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橙》 楔子 曲烙郊区,毗邻吐蕃的小城,这儿是前往夷族关口,夷汉两地人们以此地为据点,过往商客在此易货,于是龙蛇杂处良莠不齐的客栈纷纷产生。 喧闹的市集后头,一群孩童男女各据一方为争地盘对峙着。 “这种恶心的游戏才没人敢玩哩!”女孩中个头较大的大姊型人物放话道。 她指的是近来孩童间流行的游戏,比谁胆子大。那就是找两个人,伸出舌头,然后彼此越靠越近,直到有一方怕了认输为止,如果到最后都没人认输,那么彼此的舌头就会碰上。 直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真的互相碰触到对方舌头,最后一刻总会有一方支撑不住认输投降。 今日,男方有人提议玩这游戏来决定地盘属谁,女孩们若不敢玩就得承诺再也不准踏进后街这处游乐场。 “怎样,没人敢玩了吧?”男孩们得意洋洋嘲笑起惊慌失措的女孩们。“你们女娃儿最没用了,还想争什么地盘!”骂得一群女孩子狼狈地低下脸议论纷纷。 “一群臭小子,这么恶心的游戏谁敢玩啊?” “他们故意的,坏死了!” “怎么办?我们要认输吗?” 可恶……一名个头瘦小的青衣女孩不服气地将拳头握紧了,她倔强地瞪大眼睛,突地往前一踏。 “谁说我们没胆的?!我玩!” “楚橙橙?!”众人惊呼。 站出来挑战的是四季客栈楚老板的女儿,个头小,但志气一向很大。 男孩们霎时惊愕地退了一大步,真有人敢玩? 看着那群臭小子惊慌失措的模样,楚橙橙得意地笑起来。 她清朗地高声道:“是你们没胆吧?哈!以后这儿是我们女孩子的地盘。”她尖尖的下巴昂得可高哩,红红的两腮甚是可爱。“投降吧!” 说罢女孩们抱在一起欢呼起来,一向被男孩们欺负惯了,难得橙橙帮她们出这口鸟气。 欢呼声中,男孩们面面相觑不敢挑战,怕往后因此会被耻笑。 忽而后头传来声音:“我来。”说话的是逍遥客栈的小少爷。 女孩们傻了,楚橙橙看见向来孤僻的孙无极竟然满面笑容地站出来。 眉清目朗一身白衫的大男孩孙无极,从容地穿过那群比他矮小的同伴,缓缓踱到楚橙橙面前。他望住这个心高气傲、鼻尖还有点点雀斑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又瘦又小,简直像只小麻雀那样毫不起眼,不过她的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黑白分明。紧抿成一线的唇瓣充分显现出她倔强的性子。 不知怎地,每每看楚橙橙这副倔强又强出头的模样他就想逗她,这会儿他存心要灭灭她的威风。 橙橙仰望整整高她一大截的孙无极,凝起了不悦的细眉。可恶,他站出来干么? 孙无极高高在上睥睨地瞅着胀红脸的楚橙橙瞧,他早熟地扬起嘴角。“你要不要认输?” 楚橙橙被立在后方的亲妹妹楚莞莞拉住臂膀。“姊,认输吧,被爹知道就惨了!” “认输、认输、认输!”换男孩们得意地叫嚣起来。 有趣极了,孙无极好笑地瞪住一脸为难的楚橙橙。要不是为了好玩,他才不蹚这趟浑水哩! 女孩们噤若寒蝉,楚橙橙张嘴,以为她要认输了,没想她却豁出去一句:“哼!谁怕谁?”她挺直背脊,伸出小巧的舌头往前站了一大步。不信他有那个胆敢对她怎样。 孙无极毫不犹豫也伸出舌往前站一步。 众人屏息,惊骇地看着两人一步又一步越靠越近,眼看舌头跟舌头就快碰到了,却没有人肯投降。 剩下一步的距离时,楚莞莞抓住姊姊手臂。“算了啦!姊,别逞强,认输嘛!” 橙橙握紧小手,额头淌下冷汗。哼,臭小子,她才不投降,不信他敢上前碰她舌头。虽这么想,但一见到孙无极那双贼兮兮的眼睛,她心底竟一阵慌乱起来。 男孩们已经受不了这个刺激,唉哟唉哟的怪叫着起哄。 孙无极停顿半晌,出其不意地俯身往前,倏地舌尖碰上她温暖的舌。 “碰上了?!”有人骇叫。 “天啊!”众人惊呼。 太劲爆了,大伙儿全傻眼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十四岁的孙无极亲昵地碰上了才七岁橙橙的嘴。 孙无极不羁的黑眸牢牢对住因惊愕睁大眼眸的楚橙橙。 就似一团烟火莫名其妙在心底猝然爆亮,是那么震惊…… 这瞬间两人的心跳飞快奔驰,彼此都有些怔住了。 一向大胆的橙橙也愣住了,他的舌头真贴上她舌尖儿?温热的感觉是真的,是真的?! 同时,骚动的孩子们后头传来晴天霹雳震怒的暴喝。“橙橙!” 听见爹的声音,楚橙橙当下惊骇莫名地回过神来,孙无极恶作剧地乘机咬了她舌尖一口,她痛得呼出声音,捣住嘴巴。他竟敢咬她?! 才抬头,一脸气急败坏的爹爹已然如山般耸立在她面前,她心虚地望着爹快冒烟的表情,呆愣得张着嘴说不出半句话来。 四季客栈的老板楚方正简直快气晕了,他猛地揪住女儿的小手,凶恶瞪住她。“才七岁你就跟人家玩亲亲?” 楚橙橙小声地回道:“不是啦……爹……你误会了,我们是在争地盘不是亲亲,不信你问他们……”她转过头——咦?人呢? 哪来的人?大伙儿早已全落跑了。她尴尬地回头捣住嘴,颤抖地望住爹爹。 “看吧,我赢了,人都不见了。”呜,小命休矣,这些没义气的家伙。楚橙橙嘴角微微地抽搐着,试图安抚爹快“花轰”的情绪。“只是个游戏……只是游戏……”显然对楚方正而言,这绝对不只是个游戏,此事非同小可,他面色铁青,盛怒地抓紧女儿的手臂。“对一个女人而言名节和清白是何等重要?”他大声训斥。“老天!你才这么小竟然就……橙橙,你的一生都毁了,你知不知道?” 一生?“嘎?有这么严重吗?”楚橙橙纳闷地望着激动盛怒的爹爹,觉得爹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吧?“爹,你别气了,我们只是在玩而已——” “你给我闭嘴!气死我了!”他头痛地瞪住这个老是麻烦不断的女儿。“爹的脸都给你丢尽了,笨蛋!”他崩溃地一吼,差点咆聋楚橙橙的耳朵。她被爹雷霆霹雳的咆哮声给震得头昏脑胀,差点没厥过去。 第一章 惨了,爹又生气了。楚橙橙赶紧回过神来望住坐在大堂上一脸阴郁的爹,她僵硬地挤出笑容赶紧辩道—— “没,没发愣,女儿听着呢!” 楚方正眯起眼睛打量女儿清秀的小脸。“那我说了什么?” 呵呵……楚橙橙掩嘴虚弱地笑了,冷汗淌落面颊。她看着贴身婢女虎兰儿站在爹后头力挽狂澜地拚命比手划脚。 虎兰儿比了个数钱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个翻书的动作,楚橙橙会意过来,笑容加深露出可爱整齐的一排贝齿。“爹正在骂我''买书''的事。” 楚方正清清喉咙,怒意稍缓。“正是,女孩家念那么多书干么?” 楚橙橙忍不住辩驳起来。“爹,那些商书可是大有学问,咱们近来生意越来越差,一些客人都被逍遥客栈抢走,太可恶了,我一定要想办法……” “你什么都不用想——”他更生气地道。“你别老是和孙无极作对。” “爹!”楚橙橙眼一瞪,怪道:“他可是咱们的对手,你怎么这么说?”不跟他作对,难道要跟他相亲相爱吗?别说笑了! 楚方正模模苍白的胡子,话中有话地沉吟道:“四季客栈也就是逍遥客栈,他生意做得越好,就代表我们会更好,我们的财富更多。” 楚橙橙可真是糊涂了,她皱起眉头,狐疑地打量爹,她眨眨晶灿的大眼睛,小心地试探道:“爹,你最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会不会忘东忘西的?”惨了,爹老得开始痴呆了,橙橙试探地考起爹。“爹,五加四多少?” “九。” “那三加二勒?” “五。” “那——” “混帐!”楚方正崩溃地拍桌怒咆。“我还没老到痴呆!笨蛋!”他捣起太阳穴按揉着,只要跟他这个大女儿谈话他头就疼得厉害。 一直晾在一边、对着小铜镜调整发簪的楚莞莞实在听不下去了,她瞪了姊姊一眼,用她那一贯懒洋洋的腔调,嗲声嗲气地道:“姊啊,爹健康得很,光听他骂你的劲就知道了,笨!” 楚方正瞪莞莞一眼。“你住嘴,你啊你,一天到晚只会和外头那些公子哥们打情骂俏,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瞧你脸上的粉扑得似一堵墙,都快剥落下来了,嗐,真被你们两个给气死。” 听见爹的比喻,楚橙橙低下脸忍不住窃窃笑了,爹形容得真贴切,妹妹明明已经够漂亮了却还是老爱涂厚厚一层胭脂。桌下莞莞气不过踩了姊一脚,痛得她反射性地提起脚,扬起手、真气一运,眼看就要劈下去—— “爹——”莞莞手一伸挡在额上立即告状。“姊要打我。” “你干么?”楚方正严厉瞄道。 楚橙橙登时手脚僵在半空中,缓缓地缩回来,嘿嘿嘿,她对着爹笑。“没,我手臂儿痒,我抓抓。”臭莞莞,给我记住——她丢了个你死定了的眼神给妹妹。 莞莞马上举手告状。“爹,姊姊瞪我,她的眼神告诉我,等会儿你一离开她就要揍我。” “橙橙!”他警告怒斥。 死莞莞,气死我了!楚橙橙横眉竖眼一副想掐死妹子的模样。 “橙橙!你看你像个女人家吗?”楚方正叹气,饮了口茶。“还好,十年前我就知道你长大八成就这副德行,早把你许给了人家。” “什么?” “什么?!” 姊妹俩同时惊得跳起来。 “许、许、许许许什么?”瞧这楚橙橙惊骇得连舌头都打结了。 楚莞莞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眼睛睁得就差眼珠子没掉下来。“我没听错吧?爹,你提到许……许配?!”她忙精密地计算起来。“许配的意思就是订亲喽?也就是姊已经有婚配了?十年前?十年前?天啊!”她捣住嘴惊骇至极。“也就是说姊姊七岁的时候您就把她的婚事给订下来了?”老天,那么小的时候,她怔怔地退了几步,真不敢相信。 相较于她们的惊骇和错愕,楚方正可是一脸得意。“没错。还好我未雨绸缪,否则像她现在这种大剌刺的性子又爱强出头,哪家公子愿意娶她?” 楚橙橙傻了,她粉虚弱地望住爹爹,声音颤抖地问道:“爹,您在开玩笑吧?” “笨蛋!”他怒斥。“我像是开玩笑吗?”他大声放话道。“你年底满十八岁时就可以办婚事了,所以别再读什么商书,快跟你娘学学女红才是。” 楚橙橙嘴角微微抽搐,她怎么有一种快昏倒的感觉?她咬牙切齿干涩地略带讽刺地问爹:“敢问爹爹,您''迫不及待''地、''未雨绸缪''地、''狠心''地、''擅自''将女儿许给了谁?”真够无情的。 她话里的火药味让楚方正不悦地挑起一眉,他学她僵硬的口气钜细靡遗清清楚楚朗声道:“''不肖''的女儿,爹''迫不及待''''未雨绸缪''''狠心''地''擅自''将你许给的是——孙家公子孙无极少爷。” “什么?!”楚橙橙瞪大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彷佛给雷劈到一般定在地上,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楚莞莞嘎了好大一声,手里的铜镜滑落地上。“是他?!”突然她噗哧一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姊的死敌,她见姊姊傻了的模样忍不住捧月复狂笑不止。“唉哟,这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哈哈哈哈哈哈……” 她幸灾乐祸的狂笑声让橙橙回过神,立即气得大声抗议。“我不要,爹,你明知我讨厌他,你怎么可以?我不要!” 楚方正气得脸冒青筋。“你敢说你不嫁?我告诉你,你非嫁不可,谁叫你七岁的时候就跟他玩亲亲,他要负责!” “玩……亲亲?”楚莞莞一听,猛地又爆出一阵更大的笑声,老天,她笑得眼泪要掉下来了,妈呀,真笑死人也。可怜的姊姊,那档蠢事竟被爹记得这么清楚。 楚橙橙可是急得快哭了。“亲亲?老天,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爹,我不是跟你说过当时我们是在争地盘,而那只是个游戏,不是亲亲!老天,那时我们都还只是小孩子啊!” 楚方正震怒地拍桌而起,激动得破口大骂。“明明就是亲亲,爹亲眼见那小子和你的……你的……”他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不气不气,这把年纪了气到中风可划不来。他耐着性子道:“总之当年那小子侮辱了你的清白,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休想置身事外。那时爹跑去和他老子理论,他爹亲自写了婚契清清楚楚载明他儿子将来要娶你以示负责,这事爹已经帮你妥善处理好,你等着嫁人就对了。” 爹还跑去跟人家理论?天呀!太丢脸了,孙家的人会怎么看她?她有不要脸到这种地步,需要逼人家签字据娶她吗?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年孙无极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轻蔑的笑意,老天,她真想死。 楚橙橙恼得胀红了脸,拳头握得死紧。 楚莞莞笑了一阵,忽然想到,小声害怕地问爹爹:“爹,你——该不会也把我许给人家了吧?” 楚方正清了清喉咙,这才慢条斯理地回道:“唔……你还没有。” 哦——好险!好险!楚莞莞猛拍胸口喘气,瞥见一旁的姊姊正眯起眼睛不悦地瞅着她,她立即装出一脸忧愁的模样轻拍姊的肩膀,小声地安抚她。 “姊,想开一点,''人家''孙公子可是多少少女梦寐以求的黄金贵公子,他要娶你肯定比你嫁他更需要勇气、更痛苦上几十倍……” “莞莞——”橙橙终于崩溃地咆哮出来。 半晌,莞莞伏在爹怀里大哭特哭,头上还肿了一个包。“呜……姊姊揍我,太过分了,痛死了啦!呜……她怎么可以把气出在我身上?!她把我的额头打得肿了个包,人家怎么出去见人?丑死了、丢脸死了啦……” 楚方正头痛地安抚小女儿。“你呀你,明知你姊姊那副蛮牛似的脾气,还老是激她,真是,都这么大了还老是幼稚地斗嘴,活该……” ******** 对楚橙橙而一言,这种硬逼人家娶她的窝囊事,她宁愿把头砍下来当球踢,也不愿丢这种脸。爹有时固执得真会让人气死,楚橙橙急冲冲地赶到逍遥客栈找孙无极,如今只有跟他商量,顺便为自己的“无耻”澄清一下。 一踏进逍遥客栈,清新的檀香味立即迎面扑来,大厅内传出铿铿幽雅的抄琴声,一旁鸟笼内训练有素的九官鸟立即跳着高呼—— “欢迎、欢迎,客人到,客人到!” 楚橙橙人一出现立即引起一阵骚动。 “四季客栈的大小姐哪,她怎么也来这儿饮茶?” “听说四季现在生意好差……” “也难怪,楚家只有两个女儿,没儿子嘛,怎比得过孙少爷?” 楚橙橙连送好几记卫生眼给那些嘴碎的人们,掌柜笑呵呵赶忙来招呼她。 “哟,稀客稀客。”他得意地故意嚷好大一声。“是对面''四季客栈''大小姐啊?”他胖胖的脸笑得五官全眯成一团。“哟!''四季客栈''的大小姐,您也来我们这儿捧场啊?欢迎欢迎……”说着他又回头不忘和伙计们及厅内所有的客人们再高声强调一次。“伙计,还不快斟茶给''四季客栈''大小姐?!”一副深怕有人没发现的模样。 当下橙橙又有那种想掐死人的冲动,她突然将青色纱袍一掀,弹指间卸下腰间女剑,霍地一声,剑鞘飞离了宝剑,铿锵的声音和俐落的身手叫那掌柜吓得立即腿软,大厅内登时沉默下来。 楚橙橙将利剑高举至面前微笑打量,剑锋反衬的光芒在她白皙清秀的脸上闪烁。她慢条斯理地抚模起利刃,然后斜睨那浑身抖个不停的大掌柜。 她嗓音懒洋洋地,但脸色可是充满威胁的意味。“怎么,怕成这样,你的嗓门不是挺大的吗?你要再那么多废话我就割下你的舌头。”她眼一眯,高声命令。“去通报你们主子,楚橙橙要见他——” “不必了——”楼上一声呼喝,一子铜钱闪电般飞快击来,橙橙敏捷地使剑弹开。 “孙无极!”她喝叱。 “呵呵呵呵……”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笑声带着些许戏谑般的轻佻。 楚橙橙仰望楼梯,果然见他慢条斯理从容地移步下来。 那是一名身着青衫、手持罗扇、身形颀长的男子。他剑眉星眸,相貌俊尔,一脸轻佻却英俊非凡充满魔魅气质。一双藏在深深睫下的眼眸,彷佛能穿透人心洞察秋毫;而他的嘴角则挂着似有若无的浅笑,情绪让人一时半刻难以捉模。他步履从容缓慢,羽扇飘摇,流露出一股笃定的神采,他的出现顿时令客栈内其他人等相形失色。 他笑意未减地步下楼来,一脸兴味地打量眼前的可人儿。 对于楚橙橙他一点也不陌生,今日穿着银色罗衫的她,衬得饱满的娇唇更红了,那一双毫无心机的大眼睛明亮清澄地瞪着他,沉着的小脸透着敌意,细致的五官和一点点雀斑,流露出如璞玉般可爱的讯息。 “你找我?”他懒洋洋地望着她。“有事吗?” 他心底肯定时时在嘲笑她。望着他那邪气的笑,橙橙更加确定了他眼里的轻佻是因为轻视她之故,可恶,她竟这么莫名其妙被他暗暗耻笑了那么久,真是呕! 橙橙昂起下巴正要提那档愚蠢的婚契,瞥见厅内诸多好奇的目光,她收口,抿抿唇低声道:“孙公子,借一步说话。”没有请的意味,倒是带点命令的口气。 孙无极早习惯楚橙橙这般冲的性子,他也不急着回话,只是微笑地挑起一眉打量她,她两腮潮红肯定心底正为着什么事恼怒,算算日子,孙无极心底马上有了底。 日子无聊,决心逗逗她打发打发时间。 他故意为难她地慢条斯理回道:“本公子为人向来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楚姑娘有什么事想赐教,在这儿说便是,孙某洗耳恭听。” 可恶,楚橙橙懊恼地胀红了脸。环顾周围众人目光,她怎可在这群人们面前高谈爹惹下的蠢事。 “楚姑娘好似很为难。”孙无极好笑地对她眨眨眼。 可恶,他一定是故意刁难她。橙橙气恼地轻咬唇瓣,殊不知这无意间的小动作多么可爱媚人,孙无极黑眸因之闪烁。 她双眸瞪住他,凝起眼眸。心下暗想,这个孙无极向来风度翩翩,可天知道他是个多么狡猾的家伙。在她七岁被他偷咬那一口后,她便认定他骨子里是阴险狡诈、不安好心。 他可以诳骗所有人,可休想瞒过她雪亮的眼睛。不!她绝不嫁这人。 楚橙橙无奈地上前一步,迫于眼前情势,她百般不愿地低声下气悄声道:“此事极为私隐,可否另辟密室商量。” 众人对楚橙橙反常的举止益发好奇,纷纷伸长颈子竖起耳朵,一副深怕漏听了什么的模样。 而孙无极分明听见了,却故意嘎了一声道:“橙橙,你说什么?” 橙橙?她皱起眉头,无耻,叫那么亲热干么?!她仰望他狡猾俊颜只好问:“真没听到?” 他摇头,她嗐了一声,只好再上前一步,这距离几乎是她和男人最靠近的一次,她能感受到他热热的呼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她有些尴尬地稍稍靠近他宽阔的胸膛,她娇小的个子只及他肩膀,于是她只好踮起脚尖,她眼睛不敢看他,她双颊莫名地燥热,心跳飞快。 终于她以几乎确定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悄声道:“我想跟你商量婚契的事。” 亏她说得这样小心谨慎,没想他竟“哦”了好大一声,了然朗声道:“你是说我们的婚契啊!” 天啊!楚橙橙张大嘴巴双手抱头,不敢相信他竟高声嚷了出来。“你——”她气得说不出话,可恶可恶死了! 后头看热闹的县民们听了“喔”的更大声,楚橙橙一惊转过身来激动地对他们嚷嚷:“你们跟着哦什么哦?!”她见众人一副稀松平常毫不意外的表情,背脊忽地一阵发寒,难道……难道他们都知道这事? 楚橙橙嘴角微微抽搐,虚弱地见众人开始在她面前大剌剌地高声谈起她的婚契。 “是那件婚事啊!”这阵子他们全从孙家的仆役那儿听说了。 “这么说楚姑娘是来提醒孙公子办礼品的喽?”当然很快就几乎全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算算时间的确该开始张罗了……” “也难怪楚家要着急了,听说当年是楚老爷给人家逼婚的嘛!” “没想到小孩游戏,倒让楚老爷捡到了这样好的乘龙快婿……” 说罢,众人睨着她瞧一阵掩嘴窃笑,那模样摆明了在嘲笑她,天啊——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天大的噩梦! 猝然间——橙橙忽地揪住胸口,痛苦地弯身。 “橙橙?”孙无极担心地打量她。“怎么了?” 橙橙咬牙切齿,浑身紧绷痛苦地弓着身子。“我……我心痛……”一个早上下来,她粒米未进,就为了这天杀的婚契又急又气,现下又遭逢被耻笑的羞辱,她简直要气晕了,心登时绞痛起来。她揪着胸口犹忿忿哑声怒斥。“气死我、气死我了……” “放轻松、放轻松点,你脾气那么坏,身子哪禁得住?”孙无极忙出声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不知哪个白目的客人听了自以为幽默地和众人大开玩笑。“瞧瞧,瞧瞧——小俩口子感情多好,孙公子的口气简直像在跟老婆说话,多贴心……” “啊——”楚橙橙抓狂了,脚一踢,地上的剑鞘登时飞起,瞬间击中那多话的臭男人。 霎时间一声惨叫,伴随众人惊呼,下一刻只见那人捣住肿了大包的额头,痛得涕泪四下哽咽啜泣。“痛啊……我又没说啥,呜……” 众人忙安慰那可怜人。 见楚橙橙还不罢手,提起剑就要上前扁人,孙无极尴尬地忙拉住她,一边赶紧安抚起客人们。 他泰然自若地将她的暴力和血腥化为一团和气。“呵呵呵呵……意外意外,今日孙某请客,伙计,每桌赠送花雕一瓶,至于那位意外被''不明物体''击中的小扮,孙某免费赠送二日食宿赔罪,各位客倌好好享用美食,孙某告辞了。” 转眼间,他八面玲珑地将事摆平,在客人们还没意会过来之际,旋风般将楚橙橙带走了。 众人无不错愕地猛眨眼,面面相觑,半晌大伙儿们意会过来了,想到有免费的花雕饮,无不欢呼起来拍手叫好。 评价立即势利地一面倒。 “这孙公子做人就是大方、和气、气质又好,不像那个恰北北的……”的什么?去——当然不可说白,你知我知就好。 旁人一阵附和。“就是嘛……孙公子仪表堂堂,人品好、学识高,运筹帷喔无人能及,可怜偏偏造化弄人要娶那个……”那个什么?呵呵,大伙儿一阵讪笑。自然又是你知我知就好。 苞着众人又一致幸灾乐祸、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替孙无极哀悼起来。 “唉唉唉,这都是命,咱们就算想帮孙公子也使不上力……”其实他们只想看好戏。 “是啊是啊,还是来干一杯吧,只希望老天有眼,那个女人可以痛改前非懂得什么叫男尊女卑,好好伺候孙公子……呵呵呵呵呵……” 大家都知道要楚橙橙改掉那硬骨子和臭脾气比登天还难,故笑得更大声了。 ****** “孙无极,你带我来你房间干么?!”楚橙橙浑身不自在地立在他隐密的堂后房内,房间摆设虽然古色古香,然而刺目的桧木大床令她紧张。 说什么她也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他竟将她带进这里?楚橙橙不悦至极。 孙无极彬彬有礼地帮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将茶递至她面前,一脸无辜状莫名其妙地反问起她。 “咦?你不是要我另辟密室和你商量私事吗?”他环顾四周慢条斯理道。“这儿就属我房间最隐匿……” 另辟密室?去——他不解释还好,他这一说她更是怒火高涨气极攻心,立即暴躁地抢过他手里茶杯咆哮。“现在全部的人都知道我和你的事了,还辟啥子密室?!见鬼了!”她仰头干了那杯茶,气犹未消,对着孙无极那一脸无辜的模样她简直要吐血了。 楚橙橙凶恶地指着他那张俊颜,眯起眼睛狠狠骂道:“你啊你,少跟我装斯文了,别以为我楚橙橙是笨蛋,你分明是故意的,故意看我出糗故意让大家笑我,你这个包藏祸心贼眉贼眼贼心肝的奸人,我才不会被你那仪表堂堂虚伪的皮相给骗了!” “啧啧啧,没想到我孙无极在你眼中的评价是如此的低劣,嗐!”他一副受创颇重的模样,摇头叹气忽然造起歉来。“橙橙,如果我在无意间做错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我愿在此跟你诚、心诚意的道歉……”他说得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还唱作俱佳地执起她的手,一脸真诚、深情款款、风度翩翩地俯视她明澄单纯的大眼睛,他嗓音低沉,表情真挚地道:“如果这还不能弥补你的伤害,那么等我们''成亲''后,我再慢慢补偿你……” 楚橙橙沉住气,眼睛瞪着他,而他也望着她。 两人对视半晌,他见她反常的沉默,忍不住开口问—— “你……感动得傻了吗?”怎么没有反应? 当然不是!楚橙橙昂起下巴,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朗声道:“我不是傻了,我只是在想你现在演的是哪一出?我敢说,你又在耍我了对不对?” 突然,他眼一怔,仰头大笑起来。楚橙橙变聪明了,真是! 看他笑得多么高兴,橙橙板起脸来,看来她提供了他不少笑话。 至小两人就结了不少梁子,吃亏多次之后,她也学聪明了,再不会随便相信他的话。这个孙无极就怕日子太无聊,凡事只为好玩有趣,根本不理旁人的感受和想法。 望着他狡诈的笑容,她敢保证他此刻就像恶猫在逗一只老鼠,而她不幸就是那只任其摆供他戏耍的老鼠。可恨大家都不知他孙无极的真面目,还把他当好人看待,这是她最呕的地方。 “你笑够了没?”橙橙恼怒地斜眼瞟他。 他顺了顺呼吸,微笑打量她的怒颜。“唉唉唉,你又生气了,这样可是会老得很快。” “认识你孙无极,我没死已经够好了。” 他听了又是一阵讪笑,简直笑岔了气。“怎么这么说呢,橙橙?” 可恶,她气得要死,他却是笑得要死,太没天理了! 楚橙橙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你别再笑了,我现在的心情非常的严肃,我不是来跟你打哈哈扮白痴让你孙公子笑的。” 扮白痴?哇哈哈……此话一出竟又惹得他一阵大笑。 听——这女人说的话,真够可爱的。 他笑得前仆后仰,笑得几呼喷出眼泪,笑得喘不过气。“你、你、你、老天……我没说你是白痴啊,你干么自己这样说……噢!老天,老天,我不行了,我笑到肚子好痛……”他捣着月复部弓身扶住桌子坐下。 楚橙橙的脸色难看极了,再这样跟他抬杠下去,他没笑死她倒先阵亡了,可能,她极可能会死于七孔流血或是血脉爆裂而死。 她顺了顺呼吸,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捺着脾气,打算和他言归正传快快做个了断。 “孙无极,关于那桩婚事……” “我知道、我知道。”他挥挥手故意捉弄她说道。“你别急,我这几日就去下聘。我知道你怕我忘了,你大可不用担心,我早已经认命。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 “你少臭美了!”她果然又发狂了。“我是来取消婚事的,谁稀罕你娶来着,我又不是没人要,你当你在布施啊?!见鬼的!我要取消婚契。”真是头痛死了! 早知道她的性子,绝不可能接受这桩可笑的婚事。他呵呵笑,其实也不是非她不娶,他慢条斯理地替自己倒杯茶喝,然后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斜眼打量她。 楚橙橙急问:“怎样?”他忽地沉默,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让她紧张起来,她催叽他。“你倒是说话啊!” 孙无极别过脸转而凝视窗外清幽的院景,指尖轻轻敲打桌面,他思量起来。 窗外院里小小池塘和暖阳相映,几朵荷花宁静地绽放,蜻蜓几只停在浮萍上,多么美丽又是多么无趣乏味的景致。 如果顺着她的意取消婚契,虽然乐得轻松,但是没她这丫头随时来闹上一闹,日子肯定少掉不少乐趣和笑话,那他岂不闷死了? 楚橙橙还在等他回答,她忍不住上前坐下,对着他耳朵大吼:“喂——” 孙无极忙捣住耳朵。“别嚷别嚷,我明白了。” 太好了。她笑了,这可笑的婚契越早取消,她就越快重获自由。“既然明白了,那咱们快约个时间一起去见我爹吧!” “好啊,什么时候?”他眨眨眼逗她。 橙橙兴奋地道:“当然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他干脆道。“哦,就后天吧!不,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别急着下聘,先找人挑个好日子去提亲,你觉得如何?” 这就是他方才说的“明白”?橙橙脸色一沉。“你真的想要我砍人是不?”她说得那么认真,而他根本就在和她打哈哈。 “唉!”他又是那一脸无辜的表情,一见到他那模样她眼皮就情不自禁抽搐起来,她敢保证他又要说出什么让她吐血的话。 丙然他一副从容就义、置个人死生于度外的模样,耐着性子教训起她。 “橙橙,我孙某在县上虽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但好歹也是个正人君子,君子怎么可以背信?如果我取消了婚契,别人会当我们孙家言而无信。如果我取消了婚契,那等于是违背了我爹当年答应你爹的事,那么我就是个不肖的儿子。如果取消了婚契,我被人当成是背信忘义的人还无所谓,重点是将来那些无知的人们会怎样揣测你?橙橙——”他一副多为她着想的模样。“我不娶你当然还有很多女人想嫁我,但是你呢?嗳,那时每个人一定都会认定你是被我孙某抛弃了,那么往后你还嫁得出去吗?” 唉呀呀,他说这是什么话,能听吗?她气急攻心,呕得差点没厥过去。“你、你、你是存心要气死我是不,什么我被你甩了?什么叫我嫁不出去?我楚橙橙是怎样?好歹长得也还端得上台面。你别把人看扁了,我不想和你成亲自然是不想扼杀我自己一生的幸福!”她激动道。“还有很多人等着追我,就求求你高抬贵手把机会让给别人吧!” “哦?追你?谁?!”他淡淡问。 “……”她气得胀红了脸说不出话,旋即心虚地狡辩道:“目……目前是没有啦,但是很快就会出现了……” 瞧她说得跟真的一样。 孙无极耸耸肩伸伸脖子,又懒洋洋地笑着揉揉颈子,然后颇不以为然地、轻佻地、带着看笑话意味地斜睨她一眼,“哦”了一声。 那表情和模样摆明了在嘲笑她。 上天明鉴,一个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我掐死你!”猛地她跳起来掐住他的脖子,抓狂了。“你敢笑我,你敢?!我杀了你,你这个混帐,我掐死你……你再笑啊、再笑啊!” 他忙挣扎着扯她手腕。“冷静冷静啊,我死了就没人娶你了……”他一边和她闹一边大笑不止。 第二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江湖中人人闻之丧胆的秘密组织,专门训练杰出杀手的教派,上港有名下港有声,只要出得起价码,就可代人轻易结束仇家性命的杀手帮,江湖别名“沙沙沙”。 今日“沙沙沙”的帮主召集其下一百名杀手,聚集“心之堂”内。每当白发的老帮主下令召人之际,亦代表江湖上又有一人将和人世告别。 左右两列杀奴恭敬地立在帮主两侧,老帮主人称“不眨眼”,鸡皮鹤发,身形枯瘦,独眼,驼背,一只手握着鬼头拐杖,浑身透着一股晦涩阴森之气,声音嘶哑如乌鸦难听。 “去……把……杀……手……册……拿来……”他气弱游丝地命令。 “遵命。” 老帮主虽已高龄百岁,然正因为他可以无病无痛地活到这等岁数,其下属更加敬畏。 杀手册呈上,老帮主伸出拐杖翻看,然后停在其中一页,跟着轻轻咳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楚橙橙……算算应该十七了,十年前收了孙家三万两银,如今该是我们履约的时候了……一个小泵娘,应该找谁执行这个任务……”他抬起满是皱纹的老脸,眯起眼睛,堂下诸位头号杀手都对这个鸡毛般简单的任务,露出不屑的表情。 一百位杀手分成四个等级,金银铜铁牌,以此类推。 老帮主低声问:“有没有自告奋勇的?”这等简单的任务,底下一群杀手纷纷退了一步嗤之以鼻。 这时有一名年方十七的见习门生窜出来。 “禀堂主,请让属下一试!”说话的是已亡故的金牌杀手泰冷之子——泰肉铰。年纪虽小,因习武之故,体魄健硕,方脸,宽额,眉眼间显露一股迫人的倨傲之气。 老帮主眨眨眼躺回椅子。“你只是名列纸牌的见习生……”他模模雪白的胡子沉思起来。 泰肉铰急于表现,激动地跪拜道:“帮主,肉铰来此已有一年,潜心苦修杀手门道,自认已经有一定程度,只是苦无表现机会,恳请帮主让肉铰去完成这个任务。” 老帮主缓缓吸口气,然后骄傲得意地问道:“咱们''沙沙沙''的最高指导原则,杀手教条你都背下了吗?” 泰肉铰信心满满起身比手划脚,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背诵。“杀手教条,要杀得不知不觉,杀得无影无踪,杀得无所遁形,杀得刀不见血,杀得不择手段,杀得优雅而迷人,杀得片刻不离手,杀得痛快淋漓,杀得寸草不生,杀得兴致盎然,杀得快狠准,杀得不眨眼……人生以杀人为目的,置人于死地而后生。” “呵呵呵……”老帮主显然很满意。“那么咱们杀手的三不政策呢?” “不心软、不后悔、不犹豫。” 老帮主眯起眼睛。“孩子,我知道你相当崇拜你爹那无人能及出神入化的杀手功夫。好吧,虽然你太年轻又没杀过人,不过这个任务很简单,只是杀一个少女,相信你可以毫无困难地完成这项任务。记得,按约定要在她满十八岁生日前干掉她,也就是说你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去吧!” “谢帮主。”泰肉铰兴致勃勃跪拜。旋即起身袖子一拽潇洒道:“不必两个月,两天已绰绰有余。” “只要你完成任务,即刻升你为铁牌杀手。”老帮主承诺道。 “帮主放心,属下一定会尽快杀了楚橙橙,誓不负您的期望。” ******* 楚橙橙打下午一回到家里便关在厢房中,晚膳也没出来吃。 前厅膳房内,一家人围坐着用晚膳。 楚夫人担心地瞧了一眼橙橙空下的位子。“她还闷在房里啊?不知道有没有事呢?她的胃不好,一生气就不吃饭怎么行呢?” “你管她的——”楚老爷漠然地大口吃饭饮酒。“她那臭脾气,饿死算了!” 额头还肿了一个包的莞莞忍不住敖和。“就是嘛就是嘛,娘,姊的脾气真够坏的,你看她把我打得都肿起来了,人家又没怎样……” 楚夫人瞪了小女儿一眼。“你啊!一定又说了什么话惹她生气了。” “才没有呢——”莞莞懒洋洋地挑开带皮的鸡肉。“人家只是说实话,她就打人了,真是……” 楚夫人问:“什么实话?” “唉呀,我说那孙无极娶姊姊,比姊嫁他更需要勇气,这是实话嘛……” “你这样说太伤她的心了,”楚夫人叮嘱道。“等会儿去向你姊姊道歉。” 莞莞噘起嘴儿。“才不要!她那么爱生气,等会儿我不小心说了什么又惹到她,那我头上的肿包可就要闹双胞了,哼,我才不要自讨苦吃哩!” 楚夫人转而担心地问起相公。“相公,橙橙性子刚烈,你说她为了不嫁孙家,会不会闯出什么祸事?” 楚老爷瞪夫人一眼,没好气地。“吃饭吧你,罗罗嗦嗦唠唠叨叨的,女人家想那么多干么?你管她,反正她就是得嫁;她再不高兴也得给我乖乖的和孙无极成亲。这丫头能嫁孙无极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有我这么好的爹帮她订了这么好的婚事,她还挑?人家孙公子不挑她就阿弥陀佛了!” “就是嘛就是嘛……”莞莞附和。“人家孙公子不论学识涵养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我真恨不得被许婚的是我哩,姊真是的。” 毕竟还是做娘的最了解自己女儿,楚夫人小心翼翼低声道:“可是……橙橙的性子本来就很叛逆又爱面子,相公,她怎么可能接受你当年硬逼来的婚事?” 楚老爷生气地扔下箸子,暴躁地对夫人怒咆起来。“我是为她好,谁叫她当年给那姓孙的轻薄了,你啊你,别再罗嗦,坏了我胃口,真是气死我也!”他卯起来破口大骂,瞬间,只见楚夫人皱起眉头屏住呼吸,一脸无奈地忍受暴风雨般急速喷得满脸的饭粒。 待老爷骂完了,她这才抖抖锦帕,狼狈地将一脸的饭粒子扫下来。她敢怒不敢言,温顺地回道:“我明白,您别再生气了。” 莞莞见爹动怒,赶紧识相地埋头默默吃完饭。 一会儿她跟娘先行告退,两人一步出膳房,莞莞忍不住抱怨。 她嗲声嗲气地挽住楚夫人袖子。“娘——拜托你跟厨子讲一讲好不好?” “讲什么?”楚夫人还在努力揩脸,真够恶心的,这死老头,生气就生气,干么老是咆得她满脸饭粒。 莞莞跺脚道:“唉哟,当然是叫大厨以后炒菜别加大蒜啊——”她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拜托,每次爹一咆哮,我被熏得简直要晕倒了,往常姊坐前面,还有她可以稍微挡一下,今天她一不在,噢,那股味儿……简直要杀死我了!”她一副快死掉的模样。 楚夫人被女儿激动的模样逗笑了。“唉,我也是被熏得头昏眼花,可是你爹偏偏嗜吃大蒜,我怎敢要厨子不放大蒜?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 “爹真是的,脾气那么坏,我看姊根本是遗传他来的,两个人一模一样。还好姊不爱吃大蒜,要不,他们两个人对骂起来,可就厉害了。” “呵呵呵呵呵……”楚夫人拍拍女儿肩膀。“莞莞啊,你这张嘴这么刻薄,怪不得老是惹你姊姊生气。乖,去帮娘看看你姊,顺便跟她道个歉,好不好?” 莞莞噘起嘴不依地扭扭身子撒娇起来。“嗯——人家不要嘛……” 楚夫人微笑地捏捏女儿鼻子。“乖,我最漂亮、最可爱、最美丽的好莞莞,听话,去喔……” “嘎?”莞莞捧住脸蛋儿,心花怒放地瞠大眼睛。漂亮?可爱?美丽?她眉开眼笑即刻答应。“好!娘,我这就去。”瞬间风一般离去。 楚夫人望着女儿消失在走道,不禁摇头叹气,有些感慨地自言自语道:“唉,同样是我生的,怎么一个爱漂亮爱得似花痴,一个呢,是性子活似男孩,唉,就不能平均一点,真是……” ****** 楚莞莞“砰”的一声打开姊姊紧闭的门扉,猝然间惊愕地傻在门口。 “姊……你干么?” 眼前只见楚橙橙头戴扁帽,身着宽松的布衫,活月兑月兑是少年书生打扮,只是那未施脂粉苍白秀气的脸庞仍是藏不住女性的阴柔之气。 楚橙橙一见妹妹冒失的闯进来,连忙慌慌张张地掩低身子,边向莞莞打手势还一边哑声急嚷:“关门!快关门啊!” 莞莞转身伸手正要掩上门扉,但想了想又转过身来瞪住姊。“去去——我不关,除非你先跟我说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这个臭丫头!橙橙激动低嚷。“我说、我说,你先把门关上。” 哼哼!莞莞笑嘻嘻地。“好。”她将门掩上。随即兴奋好奇地奔到姊身旁,对她的衫子又拉又扯,还不忘刻薄一番。“哗,真是你,扮起来倒有几分似男子,还好你不像我长得那么漂亮,要是我来扮,肯定不成功的……” “莞莞!”橙橙拽开被妹子拉扯的袖子皱起眉头。“我今天才被那孙无极气得头痛到现在,拜托你别再闹我了。” 楚莞莞一听眼睛睁得更大,声音顿时高上八度。“什么?”她兴奋追问。“你杀到孙家去啦?哗,你行动力真强,怎样,那孙无极怎么说?他怎么气你的?他要来提亲了吗?” 这个妹妹真是她的亲妹妹吗?橙橙眯起眼注视莞莞,她这么惨,她却这么兴奋。 楚橙橙叹了声气,疲倦地坐下,然后将下午在逍遥客栈发生的事大约解说一番。“……所以,他根本不是为了我想,他只是怕毁婚会坏了他的好形象,哼,这个孙王八!” “呵呵呵呵呵……”莞莞听了直笑。“那他是娶定你了。” “后来他是有让步一点点啦,他说——” “说啥?”莞莞竖起耳朵。 只见楚橙橙站起来,学起孙无极那践兮兮的态度;昂着下巴、皮笑肉不笑的奸诈样道:“咳咳,当然,要是楚姑娘可以找到一个真心爱你又敢''牺牲''勇于娶你的男人,那么孙某方可安心地取消婚约。要不然,孙某只怕坏了橙橙你的一生,唉……我毕竟不能狠心只顾着自已求解月兑,而不顾你的死活是不?唉!没办法,我就是心太软……” “哇哈哈……哇哈哈……他真这样说?!”莞莞笑得前仆后仰笑到胃痛,笑得几乎快喷出眼泪。姊姊最会学孙无极说话了,那唯妙唯肖的模样真是笑死人了。“我看我可以拜孙大哥为师了,他刻薄人的工夫已经到了杀人不见血的地步,真是厉害厉害!” 说得也是。“我上辈子肯定没烧好香。”楚橙橙认真地思索起来。“一定是这样才会让我遇上孙无极这刻薄表和你这毒嘴的丫头。” “别这么说嘛姊,是你生起气来那激动的样子真的太好笑、太有趣了嘛,啊!对了,你还没说你干么穿成这样?” 楚橙橙敛容,甩甩衣袖,眉头深锁。“嗳,事已至此,如今,我只好逃婚了。要不真嫁给了他,我这辈子都休想抬起头来做人了。所有人一定都认为是我巴着他硬逼着他娶我,哼哼哼,我楚橙橙才没那么不要脸呢!” 莞莞眨眨眼睛。“姊,你嘛帮帮忙——”她颇不以为然地讥道。“你怎么会想这——么俗气的点子?” 楚橙橙反驳。“俗气,但却是最管用的。” “拜托,这种情节现在早就已经落伍了!” “落伍?”橙橙瞠大眼睛。“那不然我还能怎样?爹一定会逼我成亲,他那颗脑袋倔得跟石头一样。” “说得也是,而且如果照孙大哥说的,要找个敢爱你的男人还真是比登天还难!如果是我就……” “莞莞!”橙橙警告地瞪住妹子。 “呵呵呵……”莞莞劝起她来。“姊,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看在你是我亲姊姊的分上,我好心的提醒你,最笨最蠢的就是逃婚了。想想看你冲动的离家出走,一来粉可能流落街头;二来盘缠用尽时极可能为了三餐温饱沦落到烟花柳巷去,而下场就是你脾气太差、性子太倔客人都不找你,于是你被赶出妓院,饿死街头。” “什、什、什么被赶出妓院?哪有那么惨的!” “不只这样——”楚莞莞显然比姊姊精明多了,她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想想落到这样,你逃婚对谁有好处?非但落得身败名裂,亲情决裂,而且那个孙无极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博得所有人的同情,他顾全了自己的仁义形象;而你呢,活该倒楣自己罢了,这种''损己利人''的蠢行为,大概就只有我这个天才老姊才会想得出来吧?” 楚橙橙听得是哑口无言,尽避妹妹说得刺耳极了,但偏偏恁是有道理。唉,为什么她就是没莞莞这等精明呢?“唉!”橙橙捧住脑袋,真是烦死了! “如果是我呀,真不想嫁他,就找人把他暗暗地杀了。嗯……江湖上不是有个很有名专门受雇杀人的组织,叫''沙沙沙''吗?” 杀他?橙橙听了猛地抬起脸来,激动地指着妹妹鼻尖正义凛然骂道:“哗!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我就算再怎么讨厌那个姓孙的,也断不会因自己的利益而雇杀手杀他。这种泯灭天良、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主意,亏你想得出来,你啊你好毒哦……” “呵呵呵,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嘛!我的意思是说当然要在台面下想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得孙无极不得不取消婚契。” “台面下……”橙橙好似开窍了,她狠狠地眯起眼睛猛地一击掌。“对了!这个孙无极向来行事神秘,鬼鬼祟祟的,一定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只要想办法抓出他的小辫子,揪出他的把柄便可以威胁他出面取消婚约。哈哈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真是太棒了!”橙橙得意地掩嘴笑了。“你说的对,我干啥那么笨逃婚?我应该学学他那笑里藏刀的功夫,背地里整他,哼,不怕他不主动哀求我别嫁他。” 姊想整孙无极?楚莞莞掩住嘴笑眯了眼睛,这下有好戏看了!炳哈……她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火上加油地道:“姊,你尽避放胆过去吧!我给你靠,整死他整死他,去去去,去找他的把柄,你一定成的,没问题的。” “莞莞,你真好,到如今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了。”橙橙感动地抱住妹妹,唉,看来,她果真是她亲妹妹,呜呼哀哉,刚才真是不该怀疑她的。 ****** 夜深沉,寒烟缕缕,竹影与月色婆娑。 逍遥客栈已经打烊,几名佩刀戴帽虎背熊腰的大汉,带着一名身着将服,被蒙住眼睛的中年男子,步行至客栈大门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客栈大门伊呀地缓缓拉开,那几名大汉对着来开门的小书僮点点头,一干人等入内,檐上灯笼猝然熄灭,顿时逍遥客栈隐没黑夜与雾色之中。 大汉们个个身强体健,一看就知皆是练家子,他们依序穿越后堂,步履轻得无一丁点声响,穿过一条条晦暗长廊,熟悉地直接前往孙无极房间。 小书僮推开主人房门,只是转身作揖,轻声地说了个“请”。 待众人入内后,书僮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然后掩上门扉。 “我家主人已经在等了。诸位大爷们请——”那书僮将雕着虎形的紫檀木大床往上轻轻一扳,登时一条往下延伸的密道显现出来。众人俐落地依序翻身入内,待所有人消失之后,少年又将床扳回原状。 须臾—— 昏暗大堂,两侧二丈高冒着青焰的巨型腊烛烧着,气氛显得神秘诡异。 堂中一名男子独坐于堂上大椅,手持沈月宝扇,身着墨绿色大袍。他懒洋洋地只手轻摇羽扇,挥扇之间,宝扇扇出一圈圈如月色般皎白的光晕。他俊朗强健的身子斜斜倚在铺着白羊毛的华椅上。 堂下除了方才进来的几名大汉,还有十几名江湖人士,有胖有瘦有书生有武士,还有带刀疤的、打赤膊的,更有道士及和尚。 他们对堂上的男子显得小心而敬畏,显然那人是他们的主子。 堂上男子相貌堂堂,器宇非凡,五官轮廓甚深,懒洋洋的眼眸底下藏着一股不安分的邪魅气质。他嘴角微扬,一旁青色火焰跳跃闪烁反衬他俊秀脸上,衬得他的脸更带几分邪气。 此乃孙无极另一身分,当今霸主最忌讳的魔罗教——二堂主青罗刹。 他注视堂下蒙面之人良久,其间无人发一语,突然,刀光一闪,那速度太快了,一支短刃从他轻摇的扇面窜出,众人只见得一道青色闪光,直直击向蒙眼人。 来人恍似闻到杀气,惊慌地想扯落眼上黑布,胡拉一通,但不及利刃之快,眼见那刀刃将刺入他的眉心—— “回来!”孙无极一喝,扬手,凭空取回利刃。 那蒙眼男子已是脸色发白,狼狈得浑身大汗气喘如牛。“青……青……青罗刹,吴某乃奉命前来议事,请勿为难在下。” “哈哈哈哈哈……”孙无极笑着掀袍倾身交叉双腿眯起眼睛,他双肘随性地搁在膝上,好玩地瞪着那吓破胆的男子。“将军,只是开个玩笑,试试这块布是否真蒙得住将军眼睛,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呵呵呵……”将军难堪而尴尬地干笑几声算是回答了。谁不知青罗刹最爱整人,分明是故意看他出糗。 孙无极朗声问道:“当今圣上将魔罗教视为危害社稷之祸害,急欲铲除我方势力,怎么……现在竟听闻将军奉圣谕想委托魔罗教办事?” 吴将军略带窘意地转述圣意。“当今圣上最年幼的公主,体弱多病,长年卧于病榻,圣上曾听闻大理国王其下三名公主,一人有一粒还魂丹,其丹味苦似黄连,可治百病,圣上曾致函有意以大笔黄金购买却遭回拒。”吴将军沉吟道。“年初圣上邀大理国小鲍主凝烟前来中原作客,如今返期将至,预估近日凝烟公主应会过境此地,还望青罗刹出面偷取还魂丹,圣上定有重赏。” “哦。原来如此,孙无极轻摇宝扇慢条斯理地微笑道:“咱们英明的圣主,意思是要在下以''小人''之行径,强取他人之物,以满足圣上''私人''之需要。这种偷窃他人之物还可得圣上重酬,并保住圣上君子之风,两全其美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阁下不必字字带刺,非必要,圣主万不会出此下策。” “呵呵呵……”孙无极不太感兴趣。“唉,圣上年年高喊诛杀魔罗教教友,现下,给在下这么艰钜的任务,只怕魔罗教内已无可胜任之人才。” 吴将军早知他会推搪,便别有他意地说:“白罗刹日前入皇宫盗取离魂宝剑失手,如今被囚在大牢。”话里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个白罗刹,嗜器成痴已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孙无极听了笑意不减。“将军的意思我懂了。” “那么青罗刹,万事拜托口” “耶,我说懂了,可没说就要去偷丹药。” 将军身子一震。“难道你放任白罗刹被斩?” “为了一把''离魂''宝剑而''断魂'',相信是值得了。呵呵呵,原来“离魂”宝剑之名是这样来的,果然神奇,果然厉害。” “你——”将军一时语塞。 “耶——莫惊,莫慌,将斩之人与将军你又有何干?将军怎么比在下还要介意?”孙无极扬扇不疾不徐缓缓诉道。“魔罗教三位堂主不曾有谁落难被斩过,现下圣上欲斩白罗刹这可是千载难逢、撼动武林之事,我倒很想看看白罗刹赴死之际,会否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光想就觉有趣,呵呵……” “素闻魔罗教三位堂主,以黑罗刹为首,黑罗刹嗜血,使刀,性凶残;白罗刹擅暗器,性阴柔,嗜器若渴;阁下青罗刹善易容,心思狡诈,亦正亦邪,嗜趣,吴某今日可真是领教了。” 孙无极冷冷一笑,扬手命道:“送客。” “等等——”吴将军趋前一步。“就算青罗刹不顾及同门情谊窃取还魂丹救白罗刹,最起码,吴某以为还有一个极重要之因素,阁下必感兴趣。” “哦?”孙无极制止欲上前人等。“愿闻其详。” “青罗刹嗜趣,那么窃取还魂丹绝对是件极富挑战及乐趣之事。” “怎么说?” “据闻凝烟公主聪明绝顶,性情喜怒无常,要偷得她身上的东西未必是件易事。吴某以为青罗刹一定有兴趣会会这名女子。” “哦,要胁不成,现在要放钓钩了。可惜青罗刹不是鱼,啧啧啧!可能要让将军败兴而归了。”孙无极挑眉道。 吴将军深深叹息。“看来,今日我是白来了。” 孙无极眯起眼睛拂袖再次命道:“送客。” ******* 翌日一早,楚家膳房里,楚老爷板着一张臭脸用早膳,自然席间人等都被他那严厉的脸色搞得胃口尽失。 “不肖女!”他只要一生气就如此叫橙橙。“我一早就听说昨儿个你闹上逍遥客栈的事。” 楚夫人一见苗头不对,一旁罗罗嗦嗦地帮相公盛汤递碗的试图转移话题。“相公,这参汤好补的,快趁热喝……来,喝汤喝汤……喉喉喉……”她真怕父女俩待会儿又要吵起来了。 楚老爷撇开端来的汤,瞪着楚橙橙继续骂下去。“你啊你,小时候答应让你习武是为了给你防身,不是拿来打人的,还好我提早叫你师父滚蛋,要不还得了,你是不是打算将来我老了连我都要打?!” “女儿不敢,爹。”楚橙橙低头小声回道。 “哼!不敢?不肖女什么都敢。”楚老爷气得又骂。“我警告你,不准去给孙公子找碴,你给我乖乖的准备嫁他!” “好。”她干脆道,心底暗道——到时只怕他可不敢娶哩! 好?楚老爷差点跌下椅子,他、他、他有没有听错?不肖女何时这样干脆听话了?楚老爷咳了咳清清喉咙又抖抖袍子。“咳,我说你非得给我乖乖嫁孙无极!”他怕她听错了郑重重复一次。 “好。”她还是果断干脆的一句。 这、这、这个丫头是吃错药啦?“而且不准再去闹人家!” “好。” 楚夫人也傻眼了,她搁下汤,伸手去模模她的额头。“橙橙,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爹、娘,”楚橙橙含蓄温婉地抬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儿,一副乖巧的模样对爹和娘点点头,轻声细语道:“女儿过去实——在太不孝了,老惹您生气,女儿昨夜已经反省了一整夜,唉,思及过往,简直是''罪孽深重''。从今尔后,女儿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爹要我嫁谁女儿就嫁谁,绝无异议,只要爹娘能开心就好,女儿的心底怎么想怎么感受一点都不重要。为人子女若连让爹娘开心都做不到那真的可以去死了,父母恩大似海,女儿、女儿就算是被许给了''乡野鄙夫'',也甘之如饴啊……”说毕,她掏出锦帕拧了拧眼眸,硬是掐出几滴眼泪来。这等“假君子真小人”的功夫,是她昨儿个跟孙无极学来的。 丙然,一番感人肺腑热泪盈眶的慷慨陈词,叫楚老爷原本准备好满肚子的话要教训橙橙,这下张着嘴硬是全咽下去了。“呃……这个……嗯……你知道反省就好。” 一旁沉默的楚莞莞见姊姊这反常的德行,饭扒了一半,就从刚刚愣到现在,一对眼睛直直盯住橙橙看得都出神了,嘴巴还张得大大的,真是不敢相信啊。 楚夫人已经被橙橙的一番话感动得泣不成声。“橙橙,你终于长大了,呜呜呜……我就知道你是乖孩子,太好了,娘太高兴了,来,吃根鸡腿,乖喔!” 楚老爷尴尬地再一次抖抖袍子。“唔——不肖——喔,不是,是橙橙,呵呵呵……”一时改不过来,他早已习惯把不肖女这三个字和橙橙那张脸连在一块了,现下,他对着这个大女儿笑起来,笑容真是好僵硬、好扭曲、好不自然,但起码是破天荒头一次冲着她笑而不是冲着她骂。“呵呵……”他那笑容叫橙橙不知怎地,浑身起鸡皮疙瘩。“橙橙,多吃点,你啊,要多吃点肉,才会长肉。”他顿时语气温柔不少,跟方才盛怒的模样判若两人。 橙橙遮住嘴,笑得多么灿烂。“爹,您对女儿真好,女儿好感动啊!” 楚夫人也掩嘴笑了。“呵呵呵……” “嘻嘻嘻……”一旁婢儿见老爷夫人笑了,立即谄媚地也掩住嘴跟着笑起来。 看丢鬼,楚莞莞见气氛此等诡异,浑身一阵不自在,她猛地转头眯起眼睛打量姊姊那好好的笑容,哼哼哼……果然有三分像孙无极,就怕她学得过分,早晚走火入魔。 第三章 一用完早膳,楚橙橙一脸笑意,气定神闲地退出膳房,楚莞莞见状,急匆匆追出。 她跟着姊姊身后下楼。“姊,你真的答应爹不去找孙无极麻烦啦?” “去去去去——”橙橙掩嘴昂首笑得好不得意。“拜托,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真不去闹孙无极?”莞莞听得糊涂。 橙橙敲了一下妹子额头,更正道:“我是说,怎么可能——不去闹孙无极!当然要去,别忘了——”她手握拳头目露凶光狠狠眯眼道。“咱们昨儿个说好要去找出他的把柄。” “那方才……”呵呵呵,莞莞撞了姊姊肘子一下,两人挺默契地相视而笑。 橙橙难得脸上有了狡诈之气。“昨儿个跟孙无极那阴险鬼学的,表面上说的是一套,心底想的是另一套,往常我就是太老实,才吃那么多亏,老是捱骂,现下我可开窍了,我学孙无极阴着来……” 去去去去——”莞莞笑眯了眼睛,阴着来,她拍拍姊的肩膀。“不过,以姊的智能,要得孙公子三昧,我怕……啧啧啧……” 橙橙甩开妹子的手。“你啧什么啧?你啊,别把我看扁了。” 莞莞嘿嘿笑地随姊姊下楼步进客栈大厅,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四季客栈内人客萧条,只有寥寥数人,见此等惨澹景象,楚橙橙不禁担忧地轻叹了口气。 她问掌柜:“怎么,没什么人投宿吗?”她这一开口,一旁正欲投宿的少年浑身一僵,警戒地抬起脸来,黑眸直直望住楚橙橙侧容。 立在橙橙身旁的莞莞见状拨了拨头发,暗暗掐了姊姊手臂一下,然后低头带点骄傲、带点炫耀,还有那一点不耐烦的口吻悄声抱怨。“真是!那个年轻人怎么一直看人家,长得漂亮就是有这种烦恼,讨厌死了!” 橙橙听了,纳闷地抬起脸来,适巧和那年轻人眼神相触。看莞莞?她怎么直觉得他是在瞪着自己?可是不可能啊,她又不是什么绝世美人,他怎可能盯着她瞧? 正当橙橙觉得他相当不礼貌而感到不悦之际,他趋前开口。 “在下泰肉铰,冒昧请问姑娘是否姓楚,名橙橙?” “呃……是啊!”霎时,那人一脸激动,目光炙热地直直盯住她。橙橙被他激动的眼神瞧得有些震住了。“呃……有什么事吗?”他干么这样直瞧着人看?真没礼貌。 莞莞见那人目标是姊姊,意外又震惊地咬起锦帕,怎么可能?谁都看得出来她比姊漂亮美丽啊!呜……这怎么可能?! 就是她。泰肉铰内心澎湃,血液沸腾,眼前这个相貌清秀、身形纤瘦的紫衣女子,就是他将杀的第一个人?!唔……他彷佛已经闻到血的味道,真是太兴奋了!! 泰肉铰压抑住满腔热血,压抑住那想即刻杀人的冲动,以一种优雅淡然的姿势行了个礼,随口提道:“泰某无事,只是来时听闻关于逍遥客栈孙公子将与四季大姑娘联姻之事,所以……”他没说完,因为注意到楚橙橙脸色骤变。 老掌柜见小姐的脸色赶紧出面转移话题。“请问,客人要寄宿几日?” “喔,只需二日。”要干掉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太容易了,二日绰绰有余。 又是那乌龙婚事!楚橙橙心情大坏,她掉头急急实行她破坏婚事计划。哼哼,今日她要暗暗跟踪孙无极,非要挖出他什么把柄不可。 楚莞莞见姊姊一走,她拨拨乌黑长发,以一种极妩媚的姿势懒懒地椅在柜台边边,还轻轻咳了一声。 “嗯……好渴喔……”她声音又软又嗲极尽做作能事。哼,方圆百里,没有一个人不为她楚莞莞的美貌而倾倒的,这个外地来的草包,就让你见见本姑娘无远弗届的勾心魅力。 泰肉铰对那一句嗲声的“好渴喔”充耳未闻,他付着帐款听着掌柜解说客栈的住房服务,眼睛则是直视桌面沉思着。 他满脑子全是各种千奇百状的死法,要用哪一种方式杀楚橙橙呢?用哪一种武器?这是他出师第一次任务,楚橙橙怎么死的,对他杀手的名号非常之重要,绝对不能是非常没品的粗鲁死法。 正当他想得出神,一种蚊子般讨人厌尖锐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嗡嗡叫,吵得他心绪烦躁起来。 “好渴好渴喔……”因为他一直没发现到她这等美女,楚莞莞越移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声。“好渴好渴哟……”不可能啊,她的魅力怎么可能失效?她声音更嗲,身段更软了。“唔……真的好渴好渴好渴喔,真希望有人马上端水来给我喝,如果有人马上端水来给我喝,我一定一定会对那个人印象好好,我一定会好开心哟!”她斜睨泰肉铰,奇怪,他怎么顾着听掌柜谈事,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不可能,不可能,她跺起脚娇憨呢喃。“嗯……人家好渴……” “好渴不会去喝水啊!”真是,泰肉铰眼角抽搐终于受不了,猛地转头暴躁狂咆。 莞莞被这一声怒咆给咆得三魂七魄都飞了,她错愕惊骇地瘫在柜枯前,而老掌柜也是第一次见有人对美丽的二小姐发飙,震惊得人都呆掉了。 泰肉铰对楚莞莞那花容月色的美貌视若无睹,只是烦躁地拎起包袱,一边暴躁骂道:“真是,没见过这么吵的女人,口渴不去喝水还罗嗉个半天,吵得我想杀人!”可惜教条严明规定没收钱就不准浪费力气宰人。 他气冲冲拿了收据直往楼上客房而去,留下一脸错愕的掌柜和自尊心严重受损的楚莞莞。 老掌柜回过神来见二小姐颤抖着双唇,脸色泛青,大受打击的模样,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关心道:“二、二小姐,你没事吧?” 楚莞莞眼神呆滞,狼狈地哽咽狠狠命道:“这事不准说出去!” “当然当然。” 楚莞莞转身恍惚地移步离开。怎么可能,她最近有保养肌肤啊,头发也梳得又亮又整齐,今日的衣裳和鞋子分明亦是精心搭配过的,怎么可能会受到这种打击?呜……怎么可能……怎么会有男人舍得对她这样凶? ****** 孙无极正在醉月亭和魔罗教友品酒奕棋。 书生打扮,方脸,白衫,身形削瘦的男子问着孙无极:“二堂主,当真不准备营救白罗刹?” “非也非也。”孙无极浅笑摇扇,吞掉对方一枚棋子。白衣书生是教内挚友,和他不同的是,这白衣书生生性耿直,人敦厚,极重信义。早料到他会为白罗刹担心,孙无极轻描淡写道:“白衣,白罗刹若知你这般担心她,定会相当羞愧。” “羞愧?”白衣不解。“为什么?” 呵呵……孙无极淡淡一笑。“你以为区区一个大牢关得住她吗?只要和刀枪器具有关的,包括银铁锁,没一项她不精通的,要她设法拆下整座大牢都有可能。” “那么……”白衣凝眉。“她为什么不离开,情愿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内?”他语气里藏不住自己的关心。 孙无极沉吟。“我敢说她偷离魂宝剑时遇到了难解的阻碍,极可能她是故意被擒,也许她需要时间想想如何破解难题。总之,她那人滑溜得似条鱼,你大可不必担心她。” 原来如此,白衣有些难过地。“看来,我是白着急了,也许天下间,只有你最了解白罗刹。” 听出他吃味的情绪,孙无极笑道:“白衣,天下间没有我看不透的人,你大可不必吃这等干醋。” “你看出来了?”白衣有些困窘地。“什么都瞒不过你那双眼睛。不过,白罗刹对你一往情深,她若是听说了你不救她之事,恐怕会很难过。” “呵呵呵……”言谈间他已尽数吞尽白衣的棋子。孙无极四两拨千斤道:“白衣,弈棋最忌分心,心静如水方能照见局势,你的心太牵挂白罗刹了。” 白衣尴尬地饮了酒。“再问一题,你偷不偷还魂丹?!”这么有挑战的事,他会放过? 孙无极笑望挚友。“你说呢?” “我猜你会偷。” “那么我怎好让你失望。”孙无极笑道。“圣上那么大方千里迢迢、挖空心思、降低姿态地派人来告诉我们他的''死穴''在哪儿,怎好让圣上一番心血白费,当然要设法拿到还魂丹好好陪他玩一玩。” 他想拿还魂丹勒索当今圣主——“你这只狐狸。”白衣笑了。 “狐狸?现下我后头才真有只猫在爬树,而且还是一只学艺不精的傻猫……”孙无极将案上酒杯推至白衣前,他将酒杯稍稍往他后方方向倾,透明酒液里,正在偷偷爬树的楚橙橙被照得无所遁形。 可恶!楚橙橙滑稽地攀爬上老树,要不是这棵树离孙无极太近,她大可发功轻易飞上去。 她抹抹额上的汗,旋即压低身子,隐没在枝叶间,她偷偷地往孙无极上方的枝干移动,小心翼翼,自认无人发现。 哼哼哼,她露出狡诈的笑容,听听你这只阴险鬼在谈什么,搞不好可以揪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因为两人交谈的声音极小,加上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模样相当可疑,于是为了听得更清楚,橙橙越挪越近越挪越近……最后终于停在孙无极顶上,这下才终于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 白衣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为了怕她惹上麻烦,昨儿个才那么大方的请那些人吃饭饮酒?” 这不是在说她吗?橙橙拉长了耳朵。 只见孙无极叹了声气。“唉,事情虽是因她引起,但为了保护她,也只好出面帮她安抚那些客人了。” 什么嘛,谁要他多事来着?楚橙橙翻个白眼,说得那么委屈。 白衣进而问道:“对了,楚姑娘究竟为了什么在客栈大吵大闹?” 孙无极又是一声叹息。“这都怪我,她气我时间快到了还没去提亲,她怕我''毁约''不娶她……” 什什什什什么?楚橙橙揪紧树干脸色骤变,这个笨蛋在胡说什么?! 白衣又问:“对了,分明有许多条件比楚姑娘好上几千几万倍的女人等着你娶,为什么你会……” “唉!”孙无极又叹气了。 一见到他这可怜兮兮、装无辜的模样,楚橙橙立即揪住胸口,完了,他八成又要说出什么让她吐血的话了。 丙然孙无极叹气过后,扇子一挥。“这……这都该怪我……”他回忆道。“当橙橙还小的时候,竟然深深地迷恋十四岁的我,并要求我当众吻她,说是她的心愿,否则她宁愿去死;唉,我因为一时同情就……没想到''那么巧'',她爹竟然那么''刚好''就在我亲她的时候出现,于是就……” 嗡……嗡……楚橙橙的脑袋彷佛被雷击中,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 他……他……他说什么……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他这分明是在暗示说她设计他,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楚橙橙激动得浑身颤抖,于是手中紧握的树枝也跟着颤动起来。 白衣使了个眼色,简直快爆笑出来了。“难道就这样你甘于娶她?” “唉……”她的极限应该快到了吧?孙无极火上加油。“没办法,她爹当时闹上我家,我怕不答应娶她的话,橙橙含羞愧得自杀,为了顾及一个女子清白的名誉,不管这整件事是不是''太诡异''了,我决定还是娶了,也只好委屈我自己完成她的心愿——” 啪喳!树枝被激动的橙橙掐断了,纤弱的身子顺势往前倾,橙橙眼一睁,哇勒——电光石火间整个人往下栽,不偏不倚摔进孙无极怀里——唉,惨了! 白衣掩嘴笑望眼前的景象。 楚橙橙跌进无极怀中,她面红耳赤地仰望他那对黝黑狡诈的眼睛,他一手摇扇,一手轻环住她肩膀,嘴角含笑,还佯装出一抹惊奇之色。 “哦,橙橙?你怎么从天降落?练轻功吗?咦,不可能啊,这儿可是孙府宅院,怎么回事?” 呵呵呵……楚橙橙一脸尴尬,脑袋一片空白。“呃……”总不能说她是偷偷潜进来的吧。 孙无极扇子一扇,自动帮她解释起来。“哦——”他拍拍额头,恍然大悟地啧了一声。“看你面红耳赤的模样,莫非是太想念我了,偷偷闯进府里想给我个惊喜是不?” 才不是——橙橙眼一睁张嘴欲反驳,看见他眯起眼睛又说:“一定是这样的,以你光明磊落的性子,''绝不会''''小人''到偷偷跟踪我,监视我的行为吧?” “呵呵呵……”橙橙虚弱地笑了,虚弱地轻轻应道:“是、是的,惊喜……为了惊喜……所以……呵呵……”掐死他,她真的要掐死他! “呵呵呵呵……”看她那气得七窍生烟,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孙无极含笑地以折扇宠溺地轻敲她额际一下,得意地朗声笑道:“真是!都已经快十八了,还这么淘气。” 淘气?楚橙橙快吐血了,又听白衣书生道—— “看来就如孙兄所言,楚姑娘果真好迷恋你的风采。” 在孙无极温暖结实的怀抱里,楚橙橙极不搭调地翻了个白眼。孙无极看了瞬间按住她眼皮,一边乱扯一边朗声笑道:“我们橙橙就是这——么可爱——” 痛哇!橙橙按住眼皮,心中喊痛,眼睛差点抽筋。这个恶魔、混帐!他故意的,他故意的! 楚橙橙蹦地跃下,嚷道:“孙无极,借一步说话!” “又要借一步说话了,啧啧啧,白衣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明明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橙橙还得努力压抑住冲天怒火,她很压抑地挤出极扭曲的笑容,以紧绷的声调道:“是……私事……拜托……”哼,等会儿非揍扁你不可!“这事不能在外人前说。” “哦——”孙无极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明白了,你是要跟我说悄悄话,不好在旁人面前说,你''害羞''是不?” 橙橙的脸绿了,心在淌血。 白衣听了大笑。“哦,情人间的悄悄话,那可真得在私底下说了,楚姑娘真浪漫。” “是这样吗?橙橙。”无极问。 “唔!”橙橙僵硬地点头,她没吐血真是奇迹。她低着头眼睛上望孙无极那张狡猾的脸,等一下先从他身上哪个部位开始砍?先撕他那张害死人不偿命的嘴好了。 白衣忽地起身。“我看我先告辞吧,孙兄,白某改日再来。” “不送。” 白衣笑着缓步离开醉月亭,他人还未远离已听得楚橙橙的咆哮声。 “啊!”她再憋不住满肚子怨愤,脚一跺伸手刷地一声,瞬间剑已出鞘,她俐落地朝孙无极连连击出几招,剑锋绽出银芒,摔然间削向孙无极。只见他执扇矫健地格开剑芒,身子俐落地避开剑锋。 “橙橙,冷静啊!”他连退几步,嘴里嚷着要她冷静,脸上却带着可恶的笑容。“小心气坏身子!橙橙,快住手,你杀了我谁娶你?” “啊——”叫她冷静偏偏又火上加油。“你还说你还说?我砍死你!”她追着他狡猾的身影,毫不留情地劈他,可没有一招砍中的,自己反倒追得气喘如牛,香汗淋漓,终于将剑刺入泥地扑倒地上,她喘得无法呼吸,气得头昏眼花。 “橙橙?”孙无极赶来她身旁。“瞧你脸色泛白,不是要你别气了?”他教训起她。“柔软为立身之本,刚强乃惹祸之胎,你性子这样刚烈,真叫人担心……” 说得好像他多关心似地,橙橙终于稳住呼吸,狼狈地跌坐地上,她将剑往地上一掷,怒火难消。 “你太过分了,说什么我打小迷恋你,什么求你亲我,那个人会怎么想?你存心让天下人笑我是不?明明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小时候会接吻根本是个天大的误会,你你你,你这是什么居心?!” “这全是为你着想,我可是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真亏他敢说,橙橙眯起眼睛。“好,我倒要听听你怎样的为我着想。”她脑袋回复清醒,方才的梁子一桩一桩挑出来质问他。“先说你为什么骗那书生,说我昨日上逍遥客栈是催你提亲,你明知不是这样,为什么不说实话?” “说实话?”孙无极一副诧异的表情。“当然不行,说出你想毁婚,传出去要害你被你爹骂了。” “好——”好会狡辩,橙橙眼睛更眯了。“撇开这件,你方才为什么说我小时候迷恋你所以才……你把我说得像花痴,什么居心?” “唉!”孙无极叹气摇摇头。“误会啊!如果我说你为了个争地盘的小事玩那蠢游戏,天下人岂不认为你是个随便的女人,我怎么可以如此害你?我用心良苦啊!” 橙橙按住胸口,她怎么又有那种想杀人的冲动了,他说得冠冕堂皇,她则恼得不知如何反驳。只好咬牙切齿又问:“那你刚才又为什么说我太想你所以闯进府邸,把我们关系说得那么暧昧,让那书生误会更深?” “不然你为什么偷偷闯进我家?”他当然清楚是为了什么,可他佯装不解反问起她。“不是为了给我惊喜?那我就不明白你是为了什么要''偷偷''闯进来、''偷偷''爬树、''偷偷''听我和朋友谈话了。” “这个……”唉,总不能说是来找他把柄的吧?橙橙瞪着他,眼睛眨了眨,干咳几声,摔然站了起来。 她拍拍身上灰尘,伸手将剑取回插进剑鞘。“罢了罢了,”她一脸沮丧。“打小和你吵从来就吵不赢,到最后反全变成我的错。” 见她情绪低落,孙无极甩开扇子。“既然吵架吵不赢我,不如咱们来对弈一局如何?”他提议。 弈棋?橙橙抬起细致的蛾眉打量他饱含笑意的眼光。“不要,你那么奸诈,我绝不可能嬴的。”最后只是徒增自个儿狼狈罢了。 “呵呵呵……”他仰头爽朗笑了。“橙橙,这不像你,你几时这么没志气?”她向来是神采奕奕冲劲十足,外加不知天高地厚,现下竟然胆怯了。 楚橙橙懊恼地轻咬唇瓣,阳光底下她脸上的点点褐色雀斑益发明显,在孙无极眼中,那点点雀斑衬得她的面容更细致雪白,透着一点点缺陷美,恁是可爱。不知有没有人像他一样,喜欢看她懊恼的模样,她总是会揪起眉心,然后下意识地轻咬唇瓣。 橙橙回应他的话。“你敢说我,我这么没斗志是谁害的?不都是你这奸诈鬼害的?”哼,他老是一次一次重挫她的信心。 “那是我的过错喽?”他笑望她,那对世故的眼睛彷佛看穿橙橙的心思。“橙橙,你不是遇到挫折就退却的女人。” “说得也是。”橙橙抿抿嘴,香袖一甩。“反正今日无事,来吧来吧,下棋下棋。” “日光渐炙,到书房吧!” ****** 书房内摆设雅致,藏书万卷,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最日常的医学草药之书皆有,琳琅满目。 橙橙第一次进他书房,她张大著嘴,愣在那一长排掉下来可以压死人的书山面前。他看这么多书?怎么可能?! 孙无极轻松自若地煮起茶来,冒着蒸气的茶烟,将他俊尔文雅的面容衬得益发清逸超尘,他不疾不徐地泡起茶来,然而每一道手续看似随性,时间却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分明心上已是计量过。 而一直愣在书柜前的橙橙终于开口说话了—— “这儿到底有多少书?堆得跟山一样,你全看过了?”她转头看见他慵懒地倾注茶水于杯中,氤氲的蒸气袅袅而上。 他只是轻描淡写,如玩笑般回道:“不,那些书只是我摆起来炫耀的。” 橙橙眼一亮,恍然大悟。“就是嘛,我就想,那么多书怎么可能看得完。原来是拿来炫耀的,啧啧啧,这么虚荣不大好喔!”她踱近案前坐下。 孙无极将一杯清茶推至她面前,道:“我这书房还是第一次给人来,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所以无所谓。” “什么妻子?你又说?!”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孙无极呵呵笑,接着用十分有趣的眼光盯着她,若有所思地懒洋洋道:“我说那些书是摆起来炫耀的。” “我知道了。”她俯身轻轻吹起热茶,听着他低沉的嗓音。 “但我刚刚却说是第一次邀人进书房——橙橙,你没听出矛盾处吗?” 橙橙抬起脸来,犹自纳闷,他已轻摇羽扇一一分析起来。 “既是不请人进,那又何需大费周章摆上成堆的书炫耀?炫耀给何人看?自己欣赏吗?未免太荒谬也太不合理了。橙橙——”他温柔地笑望她。“你没发现我的语病吗?” 楚橙橙头痛地搁下茶杯,她板起面孔生气了。“那你到底是看过那些书没有?”神经,说话干么拐弯抹角故弄玄机,惨了,望着他的脸,她的头又隐隐抽痛起来。 “重点不是这个——”孙无极难得出现正经严肃的表情,目光犀利地注视她。“橙橙,江湖凶险,你这般毫无心机,我只是提醒你他人之言不可尽信,尽信犹如将自己推入险地,暴露于毫无戒备的险地,人要保留几分,为着保护自己。” “呵,有什么好怕?谁会像你孙无极那么多心机?” “唉!”孙无极摇摇头叹气。“也罢,早知你听不进劝告。橙橙,我略懂命理,今年你有一劫,小心为上。” “劫?”她眼一睁呵呵笑道:“不就是你这个孙无极吗?”她笑眯眯讽刺他。“怪不得最近常被你气到心痛,怀疑是不是会活不过十八,气死在你那阴险狡猾的嘴下。” 这丫头不是太乐观就是神经太大条了,他慎重道:“这是个死劫,我不是开玩笑的。” 呵呵呵,她掩嘴笑得益发灿烂。“真是,你怎么会信这个,要真那么会算,帮我算算那个真心爱我的男人在哪儿,我好去找他来取消咱们那档可笑的婚契,你算得出来吗?” 孙无极沉默了。 茶烟蒸蒸,茶香四散,淡淡轻烟弥漫他们之间。 橙橙毫无心机地撑起下巴,眨着明亮大眼仰脸笑问:“怎么,算出来没有?” 他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注视她好奇面容,须臾,他才终于开口—— “近若咫尺,远至天涯。” 她哈哈大笑。“咫尺天涯?天地全包括了,啧啧啧,你这样说太许了,有说等于没说。”她笑道。“你得说得更明确更清楚,我才能有个方向,才信你真懂命理。” 他轻摇扇面,脸色从容,表情温柔,淡淡吟道:“……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他忽而敲敲额头。“唉呀,下一句是什么?”他问她。 “我哪知道?!”他怎么吟起诗来,转移话题吗? “真糟糕,这最后一句可是关键哪,那个真心爱你的人藏在那阙诗内,可惜我一时忘了……” 她噘起嘴斜睨他狡诈的脸颜。“装神弄鬼,我看你根本就是在耍我!” 孙无极但笑不语,他拿出棋盘。 “来,下棋吧!” 哼哼哼,橙橙兴致勃勃挽起袖子毫不矜持地大气道:“看我怎么修理你这好鬼,哼哼……小心了!” 看她摩拳擦掌这么兴奋,他笑意加深。“领教了。” 第四章 茶香纠缠着空气,凝结于无声的时空中,窗外日光灿烂,席前花影渐移,转眼两人对弈至下半局,各方残棋相近。 “唉呀,橙橙,你这招好毒。” “呵呵呵呵……吃掉你将军,看你往哪儿逃!”她杀得他片甲不留,厮杀一阵,渐渐局势明朗,橙橙险胜孙无极。 吃掉他最后一枚卒子时,她忽地跳起来拍手叫好乐不可支。“我赢了、我赢了!”她笑不可抑,不顾形象又叫又跳,长发飞跃交错,脸色一如春光乍现,恁是明媚动人。 “只是赢了我一局棋,这么高兴吗?”他笑望她。橙橙算不上漂亮,然而每每当她开心大笑时,那瞬间的笑颜明亮如烟火乍灿,总教他不觉得怦然心动。 “耶!”她孩子气地犹蹦蹦跳跳笑得比阳光灿烂。“嬴谁都不高兴,嬴你这奸鬼就要高喊万岁、万岁!我太聪明太厉害了,耶耶耶!” 被她的欢喜感染了,孙无极撑起下颚斜斜笑望她。“你会不会笑太久了?这样毫不留情欢呼不怕伤我自尊?” 她用指尖淘气地戳了他额头一下。“就要伤你的自尊,哼,平时我吃的闷亏可多了,这会儿真是大快人心,来来来,再来,再来。” “不了。”他笑着收起棋子。 她耀武扬威。“去,怕了哦?”瞧她趾高气昂的模样。 “是,怕了。”他干脆一句。 她双手交叠胸前。“真没风度,输了就不玩。” “为了表现我的风度——”他起身步至储物柜前。“我决定送你一个礼物,当是你赢得的胜利品。”他拉开柜门,取出一个方正的木盒。 他将木盒轻放案上,那雕工细致纹路华贵的赭红色盒子吸引住橙橙的目光。 她俯身端详。“好漂亮的盒子。” 孙无极掀开盒盖,慢慢将鹅黄色覆纱除去,里头静静躺着一只彩灯。 他小心翼翼拿出彩灯,橙橙登时睁大眼眸,低呼了一声—— “好奇怪的灯!” 孙无极拎起彩灯解释道:“此灯以竹蔑为骨架,外饰绵锈金玉,并由千百块细碎的罗帛缝缀而成,镂空处多至万眼,有''万窗花眼密''之称。内头烛火点燃时,彩灯四射,光线千百条,灿烂夺目。”他放下彩灯。“不仅如此,此灯最特别之处,乃是里头两只牛马形及人物之薄纱,利用烛火的热气,当你点燃那霎时,你将可发现此灯最令人惊异之处,这……就让你自己去发现了。”他微笑将彩灯交至她手中。 这么珍贵美丽的礼物,橙橙有些傻了,她拎着彩灯,惊愕地仰起脸来,有些不安,有些迷惘地望住孙无极那俊朗的脸容,那神秘又深不见底的星眸。 “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还是别收了。” “这是你赢得的。”他微笑道。“记住,当午夜降临,于漆黑中点燃它,愿你窥见它奥妙之处。” 他说得橙橙好生好奇,她手上拎的究竟是什么灯?这样神奇、这样特别?!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识见识它的奇妙了。她低头望住彩灯,听见他温柔的嘱咐—— “橙橙,此灯稀少罕见,勿转赠他人。” 这么漂亮,她怎舍得送人? ****** 是夜—— “哗,这么特别的灯他真舍得送你?”莞莞瞪着桌面上别致的彩灯。 “我说了,不是送,是我下棋赢来的,他输了我。”橙橙努力强调,一边研究着怎么燃灯。 莞莞啧啧道:“姊,你真是太单纯了。”她赢得过孙无极才有鬼,他可是城内鼎鼎有名的弈棋高手。“八成他让你的。” 橙橙瞪妹妹一眼。“你以为他没有失手的时候啊?他没事干么无聊到故意输我?输掉这么个别致的彩灯?他又不是笨蛋。”其实对他今天会输掉那盘棋橙橙也是有些不敢相信的;但是她宁愿相信自己真的是赢了他,她有时也是很聪明的。她故意高声地强调给莞莞听。“你不知道他送我这彩灯时多、心痛啊,那个表情,啧啧……”她见莞莞眯起眼睛一副不信的模样,于是加油添醋又说:“他甚至哀求我再和他对弈一局给他机会赢回彩灯。” “是吗?”孙无极会哀求她?鬼才信。 “是啊是啊!” 莞莞懒洋洋应道:“那你怎么不答应?” “拜托——”橙橙香袖一甩。“我哪那么多闲工夫陪他耗啊!” “唉,可怜的孙公子,只好忍痛割爱了。”真是,越扯越夸张了。她见单纯的姊姊拿着腊烛,一手插腰仰头得意地哈哈大笑。 “就是嘛就是嘛!” 就让她高兴好了,莞莞吹熄烛台,她急着想看看这只彩灯有多神奇。“姊,现在房间暗了,你快点燃它。” 幽暗漆黑的厢房里,只有橙橙手中那一点簇燃的烛火微弱地吐着光晕。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轻轻地将腊烛伸进彩灯内,轻轻触及灯蕊,白色灯蕊滋地一声,橙橙脸庞骤亮,同时那彩灯四射的千百道光线映亮她们惊异的脸庞,几乎是同一时间,她们惊呼出声。 彩灯点燃刹那,里头纱制的牛马人,因感受到烛火的热气而被推动,轻轻缓缓慢慢地转动起来,银黄的光线遂跟着流动变幻,彩灯耀眼灿烂,那静静流淌不停变换的光线看得她们都痴了傻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许久之后她们才找回声音,记起了赞叹。 “好美……”眩目的光彩完全映进橙橙激动的眼眸底。她的心不知怎地好生悸动。老天,孙无极竟然送给她这么珍奇这么美丽的稀宝。 “天……我可以看它几千几万次也不倦……”莞莞呼道。“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玩意,好美……我感动得要掉泪了……真的太美、太神奇了……” 橙橙静静坐着,双手在桌面交握,下颚轻轻枕到手背上。她静默下来,凝视那盏转动的彩灯,眼睛连眨都舍不得眨。 “姊——”莞莞挽住她臂膀。“孙无极这么好,你现下八成非他不嫁了。” “嗟——”橙橙倔强道。“彩灯是真的很美啦,但跟我和他那档可笑的婚契没干系,我们之间根本没牵扯没恋爱,怎么能莫名其妙就成亲?” 莞莞偎进姊姊身畔。“可我看你方才一脸激动感动的模样,你是不是有那么点心动了?” “你别胡说!”橙橙推开妹妹的手。 “一点都不心动?这么漂亮的礼物耶。” 橙橙好强道:“不过是个彩灯嘛,我本来还不想要哩!” “去去去……”莞莞掩嘴好笑。“真的不稀罕?” “哼,难道我会因为一个彩灯就去巴着他吗?我那么虚荣吗?” “对、对极了!”莞莞拍手道。“谁不知我姊姊最有骨气最有志气。” 橙橙被夸得仰起脸好不得意。 “既然如此,这盏你一点都''不稀罕''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彩灯,就给妹妹我好了。”莞莞拎住彩灯起身欲走。 “耶——”橙橙同时按住她的手腕。“你……你作啥?”声音颤抖起来。 “亲爱的姊姊,''有志气''、''有骨气''的好姊姊——”莞莞狡猾地冲着她甜甜蜜蜜地直笑。“这个你不稀罕的彩灯就让妹妹帮你保管它好了。”她欲拿走,橙橙却死握住她的手。 “莞莞……”她欲言又止,一脸尴尬彷徨。 莞莞抓紧彩灯使力想挣出姊姊的手劲,拉扯无效,她眼一睁狠毒眯眼笑问:“姊,你不会是舍不得将孙公子送的情物给我吧?瞧你紧张的。” 橙橙松开手了。 “唔——我哪有,你要给你好了。”她别过脸去,听见妹妹兴奋地道谢。 “谢啦!姊,你最慷慨了。”真是老实得可以了,嘿嘿!莞莞得意地兴高采烈地拎着珍宝离开厢房,顺手掩上门扉。 门扉一关上,彩灯一消失,刹那房间一暗,橙橙心尖上蓦地淌过一抹酸,陡地不知什么往下落…… “橙橙,此灯稀少罕见,勿转赠他人。”他温柔的嘱咐好似在她耳畔清晰地重现,难道他早算出她的倔脾气? 橙橙握紧双手,她送了,她送给别人了,她真是傻瓜,明明是舍不得的,明明是好喜欢的,怎么会拉不下脸去承认,为着赌气为着强要面子就送人了? 明明觉得没什么好稀罕在乎的,真从她手上失去了,这刻心却狠狠地莫名地抽痛起来,眼眶逐渐湿润起来,他送她这么好的礼物,她却这么不知珍惜。楚橙橙,你真是天下第一大混蛋! 懊悔的热泪淌落脸庞,竟是一发不可收拾,橙橙生平第一回那么痛、心内疚地哭起来,眼泪竟是越涌越多,湿透了她白皙的脸庞……她真笨真傻,真是混球…… 呼地门扉砰的推开,橙橙紧张地别过脸,胡乱地抹抹脸。“谁?”房内忽地骤亮起来,橙橙抬起睑怔怔地凝视转动的光彩在墙上映出斑斓的影子。她听见身后妹妹好笑的声音。 “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哭?”莞莞拎着彩灯进来。 橙橙拚命低头想藏住泪痕斑斑的脸,她尴尬地哑声驳斥。“哪有?你听错了。” “唉呀呀,唉呀呀……”莞莞好笑地挥挥手,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她将灯搁回桌上,她太了解姊姊了,故意和她开个玩笑。“姊,这灯照得我眼都花了,我看它不适合我,还你好了。”她淘气地吐吐舌转身挥手离开。“晚安啦,姊,我要去睡了……”瞧她哭得眼都肿了,真可怜;可给她个天大的教训了,这傻瓜!莞莞掩上门扉笑嘻嘻地离开。 确定妹妹走远了,橙橙立即激动地踱近彩灯,它安然无恙地回到桌上,静静转动着光彩,橙橙心上好激动,她颤颤地伸手轻轻感受那流淌的七彩光线,轻轻地自言自语地叹道:“对不起,我再也不会送人了,对不起……” 凭空抚模那虚幻的灿烂光晕,见光彩的影子在她手上攀爬出奇异的纹路,脑海忽地浮现孙无极那神清气朗的脸容——他那神秘莫测深不见底的眼眸,就似这变幻莫测的奇幻光彩,那样捉模不定,那样诡异暖昧…… 他送她彩灯,真的只因为她赢了他一局棋吗?只是个奖品? 橙橙迷惘了,刚哭过的眼眸弥漫着一层雾气,眼瞳闪烁起来,她忽地惊觉自己竟希望——这彩灯不只是一个奖品这么简单。 她忽地可笑地幻想,那里头还藏有点点他意…… ***** 月色凄迷,星子无言地伴着月儿静静吐露点点光辉。 泰肉铰磨刀霍霍,将他的杀人器具一件件摊开来欣赏,继而又翻阅了他在教内时跟前辈们学来的千百种必杀法。 “唔……”他沉思起来,然后挑起一瓶贴了封条的药罐子,他举起罐子在微弱的烛光下,眯起眼睛端详晶莹的白色瓶身。“凝血毒烟,哼哼哼哼哼……”他露出阴冷的笑容,握紧了瓶子。今夜,这无色无味夺人魂魄的毒烟,将助他升格成为正式杀手。 “楚橙橙……”他揪紧瓶身。“在美梦中丧命,嗯——这死法很够格了!”他陶醉地思量,比手划脚地自言自语起来。“杀手泰肉铰夺命于美人梦魂中,来去无声息,只留下凄美的一阵淡烟……”他得意地笑眯了眼睛,太凄美太有格调了。 戴上面罩,拎起瓶子,夜黑风高之际,他身手俐落地跃出窗口直奔向作案地点。 “楚橙橙,我来了!”刺激刺激刺激,紧张紧张紧张,他血液沸腾激动地跃进内堂,无声穿越回廊,来到了楚橙橙房门前。 泰肉铰深深吸口气,感受那第一次杀人的兴奋感。 然后他蹲子,将瓶子封条撕去,塞入门缝里,瓶子轻轻滚进房内。 成了!他满意地环顾四下,一个人影也无,太好了!他运气飞上檐廊,明日就等着收尸了。 那只瓶子滚进房内,滚到了床畔,瓶口窜起紫色烟雾,冉冉飘散。 床上橙橙侧身拥着暖被,睡意深沉地枕着温暖的被褥,好梦香甜,她轻轻呼吸着,毫无察觉已然身陷险境。 她梦到她提着那只彩灯正穿越一大片辽阔草原。 月色凄迷,朔风冽冽,那一只彩灯在昏暗的天地间摇晃,流泻着眩目的光彩,伴着飞掠草原间的点点萤火,天地这样昏暗却是这样凄美。 她拎着彩灯,那璀璨的光芒引着她穿越辽阔草原,蓦地她凝视前方忽而惊愕地止步。她凝起眼眸,草原的尽头,背着她站立着一抹熟悉挺拔的暗影。 是谁?!那人转过身来,橙橙提高彩灯,彩灯照亮他俊朗的容颜。 剑眉星眸,深深的轮廓和嘴边那一抹懒懒的笑。她迷惘地仰起脸看着眼前这男子,看着那一对熟悉深邃的黑眸—— “孙无极?”她茫然地凝视他。 他走近,自信而优雅地抬起她下颚。“橙橙……”磁石般的星眸,吸引住她目光。他那浑然天成笃定的神采迷惑了她。 他忽然一手握住她那提着彩灯微微颤抖的手,另一手伸向她的脸,他的拇指轻轻抹去她唇上那抹惊异。 然后他俯低身子,他的脸靠近再靠近,壮阔的胸膛贴近她颤抖的身子,她能听见自己的心狂跳,她能闻到他的气息感受到他的呼吸,他温暖的指月复,轻揉她唇瓣。“有没有人亲吻过这儿?” 说完,便覆上她的嘴,吞没了她的回答,也吞没了她的惊呼。 刹那间,她合上眼睛,萤火似流星点点掠过他们,彩灯的光晕抵不过她心上擦出的火花,那么灿烂地在心上绽开,她的心塌陷了……这是个美梦,她闭上眼睛陶醉地这么想…… 这的确是个美梦,梦中的楚橙橙不知她已命在旦夕,紫烟弥漫整个房间,迷昏了她的神智,迷昏了她的意识,她真个儿醒不来了,她真个儿要死了? 命丧在这个美梦底,永远、永远不会醒来…… 这的确是个最高级的死法,在美梦底死去,不可不谓之幸福…… 随着时间流逝,诡异的神秘紫烟重重笼罩住楚橙橙房间,将空气一点一点排挤出去。 床上的橙橙面色慢慢的转而苍白,呼吸渐渐迟缓,气息慢慢转趋微弱,生命的迹象一点一点被掏空。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案上静放的那只彩灯,如似感应到毒烟,喀的一声,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滚出。随之彩灯窜出阵阵红烟,迅速汹涌骤升,瞬间与紫烟在空中交融,红紫两道烟雾逐渐融成一团白烟,烟雾汇集之际,但见床上人儿面色转趋红润,呼吸渐匀,气息趋强。 楚橙橙如似婴孩般沉沉熟睡,毫不知身外局势变化,她已然经历过一场浩劫…… ***** 孙无极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希望橙橙不会笨到把白罗刹亲制的保命彩灯送人。 他合上厚重的书册,起身踱近窗栏,背手对着浩瀚星空沉思起来。 这丫头分明没得罪过谁,命数中怎会有此杀劫?此劫难解,暂时也只能亡羊补牢做些防备的功夫。 冷风袭人,送进园里花香。 孙无极沈敛的眼眸凝起,眉间添一抹愁。 ******* 翌日—— 泰肉铰一早神清气爽,精神抖擞,收拾了包袱,整理好仪容,缓步离房,准备下楼去退房,顺便听听昨夜作案后将引起之骚动。哼哼……想必客栈已笼罩于一片愁云惨雾中,哈哈哈……怎能怪他,谁叫他是泰肉铰,杀人绝不失手。 呵呵呵……他威风凛凛足下生风地缓缓步下楼梯,突然,他脸色骤变,骇然地怔住了,他虚弱地扶住把手,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日光中,楚橙橙倚在柜台前,一脸无事,气色红润地正低头和掌柜的翻阅帐册。 泰肉铰惊骇莫名,她没死?怎么可能?他分明将凝血毒烟抛进她房内了啊!泰肉铰转身迅速折返房间。 他抛下包袱,从怀里掏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凝血毒烟瓶。难道……这毒烟无效? 他撕下封条推开瓶盖闻了一口,霎时脸色骤变,头一昏,他揪住胸口屏住呼吸,颤抖着将瓶盖塞回。 泰肉铰面色苍白虚弱地扶住桌子,颤抖地掀开包袱,模索出解药连忙吞下,运气调匀呼吸。 苞着跌坐椅上,气色灰败,茫然而震惊地承受着这巨大的挫败。毒烟分明有效啊,难道是那一瓶失效?或者是楚橙橙天生体质特殊,要不怎可能闻了一整夜的凝血毒烟,竟还能好端端地出现在他眼前? 泰肉铰眯起眼睛,可恶——竟然毒烟杀不了她,看样子,只好用次优雅次高级的必杀法杀她了。 唔,这次失败完全是因他太过自信之故,现下实有必要好好了解楚橙橙,找机会亲近她,再决定如何设下“必杀”之陷阱。 ****** 此时,孙府。 孙无极温柔嘱咐与他最亲近的书僮。“慈恩,你前去客栈,传我指示,开始筹备最上乘的迎宾之礼,随时准备候客。” “是,慈恩这就去。” 孙无极羽扇轻挥思量起来,算算日子,娇客应该将至。 还魂丹……嗯,就用它来抵凝烟公主的住宿费。 他倒真好奇将军口中这凝烟公主聪明绝顶到什么程度,又是如何喜怒无常?他已迫不及待想会会这奇女子。 ****** 几日过去—— 因为彩灯之事,让楚橙橙心中起了矛盾的变化,古人云“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孙无极赠了这么个别致的珍宝给橙橙,她暂时也不好去刁难他什么,原本想偷偷跟踪他、揪出他的把柄,好威胁他取消婚契之计划也按下了。 “咦?最近怎么都没听你嚷着要取消婚契了?”莞莞老是这么消遣姊姊。“一个彩灯的魅力这样大啊?” 橙橙总是拙嘴笨舌地搪塞过去。 唉……橙橙伏在案上叹息连连。 自从作了那场荒谬的春梦之后,她实在是怕见到孙无极,连逍遥客栈大门都不敢经过。 她深吸口气,甩掉梦中那令她脸红气喘的画面,她振作起来,将桌上一本本厚厚的商书打开,伸舌舌忝舌忝笔尖。“嗯,还是快拟好四季的革新计划重要。”她一头栽进浩瀚书海中。 ****** 宁静午后。 楚莞莞正专心照着铜镜在眼角描上眼线,她握着笔,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由左至右缓缓描起眼线,突然,门砰的推开,莞莞手一头,笔尖一滑,眼线叉上了眉心,哇勒! “莞莞,我完成了!”橙橙兴致盎然跑进来,殊不知她无意间造成的伤害。 “呃?!”莞莞瞪着镜中那触目惊心分岔开了的眼线,忽地爆出吼叫:“丑死了!”她又气又恼地赶紧抓了锦帕猛擦,这般美若天仙的脸岂容得半点瑕疵! “莞莞、莞莞啊……”橙橙犹在一旁扬着纸,兴奋地嚷嚷。“莞莞,我写好了,这次一定能打败逍遥客栈让生意变好。你快看看,我想了很多好点子……” “拜托你——”莞莞不耐烦地推开她。“害我眼线画歪了啦!走开啦!” “你等一下再画,先看看我的计划书!”橙橙坚持着。 “不行,我等会儿有个很重要的约,你别烦啦!”莞莞推开她。 “唉呀——”橙橙索性将妹子手上的眼笔抢过来。“慢吞吞的,干脆我帮你画!”不过画条线嘛,哪需要多少时间? 橙橙将妹妹身子一扳,将她下巴用力往上一抬,跟着咻咻两下,马上画好莞莞的眼睛。“嗯……漂亮!”橙橙满意地道。“啧啧……好大好亮的眼睛。”她搁下眼笔。“现在可以看看我的计划书了吧?” “等等——”莞莞不放心,拿起铜镜一照,霎时爆出雷霆霹雳的惨叫,差点贯穿橙橙耳朵。“笨蛋!你画那么粗干么?人家还以为我被谁打了,你讨厌、你可恶、你坏蛋!呜……我美丽的脸……呜……又要重画了,气死我了啦!”笨姊姊! 莞莞铜镜一摔,哇哇地歇斯底里大哭起来。“怎么办,来不及赴约了啦!呜呜呜……臭姊姊,都是你害的啦……” 有这么严重吗?橙橙嘴角抽搐地望着妹妹激动的模样。 真是,这个莞莞爱美爱得走火入魔。“嗯……莞莞,这个计划……”橙橙犹不死心。 “我管你什么计划!”莞莞宛如火山爆发,瞪着黑轮般的眼睛,气呼呼的脚一蹬,抓起胭脂盒就伸向姊姊。 “唉呀!”莞莞发飙了,见情况不对,橙橙忙护着她伟大的计划书逃了。 真是,帮她把眼睛画大一点,她也生气,橙橙嘀咕着踱进偏厅。 楚夫人正和一大群贵妇学习女红,她们一边闲聊,一边研究针绣的技术。 “娘——”橙橙打岔,将计划书推到娘面前:“娘,你看看,我想了不少好计划,可以振兴咱们客栈……” 楚夫人瞄了一眼那张写满字的纸。“喔!”她微笑地点点头。“橙橙啊,有时间写那么多字,不如坐下来跟我们学女红。” 一旁夫人们七嘴八舌对着橙橙讨论起来。 “是啊是啊,听说橙橙要嫁孙公子啦,女红习得怎么样?” “来来来——”邻府的夫人热心兼鸡婆地凑上针线布帛。“来,绣朵花看看,不会我们可以教你。” 呃……橙橙抓紧计划书,嘿嘿笑地连连后退。“这……这……改天……改天……”直退厅口。 “橙橙,别改天改天的,坐下来,难得大家这么热心,一定会教到你会为止。”楚夫人热情地召唤女儿。“过来啊!别走啊,丫头。”话未说完,橙橙已惊恐地消失厅口。 开玩笑,楚橙橙惊恐地夺厅而出,要她绣花,她干脆吞针自杀算了。 真是,这些人怎么可能会懂她写的计划书。经过了父亲书房,橙橙停步,整整仪容,深深呼吸,然后满心期待地进房。 楚老爷坐于案前,低头专心地正在临摹书帖。 “爹……” “唔,橙橙啊,什么事?”自从女儿答应乖乖嫁人后,他对她的态度就亲切多了。 橙橙伫立爹身旁,战战兢兢拿起计划书欲放到案上。“爹,我最近看了不少书,我发现我们客栈的……” “唔?”楚老爷下笔的手劲呼地一凝,声音严肃沉重。“的什么?你该不会又浪费时间写了一堆什么革新计划吧?” 他紧绷的下巴提醒她最好是不要轻举妄动。 “呃……”橙橙心脏一紧,拿着计划书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不妙啊!她火速将手抽回背在身后。 “没、没……呵呵呵……”她用心虚的笑容掩饰心慌,双手开始汗湿。 “没有最好。”楚老爷抬起脸来,严肃地打量女儿直冒冷汗的脸。“一个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千万不要作践自己去和男人习做生意,抛头露面的招呼客人能看吗?橙橙,你快嫁人了,你娘跟我说你连朵花都绣不出来,将来,你嫁过去岂不是丢尽爹的脸?”他皱起眉峰,眯起眼睛,略略急躁地道。“我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亲自绣好的、完完整整、漂漂亮亮、上得了台面的''花'',就这么一朵''花'',我几乎就可以喜极而泣。橙橙,你到底学会绣花了没?” “这个嘛……”花?她连针都拿不稳哩!橙橙尴尬地嘿嘿笑。“爹,我……我……” “咦?”楚老爷忽地扬起眉毛。“你背后藏了什么?!” 橙橙身子一颤,忙摇头紧张地连连否认。“没没没有啦……” “明明就有,拿出来,神神秘密的干啥?” 要死了,橙橙眼睛一转,急中生智胡扯道:“爹!”她突而一脸愧疚的模样。“是这样的,女儿绣了一朵花想给您看。” “喔?”楚老爷眉目一松,高兴地掷笔,坐直身子。“快放到桌上给爹瞧瞧。” 瞧?她还想要命哩!橙橙面有难色地吞吞吐吐。“可是——”性命关头橙橙演得备加卖力,她一迭声叹气非常羞愧的模样。“方才听爹一席话,方知爹对女儿的期望这么叫『殷切』,女儿手拙,这花绣得不够好,女儿回去定再用心练习,绣得更好时再拿出来给爹瞧。就这么说定啦,女儿马上就去练习——”快溜哇,她掉头就奔。 “橙橙?”楚老爷对着夺门而出的女儿直唤。“没关系,让爹瞧瞧,绣不好,爹不会笑你,橙橙?橙橙……”看女儿一脸羞愧消失得无影无踪,楚老爷欣慰地模模胡子。“唉、这丫头真是,一定是绣得不好怕被我骂,唔……还知道羞就好……”他的橙橙终于肯好好习女红了,楚老爷心情大好,抚着苍白的胡子呵呵笑起来—— 这丫头会绣花了,有进步有进步! 第五章 橙橙只身立于湖畔,日光映得湖面金光烁烁,天朗气清、云蒸霞蔚,湖畔零星的旅客来往。 橙橙默默凝视着山光水色,心中一紧,将手里的计划书揉成一团,掷向风中。 “罢了!”纵有满月复理想,开口谁了? 纸团翻飞风中,橙橙一头长发任风拂乱,日光晕亮她忧愁的脸容。那一向明澄清澈的眼眸此际笼罩了一层水雾,她红唇轻轻抿着,惯常倔强的表情消失了,她一脸茫然,眼神空洞悲伤,惆怅地兀自发愣。 翻飞的纸团任风吹扬……忽然,空中,一只手抓住了那团纸。 片刻—— “嗯……写得很好。”低沉的嗓音赞叹道。 听见声音,橙橙一怔,转过脸来,瞬间一道暗影笼罩她纤弱的身子,孙无极? 日光里,微风中,孙无极英姿伟岸,衣袂飘扬。 他泰然自若地摊着那张被揉掉的纸团,仔细端详,赞叹连连。“唔,这几个点子都很新颖……” “真的吗?”橙橙趋前,她眼睛骤亮,一扫先前阴郁的表情,脚尖一蹬,指向纸上几个项目。“这几个点子可是我参考了好几本商书才想出来的。” “是是是,很新颖,很有意思,尤其是这点……”孙无极指向其中一项。“就如你上面附注的,这点如果实行,的确可以狠狠打击''逍遥客栈''的生意……” 等等,橙橙身子一怔,彷佛意识到情况有多荒谬,她忙抢下计划书。“别看了、别看了。”真是,她怎么和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谈起她的计划,可笑,可笑至极! “呵呵……”孙无极笑望她懊恼丽颜。“橙橙,这计划书是你写的?”他柔声问。 橙橙转身凝视银光烁烁的湖面。“是。” “真看不出来……啧啧……真想不到……” 他在讽刺她吗?橙橙没好气地觑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你可以写得这样出色,这么好的计划为什么要揉掉?”孙无极见她身子一震,激动地转过脸来,她眼睛闪烁盯着他。 “你……你是说真的?”第一次有人肯定她的能力,赞同她的理想。这种被认同的感觉让她的心瞬间涨满了某种奇异的幸福,她几乎要掉下眼泪了。 难得她有看起来这么脆弱的表情。孙无极朝她微笑,眼中闪烁着温暖。“橙橙,你是个特别的女子。千里驹需得伯乐方能一展长才,你这方面的天赋,但愿不要被俗人的眼光埋没了。”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段话,却深深抚慰了她旁徨无依的心房。 橙橙怔住了。“你……你……”怎么会这样,肯定她的人竟是这个常让她气得半死的孙无极。楚橙橙既感动又惊骇,她矛盾地仰望着他英俊的脸容,望着他眼眉,还有那双神秘又深不见底、如磁石般吸引住她的星眸。“我……我真的不懂你……”她困惑了。“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我该讨厌你或是……”她习惯性懊恼地抿起唇瓣。 孙无极眼神一黯。“每次你这样——”他俯下脸来。“我就想吻你……”他的唇缓缓落到她唇上,唇与唇轻触的刹那,橙橙眼一睁想起那个梦,瞬间脸一红,慌乱地别开脸去。 她慌乱震惊,低着脸不敢看他。她羞得满脸通红,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为什么浑身发烫恍似着火?这种太过刺激的感受惊骇了她。他要吻她……他真的碰上了她的唇,他的嘴好热好热……这不是梦,真真实实发生了。他为什么吻她? 气氛一时变得异常诡异。 孙无极暗暗抚平情绪,是他一时冲动了。他遥望湖畔,羽扇轻挥,远处湖上画舫传来阵阵优美的拨琴声,随风幽幽暗度。 两人沉默一阵,良久,橙橙终于开口。“你……你对我们的婚契有什么想法?”她想听听他心中真正的意思——他是真想娶她或是只为着守信? “既然吾父承诺在先,自然应当守约,何况……何况我不排斥和你成亲。” “可是这分明是误会引起,你不会想反抗,你一点都不觉得生气或者对你不公平吗?”橙橙咬牙鼓起勇气索性问个清楚。“难道,你不会想娶真心喜欢的人?甘于被这样安排?” 他脸色一黯,淡淡反问:“这是要问我的问题,或是你自己心中所困扰的,莫非你有想嫁的对象?” “我当然想跟自己喜欢的人成亲——”她诚实道。“而不是愚蠢地被安排好婚事。” 她无心的坦白,却令孙无极的脸色越渐阴沈,他有种自尊受创的感觉。他那惯有的似有若无的笑意隐去了,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多少子女的婚事由父母作主安排,你何必非要反抗?男婚女嫁只为传宗接代延续子嗣——” “什么?!”橙橙转过脸来生气地瞪住他。“这就是你的想法?你娶亲就只因为传宗接代延续子嗣?”他当她是什么?生孩子的工具?只是这样?她失望地板起脸孔。“孙无极,我没想到你这么庸俗肤浅。” 肤浅?她竟骂他肤浅?! 孙无极难得也动了气。“我如果肤浅的话,就不会甘于接受这婚契。楚橙橙,你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女人,你既不温柔又不懂女红,我孙某肯娶你简直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报,你还有什么好——” “你说什么?”真是气死她也,橙橙火大地咆道。“那你取消啊,快取消婚契啊!何必怕人怎么想?伪君子!” 橙橙嗔目相视,那对眼眸彷佛在喷火。孙无极亦冷眸相对,眸底结着厚厚冰霜。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由言语相契竟转而怒目相视。 橙橙气急败坏高声道:“孙无极,我楚橙橙就算嫁猪嫁狗也绝不嫁你这虚伪自大的男人!”她转身拂袖而去。这个笨蛋,亏她刚刚还那么感动,真是。 孙无极望着她因愤怒疾去的背影,感慨而叹。怎么搞的,他一向很冷静,明知她最要面子,怎么会失言说出那伤人的话? 美丽的湖畔,清丽的山景,琴声依旧悠扬,气氛这般美好,而他们却弄得不欢而散。面对面的时候,怎么……唉……罢了! 孙无极恼得转身踱离。也许有些话越说越不分明,越说越糊涂,越说越拉长了距离误解更深,罢了、罢了! ****** 扁阴偷移,日光西偏—— 城内某处茶楼,楚莞莞一脸不耐地托着鼓起的腮帮子,情绪恶劣地听着泰肉铰滔滔不绝说话。 “……那么,就如你所言,她喜欢饮茶,最怕吃辣,喜欢薄酒,喜欢刀剑书帖,喜欢阅读商书,对她而言经营客栈是她的理想和志向,咦……想不到楚橙橙胸怀大志不似一般庸脂俗粉,她的嗜好和志趣皆与一般女子不同……对了……”泰肉铰未察觉楚莞莞那已接近崩溃边缘的怒容,还舌忝舌忝笔尖继续往下询问纪录。“对了对了,她起居作息有无什么特别之处?!”他想调查得更彻底。 “够了!”简直太过分了,忍无可忍再忍就变乌龟。莞莞拍桌一喝站了起来。“你设宴款待本姑娘,就为了打听我姊姊的事?!” 泰肉铰点头。“呃——我对你姊姊很好奇。”情报越多,杀她的任务越容易完成。 莞莞凶狠地逼视他。“莫非……”虽然觉得有她莞莞存在绝无此可能,但她还是不得不怀疑地问了。“莫非……你喜欢我姊姊?” “嘎?”这意外的问题惊骇了泰肉铰。 莞莞逼近他的脸,眯起眼睛,一脸困惑地道:“不然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奇?” 这个嘛……泰肉铰心上一震,不妙!他将脸别开,任务尚未完成,已引起注意,若不好好安抚这花痴,怕要节外生枝了。“呵呵呵……莞莞姑娘何必这般激动。” “难道……你真是因为……喜欢她?”莞莞不敢相信姊姊会比她更有魅力,可是泰肉铰竟然深深吸口气又状似无奈地点点头。 “就……就当是这样……唉……”这个解释最能将他的行为合理化。 “什么?!”楚莞莞双手捧住头,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跟着她一手捣住胸口,一手指着泰肉铰,面色苍白地质问:“你……你难道看不出……我楚莞莞比她更美、更有魅力吗?”她自尊严重受创。 惨了,难道他的回答不具说服力?泰肉铰脸容一敛,看来这个楚莞莞也不是笨蛋,他必须让他的理由更充分更合理,他辩驳道:“论姿色,莞莞姑娘的确更胜几分,但橙橙姑娘浑身散发一股璞玉之美,令在下深受吸引,所以……对她一见钟情,因之想了解关于她的一切……人生地不熟的,还望莞莞姑娘指点一二。” 楚莞莞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她最近变丑了吗?连这么个相貌平凡的少年竟都对她视若无睹?太没天理了! “我要回去,你自己喝茶吧!”她恼得拂袖离去。 可恶!她楚莞莞天生丽质,他是没长眼睛吗? 莞莞穿过小巷,正准备返回四季客栈,但见前头一阵扰攘,围满了人群。 怎么回事?莞莞忙挤到前头去。但见长路尽头尘烟漫漫,开路骏马六匹,背刀银衣侍卫威风凛凛驾着马,护卫着后方一顶缀满宝钻珍珠的银灰色华轿。轿旁跟着一群陪轿侍女。 哗!这么大排场,是谁啊?莞莞好奇,更往前挤去几分,想看清来人是谁—— 这厢楚橙橙听见外头喧哗,也好奇地步出四季客栈,正巧看见对面逍遥客栈抛出红色绸缎,顺着阶梯铺展开来,直直延伸到路上。 “哗!逍遥客栈好大的手笔。”登时围观众人惊呼,这可是迎上宾的礼。 唉呀!橙橙吃惊,这人来头一定不小,不抢这笔生意怎行? 橙橙忙回头呼嚷。“大牛、二愣、小四,快快快,把上等红绸搬出来抛,快呀!” 红绸?后头下人们急成一团,翻箱倒筐混乱中好不容易搬出一大块红——布就往外头奋力一抛。 众人眼前一暗,瞬间,一大块破旧的红布抛到了路上,和对面那块华贵的绸缎形成极大的对比。 橙橙脸一绿回头骂道:“我叫你们拿上等绸缎,你们怎么抛出这么一块破布?” “小……小姐,咱们很久没贵宾,那红绸老爷早就不知收到哪儿去了。” “真是丢脸死了!”橙橙掩住脸,听见街坊残酷地批评起那块破布,真是……“我爹呢?” 大牛愣愣地回道:“老爷和夫人出城收租,晚些才回来。”大牛看小姐那急于抢生意的模样,好心地提醒她。“大……大小姐,我们不可能赢得了逍遥客栈。”只是更暴露自己的缺点。 “没志气!”橙橙回头骂道。“不试试怎知道?也许人家就喜欢我们这种''怀旧风格''的客栈。” 是“老旧”风格吧?一干仆役不禁齐齐摇头,大小姐又在天真了。 呼啸的车队将至,此时,逍遥客栈十几名仆役纷纷出来列队欢迎,还有丫环于红绸上遍撒玫瑰花瓣。 喝!真要这样蛮干是吗?好好好拚了!橙橙见状又急得呼喝起来。“大牛、大牛,快把人召集过来,到阶前唱迎宾歌……快快快!” 迎宾歌?大牛的脸绿了。“这……不妥吧?!” “快点!”橙橙咆哮了。 霎时间,一群良莠不齐、高矮胖瘦不一的大男人们,三三两两被橙橙硬是推出客栈,他们局促、别扭、手拉手,在橙橙严厉的目光下唱起哩哩啦啦的欢迎歌。 “欢迎……欢迎……欢迎你……四季客栈欢迎你……喔喔喔喔喔……我们欢欢迎迎你……喔喔喔喔喔……欢迎……” 好一首欢迎歌,果然把街坊逗得笑成一团,起码炒热了气氛,尤其是那个杀猪般的喔喔喔喔喔,简直让大家笑岔了气。 街坊纷纷认出唱歌的汉子们。 “哟——那不是赵大厨吗?” “耶……那不是陈伙计?” “怎么连管马厩的小李都来唱歌了,哈哈哈哈……真是好笑……” “还喔喔喔喔喔勒……” 一群大男人们被众人指指点点地纷纷胀红了脸,真是…… 突然群众又一阵喧哗,但见孙无极羽扇轻摇从容步出客栈,气定神闲风度翩翩等着迎接贵宾。 输人不输阵,橙橙忙整整衣裳跟着奔下阶梯和他并肩而立,等待前方娇客,摆明非抢这笔生意不可。 孙无极两眼直视前方,羽扇轻摇,皮笑肉不笑地道:“橙橙,人要懂得量力而为。” 这个奸鬼,橙橙振振身子学他皮笑肉不笑地凝视前方。“哼,骄者必败!”她冷声道。四季很久没有贵客,如果抢到这笔生意,一定可以振兴客栈。 “明眼人一看就知四季没机会。”他冷冷一击。 哇勒、冷静!冷静!橙橙沉住气从齿缝间迸出一句:“……骄……骄者必败。” “又是这句——”孙无极轻轻嗟了一声。“橙橙,你词穷了。” 楚橙橙眼皮隐隐抽搐,忍耐、忍耐。她保持着招牌笑容,努力压抑那想揍人的冲动,决定暂且不跟他吵,免得呕死自己。 人群里莞莞见状,头痛地掩住脸,笨蛋,姊干么啊,丢脸死了!苞逍遥客栈抢人?她到底有没有脑袋?! 六匹黑鬃骏马驾至,并列两侧,银轿轻轻落地,尘烟轻扬。 围观众人皆被那华丽的轿子和威风气派的阵仗给吸引,此时无人开口,皆好奇轿内坐着是何等贵人。 轿帘微微飘动,纱制的帘幕后头,一双清丽冷眸注视外头两家客栈的迎宾队伍。 带头的一名红衣少女恭敬趋前拱手问:“小姐想挑选哪间客栈憩息?” 轿内主人未开口,轿外众人亦沉默地屏息等待。 半晌过去,轿内才幽幽传来柔美的声音。“石榴。” 那少女听主人唤她迎上前去附耳谛听主人决定,听完,她步上前朗声下令。 “主人有令,进驻四季客栈。” 什么?街坊一阵哗然。逍遥客栈输了?不可能吧!有没有搞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橙橙又惊又喜,双手插腰笑得合不拢嘴。她示意伙计们上前接礼,将车队和人马迎进客栈。 “恭喜恭喜!”孙无极转身对橙橙贺道。 橙橙彷佛还飘在云端上,她一脸晕陶陶地回礼。“承让、承让,呵呵呵……”你也有输我的时候,哈哈哈……她笑眯了眼睛。爹知道一定乐死了。 孙无极道贺完,忽尔面色一凝,唉了”声。“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橙橙心中一紧,连连退了几步。这……这个表情……根据经验法则,她眼一睁,及时封杀任何可能将令她吐血的话。“等等,本姑娘现下心情好极了,你休开尊口。” “但是……我要说的是——” “不听不听!”他最会说话呕她,橙橙忙挥手。“我要去招呼贵客,至于你呢——”她笑眯眯地。“你快回去哀悼自己的失败吧,呵呵呵呵……竟然输给我们客栈……呵呵呵呵……” “橙橙——”孙无极挥扇掩住脸,只露出一双饱含笑意的星眸。“你''骄傲''了。” 橙橙意气风发盛气凌人,一副终于熬出头的模样。“就是骄傲,你那么大排场结果输给我们,你说,我不该骄傲吗?呵呵呵……”她实在太佩服自己了! 扇内,孙无极被她心花怒放的表情逗得笑了,他扬扇轻敲她额际。“骄者必败。” 瞬间——橙橙笑声凝结空中,她愕然,见他呵呵笑地转身折返逍遥客栈。 他竟用她的话来讽刺她?瞪着孙无极背影橙橙气坏了。哼,这个孙无极,分明是输不起。 孙无极一步进客栈,慈恩立即跟上前去,低声在主人身侧小心问道。 “爷,教友们早守在栈内伺机夺取还魂丹,如今凝烟公主进驻四季客栈……” “放心。”孙无极从容微笑道。“晚些楚姑娘会来,届时再作打算。你先安置好教友,要他们随时等候派遣。” 楚橙橙会来?慈恩一脸困惑地退下。 ***** 四季客栈—— 红衣侍女石榴,小心恭敬地搀扶凝烟公主至床榻上休息。 此乃四季最顶级之房间,尽避布置宏大华丽,床上用品亦全以绸缎制成,然而对于金枝玉叶的凝烟公主而言,达不到她要求的十分之一。 她柔白似雪的女敕手轻轻一挥,烟柳般的娇躯慵懒地斜倚榻上。 “嗯……”她红唇轻轻一叹,逸出似烟似雾般迷离的幽香。蝶翅般纤长的睫毛下,水般迷离的眼儿不悦地轻轻一凝,声音清丽如似琉璃。“石榴……这已经是最上等的房间?” 石榴拱手回道:“是的,公主。” 女敕尖的下巴轻轻一昂。“哼!” 石榴立时明白公主的意思。“公主,石榴马上去命令他们增设精致的配件和美丽的家饰,并将厢房布置成公主最爱的银色。” 丽眸轻轻一眨,凝烟支手撑着侧容。“嗯。”她疲倦地缓缓点头,合上眼睛。 石榴还不下去,一副欲一言又止的模样。 凝烟轻轻睁开眼,眼眸迷离。“有事?” 石榴欠身道:“石榴愚昧,一事不解,还望公主解惑。” “哦?”她懒懒往后躺下。“说。” “公主,那逍遥客栈不论排场或是外在条件皆胜过老旧的四季客栈,公主金枝玉叶,何以屈居四季?” 凝烟不语,翻身背对石榴。 石榴见状识相行礼。“既然公主想休息,石榴下去了。”她起身正欲掉头离开,榻上却传来凝烟公主慵懒的声音。 “逍遥客栈前,那手持羽扇的男人器宇轩昂,双眸深不可测,挥扇间藏有一股气流,分明有来历。”她慢条斯理缓缓道。“华丽的排场显然预知我们车队将至,不可不防。这次圣主索丹不成,肯定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中原。” “公主睿智。石榴明白了。”石榴恍然大悟退下。 “嗯。”凝烟疲倦地叹息,纤手轻轻一挥,榻上两侧纱帘应声而落,掩住了她烟柳般纤柔的千金之躯。 ****** 片刻后,大堂传来轰天价响。 “笨蛋!笨蛋!你这个笨丫头!” 堂内,楚老爷咆哮声不止,几乎要震垮屋顶,橙橙被咆得头昏脑胀。 “我们有本事招待大理公主吗?有上等佳肴来得及准备吗?洗尘宴有戏班子表演吗?人手够吗?你你你……要抢生意也不要抢这么——大单的,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呀?不肖女,气死我了!” “爹,我们也不是没有上等食材……” “笨!人家是公主耶,要鲍鱼、要鱼翅、要人参伺候的。我们临时上哪儿生?四季早没进这些食材了。” “戏……戏班子……我们也有相熟的啊!”橙橙被咆得眼花花、头昏昏、气若游丝,耳朵还嗡嗡作响。 “笨!”楚老爷更气。“那种庙街杂耍上得了抬面吗?现下人家指定要一等贺宴,我们办不出来就等着杀头了。” 楚橙橙云端般的心情早坠入地狱。“对不起嘛,我怎么知道她是公主。” “你没见人家带着侍卫吗?不是公主也是大官,你你你……要你别插手客栈的事你干么强出头?现在大家等着被砍头吧!” 楚夫人在一边搂着胆战心惊的莞莞掉泪。“别骂了、别骂了,橙橙也是一番好意想帮客栈多挣点钱嘛……” 莞莞哭哭啼啼。“呜……我这么漂亮,我还没谈恋爱,人家不想那么早死啦,呜呜呜……姊,都是你害的啦……” 堂内乌烟瘴气,楚橙橙脸色凄然,她牙一咬,心一横。“我马上回来!”掉头离去。 “你去哪儿?”楚老爷对着她背影咆哮。“你给我回来,我还没骂完!” 莞莞啼哭。“姊该不会丢下我们溜了吧?呜呜呜……完了……我们完了……” ****** 橙橙才进逍遥客栈,尚未说明来意,慈恩已迎上前来。 “楚姑娘,我家主人在中堂等你。” 他知道我要来?橙橙愕然,跟着慈恩步向中堂。 一见到她惨然的脸色,孙无极便知来意。 “孙无极……我……”她尴尬地低下脸。该死!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丢脸死了,教她怎么开口求助。“我……我来是因为……”橙橙吞吞吐吐。方才还狠狠笑过他,现在却……真是呕死了。 孙无极立在堂中,羽扇轻挥,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地端详她羞窘狼狈的模样。 他默默等她说清来意。 橙橙低着脸不敢看他。“我来是因为……因为……”该死,她的自尊令她甚难开口,难堪至极。 他一定会狠狠笑她,一定会的。 孙无极默默看她泛红的鼻尖,听她因难堪而暗哑的嗓音,难得见她如此无助。他步向她,停在她局促的身子前。 橙橙倔强地俯视他靴尖,求助的话梗在喉间,怎么也难开口,为什么这样不争气、这样没用?这样窝囊、这样愚蠢?眼泪忽尔就冲上眼眶…… 老天,他也再看不下去了。孙无极不动声色地忽尔抬起她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星眸映进她闪烁泪光的眼瞳底。 橙橙仰望他莫测高深的表情,她困窘咬牙哽咽道:“……我来拜托你帮忙……你要……敢笑我……我……我会杀了你……” “傻瓜!”这个倔强的丫头,他笑了,温柔地抹去她眼中热泪。“你的求助话还满有新意的。” 他转头嘱咐慈恩。“我要你准备的事都打理好了吗?” “就等主人吩咐。” “好,全力支援四季,去吧!” 橙橙愕然。“你、你知道我要拜托什么?” “是。”他笃定道。 “你已经全准备了?” “是,全备妥了。” 橙橙骇然地凝视他了然的表情。“孙无极,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料不到的?” 他扬扇掩脸淡淡一笑。“情事。” “嘎?” 他呵呵笑不再多作解释。“你爹骂过你了?” 楚橙橙垂头丧气。[唉!我太傻了……还以为……” “还以为你接了这么大宗生意他会很高兴?”他羽扇轻挥,掩住扇内微笑的表情,一对黑眸略带轻佻斜睨她惨然的脸色,嗯……她看起来的确很失意。“橙橙,你很希望赢得你爹的肯定?” 橙橙撇撇嘴,颓然道:“当然。”她坦率承认。“谁不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孙无极趋近她身旁,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幽香,他倾身轻附在她耳畔。“你应该肯定自己。” 橙橙转过脸,瞬间和他四目相对。 孙无极俯下脸来,额头亲昵抵上她眉尖,眼睛对牢她眼睛,暖暖气息拂上她的脸。他半开玩笑忽地伸舌轻轻舌忝过她红红可爱的鼻尖,无视她愕然的表情,他笑望她瞬间绯红的脸。 “你太在乎他人眼光,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楚橙橙是世上独一无二、最特别的女人,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尤其是腮上点点雀斑比天上闪烁的星子还美丽……” 橙橙惊愕地上望他莫测高深的表情,她迷惘地问:“美丽?”这雀斑分明是讨人厌的,他竟说美丽?她别扭地问道:“你……你现在是看我可怜所以安慰我吗?” 他一怔,呵呵笑了。老天,她父亲肯定造成她很大的心灵创伤。“橙橙……”他温柔地托起她脸颊,炙热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不,我是认真的。你是这世上最特别最可爱的女人,既聪明又真诚,善良又可爱,而且很有生意头脑,是不可多得的女中豪杰……”够谄媚了吧?应该可以让她开心了。 楚橙橙眼眸闪烁,心情登时好转不少,她傻傻地对他眨眨眼。“但是……你先前明明说我既不温柔又不懂女红……” “老天——”他挫折地,扇柄轻敲自己额头一记。“你这丫头真记仇。” 当然,她听得可清楚哩!她委屈地瞪着他。“你还说我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女人,还说你肯娶我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唉!他一时失言没想到这丫头背得真熟。孙无极笑意加深,怪哉,他好心安慰她怎么反被责备? “的确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敛容。“因为我不是一般人,我懂得欣赏你的优点。” 此话一出,但见橙橙鼻尖倏地泛红,她澄澈的眼瞳瞬间罩上一层薄雾,然后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无辜委屈的模样,像个好不容易得到安慰的小孩。 孙无极笑望橙橙,望着这个可爱的女人,他的心都融掉了。他敢打赌她已经感动得要哭了,可是她浑身紧绷倔强地忍着。他宠爱地凝视她,好笑地见她因为想憋住眼泪而紧紧抿住的唇瓣。 他注视她,柔声问:“橙橙……你很想哭吗?” “嗯。” “那就不要忍啊!”他好笑地温柔道。 她倔强地望住他,眼泪冲上眼眶,心中的委屈登时汹涌泛滥,她徒劳地伸手去抹却淌下更多泪珠,她索性哇地放声大哭起来,孙无极忙张臂将她啜泣的身子护进胸膛,紧紧圈住她因痛哭颤动的娇躯,好笑地将脸附在她柔软的发稍上。 “嘘……没事了……”他低声说着安慰她的话。她的身体又香又软,在他结实的臂间隐隐颤动。 她还是大哭不止,顺便发泄地臭骂起来。“爹最讨厌了啦,帮他抢生意还生气,他最讨厌了,只会骂我,讨厌……我那么认真那么辛苦……他还……还骂我……”她把心中委屈尽诉…… 他耐心倾听。“是是是,他的确是个老古板,人又八股,不知变通,不识好歹……” “他是我爹,你不准骂他……”她呜咽地在他怀里泣道。 他啼笑皆非,轻轻拍着她云丝般长发。“是,我不骂,你骂就好。” “呜……讨厌死了……气死我了……” 他紧紧搂着这个伤心的小可怜,意外她坚强倔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这么脆弱的心,唉,她也只不过是个极需受肯定的丫头,只可惜楚老爷的要求和她努力的方向恰恰相反,她怎么可能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孙无极环抱这个突然变身爱哭鬼的楚橙橙,她哭湿了他的衣襟,她的眼泪好像把他的心也给一并哭融了。“别哭了,橙橙……我会帮你,别哭了……” 第六章 得到逍遥客栈倾力相助,有了庞大的后援部队,四季客栈的迎宾宴终于得以开始顺利筹备。 由于近年四季客栈生意不好,遣走了不少仆役,现下得这样贵宾,时间紧迫,客栈内上到当家老板下至街坊亲戚,全挤进厨房和后院帮忙。 至于接待戏班子和布置会场就全权交予逍遥客栈的人手负责。 楚莞莞蹲在灶边一边刨芋头、一边大声向一旁帮着洗米的姊姊抱怨。“唉哟喂呀,我命苦……”她一边刨一边抓痒。“这个芋头害我痒死了,惨啦……”突然她又凄厉地尖叫起来。“妈呀!我举世无双白皙如玉的纤纤女敕手肿起来了,天啊!”她大惊失色地将芋头往空中一抛,摔然跳起来转身就想落跑。“不行不行,再弄下去我的手会毁了……” “莞莞!”橙橙脚一伸绊倒了正要夺门而出的妹妹,她凶恶的目光扫向莞莞惊慌的脸。“你敢跑?凝烟公主指定要紫苏芋做主食,现下快来不及了,你还不帮忙?!” “姊!”莞莞很生气地双手往橙橙面前用力一伸。“你看看我的手都红了,我楚莞莞可是城内数一数二的大美人,更是我们客栈的''镇栈之宝'',有多少公子哥们全是为了看我才来捧场的,我这双手要是变丑了,你赔得起吗?当然——”莞莞腔调一软斜睨姊姊。“像你不用靠那张脸过活,你那双手要削多少芋头都行,你削吧!晚上有宴会,我得快去沐浴包衣细心打扮,免得毁了四季的招牌……” 橙橙听了头痛。“你……你这臭丫头……” “谁叫你自己没事揽那么大笔生意,真是害惨我们大家,很累耶!”莞莞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个没人性、没情没义的丫头,等凝烟公主回去了再好好跟你算帐!”没时间生气,橙橙转身忙着指挥下人们工作,此时,门口突然出现道暗影,神秘而低沉的嗓音似烟雾般飘进。 “楚姑娘——”来人以潇洒之姿斜倚门框,一副自诩为救世主的模样。 “是你?”橙橙讶然。 泰肉铰露齿轻轻一笑,白牙掠过一抹森冷寒光。“听说凝烟公主进驻,你很缺人手,希望泰某有荣幸能帮你……” “这怎么成呢?你可是我们的客人,这……怎能让你麻烦……不好吧……”话还未说完,猛地他奔过来,突然激动地抓住她双手,很认真、很坚决、很激动地俯视她。 “一点都不麻烦,请务必接受泰某一番心意。” 橙橙愕然,眨了眨眼睛。“呃……既然你这么坚持,那……那就帮我削芋头吧!” “是。”他二话不说就定位,刷刷刷,削起来俐落干净又快速。 怎么会有这么热心帮忙的客人?橙橙奇怪地打量他,忽然,她捣住嘴深深吸口气激动地转过身子,莫非……橙橙睁大眼睛……莫非他喜欢上我?! 身后泰肉铰一边削着芋头,一边哼哼笑地计量着脑海里那天衣无缝的必杀计划。那正是杀手秘诀之最高等级,亦是众多前辈最为推崇、最为欣赏的杀手技之“借刀杀人法”——只要让楚橙橙得罪金枝玉叶的凝烟公主,只要害她在晚宴上对公主做出危险的事,那么一旁护卫定会出手击毙她…… 去去去去……泰肉铰凶狠地将芋头捏碎,届时不必他出手,楚橙橙便一命呜呼! 多么高级,多么聪明,多么的天时地利人和,千载难逢、天衣无缝、空前绝后的伟大计划……泰肉铰啊泰肉铰,啧啧啧,你怎么会“这么”聪明,想出“这么”厉害的计划勒?去去去…… 楚橙橙眯起眼睛暗暗偷觑这个一下激动、一下捏碎芋头、一下又痴痴傻笑的泰肉铰。 完了完了完了……这种喜怒无常的白痴样分明是身陷情爱的症状。楚橙橙悠然叹了口气,橙橙啊橙橙,没想到相貌不如莞莞的你竟然也可以让堂堂一名少年为你失魂落魄,甘愿屈就灶房帮你削、芋、头! 唉,真是造孽啊,晚些有空一定要告诉孙无极。看他还敢不敢笑她没人要,去去去去…… ****** 此时的逍遥客栈—— 孙无极指示慈恩。“晚宴我要亲自去一趟,人都在四季了吗?” “是的,主人,全安排进去了。”慈恩谨慎问道。“今晚要夺还魂丹吗?” “暂且按兵不动。”孙无极思量道。“凝烟公主身旁的护卫武功肯定不差,今夜暂且去探探她的底,你要教友们莫轻举妄动泄漏我方身分。” “是。” ******* 晚宴准时开席,四季客栈在短短的时间内焕然一新,堂中席开五十桌,招待公主众多随行仆役们,堂上缀满了金碧辉煌的银箔,将华丽的气势整个衬托出来,长桌上两行烁亮的琉璃灯奢侈地燃着眩目的光芒,令晚宴看来光彩夺目。 四季所有人守候在晚宴外围随时等候差遣,楚老爷坐在凝烟公主暖榻左侧,担负起介绍节目和解说菜色的任务。 而楚橙橙则在一旁协助父亲伺候凝烟公主。 桌面上摆满珍肴,五花八门的菜色一道道端上,令人目不暇给,而前方台上还有各式戏曲和艺伶表演节目。 凝烟公主娇弱地倚在榻上,绝美的脸上,隐隐透着慑人心魄的美艳气质,和不可逼视的威严。 孙无极亦参与盛会,酒过三巡,他拍拍手,旁人呈上一只华丽礼盒。 “公主远道而来,孙某谨代表逍遥客栈致上一份心意,还望公主笑纳。” 凝烟公主微微倾身,细眉轻挑,俯视榻下孙无极那张俊美的脸庞,霎时一双蒙胧迷离的眼睛对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神秘星眸。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唇角皆逸出一抹兴味十足的浅笑,无声的气流在两人之间回荡…… 橙橙皱起眉头,这孙无极一看见美女就傻了吗? 终于,惜话如金的凝烟公主开口了。“你说……这礼物代表你对本宫的心意?”她红唇一抿轻轻笑了。“这份心意若是太过低劣,对本宫可是极大之羞辱,要砍头的……”她冷冷道。 什么?正在舀汤的橙橙手一滑,愕然地抬起脸注视孙无极。 但见他神态自若地道:“果真不能讨公主欢心,孙某只有领死谢罪。” 橙橙吃惊,满室欢乐气氛皆因公主一席话而烟消云散。“等等——”橙橙试图帮无极说话。“公主……” “橙橙!”孙无极出声喝叱。“不要多事。” 橙橙一怔,这个笨蛋知不知道自己多危险?!这公主未免太野蛮了,送礼不合心意竟然也要杀头。 凝烟公主轻声命令。“石榴。” “是。”石榴香袖一振,一道掌风瞬间将礼盒盖子掀开。 同时橙橙担心地呼吸一窒,霎时众人愕然,所有目光皆落到那攸关性命的贺礼上。 只见凝烟公主脸色骤变。 盒内躺着一幅彩画,画中女子清丽月兑俗宛若天仙,美目流盼春光无限,身上银色罗衫衬得肤白若雪,娇艳欲滴。 凝烟神色一凛,心中暗暗吃惊。这……这画中的人分明是自己!肖像旁还题字一行。 “石榴,上头题了什么?”凝烟问道。 石榴趋前俯身注视,朗朗念道:“檀唇烘日,媚体藏风,晕酣神敛,嫣色迷离。流盼闲光华溢目,此乃天下第一美人……” “唔……”凝烟望向孙无极。“是你所题?” “劣者笔拙,尚不足以形容公主美貌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凝烟忽然纵身呵呵大笑起来,那笑声如一串银铃,她笑得双肩头动笑得乐不可支,和先前那冷酷的表情宛如天壤之别。 她狂喜的模样教众人傻眼了。 “呵呵呵呵呵……孙无极,这礼我若不中意岂不自打耳光?”她往榻上一躺,挥手道。“石榴,将礼收下。”这男人绝非泛泛之辈。“来人,代本宫赏白银千两赠与孙公子。”凝烟公主心情大好,一改先前郁闷的态度海派地挥袖喝道:“将美酒呈上,本宫今晚要喝个过瘾!炳哈哈哈哈……” 她疯了吗?橙橙讶然,这个凝烟公主真是喜怒无常,不过赞她漂亮就乐成这样。 一旁莞莞脸色甚差,不悦嘀咕。“什么嘛,孙公子真谄媚,公主哪有我莞莞漂亮。” 想到孙无极形容公主的优美词汇,橙橙皱起眉头,暗暗撇过脸去偷觑他一眼,猝然一阵心慌见他亦正好注视她,两人视线交会。他眼一凝、唇一扬好似在笑她,橙橙立即撇过脸去。 哼,凝烟公主真那么美吗?她吃味地皱起眉头,这孙无极那张嘴可厉害了,很懂得哄女人开心嘛! 至少榻上凝烟公主此际真是乐得笑声不绝。 橙橙冷冷讽道:“莞莞,开眼界了,有人比你还爱漂亮。” “嘘!”楚老爷低声喝叱。“你们两个讲话小心点。”这个凝烟公主可难伺候的。尤其她身侧立着六名背刀的彪形大汉,虎虎生风叫人不寒而栗。 酒席过半,凝烟公主小有醉意,楚老爷起身恭敬宣:“诸位,谨代表四季呈上中原珍肴。” 堂下一阵香味扑来,泰肉铰及一名少年齐将香味四溢烤好的乳猪架上,焦黄滑女敕的乳猪教闻者无不食指大动。 “橙橙——”楚老爷吩咐。“快切一块让公主尝。”说着不忘转身对凝烟公主行礼道:“还望公主赏脸一尝。” “嗯,也好,切一块呈上。” 橙橙起身挽起袖子,轻轻提起一旁利刃—— 泰肉铰见状,机不可失,暗中真气一运,送出一击,霎时,橙橙手一松利刃飞了出去,笔直朝凝烟公主刺去。 “橙橙?!”楚老爷倒抽口气,呼吸一窒。 同时四大护卫背刀一震,刀光迸出骇然杀气,齐齐击向楚橙橙。 不妙!孙无极眼一睁,扇子往前一指,送出一道劲风。“去——”猝然击偏利刃。 此际,隐身仆役间的摩罗教友见舵主有动作,霎时会意,几道无形掌四面八方袭来,千钧一发之际截住四大护卫凌人刀芒,护住了橙橙。 而橙橙骇然望住那不慎滑出的利刃,在即将刺向公主之际,硬是转个向直上半空……怎么会?!尚在愕然间,群众犹末回神之际…… 孙无极咬牙暗中扇劲一偏,令橙橙身子一震,孙无极再送一劲,登时她手臂如似被无形气流打中不自觉伸了出去,那么刚好那利刃在众目睽睽之下,莫名其妙地于半空中回转几圈,在橙橙掌上飞旋。怎么回事?橙橙愕然地被那股不知名?真气掌控住手臂,彷佛正煞有其事地使起那柄利刃,如似表演般,利刃漂亮地在她掌、心上翻飞回旋,然后坠落,她怔怔接住,手臂刺热发烫。 同时,孙无极击掌叫好。“好,好极了!没想到楚老爷安排这么精彩的刀技表演。” “呵……呵呵呵……”楚老爷一身汗湿,面色泛青。吓得魂飞魄散只能虚弱地傻笑。现下是什么情形?他吓得脑袋一片混乱,有吗?他有安排这么刺激的表演吗?他糊涂了。 “可、可怕……”莞莞经历了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身子忽尔一软。“唉,我晕了……”她昏厥过去。 楚橙橙傻傻地握着那柄利刃,不敢相信在转瞬间它竟回到了手上。见鬼了! 众人还未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一眨眼工夫彷佛未发生过任何事般恢复平静。 护卫们疑心骤起。“公主?”他们等主人指示,方才那利刃果真只是表演? 凝烟抬手,止住他们说话。“好精彩的表演——”她意有所指地凝视孙无极。“没想到四季客栈''卧虎藏龙''暗潮汹涌。”她犀利的目光转而注视惊魂未定的楚橙橙。“你不是要削肉吗?发什么愣?!” 橙橙眨眨眼回过神来,颤抖地将利刃划过乳猪,切开焦皮,香味四溢。 席间恢复热闹,众人皆以为方才真是一场精彩刺激的表演。 不对,橙橙恍惚地将猪肉呈盘。不对,她暗自思量,方才分明有道掌风逼她掷出利刃,后来又有几道深厚的内力帮她收回利刃。是谁要害她又是谁救她? 她怔怔望向席间从容挥扇的孙无极,他一脸平静,谈笑自若正和身旁客人对饮。是他吗?看来又不像,难道她在作梦?! 楚老爷回过神来低声喝叱橙橙。“你搞什么?要表现也别捡这时候,爹半条命都被你吓丢了。” 榻上,石榴步近公主身旁。“公主,方才那柄利刃分明是……” 凝烟丽眸一凛,挥手低声道:“我明白,堂内埋伏数十名高手,不可轻举妄动。”凝烟悄声道。“看来施号者是手持羽扇的孙无极。哼,敢在本座面前胡闹,石榴,附耳过来” 石榴倾身聆听公主低声嘱咐,旋即步上前朗声命道:“台下众人听着,公主移驾回房。”她望向孙无极。“孙公子,公主十分欣赏你,于房中设宴款待,你稍后随侍者赴宴。” “谢公主厚爱。”他微笑领受。 什么?邀他入房?她想干么啊?橙橙惊讶的目光转向孙无极,他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真是,橙橙暗暗哼了一声,心底一阵莫名的酸涩,矛盾的情绪沸腾。这个凝烟公主真的很讨厌,更可恶的是那个没骨气的孙无极。 凝烟公主移驾回房,护卫们立即跟着趋前保护千金之躯,石榴搀扶公主,担心之情逸于一言表。 “公主,您这是……” 凝烟绝色丽容毫无惧意。“不怕,本宫自有打算。” 见公主一走,橙橙立即踱向孙无极,她好心地提醒。 “你为什么不拒绝?”她认真劝道。“那种女人,谁知道你去赴约会发生什么事?”随便一个理由她就要杀头的,橙橙很是替他担心。 反观孙无极却一脸无事样。“哦?”他挑起一眉,唇上还是那抹懒散的笑。“对对对,孤男寡女的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你——”橙橙瞪他。“你很高兴是吗?” “能得这样绝世美人青睐,焉有不悦之理,孙某欣然赴会。” 他就那么想去吗?橙橙握紧拳头,火山在心底熊熊爆发,面颊瞬间胀得酡红,望着孙无极那若无其事的俊颜她终于忍不住咆哮。“随便你!你去你去好了!”她气得拂袖而去。 她的愤怒令他想笑,看来她挺在意。 “爷——”慈恩担心。“楚姑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凝烟公主不知因何邀您,贸然赴约太危险。” “放心。”孙无极低声嘱咐。“方才情况你都看见了,查那少年的身分,派人暗中保护楚橙橙。” “是。” 孙无极敛容,羽扇轻挥,垂下双眼,暗暗思量。究竟是何人欲取橙橙性命?杀那少年容易,然而重要的是背后的主事者是谁? 他抬起眼,正好看见前方帮着下人们收拾杯盘的橙橙,他静静凝视她娉婷的身影,静静看她朝气勃勃地和下人们笑闹着拾起一片片杯盘,她忙得双颊绯红,琉璃灯将她脸上香汗映得晶莹,她的脸容彷佛头着光芒,她愉悦地和下人们说话,时而激动、时而大笑、时而温柔…… 璀璨的琉璃灯,烘亮她的眉眼,照亮她的一颦一笑,晕亮她每一个生动的表情,映进他眼眸,在他深不可测的眼瞳底,烙下伊人身影。 席间孙无极默默凝视人群间的橙橙,彷佛意识到他炙热的视线,橙橙忽然抬起脸来,对上了他那对星眸—— 四目交会刹那,时间一瞬间停住! 棒着喧闹的宾客,隔着无数道琉璃灯璀璨的光芒,她晶亮的眼睛先是闪过一抹愕然,旋即唇一拐,别开脸去。 她好气,气他对凝烟公主那么殷勤;别开脸去后,她的心又恍惚了,恍惚他为何这会儿又拿那双熠熠星眸望她。恍惚过后她又气了起来,气自己这么不争气,他一个眼神就教她愚蠢得心神不宁心慌意乱,她赌气地索性将身子也转过去背对他。 在她赌气的背影后,孙无极垂下眼默默饮一口醇酒,温热的酒液淌过他心扉。 他扬扇低嘱:“慈恩,动身。” “是,公子。” ****** 夜阑风静—— 橙橙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凝烟公主蛇蝎般冷艳绝美的面容。她挫折地重叹一声掀被而起,昂首但见窗外一弯新月静静绽着光晕。 她起身凭窗而立,眼眉间藏不住忧虑,他怎么样了?这么晚了,是不是已经离开公主房间? 橙橙垂下眼,不知不觉又懊恼地抿起唇瓣。看来公主是真的很喜欢孙无极,也难怪,他题的那一行字将凝烟公主的美形容得宛如天仙,有哪个女人不会心动?哼,他可真懂得奉承女人。 雾色凄迷,恼人的思绪起伏,种种难堪的臆测揪住她心扉,万一公主勾引孙无极,万一她留他过夜,万一……他会抱她吗?! 橙橙凝起眉心,哼哼哼,他当然会抱啦,毕竟凝烟公主那么漂亮,他怎么舍得错过? 丙真如此那他们的婚约又算什么?婚约?橙橙愕然,旋即错愕地掩住脸颊,唉唉唉,你不是不嫁的吗,怎么会…… 楚橙橙又气又恼,被种种矛盾的思绪折磨,她咬牙索性褪去衣裳,换上练武用的深色便衣,扎起长发取来黑色锦帕掩住口鼻系于脑后。 不行,这样揣测下去早晚疯掉,她下了决心,悄声离开房间决定前往公主居处一探究竟—— 她人刚踏入花苑,身后一道光芒令她停下脚步。 楚橙橙身子一凛转过身,愕然地凝视自己房间,怎么会? 幽暗天地间,房间窗口射出眩目光芒,几千道光线缓缓地移动流转。 是她的彩灯?! 楚橙橙立时折返,房门一开,四面八方映来的光芒令她一时睁不开眼,待定睛一看,但见案旁,熟悉的伟岸身影伫立。 孙无极正静静垂眼凝视转动的彩灯。 “你……”是他? 孙无极抬脸望向她,那对星眸不知何故有一些混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 橙橙立在门旁。“灯是你点的?” 他望住她,打量她的衣着还有那可笑的黑色面罩。“橙橙……”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这丫头果然又要干蠢事了,唉,他就知道。 彷佛意识到自己滑稽的装扮,她赶紧关上门扉,这才困惑地质问:“你……你怎么可以擅自闯进来?”她低下脸,逃避那一对摄人星眸,忍不住地冷嘲热讽起来。“你走错房间了,公主的厢房在另一边。” “我没走错,宴会已经结束。”他好笑地答道。星眸直直望住她别扭的表情。 “哦!”她没好气地,心底有点儿高兴又有些别扭地交握双手,垂着眼眸。“真可惜,她没留你过夜,她不是很喜欢你吗?你很失望是不?”她抬眼偷觑他。想从他脸上表情看出一点点蛛丝马迹。他喜欢公主吗? “唉……”他忽然状似无辜地叹气了。 熟悉的表情,熟悉的叹息声,这这这……楚橙橙立即防备地退了一步。他该不会又要说出什么让她吐血的话吧? 孙无极笑了,微晃地步向她,一股浓烈的酒味随他袭来,橙橙一惊。 “你……你该不会……喝醉了?”随着他一步步靠近,她心跳加快,莫名的一阵紧张。 孙无极停在她面前,满含笑意的眼睛彷佛看穿了橙橙的心思。 “我不能在她房里过夜,有人会哭的。” 他在暗示什么?她瘪瘪嘴。“你少胡说,很晚了,还不回去?” 他眼眸带着醉意,莫测高深地道:“橙橙,我赶来提醒你,凝烟公主房外有人驻守,你贸然前往偷窥,怕会遭不测。” “哦,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等等——她仰起脸,却见他笑了。中计了!她欲盖弥彰地忙挺身否认。“谁说我要去偷窥的?我才没那么无聊勒……” 他浮现懒散的笑容,他的目光使橙橙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似的,惨了,这眼神不是她熟悉的,这眼神藏着一种炙热的原始,黝暗的瞳眸彷佛燃烧着火焰。 她有些惶恐,怔怔地退了一步。“你……你真的醉了?”忽然觉得他庞大身躯夹带着危险讯息。 他攫住她手臂,哑声低喃:“不要逃……” 再不逃要出事了!“你快放手,我要叫人了!”橙橙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好烫,他的手好烫啊!“快放手,我要喊了喔!” “你不会,因为你爱我。”他说。 什么?!她嗔怒:“你少瞎猜。” “是么?”孙无极有条不紊地分析起来。“我送的彩灯你珍贵地安放桌上,而你这身打扮分明是为着窥探我与公主之宴,为什么?你心底有数。你喜欢我,却碍于面子问题,矛盾地不肯承认,其实你恨不得我快快娶你,可惜又找不到台阶下——” “够了!”橙橙怒喝甩开他的手,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全直击她要害,逼得她无从反驳。被说中心事,她恼羞成怒,咬牙冷声道:“如果你是特地来给我难堪的,恭喜你,你成功了。”她仰起脸,定睛注视他。“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他一瞬不瞬俯视她怒颜。“还有一件事……” 突然他伸手揭开她的面罩,藏于罩内的长发瞬间飞散开来,一张错愕震惊的丽颜立即浮现。 橙橙眼一睁。“你——”他的唇往下降,立刻封住她惊异的抗议。 虽然梦中已发生过,当真降临,仍是令她惊骇至极口她、心中一悸,愕然了! 孙无极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她往上提,加深了这个吻。她的唇好软好甜,他贪婪地吮吻。 他的嘴火热湿润而需索,她有一刹那恍惚了…… 他的舌尖挑开她的嘴,她悸动地感觉到他的舌进入她与她的舌纠缠……橙橙膝盖一软,他及时揽住她,将她拉进壮阔的胸膛。 那片胸膛坚实炙热,她无助的双手抵在他胸前,任那撩人的吻唤醒自己内在。她战栗得宛如狂风中花蕊承受他狂野的热吻。 醇酒的味道,从他舌上传递她唇内,他深深地吸吮她唇内芳香;而她则为这悍然野蛮的亲吻醉倒,浓纯的酒香熏昏了她的理智,他有力的臂膀环抱她纤腰,紧紧将她诱人的柔软娇躯护在滚烫的怀里。 是烈酒醇香的勾引,或是彩灯过于眩目,还是他醉了害她也跟着醉糊涂了?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楚橙橙迷惘了。 也不知怎地,竟任他将自己抱到床上,迷迷糊糊地,任他炙热的唇不停地辗转印在她唇上,当她好不容易有机会喘息时,雄劲的体格已压在她身上,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制止他。 可是……他的重量令她陷进柔软的床铺里。她该制止他……可是……可是她却喜欢这种新奇的感受。 在他强健的雄性身体下,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眩目的光彩令她昏眩。 夜是这样深这样静,世界彷佛只剩下两个人,只剩他们喘息的声音,只剩他们交缠的身体。 孙无极剥去她身上恼人的衣衫,任她美丽的胴体纯真地浮现他眼前—— “橙橙……”他黝黑的眼睛膜拜她赤果的每一寸,炙热的视线在她羞怯的胴体上点燃一簇簇火焰。“吾妻……”忽然他这么叹道。 妻?橙橙望住他狂野深邃的黑眸,他这么喊她让她的心都融了。 孙无极拉起她的双手去搂住他颈子,接着他开始啃啮她的耳垂,她娇喘连连,双颊嫣红得好似要着火了…… 她轻轻申吟的可爱模样,令孙无极欲火高涨,血液沸腾。他眼睛一黯,热情以闪电的速度点燃,他吻她眉心,吻她可爱鼻尖,吻她柔软似蜜的唇,更埋首大胆地吻她浑圆可爱的胸脯……他被折磨得颤抖。 橙橙只觉得浑身恍似着火,他的皮肤模起来非常温暖,她环抱着这个雄伟的男人,体内深处因而痛苦,身上每一处都因他苏醒,渴望他的。 他粗糙大掌摩娑橙橙光滑无瑕的脸庞,她睁开迷蒙的眼睛,既天真又无辜地望着他,媚如处子般的可爱表情,让他深邃似海的黑眸一凝。 “橙橙……”他浑厚低哑的嗓音轻唤她。 听见他的呼唤,她眉心天真地微微凝起,眨了眨眼睛。他异常的热情令她既兴奋又惶恐。 他注视她,她的柔软在他沸腾的身体下,他指尖她红润潮湿的唇瓣,拇指探进她性感的芳唇内,濡湿的是两人的身体。 像是一道悍然的火焰,以闪电般之势,他推开她双腿,将高涨的自己推进她温暖的身体。 她皱眉,忍不住痛吟。他按住她的脸,同时庞大的身躯降下,压制住她的挣扎,舌头侵入她唇内和她缠绵,将自己埋得更深,突破屏障,和她融为一体。 粗蛮原始的侵略,衬着孤注一掷的浓情,将烈焰般的彻底燃烧。 此时的孙无极褪去那冷静睿智的面具,热情而强势地在她炙热的体内蠕动,混合著醇酒的血液将两人的结合推向疯狂。 橙橙纤弱的身体承受着他蛮悍的撞击,她香汗淋漓颤抖着环抱他,为他的每一个动作而惊喘连连…… 柔滑的绸缎静静承载其上结合的爱侣,彩灯称职地流动着浪漫光晕,房内情热如火,柔情似蜜的缠绵。房外夜色凄迷,花儿含烟,缓缓凝聚着露气。 也许清醒时两人言不及义,也许面对着面隔着莫名屏障,然而在赤身露体之际,在两人躯体纠缠此刻,他们的心这样相契,这般近,那些无谓的言语和可笑的自尊都被互相吸引的摧毁,消失无踪…… ******* 石榴小心翼翼帮着公主梳理一头云雾般柔软乌丝。 “公主,夜深露重,要不要更衣歇息了?” 凝烟凭窗斜倚,支手撑着香腮,今晚会孙无极,席间饮多了醇酒,雪白的颊染了红晕,似若桃花。 她靠着窗栏,凝视烟雾弥漫的花园,不知思量着什么。 “公主……今晚和孙公子聊得如何?” 凝烟懒懒地回道:“我劈头就问他,是不是想要我身上的还魂丹。” “嘎?”石榴愕然。 凝烟呵呵笑。“出其不意挑明,是为着试探他的反应。” “那他……” “他毫无惊异,反问我什么是还魂丹。哼,他若是真不知,就是太阴险狡诈。”凝烟挑起细致蛾眉。“听他的谈吐观他的行为举止,还有埋伏在晚宴上那些下属,这个男人绝不只是个客栈老板这么简单,背后肯定有某个组织……”语毕,她凝眉心下暗暗盘算起中原几个数一数二的帮派组织。 “公主,这还魂丹真有神效吗?” “食之,人身虽死亦可回魂。”她冷眸一敛。“不论是谁,想盗取本宫之物,简直是痴心妄想。” 石榴于长发抹上橄榄油,瞬间乌丝光滑如丝缎,她笑着安抚公主。“公主莫担忧,有六大护卫在,任谁也难近您的身,更何况还魂丹……” “石榴!”她轻斥。“小心隔墙有耳。” “是。”石榴慌张地道。“公主教训得是。” “是非之地,待食粮补足,马匹休憩过后,即刻动身返大理免节外生枝。” “遵命。”石榴恭敬道。 ****** 泰肉铰极度沮丧地掩住脸坐在漆黑的房间里。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楚橙橙这么难杀?!为什么?!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窗外忽而闪过一道黑影,阴沈的声音传进房内。 “泰肉铰听令——” 奥?一听这声音,他立即恭敬地就地跪拜。“肉铰接令。” 窗外神秘黑影停伫,威严地指示。“听着,暗杀楚橙橙的任务转由银牌杀手接任。” 什么?泰肉铰激动地拱手道:“前辈,再给我一些时间,前辈,我一定能成功完成任务,我行的!” “根据使者暗中调查,你非但没成功暗杀楚橙橙,甚至暴露出自己的身分,多说无益,帮主要你回去报到。” “前辈——”泰肉铰急于立功,他苦苦哀求。“两天,再给我两天,两天就够了,求求你,这个任务对我很重要,求求你——” 窗外那道黑影化成一道迷雾。“就两天。”瞬间消失无踪。 泰肉铰见来人已走,他握紧拳头,凶狠地眯起眼睛——“楚橙橙,我不信杀不死你!” 他站起来,拂袖思量。时间紧迫顾不得那么多了,现下不管杀得高不高雅优不优美有没有气质,死得漂不漂亮,格调高不高档,但求成功让她挂掉就好。 哼哼哼……那就用最直接、最有效、最不用大脑的必杀法。 他转身抓起床上包袱,这个方法就是—— 他伸手进包袱内掏了掏、抓了抓、揪了揪……这个方法就是—— 当当,他抓出一对弓箭,威风凛凛高举那对弓箭仰天长啸。“暗、箭、杀、人、法——” 摔然间,窗外突而一道闪电倏地划亮夜空,跟着雷霆霹雳、轰隆声大作,泰肉铰举着弓箭,双眸满布血丝,仰天狞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橙橙,我看你还死不死!炳哈哈哈哈……?” 他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浑身颤动、笑得头昏目眩、笑得血液沸腾、笑到最后抱着弓箭扑倒地上犹不肯停……哼哼哼……他脑海里浮现楚橙橙中箭倒地的模样,他想像她胸前满是血迹匍匐在地上唉声求饶的模样……哇!太妙了……哈哈哈哈哈哈……唔……他彷佛已经闻到血的味道了。 第七章 雨过天青,昨夜一宴,四季客栈成功地藉逍遥客栈之助,重新打响了名号,一流的服务,贴心的伺候,让来客宾至如归,令街坊邻居刮目相看。 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恭贺和赞扬之声,令楚老爷古板的脸孔盈满了笑意。 早膳时刻,楚老爷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橙橙……”他叫住一直托着腮,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女儿。“这次多亏有孙公子相助,爹在玉珍坊订了一打糕品,你待会儿去取了送给孙公子。” 橙橙回过神来,今日她气色饱满红润,眉宇间多了一股女人娇态。她看了看礼物,再看看爹那笑容可掬的表情,然后又望了望一脸喜孜孜的妹子。 “爹,我听说一大早就有一堆人上门恭喜你赢得了公主这贵客,看来这回你挣了好大的面子,昨儿个那样气派豪华的晚宴,许多人都对咱们四季刮目相看呢……”去——这下她的实力受到肯定了吧! “呵呵呵……是啊是啊,听掌柜的说,生意一下子好得不得了,一堆人等着排队住进来,这都是孙公子大人大量帮的忙……” “话虽如此,但是……”橙橙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手轻轻抠着桌面。“但是若没有女儿''顾全大局'',牺牲自己的''面皮''前去讨救兵,那……”言下之意很明显是等着赞美。 “笨蛋!” 楚老爷一咆,橙橙立时身子一震,她抬起脸看见老父凶恶严厉的目光。“爹……” 只见楚老爷警告地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要我夸奖你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令人打颤。 这个……不妙,爹的眼神怪怪的。“生……生意……毕竟变好了不是吗?”是该赞美赞美她嘛?! “笨蛋!”他拍桌怒斥。“别忘了你差点害死我们全家——”他哼了一声。“丫头,这回你能平安无事全是因为侥幸,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他食指直直戳向橙橙额头,戳得橙橙无处可躲。“你啊你,看在孙公子的面子上,我就不骂你了,还敢邀功?” 橙橙不服。“爹啊,你不觉得女儿很有生意头脑吗?” 楚老爷戳得更大力了。“你还说你还说?!”这个女儿怎么这么死脑筋,教都教不会! 莞莞把玩着头发,冷言冷语道:“就是嘛,这回差点被姊害死了,爹,你要好好骂骂她,要不,她这性子不改,难保哪天不会闯更大的搂子!” “莞莞!”橙橙捣着被戳痛的额头,冷冷地朝妹妹一瞪。“昨天当大家都在为客栈尽心尽力时,是谁撇下工作不顾大伙儿死活跑去偷懒啊?” “爹——”莞莞揽住案亲手臂,甜滋滋地娇嗔:“算了算了,相信姊姊受此教训,谅必会收敛不少,您别气了,喝茶,喝茶……” 一直默默喝汤的楚夫人,频频给白目的大女儿使眼色。“橙橙,你爹骂你也是为你好,这回你真是太莽撞、太冲动了,好好跟你爹道个歉就没事了。” “道歉?”真是忍无可忍,橙橙发飙了,一手捣着被戳红了的额头,一边怒气腾腾心不甘情不愿地驳道:“再怎么样,四季生意变好,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女儿的努力不容抹煞,爹不夸奖女儿就算了,要漠视女儿的成就也罢,竟然还要我道歉?” “什……么?!”楚老爷霍地站起,他下颚肌肉紧绷,左眼皮明显抽搐,一副山雨欲来之势,表情严酷而愤怒。“不肖女,你、你说什么?!”敢情他错骂她喽? 橙橙也冒火了,她叛逆地仰视父亲,面颊胀得嫣红,犹不知死活理直气壮地顶嘴。“女儿的确让生意变好了,一味怪我要我认错,我不服!” 橙橙倔强的话令楚老爷吹胡子瞪眼睛,瞬间怒火冲天燃烧,他握紧拳头,脸色一黯,深深吸了好大好大一口气—— 不妙,莞莞拉住娘亲臂弯,脸色发白。“快,娘,再不逃小命休矣!” “对,快逃——”楚夫人亦狼狈地抓住莞莞小手,两人火速往厅口窜,可惜为时已晚,楚老爷那雷霆霹雳,天崩地裂,鬼哭神号,山河变色的超级怒啸已经天摇地动地撼了开来。 “啊——气死我啦——”霎时厅内大蒜味充斥,人畜走避。 还好,经年累月“长咆短咆”的训练,楚橙橙早早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耳”,还懂得适时闭气逃过“毒气”攻击,当身旁的人逃的逃、倒的倒、昏的昏、吐白沫的吐白沫,而她还能直挺挺坐着安然无恙地面对老父。 怒咆过后,楚老爷体力耗尽,筋疲力竭、头昏眼花瞪着一脸无事的女儿。“你……你……”他剧烈喘气。奇怪,大家怕得要死,她怎么还一副“皮痒欠扁”的模样坐在那里?臭丫头不怕吗?“你还不乖乖给我磕头认错?” 看了看左右一片狼藉,楚橙橙慢吞吞站起来。“爹,有件事我一直想说,这件事我已经忍了很多年,我再也不想忍了!”她一副抱着必死决心的模样。 楚老爷冷觑。“唔?” 橙橙轻皱琼鼻决定以死相谏,豁出去地一口气说完:“爹,拜托你,别吃那么多大蒜又大咆大吼的,我们都快被你熏死了,真的很臭耶!” 啊喳!怒火狂飙。“你、你——”楚老爷一手捣住胸口,一手颤抖地指向女儿,和橙橙忿极时的模样如出一辙。“不肖女,我被你气死了!” “我也被您气死了——”她豁出去一连串发泄道。“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我真不懂,我那么差吗?!还是爹的眼光有问题?我这么好、这么出色、这么有智慧,爹,您都看不见吗?” 楚老爷怒发冲冠怒眉腾腾,浑身气得直颤,凶恶地瞪着女儿。 楚橙橙亦面红耳赤迎视父亲,两人愤慨的视线几乎令他们之间的空气焚烧起来。 终于楚老爷崩溃地仰天长啸。“啊——气死我啦——”口中几呼喷出火来。 “啊——我也快气死啦——”橙橙懊恼崩溃地同他一般仰天悲嚎。 两人的顽固不相上下,愤慨的表情如出一辙,好一对亲生父女,那牛脾气真是不分轩轾。 ****** 须臾,楚橙橙怒气腾腾步出四季直往玉珍坊。她气冲冲地穿越大街弯进密林,小径两旁碧草葱绿,气候凉爽宜人,然她心中却恍似有一团火在烧。她疾行的步伐凌乱,掩不住的心浮气躁。 楚橙橙柳眉紧凝,化不开的愁深深缠住眉眼。爹真是的,连一句赞美都舍不得说,她在他眼中真有那么差吗?哼,气死了、气死了!她这么努力,不认同就罢,用不着这样骂她吧? “啊——气死我了!”橙橙对天长啸,这才又继续往前走。 盛怒中的楚橙橙,万万想不到前方暗处一枝箭正冷冷对着她。 喉喉喉,泰肉铰冷笑,眯起寒眸,箭已然蓄势待发,他拉满弓弦热血沸腾。这一箭,这一箭将令他于杀手史上留名。 他屏气凝神,冷冷抬起嘴角。楚橙橙——受死吧!他呼吸一凛,射出手中利箭。忽然,他眼一睁,胸口一阵麻热。他愣愣抛下弓箭,低头见一柄利刃穿过胸膛,胸前一片刺目的红……怎么……怎么会…… 后方蒙面客抽回利刃无声无息踏风而去。 不是这样啊?!泰肉铰一个颠簸扑倒地上,要死的是楚橙橙,怎么会……他狼狈地匍匐前进,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怎么会这样?在地上爬的,染满鲜血的是她才对,怎么会……他痛不欲生,欲哭无泪地缓缓爬行,他不想死,他还不想死啊?!原来死的滋味这样可怕、这样恐怖,天啊! “救我……救我……”他虚弱地悲嚎,深知自己命在旦夕。 那呼救的声音虽弱却被橙橙听到了,她仰头,凝神聆听,清清楚楚听见呼救声,她足下一蹬火速奔向发声处,惊见倒卧血泊中的泰肉铰。 “嘎?是你?!”橙橙赶紧察看他的伤势。“唉呀,你伤得很重啊!” 泰肉铰颤抖着望向来人。“楚姑娘……是你?”忽然他悲哀地笑起来。“太讽刺了,这真是太讽刺了……” “你别说话。”橙橙立即封住他几个脉穴免去大量失血。“我马上扶你去医馆,你撑着……”她吃力扛起他,摇摇晃晃步向医馆。 泰肉铰意识昏茫,眼前一片蒙胧,虚弱地任楚橙橙搀扶。他听见她吃力的喘息声,没几步她已经香汗淋漓疲惫不堪,然而她仍是固执地扛着他往前走。 泰肉铰恍惚地望着她认真的侧容,惭愧至极。 路前,一名白裳银发女子背手傲然挡在路中。 一见有人,橙橙加快脚步。 “姑娘、姑娘——”她喘着气,迫切地喊。“太好了,帮我,帮我扶他去医馆……” 银发女子翩然转过身来,雪白的脸庞,睥睨的眼神,月兑俗的气质,美得缥缈虚幻,不似凡人。 她近在眼前,给人的感觉却恍似隔着千山万水那般遥远。 “你就是楚橙橙?”她不客气地问。 “是是是,人命关天,你快帮我啊!”橙橙急切回道。 银发女子却只是冷冷瞥了泰肉铰一眼。“毋须费事,这人没救了。” 泰肉铰闻言身子一软,唉,吾命休矣。 橙橙勃然大怒。“人命关天,不帮就给本姑娘闪一边去!” 这话令银发女子陡然挑起一眉,哼!好狂的口气!她双眼漠然打量楚橙橙。 “我问你,彩灯是谁送你的?” 橙橙愕然。“彩灯?你是说无极给的彩灯?”她怎么知道?泰肉铰一个痛楚的申吟将橙橙心思拉回。“唉唉唉,先别管这个,快帮我……” 银发女子咄咄逼人。“看你姿色平平,哼,怪不得要使手段要胁他娶你,可耻!” “你说什么?!”橙橙又惊又气,这到底怎么回事? “楚橙橙,有本事取消婚约和我公平竞争!”她骄傲地撂下话。 “姑娘,我不知你是谁何以口出此言——”她咬牙冷声道。“人命关天,请你高抬贵手先帮我扶他就医。”要平常被人这样惹怒了,定二话不说拔剑伺候,但此刻救人要紧,她硬是忍下这口气。 “蠢!”女子嗤之以鼻。“救他?”她脸一凛,冷哼一声。“不如先问问他为何受伤,告辞!”她转身化为一道白光瞬间消失无踪,轻功恁是了得。 “喂、喂——”橙橙对着消失的人影怒咆。“见死不救,是不是人啊?!可恶……”橙橙使劲扛稳泰肉铰,咬牙前进,她一边好心安抚他。“你放心,就快到了,千万要撑住,我马上找大夫医你,没事的…” 没事?泰肉铰忽然呜咽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我好怕……我不要死,我还不要死啊……爹……娘……我好怕……” 哇勒!橙橙脸绿了。“别哭……别哭……你不会死……”大男人哭个什么劲啊,真是! “我好痛啊……我好怕啊……”他歇斯底里嚷起来。 “别哭……”他哭得橙橙耳朵都痛了。 泰肉铰已经怕得不顾形象,他衷嚎得更大声,终于橙橙抓狂了。 “我说别哭了!”橙橙怒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给我闭嘴,再哭本姑娘把你扔在这里给狗吃!” 霎时间哭声止、啜泣声起。 “很好——”橙橙卖力地咬牙前进。“你要撑住,不到最后关头,别轻易放弃,哪怕是阎王要取你性命,也得等你自个儿咽下那最后一口气,你听见了吗?” 泰肉铰努力挣扎着想看清楚她,矛盾复杂的情绪冲击着他。 这世上竟有这样好的姑娘,这样热心善良又这样勇敢坚强,而他竟处心积虑地想杀掉她,只为贪图虚名……他真是该死啊!想及此,眼泪又滚了好几滴下来。 ******* 白衣书生默默跟着白罗刹穿越密林。 一路上她沉默不语,凝视她萧瑟背影,白衣终于忍不住出声喊她。“莹……” 银发女子怔怔停步。她人一停,四周流动的气撩摧佛也跟着静止了。 “你不要再跟着我。”她冷声道,头也没回。 “莹,你这是何苦?”白衣轻叹。“情字由来最害人,你还是勘不破?” 白罗刹轻抚衣衫下方夺得的离魂宝剑,慨然吟道:“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青葱女敕指无限关爱地轻抚宝剑。“一等宝剑,该配一等剑客。”她幽然叹息。“你看见了,我比那女人更有资格嫁青罗刹。哼!那楚橙橙相貌平平、资质平庸,若不是一桩可笑的婚契,无极绝不会选她,这太不公平。” “莹,事情没有这般简单。”白衣不忍将话说明。“相信聪明如你,该不会情愿自欺欺人。”这世上从来没人可以强迫青罗刹。 “住口!”她陡然一喝。“今夜,我欲将剑赠无极——”她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他一定很惊讶,能够出入皇宫盗得离魂宝剑,也只有我白罗刹办得到。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他那欣喜的表情。”这宝剑定能讨他欢心。 “你要送他?”白衣愕然,旋即垂下双眼。“唉……”可怜的白罗刹,一心只想讨好孙无极,他既心疼又嫉妒,却只有懊恼叹息的分。 ****** 医馆内,大夫竭力帮泰肉铰处理伤口。 泰肉铰瘫在床榻上,气色灰败,已然奄奄一息。 “他怎么样?”橙橙紧张地询问口 大夫摇摇头。“姑娘,你也瞧见了,他伤势太重,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难得。” 什么?橙橙愕然,旋即急道:“大夫,我好不容易把他扛到这儿来,不论要花多少银子,你一定要救活他,大夫……” “唉,老夫定尽力相救,生死有命,姑娘还是顺其自然吧!”他缓步离开厢房。 橙橙忧心忡忡折返病榻。 泰肉铰气若游丝,痛楚地合著双眸,悲从中来无限感慨。“我终于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却是自己的血;我欲杀人,反诛自己性命。唉,报应……报应……” “喂,你别说话,快好好休息保住元气。你安心养病我去和大夫拿药。”橙橙掉头离去。 “楚姑娘……楚姑娘,我有一事……”泰肉铰睁开眼,想喊住她,告知真相。 橙橙挥挥手。“你快休息,别再说话了。” “但是,我有很重要……” “耶,有什么事比性命更重要,你就躺着休息别那么多废话。”橙橙推开房门头也没回。 “楚姑娘、楚姑娘——”见她要走了,他一急咆哮。“楚姑娘……”人奔了过去。 哇勒?橙橙突受一击,往前一颠,回身但见一双手紧紧抱住她双足。“你?!”橙橙嘴角抽搐,瞪着身下那不顾伤重拦住她的泰肉铰,怒从中来。“笨!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你还不快滚回床上躺好?!” 泰肉铰嘴角抽搐得比她更厉害,她要早停步他还须这般费力奔过来吗?“楚姑娘……”他耗尽力气面色更苍白气息更弱了。他颤抖地揪紧她裙摆道:“我……我……有件事我再不说恐怕就……唉……我……有件事我实难启口但……” 橙橙愕然,这、这、这个欲一言又止的表情,莫非他想表白对她的情意?她赶紧截住他的话。“既然难以启口就不要说了,快,我扶你去躺好。”惨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打击他。唉,怪自己太迷人,令泰肉铰神魂颠倒宁死也要告白,真是造孽。 “你听我说——”泰肉铰抓住她双手。“我其实是……” 怎么还说?橙橙打断他的话,暗示道:“好了好了,咱们彼此心中有数就好。唉,你快快回榻上歇息。” 哇勒,她怎么不好好听他说完?泰肉铰非常虚弱了。“这很重要。” “是,很重要。”橙橙尴尬地再一次打断他。“好好好,我明白你一番心意,但我……咳,我已名花有主,恐要辜负你,所以未免彼此难堪,你就别说白了。” 啥?!泰肉铰闻言愕然地瞪大眼睛,猛地倒抽一口气。“你误会了。” 误会?橙橙怔怔望住他。“你不是要跟我告白吗?” 泰肉铰显得非常非常虚弱,她真是白目得有够彻底。 他嘴角抽搐几近崩溃。“天大误会!楚姑娘,我乃''沙沙沙''帮内一员杀手,奉命诛杀你。” 什么?!橙橙猛然一惊松开他。“杀手帮?你是——” “我欲取你性命反被你所救,帮主已决定另派高手格杀你。”肉铰感慨道。“姑娘,救命之恩,泰某无以为报。只是提醒姑娘小心孙无极,买通杀手的正是他们孙家,指定要在姑娘你十八岁成亲之前取你性命。” 事实的真相宛若一柄利刃直刺心扉。 楚橙橙惊讶得说不出话,无极……无极要杀她?她怔怔后退一步,宛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击中,骇然至极。“他要杀我……他……”怎么可能?昨晚的柔情蜜意、温情缠绵,历历在目,而丑陋的真相让她大受打击。 橙橙骇然地捣住胸口,瞠目结舌。“我真不敢相信……”莫非一切只是障眼法?他在骗她? 泰肉铰虚弱地幽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姑娘,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千万要保重啊……” ******** 庭苑深处,楚橙橙黯然垂首,眼神茫然空洞地投向荷花池畔。 “为什么……为什么?”想着昨夜他深情款款抱拥着她入眠,想着昨夜灯下他温情的脸容,想着他在她耳畔不停轻唤她的名,更想着他那始终含笑望她的眼眉,难道那一切全是作戏? 橙橙混沌地在脑海里组织那银发女子及泰肉铰的话,她的心如陷入迷雾,痛苦旁徨,又不知所措。 孙无极啊孙无极,她重重叹息,你真忍心骗我的人骗我的心?你真会这么冷血?大费周章的买杀手行凶,果真只为保得你清白的形象?这么做太阴险也太虚伪了!你的心思怎可深沉至此? 受伤的感觉满溢胸口,两行清泪溢出眼眶。怪不得你说我有一劫。哼,分明是你布的局。 “姊——”莞莞闯进花苑。“大家都忙着招呼公主,你在这儿偷懒啊?” 橙橙默默揩去泪痕。“公主让你们去应付就绰绰有余了。” 莞莞凝视姊姊萧瑟的背影。“奇怪了,你不是最喜欢''发号施令''的吗?还不快去主持大局。” 橙橙万念俱灰,唉了一声。“何必非要我,反正我只会误事,爹很行啊,他一人足以应付各种状况,我一点都不重要,唉……”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莞莞傻了眼。“你是吃错药了吗?”没见她这么消极过。“喂,伙房等你定夺晚膳的菜色。”?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能作主……不不不……爹和你拿主意就行。唉,我不过是个庸才,不必问我了……” “你有自知之明是不错啦!”莞莞好笑地道。“不过现在人手不足,庸才总好过没人才吧?” 莞莞习以为常地和她斗嘴,以为姊姊会如常的勃然大怒,没想她竟幽然一叹,双肩一垂。 “莞莞说得对,我有自知之明了,以后再不会强出头,再不惹事,再不跟爹顶嘴逗气……”反正她就要死了。 啥?莞莞惊恐地连退好几步,她是不是病了?“也……也没有那么差啦,你也是有好的地方……” “你不用安慰我了。”橙橙红了眼眶,凝视远方,自怨自艾自怜道:“唉……这一生彷佛是一出可笑的闹剧……”而且这出闹剧打她七岁就开幕了,很快的,可能就要命丧黄泉死于非命,而这全肇因于孩童间一个荒谬的游戏惹来的,天啊,这太可笑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她? 莞莞愕然,有……有这么严重吗?“你还在气爹是不是?”面对这样消沉的姊姊她真是不习惯,一时惊慌失措起来。“他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又何必耿耿于怀?奇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被骂,应该很习惯了啊……”怎么到今天才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一事无成,情场失意……橙橙可怜兮兮地。“你走吧,让我静一静。” “姊……”到底怎么回事?莞莞困惑极了,是什么让姊姊消沉成这样? *******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深静,寒声碎,月华如练,残灯明灭—— 一扇半开的门扉,透出淡淡光晕…… 房内,一条灰色身影,静坐案前,羽扇轻摇,流露出一种笃定的神采。 “爷——”慈恩附耳过去。“委托诛杀楚姑娘的,原来是已故老爷的意思。十年前他受了四季客栈楚老爷的气,于是独自前往杀手帮托了这么件事。依''沙沙沙''的教规,一旦接了案子除非本人反悔,否则格杀令不得取消。” 原来如此孙无极垂下双眼,暗暗思量。片刻,抬头命道:“将剑取来。” 取剑?慈恩愕然,爷已经很久不曾动剑,他傻傻望着爷,以为听错了。 孙无极淡淡一笑。“慈恩,取剑。” 他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奔往书房,不消片刻,他搬来沉重的剑盒,气喘吁吁挥汗如雨地拦上案。 沉重的青铜剑盒一落案,发出浑厚的声响。盒盖上刻着古老苍劲的一行诗。 孙无极垂眸抚字轻吟:“一段世情全凭冷眼觑破,几番幽趣半从热肠换来……”喀的一声,他俐落掀开盒盖,一道青光绽出,“寒销剑”静躺于黑色绸布上。 慈恩是第三次有幸看见这把绝世宝剑,他讶然地见主子提起剑,那剑身布满菱形暗纹,锋刃绽着森森寒光如似有灵性。孙无极面色沈静,轻弹剑梢,利剑发出清脆尖锐之声。突然—— “换这口剑如何?!”一条身影跃进房内,一把剑抛落案上,其重量令桌面应声裂出一道痕。 宛如一缕轻烟,瞬间白罗刹已然立于案旁,一对冷眸觑着孙无极。“难得你取剑,如是为了上皇宫救我大可不必了。”她话中带刺。“媲莹凭自己之力安然月兑困。” “而且还成功夺得离魂剑……”孙无极微笑凝视好友。“吾早知凭你之力,断不可能受困,故不贸然相助。” “哼!”借口!白罗刹嗔瞪他一眼,一见到那对满含笑意的深邃星眸,她纵有冲天怒火,亦片刻间烟消云散。“无极,听教友说……你……”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媲莹,有事但说无妨。”他温柔沈声道。 白罗刹转身趋向窗前背手而立,窗外月明如水。“你……你有婚约在身?” 孙无极手持羽扇凝视她背影,半晌,他沈声朝慈恩命道:“你先下去。” 慈恩应声离去。 房内顿时只存他们二人。两人沉默好一阵,孙无极终于开口。 “与我有婚约者,乃是四季客栈大小姐楚橙橙。” 白罗刹身子一怔,拂袖旋身过来。“但是,我听说那婚契是……” “没错——”他打断她的话,轻描淡写道。“是基于吾幼时一个孩童的游戏。” “既然是游戏,那就无须认真!”媲莹急道。“只要你一声令下,多得是人帮你除掉楚橙橙,她一死,这份婚契等同作废,无人会怪罪你半分。” “她若死——”孙无极眼神一凝,羽扇一扬。“吾便终生不娶。” 什么?媲莹怔怔退了一步。她心痛地注视他,难得见他敛容语气这般笃定,她垂下双眼。“我明白了……”媲莹心中一阵酸楚。“这不只是个游戏。” “这从来不是游戏——”孙无极简洁道。“而是缘分。” 媲莹大受打击,扶案怔怔坐下,美丽的双眸逐渐蒙胧了,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滴上离魂宝剑。 当冰冷的泪珠坠落饱含杀气的离魂宝剑,霎时,泪珠因宝剑杀气而蒸发烟逝。 孙无极默默注视媲莹无声地啜泣,两人久久不语;他不肯出声安慰,只怕令她陷得更深。此刻孙无极英俊的脸庞显得冷酷而寡情,情不投意难合,再多的温柔都是无谓,他宁可沉默。 终于她哽咽道:“无极,你久未动剑,何故开封?沈月宝扇莫非不足以应付?” “媲莹,此乃私事。” “会有生命危险?”她关心问道。 孙无极淡漠不语。 媲莹将离魂剑推至他面前。“此剑赠与你。” “不必。”孙无极将剑推回,直截了当拒绝。“你深爱此剑甚至冒险盗取,孙某不配拥有这口剑。” 语毕,孙无极忽而击桌,宝剑一跃,瞬间回到媲莹背上剑鞘之内。“白衣在外头等你。” 媲莹冷冷一笑起身,惆怅道:“无极,你辜负我一番情意,而我……辜负他。苍天何以此等安排,任鸿雁在云鱼在水,我情难寄……” 孙无极温柔地凝视白罗刹清丽无瑕的面容。“媲莹,去追寻属于你的幸福。” 迎视他深邃黑眸,她冷声道:“媲莹已无幸福可言。”旋身踏出厅房,再不回头。 一见伊人,白衣立即迎上前。“莹?” 媲莹泪痕斑斑狼狈向前疾行,白衣匆匆跟随。 房内,归于平静。孙无极仗剑一击,熄灭烛火。 ****** 夜阑人静,寒霜生露,花苑里烟色迷离,夜虫轻啼。 楚橙橙忧郁地独坐石阶上,一整天下来心绪紊乱粒米未进,她心力憔悴茫然地睁着双眸,却什么也没看,脑海里不停重复着泰肉铰的话,还有孙无极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忽尔静默中有一声沉吟道:“……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这首诗?橙橙愕然,旋身,看见孙无极赫然伫立月下,银白的月光衬得他飘逸的身影更显绝尘。 他温暖的目光直视她,手中罗扇轻挥,缓步向她,淡淡吟道:“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不如怜取眼前人?”这一句?橙橙怔怔站起,星子般发亮的眼睛骇然地注视孙无极,他终于停在她眼前。眼前人?忽然她心中一紧,曾经他说那个真心爱她的人就藏在这一阙词内,那么……是他?她失魂落魄傻傻望着他深不可测的星眸。 有半晌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凝视着彼此。 她对他有很多疑问,然而这首诗惊骇了她。于是她只是怔怔望着他的脸,不知从何启口。 “橙橙……”终于他打破沉默,垂眸笑问:“这首诗还记得否?”他的嗓音浑厚低沉如似。他解上锦袍,温柔地帮她披上,款款深情尽在不言中。 她仰着脸,怔怔地任他温柔地将袍子拢紧,她的心同时也暖了。他眼中的光芒令她心跳加速。“你……你又擅自闯进来。” “是,为了来看吾妻。”他笑道。 她鼻尖一酸,回嘴道:“我们根本还未成亲……” 他眨眨眼,笑意更深。“但已有夫妻之实。” “你是真心想娶我?”她狐疑道,揣测他的表情,然而却只看见他眼底闪烁的温暖。 “你说呢?” 他温柔的表情令她宽慰得想哭。如果是假的,那么这一定是一帖最销魂的毒药,一颗最毒辣的蜜糖。 他不假思索,是那么天经地义那么自然地,张臂将她拥进怀内。橙橙没有半点迟疑便任他抱进怀中,她轻轻枕上他的肩,幽幽叹了一口气。他的体温令她的脸感觉彷佛在燃烧。 她哽咽道:“我听见了一些事,让我好困惑……我不知该相信什么……” “哦?”他暖暖的鼻息在她颈上激起一阵愉悦的轻颤,他温柔的语气像是在她脸颊上似的。“橙橙,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 她眼睛红了。“不能相信看见的,不能相信听见的,那么……我该信什么?” “信这首诗。”他伸手托起她的脸,俯视她湿润的眼睛,他宠爱地笑了。“你最近好爱哭。” 她感慨,用力眨眨眼。“都是你惹的。” 他眼睛一暗,然后很慢很慢地低下头吻她,将她纤弱的身子紧紧护进怀中。真是个傻丫头! 第八章 稍后孙无极将两人间误会厘清,并献上一计解决橙橙危机。 “什么?”厢房内楚橙橙惊愕地瞪住孙无极。“你……你说什么?” 孙无极挥扇笑道:“我明了你一时难以接受这计划,但是……” “当然难以接受!”橙橙负气,两腮胀得鼓鼓的。“你要我真让杀手致命,这……无极……你你你,你是爱我或是想害我?” “非也非也——”他笑着拍拍她肩膀。“橙橙,只是骗骗那些死脑筋的杀手,一切只为解套,我保证一定盗得还魂丹,你就安心任那些杀手击毙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死于非命。”他深情地执起她双手,但是那双满含笑意看似狡诈的黑眸却令她非常惶恐。 “万一……”她不安道。“万一还魂丹根本无效……” “放心——”他保证。“我查过百草纲典,的确有因还魂丹而起死回生之例。” 她还是觉得太冒险。“万一……万一我真死了呢?” “绝无可能。” “所以我说万一嘛,万一……” “万一真如此,我一定会……” 会怎样?橙橙抓紧他的手,双眸深情地仰望他,会为她殉情吗? “我一定会……唉……”他哀伤地一叹,别开脸,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一定会将你厚葬,保证让你死得风风光光,死得豪华气派。” 哇勒……楚橙橙脸色骤变,登时一副想扁人的样子,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孙无极见状好笑地拉拉她的衫子,顺顺她的头发,模模她胀红的脸。 “呵呵呵……别气别气,我说笑罢了。” “哼!”橙橙转身前去推开窗。良夜风清,松影参差,花香暗度。她凝眸不禁慨然而叹。“唉,真不知你心中怎么想的,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我真死去?” “此言差矣——”孙无极趋前。“会心之语,当以不解解之。我心与你相契,难道你对自己的心也怀疑?” “生死事大,没有别的方法吗?” “橙橙……”他微笑将她扳过身来面对他。“难道你不想听听真心话?” “喔?”她不解。 他似有打算。“我会出此下策自然有我的道理,相信我,你会死得很值得、很有趣、很别出心裁……” 她噘起嘴。“你又在玩什么把戏?”看他笑得这么奸诈,对于她的死挺乐在其中的嘛! “傻丫头——”他怜爱地抚平她蹙起的眉心。“你这么可爱我怎舍得失去你?”他好笑地见她怒火腾腾的脸瞬间绯红。 她又恼又羞。“反正你就是要我非死不可啦!” 他哈哈笑。“不是真的死嘛,唉呀,你别这么认真,来,放轻松放轻松,试着深呼吸,来,深呼吸……” 瞧他说的这么稀松平常,她更恼了,忍不住握拳咆哮。“深呼吸?要死的又不是你!”真是,她紧张兮兮他却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看来他好似真有十足信心,橙橙叹气道:“好吧好吧,我死我死,但是——”她伸出十指故意做了个骇人的凶恶样。“你要没把我救活,本姑娘一定化为厉鬼,跟你讨命!”她凶恶的模样非但达不到要胁的效果,反而让他仰头笑得更大声。 ****** 翌日—— 凝烟公主起驾回大理,四季客栈一早便忙于准备饯行。 石榴将回程之路线与欲带之食粮全数交代完毕,这才前往公主厢房请驾。然而当她推门而入时,眼前景象惊骇了她。 “公主?”榻上染满血迹,凝烟公主奄奄一息倒卧床上。“公主?!”石榴奔上前扶起伤重的公主。 “石榴……”凝烟呕出一口血,双眸满是恨。“那孙无极……果然……” “是他伤您?” 凝烟公主虚弱地点头。“那……奸人……”她咬牙切齿。“他索丹不成,恼羞成怒……石榴……我要杀了他……”她气急攻心,呕出更多鲜血,怵目惊心染满石榴身子。 “公主?!”石榴又急又惊。 “哼……”她惨然一笑。“呵呵……他拿的……是假的……”她眼一睁,抓紧石榴。“石榴……我……我好痛……”她剧烈地喘起气来,忽而身子一软,气绝而亡。 “公主、公主——”突如其来的打击令石榴惊骇至极,她拉起公主手腕切脉,心上一惊,没想到这孙无极功力如此了得,竟杀得了公主。她忙将公主护进怀中,然后从自个儿腰际抽出锦囊,掏出一粒金色药丸,喂入公主口中。 她小心翼翼将公主安放床上,立即飞奔出去找护卫,却遍寻不见踪影,难道他们也?正当六神无主之际,背后传来熟悉声音。 “石榴?” 石榴转身,但见公主一脸无事地和护卫们步进苑内。“公主?”她奔上前。“您不是?” 凝烟眼睛一黯。“何事如此惊慌?” “公主,您不是受伤了吗?刚才在房里……” 登时凝烟立即会意。“糟,中计!”她领众人飞快回房,但见里头空无一人。 凝烟勃然大怒。“石榴,还魂丹呢?” 石榴恍然大悟淌下泪来。“公主……我……” ****** “叫你主子出来!”凝烟上逍遥客栈兴师问罪。 慈恩拱手礼道:“公主,我主子上天京谈生意去了。” 凝烟压抑住满腔怒火,冷眼觑着栈内满座客人。空气中翻腾的气流,令她不敢贸然率众强入攻之。 “哼,你主子胆大包天竟敢偷本座东西,三日内叫他乖乖双手奉上大理,否则吾必率兵血洗此地,届时休怪我无情!” 慈恩一脸困惑。“小的不知公主何出此言。” “哼,作戏!”她转身率众离去,”出客栈凝烟冷声令道:“众人听令,立即赶返大理。”她眯起眼睛。哼,孙无极,纵然你有通天的本领,本座倒要看看你如何挡得了千军万马。 同时间,逍遥客栈地下密室堂内,一名女子将丹药奉上。 “舵主睿智,丹药依计取得。” 孙无极将药丸仔细审视。“你做得很好。” “是舵主易容之术出神入化,属下才能不辱使命。” 孙无极掷出一信,女子截下。“立即将此信快马送至天京分舵。” “是。” 孙无极又喝:“取剑、备马。” ****** 漠漠寒烟,狂风飒飒,“聚魂坡”在黑夜的笼罩下,更显得鬼影幢幢。 忽尔一片乌云飘来,缓缓吞噬了残存的一点儿月光,荒原中老树,一片新生女敕叶彷佛受到什么震动,突而离校飘坠。 刹那间—— 沙尘骤扬,但见银鞍照白马,飒踏如流星,人影与马如飞箭般疾速而掠,尚不及看清来人英姿一切又趋于平静。 当那道旋风般身影奔入禁地,东边号角大响,泄漏闯入者行踪。 片刻,杀手帮殿内,众人聚集,灯火通明,老帮主“不眨眼”神色阴沈瞪视堂下不速之客。 来人器宇轩昂,青纱覆面,宛如一道流星轻易便开过大门守卫,跃进殿内。颀长的身形,背上背着宝剑,藏在深深睫下是一对莫测高深的眼眸。 “不眨眼”咳了咳,平抚了来人引起的骚动,又出手制止左右剑拔弩张的气氛。 “哼!”“不眨眼”模模苍白的胡子,冷眸望向来人背上那只宝剑。“寒销剑?”他立即认出来人。“青罗刹,本帮与贵教从无来往,寻到此为何事?”他冷冷抬起嘴角。“莫非……凭魔罗教也有杀不了的人?阁下是想托事?” “的确想请帮主杀一个人……”孙无极冷声道。 “哦?”这可稀奇了,连青罗刹都没法解决的人肯定来头不小,老帮主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是谁?连你青罗刹都不能解决?” “听闻贵教规矩,只要出得起价码没有杀不了的人。”孙无极轻描淡写道。 “不眨眼”将拐杖缓缓移到右侧,傲然抬高下巴自负道:“的确,只要肯出钱,没有不能杀之人。” “很好。开个价码——”无极冷眸一凛,嘴角逸出淡淡笑意。“贵教派谁诛杀楚橙橙,那人便是在下欲托之要杀的人。” 语出,殿内众人惊哗。 “不眨眼”略略震惊,但很快又回复镇定。“阁下请回,同室操戈绝无可能。”若答应岂不荒谬,他派谁去杀楚橙橙,等于谁就得死。如此其下之人谁还愿效死力?荒唐! 这答覆孙无极一点都不意外,他不禁揶揄。“原来如此,贵教也有不敢接的任务,真是自砸招牌。啧啧啧……”他冷笑道。 登时气氛紧绷,老帮主脸色一黯。“青罗刹,你的要求太荒谬,吾绝不可能诛杀同门。” “但您不是也说,只要出得起价码什么人都可以杀?言而无信,啧啧……贻笑大方。” “你——”老帮主一时语塞。气愤地握紧鬼头拐杖,声音沙哑低沉。“阁下是来找碴?” “嗳——”孙无极忙出声安抚。“息怒啊,就算有十个胆,青罗刹断不敢挑衅帮主神威。”开玩笑,鬼头拐杖可不是好应付的。 “不眨眼”面色稍缓。“哼!送客。” “等等——”孙无极这才说明来意。“在下有一友正巧是孙老爷公子,孙无极。他欲收回父亲委托之事,请帮主收回成命放楚姑娘一条生路。” “不眨眼”眯起眼睛。“不可能。”他断然拒绝。“本帮一旦接受委托,绝不可能半途而废,非要取之性命,言而无信岂可在江湖立足!” “哦——”孙无极点头思量道。“言而无信……可是方才……帮主,你不觉得贵教教规矛盾哪!” “青罗刹——”“不眨眼”恼了。“传闻阁下嗜趣,小心玩火自焚。来人,送客。” 孙无极昂然伫立殿上,无离去之意。 旁人见状欲上前强行送客,人才围上,无极冷眼一觑,那些人身子一怔,头发全被削下一截。 不眨眼冷声警告道:“你到底想怎样?!”鬼头拐杖窜出冷冷白烟。 “想你收回成命!”语出,铿然一声,背上寒销剑立时出鞘,剑光一闪,击向堂上不眨眼。 “可恶!” 老帮主纵身一跃,拐杖及时挡住剑芒,霎时间砰然剧响,那浑厚剑气上冲,猝然间震裂屋顶。同时对峙双方纵身跃上,各自击出雷霆万钧的掌风,霎时飞沙弥漫,轰天剧响,殿内众人纷纷走避。 两大高手过招,令得天地变色,鬼哭神号,双双各展绝活,破裂的屋檐之上,只见冷冽剑芒势如破竹,毫不留情招招击向“不眨眼”。 老帮主亦非等闲之辈,式式绝无虚发,内力浑厚,沉着的招式应付青罗刹凌厉迅捷的攻势,两人打得不分轩轾不相上下,几百回后,犹不见胜负。 奔出殿外帮主麾下各大高手见状欲跃上屋顶帮助帮主,众人身子跃起,但听上方狂妄一喝。 “给我在下面候着!”孙无极狂道,手中利剑往下方一划,剑芒呈圆形状磅然散开,闪电般一道疾光挡住殿下众人。 “不眨眼”顺势抛上鬼头拐杖,鬼头发出飒飒寒声,一道黑色杖风乘势击中青罗刹右肩,孙无极咬牙内功运上,硬是吃下这一击,瞬间呕出一口鲜血。霎时怒火高涨。“真是恼煞吾也——”但见他仗剑狂喝,寒销剑登时窜出几十道青色剑芒,直冲天际,青罗刹衣袂飞震,黑发骤扬,浑厚的内力破体而出,眩目的青色光晕与他颀长英姿融成一体,冲天的气势与剑芒合而为一直劈“不眨眼”。 “不眨眼”心下暗叫不妙,运功挡势,却抵挡不住雷霆之击,砰然剧响,他硬是迎面痛击,身子一震,同样呕出一大口鲜血。 “不眨眼”情急,举起拐杖,又要使出狠招,孙无极持剑发声制止。 “住手!”他冷眸凝视。“吾教不与贵帮作对,现下檐上无人,再战对彼此无益,青罗刹倒有两全其美之策……” “不眨眼”收住杖势,心知青罗刹绝非泛泛之辈,亦想收战。“愿闻其详。” 青罗刹抛出手中寒销剑,宝剑没人背上鞘内,他趋前道:“此计如此……”他沈声与“不眨眼”商量,“不眨眼”听了抚须点头不停。 “果真如此,吾可稍稍眨一次眼。”听罢他面色稍缓,允诺青罗刹。 ****** 正当孙无极为楚橙橙奔波之际,通往大理路上,一行车队于夜间疾行,凝烟公主怒火未熄,命下属不眠不休赶回祖国。 突然,轿内昏昏欲睡的凝烟公主感受到一袭凉风,她睁眼,嗯,有杀气。 “停轿!”这个杀气?唉呀,不妙。难得凝烟公主惊起,轿子一落,她轻轻拨开轿帘。前方浓雾弥漫,冷风习习。 “公主——”石榴趋前。“何事停轿?”她难得见主子神色惊慌。 凝烟胆战心惊,饱含杀机的浑厚气流不停涌来。她索性掀开轿帘,定睛注视浓雾前方,隐约见一抹硕健黑影昂然伫立。 “凝烟公主请至魔罗教作客……”来人沙哑低沉之声令人不寒而栗。 凝烟一怔,是黑罗刹?糟!她厉声急嚷:“护驾!” 饱含杀气的浑厚嗓音传来:真要如此?”骤风狂起,沙尘乱飞,迷雾散去,出雾内那谜一般建硕伟岸的身影。来人长发狂乱,面色冷峻,一道疤痕烙印在阳刚脸上,黑袍飞扬,更添神秘诡异。 凝烟丽眸与那双狂野残酷的黑眸隔空对峙。 一场榜斗蓄势待发,来人尚未动手,凝烟心中一悸,那不含感情黝黑似夜的黑眸已然骇住她。 不妙,她已知结果。 黑罗刹冷声警告。“歃刀一出,见血方休。”他冷漠注视凝烟,缓缓伸手按住背后大刀,声音浑是杀机。 “住手!”凝烟及时制止,她咬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本座跟你走,休要伤人。” “哼!”黑罗刹冷冷一笑。“识相。”他身子一震,猝然凝烟飞出轿内,他抱住凝烟,抛下一句:“谁要通知大理国王还魂丹之事,吾必砍下凝烟人头。”两人瞬间消逝。 “公主!” 众人惊呼,荒野间已寻不着公主踪迹,只有重新弥漫聚拢的阵阵薄雾。 ***** 几日安然无恙过去—— 既然答应了孙无极要好好的死上一回,这厢楚橙橙可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早等晚等,战战兢兢的等,神经兮兮的等,心乱如麻的等,也试着心如止水的等。 楚橙橙一遍遍安慰自己:“放心,不会真死的。”反正有还魂丹,孙无极不是也说了,就当睡一场觉。 然而虽已做足心理准备,当事情真临到头来,她还是震惊万分。 “楚橙橙,纳命来!” 这日黄昏她人正穿过密林,暗中两条人影窜出,赫然挡住她去路。 一见两名彪形大汉,橙橙心中一紧,寒意窜上背脊。 她唉了一声,了然、坦然、淡然道:“两位是来杀我的吧。” “受人所托,姑娘莫怨。”大个子的有礼道。 “我明白,动手吧——”橙橙握紧拳头抱着必死的决心,咬牙道。“请,我不会还手,快点。”她已经被连日来提心吊胆的生活弄得烦死了,现下快死了倒也干脆。 她豪爽的态度反令得欲取她性命的两名杀手震惊莫名连连退了好几步。 “小心!”杀手的疑心病特强。“她可能有备而来。” “对——”矮个子的摆起架势。“搞不好有诈,否则怎么不怕?” 两位高手犹豫着讨论起来。“帮主圣谕不可让她留下外伤。” “对,内脏也不可伤到。”实在粉难下手。 “要一招击中她的心。” “让她心脉停止!”两人讨论著要从哪里下手,力道怎样拿捏。 橙橙等了半天,心浮气躁起来。“喂!快呀,你们罗罗嗦嗉干么?”这样枯等着下手,简直是凌迟她嘛! 两位高手骇然抬头,见楚橙橙一脸豁出去的表情。耶?没见人这么迫不及待想死的,真诡异,他们益发谨慎起来,一小步一小步提心吊胆地逼近她。 橙橙挥手道:“来吧来吧,我不会还手的。”心中默念佛号,并不停自我安慰,不怕不怕,有还魂丹!见他们紧张兮兮的模样,她索性催促起来。“两位快动手!来啊,快点啊,都说不还手了,你们还慢吞吞那么小心干么?!” 径旁暗处,一对星眸注意着橙橙的状况。听见她这样没头没脑的叫嚣,孙无极真是啼笑皆非。 大个子杀手发出一声咆喝,终于动作,身子一跃,杀气腾腾提掌朝橙橙胸口劈去—— 但见橙橙发出一声哀嚎。“妈呀” 刹那间……手刀劈,鲜血落。 “你?”大个子僵在半空,一把利剑没入他掌心,鲜血喷出,他痛得嘴角抽搐。“你……不是说不还手?” 但见橙橙尴尬地双手举着剑,满是歉意地望向他。“呃……抱歉,纯属自然反应。”生死关头,她不知不觉就拔剑了。“对不住啊,老兄,你再打再劈,这次我保证真的真的不还手了!”她粉诚恳粉真心地承诺。 “大哥?可恶!”矮个子的见状,冲上前来,再不留情地凌厉发招狠狠击向楚橙橙。 “唉呀、唉呀——”背后杀气腾腾,橙橙旋身仗剑俐落地拚命挡、拚命挡、拚命挡,还拚命嚷:“小力点,小力点,你这样我会怕呀,这样我怎么敢让你杀?!你要温柔点儿啊!”她惊愕地下意识提剑反击。唉!想死原来也不是这么容易! 大个子也加入战局两人围攻楚橙橙,要不是老帮主那道奇怪的圣谕绑手绑脚,早轻易解决她,偏偏…… 橙橙见他们出招恁地凶狠,当下益发恐惧地卖力格斗起来,一边还试图和他们好好讲理。“别,我会让你们杀,你们别那么凶,我真的会让你们杀啦,小力一点,这样我会怕啊!”她挡个没完没了,眼见穷凶极恶的攻势教她怎敢束手待毙,瞧他们杀得飒飒声不停,天呀,被击中肯定痛毙了! 楚橙橙好歹有些功夫底子,一边叫嚷、一边反击登时打得没完没了起来,很有绵延不绝打下去的可能……虽然她真心让他们完成任务,可是……天呀!这教她怎么死嘛! 暗处孙无极头痛地抚额叹气,这个傻丫头,她要打到什么时候?他又是气又是好笑。 孙无极密切注意着战况,心知再这样拖延下去,怕对方情急之下是会失手害了橙橙。 嗯,他暗下决定,提气,倏地击出暗掌,掌风快到众人未查橙橙已然倒地,无半丝痛楚,没一丁点感觉,便气绝而亡。 两位高手骇然止住饱势,两人皆不敢相信地瞪着地上躺着的人。 “死了?”大个子探她鼻息,又切她脉息。“真死了?!”奇怪,有击中她吗? 矮个子也是一脸惊异。“没有外伤,内脏好似也没伤到,她甚至没喊痛!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大哥,你功夫几时这样了得?” “是你吧,老弟。” “不是我!”两人愕然相视,旋即又释然点点头,一致下了个了不得的结论。 “肯定是她打得太累自己暴毙了。” “对对对——”两人确定人已死后,便纵身奔离,骄傲地赶去赴命了。喝!杀手帮又一次成功完美地完成任务。 暗处,人影步出。 孙无极缓缓踱向地上躺着的人儿,他俯身轻易将她打横抱进怀中,他垂眼俯视怀里伊人。橙橙双颊因激斗泛红,浓密的睫毛如似睡了一般静静垂躺。 “丫头——”孙无极微笑。“你真是个麻烦。”死这么一次,她命定的劫厄算是解了。 孙无极气定神闲从腰际取出还魂丹,将仙丹含入自己口中,低头吻上她的唇,将丹药推入她唇内,喂她服下—— “你会没事的,橙橙……”他怜爱地抚去她额上汗珠。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她像一朵花睡在月光底,无辜的红唇轻启,像红红花蕊诱人,脸上点点雀斑可爱媚人。 嗯,凝视她毫无防备的面容,抱拥她柔软馨香的娇躯,孙无极双眸一黯,该死,他的高涨,胸腔发热,迫切的想埋入她甜蜜温软的身体里。 他深深呼吸硬是压下那些绮想,还有最后一事待办,他抱紧橙橙穿越密林步向四季客栈。 “哇啊……我的乖女,我的橙橙,哇啊!”楚老爷抱住橙橙狂嚎狂吼起来。 “谁杀了你?谁杀了我乖女?!” 大堂上,橙橙的死讯震惊众人。 出乎意料之外的,最先崩溃抚“尸”痛哭的竟是平常老是骂她的楚老爷,他用力摇晃女儿,企图想摇醒她,又惊慌地咆哮家仆去找大夫。“不可能,她没死,她不会死的!” “唉……”孙无极背身过去一副哀痛欲绝的模样。“伯父,她真的死了,您节哀顺变。” “哇!”楚老爷眼泪直喷,嚎啕大哭。“我不要,我的乖女,你醒醒吧!” “姊姊……”莞莞扑倒父亲身旁,同父亲一般痛哭失声。“姊姊啊……是谁杀了你?谁那么狠心?姊姊啊……” 楚夫人脸色惨然,震惊得连眼泪都忘了,只是怔怔跌坐一旁。 还魂丹药效神速,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橙橙其实已经有了意识,她脸上被父亲的眼泪喷得湿漉漉地,听父亲在她上头大咆特咆,脸色更显苍白,爹又吃大蒜了,真是…… 孙无极悲伤的嗓音传来。“唉,可怜的橙橙,她一直希望继承您的四季客栈,没想到还没得到您的肯定,就这么香消玉殒……”他仰头说得情真意切。“她心中一定很不甘心吧?” “橙橙!”楚老爷听了更激动,连番保证起来。“你给爹爹醒来,只要你醒过来,爹答应你,什么都依你,你不是一直想掌管客栈振兴客栈吗?”楚老爷疯狂地直晃橙橙。“爹答应你,你快活过来快呀……” “何必呢?唉……”孙无极摇头叹气。“人死不能复生啊,何况……橙橙也不是做生意的料……” “谁说的——”楚老爷模着女儿的脸激动反驳。“我乖女最聪明最能干,一向客栈都是她打理的,橙橙,你死了教爹怎么办,哇啊……爹不能没有你!爹的客栈给你,什么都给你,不肖女你快给我醒过来!” “是。”橙橙猝然睁开眼睛。“爹……”她幽幽笑了,原来爹这么重视她,这么爱她。 什么?!楚老爷和莞莞惊骇地松手抱住彼此,惊愕地瞪住楚橙橙。 “你……”莞莞骇道。“你分明没气了啊?”见鬼了! 楚老爷傻了,张着嘴巴一时间恍惚了。 橙橙深吸口气没事般的坐起来。“爹啊,您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帮你管理客栈——” 楚老爷头晕了。“我……我昏了我……”他身子一偏,在众人惊呼声中晕厥过去。 尾声 扁阴荏苒,岁月如梭。很快的一个月、两个月、三、四月,然后橙橙十八了,按着婚契他们两人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婚礼,让那小时候的一场闹剧画下了最完美的句点。 这日晓起,盼云楼上,晨雾弥漫,远处寺庙钟声忽度,而绝尘高耸的楼台上,孙无极凭栏眺望天地。 鸟声啼,寒烟漫,在绝壑下,云层白净如绵,奔腾如浪,尽大地似琉璃海。 他羽扇轻挥,享受这清新闲逸的宁静时光,面对着眼前宛如仙境般美景,真个浑身舒畅万虑都捐,抱拥满山浑然天成的禅意和诗意。 “……黄鸟多情,常向梦中呼醉客。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他低低吟起这样一首诗。 “无极——”身后某人挺杀风景地呼唤。“十万零一十七两加上七万二十二两银总共是多少银?””大早被拉来看日出,橙橙头昏脑胀还不忘记挂着客栈的生意,将帐册都带出来了。 唉!孙无极羽扇蒙脸头痛地皱眉,听见后头爱妻抄起算盘的声音。老天,连算盘都搬来了!这丫头! 楚橙橙头大地嚷:“唉呀,我肯定又算错了,怎么会这么少呢?你快来帮我算算嘛!喂——”自从如愿掌管了两大客栈,她可以说是帐册不离身,算盘不离手,尽职得过分。 孙无极转身踱向橙橙。这丫头真是劳碌命,一刻都闲不住,辜负了良辰美景,他一把抢走帐册。 “喂!你干么?”橙橙抬起脸,长长睫毛下,星子般澄净的眼睛瞪住他。 孙无极立在案旁俯视他新婚的妻子,橘色绸衫衬得她雪白柔润的肌肤如丝缎般诱人,云瀑般尚未编起的发蓬松地散在她纤细肩后,反而透出一股狂野可爱的浪漫气息。 他眼神一黯,将帐册往后一抛,嘴角勾起坏坏的笑,一副想吃人的模样。 “你干么?”橙橙彷佛意识到什么,身子防备地往后倾。“干么这样瞪着人家?” “我想……”孙无极趋近她,俯身眼睛盯住她眼睛。“我想玩一个游戏……” 游戏?他身上的男性气息弄得她心慌意乱。“什么游戏?”她傻呼呼地迎视他坏坏的眼睛。 他伸出右手揽住她肩背,健硕的身子贴近,忽而轻啄她甜蜜的唇,炙热的舌挑逗般地舌忝舐她唇瓣,吮着她的柔软上边沙哑低喃:“一个……我们小时候就玩过的游戏……”他诱哄的声音浪荡地。“橙……你的舌头呢?”他捏住她下巴,给她一记深情又狂野的吻…… “无极?”橙橙低喃,被吻得浑身发烫喘不过气,她双手虚弱地抵住他岩石般发烫的胸膛。“等等……”孙无极不安分的手正探进她襟内她胸脯,她用着残存的理智提醒他。“会……会有人看见……” “谁?云儿看见?树儿看见……”他的吻往下移,开始啃啮她雪白的颈子,并大胆地将她衣襟拉开。“你的身体真好闻……” “啊……我不管了……”橙橙抿唇,热情地圈住丈夫颈子。当他滚烫的唇吞没亢奋的蓓蕾时,她的理智已经彻底崩溃。 孙无极将妻子抱起,将她放于石案上,嗓音浑厚沙哑。“……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他将那纤腰上的环带解开,瞬间雪白的胴体无限春意地眼前,他伸手,长指无限爱意地缓缓画过她曼妙的身体曲线,他双手捧住那不堪盈握的柳腰,目光变得狂野,声音变得暗哑。 “……一年好境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他俯身压住那一片旖旎春光,雄健亢奋的身躯融在那一片春潮里……——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姑娘当家1:绯樱 姑娘当家2:绿柳 姑娘当家3:橙橙 姑娘当家4:绛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