斩钉截铁地将事情说穿,他沉声道:“早知你有断袖之癖,一直就考虑着要你离开……”这孩子对他的感情不单纯,如今只好下逐客令。 断袖之癖!梦蝉急了。“没有!师父──”她决定说出真相,她大声而焦急地说。“我……我其实是女……” “我知道你很希望自己是女人,”上回他全听见了,庞辙严试着劝道。“师父都知道了,但你毕竟得接受自己是男儿身的事实。”庞辙严别过脸不忍看他那无辜表情,怕自己心软,更怕心底那莫名的烦躁。他强硬而冷酷地说道:“既然夏雷锋已走,你也离开吧。”他一字字清晰道。“师父会捎书请令尊另请高明,或者……”庞辙严硬着心肠。“我可以介绍几位高人收你为徒。” 我明明是女的啊!呜呜……梦蝉哭红了眼。“师父……”她哑着嗓子喊他。为什么不听她解释?她扮男人有扮得这么成功吗?呜呜……她可怜兮兮地喊着他,可他始终不肯应声,只是背对着她。 梦蝉吸吸鼻子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师父袖子。“师父……我……” 庞辙严一个抽手,轻易将衣袖抽出她手心,冷漠的态度彻底伤了她的自尊。 梦蝉没再开口,师父是笃定不要她了。她心中一痛,转身奔出房间,奔出了庞辙严住处,奔进了大雪夜…… 第四章 怀抱着满月复委屈,柳梦蝉奔出温暖的屋子,天还飘着银白细雪,梦蝉心中又气又悲,气的是师父一意认定她是男人;伤心的是大半夜的师父竟狠得下心将她赶走。当然,她更羞愧自己一时胡涂干的蠢事,害自己落得如此难堪,害得师父不理她。 她呜咽地往山下冲,也不知道盲目奔了多久,忽而足间被东西一绊,整个人趴下去,扑跌在地。 “呀!”她一个痛呼,申吟着坐起来。“好痛!”模上额际,温热的湿意沾上指尖。流血了!她瞥见地上一颗染了血的碎石,准是砸伤了她额头。 梦蝉昏眩地站起来,旋身望着地上那害她绊倒的雪堆。 “咦?”她摀着额头定睛细看,怎么觉得那雪堆会动?动!梦蝉立时恐惧地打了个冷颤,马上回忆起师父说的,那个有关赤发妖之事,这下,连腿都开始抖了起来,只差牙齿没打颤。 懊不会撞妖了?梦蝉惊恐地想,霎时忘了伤心,她横着身体悄悄地蹦着脚尖,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那堆雪,打算一鼓作气施展超影式冲下山逃命去也。 正当她屏住呼吸、狂念佛号,终于成功绕过去时,突地一只手伸来,猛地揪住她脚踝,哇勒!“呀!”梦蝉跳起,以一种陀螺打转的可笑姿势,猛扭狂抖地企图甩掉那掐着她脚的手,一边还歇斯底里仰天哭嚷:“别、别吃我啊,我很瘦,我不好吃,我师父很厉害,你敢吃我、我师父定不饶你!救命啊──”她滑稽的双手握拳,左脚用力狂抖,眼泪猛飘。“师父……救我……呜哇……师父……” 可能是她的呼救奏效,抓着她的那只手松了。地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救……救我……” 救?梦蝉怔住,是女人的声音,是人?梦蝉这会儿才睁眼往地上那堆雪瞧,看不清楚,她慢慢地又挪近一些些,隐约看见厚雪下覆着紫色身影。不是妖啊? 梦蝉赶紧蹲下去拨开积雪,瞬间一张绝色丽颜显露出来,是个非常美丽的紫衣女子。 “姑娘?”梦蝉拍拍她面颊,她申吟一声昏迷着,嘴唇冻得发紫,呼吸微弱。 这可不得了了,梦蝉忙将这陌生女子扛上肩膀。“你撑着,我找师父救你!”梦蝉说着提气,脚尖一蹬就往回程疾奔,飞掠如电。 跋走了那个麻烦精,庞辙严竟是一夜辗转难眠。不知何故,每一闭眼脑海就浮现那张极清秀的脸,还有那老爱瞅着他很无辜的一双眼。耳畔彷佛也还听得见他临走时的呜咽。 “唉!”庞辙严索性掀被下床。心头没来由的浮躁,让他懊恼地低咒出声。 “该死!”他霍地坐下,对自己紊乱的思绪生起闷气。没道理,他从没这么舍不得谁,更没为谁如此心浮气躁过。不过是来这住了几个月不中用的徒儿,为什么赶走他后心会这样乱? 茫然望着桌面,那上头还遗留着先前因他落的泪而湿了一块的暗渍。庞辙严伸手模上那块渍痕,瞬间又收手,不禁失笑摇头。“我到底在干么啊?”真是! 外头拍门声忽然大作。“师父、师父──”熟悉的声音呼嚷着。 他还没走?庞辙严披上外衫,秉烛出房,垂眸停在闩上的门扉前。 他思量着,低声对着门扉硬声道:“梦寒,你回去吧!”他要自己绝不能心软。 门拍得更急了,外头梦蝉甚至提起脚打算用踹的。她大嚷:“师父您快开门,再不开门死定了啦!” 死?一听见他有危险,庞辙严立即松闩推开门,手里烛光瞬间映上梦蝉的脸,那上头满是污泥和血渍,他一惊,拉近她。 “怎么……”忽又住口,发现他背上有人。 “师父──”梦蝉侧身,下巴往后指了指。“快救人!” 看清楚了他背上昏迷的女子,庞辙严脸色骤变。“卓菲?” 卓菲?梦蝉看见师父异常的神情。“师父认识她?” 庞辙严将那女子抱过来,梦蝉肩上一轻,松了好大一口气。 庞辙严吩咐道:“去烧一壶滚水进来,还有,把隔壁被子全搬进来。” 梦蝉立即去办了,忽然又想起什么要问,转身,看师父正伸手触模那紫衣女子额头,梦蝉忽然住嘴,发现师父望着那女子的表情很温柔。梦蝉噤声转身往隔壁取被子去了。 抽出厚重的被子,不知何故心口闷得难受,许多疑问在她脑海徘徊。 师父认识她?她和师父什么关系?她好漂亮啊!师父望着她的眼神好温柔…… 梦蝉怔怔地望着被子想得出神,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拿被子过去。 跨进房里时,庞辙严坐在床沿,正帮那女子盖被。 “师父……”梦蝉趋前,停在师父身侧。“她不要紧吧?” “没事。”庞辙严接过梦蝉手中的被子,轻轻为女子覆上。然后他望着紫衣女子,沉声问梦蝉:“你在哪儿发现她的?” 梦蝉将事情经过叙述一遍,然后局促不安地站在师父身侧。 “师父。”她小小声道。“一定是外头太冷,又下着雪,她才会冻得昏倒路上,要是都没人发现就糟了……”说着,她偷偷瞧着师父沈默而严峻的侧脸,声音更小了。“师父外头好冷ㄟ,你气消了没?别赶我走啦!”她哽咽地求他。“对不起,我以后绝不敢胡来了,一定乖乖听话,你不要生气了……” 庞辙严仍是一语不发地缄默着,他的沉默让气氛更尴尬了。 梦蝉心虚地抹抹汗。“那……那……师父不说话,弟子就当……”她往后偷偷退着。“就当你答应了!”转身就溜。 “你站住。”低沉的声音喝住她。 还不肯原谅她吗?梦蝉沮丧地愣在原地。师父怎么这么狠! “你过来。”庞辙严低声又道。声线冷酷,毫无妥协软化的迹象。 梦蝉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她停在师父身边,难过地直低垂着脸儿。 “师父啊,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嘛,你别不理我,别赶我走,我爹要知道一定骂死我了,我娘要是……”额上忽地一痛,梦蝉身子一缩陡然抬脸,看师父正拿着锦帕帮她拭着先前撞伤的地方,他垂眸静静地检视着她伤口状况。 梦蝉怔怔地仰脸看着师父处理伤口,望着他那温柔的表情。她唇瓣一抿,心坎一酸。师父果然是疼她的,猛地咬牙“哇”的一声扑进师父怀中,嚎啕大哭。 “师父……师父……”她揪着师父衫子泣不成声。 庞辙严被她这突来的举动骇着,他恼地要推开她。 “干什么你?起来!”他凶她。 梦蝉揪着师父衫子直哭个不休。“哇……师父……师父……”她激动地将脸往他胸口蹭,哇哇大哭,活似个孩子。“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我吓死了,我难过死了,我以为你讨厌死我了,呜呜……师父……师父……”她一个晚上又惊又急又怕,这会儿一放心就崩溃地猛哭,像八爪鱼那样死命紧抓着师父衣服,他拉都拉不开。 她的眼泪凶猛泛滥把他胸前衣服都哭湿了。 “干什么?难看死了!”庞辙严皱眉,拉不开柳梦蝉,他铁青着脸道。“我叫你起来!”嘴上凶她,可不知怎地被她这样死命揪着哭,令他的心都快溶了。既拉不开她,也不好安慰她,一双手倒不知往哪搁了。 外边朔风猎猎,门窗呼呼作响,寒冷的天气,空气中充满潮湿味。 庞辙严胸前,那柔柔软软的家伙固执地霸占着他温暖的胸膛。 她一直哭。“师父……师父……你别再赶我走了……我今晚都不知要往哪儿去了……师父……呜呜……” 庞辙严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听着,听着听着,不知怎地,心就软了。 最终,他还是输给了她的眼泪,不再开口要她离开。 翌日风雪停了,太阳露脸,山上一片晴雪。 那昏迷女子在庞辙严细心照料一夜后,终于睁眸苏醒,一看见坐在床畔的庞辙严,她惊呼一声,就往庞辙严怀里扑。 “大师兄,我好想你喔……”她楚楚可怜地嘤嘤哭泣。 梦蝉呆立一旁,看着师父柔声安慰她。“卓菲,乖,别哭、别哭。” 顿时梦蝉也好想哭喔,呜呜……师父怎么对她那么温柔?她究竟是谁?梦蝉心中不禁一阵酸。好难受,是嫉妒吗? 但见那卓菲还拚命地向庞辙严撒娇。“师兄,你很过分ㄟ,都不回师门看我,好狠喔你……” “菲,别哭了。”他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梦蝉闷闷地看她猛往师父怀里蹭,看她嗲声嗲气柔情似水的哭。忽然梦蝉眼前银芒一闪,她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从卓菲袖口竟滑出一柄利刃,梦蝉尖叫:“师父!” 电光石火间利刃直刺庞辙严胸口,他警觉危险,身子一闪,扬袖劈落刀刃,同时卓菲跃起。“看掌!”扬手连出几掌,掌劲狠辣势如电掣,庞辙严又是俐落地几个闪身,躲掉掌风。 “师父小心!”梦蝉一急,足间往地上一点,扑过去就抓住卓菲右臂。“你住手,住手!” 卓菲手劲一送,轻易将梦蝉摔飞出去。 庞辙严偏身击出一道掌风,瞬时和卓菲从屋内打到屋外,两人呼喝不休,一来一往,攻势凌厉,卓菲咄咄逼人掌掌歹毒,看得梦蝉惊心动魄惊呼不停,一颗心为师父揪紧着,很是惶恐。 她不懂拳法,也不擅应战,只能捧着脑袋为师父干着急。 而庞辙严只守不攻,招招留情,两人对打了一个时辰,梦蝉骇得喉咙都喊哑了,忽然卓菲收势,庞辙严也收手。 梦蝉乘隙奔过去,急着就瞪住卓菲。“我救你,你竟然还……” “师兄──”卓菲手一伸抵在盛怒的梦蝉额上,任她滑稽地张牙舞爪。卓菲微笑地对庞辙严道:“好师兄,这些年你功力不减,还是这么优秀。” 梦蝉停住挣扎,诧异地瞪眼,听见师父毫无愤怒,甚至还高兴地哈哈大笑。 “好师妹──”他赞美她。“你又进步了,拳法运用自如,招招流畅,师兄很以你为荣。” “好说。”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哇勒!柳梦蝉可笑不出来,她是为谁紧张为谁怕?搞了半天,难不成他们在玩啊? 的确是在玩,还玩得很起劲。 只见卓菲推开梦蝉,踢起足前枯枝握在手中,摆出个漂亮的架势,对着庞辙严微笑豪气道:“来,咱们比划剑术!” “奉陪。”庞辙严潇洒地挥袖应道。 卓菲喝了一声就往庞辙严刺去,庞辙严纵身,一个翻转,俐落地摘下顶上树枝回击,霎时之间两人在半空中、树梢间,又打了起来。霎时落叶无数,厮杀声不绝于耳,完全忘了底下还有个被晾在一旁的柳梦蝉。 梦蝉仰着脸,傻呼呼地看他们打得好不尽兴。 真是,她皱眉,心中不禁觉得委屈。亏她方才还那么担心师父呢,他们根本忘了她的存在! 梦蝉不得不佩服卓菲,不仅懂得拳法,还会使剑,打起来毫不含糊。身子轻盈得好似一只燕儿,她一边和师父对招,一边呵呵笑,清灵地好似个小仙女。 梦蝉忽然自卑地低下脸,她好优秀、好漂亮喔,师父被她逗得直笑,忽觉胸口更闷了! “唉呀!”卓菲一喝,手中枯枝被庞辙严击成两截。梦蝉听见呼喝,抬头正好看见她将长辫一甩,扔下断了一半的枯枝,飞身下来就往武器架里抽出把刀,她拏起刀,架在手上。 “哼!”她艳笑。“看刀!”又朝庞辙严袭去。 刀?梦蝉震惊至极,她还会使刀?这……这……这真是昨天那个被她救回差点冻死的女人吗?根本就是神嘛! 庞辙严也抽刀和她对打起来,登时铿锵作响刀光烁烁,刀花一阵又一阵,看得梦蝉眼花撩乱头晕目眩。 “好!”庞辙严叫好。“挡得好!” “师兄──”卓菲凌厉劈去。“吃我这招。喝,龙刀削月!” “巨阙刺日!”庞辙严回击。 “我神龙奔宵!” “雁过刀回!” 两人打得甚是过瘾。 梦蝉张大嘴看着看着,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彻底被忽略。她钦羡卓菲亮丽的容貌、美丽的身形、清丽的刀法,完美的武术……呜呜……她自卑极了,低头双肩一缩,忧郁地飘进屋里去,这儿根本没有她存在的余地。 日光渐淡,天色暗了。 梦蝉将烧好的菜一盘一盘端进厅堂,屋外卓菲清丽的声音朗朗不绝,精力充沛。 “师兄,看枪,喝!” 梦蝉搁落盘子,深吸口气,听见师父的吼声。 “注意了,我回你这一击!” “喝!回马枪──” 梦蝉又深深吸口气,瞪着满桌的菜。从早上打到正午,正午打到黄昏,黄昏战到天黑……他们不累啊?梦蝉索性坐下来,张手数起数来。 “拳法剑刀索棍勾枪──”她托腮重重叹息。这卓菲不是神,根本是怪物!她还有什么武器不会的?她十项全能是不? 终于门推开,他们停战,笑呵呵地跨步进来坐下用膳。梦蝉忙拿了碗帮他们添饭,笑嘻嘻地说着话儿── “打一天累了吧?都饿坏了吧?” 没人理她,卓菲亮晶晶地望着师兄。“我今天真打过瘾了!” “呵呵呵!”庞辙严豪迈地朗声笑道。“师兄才真过瘾!” 炳哈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呵呵呵呵呵,梦蝉尴尬地也只好跟着他们傻笑。怎么好象都插不上嘴?她笑得很哀怨。 正举箸要夹菜,听见卓菲高声兴奋道:“师兄,你很久都没吃我烧的菜了,很怀念对不?”卓菲笑瞇瞇地。“明天我煮给你吃。” 煮饭?她还会煮饭烧菜?梦蝉抬头听见她流畅地说了一堆宴席菜。 “师兄想吃红烧酱肉,珍珠玉玲珑,佛跳墙或是白灼猪肝、翡翠白菜……” 哇勒──鬼,真见鬼了!梦蝉的自信已经被砍得所剩无几,这……这女人是什么投胎的啊? 庞辙严帮卓菲夹了菜。“你身子还弱,多吃点。” 卓菲笑盈盈地看着师兄。“唉呀,人家没事了啦!我学医的,自己的身体还不清楚吗?” “你还懂得医?”梦蝉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卓菲和庞辙严都被她突来一喝骇住了。 卓菲看着她,彷佛她有多大惊小敝似。“是啊,我是咱城里唯一的女药师。” 她说得泰然自若稀松平常,梦蝉却听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合不拢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想哭的感觉。她竟然还是药师,她怎么那么神? 卓菲别开脸继续和庞辙严聊天,忽然看见了什么,嚷了一声,拾起椅边大袍,笑瞪师兄一眼。 卓菲指着袍子一角。“真是的,男人就是不会女红,缝得这么丑,好好的一件袍子都让你补坏了。” 呵呵呵,梦蝉冷汗淌落额际。顿时觉得四周寒风阵阵,气温骤降,眼前一片冰天雪地,又好象有一列乌鸦“阿阿”地掠过她头际。她眼皮抽搐,嘴角也颤抖了。那……那不正是自己的“杰作”吗? 卓菲没察觉梦蝉快昏厥的蠢样,犹继续在她心上撒盐。“明儿个我拆了它,让我这个皇室钦定的王牌女红手帮你重新补好它,保证看不出一点痕迹!” 现在,梦蝉简直要翻白眼吐血了。 她说什么?皇室钦定的王牌女红?天啊!梦蝉自卑得简直想一头去撞死了。她抽搐的看着笑颜灿灿、美丽动人的卓菲,心底不自觉地浮现两个──完──美──不,是三个字,超──完──美! 神啊!梦蝉简直呕死,平平是两个女人,为什么会差这么多?神!祢太偏心了,呜呜……她的心在滴血。 就在柳梦蝉心中淌血,怨恨苍天不仁的同时,卓菲和庞辙严则是天南地北笑声不断地聊起闲话,聊庞门这三年的景况、聊江湖局势、聊武功论剑法,总之不论聊什么,全都是梦蝉插不上嘴的话题。 梦蝉只好沮丧地低着脸默默吃饭,耳边听着卓菲那充满自信,开朗幽默的笑声,偶尔偷偷隔着碗偷觑卓菲,她的一举手一投足,眼波流转风情无限。 忽然,庞辙严像是记起了什么,搁下碗筷。 “真是!我一开心竟忘了介绍你们认识。”他笑望着柳梦蝉。“梦寒,这卓姑娘是师父在庞门的小师妹,卓菲。”跟着他又看向卓菲。“师妹,他是柳梦寒,我的徒儿。” “什么?”卓菲眼睛一亮。“你的徒儿!”她眼底绽放有趣光芒,忽然喝地一声抓起酒杯就砸向梦蝉。“看招!”她想试他武功,没想到── “呀!”酒杯就这么直直砸上柳梦蝉的脸,酒液溅了她满身。 卓菲傻眼,梦蝉则是一脸狼狈地僵在现场,可笑的琥珀色酒液沿着她发梢滑落。没料到这突来的一击,她吓得直抖。 卓菲可尴尬了,瞪着梦蝉。“你……你怎么没闪?” 哪知道她会突来这招?梦蝉抹抹脸,咳了一声,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怎么庞门都喜欢出其不意地试人武功? 庞辙严责怪卓菲似地瞪她一眼。“你真是!他不像你反应那么快,你吓到他了。” “我……我以为师兄的徒儿身手很厉害的,才会……”卓菲尴尬地忙抽出袖里锦帕,倾身帮梦蝉揩揩脸。“真对不住,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功夫。”她满脸歉意,很真诚地道歉。 “没关系。”反正已经够沮丧了,梦蝉接过帕子,那就悲到最高点吧。她也不动气,默默擦着湿透的衫子。 “菲,”庞辙严又道。“梦寒是柳鹤柳大爷的公子,师兄受柳爷所托才收他为徒。” “你是柳鹤的儿子?”卓菲忽然惊叫。 梦蝉被她震惊的模样骇住了。“嗯。” “你……你……”卓菲脸色异常。“你上山多久了?你们柳家庄出事了你不知道吗?” 庞辙严听了脸色骤变。“怎么了?” 卓菲高声道:“唉呀,你们在麒麟山真的啥都不知啊?柳家和洪门都被五毒派余孽给灭了,全被毒死了啊!” “爹娘都死了?”梦蝉骇得说不出话,怔在椅子上。“爹……娘……”都死了?怎么可能?怎么会! 夜里,啜泣声不断从屋里传出。卓菲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爱哭的男子,奇的是庞辙严彷佛很习惯了,也不出声安慰。 倒是卓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好声好气地安慰趴在桌上痛哭的柳梦蝉。 “柳公子,你节哀顺变吧,那个毒死你全家的女魔头,据说前些日子也坠崖死了。再说江湖恩怨本就如此无常,当年你爹娘不也灭了人家五毒教?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真没见男孩子家这么爱哭的,难看死了。” “我爹娘死得好惨……”她哭得声嘶力竭。她连爹娘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怎么会这样呢?她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庞辙严一语不发地看着她哭泣,看着她纤瘦的身子哭得直颤,她的眼篮筝佛永远也流不干似地。 卓菲还在一旁叨叨念着:“ㄟ,你这人怎么这样爱哭啊?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说,你也坚强点吧?” 庞辙严莞尔,这卓菲倒是劝出一肚子气来了。他这徒儿要够坚强,要能不哭,就不是他认识的柳梦寒了。 庞辙严侧着脸垂眸,伸手,大掌忽然覆上柳梦蝉那小小的脑袋。 靶觉到脑门上忽落的暖意,梦蝉一震,听见师父低沈的嗓音── “梦寒,师父陪你回柳家奔丧。”没有安慰的话,只是淡淡的一句。 梦蝉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看见师父黝黑的眸子也正俯望着她。“师父……”她感激又感动地吸吸鼻子,又抹抹脸、揉揉眼。“谢谢师父。”她哽咽地一句。 庞辙严望着梦蝉红红的鼻,红红的眼,望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的心又升起了那种莫名的奇异感觉,一种酸酸麻麻的滋味,一种心被什么掐了一下的滋味。 “我也陪你去!”卓菲拍胸豪气道。 “你当然也得去。”庞辙严瞥她一眼。“我顺便送你回师门。” 卓菲不依,噘起红唇抗议。“回去?我才不要!人家好不容易才见到你,除非你答应和我永远留在师门不离开,那我就回去。” 庞辙严一改先前对她的态度,脸一沉厉声斥道:“胡闹!”他肃然教训起她。“你擅离师门,一个女人家只身在外头乱闯,这回差点连命都没了,还净说任性话?这事由不得你作主!” 卓菲听他这样严厉的教训,漂亮的脸霎时凛住。 庞辙严也寒着一张脸,毫不妥协。 气氛凝结,变得异常沉重。 这会儿梦蝉也不敢哭了,方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他们忽然就僵起来了?梦蝉笨拙地试着缓和气氛。“呃……卓姑娘,先吃饭吧……”她尴尬地陪笑。“你瞧,汤都要冷了,我给你盛一碗喔……” 梦蝉盛了一碗端给卓菲,她却忽然狠拍桌子,“啪”的一声,吓得梦蝉打翻了那碗汤。 “师兄!”卓菲瞪住庞辙严双眸喷火。“你到底还要逃避多久?” 逃避?逃避什么?梦蝉一边抹着桌子,一边满月复疑问地看师父。 “就知道你又要提这事。”庞辙严瞥了卓菲一眼,口气颇为无奈。 “是,我就要提,这事合该有个了断了吧?” 庞辙严冷着脸。“你别为难我。” 卓菲也凛着脸。“就要为难你,不、是师兄你为难我!” 梦蝉听得一塌糊涂,什么跟什么啊?她问卓菲:“什么事啊?” 卓菲撇过脸来瞪着梦蝉,指着庞辙严高声道:“我和他的婚事!” “你……你们……”这个晚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吓?梦蝉结结巴巴地看着卓菲。“你们……你们有婚约?”这太扯了!她心仪的师父和这位卓姑娘竟有婚约?晴天霹雳啊!瞧卓菲一脸笃定不似在开玩笑,而师父也没有否认。 “当然。”卓菲亲密地挽住庞辙严手臂,昂着漂亮的脸儿骄傲地道。“你师父不仅仅是我卓菲的大师兄,更是我的末婚夫,我们已经定亲了。梦寒,喊一声师娘来听听。” 庞辙严蒙住脸,忽然觉得头很痛。 梦蝉则是一脸沮丧地看着卓菲挽着师父的小手,她亲爱的师父已经有末婚妻了?她抽气一声,忽然“哇”的又哭起来了,这次哭得比先前还要大声,还要凄厉。 卓菲吓了一跳。“你怎么又哭啦?不是已经叫你节哀了吗?人死不能复生啊,你哭也没用啊,喂──” 卓菲大吼大咆,庞辙严一脸肃然沉默,梦蝉则是不断地嘤嘤哭泣,她耳畔一直回荡着漂亮的卓菲说的话:“他是我未婚夫,我们已经定亲了。” 好痛喔!她的心好痛喔…… 梦蝉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和父母的死讯一般教她痛彻心扉,霎时她明白,自己真的好喜欢师父。或者,喜欢已经不足以解释胸腔那满溢的情怀,或者,比喜欢更多一些。要不然,她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第五章 清晨,麒麟山弥漫着晨雾,朦胧了前方道路。 很冷、很冷的一个早晨,这一天他们要下山。 卓菲在用过早膳,看见庞辙严准备穿上袍子时,她记起来,抓了袍子就笑。 “唉呀,都忘了。拿来,我帮你将那裂痕拆了重缝。” 梦蝉听见了,昂起脸来看见师父默默拿回袍子。 “甭麻烦。”他抓着袍子忽然撇过脸来,看了梦蝉一眼,梦蝉心慌地立即低下脸,但师父的话清清楚楚传入她耳里。 “那小子缝了大半天才补缀好,你这会儿嫌丑三两下把它拆了,他不知又要躲去哪儿哭了。” “什么?”卓菲听了看着柳梦蝉说。“是你缝的啊?”她哈哈大笑。“男人就是手拙。” 如果卓菲知道她是女的,肯定会笑得更大声──梦蝉悲哀地如此想。 不过师父没让她拆了重缝,梦蝉心底是高兴的。 一行人就在寒冷的冬晨离开麒麟山,前往柳家庄。 柳府已成一片废墟,邻居好心地将柳老爷及夫人全葬在后院。 “爹、娘……”梦蝉难过地上香,哽咽地道。“我有乖乖跟庞师父习武,我学会了超影式……娘,你要看吗?”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你们就这样走了,叫我以后怎么办?”这儿还能住人吗?娘死了,比武大赛也不必参加了。梦蝉只感到前途茫茫,形单影只。弟弟柳梦寒也不知流落何方。她低声啜泣,忽然一下子世上只剩她一个人似地,无依无靠。 庞辙严捻香,对着墓冢,豪气万千承诺道:“柳爷,您曾有恩于晚辈。放心,梦寒就由庞某负责安顿于师门,绝不会让他只身流落江湖。” 梦蝉讶然,仰脸看师父一脸笃定,这……师父要带她回去? 卓菲惊呼,凑身上前抓住师兄臂膀。“什么?你要带他回师门?你是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庞门一向不轻易收外人的。 “我从不说笑。”庞辙严不理会卓菲的抗议,径自将香插上,然后掸掸袍袖上细尘。 卓菲瞥了柳梦蝉一眼,然后神秘兮兮地向他悄声道:“你明知咱们庞门的规矩──”她顿了顿,又看了一脸莫名的梦蝉一眼。 “我明白。”庞辙严泰然自若地拂袖,他也看了梦蝉一眼,那一眼有着无限温情。“总不能让我的徒儿流落江湖吧?”他微笑。将柳梦寒留置庞门彷佛是最好的安排,既然他双亲皆亡,也不可能参加比武大赛,而且他还年轻,镇日同他在麒麟山瞎耗也不是长久之计。 卓菲很不以为然。“我以为你让他流落江湖都比回庞门好。”她压低声音地道。“你想害死他啊?”没想到这话还是清清楚楚地教梦蝉听了去。 死?梦蝉大吃一惊。怎么忽然和死扯上关系? 她惊恐地瞪着师父,师父也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她听师父落下一句── “真会死,那也是他的造化。” 梦蝉惶惧地退步望着他们,寒风扑过她的脸。墓冢前,师父和卓菲忽而有志一同地用一种很阴森的表情看向她。两人沉默不语,似乎有了决定。 怎么回事?梦蝉忽然寒毛直竖。她怎么有一种很不祥的感觉? 几日后── “师父。”梦蝉局促不安地轻轻喊着,可是没有人理她。 “师父……”她不安地扯扯胸前衣物,再唤──还是没人理她。 前方,庞辙严和卓菲忙着讨论他们手上的东西。“这个应该够硬。”卓菲说。 “这个对梦寒来说,好象太大了。”庞辙严摇头。 “师父……”梦蝉更不安了,她心中充满疑问。 他们讨论一阵,终于决定了。转过身来,庞辙严手中拎着他们好不容易选定的对象朝梦蝉走去,并指示她穿戴上。 梦蝉终于忍不住发出疑问。“师父,为什么要穿甲胄?”她困惑至极。她拉扯着身上笨重的钢铁甲冑。 卓菲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帮着庞辙严将笨重的头盔替梦蝉戴上。 梦蝉就这么滑稽地穿着甲胄戴着头盔,立在武行内。“为什么要戴头盔?”她又问。 “你要跟我们回庞门吧?”卓菲睁眸道。 庞辙严付银两给商家。 卓菲看着柳梦蝉清秀的小脸儿几乎埋在笨重的头盔下,那头盔还在她顶上晃着,卓菲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你比我还瘦小,有时我甚至觉得你像个孩子。”她笑瞇瞇地帮梦蝉调整头盔。 庞辙严看着头盔下梦蝉那一对惶惑不安的黑眼睛,他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惶惶不安地藏匿在笨重的甲胄内,小小的个头,一副非常需要他保护的模样。 她惊慌地道:“师父,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她问个不停,觉得一切太诡异了。 卓菲掩住嘴儿神秘兮兮地笑望着庞辙严。 庞辙严上前当她是个孩子似地,很自然地就牵住她小小的手儿,走出商行。“因为我们要回庞门。”他说道。 师父牵她!梦蝉脸儿一红,感受到那包围着她手儿的厚实温暖大掌,她的心瞬间怦怦直跳,这是第一次,师父牵她的手。她既紧张又莫名兴奋着,因为这也是第一次,她让一个男人牵着。 卓菲笑着忽然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背,她吓得惊跳,回头见卓菲笑嘻嘻地道:“你马上就知道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了。”她眨眨眼。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斑耸入云的拱门牌坊矗立在山岳一隅,巍巍青松随风摇晃,白云悠悠。 牌坊上两个鲜红豪劲的大字:“庞门”。牌坊后是豪华宅邸。 “准备好了?”庞辙严瞥了卓菲一眼。 卓菲甩辫咬在唇间。“好了。”她抽出袖里小刀。 “梦寒?”庞辙严听不到回答,又喊了一声:“梦寒?”回头看见那小子张大着嘴,还在为那高耸入云的牌坊错愕着。他怒喝:“梦寒!” “是,师父。”她奔上前,由于穿着甲胄行动缓慢笨拙。好不容易才跑到师父身边。庞辙严又望向卓菲── “行了。”卓菲点头,在梦蝉震惊的目光中,一脚踹开大门。她吼道:“我回来了!” 瞬间梦蝉只听得咻咻咻好几声,胸前一痛,她低头一看,她胸前的甲胄插满了利箭!“啊──”她发出鬼哭神号般的尖嚷。 同时庞辙严及卓菲已身手俐落地闪避开千百枝箭,而梦蝉只一径恐惧地尖叫,还没叫完,庞辙严已将她身子一拎,同卓菲飞进宅底。 梦蝉脚才落地,便听见顶上锵铿清脆的声响,抬头一望,“啊──”这次她叫得更凄厉、更尖锐。天呀,千万枝银针如雨般撒下来,她双手握拳瞪大眼睛,哇哇大叫,那叫声几乎要掀了屋顶。 同时卓菲俐落地以一个漂亮的刀花隔开顶上银针,庞辙严也轻易地以掌风扫偏上方利针。至于武功超烂的柳梦蝉,还好有师父为她准备的头盔防身,但那些针实在锐利,插满了她一头盔。 她没受伤,倒是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尖叫完已经双腿发软,胸前插箭、顶上插针,皮皮剉地在原地颤抖。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庞门怎么这般恐怖?她伸出颤个不停的手搭在师父肩膀上,有气无力虚弱地哀求。“师……师父……我……想回……麒麟山。” “说什么蠢话!”他斥责,抓着她就和卓菲大步跨进内廊,进门前回头看梦蝉一眼,嘱咐道:“闭气。” “嘎?”她正手忙脚乱地拔出胸前利箭,没听清楚他的交代。 前头的卓菲高声道:“再来是夺魂香,柳公子──”她回头好心地问梦蝉。“你可以闭气半刻吗?” “半刻?”梦蝉怪嚷。“怎么可能?” “是吗?夺魂香一闻,便会七孔流血而死。” “什么?”梦蝉急嚷,见前方小道扑来一阵橘色浓烟,那……那莫非就是…… 庞辙严咆哮:“闭气!”他揪着梦蝉,和卓菲施展轻功,蜻蜓点水般跃离毒气,奔进内堂。 三人落地,同时四面八方涌进各色人物,有的从窗口跃进,有的从屋檐落下,有的立在门边,有的围在案旁,老老少少约莫有十几位。 众人“噗”的一声,全奔向庞辙严跪地行礼。“大师兄!” 庞辙严揪着梦蝉衣领,神气昂扬地立在众人面前。 “好了,都起来。” 梦蝉惊恐地望着那群人,惶惶不安地左顾右盼,揣想着该不会还有什么机关吧?她戒慎恐惧地在师父大掌下战栗不已。这也难怪,要不是有头盔和甲冑护着,她现在已经是一具插满利箭的尸体了。 庞辙严看柳梦寒还紧捂着鼻子,失笑道:“你可以放手了,这里没毒气。” 梦蝉松手,鼻尖淌落鲜血──血?“我……我中毒了!”她惊呼,想起卓菲说的七孔流血。 众人惊呼,庞辙严按住她鼻子,卓菲尖嚷。 “你刚刚没闭气吗?” 七孔流血?眼一瞠,猛地一声抽气。她要死了吗?眼前忽地一黑,她昏厥过去。 “不,她没有中毒。”庞府大夫模着梦蝉手腕,对着一干人等宣布。“她只是太过紧张,又一下子惊骇过度,一激动就流鼻血了,跟咱们的夺魂香无关。老夫现下已让她服了安眠散,好好睡上一觉就没事了。” 庞辙严松了口气,师弟们个个面面相觑,“吁”了好几声。 “怎么,咱门口那几个机关就吓死他啦?”一个留胡子的颇不以为然地道。 “嗟,这样还敢进庞府来?”庞府以武术闻名,这等角色闯进来根本是自找死路。 有人又问:“大师兄,你带这么不中用的小伙子进来不怕门主生气啊?”在这里一切以功夫论高下,功夫烂的地位是猪狗不如。 “是啊,让师娘知道就惨了,快把他送出去吧!”师娘最瞧不起没用的家伙。 卓菲瞪庞辙严一眼。“跟你说了吧?你偏要带这小子进来,这下可好了,不过几道机关就吓得他流鼻血又昏倒的。” 庞辙严双臂环胸笃定道:“不,我要把他留在庞门。”他不能让这小子一个人无依无靠流落江湖,这是他为人师父的道义。 留在庞门?众人一阵错愕,纷纷望向那个像死鱼一样躺在床上、一脸苍白病奄奄的小子,这……这么肉脚的角色,师娘绝不可能会答应的。 老大夫忽然用一种很惊愕的表情望住庞辙严。“这个……这个……”他怪异地欲言又止。“阿严啊,她这个这个明明是这个这个,为什么要那个那个……” “什么啊?”卓菲听得乱七八糟的。 “对呀!”众人也莫名其妙。“什么这个那个啊?” 庞辙严困惑地看着老大夫不安的样子。“怎么了?”他担心起来。“难道……他还有什么问题吗?”他望着床上苍白的柳梦寒问。 “她……”老大夫一脸困惑。“这个……明明是姑娘家,她为什么要扮成男人?”这是他方才诊脉发现的。 “什么!”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嚷的最大声的就是卓菲,她转身瞪住大师兄。 “她是女的?”顿时她脸色骤变,火大地抓住庞辙严臂膀。“女的?柳梦寒是女的?你……你和一个女的在山上住多久了?你和她……你故意瞒我!”一听见柳梦寒是位姑娘,想到他们孤男寡女住一起,轰!卓菲马上失去理性,气得语无伦次,抓着大师兄一阵质问。“你怎么可以和她住一起?你们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知道柳梦寒是个姑娘,庞辙严也很震惊,但表现的显然比卓菲镇定多了。 面对卓菲一连串质问,庞辙严的额际又开始抽痛起来,他镇定地俯瞪着卓菲因激动而胀红的漂亮脸蛋。 “师妹,你冷静。” “你还要我冷静?”卓菲不敢相信地跺脚咆哮。“我是你的未婚妻,我……我还能不激动吗?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庞辙严皱眉。“你小声点,别吵醒她。”他瞥见梦蝉不安地动了一下,然而他无心的一个关怀教卓菲更是火冒三丈。 “啊……你气死我啦!”卓菲推开师兄,哭着转身跑了。 “小师妹……小师妹啊……”众师弟们一见最疼爱的卓菲哭了,全奔出去追了,房里只剩下老大夫和庞辙严。 老大夫舌忝了舌忝笔尖,开着几帖药方。 “这个……她身子好瘦啊,我开几帖补的壮壮她身子。”不愧是习医的,只管照料病人,方才的骚动他倒是一副不干己事的模样。 庞辙严叹息一声,踱近床畔,俯望床上的柳梦蝉。“她不要紧吧?” “嗯……”老大夫写着药方边喃喃问道:“方才诊她脉象,好象有精神耗弱的问题,这姑娘是不是很容易紧张啊?” 望着那合着眼清秀的睡容,庞辙严勾起嘴角。“是啊!”她是他见过最会紧张的家伙,动不动就尖叫、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师父师父的嚷个不停。他向来严峻的面容,在注视柳梦蝉时不知不觉缓了眉眼。 “得了。”老大夫写妥方子。“你叫下面的人熬这几盅药给她调理身子,一日三回,连续吃上一个月,她身子就会健康起来,也不会那么容易流鼻血了。” 老大夫抬起脸望住庞辙严,低低道:“卓菲这丫头一直在等你回来娶她……” 庞辙严叹气。“我知道,她就这么死心眼。” “我看……除非你出家,要不她怎么都非你不嫁。”他呵呵笑。“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搞不好我真会当个居士。” 老大夫听了哈哈大笑。“你真是被逼急了,嗯?” 庞辙严双手环胸倚靠床栏,长腿懒懒地交叉着,很疲惫又很头痛的闭上双眸。“我专程送她回来……”他揉起发疼的额际。“看样子,要走是不容易了。” 老大夫笑嘻嘻地模着长须。“何只不容易,卓菲还好应付,你想着夫人吧,她要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马上杀过来──”他夸张地打了个哆嗦。“我看你最好把皮绷紧,等着她“大开杀戒”吧!” “瞧你说的,没那么可怕吧?”庞辙严笑觑老大夫。 老大夫回瞪他一记。“哼!你比我更清楚她,夫人她啊……啧啧啧……”他的口气就像在说个多恐怖的怪物。 庞辙严回头,看着沉睡的梦蝉。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帮她拉好被子。 “你倒是挺关心她。” 庞辙严怔住,停住拉被的动作,回头望住老大夫,轻描淡写一句。“因为这世上,只剩我关心她。” 可惜柳梦蝉睡得昏沉,要不听见师父这话,感性的她肯定又要哭上个大半天,然后用又软又轻的嗓音说着那句:“师父……师父好好喔……” “你是女人为什么不早说?” 这是梦蝉醒来后,听见的第一句话。问的人是庞辙严。 她正吃着很苦的药,抬起脸来,一双熨着水气的眼儿望住他那深邃黝黑的眼,很无辜地反驳道:“我说过了啊,我一直很努力的说了啊!”是师父不肯相信。 庞辙严看着她委屈的模样,想起了麒麟山种种,忍不住偏头笑了。这一切是很莫名其妙,是很荒唐。 庞辙严斜斜倚靠着床栏,脸色有些疲惫。他懒洋洋看着她。 “这么说你是顶替了柳梦寒的身分上山喽,真不知你们柳家是怎么想的?” 梦蝉小声地说着事情经过,庞辙严听了非但不可怜她还大呼意外。 “难道你不生气?”他问。 梦蝉捧着瓷碗,一对眼儿瞅着他。“生气?娘的确是很生气……”“我问的是你!”他瞅着她。“你这样任人安排不生气吗?” 梦蝉很没骨气地耸耸肩。“我没想那么多ㄟ,娘不生气就好了。我最怕她生气了,真怕死了。而且弟弟搞不好真是因为我无心的几句话出走的,我……” “好了好了──”庞辙严不耐烦地挥手,她这种个性真叫人想掐死她。拿走她手上已经空了的瓷碗,他回头嘱咐:“案上放着一套衣裳,你明日可以替换。” “师父……”梦蝉不安地望着他。 庞辙严侧着身子,回望她胆小的视线。“什么事?” “这里很多机关吗?”她左顾右盼瞧了瞧,不安地问。“这里面没毒气了吧?”这陌生地方教她很是紧张。 庞辙严想起大夫说的话,怕她又紧张兮兮地吓病自己,于是耐着性子向她保证道:“只有大门处为了怕外人闯入才设机关,这里很安全,你放心吧!” 梦蝉看着他“喔”了一声。 “好好休息。” “嗯。”她眨眨眼,还是一副很惶恐的样子。 庞辙严只好加重语气保证。“这里面真的很安全,你服了药再睡一会儿,我要回去休息了。” “我知道……师父……我没事了。”她小声地说着。 庞辙严望着她那张清秀的脸儿,看着那一对漾水的眸子,还有那小小的鼻和嘴──不知怎地,觉得她的脸色苍白得很可怜。 他扬眉。“我真走了。” “嗯。”她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躲在藏青色被下,长长乌黑的发,亮得像一匹黑绸。 鹿辙严迈开脚步,忽又停住。他仰头,忽然咒骂出声:“该死!”猛地又转回身踱向床畔椅子坐下,他瞪着她看。 “怎么了师父?”梦蝉不安地望着他冰冷严肃的表情,她做错什么了吗? “我在这里陪你。”他像是和自己生闷气,往床栏用力一靠。“你睡吧!”该死、该死!就是不忍心这样抛下她,她还啰啰嗦嗦地。 “我没事啦,师父,你看起来很累,你回房好好……” “闭嘴!”他咆哮,看她双肩一缩,他命令。“躺下、闭上眼睛,你给我好好睡,别动不动就流鼻血吓人!”师父生气了?梦蝉赶紧钻进被窝里不敢再有废话。 “爱,是不求回报的。”一名男子,绕着趴在桌上啜泣的卓菲踱步,他摇头叹息,深情低吟。“师妹,慕风对你的爱天地可鉴,日月为证!为了你,二师兄一定帮你,只要你……”他折扇,用扇柄轻轻托起卓菲泪痕斑斑的脸儿,咬文嚼字地卖弄浪漫词汇。 “只要亲爱的美丽的卓菲师妹,别再让那悲哀的珍珠般的眼泪,淌落你那宛如皎月般晶莹的脸儿,我……”他躬身捂住胸口,情深意挚地说。“我慕风什么都愿为你牺牲,哪怕是你要我死,只要师妹一句话,我……我就算粉身碎骨……”他深吸一口气,表情激动,俊脸抽搐。“也在所不辞!”他说得惊天地泣鬼神,恶心得地上蚂蚁死一堆。 死?连死都愿意?喔……卓菲眨眨眼,眨出了更多泪,感动至极。 “喔!二师兄……”她红唇颤抖,悲伤地揪住胸口,感受那凄美的氛围,融入自己悲惨可怜的角色里。“你……你的一片痴心,小师妹……怎能一再辜负?”她呜咽一声,别开脸去揩泪。“我的心早许给了大师兄──”她也咬文嚼字起来。“情字由来最伤人,喔……这份爱为什么这么痛?” “爱……本就是痛的,”慕风按住师妹双肩,闪烁着那因深情而蒙眬了的眼睛。“就因为痛,才更显出它的伟大。你放心,二师兄绝对站在你这边,二师兄帮你,你别哭了,你一哭,慕风的心都痛了!看见你哭,就像针在一下一下戳着我那样,好……痛……”他陷入这个痴情角色无法自拔,大概平时吟诗吟惯了,他一个转身踱向窗口,幽幽地悲伤申吟。“问世间……情为何物?” “呜呀!”卓菲一听,哭得更大声了,自艾自怜配合着那凄美的诗意。 “直教人……”慕风重重叹息。“教人,”下一句是?他凝眸苦思。“教人……” 忽地,“砰”的一声,门忽被踹开。瞬间那玉树临风的身子被骤开的门给撞上墙壁,但仍他不忘将诗吟完。“直教人……生死……” “死你的大头啦死!”来人是高头大马、虎背雄腰的红衣妇人,她边骂着还不忘往他踹下去,登时令他痛呼不休。“都什么状况了你还给老娘吟诗!” 慕风被踹得眼泪直飘猛揉。“唉……为师妹被踹,我无怨无悔。” “那我踹死你!”红衣妇人抓狂了,横眉竖目抡起袖子提脚又一次狠踹他,踹得他该该叫。她一手插腰,指着他破口大骂。“你白痴啊?卓菲那么惨,而你只会吟诗,吟个屁!成天只会在那里废话,问世间,问世间个屁啊?直叫人,直叫人个屁啊?”她越踩越来劲。“你吟诗卓菲就怎地?她大师兄就娶她了是不?是不是啊──” “啊!”她脚下的慕风“啊”得更大声了。 “师娘……”卓菲听了。更加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奔进师娘怀里。“大师兄好坏喔,呜……师娘……他竟然……他竟然和个女人……”她双肩颤抖,泣不成声。 “别哭。”师娘踹开慕风,抱住心爱的干女儿卓菲。“乖喔,别哭。师娘都听说了,师娘给你作主。”她咬牙拍拍胸脯。“那个什么来路不明的丫头,她要敢坏你的婚事,老娘就将她的皮一层层扒下来烤了吃,她要有两个胆她就试试看,我啃了她!痹……”她拍着卓菲安慰道。“嘘……别哭别哭,我给你作主,别哭喔,小心肝。” 可怜的慕风,还陷在自己营造的凄美氛围中,不能自拔爬呀爬地爬过去抱住小师妹的腿。不顾疼痛,他仰头咬牙道:“菲,二师兄也替你作主──” “走开啦!”卓菲一脚踹开他,这个只会吟诗的笨蛋! 呜呜……慕风含泪仰头泣道:“爱……就是这、么、痛啊!”这是真爱,他觉得自己真是太伟大了! 这个慕风有被虐狂。 这个师娘有虐待狂。 至于这个卓菲嘛……她有虐待狂也有被虐狂,她还情绪化,一碰上爱情就情绪化…… 这就是庞府。 当然……还有一个和庞辙严最要好的,庞门的老门主。 他在哪? 在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夜,他肯定是在后院里。 吧什么? 打坐和打太极拳。 “玄啊!”相较于性急又泼辣的师娘,老门主则是一头白发,慈眉善目。他缓慢地旋身再悠悠地出拳,摇头赞叹。“真玄啊!”这是他老人家的口头禅。 庞辙严安坐在他身后石椅上,绸制黑衫衬着他健硕匀称的体魄。他垂眸,表情沉敛温雅,周身散发着一股坚韧却又优雅的气息。黑衫被晚风吹得徐徐轻飘,他专注地擦拭着膝上一枝褐色竹箫。黑发散落宽肩后,狂放不羁中又隐藏着一股成熟内蕴的风采。 “很玄啊,啧啧……”老门主打了一套又一套拳法,在树影婆娑间,怡然自得。 庞辙严将尘封已久的竹箫擦得发亮。“师父。”他抬头望向老门主。“弟子在麒麟山创了几路刀法,这回将刀谱带来,答应你的事总算有了交代。” 老门主跟他一样嗜武成痴,一老一少最爱一起钻研武术。自收了辙严这武术奇才,原本就变幻莫测的庞式武功更上层楼,他们师徒联手使之发扬光大,声名更胜另一个赫赫有名的武馆,焰合堂。至此庞门成为江湖上能人最想加入的顶尖武馆,远远超越了焰合堂。 “严儿,你瞧我这拳打得怎样?”老门主挪移身形、缓缓打拳。 “柔中带劲,可惜刚强不足。”他诚实道。 老门主听了瞇起眼,呵呵笑了,苍白的胡子长得快要沾地。“师父是故意试你的,不愧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严儿,你隐居麒麟山太可惜了。” 庞辙严把玩起手中竹箫。 “师父,我打算叫老曹将藏经阁的秘籍调出来更动几个势子。中原各派武功日新月异,咱庞门武术若流于形式很容易教人看出破绽,既是顶尖武馆,就不能故步自封。” 庞门秘籍全锁着,由总管老曹负责看管。 老门主呵呵笑,孩子气地拍拍手。“听你的,全听你的!”好象庞辙严才是他师父似地。他圆滚滚的脸儿因为打拳而泛红,一身白衫,满头蓬松白发,倒有些像化外仙人。“由你来改,我就放心了,这次你打算留多久?” “至多一个月吧!” 老门主风一般转到庞辙严身侧,一边练拳一边斜眼觑他。 “小子,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听说你带了位姑娘回来?听说你们孤男寡女的在麒麟山住了好一段时日,听说她还扮男装瞒着卓菲,这“听说”你师娘也已经听说了……”他笑瞇瞇撞了庞辙严手肘一下,总结道。“这些个“听说”全是真的吗?” 庞辙严深吸口气,轻轻抚着竹箫,只淡淡一句:“些许真、些许假。” “哦。”老门主似懂非懂,变化着手中拳式退后几步,望着徒儿俊朗面容,他摇头赞叹。“玄啊,真玄啊!” 庞辙严笑了,觑他。“照你这样“玄”法,天下事没一件不玄的。” “天下事本就没一件不玄的!”老门主立于庭中,他停住势子,微微屈膝合眼,徐徐吐气。“严儿,好久没听你吹箫了。”他闭目沉吟。“吹一曲来听听。” “不行。”庞辙严断然道。“夜深,会把人吵醒。”思及先前好不容易才睡熟了的梦蝉,那家伙半夜要听见箫声,按她胆小的性子肯定要以为撞鬼了。想着,他淡漠的脸庞不觉地浮现笑意。 老门主缓缓睁开左眼皮觑他。“吵醒谁?咱庞门还有人怕吵地?”他又闭目模模苍白的胡子好似明白了,微笑地不住点头,仍是那一句赞叹。“玄啊,真玄了!怕吵醒人?哼……玄啊,呵呵呵呵……”几时见严儿这般小心翼翼,这还不玄吗? 第六章 翌日── 大堂上,师娘双手插腰立在众弟子间,对着堂下咒骂不休,俨然有骂上一整天的打算。堂上只听得她东骂西骂骂声咻咻不绝,卓菲则一脸憔悴站在一旁。庞门众人围住立在堂中被骂了一上午的庞辙严及柳梦蝉。 老门主一身白袍,晾在角落边坐着喝茶。他漠不关心地听夫人嚷嚷个不休,一副很习惯了的模样,还索性盘腿嗑起瓜子。 柳梦蝉脸色惨白,瞪着眼前对她一直叫嚣个不停的血盆大口。 “你好样的!你打哪儿蹦出来的,嘎?” 蹦?“我……”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问题又劈来。 “我说你安什么心眼?你什么意思啊?你还要不要脸?”师娘骂声连连,她见梦蝉直往庞辙严身后藏,于是骂得更带劲了。“你不知道他已经定亲了吗?还跟在他身边、住他那里,你什么意思?你给老娘说清楚!” “我……” “是不是想抢卓菲相公?” “我……”梦蝉躲在师父后头,揪着师父手臂,只露出小小的脸蛋儿,惶恐的望着咄咄逼人的师娘。“我其实……” 师娘挽起袖子,怒气冲冲走下来瞪住她,然后又仰头瞪住斑大的庞辙严。他看起来一副非常无聊的样子,对她的愤怒显得无动于衷。 “我问你,你和个姑娘家躲在麒麟山干什么?”她气冲冲又指向躲在他身后的柳梦蝉。“还让她扮男人,你们存心诳谁啊?严儿,你是打算不娶卓菲了是不?” 卓菲呜咽一声之,蒙住脸转身就倒进二师兄怀里哭。慕风抱住小师妹柔声安慰。“小菲菲……不哭,不哭喔……” 庞辙严和师父一样,对师娘的咆哮彷佛已经很习惯了,他双手环胸懒洋洋地一句:“师娘,你冷静点。”他略略移动身子,将梦蝉整个人挡在身后。 “小子,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和这女人是啥关系?” 梦蝉见师父被骂,自他背后探出头来小小声说:“不是的,其实师父他根本──” 庞彻严回瞪她一记,暗示她住嘴。 “严,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你和她什么关系?” “是啊,大师兄。”慕风也跳出来加入战局,帮着卓菲问。“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嘛交代一下,你看卓菲都哭成这样,你没做对不起师妹的事吧?” 庞辙严立在众人目光中只不耐地叹口气。 师娘火大了。“你倒是说啊!你喜欢上她了是不?” “是。”庞辙严振振衣袖忽地一句。 哇咧!师娘傻眼,众人瞠目,全都被他这爽快的一句,给骇得瞪直了眼睛。 包震惊的是躲在他身后的柳梦蝉,她杏眸圆睁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师父刚刚说了什么?他……他喜欢她? “你、你、你说什么?”师娘浑身发抖,气急败坏对他咆哮。“你有种再说一次,你给老娘再说一次!” 梦蝉躲在师父身后,清清楚楚听那浑厚低沉的嗓音果断而坚决地道:“我是喜欢柳梦蝉,所以不可能娶卓菲,这亲事算了吧。” 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跟着是师娘那几乎掀了屋顶的尖嚷。 “我宰了你!”她“哇”的一声,扑上去要打庞辙严,众弟子赶紧上前拦住抓狂的师娘,卓菲则是哇哇地放声大哭,而慕风又开始吟颂起风花雪月凄美的情诗安慰她。 混乱中,老门主终于出声了。他先挥掉膝上的瓜子壳,然后对着被众人拦住的夫人搧搧手讪然道:“得了得了,你又打不过他,看你气的。” 师娘听了,猛一转头扑过去扁她相公。“全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死老头,就只会晾在一边说风凉话,我是打不过这臭小子,他大了,哼哼!”她冷笑道。“我打你这老的!”几十个拳头击向门主。 瞬间众人齐齐惊呼又忙着奔去拦师娘,一下子鸡飞狗跳,哭声骂声齐来,场面更加混乱了。 庞辙严立在中央冷眼看他们搅和一团,上前劝架的被师娘踹得飞来飞去,景象凶残暴力。 梦蝉躲在师父身后,虽然怕得要死,可心底还是为师父的话悸动不已。 她看着那壮硕的师娘抓狂地将人摔来摔去,宛如野兽出柙,疯狂地左踢右踹,把劝架的人当沙包那样扔来扔去。 “怎么办?”好象全打在一起了。那个师娘好恐怖,力气怎么那么大?几个大男人抓都抓不住。 “没事。”在庞门,师娘抓狂扁人就像吃饭那样稀松平常。“我们出去。”庞辙严拖住梦蝉的手转身离开,心底清楚师父是故意引开师娘注意好让他走。看来没打上一时半刻,她的气是不会消了,让她发泄发泄也好。 梦蝉被师父牵着离开大堂,一路只轻飘飘地想着师父的话。 师父喜欢她?师父喜欢她?她越想越兴奋,这真是太美妙了、太好了、太幸福了,她乐得彷佛要飞上天去了。 梦蝉跟在师父身边,红着脸儿,鼓起勇气,决定也响应师父的感情,她瞅着师父俊朗的脸,脸红心跳地道:“师父……其实我也……” “梦婵。”他忽地停步,望住她。“抱歉──” “嘎?”梦蝉错愕,一句“我也喜欢你”被师父突来的歉意截断。师父怎么忽然道起歉来?她望着师父,他的手握着她的,日光映在他俊朗的五官上。她望着那对深邃黝黑的眼睛,听着他温柔的声音。 “对不住,师父利用你帮自己解套。”他勾起唇角,苦涩道。“师父一直苦恼怎么拒绝卓菲的婚事。想了一夜,不如将错就错,趁此让卓菲死了心。”他目光温柔,可这次他的温柔却让梦蝉心碎,他说:“你暂时委屈委屈,让他们误以为我们一起,等师父将一些事处理好了,就带你离开。”他向她保证。“你放心,师父定找个地方安顿好你才回麒麟山,你觉得如何?会不会怪师父?” 梦蝉怔怔地望着师父,只是傻傻地仰望他。不!她眨眨眼,不能哭,现下若哭了就太丢脸了。她心口很酸、很痛。看着师父,很用力地抿唇忍住不哭。 不,不能哭,她勉强地硬挤出很不自然的微笑。天可怜见,这实在要她的命! “这……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哈哈……”她说得言不由衷。她努力想隐藏住失望的表情,她装作若无其事,还伸手拢拢头发,努力不让凶猛欲出的泪湿了眼眶。笑容隐去,老天,她的胸月复如火灼般疼痛,她好想好想哭喔…… 庞辙严望着她,是他的错觉吗?似乎有些水光在她黑黑的瞳底闪烁?“你……”他皱眉,觉得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我知道了。”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一定帮师父。”唉!师父怎么可能喜欢她,连卓菲那么优秀的姑娘师父都不爱了,更何况是她!梦蝉紧抿着唇凄凉的苦笑。 庞辙严凝眸打量她,那闪烁着的是……泪光?正纳闷,她已先一步别开脸去,然后她仰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全逼回去。 “真好,师父……”她合眼,敛住泪。“我闻到花香……”不要想了,她安抚着自己,不要再想了,再想又要哭了。 “这附近有间花房。”庞辙严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我带你去瞧瞧。” 这是第一次,爱哭的柳梦蝉成功地忍住泪儿。憋住泪后,那满腔的篮筝佛就堵在胸口,胸口瞬间闷闷痛起。她眨眨眼,然后默默抽回一直被师父握着的手。 庞辙严愕然,为着掌心里的一阵空虚。 他暗暗吃惊,打什么时候起,竟习惯拖住她的手?怔忡着,忽然有些恍惚,某种说不出的感觉涨满胸口,那种烦躁的情绪又开始拉扯他的心。忽然觉得想对她说什么,却恍惚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并肩于日光下走着,陷入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气氛有点诡异。 顶上骄阳莫名得让人心烦意乱,令他心浮气躁。 梦蝉打破沉默,她忽然低低地问道:“师父,你说蝉在地底熬了十几年才终于栖上树梢,它们……它们为了什么叫那么大声?为了吃吗?肚子饿吗?”在麒麟山时,她就一直困惑着。 “为了求偶。”庞辙严低声答她。“为了让生命中的另一半寻来。” 梦蝉脸更低了,她注视自己的双脚,惶惶不安地小声问:“万一找不着呢,万一它们一直喊也找不着呢?一季过后还是要死吗?” “嗯。”他点头。 “那多可怜啊!”她淡淡一句。 不行,她的心痛极了,她用力眨眼,企图把泪逼回去。她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原来师父不是喜欢她,原来只是为了逃避亲事,只是这样而已。师父根本没打算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安顿好她之后师父就要走了,要永远永远的离开她了。梦蝉哽咽,眼眶灼热刺痛。 发现她异常的沉默,庞辙严停步,侧身回望低头不语的徒儿。 “怎么了?”他关心地问。注意到她微微颤动的肩膀,又担心起来。“梦蝉?怎么了?哪不舒服?你今天吃药了没?”伸手捏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脸,霎时他怔住,看到她泪痕斑斑的脸儿,他心中一紧,皱眉问:“怎么哭了?” 终究还是没法藏住泪。“我……我……”她只好撒谎。“我只是……觉得那些蝉好可怜。” 庞辙严愣住,旋即笑了,他眼中闪烁的温暖让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真是──”他宠爱地模模她的头。“这也哭?傻瓜!” 梦蝉揉起眼睛,嘤嘤啜泣起来。不是的,是师父害她哭的……她伤心地想,她的感情恐怕永远也传递不到师父心底。 “梦蝉,暂时委屈你在庞府待上几日,不论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当回事,等师父忙完再一起离开。” “嗯。”她揉揉眼睛用力点点头。“梦蝉什么都听师父的。”她认真道。想了想又抬起脸问:“可是师父……”她困惑地。“你不喜欢卓姑娘吗?” “卓菲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对她就像对待自己妹妹。”他诚实地回道。 “那师父为什么要和她定亲?” 庞辙严侧着脸笑了。“主事的师娘你也瞧见了,她疼那丫头,不论我如何反对,她硬是要指婚。这让我很困扰。为了顾全卓菲的面子,我才离开庞门独居麒麟山,以为时间一久她就会死心,没想到卓菲也恁地固执……”庞辙严俯视梦蝉皎白秀气的脸儿。一直就觉得她清秀,现下换回女衫,绾起长发,这才惊觉她细致的五官像玉儿雕成那般灵秀。“梦蝉。”不知怎地,望着那一对水汪汪的眼儿,他胸腔就热了。 “嗯?”她一脸无辜上望师父,双眸潮湿,鼻尖泛红。 “你…….”庞辙严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泪迹。“你真的没事?” 梦蝉用力点点头。“没事。师父,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是夜,书房里。 庞辙严翻阅着先前总管老曹取来的几本秘籍,对老曹道:“我想改几路功夫,你先取刀谱过来。” 老曹躬身回道:“是是是,我这就去拿。” 老门主坐在一边模着白须,笑望着和他一样白发苍苍的老曹。“你啊你,我不是叫库房给你十两银做件新袍吗?怎么还是穿这件破衫子?” 庞辙严抬头望向老曹,他身上的褐色袍子的确又旧又破,一堆的补缀痕迹。 老曹挥挥手。“爷啊──”他老泪纵横。“小的啥都不缺,您对我好,小的知道,小的一向淡泊名利,两袖清风,这身外之物小的一点都不在乎,这袍子还可以穿,行了。” “行什么行?”老门主瞪他。“近日天冷还镇日飘雪的,你去给我裁件袍子穿,要冷着你这把老骨头怎行?” “真的不用了,”他还是推辞。“别浪费银子了,俺再活也没多少年,您是知道的,我老曹对身外之物一点都不贪求,一点……都不在乎。我啊,有一口饭吃就好了!” 老门主转而望向庞辙严,指着总管又气又笑地道:“你瞧瞧他、瞧瞧他?他是非要咱们欠尽他就对了,在这儿待几十年了,连给他做件袍子他都推三阻四的。”老门主起身感动地握住老曹双手。“唉!这世上还有谁似你老曹这般忠良,连件袍子都不肯要,您真是太让我汗颜。” “什、么、话!”曹老激动反驳。“您才是德高望重、世人景仰的上人啊,拿我老曹跟您比,简直侮辱了您啊!” “您千万别这么说……” 两人互相说着吹捧的话,庞辙严只微笑听着,静静审视庞式秘籍。 雪镇日飘着,这个冬季的雪下得比往年还要凶猛。 等待着和师父离开庞门似乎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怕惹来麻烦,及众人敌意,梦蝉只敢胆小地躲在暂住的西厢院落里。窗外细雪纷飞,又是一个冻死人的早晨,又是无趣的一天。 梦蝉单膝跪在椅上,一手撑着木桌,一手探出窗外,接住了棉絮般轻盈的雪片,她接了一片又一片,这是个无聊的游戏,尽避如此她仍情愿困在这小小隐匿的地方,好过出了院落,和那些充满敌意的庞门师兄弟们打交道。 尽避那可以增加她看见师父的机会,尽避……她有多么渴望见着他,然而她就是没胆踏出院落半步。 还是安分地乖乖躲在这里就好,她想着,翻身,双肘搁在窗棂上,上半身探出窗外,她仰望屋檐凝结着的晶莹的冰柱。她望着,张唇呼一口气,一团白雾升起,春天什么时候来?好冷。 她又呼一口气看它飘上屋檐,头再往后仰些,霎时她眼一睁彷佛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 她火速翻身站定,确定她所见不假,立即跳起来将窗子用力关上,冲向门口把门闩上,随即转身将桌子推向门口,让桌子对牢紧闭的门扉,身子靠着桌子,咬牙使劲地抵着,不料“砰”的一声── 来不及了,门被踹开,门板撞上桌子,桌子击上梦蝉肚子,然后她眼一瞠,放手,弓身摀住撞疼的月复部,同时听见凶狠的声音响起──── “x的!你站在门口干么?”师娘瞪住痛得五官扭曲的柳梦蝉劈头就骂。她抬起粗壮的脚一踹,就将梦蝉妄想挡住他们的桌子踹得四分五裂。登时梦蝉惊恐得魂飞魄散,想象自己若有幸被那肥腿一踹,下场恐怕不会比桌子好到哪里。 “柳梦蝉,今天咱们将事情作个了断!”师娘凶恶地说着,然后焦虑地在房里踱起步来。 来的还有卓菲,她看起来瘦了一大圈。她偎在虎背雄腰的师娘身侧,益发显得楚楚可怜。 梦蝉猜想她被师父善意的谎言伤得很厉害。 另外还有个看来较正常、清秀斯文的年轻男子,他提着一只黑色箱子沉默地立在师娘身后。 现在,柳梦蝉清楚意识到自己大祸临头,抑或是死期将至? 眼前三个人俱都瞪着她,她头皮发麻地退到床前。“呃……你们要谈什么?” “我要知道自己输得多惨!”卓菲瞪住梦蝉,然后她深吸口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你老实回答我,绝不要撒谎,我保证一定冷静。你……和庞辙严好到什么程度?” “这个……”这实在很难清楚回答。 “他吻过你了是不是?” “吻!”梦蝉想起那次师父为了救她才……她望着卓菲,吞吞吐吐很紧张地、决心否认到底。“那个……其实……其实是……”她脸色发青,语无伦次,冷汗直冒。卓菲一见她那吞吞吐吐的模样,立即自以为是地下了结论。“啊!八成是吻过了!”卓菲气得踹床。 梦蝉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床上。“冷……冷静。”梦蝉忙解释,她急急辩解。“你别气,你听我说,虽然是嘴对嘴,可是……”真是愈描愈黑。 “该死!”卓菲抱头咆哮。“我不要听细节──” 梦蝉被她那几近发狂的模样吓得噤口,开始很不争气地颤抖起来,眼睛立即蓄满泪水。呜呜……师父呢?救命啊──这些人都是疯子,她还记得师娘是怎样将那些大男人摔来摔去的,太恐怖了!她抖得如似风中落叶。 师娘拍拍卓菲肩膀。“孩子,冷静!咱们是来解决事情的。” 卓菲点点头,她很用力地深吸口气,重新冷静面对柳梦蝉。 “那么──”她咬咬唇,彷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又吞吞吐吐开口。“你们……你们睡过没有?” 睡!梦蝉缩着肩膀,恐惧地望着卓菲凶狠的目光,她小嘴紧紧闭着深怕再说错半个字,这次要再答错,她恐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卓菲认真地向她保证。“我会冷静,你说实话,你们到底睡过没有。”只要还没睡过,一切都好办。 “柳梦蝉──”师娘也开口了,凛着脸威胁她。“你最好给老娘说实话,快说!”她咆哮。“你要是敢给我撒谎,我拆了你!快说啊──” 梦蝉被那张血盆大口咆得头昏眼花,只慌乱地急急辩解。“睡一起是因为发烧,所以──” “噢!” “啊!” 这次师娘和卓菲同时大叫,叫得梦蝉魂飞魄散──她话……还没说完哪。 师娘转身。“慕风,把箱子拿来!”然后从衣内抓出一只沉甸甸的袋子,抛至梦蝉怀中。她双手插腰,强势道:“我知道你很可怜,这些银子够你安顿自己。”说着她俯身一脸凶恶地瞪住梦蝉。“趁现在天色尚早,你给老娘写一封信,说你想离开庞辙严,说你不想留在他身边,然后给我滚出庞门。” 梦蝉惊恐地捧着那一大袋银子。“这个……师父不可能会相信的,而且我和师父说好了……我答应他……要和他一起离开……” “慕风!” “ㄟ!”慕风将箱子抛上桌,打开箱子,师娘抓出个盒子。 “我懒得跟你废话,如果你不给我乖乖写──”师娘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堆细针。她捻起一根针,示意慕风去抓住梦蝉的手。 梦蝉右手被牢牢抓着,冷汗急落如雨。 师娘瞇起眼睛。“哼哼……你知道这些针是干么用的吧?” “要给我针灸吗?”梦蝉虚弱地笑。“我身子已经好了,多谢。” “混帐!”师娘一吼,梦蝉骇得差点摔下床。 师娘咆哮道:“这针是要插你指甲缝,让你痛得哭爹喊娘!” 梦蝉听了瞪大眼睛,望着师娘手中那尖锐的细针,寒意直往上窜。 同时间受了剧烈打击的卓菲靠在床栏上大声申吟。“天啊,我怎么会输给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啦……” 针闪烁着它尖锐的光芒,梦蝉连动都不敢动。她鼻子红了,眼眶湿成一片,这回死定了啦! 师娘冷觑她。“怎样,写不写?” 梦蝉深吸口气,她是怕得要死,可是怎么能背叛师父?她答应师父,如果走了,师父一定会好生气的。她将银子搁到一边,很用力地深吸口气,然后坚决地上望师娘,笃定道:“不!我不写。我答应过师父,我不能走。”她很有骨气,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一点也不似平时那懦弱胆小的柳梦蝉。 “真不写?”师娘冷觑她,声音冰冷。 梦蝉手腕被慕风扣住,高举在那利针之前,她还是坚定的道:“不写。” 突然,师娘手一挥,梦蝉立即大叫──“我写我写我写我写我写……” 师娘傻眼了,她只是头皮痒拿针尾戳戳,没想到柳梦蝉倒是怪叫怪嚷,骇得好象针已经插进她肉里。这倒也省事,她清清喉咙。“很好。”师娘搔搔头,向慕风丢了个眼色,然后合力将梦蝉架到桌前按至椅上,慕风迅速磨墨。 梦蝉望着摊开的白纸,又开始啰啰嗦嗦、哭哭啼啼。“不行啦,真的不行啦!我答应过师父,不可以啦!就算我写了,师父也不会相信啦……” 师娘猛地抓起她右手,抄起银针,作势就要往她指头扎去。 “我写、我写……呜呜……别吓我……”她最怕痛了。慕风将笔塞给她。 梦蝉颤抖地握着笔,另一手按着纸,眼泪直掉抽抽噎噎地。“我……我该写什么?” “就写你拿了师娘银子,答应从此和他老死不相往来,要他放你自由。”慕风简单扼要地道。 卓菲沮丧地飘至桌前,她揽住师娘手臂。“还是算了啦,要是师兄发现咱们赶走她,一定会大发脾气再不理我了,何况……何况师兄摆明了不娶我,还和她……哇──”她开始嚎啕大哭。 “柳梦蝉!”师娘听了敲敲桌面。“再加写上一句──你觉得卓菲比你更适合他,劝他快快娶卓菲。” “师父不会相信的啦!”梦蝉也哭哭啼啼。 师娘咆哮。“你给我写就对了!”她这一咆,骇得梦蝉立即挥毫振笔疾书。 慕风将卓菲揽进怀抱中。“乖喔!别哭,羞羞喔,师娘这不是给你作主了?” 梦蝉抽抽噎噎地将信写完,师娘抢走信,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然后瞧了瞧窗外天色。“行了,风雪还不是很大。”她望住柳梦蝉。“还发啥愣?快收拾包袱。” 梦蝉傻呼呼地望着他们。“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她眼眶泛红。“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你有那么多银子想去哪都行,就是别再回庞门给咱添麻烦,还有──”师娘凶狠地一脚踏上椅子,一手揪住梦蝉,恶狠狠地瞪住她。“你给我听好,庞辙严是咱庞门响叮当的大人物,更是我和相公一手栽培到大的,只有卓菲才配当他媳妇儿,你算哪根葱?咱庞门一向以武功论高下,你会功夫吗?” “我……只会超影式。” “那就对啦。你长得有我们卓菲漂亮吗?” 梦蝉瞥了卓菲一眼,很有自知之明地道:“是没她漂亮。” “那就对啦!庞辙严喜欢你肯定是因为在麒麟山太寂寞了,一时胡涂干下傻事,我这样说你能接受吗?” 梦蝉缩着肩膀,上望她一眼,师娘凶狠地“嗯”了一声,于是梦蝉惶恐地点点头。 “能,能接受。”能不接受吗?师父本来就没喜欢过她嘛! “那好──”师娘将梦蝉写的信放在桌案上。“现在跟我走,我带你离开。”她说着,等梦婵一套上斗篷,便抓着她迫不及待就走。 卓菲沮丧地坐下来哭。“我们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唉,你说这什么话!”慕风拍拍师妹肩膀。“为了爱,不择手段是应该的,在爱情里,对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对待情敌就是要心狠手辣,绝不能手软。” 卓菲抬头望住二师兄。“你……那你为什么愿意成全我和大师兄?” 慕风望着师妹漂亮的脸儿,摀住胸口,摇头退一步,又转身凝视窗外飞雪,他靠着窗棂背着光淡淡吟道:“为了我一生挚爱,菲,你快乐等于我快乐,二师兄为你粉身碎骨都无怨。” 卓菲听了大受感动,她呜咽一声奔过去抱住他,贴着他的背。“二师兄,你真傻!” “师妹。”他转过脸来拭去她眼畔的泪。“别管我,别心疼我,别哭……师兄会伤心,乖……” 卓菲啜泣着点点头,扑进二师兄怀抱,两人一起感叹爱情是如何的凄美。 另一头梦蝉被师娘牢牢捉着往大门走去,隔着花苑,梦蝉惊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穿越庭院。 “师……” “闭嘴!”肥掌用力往她脸上一蒙,连带地将她的鼻子也罩住。梦蝉又踢又扭得喘不过气。待她快窒息而死时,师娘才松手。 梦蝉剧烈喘气,眼泪都逼出来了,她焦急地、眼睁睁地看师父的身影渐行渐远,终至消失。 师娘将她拉起,穿过蜿蜓小径,一路小心闪躲,掩人耳目地将她送出去。 “趁天色还亮,你快走,约莫一里远就有店家可以投宿。” 站在艳红大门内,师娘将柳梦蝉推出门外。 梦蝉抱着那一大袋银子,灰色斗篷裹着她苍白的脸,她冻得嘴唇发紫,一双眼睛无辜地瞅着师娘。“我答应过师父……” “少啰唆!”师娘狠下心肠。“别怨我,卓菲就像我自己女儿,人都是自私的;我希望她幸福,只好牺牲你了!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苦衷。” 梦蝉抬头望了望满天飘落的雪,然后凝视师娘,感伤地噙着泪水。“我……我想你真的很疼卓菲。” “当然疼了。”说着,忽然有些不忍,她低头撇开梦蝉哀怜的视线。“你不要怨我。你快走吧,看这天色晚些就要落大雪,你快走,就当……就当你和他没绿吧!” 梦蝉想起自己母亲,抱着包袱,傻傻地说了句“我真羡慕卓菲。” “嘎?” 梦蝉黯然道:“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还有你们大家这么疼她,我好羡慕。如果……如果我也像她那么好……也许……”也许娘也会这么疼她──她泫然欲泣。 师娘愣了!她看着柳梦蝉,她小小的个子在风雪中显得那么无助,那抱着包袱的模样很无辜,抿紧的唇让人觉得很可怜。师娘忽地心中一阵不忍,她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孩子啊! “柳梦蝉。”她按住门扉。“你……你保重!”说着,她心一横将门关上,要自己忘了门外那个可怜兮兮的女孩儿。她告诉自己反正已经给了那么一大袋银子,她可以衣食无虞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正当柳梦蝉被逐出庞门之际,庞辙严与老门主及众多师弟们围在大堂,堂里闹烘烘的,几个打了赤膊背上受伤的师弟等着师兄审视伤口,这几名师弟出门办事,回程在茶楼和焰合堂的弟兄起了冲突。 “是焰合堂的人伤的。”老门主审视徒儿背上掌痕。 庞辙严双手抱胸沉思半晌。“这些年焰合堂始终不及庞门。”庞辙严审视掌痕,他伸手丈量淤痕方向。“不对──”他皱眉,感觉事有蹊跷。“这些掌法和焰合堂那套拳路不同。论功夫师弟们不该败在他们之下,莫非……他们改了拳路是不?” “大师兄──”师弟们七嘴八舌嚷嚷起来。“那焰合堂不知怎地,拳法变得好怪,而且不论咱出啥路子他们都能猜到硬是截下,彷佛咱的招式都给料得死死地。真怪,那招式全冲着咱庞门拳法,挡都挡不住!” “莫非焰合堂请了什么高人教?” 老门主模模圆滚滚的肚子。“啧啧!真是太玄了,庞门师祖创了独门武功,几百年来都没遇上对手,怎么焰合堂这会儿倒是咸鱼翻身,打赢了咱们?” “这事非同小可。”庞辙严抡起袖子,依序帮师弟们将月兑臼的手臂推回原位。 总管老曹看着自家人伤得严重,气得胀红脸,怒不可遏。“敢打咱庞门的人,找死!我领一班兄弟打回去!” 众人哗然,纷纷附和起来。 “对对对,咱有大师兄,打死他们──” 庞辙严勃然怒叱:“干什么!”他厉声骂道。“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的?” “那是师父师兄不在,要不咱怎会输?” “住口!”庞辙严冷眸一凛。“自恨无枝叶,莫怨太阳偏。伤都伤了,还叫嚣什么?都下去养伤,不准惹事。” 难得大师兄动怒,众师弟们顿时都不吭声了。 “ㄟ,别骂他们──”老总管慈爱地向那群小子使眼色。“走走走,我让厨子给你们准备热的吃,这天够冷的,去吃点好的暖暖胃。” 师弟们纷纷和老曹退出大堂。 庞辙严注视窗外,风雪呼啸。“今儿个雪特劲。” “今天是冬至啊,要吃汤圆的,你师娘已经让人煮了一大锅,晚上人人有份,这可是难得的大团圆哪,往昔你都不在,今儿个可真难得了。吃了汤圆,呵呵……”他笑瞇瞇地。“大家团圆哪,多好。” 团圆?庞辙严望着狠劲的风雪,感到冷冽寒意穿肌透骨的,不知怎地想到了柳梦蝉,好几日没见着她。 “团圆?”他沉思,淡淡说着。“晚些,把梦蝉叫来一起吃汤圆。” “你傻啦?”老门主好心提醒。“想看你师娘发飙就去叫,那姑娘上回给你师娘吼得魂飞魄散哪,我看,让她一个人在西院落孤单寂寞,都比在这里给钉得满头包好。” “师父说的是。”可是……庞辙严垂眸一阵黯然,他有点想她。庞辙严回过神来皱眉道:“师父,焰合堂这事不单纯。” “我知道,咱们晚些再研究研究。” 老曹让厨子张罗一顿好的给师弟们吃,然后慌慌张张从后门走了,他雇了辆马车赶到城里的焰合堂,看门的领他从边厢进去。 一见到焰合堂掌门,老曹急急就嚷:“要命,您下面的人打伤了……” “我知道。”焰掌门不耐烦地挥手。“我会提醒他们。”这些年,曹老陆续帮焰合堂偷渡了不少庞门秘籍,供他誊下来研究新的武功。 “咱约好等我明年离开庞门回江南养老,您才可以将针对庞门的新功夫传给弟子,现下您不是叫我完蛋?那庞辙严看过伤势已经起了疑心哪,我……我这条老命要枉送在您手里了。” 焰掌门冷觑老曹。“怕什么?只剩下天字剑谱还没誊好──”他挑眉保证。 “誊好就还你。江南那答应给你的房子全盖好了,你要的佣人管家婢女金银珠宝轿子马匹全备齐了,你真怕,天字剑谱一好,就提早离开庞门回去享清福吧。” 老曹抹抹汗,心动哪。“也只好这样了,可您这边千万别再去惹庞门的人,我就怕那庞辙严,他可不像老门主胡涂,让他知道我非给拆了。” “行行行!”焰掌门不耐烦地赶他走。待老曹一离开,焰掌门对着他背影冷笑,嗟了一声。“两袖清风?”他抖了抖身子,挺不屑地。“好个两袖清风,还不是给我买了!”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第七章 急落的雪彷佛要将世界掩埋,庭院积了厚雪,寸步难行。到了晚上,庞门大堂众人围绕一起饮酒作乐,吃着象征团圆的红汤圆。 屋内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庞辙严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捧着温热的汤圆,不禁想到一个人孤伶伶躲在西院落的柳梦蝉。 他漫不经心舀动碗里汤圆,想着自己已经三天没见她了。自收她为徒后,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现下,满室欢乐,他却莫名地感到怅然若失。 卓菲穿着艳红新衣,殷勤地帮他温酒。“师兄,来,我们干杯!” 庞辙严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起身。“我出去,你们喝吧。”说着他径自绕到汤锅前,舀了满满一碗汤圆。大步离开,直往西厢院去。 风狂,把苑里梧桐树吹得发出沙沙巨响,冰冷的雪扑过他的颈项,他忽然停步,看着苑里白茫茫一片雪,他仰头,千百朵雪花直扑进他眼帘。 不禁想起梦蝉哭的时候,他常想她哪来那么多的泪?天空哪来那么多的雪,在黑夜中,雪给衬得益发皎白。庞辙严瞇起眼,这白恍似某个人的脸。 梦蝉不美,但她非常清秀。清秀得就好象很黑很暗很深的夜里,很白的一束月光。不让你惊艳,但她会让你细细惦念着。庞辙严胸腔一紧,似乎有种温柔的情感瞬间涨满。他转身加快脚步踱往梦蝉暂住的客房,端着那碗帮她盛的汤圆,想她看见汤圆,肯定又感动得直掉泪,用那软软的嗓音说着她常说的那一句──师父,你好好喔! 想到梦蝉那憨傻的模样,他笑了。停在房外,他敲门,却久不见回音,开门,看见一室冷清。有一刹还以为走错地方──这窗没关上,窗板扑扑作响,空气清冷,房里一片昏暗,只有走廊灯笼透进的一点光。 昏暗视线中,庞辙严看见桌上摊着的信。他走过去搁落碗,然后拿起了信。望着信里字迹,他眼神逐渐转沉,将信揪紧掌中;抬头,窗外暴风狂啸,雪势急遽,外边是那样冷!他深吸口气,转身直闯大堂。 “怎么回事?”他怒气腾腾步入大堂,阴沉着脸揪着那封信问师娘。庞大的身形、肃杀的口气,将满室欢笑杀得片甲不留。 老门主看看爱徒阴沉的脸色,大事不妙,他搁下碗振振衣袖,开始溜到角落边打起他的太极拳,打算装聋作哑,聪明地置身事外。他听见妻子高声回答庞辙严。 “她拿了我一袋银子,高高兴兴地走啦!” “不可能。”庞辙严说道,表情严酷,眼神愤怒。“她绝不会这样做。” 师娘砸了碗。“x的!”她插腰瞪着庞辙严,嚷嚷。“人都走了你是想怎样?”她高声骂道。“我看你们感情也没多好,区区一袋银子她就跑了,我看你还是死心,瞧卓菲──”师娘大手一抓,将卓菲揪进怀里。“这丫头死心塌地爱你,你的心是铁打的?你无动于衷吗?你怎么这么无情?一个柳梦蝉马上让你忘了咱们卓菲!” “你的心是铁打的?”他反问她,黝黑双眸睁成危险的两直线。“这种天气你让她离开?”他深吸口气,压抑住快爆发的满腔怒火。“她要是出事,我不放过你。” 师娘大抽口气。“你、你这逆徒你说什么?” 庞辙严不理她,兀自转身离开。 师娘气得抽出卓菲腰上配剑,在众人惊呼声中,她提剑直往他背上杀。“我宰了你!你给我站住!” “不要啊──” “师娘!” 剑尖急急往庞辙严背上刺去,危急一刻,老门主还打着太极拳漠不关心,而且颇有越打越远之势。 卓菲来不及拦,高声尖叫:“不要啊!”而慕风只来得及抱住师娘的腿,不抱还好,他这一抱,师娘一个不稳就往前跌去,剑直刺上庞辙严的背,每个人都尖叫,包括师娘自己,她眼一瞠看剑尖刺入他的背脊──霎时,众人沉默得连呼吸似乎都停了。 然后,堂内爆出更大一声惊呼──剑尖断了。庞辙严没躲,他只是侧过脸来,垂眸对师娘道:“挨这一剑够了,如果梦蝉出事,你最好打得过我!” 他亳发无伤,倒是她的剑断成两截。“你?”她惊愕地松了剑。“你练成了金钟罩?” 庞辙严没回答,他大步离开,急着去找柳梦蝉。 “他几时学成的?”师娘震惊至极。那是失传已久祖师爷的功夫啊,连相公都参不透,这小子竟然…… 慕风和卓菲已经骇得抱在一起。 “他太厉害了,祖师爷的功夫不是失传了吗?完了,找不到柳梦蝉我死定了啦!” 慕风按着卓菲脑袋直往他怀里埋。“嘘嘘,大师兄只是说气话没事的。” 老门主逃到边边还在打拳,师娘猛一回头,看见他置身事外的模样,气得抓起地上那半截剑,哇哇叫地就往他劈。 “你还打拳!老娘跟你打,方才你不会吭声啊?那小子都会金钟罩,你这死老头,师父是干假的?你挨老娘一剑,我看你罩不罩!” 两人登时打了起来,老门主轻易地闪着师娘刚烈的剑势。“唉!你老了怎么还跟孩子计较?别气啊……” 一步出庞门,冷风击面,天昏地暗,只有白雪放肆呼啸。 厚厚积雪掩埋去路,整片树林全掩在雪底,大地空旷苍茫,不见半个人影。 庞辙严疾步奔上旷处高石,搜寻梦蝉人影。这么冷,她能去哪? 运起周身内力,他朝天地朗声唤她:“梦蝉──”凭他的功力声音可传十里,他希望她听得见。然而放目远望,只有萧瑟北风响应他的呼唤。 “梦蝉……”浑厚的嗓音回荡冷风中。“梦蝉……”风中庞辙严厉眸满布忧悒,他担心她的去向,担心她的安危,她那么笨那么傻,她能去哪? 庞辙严揪紧拳头,无限自责。“该死!”他不该带她来庞门,他该早些带她走。就在他沉陷懊恼中时,身后发出窸窣声响,他回头一顾,看见庞门前一团厚雪忽然动了动,然后白雪成片陡落。他瞳孔一缩,看见一个人影冒出来。 “师……师父……”梦蝉冷得嘴唇泛紫,她颤抖着,双眸瞅着他。“我……我早说不能走……可他们……他们偏不信……” 庞辙严怔住,她一直待在门外! 他凝眸,望着她发上、身上沾覆着满满白雪,双手笨拙地抱着包袱,只套了一件灰色斗篷,浑身冷得不住地颤抖,还急急向他解释── “我说跟你约好了……我不能走啊,他们就是不信……”她的鼻子冻红,眼睛湿漉漉地瞅着他,声音里的无辜和凄凉撕扯着他的心,她还在笨拙地解释:“师父啊,我是想回去……可是那些机关,我怕……我只好……”她住口,看他大步过来,师父的脸色好难看。“师父……” “笨蛋、你这笨蛋!”他咆哮,忽然张臂就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瞬间梦蝉跌进钢铁般温暖结实的胸膛。“这么冷,你想把自己冻死吗?”他用她从未听过的热切口气骂她。“笨死了!”她竟就这么呆呆地守在门外,吹着冷风。 梦蝉被师父牢牢抱进怀里。“师……师父……”好温暖啊!她已经冻了一整天了。 不知道为什么庞辙严心疼死了,他紧紧搂着她直打颤的身子,那蛮横的力道像是急着要把所有的温暖渡给她。梦蝉埋在师父胸前,闻着熟悉的味道,软绵绵、心满意足地叹息。 “师父……我就知道你会找我……”她说着,闭上水汪汪的眼睛。“我很聪明吧?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就躲在门口等,我一直等,知道师父不会撇下我,我就知道……”占据着那堵结实温暖的胸膛,耳畔狂风呼啸,她微笑说着,聆听师父胸膛规律的心跳。她叹息,能永远躲在师父的怀里多好。这世上再没有比师父双臂间更安全的地方了。 庞辙严搂着她,她的话可怜的教他心疼。他感觉双臂间真实的温度、柔软的身躯,闻着她发梢的香味,胸腔发烫,热血沸腾。他深吸口气,想镇定紊乱的思绪,方才,险险的以为她真走了。 为什么这么心疼她?为什么这么担心她?庞辙严望着漫天风雪,静静地只是抱着她,什么话也没说。应该放开她了,他想,可又想多抱她一会儿,多抱一会儿。这样抱着她……心中有股踏实,不可思议的平静满足。 漫天大雪在这一瞬间彷佛也温柔了,似棉絮拂过他们拥抱的身影,天地苍茫,只见白茫茫大地上,他们相拥着;而风还在狂放地吹着,教庞辙严将她搂得更紧。 一进入庞门,庞辙严立即要梦蝉将东西收拾好,决定带她离开。 他对盛怒的师娘及哭泣的卓菲道:“庞门处事一向光明磊落,师娘,你这次太让弟子失望。既然不欢迎梦蝉,我也就此拜别。”他决定带梦蝉走。 “好!”师娘也气得火冒三丈。“你走,我就不信庞门少不得你,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你走,为了一个丫头这样忤逆我,你走,老娘不希罕!” 可卓菲希罕,她红着眼眶望着大师兄。“我……我和师娘是一时胡涂,你别气啊──”大师兄这一走肯定是不会回来了。 梦蝉不发一语,师父的表情非常严肃,她可不敢吭声。 老门主清了清喉咙,谁都不帮只是模模胡子哑声说一句:“真玄了,这汤圆不是吃了会团圆嘛?”这一句叫卓菲心痛得“哇”地一声哭了。 师弟们也帮着卓菲劝起大师兄,可庞辙严已然决定,他握住梦蝉小手,低头看她一眼,目光温柔。“咱们走。” 梦蝉抿抿唇,点头。又不安地瞧了瞧哭得很惨的卓菲,还心虚地看了师娘一眼。会不会太残忍了?彷佛意识到梦蝉的疑虑,握住她的大掌一紧,庞辙严转身带她离开。 “大师兄!”卓菲追上前,庞辙严停步,回头见她忍着泪勉强挤出微笑。“你……你晚餐还没吃呢,要不要吃碗馄饨?”她佯装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必。”庞辙严简洁一句,转身要走,她又喊住他。 “大师兄……”她可怜兮兮地喊他,他深吸口气回头。 “又怎么了?” 梦蝉看卓菲吸吸鼻子,看她很勉强地微笑,刻意云淡风清对师父道:“还是,我下碗面给你吃,你不是最爱吃我煮的面吗?加了鲁肉好香的。”她还不死心。 “不用。”庞辙严拒绝,转身便走。 “大师兄!”卓菲再一次叫住他。 庞辙严转身,终于不耐地吼道:“我不饿,什么都──”突然咕噜一声,打断他的话。他和卓菲同时望向声音出处,只见柳梦蝉胀红着脸捂住肚子,很不好意思地瞅着他们俩,尴尬地小小声承认── “我……我饿了……”丢脸死了,呜呜……“我一整天啥都没吃,所以……”她头低得快垂到地上了,都怪卓菲说得她饿死了,她羞得整张脸快烧起来。听见堂里爆出一阵大笑,可恶,她糗得想死掉。在众人笑声中梦蝉只是胀红着脸,直想挖个洞躲进去。 庞辙严顿时哭笑不得,这家伙! 卓菲倒是宛如遇到救星似的,马上兴奋地拉住梦蝉就朝师娘嚷嚷:“师娘,我去煮东西给她吃喔!” “白痴!”师娘双手抱胸青她一眼,倒也没阻止。本来她就只是说气话,哪是真要庞辙严走?她耸耸肩,也一副啥事都没发生地向老曹交代。“去帮柳姑娘将东西放回房里,顺便给她盛碗汤圆。”她粗声粗气交代,刻意回避庞辙严视线。 但那示好的意思非常明显,庞辙严拉着梦蝉的手,一下子倒不好坚持离开,而且梦蝉这傻瓜饿惨了。 庞辙严低头问她:“要吃吗?” 卓菲热切地瞪牢梦蝉,直向她使眼色。 “要啊!”梦蝉望着师父,很老实、很没志气地道。“外头很冷啊,我们别走了,我又饿、又累走不动啊,师父……我累死了,你别生他们气了。” “梦蝉!”卓菲大受感动一把抱住她,那丰满的胸脯刚好挤在梦蝉鼻前,害得她快要窒息了,呜呜呜地挣扎着。卓菲紧抱她瘦小的身子,泪儿直淌。 “你真好,我马上煮一碗超香超棒的面给你吃……”她眼泪直飘,丝毫不知梦蝉已快要窒息。 庞辙严将梦蝉拉开,她喘着气,心想这卓菲真是──好身材啊!她直咳,还没回神,又被卓菲往外头拉。 “走走走──”她拽住梦蝉就往膳房奔,热情嚷嚷。“快去坐好,我马上给你下面。”师兄不走了,她快乐得简直像只小鸟。 梦蝉被热情地推上桌前,饥肠辘辘地等了一会儿,卓菲立即和下人们端了碗面上来,梦蝉看见那碗面,简直快晕倒了。 “好香对不对?”卓菲兴致高昂地介绍起来。“我特地加了红烧肉、大鲁蛋、潮州鹅片,连面条都是现裁的──”她将箸递给梦蝉。“喏,你快吃。” 梦蝉脸色惨白,冷汗直冒。“这个……”她接下箸子,声音很是虚弱。“这面……会不会太……大……碗了?” 何只大碗!但见桌面那朝天碗大得简直像脸盆,大得梦蝉只觉晴天霹雳,顿时胃口全消。 “你不计前嫌把师兄留下,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为了表示谢意,我将所有拿手菜都加进去煮了,你不是说你饿一天没吃吗?我特地弄来这个大碗给你盛呢!”她双手抱胸,站在梦蝉前方,高声道。“我卓菲不论干啥都要做到最好,你快尝尝,保证你吃得碗底朝天。” 碗底朝天?开什么玩笑!梦蝉脸绿了,这么大一碗ㄋㄟ,她僵硬地朝卓菲挤出个微笑。“呵呵……” 卓菲挑眉,催促道:“快吃啊?” 梦蝉盛情难却,“喔”了一声便埋头苦干起来。卓菲立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吃,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回算我不对,我师娘不该赶你走,从今以后咱们公平竞争,你心地好、脾气好,我喜欢你,可大师兄我还是不让你的,咱们说清楚了。” 梦蝉嗯嗯地含糊响应。天啊,这面刚吃还不错,吃了半碗她肚子可就受不住了,梦蝉越吃越慢越吃越撑,从饥肠辘辘到胀得快死,她偷偷瞧了卓菲一眼,卓菲索性坐下托着腮帮子回她一个微笑,彷佛很享受看她吃的模样。 梦蝉心惊胆战地想,这卓菲特地煮了这──么──大一碗面,她要是不吃完岂不是不给她面子?梦蝉又瞧了卓菲一眼,卓菲亲切地又回她一个笑容,笑得梦蝉心底发毛,又想──不给她面子事小,万一她恼羞成怒,误以为是嫌她煮的不好而抓狂起来,凭她的身手,不被她打得哇哇叫才怪,这么想,只得硬着头皮猛吃。 不知梦蝉心中挣扎,卓菲还笑瞇瞇地问:“怎么,好吃吧?”她对自己的手艺超有信心。 “嗯……”不行了,她肚子快撑爆了。梦蝉蹙起眉头,颤着手将最后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很狼狈很疲倦地拨拨发丝。“呼!”她虚弱地向卓菲道。“谢谢,真好吃,我吃完了。” “什么吃完了?”卓菲眼一瞠,指着碗里的汤。“这汤头才是整碗面的精华!”她豪气地拍桌赞叹。“特过瘾的,你快喝啊!” 天啊,谁来救救她啊!梦蝉脸色惨白,左眼皮明显抽搐,吞吞吐吐地问:“喝?喝了它?”不会吧?一脸盆的水啊? “你快喝啊!”卓菲兴高采烈地催促。她眉飞色舞比手划脚地介绍。“这汤头可不简单,是我配的料,早先让灶房足足熬了八个时辰才能做出这味儿,一滴都不能浪费哪。你喝了就知道,保证你一口接一口,欲罢不能!” 欲罢不能?喉喉喉……梦蝉虚弱地笑着,眼皮抽搐,简直想死一死算了。“可是我……”她看着卓菲期待的眼神,和一脸兴奋的表情,霎时一句“我喝不下”硬是说不出口。 在劫难逃啊! 只见梦蝉深吸口气,扔了箸子,把心一横,抱着必死决心似的,端起大脸盆,喔不,端起海碗咕噜咕噜将汤汁全灌入嘴里,耳边还听见卓菲拍手叫好。 “对对对,这样爽快一口干了它,赞啦!”卓菲好不得意。“就说你会欲罢不能吧,这汤头可好ㄌㄟ……”瞧她吃得多爽。 喝完那一大脸盆的汤,梦蝉放下碗,红着眼眶,有种想死的感觉。满肚子食物已经涨到她喉头处,她昏眩地坐在那里,卓菲还兴奋地直冲着她问:“好吃吧?好吃吧?好吃吧?” 梦蝉看着她,勉强点头。她不能说话,怕一张口就要吐在卓菲睑上。 庞辙严绕进花苑找梦蝉。谈了一晚,师娘虽没明说着接受柳梦蝉,倒也支支吾吾地暗示不会再找她麻烦,庞辙严这才决定暂时留下,毕竟焰合堂的事还没解决。才跨入前廊,但见远处梦蝉正步出厅堂。他停步,看那家伙弓着身,颠颠倒倒地扶着墙边走,还不停地打嗝。 “嗝──”梦蝉捂着肚子、一手扶墙。“嗝嗝……”她皱眉难受极了,彷佛肚里被硬塞了块石头,又像怀胎十月快生的孕妇。这会儿还打起嗝来了,真要命!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真把那一大脸盆的面连汤全吃个精光。 梦蝉悲哀地想,就因为不好意思?哇勒──她怎么会这么没用!一句“吃不下”都说不出口,落得如此狼狈!她眨眨眼,悲哀地想起临走前卓菲还端着空碗,爽快地拍胸保证。 “实在太捧场了!好,既然你这么爱吃,往后我天天煮给你吃!” 不!梦蝉双手抠住墙壁无声地呐喊,早知道就和师父走得远远地,呜呜…… 庞辙严双手抱胸立在廊上,打量着梦蝉狼狈的模样。这家伙又怎么了?他一瞬不瞬地瞅着她,看着她滑稽的模样只觉有趣,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梦蝉头晕目眩,脸色泛青地扶着墙缓缓前行。她在心底发誓,打死她这辈子都不吃面了。走了几步实在难受,终于蹲下来,这一蹲,却看见一双靴子。靴子?她仰头,看见一对黝黑的眸子,和那高大如山的身子。 “师……嗝!”她捂住嘴。身子规律地又颤了一下,真糗! 庞辙严挑起浓眉,俯望柳梦蝉。她捂着嘴,睁着眼儿直打嗝,脸儿绯红。夜已深,长廊只有红红灯笼伴着冷风摇晃,苑里树叶婆婆娑娑地恍似一首曲子。 她蹲在那儿望着他,黝黑的发垂落地上,在深褐色的槐木地板上,庞辙严的影子刚刚好笼罩住她纤弱的身子。 这刹那,庞辙严瞳孔一缩,赫然惊觉梦蝉的美。当她打嗝时忙掩住嘴儿、羞怯可爱的一个小动作,竟令他怦然心动,暗了眸色。 在古老的深褐色地板上,柳梦蝉瞅着他无辜的模样,好似月儿无心遗落的一片月光。清秀又脆弱得让人只想搂进怀中宠爱,他胸口又有了那种滚烫的感觉。 “嗝!”梦蝉紧捂着嘴,糗得脸红似火。 庞辙严蹲下来,直视她尴尬的表情。“怎么了?”他的声音平静,温暖而亲昵。 梦蝉眨眨眼,师父今晚好象特别温柔!“我……嗝……吃太……嗝……饱了……嗝……”说完,她又是一阵脸红。讨厌,师父这样盯着她,害她好紧张。 庞辙严淡漠的脸上泛出一丝笑容,看着她困窘的表情,大抵知晓是怎么回事。他以一种轻柔但嘲弄的声音问她:“你该不是怕卓菲生气,就猛吃她给的东西吧?” 梦蝉心虚地低下脸,默认了她的胆小。“嗝、嗝!” “再嗝下去就变青蛙了。”庞辙严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彷佛很喜欢看她羞窘的模样。 梦蝉尴尬得直想挖个洞钻进去,她还是嗝个不停。呜呜……真惨,不是饿得要死,就是饱得胀死,老天爷就不能对她公平点吗? “有个法子治打嗝……”庞辙严若有所思,用一种很温柔的表情问她。“你要试吗?”他眨眨眼,眸中闪烁着有趣的光芒。 “嗯!”她边点头又嗝了几声。 “好。”他望住她,忽然伸手掐住她小小的鼻尖。“憋气。”他说,目光没有离开她。 梦蝉瞪大眼望住师父,鼻子被他牢牢掐住,硬是停住了呼吸,皎白的脸越来越红了。师父的一对眼儿像黝黑的夜,她望着师父,觉得今夜他的目光特别不一样,特别温柔而专注。在屏住呼吸的这刹,她从师父的瞳底望见自己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跳得好快。 庞辙严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那专注的视线令她芳心大乱,她的脸越来越红,跟着皱起眉头,痛苦地瞇起眼睛,窒息得胸口都痛了。他这才放手。 梦蝉大喘特喘,冷空气凝成白雾不停自那樱桃小嘴喘出,神态有种说不出的娇媚。 庞辙严胸腔一紧,为自己骤升的懊恼。 “好了吗?”他低声问。 “好了。”她眼一瞠笑了。“真好了!”可立即又打了个嗝,她懊恼地掩住嘴。“不行哪!” “没关系。”庞辙严声音浑厚而低沉。“还有一个法子。”他伸手,大掌贴上梦蝉纤细的颈子,粗糙的掌心暖上皎白的颈。 梦婵心悸,抬起脸,眼睛闪烁。“什……什么法子?”今夜的师父的确不大一样。她看师父缓缓地倾过脸来,扣在她颈上的手一施力将她推向他,他们的脸靠得好近,他的气息拂上她颊畔,她不知所措,心跳如擂鼓。 师父要干么?她惊愕地看师父的唇靠近。他要吻她吗?梦蝉紧张地闭上眼睛,双手惊慌地抵在庞辙严胸前。 他靠过来,嘴唇几乎要碰上她,她战栗,庞辙严覆在她颈上的手能清楚感受到她的紧张,她在发抖…… 他勾起唇角,她气息紊乱地轻喘,非常紧张。他的嘴移至她耳侧,拨开她耳廓上的发,然后他的嘴停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穿透她耳膜。她简直颤得要昏厥,只觉浑身燥热。然后,很忽然地,庞辙严对着她耳朵大吼一声,梦蝉尖叫,骇得推开他跌坐地上,吓得魂飞魄散。 “你干么?”她恼极了。“人家吓死了!”捂着胸口,心跳得怦怦作响。 看她懊恼的模样,庞辙严扬眉大笑。 他笑得梦蝉更气了,红着眼埋怨他。“人家都快吓死了你还笑,师父最坏了,故意吓人家,可恶、可恶极了!” 庞辙严笑岔了气。“好好好,你冷静冷静,瞧──”他睨着她微笑道。“这会儿不打嗝了?” 梦蝉一怔,低头模模自己肚子和胸口,真的,她吸吸气又吐吐气,真的好了,她困惑地望住师父。 他懒洋洋地对着她笑。“这法子管用吧?嗯?” 梦蝉努努嘴,很不甘愿地。“是管用啦,可是……”她敢怒不敢言地瞪着师父可恶的笑脸。可她还是好生气,师父那一吼把她吓死了,真吓死了。 庞辙严笑望她泪汪汪的眼睛,看她生闷气的样儿。“你生气了?” “没……没有……”她真的生气也不敢说,只噘起了嘴,闷闷地瞪着地上,不看他了。讨厌!方才还以为师父要吻她了,真笨真蠢,怎么可能嘛!梦蝉对自己生起闷气,失落的感觉梗在胸口。喉头苦涩,她垂眸,不说话了。她喜欢师父,一直好喜欢他呀,可是……不知为什么,很不争气地,眼泪掉下来。 她哭了?庞辙严心中一紧,有些不知所措。 “你哭什么?”他懊恼的口气害梦蝉眼泪掉得更多,她红着鼻子轻轻地啜泣。庞辙严被她的眼泪弄拧了心情。“为着不让你打嗝才吓你,哭什么?你这不是好了么?”可她还是很卖力地哭起来,眼泪不停地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想哭、好想哭。 “还哭!”他凶她。 “你别凶我啊……”她可怜兮兮地越哭越起劲了。只是觉得很悲伤,只是莫名地就想哭。也许……只是因为沮丧,沮丧他没有亲她。他没有喜欢她,就像她喜欢他那样。她难过地想着,眼泪忍不住一直潸潸落下。 气氛登时被她弄拧,庞辙严沉默了。她的眼泪害他焦躁、心烦意乱。 有一刹窒息的沉默,他们谁也没再说话,空荡荡的走廊只听得梦蝉嘤嘤的啜泣声。冬雪被风吹进廊里,一片不经意地落到她发上,庞辙严倾身帮她拨去,忽然她抬头正好撞上他下颚。他痛呼,梦蝉连忙模上他下颚直道歉,哭得就更凶了。 “对不起……痛吗?”她怎么这么笨,这么粗心?她急着去揉他撞疼的下颚,忽然庞辙严抓住她手腕。 梦蝉怔住,望着他,软软地无辜地唤他:“师父……”含泪的眼眸眨了眨,把他的理智剪碎。 庞辙严黝黑的瞳眸燃火,灼热的视线盯住她,掐痛了她手腕。“该死!”他咒骂,将她拉近,侧身覆上那片柔软唇瓣。 “师……”梦蝉的惊呼被他顶入的舌头吞噬,她震惊地感受到那蛮横霸道的侵略,那太过亲昵热切的吻。登时头皮发麻胃部着火,顿时头昏脑胀,只觉得一股热席卷了她,她什么都不能思考了,只能模糊地在心底惊呼。 不该这样的──庞辙严在心底咒骂,却舍不得离开那馨香的唇,只管贪婪而饥渴地掠夺她唇内令人战栗的柔软甜蜜。他伸手握住她颈背,拉她靠到他身上。 不该这样的,他却吻得更深。钢铁般的双臂将她箝进怀中,他加深了吻,他的舌头探入与她相触,喉咙底部响起一阵低沉而原始的嗓音。老天!她的气味是那么干净美好。 梦蝉在他嘴里轻叹,然后怯怯地伸舌和他互相摩擦。从他身上和嘴内传递而来的热力将她淹没,她浑身无力,她的心狂跳、膝盖发软,心悸地仰着脸任由那灼热的吻吞没她的理智,任由那热热的呼息交融一起。 很久很久后庞辙严才结束这个吻,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再回不到从前,这个吻已经打乱了规则。他垂眸看着她喘息,雾气迷离。她脸上恍惚的表情令他不禁微笑,她的嘴因他的亲吻而湿润发红,庞辙严暗了眸色,这样看着她轻喘,对一个男人而言真是一种要命的折磨。 梦蝉只傻傻地望住师父,他眼中温软的光芒令她愉悦地轻颤起来。她已经忘了这个吻是怎么开始的,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彷佛在燃烧。 这么冷又这么深的夜,四下无人,在那么热情而缠绵的吻过后,他们只是沉默的注视彼此。好半晌,谁也没有开口。 终于,庞辙严打破沉默,他眨眨眼,俊朗的脸朝向落雪的花苑。他指着那被风雪吹得直晃的梧桐树。 “小时候的我,都在这树底下练剑。”他浑厚低沉的嗓音彷佛深情地述说着一个故事。他的手搭上她肩膀环住她,他们并肩坐在地上。他顿了顿,说:“秋天时树顶攀了许多蝉,它们叫得我练剑时没法专心,我把它们全击落下来,于是一地都是蝉的尸体。” 梦蝉听了心底一阵不适,那么多的蝉都被他杀死? 庞辙严又说:“我师父发现了地上成堆的蝉尸,就告诉我关于蝉一生的故事,后来我就再也不伤它们。”他懊悔道。“原来它们在地底埋了十几年才能上树羽化,羽化后也只能活一季,我怎能那么残忍,连一季都没让它们活完!” 梦蝉静静听着师父低诉往事,这是第一次师父和她分享心事,这一刻在红灯笼摇晃斜映下,她感觉自己和师父靠得很近很近。她听着师父的声音,忽然有一种很温暖很亲昵的感觉,彷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早已认识。 “师父。”梦蝉轻轻靠上庞辙严强壮的肩膀,她合上眼,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好幸福。”梦蝉偎着师父,红灯笼的光晕摇晃着,映红了她的脸颊,她微笑地靠着他温暖的身躯。“师父好好喔!”她叹息,合上眼,柔软无力地倚着他,她的呼息吹拂上他的颈项,于是他那一向刚强坚硬的心房彷佛也被那轻柔温暖的呼息融化了。 “梦蝉……”他斜过脸来,看见她靠着他肩膀像是睡了。灯笼摇晃,她清秀的脸忽明忽暗。那垂在脸上纤纤的两痕眼睫,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 他微笑,拨开散落在她颊畔的发,她的发又细又软又滑。他看她打了一个呵欠,一脸舒服的表情,很信任地偎靠着他。 “梦蝉?” “嗯?”她含糊地应着,思绪昏昏沉沉直往梦乡坠落。 庞辙严笑了,为着她可爱的睡容。心想,折腾了一天她怕是累坏了吧? “梦蝉?”他又喊她。 这次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模糊地呢喃一声。“不要吵啊……”师父的身体好暖好暖,好有安全感,她的肚子好饱,她的心情好好,她懒懒得直想好好睡上一觉。 庞辙严垂眸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睡容,这次他用更低的声音唤她:“梦蝉。” “……”回答他的是微弱的鼾声。 庞辙严黝黑的眼睛底闪烁着光芒,他勾起唇角,沙哑地说:“我喜欢蝉儿……” 记得那时候在麒麟山,她问过他:“师父,你喜欢蝉儿吗?” “我喜欢。”他低语,目光温柔。他轻轻抚模她光滑的脸颊,拂去垂落的几缕黑发。喜欢她纤纤的眼睫、小小的可爱的鼻尖,和那柔柔软软的唇儿。喜欢她醒着时用暖暖的嗓音喊他师父,连她爱哭得让他心烦的坏毛病,还有那胆小如鼠的性子他都喜欢。 庞辙严没敢动,只是提供肩膀让她睡,看着她亳无防备的睡容,心底有着不可思议的平静。他环紧她纤瘦的身子,然后望着梧桐树。 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些蝉垫伏树梢,直至……直至一生的伴侣来到。 当她来时,他只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温暖和满足。 当她来时,他才开始意识到他命中隐约有着缺憾。是她的出现让他开始懂得什么叫空虚。从前的他总是独来独往,几时会这般在乎起一个人?想起先前她失踪时,他是多么焦虑惶恐,现在环着她时又是何等的感动、满足。 庞辙严静静坐着欣赏飘雪的花苑,他一直环着梦蝉,一直环着。此刻,他彷佛又看见那个老是在树下练剑的自己──十二岁的他在听了师父说的有关蝉一生的故事后,扔了剑,懊悔地把泥地上那些被他杀死的蝉拾起,小心翼翼埋进地底。从此他对蝉总有一分歉意,以及某种特殊情感。此刻他轻轻环着梦蝉,感觉某种神秘、宿命的情感亦在悸动着他。 这一刹,就连那狂乱的风雪在他眼中看来,都是何等的柔情蜜意,那些不断自天空飘落的雪花,彷佛都是暖的。 他微笑,这……就是爱吗?这世界忽然美好得教他觉得陌生,美丽得不可思议。他有些无法置信地傻笑着,为着身边那个已经睡熟了的家伙,温柔了眸色。 第八章 春天来了吗? 某一天雪停了,又一天大雪融了。 卓菲对庞辙严的殷勤始终得不到该有的响应,今日她看见花苑里,枯树抽出了女敕芽,万物生气蓬勃,可怜她心底的爱却逐渐干枯。 傻子都看得出来,大师兄对柳梦蝉的呵护逐日明显。 他们常在深夜一起吃饭聊天赏月,庞辙严毫不避讳让视线追随着柳梦蝉,当梦蝉出现时,他黝黑的眼眸里总会闪烁着光芒。 “呜……”卓菲呜咽一声,倒向一旁温暖的身躯。“二师兄,我好惨啊!” 慕风还是称职的扮演他悲情情痴的角色,他拍拍师妹的头,陪着她哭泣。“师妹……喔……师妹……问世间情为何物?”他又开始吟诗了。他安慰着卓菲。“不要紧的,二师兄陪你喔……”他忽然“哇”的一声比她哭得还大声。“我陪你哭,我们好惨啊……哇……哇……” 卓菲左眼皮抽搐着,忽地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一个大男人竟这样嚎啕大哭,难看死了!“你哭什么哭?是我失恋,你干么哭得比我还惨!” “师妹……”他泣不成声拚命抹泪,哭得一塌糊涂。“我也失恋啊!”慕风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地瞅着卓菲漂亮的脸蛋。“呜呜呜……师妹,人家比你更惨,人家明明爱你爱得要死,还要眼睁睁看着你为另一个男人哭,还要振作精神安慰你,你说……”他忽然抓住她手臂。“你说,二师兄惨不惨?二师兄比你还痛啊!” “你知道你这样哭有多丑吗?”她推开他。“谁希罕你安慰了?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你丢不丢脸啊?恶心死了!”她起身扭头就走。 “师妹啊……”慕风揪住她裙摆,仰望她,眼中泪光闪闪,他申吟。“你可以不爱我,但求你,别讨厌二师兄,师妹啊──” “你放手!”卓菲低头要抽开被他揪住的裙摆,慕风不放。她硬是扯,慕风整个身子往前拖行,还是不肯放手。 卓菲目光一凛,深吸口气,双手握拳仰天长啸。“啊──”随即一脚将慕风踹飞出去,她咆哮道:“烦死啦!” 只见慕风该该该地跌落花苑,又该该该地滚入池塘,又该该该地一只乌龟游过来往他咬下去── “该──”最后以一声哀嚎结束,他倒在池塘边。呜……爱就是这么伟大,慕风虚弱地想着,合上眼一滴泪悲哀地淌出眼角。就算被揍、被踹、被打、被乌龟咬,他也无怨无悔地接受了,谁叫他是情痴呢! 卓菲一直冷漠地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然后她双手环胸站在廊上,睥睨着对他高声问:“哼,这样你还爱我吗?”她骄傲地说道。正愁一肚子鸟气没地方发泄呢,这会儿全迁怒到慕风身上,把他扁得惨兮兮。 慕风虚弱地双手攀着池塘边,睁开眼,隔着树儿,隔着稀疏的日光,遥望那高傲地立在廊上、遥不可及的卓菲。 “菲……”他深吸口气,颤抖地说:“就算你把二师兄打死了,二师兄还是……”他坚定地吼道。“爱、爱、爱、爱、爱、你!”他热切的告白回荡在整个花院,击中卓菲的心。 卓菲瞳孔一缩,心彷佛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蓦地眼一瞠。 “喔……”卓菲申吟地捂住胸口,胸口剧烈起伏。“这……实在是……”实在太感人了! 没想到她竟让一个男人这样死心塌地爱着,无怨无悔、义无反顾地深深爱着,甚至被踹、被扁还是深深深爱着她。 终于卓菲深吸口气,望住二师兄激动嚷嚷:“二师兄!”热泪冲上眼眶,她捂着胸口对池塘边那摔得快残废的男人呼嚷:“二师兄──” 那男人张开双臂,晃了晃身子,提气对她高呼:“师妹……” “师兄……” “师妹……” “师兄……”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突然天地动容,落下细雨见证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但见卓菲跳下花苑,奔过绿草、奔过碎石,泪潸潸地扑进二师兄张开的臂弯中。 慕风抱住伊人,仰头感动得眼泪直喷,宛若两列冲天瀑布。“师妹啊……”他感动得紧抱住卓菲,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卓菲终于接纳这个情痴,温柔地埋进他怀里。她啜泣地哽咽道:“菲决定爱你!”她太感动了。在庞辙严残酷的拒绝她后,慕风像朝阳立即热情地温暖她,并重建她崩溃的自信,让她濒临毁灭的自尊马上康复痊愈,让她觉得自己还是粉有魅力的。 “风也爱菲。”慕风心满意足地搂着佳人。 春天果然来了。 艳阳下,柳梦蝉笑盈盈地提剑,摆出个看似凶狠的姿势,剑尖指向前方,左手二指朝天也向着前方,左脚膝盖弓起,一个很豪气的剑式被她脸上那抹笑给消减了气势。 庞辙严高大威猛的身子就立在她后头。 “不是这样。”浑厚低沉的嗓音拂过她耳畔。他正教她剑式防身,大掌覆上那握剑小手。“使劲!” 梦蝉的心突地一跳,笑靥更深了。师父的手又大又暖,突然──“唉哟!”脑袋被狠敲了一记。 “叫你使劲!”他凶道,垂眸瞪着那小脑袋瓜。“你笑什么?又在胡想什么?” 梦蝉脸一红,心虚地摇摇头。她瞅师父一眼,笑了。 庞辙严缓步上前,另一手抓住她左臂,等同将她圈在胸前,热热的呼息拂上梦蝉颈背,她一阵恍惚,心不在焉地听着师父在她耳畔说着话,一边调整姿势。 “手再高些、下巴昂起。”他温热的体温包围住她。 梦蝉脸红似火,她的背亲密地抵在那一片宽阔灼热又结实威猛的胸膛前──老天,她不禁想到他吻她时、他拥抱她时,那亲密而热情的滋味,老天,她根本无心练功。 梦蝉身上好闻的气息,还有那艳红了的颊,在在令庞辙严胸腔发烫、浑身燥热。该死,他在心底诅咒,克制自己那只想把她压在身下的冲动。 他对柳梦蝉有,而这折腾得他快要疯了。她是如此年轻美好,而他对自己的情感混沌而焦躁,这不像平时的自己。庞辙严放开她,同时梦蝉转过身来,又用那该死的无辜的表情瞅着他,那一对该死的水汪汪的眼睛,该死得害他只想吻她。 是的,庞辙严双眸一黯,男人是贪婪的,他不否认自从吻过她后,他就开始想要得更多,更多…… “师父?”梦蝉抿抿唇,困惑地眨眨眼。“你生气了?”因为她不够专心吗? 不,他没有生气,只是对自己的愤怒罢了。他抽去她手中剑,同时低头封住她那善于道歉的嘴。甜蜜如糖的滋味将他的理智铲平,而她该死的毫无矜持,只会该死的在他将舌头探入她嘴里时发出该死的申吟…… 他的吻热切霸道,贪婪热情地搜索她唇内的每一寸柔软,当他这样吻她时,梦蝉就会手足无措脑袋化成一摊浆糊,对于如何应付男人的,她生涩而笨拙,但至少有一样是不必学的,那就是本能地让自己的舌头缠上他的,本能的将身体贴近他强壮的身躯,本能地在他辗转热吻下发出忘情的申吟。 炙热激情的吻如燎原野火,他的大掌情不自禁在她柔软的背脊摩挲起来,股间的亢奋和他残存的理智拔河,好一会儿当梦蝉已浑身酥软无力时他才咬牙放开她。 他脸上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黝黑的眼珠闪烁,灼热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有一刹的沉默,而她为了那个深吻颤抖。 “梦蝉……”庞辙严注视她,她的发梢因他方才热情的拥吻而乱了,她的气息亦是,两颊红艳,唇儿泛着蜜泽,红润得似要滴出蜜汁,该死!他又想吻她了。 他懊恼的低咒,然后闭眼深深深呼吸,试图冷静理智地面对她。然后他睁眼,道:“我曾骗卓菲,让她误以为我们一起。” 梦蝉昂脸困惑着,是的,他是说过。那是一个小小的谎言,但是……那还是谎言吗?在他们一次次情不自禁的亲吻后。 “师父?”她笨拙地皱皱鼻子,那可爱的动作,让他瞳孔一缩又开始焦躁地想──也许他该亲吻她小巧乳白色的鼻尖,然后继续折磨她柔软薄小的唇瓣。他眼神一黯,或者还有那纤白的颈,他能想象藏在丝绸衣裳里是怎样娇小纤柔的身躯,一想及此他身体某处又开始抗议了。 “该死!”他挫折地低吼。 梦蝉被他那声低吼吓了一跳。一向冷静的师父最近常常在亲吻她之后,发出类似的咒骂和懊恼的咆哮,及一脸沮丧的神情,彷佛她有多困扰他、多令他烦躁似地。 梦蝉立即悲观地想,他为什么总在亲吻她之后生气?是为了她笨拙的反应吗?当他又懊恼地叹气时,柳梦蝉开始沮丧地啜泣起来。 “该死!你哭什么?”他瞪住她,看她眼眸噙着泪光,一副很沮丧的模样。 “师父你为什么一直叹气?你讨厌我?我做错了什么?你教我啊……”她小心翼翼地问,然后看见他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朝她亲昵地眨眨眼。“不是的,梦蝉,你误会了。”他是对自己的而焦躁愤怒。 庞辙严以一种温柔的目光看着她,然后他伸手勾起她下巴。 “我说过,事情处理完毕离开庞门后,就要帮你找个地方安身。”他垂眸注意到她不安地蹙起眉头,绷紧身子,他猜她是往坏处想了。 丙然,她用一种干涩的声音问他:“师父……师父找到地方了吗?”呜呜……泪水涌上眼眶,她其实只想留在师父身边啊。 庞辙严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发。“我请总管问过几个地方,他们都很乐意收留你──有峨嵋堂,那里全是女弟子;福园山庄,是开染坊的,那里有师父旧识,会特别照应你;或是七里外的宝山寺,那儿的主持和我相熟,环境清幽,随你想留多久都行。” “那师父呢?”梦蝉一颗心直往下掉,声音虚弱无力。“师父要回麒麟山吗?”她鼻音好重,因为忍着喉间酸楚的缘故。 庞辙严看她脸色由红转为惨白,看着她焦虑的瞳眸又开始染起一层薄雾。 他微笑。“是,师父回麒麟山。”然后她那小巧白皙的鼻尖开始红了,她几乎要哭出来了。那泫然欲泣的表情,让他决定不要再吓唬她了。他扬眉,笑望她。 “或者……”他的声音低得似酒醉人。“或者你想和师父回麒麟山?” 梦蝉眼一瞠,热泪同时淌落颊畔。 他俯望她,看见她略略讶异地将脸仰得更高,恍惚得好似听错了什么。 望着她懵懂的模样,他于是重复:“或者你要和师父回麒麟山?不过那里生活单调乏味,人烟稀少──”他促狭地朝她眨眨眼。“甚至还有赤发妖,你要是不怕的话……” 她破涕为笑,揉揉鼻子,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上望他深邃的眼眸,那欢喜的表情太过明显。 “怎样?”庞辙严勾起嘴角,懒洋洋笑着等她回答,但其实心底早知道答案。 梦蝉小心翼翼地扬眉瞅着他。“真的?我可以和师父回去?”不是诳她的吧? 庞辙严郑重警告道:“只要你别再用毒菇煮汤。” 顿时她捂住鼻子尴尬地直笑,然后眼泪也涌得更凶了。那又哭又笑狼狈的模样可爱极了,特别地讨人喜欢惹人怜爱,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圈入怀里。 梦蝉贴在他肩上,又用那软软的声音在他耳畔低低喃语。“师父对我真好……”梦蝉双臂半圈着师父强壮的身体,忍不住地眼泪直落,但这是喜悦的泪水。她心悸地被师父牢牢锁在壮臂间,她叹息地想,师父是喜欢她的吧,而且很快的,她要和师父回麒麟山了。 很快的,那儿将只有她和师父,她可以永远永远陪在师父身边,这样想着,心底就温暖踏实了。 庞辙严何尝不是呢?这样圈住她,心底有说不出的充实感。这种温暖的亲昵满足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让他只想永远地将她留在身边。 黄昏。 书房里,庞辙严将几本厚重的庞门秘籍看过一次,试图改变几路拳法,他疲倦地靠向椅背长吁口气,长腿交叉椅前。老门主早己不支地伏案呼呼大睡,甚至打起鼾来。 老总管适时地绕进书房帮庞辙严添茶水。“大师兄歇会儿吧,看你累的。” 庞辙严下颚抵靠在合握的指关节上,瞇眼思量。“我实在想不通……”他始终觉得不对劲。 老总管搁下茶壶。“怎么啦?” “庞门武功招式复杂,诡谲难测,亦不曾外传,为什么焰合堂能创出克制庞门路术的拳法?” “或许是找了什么高人吧。”老曹刻意轻描淡写一句。冷静!千万冷静! 庞辙严黑眸上望,老总管一阵头皮发麻。庞辙严缓缓问他:“这阵子可有将哪本秘籍出借?” “怎么可能?”老曹摇头,一脸坚定。“您是知道的,咱秘籍管得特严,平时还加大锁哩,怎么可能借人啊?除了门主和师娘就您可以调阅了,这秘籍是绝不可能外借的,这点您大可放心。” “嗯。”庞辙严拂去书册上的灰尘。这些拿回去,顺便把刀谱一十二册全拿来。” “我这就给您拿去。”老总管听命,将桌上几本册子收齐了环在臂间,才转身便听见庞辙严蓦地开口。 “等等。”庞辙严缓缓起身。“我跟你去拿。” 老曹身子一紧,没回头只顿了一下。“那好,我拿钥匙去。” 路上,庞辙严和他闲聊起来。“听师父说你年底要回老家了。” “是啊,都这把年纪要回去养老喽。”老曹抹抹汗,越抹汗淌得越多。给焰合堂誊的天字谱还没取回,他暗暗祈祷庞辙严不会发现。只一本谱子,他不可能会发现吧? 鹿辙严朝他微笑。“老家还有什么人?” “不就一个舅子,没啥好提的。” “明儿定要师父拨一笔银子供你养老。” “这怎么成?”他脸红脖子粗急急推却。“谁不知道我曹老淡泊名利两袖清风,这些年您够照顾我了,这银子我不可以拿,不行啊,拿了可要天打雷劈的。”当然不拿,他要的可是一大笔一大笔的金银珠宝。 看他急切的模样,庞辙严朗声大笑,停在经阁前,等他拿钥匙开锁。 门缓缓推开,这里是庞门禁地,里头昏暗,摆着几个巨大的柜子,柜内全是成套成套庞门师祖传下的武术精华。 庞辙严随手取下几本翻阅,老总管不着痕迹地挡在少了天字剑谱的柜子前。他紧张地绞紧双手,沉默地等着庞辙严挑出一本一本刀谱,这房里闷热,他满头大汗。 终于庞辙严挑中几本拳谱,转身对他笑道:“行了,我们走吧!” “哎!”太好了,老总管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他接过谱子将门拉开,庞辙严缓步出来,要跨出门槛时,眼角余光恍若打量到什么,他停步,侧身凝视角落那格柜子。 “天字谱呢?”那一排书松了些,的确是少了一本。 老总管猛地心一紧。“ㄟ?什么?”老总管踱返书房望着那一柜。“还真少了一本!”他力持镇定,低身佯装着搜寻起来。“会不会掉哪去了,我找找……” 庞辙严趋步过去。“有吗?” “唉呀!”老总管趴在柜底往里头瞧。“在这儿呢,真见鬼了!”他作势去捞,脸则向着庞辙严笑望着,忽然他眼一瞠。“构着了!” 庞辙严俯身见老总管慢慢抽出手。 老总管小声地说:“这不就是……”蓦地在庞辙严来不及响应前,他忽地抽手袭出一冽迷香。 “你?”庞辙严退身不及已着了道,登时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片蒙眬。糟了!是迷香,他身子一倾,软软倒下。 老总管掩住鼻子等迷香散去,片刻后他扬扬袖子抖掉灰尘。 他趋前俯视昏倒的庞辙严。“谁要你这么多事?少一本秘籍都给您发现了,嗟!”他踢踢庞辙严庞大的身子。“这会儿你不是叫我难做吗?我不杀你都不行了,是不是?唉!”他叹气。“您这是害我为难啊,大师兄……”他低头抽出庞辙严随身佩戴的弯刀,银芒登时映亮他的脸。 老总管半弯身子,双手合握刀把,将刀口子对准庞辙严颈子。“您别怪我啊……我也是被你逼的嘛?是不?”他屏住呼吸,闭上眼,一鼓作气将刀劈下── 铿锵一声! 没有预期中的鲜血,老总管恐惧地睁眼,发现刀势劈偏了,刀子没入庞辙严颈边地板。 虽然没劈中,可他已经双手颤得握不稳刀,老总管索性扔了刀子,目露凶光深吸口气,彷佛下了重大决定似的,他瞪住昏迷的庞辙严,然后俐落而果断地狠狠跩下腰带,他将腰带在两手间奋力一扯,发出“咻”的一声,迅速将它缠上庞辙严颈子,接着双手奋力将腰带一绞,昏迷中的庞辙严因被扼断了呼吸,痛苦地拧起眉头,并发出气闷的声音,老总管听见那痛楚的声音,忽然将腰带一松,蒙住脸。 “喔不、不!”他反手抵着额头摇头抽气。“我下不了手,这太残忍了……”他没法亲手杀他。 老总管望着外头昏黄的天色,迷香只有五个时辰的药效,他必须快点杀他灭口。一旦武功高强的庞辙严醒来,他就死定了!老总管蒙住头,他不想亲手杀死庞辙严,那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变成十恶不赦的坏人,而其实他只是爱财。 老总管望着庞辙严,昏迷中的他看起来依然充满危险。老总管瞇起眼睛,他望着天色思及离庞府不远的海,算算时间正逢退潮之际,他想了个办法,可以杀了庞辙严,而他又不会有太强烈的罪恶感。 他找来一条特制的麻绳,然后将双手插到庞辙严两腋之下,小心地将他拖出藏经阁。幸而这里是禁地,只要他从后院离开时小心点,应该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庞辙严带出府邸。 天空浮云流动,晕黄的夕照自云层流泻而下。 柳梦蝉独自在后院练着早上师父教她的剑式,简单的几个动作她练了一下午还是无法流畅地连贯起来,当她试着劈下前方顶上树叶时,梧桐树前方走廊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闪过。 咦!那不是老总管吗?梦蝉收起剑式,那黑影移动过来,这才发现他倒退走着,正拖着的好象是……师父?师父! 梦蝉看总管一路左顾右盼,好似不想叫人发现的模样。 棒着树影,梦蝉看得不大清楚。师父干啥要让人拖着走勒?她揉揉鼻子,偏头想了想,又揉了揉脑袋,就是想不出师父为什么要让老总管拖在地上,没道理啊? 老总管将庞辙严越拖越远,梦蝉傻傻地看他将师父拖出了后院小门。 忽然用力拍了一下额头,唉呀,她明白啦! 嗯,师父肯定是在练什么绝世奇功,他早上不是说要去研究几门功夫吗?一定是这样,庞门里的人都怪怪的,还是别去打扰师父了。她深吸口气,泰然自若地再次提剑练习剑式。她朝空中击出几剑,始终心神不宁无法专心。到底是什么功夫要这样神秘兮兮地让总管倒拖着他走? 终于,梦蝉克制不住好奇,使出超影式偷偷追出去。 她隔着一段距离无声无息地跟着,跟到了海边,躲在一块大石后头,看老总管将师父放下,以坐姿绑在一块岩石前,他将麻绳牢牢绕了一圈又一圈。 梦蝉困惑了,为什么绑住师父?莫非不是练功!她紧张起来,他要害师父吗?正当梦蝉心生疑虑之际,赫然见老总管抱住庞师父,很温和亲切地似在和师父说话,并且拍拍师父肩膀──那模样又不像要害师父,他们在说什么啊? 老总管附在庞辙严耳边,很内疚地道:“大师兄,唉!我这都是不得已,至少,在昏迷中让海水淹死,应该不至于太痛苦。”然后他退身抬头望望天色,打量日光。嗯,再一个时辰应该就开始涨潮。老曹最后一次向大师兄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退身,然后转身离开。 梦蝉忙闪入石后。看样子,老总管的确在帮师父练什么奇功。 她坐在岸边,背靠巨石不禁合掌赞叹。 “师父果然就是师父,功夫已经这么厉害了,还要为了练功这么辛苦地让人绑在石前。”她啧啧啧地抚着下巴揣测。“师父一定是在练什么内功,然后要运气破绳而出。”梦蝉转身趴在石头上,只露出两只骨碌碌的眼睛偷觑远处的师父,她一脸崇拜,等着看他用神力“破绳而出”。 她默默陪着师父练功,天色渐渐昏暗。海水慢慢涨潮,晚风徐徐,温度开始降低。梦蝉打了个呵欠,海边很冷。她揉揉鼻子,看潮水淹过师父的腿,奇怪,师父怎么还不破绳而出? 梦蝉开始不安地一会儿搔头,一会儿抠抠手臂,海边蚊子多,叮红她手臂。不过她还是耐心地等着,师父为了练功这么辛苦,她这么默默陪他也觉得挺浪漫的。 又过去半刻,天空转成暗蓝,脸颊忽然一滴湿意,梦蝉仰头,看见细细雨丝密密落下。 糟糕,要下雨了,空中弥漫着潮湿味,师父没带伞呢!她眨眨眼,又望向师父,这时海水已经涨至他腰际,梦蝉开始忍不住焦虑地步出巨石踱步起来。 敝了怪了,师父坐在那里还是一点挣月兑麻绳的迹象都没有。 水涨得这么快,天又开始下雨,她心疼起师父,却又不敢冒冒失失打扰他,怕扰乱他练功。 当潮水淹至庞辙严月复上时,她终于忍不住了,虽然被水淹过一次,她还是忍不住拉高裙摆步向他。 梦蝉越是走近师父越发不安起来,怎么师父看起来不像在练功,反倒一副睡沉了的模样?好不容易踱到他身边,水已经漫上庞辙严胸膛,尽避梦蝉站着,但天生的矮个头,使得水势俨然已漫过梦蝉的腰部。 “师父?”梦蝉一手按着岩石,一手推了推师父。“师父?师父!师父!”见他毫无反应,梦蝉陡然一震,霎时明白过来,掩嘴惊呼:“难道……” 什么练功?师父根本就昏迷了。那总管怎么回事?现下已顾不得满月复疑问,梦蝉开始手忙脚乱,对着庞辙严耳朵大吼。 “师父你快醒,师父──”完了,水涨得好快,她开始慌了,哭喊着。“师父,你快醒醒啊,师父!” “我真笨!真笨!”她咒骂自己没有及时发现,环顾四周,天宽地阔一个人也无。她的心怕得狂跳起来,紧张地望着正迅速漫上来的海水。 呜呜……眼泪翻涌,身子颤抖起来。“我怕,我不会游泳啊……”她揪住师父奋力摇晃他。“师父师父……你快醒醒……师父!”她哭着,怕师父死在海里。可庞辙严依然毫无醒来的迹象,不能再等了,她深吸口气一手捏住鼻子一手抓紧剑,上身潜进水里,咸咸的海水刺痛了她的眼睛,梦蝉憋着气,急着用剑刃去割他腰上那厚厚一圈的麻绳,可水的阻力让她使不上劲,努力了好一会儿,她又冒出水面用力喘气,痛苦不堪,跟着捏住鼻子又潜入水里重复先前的动作。 许是腰际那拉扯的力道,让庞辙严稍稍回复了一点意识,他眉峰一凛,听见潮声,头痛欲裂地睁开眼。映入眼帘是一片暗蓝海景,细雨斜飞。 他一怔,身子一个使力,发现自己被缚在海里,这时一个人影冲出水面,用力喘气。 “梦蝉?” “师父?”他醒了?梦蝉一手抓紧着剑,因为冷而脸色惨白不住颤抖。“快快、快挣月兑绳子!”她紧张的呼嚷。“师父,你快挣月兑绳子!” 相较于她高声呼叫,庞辙严显得冷静多了。他开始试着凝聚真气,逼走体内残留的迷香,一边命令梦蝉。“趁水位还浅,你快回岸上。” “可是师父……” “听话!”他试图绷裂麻绳,要是平常这对他是轻而易举,然而迷香未退加上海水的阻力,令他有些力不从心,但那温柔黑眸始终没有离开梦蝉的脸。“你快走,去找人帮忙。”他赶她走。 梦蝉犹豫起来,水已经漫上她胸口,她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这令她非常害怕。“师父……”她犹豫不决急得眼泪直掉。 为了让她快些离开,庞辙严吓唬她。“溺水者死相凄惨,眼凸舌烂月复胀,痛苦不堪,还不走?你不怕?” 梦蝉听得头皮发麻。“可是,可是师父……” “再一会儿我就能挣月兑绳子,届时你不会游水只会拖累我,快走!”他提高音量显得不耐。 梦蝉低头望着急涨的海水,呼吸困难。是啊,她不会游水,上次落水的惨痛经验,那种胸腔剧痛的感觉记忆犹新,恐惧感征服了梦蝉,果然,她怯懦地撇下师父,转身急急上岸逃命,一边还哭着嚷嚷:“我去找人……我去找人救师父……” 庞辙严看她终于平安逃回岸上。这个胆小的家伙,他忍不住笑了,真亏自己命在旦夕还笑得出来。 海水涨上他颈子,梦蝉一走,他放下心来。他可不要那家伙陪他命丧海底。遥望梦婵,看她转身焦虑地注视他,她那因恐惧和焦虑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教他心疼。 步上岸几乎用尽她力气,梦蝉本想跑去找人来帮忙,可眼前一片荒凉,忆及来时一路上杳无人迹,根本没人嘛。等她找到人来,师父肯定早没入海底,思及此,她霍地转身望住庞辙严,眼睁睁看着海水无情地漫上他下颚。 梦蝉瞳孔一缩,剧烈地战栗起来,她双腿一软,虚弱地以双手撑住膝盖,抬头看见师父亦正望着她,恍若跟她告别。 师父会死!这残酷事实宛如一道闪电击中她,会死!他会死! 梦蝉胸腔一紧,她朝庞辙严奋力呼嚷,走入海中。“师父──”那一声呼唤震进庞辙严心坎。 他蓦地胸口抽紧,不敢相信他看见的,那一向胆小怕死的家伙,那老是畏畏缩缩怯怯懦懦,老是哭哭啼啼的柳梦蝉,竟然朝着那一大片汪洋向着他直直走来,她哭着再一次奔进海里,不顾那凶猛的水势,她哭着狼狈地颠颠倒倒地朝他而来。 “师父……”她悲痛的声音撕扯庞辙严的心。“师父,我救你!”虽然她真的好怕,虽然她怕死了,可是她不要师父死啊! 她泣不成声,任海水漫过她的腿她的腰、漫过她胸膛,她哭泣地走向他。“我救你,师父……” 不知怎地庞辙严闭上眼,眼眶剧烈的刺痛起来,他合目运气急着要挣月兑绳索,他知道梦蝉决心和他一起死了。该死,他咒骂,这绳索泡了水勒得更紧、缠得更紧。 海水的深度已经让梦蝉站不稳,只好一手扣住他腰上绳子,跟着憋气潜入海底忍耐着眼睛的痛楚,急切地试着切开绳子。 “你这个笨蛋、笨蛋!”庞辙严咆哮,心急如焚,又狠狠地为她心痛。当梦蝉不顾安危走向他时,他深受震撼。她是那么胆小的一个人,竟然为了他把命都豁出去了……庞辙严痛心。 梦蝉急切的割开一圈又一圈的绳索,加上庞辙严运气使劲,绳子开始松动,然而她鼻间也开始灌入大量海水,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可以全部割断了。 她乞求老天多给她一点时间,焦急地去扯那绳子,努力睁着刺痛的眼,她呛出一口气,同时更多海水灌入她喉咙,胸腔灼热得似要爆开来,这时庞辙严一鼓作气,绳子猝然间全数断裂,那一股力同时令抓着绳子的梦蝉弹开,庞辙严立即潜入海底,伸手就去抓她,大手才碰上她指尖,一道浪便冲来卷去她身子。 不!梦蝉──庞辙严奋力游向她,深蓝海中,梦蝉黑发散开来,身子漂远,如一只脆弱白蝶荡进大海深处。 不……海浪将他打向岸却卷走了梦蝉,庞辙严恐惧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梦蝉离他越来越远,他不肯放弃,只是疯狂地往海的更深处游去── 老天!老天!庞辙严追着她漂远的身子,狂猛的浪不停袭上他,就像要将他撕裂;而昏厥过去的梦蝉,只是平静地任大海吞噬她小小的身子。 不可以!懊死!庞辙严不肯放弃,追着那娇小的身子,胸口痛得要炸开,梦蝉!终于抓住她裙摆一角,跟着是她纤细的脚踝,然后他奋力一扯,将她揽入怀中,刹那之间他几乎喜极而泣。他冲上海面,筋疲力竭地带着她游上岸。 “梦蝉?”庞辙严跪在地上对着她咆哮。“梦蝉──” 她像睡着了那样,软软地躺在他臂弯间,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吓坏他,从来也没有如此恐惧过,他失去她了吗? 庞辙严用力摇晃梦蝉,试着将真气灌入她唇内,曾经他也这样救活过她,但这次毫不管用,她只是毫无声息地躺着,不论他怎样呼叫、怎样疯狂的咆哮也毫无动静,就像睡着了那样,她像是打算要睡好久好久了,任凭庞辙严剧烈地摇晃她,恐惧的叫嚣咆哮,她只是平静地敛着柔柔的眼睫,睡在她最喜爱的温暖怀抱中。 雨落着,天慢慢暗下,雨幕中只听得庞辙严不停地喊她,不停地喊她,像是要喊醒藏在很深很深的泥地里的一只幼蝉。 她睡了吗?她的灵魂去到哪儿了? 柳梦蝉曾经希望,有一天能换她照顾师父。 她真心的这么希望过,她老是笨手笨脚,常常闯祸,很多事努力着却往往弄巧成拙,要不就徒劳无功。不过这一回当她沉入海底时,在意识昏迷前的最后一刹,当她看见缠着师父的绳索成功地断裂时,她被浪荡入海底,在没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刹,她不禁在心底赞叹── 终于,她为师父做了件事,啊……终于…… 她长久的存在,彷佛因这一刻而显得有意义起来。当她看见师父朝她急游而来,她记住了师父最后的表情…… 他眼中充满恐惧,充满了怕失去她的恐惧。她感动得想哭,可是海水很咸,把她的泪也化了。 这一大片无情的海,稀释了她无尽的泪。她总是那么那么爱哭,现在倒要死在咸咸的海水里了。然后世界彷佛在一瞬间结束,所有的光线在同一刹消失,痛苦也是。她的身体好重,好重好重地往下沈,沉入无边的黑暗中。黑暗中依稀还听得见师父唤她的声音。 师父…… 她陷进黑暗底,听见他痛苦的呼喊却不能回答。 师父…… 无边的黑暗将她重重包围。 尾声 蝉幼时埋在地底深处,靠着吸吮露水与树根汁液存活,要经过漫长的十七年。 有那么一天,蝉忽然感到身体发生变化,某种热情在体内骚动,来自天赋、本能驱使,蝉开始奋力钻出泥地爬上树梢羽化,垫伏在树干为着某种悸动震翅鸣叫,叫来了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然后牠们的十七年彷佛就为这一次缠绵。 那悸动是爱情的魔力,那呼叫是爱情的力量,然后呢? 缠绵是那么地短暂啊,蝉在找到命中另一半时,牠们的生命也等同到了尽头。 可是……梦蝉不想死,她好不容易找到命中天子,她怎舍得就这么死去?她不要一个像蝉那样悲惨的宿命,尽避她的确是沉入了深深黑暗底。 但这世上有一个人还是深信她会醒来,在她昏迷了近半个月后,在所有的人都作了最坏的打算,甚至要他放弃时,他还是坚信,梦蝉会醒。 她的生命怎么可以如此短暂?她分明还有呼息,她只是沉睡而已。 晨起推窗,红雨乱飞,原来……是春天樱花瓣儿飞进窗栏。 “梦蝉……”庞辙严合目感受春天清新的空气,他转身微笑地望向床上苍白的人儿。“你也闻到了吧?是春天的味道。”他踱至床畔坐下,俯身温柔地望住梦蝉,她削瘦的脸苍白似雪。“你别贪睡,春天了,还不醒?” 我听得到、我听得到……梦蝉努力地想睁眼却一点力也使不上,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一直无助地听师父说话。是的,已经好些天了吧?她一直听见师父和她说话,可她就是醒不来! 这段日子只是无助地听着各式各样的声音。 听大夫说:“她恐怕永远只能这样躺着了。” 听卓菲啜泣说:“你怎么了?那死老曹被师兄揍得惨兮兮,焰合堂也被我和慕风给掀了!我们都已经帮你出气了,你还不起来!你存心当个活死人吗?”她难过地哭道。“我把大师兄都让你,你高兴了,还不起来?” 我想起来,我想……梦蝉无声的呐喊,在黑暗中咆哮。 包多是师父温柔的嗓音。“我知道你听得见我,梦蝉,你听得见师父,对不?” 师父……我怎么了? “你那么胆小一定好害怕。你别怕,师父陪着你,师父会一直守着你,一直等到你醒来,你不要怕……” 是这个声音一直给她力量,让她在无尽的漫漫黑暗中,煎熬过一天又一天。 此刻他又在她身边说话,他的嗓音是那么哀伤,可他说的都是快乐的事── “如果你醒来,师父就叫卓菲表演一百个后空翻给你看,这可是她撂下的狠话。如何,你想整她就快醒来。” 黑暗中梦蝉笑了,可是却牵不动嘴角。她想象美丽的卓菲不停翻后空翻的模样,她真笑了,可是怎么也牵不动嘴,她的身体全背叛了她。她惶恐着,又听见师父说:“趁你现在睡熟了,师父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那个赤发妖,其实……全是师父诳你的,明知你胆小,还故意吓唬你……”他顿了顿,声音暗哑,有藏不住的涩。“你要生气,就醒来骂师父,你从不骂人,要不要试试?师父让你痛快骂一顿!” 梦蝉哭了,黑暗中狠狠地哭了,这一次,眼泪流出眼角,真实地淌出!一只温柔的手立即帮她拭去泪渍。 “你听得到!”亢奋的声音激动直嚷。“你听得见我!”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揽进一堵非常温暖的怀抱,温暖?梦蝉悸动起来,她有感觉,她感觉皮肤上那温软的触感。 我要醒!她在黑暗中奋力挣扎,努力想发出声音,她很急,眼泪淌出更多更多。 庞辙严心疼地看她眼角不停地渗出泪儿,他眼眶也跟着痛了、红了,将她紧紧紧紧抱在怀里,下颚抵着她额头。该死,他的心好痛。 “就连昏迷中,你还是一样爱哭。”他笑着说,小心翼翼抚模她紧闭着流泪的眼睛,抚模那湿润的眼睫,低头温柔地吮去晶莹的泪珠。 她总是那么爱哭,总是有流不完的泪,于是他吮去那不停渗出的咸咸的泪水,宠爱地喃喃道:“别哭,蝉儿,我把你的泪全吻走了,你再没泪可以掉了……” 然后奇迹似地,在庞辙严唇下的眼睑动了动,他震惊地退开,屏气看着那正企图睁开的眼睛,他兴奋地大叫:“梦蝉!” 长久垫伏于黑暗底,当她终于睁眼,她想,她要看见那一张俊朗的脸,那一张她最喜爱的脸。日光刺目、耀眼。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同时师父的脸倒映她眸底。 庞辙严激动地望着好不容易醒来的梦蝉,他脸上有着复杂的表情,兴奋又害怕,彷佛惶惧着这不大确定的讯息。 梦蝉望住庞辙严,视线越渐清楚。她的师父憔悴了,下颚青髭点点,一双深情眸底满布疲倦血丝。 庞辙严悸动地望着梦蝉,看她试图蠕动红唇,试图说话,那似乎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她喘着气,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眼睛蓄满泪水,闪烁如银。 “梦蝉……”庞辙严视线蒙眬,他从不哭的,他想,都是教她害的。他没等她继续尝试说话,便直接封住那颤动的唇儿。 “别急。”他轻啄那柔软的可爱的小嘴,只是无限温柔地低吟。“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我陪你……永远陪你……” 等着她一点一点康复,等着她慢慢好起来,等着她再一次用那软软的无辜的嗓音轻轻唤他。 她老是这样唤他,喊得他心软,怎么也不舍得撇下她。 她会说:“师父……你好好喔……师父……”也许她还会再问他一次。“师父……你喜欢蝉儿吗?” 这一次他可以很确切地告诉她。“师父喜欢蝉儿,喜欢她笨拙但善良,喜欢她爱哭,喜欢她憨憨的呆样,喜欢她胆小的模样,喜欢她笑起来很小心翼翼的蠢样,喜欢她打嗝时捂住嘴直脸红的糗样,喜欢她将他的袍子缝得好丑好丑,还有她笨的偷吻他,笨得拿毒菇煮汤,笨得练轻功时只会哇哇叫……” 当然,他不会忘记告诉梦蝉,当她为了救他,奋不顾身奔进海里朝他而来时,她那放声大哭的表情,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喜欢蝉儿! 梦蝉毕竟不是蝉,她羽化后迎接的那一次缠绵,要缠绵一辈子,永远厮守。当她振翅时,她只为他一人呼叫,然后迎接她的绮丽春天。虽然来得有点慢有点艰辛,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和曲折离奇,可是春天毕竟是来了。 在梦蝉还很小的时候,她老是被亲娘指着额头骂她愚钝笨拙,在她自卑惶恐地忙着顾影自怜时,一定没有想到,将来她会遇上一个这么优秀的伴侣。 能被如此优秀的庞辙严看上,她想,她应该是比优秀还要优秀的,她该可以走出那个忧郁自卑的影子了,然后很理直气壮大声地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存在。 “大家好,我是柳梦蝉,掌声鼓励鼓励,听好了,我是柳梦蝉,不是柳梦寒,差一个字就差粉多喔!” 全书完 后记 甜美的坐家生活 左边地上整堆cd散乱,老旧的手提音响还称职地唱歌,黑咖啡已经干枯在绿色星巴克杯底,褐得像沙漠荒凉,还隐着龟裂痕迹。 电风扇憎恨它不能放假,连日光灯都疲倦地不再灿烂。此刻我坐在斗至,手提电脑亮亮的屏幕映得我眼花,成片的字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飞舞。我敲着键盘,闻到了邻居炖肉的香味,然后抗议的是我的胃。老旧的日式矮桌承载着计算机底部,于是镇日发烧,让怕热的我头昏眼花…… 甜美的,我甜美的作家生活。敲打键盘,肩膀僵硬,脊椎老化,腰部疼痛。可是我不该抱怨,我热爱这份工作。 甜美的,我甜美的作家生活。在这里写着让你们看的后记,再十天那些飞舞的字迹落到你们翻阅的那一页躺平,飞进你们眼中,看见它们对你微笑吗? 文字是多么神奇,可以在任何地方,公车上飞机场,办公室房间床铺上,美国香港新加坡和寂寞的人旅行,旅行到任何一个角落,然后重现书里的故事。我写的故事比我去的地方还多,旅行得比我还远。 我的读者彷佛隔着文字和我眼对眼相望,假若可以,真希望看见你们的表情。当你们为某段情节而笑时,真希望听见你们的笑声。当你们或者因为故事底某个人,想到自己而掉泪时,真希望那泪水濡湿的字迹能落到我心上。让我虚荣的想──啊,你们哭了呀! 我热爱我的工作,虽然我曾经多么不珍惜它,曾经在赶稿又写不出来时咒骂它,但是……我真心的热爱我的工作。它没有比别人辛苦,我绝对比他人幸运,才能拥有这样的工作。 我们做朋友,文字是我的眼晴和你们相望,静静看你们在岁月洪荒中流浪。揣测你们的身分、你们的嗜好、你们可能的喜怒哀乐,比狗仔还刺激、还兴奋。 你们有的单身,有的成对,有的热恋,有的忙着追逐一个背影,有的疲于应付爱慕者,有的始终寂寞只能抱着书掉泪,还有某一些是学生,啊对……当我还是学生,仍记得同学间偷偷在桌底交换彼此租借的爱情小说。那是多么美好又辛苦的岁月,懵懂青涩,每天都和朋友们作一个很难实现的梦,每天都趴在床上偷讲着电话,永远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今天跟编编说我要写一辈子,将来编编老了,飞雪也老了。我变成一个老婆婆,想象自己驼着背、瞇着眼,对着计算机敲敲敲,那时的我一定还要记得这时满腔热血的承诺:我要写一辈子。 那时还是有后记要写,地上一定还散乱着我赶稿用的cd,桌上星巴克杯底还是干枯着咖啡,届时医生可能不准我喝咖啡,但我还是要喝。 然后可怜的老式音响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唱歌,声音可能有点沙哑了。电风扇不够长命,极可能已经呜呼哀哉作古去了。日光灯应该不再是这一盏,但依然会灿烂映着我满布皱纹的老脸。 我腰酸背痛,想象编编也老了,用沙哑的声音跟我催稿,那时我们说起话来都会慢很多。 “喂……稿……子……好……了……没……” “我……咳咳……稿……完……了……” 出版社那只老狗,我希望牠一样强壮,成日吠吠吠。 那时……你们都到哪去了?到了那时,希望你们都幸福。 虚荣地希望,你们还是会翻开“老飞雪”写的书。然后,点一盏老灯。我们用同样一对沧桑了的眼睛,静静相望,让故事代替我们聊天说话。 就像那时候我们年轻,对着话筒,永远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飞雪于热夏,寄居龟山。 注: *有位读者请我回答《相思欲狂》牙儿的问题,你忘了留地址,不过答案是没有;另一个网友问起这故事的点子,嗯……应该是来自一首歌“再见萤火虫”。 *关于夏雷锋与贺小银的受情故事,请看蔷薇情话685《甜上眉梢》。 同系列小说阅读: 《甜上眉梢》相关:闹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