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君情泪》 序 这本书原名“恶意的缠绵”,创作期长达两个月,又因某些不可抗拒的因素,生活上有了转变和波折,环境产生变化,感情亦到了某种明知前途坎坷未来辛苦,也只能奋不顾身一头栽入的境界。 谈过恋爱的人也许就能明了,有时和某人缠绵,虽然美丽,却无法欺瞒自己,那一刻的欢愉是多少煎熬和委屈蒸发而来的。 从没想过,为了爱一个人,竟要面临那么多的抉择,要接受那么多意料之外的变化,要和他一起承担那么多责任。除了爱他还要一并爱他的所爱。 我只能安慰自己,人生本是苦海,痛苦是必然的,我不要哭哭啼啼地去经历那“必然”的过程,我情愿微笑地走过。 如果百分之九十九是苦,只要是那百分之一的快乐值得,那么咬着牙我还是要走那条路。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在爱里我总是这么告诉我自己。 傻一点无所谓,吃亏一点不要紧,只要我们对得起自己,他若要辜负我们,他若要伤害我们,那是他没良心。将来自有“天”来收拾他。没什么好不甘心。 希望读者朋友们,感情如意。 会这么祝福是发现来信中,有不少人为情所困,很惭愧的是我就算写了再多的爱情故事,仍是难明白“爱情”这玩意。 有时候一段感情里的困境,其实当事人心里都明白,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 只是—— 让我们笑一笑,因为爱一个人时,我们往往宁愿相信,爱情是美丽梦幻的,我们宁愿看得朦胧一点,不要太清醒。再多的意见和劝告根本无用,对吗? 把残酷的现实生活丢到一边去吧! 暂时把伤心的真相打包! 我们一起躲进这本书里,这里头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关于一个男人如何倾心倾力保护一个他爱的女人。 那是我们女人梦寐以求的男人。 希望这缠绵的故事能感动你。 祝你 有一本书的快乐时光。别忘了泡一壶热咖啡提神,放点轻音乐,让你的心更柔软更温暖—— 飞雪九八年八月感谢上帝,冬天就要来了。 第一章 白雪覆盖终离山,这日冬夜里,猫头鹰在树上啼叫,一轮明月高挂夜空,几颗星星陪着闪烁。远处野狗成群吠叫,像是发现了闯入者。风呼呼的劲吹,使得山林里巨大的老树群晃动着发出沙沙声响。 一名神色慌张的黑衣男子疾步奔进林里,他左手捣着受伤的胸口,右手握着一柄尖刀,狼狈慌乱地被地上的积雪连连绊倒了好几次,最后他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身躯陷进厚厚的白雪里,他仰脸望着黑鸦鸦的天空,痛苦的叹息一声。他失败了。他原要劫下虎安门的镖局,却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的严密防卫,他被刺伤了,不得不逃上终离山来躲避。 男子扯下面罩,露出俊美的脸,黑眉下的眼睛渐渐地模糊了,镖没劫成,他也没钱回县里赎回他心爱的女人。 他望着天空,无声地任鲜血染红白雪,他也许将死在这寂寞的深林里,看着那轮皎月,就像看见心上人那明媚的脸蛋,想起心上人在他临行前哀凄的泪眼。 “不要冒险,求求你别为我冒险……”她声音是那么的凄凉。 此刻他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且虚弱,他真不甘心就这样撇下他可怜的爱人死去,他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他们好不容易能相守,却因为她嗜赌的娘欠下赌坊近千两银子,赌坊的人硬要抓她去妓院卖身还债,否则押她娘进官府告上县太爷,虽然她已出嫁,却不忍心弃亲娘于不顾,坚持要担下庞大的债务。 他要赶回去赎她,可是他劫镖失败了,拿什么去赎她?想着,他挣扎着颤抖的爬起来,他不想就这么死去,然而一股昏眩袭来,令他失去意识倒回雪地里。 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一阵脚步声靠近,感到暖暖的阳光晒着他的脸,有人摇晃他,他浑身痛楚的皱起眉。 “喂?喂!”有个清脆的声音唤着他。 他勉强睁开眼睛,眼前先是一阵恍惚,然后才渐渐看清眼前的女孩。 女孩看见他醒了,立即盈盈笑开,低子打量着他的脸,一双杏眼好奇地直瞪着他瞧。他亦好奇地打量这女孩,她一身昂贵雪白的丝绸衣裳,云丝般柔软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额上盘着一条细碎的银链,脸蛋白得跟雪一样,小巧的鼻和粉红的唇,衬着精灵般的大眼睛。他感受到这女孩异常月兑俗的气质,在这样荒僻的深山里怎会有这样一名女孩?莫非他已经死了看见仙女? 她凑近他的脸,眯起眼灿烂一笑,跟着她伸手捧起一大把雪往他伤口上砸。 “做什么?”他痛叫,却虚弱的无法反抗。 “你别生气。”她开口了,将雪摊平覆盖在他伤口上:“我是在救你,让伤口别发炎。”她俐落地撕下一片自己身上的丝袍帮他包扎伤口。 “我叫白雨荷,你呢?”她亲切地问。 “我……我叫『王逵』。”他编了个假名,怕日后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王逵?”她微笑地拍拍他脸颊,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那般愉悦。“现在我要把你拖回家去,我爹可以帮你疗伤。”她起身回头望着山林深处,又低头衡量他的情况。“我看你是不可能走得动了。”他伤势严重,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白雨荷蹲子,用双臂环抱住他坚实的身子往后拖,她身形娇弱得几乎撑不住他的重量,走一步跌一步,过不久就气喘吁吁、挥汗如雨。 “姑娘……”他深深感动,见她这样辛苦,他沙哑的说:“放我下来吧!我的伤势很重,大概也救不活了……”看见雪地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又想到无能赎回心爱的女子,他痛苦的想放弃求生的念头。 “你胡说什么?”白雨荷清亮的声音在他头顶上说:“我住这山林里几十年没个伴,闷都闷死了,你想死我可不依,你放心,我绝对会把你给救活。” 说着她又开始拖着他前行,他的血越流越多,人也越来越虚弱,不久后他再次昏了过去。 白雨荷咬着牙,孤单的在雪地里辛苦地拖着他往前行,他是如此沈重,但也如此迷人,他是她除了爹爹以外,头一次见到的男人。他英俊、散发着男人味,抱紧他阳刚的躯体,少女的情怀在她心底荡漾,她要救他,绝对要救活他! 靠着坚决的意志力,她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独力将王达拖回家。 她用脚踹开木门,朝里头吼:“娘、娘!看我带回了什么,快来啊!” “怎么回事?”苏恋荷匆忙地从房里奔出来,惊愕地发现女儿竟搂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别说了,快救他,爹呢?”母女俩慌张的将王逵扶进白雨荷的房间,齐力将他抬到床上。 白雨荷累得几乎要断气了,索性瘫在地上喘着气直说:“娘,快……快帮他看看,快救他……” 苏恋荷早已镇定下来,正仔细地检查那男子的伤口,一边吩咐着:“你爹在后院劈柴,快去叫他,顺便烧壶热水。”她皱眉探视伤口,发现那是刀伤,一股不安涌上,纳闷女儿救回了什么人? 白雨荷慌慌张张的奔到后院,一群野狗摇首摆尾地围过来扑向她,她挥开那群热情的狗儿,对着正在劈柴的爹爹嚷道:“爹!快进屋里,快!” 白梓一见女儿慌张的神情及她衣袍上的血迹,立即了然地间:“你这回又捡了什么回来?”这孩子老把森林里受伤的动物捡回来医治,又狗又猫的,整个后院活似兽笼。 见父亲仍老神在在,白雨荷跺足招手直嚷:“你快进来啊!我捡了个人!” “人?”白梓瞪大眼,扔下斧头急急奔向她。“人?”他再问一次以做确认。 “是啊!”雨荷瞪大双眼。“是个男人哪!爹,你快救他。” 这可不得了,白梓匆忙进屋里,白雨荷跟了进去。 这时苏恋荷已先行替伤者止住了血,王逵胸膛上深可见骨的刀伤触目惊心。 白梓赶过来,帮他把了脉,又以指拨开他的眼皮察看,然后他回头看着女儿,神情严肃地问道:“你在哪儿发现他的?” “我到小溪边玩嘛!就发现他浑身是血躺在雪里,雪都被染红了,真惨!” “你把他扛回来?”白梓难以置信地问,雨荷这娇小的身躯竟扛得动这样一个大男人? “是喽,累死我了。”她把玩着鬓边的辫子回答。“唉呀!爹,你问东问西的干么?快救他呀!” 白梓摇摇头。“恐怕你是白忙了。” “什么?”白雨荷闻言惊嚷:“为什么白忙了?” “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脉搏太弱,他没救了,医他只是在拖时间。”白梓坦白说道。 “他没救了?他会死?”心地善良的雨荷立即红了眼眶,她奔到父亲面前激动愤怒地说:“不!他不可以死,我捡回来的动物你每次都救得活,这回你怎么可以不救,就说他一定会死?我辛辛苦苦把他拖回来可不是希望你告诉我这个答案,爹,你要医治他,你起码要试一试,不可以就这么放弃他!” “雨荷……”苏恋荷安抚着女儿。“别这样,你爹不是万能的,生命本无常,你别为难你爹。” “可是……可是……”雨荷固执地晃着脑袋嚷道:“不!我不信救不活他。爹,你救他,我负责照顾他,不论多麻烦、多辛苦,我都要他活下来!” 白梓望着女儿坚决的表情,知道除非这年轻人断气,否则她是不会死心的。他摇摇头叹口气。“好吧!爹尽力就是了,要是救不活,你可别赖在爹身上。” “一定救得活。”雨荷想也没想就回道。 ***** 那一夜星儿不知藏哪儿去了。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啊!为什么又要分开?”她在他赤果的胸膛上哭泣,白色纱帐内,她炙热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胸膛上。 他愤怒又无助的抱紧她娇弱的身躯。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绝不允许!”他信誓旦旦的嚷着,她的眼泪不停泛滥,湿透了他的身子。 身体好痛好热,喉咙又干又哑,是谁放了一把火烧他,令他浑身疼痛? 又不知是谁在喃喃低语:“来……喝水,张嘴。” 有只柔软的手扶起他的头,冰冷的水轻轻灌入他灼热的喉咙里,又有只手轻轻帮他擦去额上的汗水。是她吗?迷糊中他捉住那只手。“别离开我!求求你!”他激动的嚷道,声音里尽是哀痛的恳求。 白雨荷怔住了,她望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再看看躺在床上那张痛苦的英俊面容;她心底有股奇异的骚动,那和爹娘握住她的感觉完全不同,有点甜蜜又有些酸涩的滋味。 她没收回被他握紧的手,低下脸探究这陌生人,和普通人一样有眉毛、鼻子和嘴,她却看他看得入迷。 他一直没松开她的手,她也就这样任他握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她看着看着也累了,不知不觉地合上眼,倒在他的胸膛上睡着了,毕竟已经不眠不休地照顾他两天了,她终也撑不过疲惫的侵袭。 苏恋荷进房来见了这一幕,发现女儿的手被那年轻人握着,而女儿仆在他胸膛上熟睡,她皱皱眉,上前帮女儿披了件毯子。 踅回房里,她担心地对丈夫说道:“我很担心那丫头……” “怎么了?”白梓正在沏茶,桌上搁着笔墨,他总喜欢在深夜练字。 “小荷好像喜欢上那年轻人了。” 白梓笑出声。“喜欢?人都还没醒……哪来的喜欢?” “但是……”苏恋荷欲言又止地坐下。 “你别胡思乱想了,那孩子平时寂寞惯了,现在来了个年轻人,她自然喜欢,新鲜嘛!” “就因为这样我才担心。”苏恋荷谨慎道:“雨荷没跟外头的人接触过,我怕她太天真、太单纯,会……” “你多心了。”白梓打断爱妻的话。“他活不活得成都还是个问题,你就别瞎操心了。”他亲密的搂住她的肩。“来,喝喝我帮你沏的好茶。”他温柔的喂她喝了一口。 苏恋荷看丈夫兴致这么好,也就压下满月复的操心,露出笑脸陪他练字。 ***** 这天他终于奇迹似地睁开眼睛,眼前先是一阵恍惚、朦胧,然后他才看清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他转头看见房门敞开着,房外是陈设简单的大厅,阳光落在玄关处,廊前一名女子背着他坐在阳光里,粉红衣袖随风飘扬,乌黑长发披垂至地板上。 他仿佛置身与世隔绝之地,翠绿的树林在眼前摇晃,微风沙沙吹拂而来,虫鸣鸟叫、日影斜斜,好个清静的地方。 他想开口唤那名女子,却发现自己虚弱得发不出声音,他就那样躺着看著那女子的背影。然后他哀伤的想起在银凌县等他回去的爱人葛香云,她一定正着急得又哭了,想起她的容颜、她的哀伤和无助,他的心立刻揪痛了。 “你醒了?”白雨荷转过身来,欣喜地奔上前望着他。“你终于醒了。”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活下来。觉得如何?还有哪不舒服?”她温柔地询问道。 他摇摇头,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微笑地说道:“你好好休息,晚点我再来帮你上药。”说着帮他拉妥被子后,急急忙忙地奔出去,嘴里还叫道:“我去告诉爹你醒了!” 她走后他试着想起身,挣扎半天仍失败地倒回床上,还冒了一身汗,他心急的想离开此地,他必须赶回县里保护爱人,他担心极了,任凭这地方再清静,他的心仍为伊人混乱。 ***** 山林里的日子以平静而缓慢的步调一天天流逝着。 他依然用他编造的假名“王逵”住下来养病,白氏一家待他相当亲切,令他满心感谢。尤其是白雨荷,常拉着他入林里游玩。 “你瞧那松鼠正在枝头上蹦着呢!”她兴奋的指给他瞧,然后朗声叫着:“小松鼠、小松鼠……”她掏出袖内预藏的核果。“快下来啊!看我带了什么给你。” 看到那只松鼠果真爬下树来蹦到她肩上,他诧异地问道:“它不怕你?” 白雨荷将一颗果子抛向他。“你要不要试试?” 他学她扬起手上的核果叫道:“松鼠、小松鼠……” 那松鼠非但不肯过去,还惧怕地紧抓住白雨荷的衣服吱吱叫。 “唉,不行,它一副我要吃它的模样。”他失望道。 白雨荷噗哧一声笑了。“它和你不熟嘛!你给它起个名字,以后你一来就叫它,等它熟了,自然就不怕你了。” 名字?望着那只小松鼠,他想起有个人特爱这些小动物——他深爱的那个女人,于是他月兑口道:“叫它小云吧!” “小云?”白雨荷念着,瞪大眼认真问道:“怎么?你喜欢云吗?” “嗯,我喜欢云……”他笑了,但此云非彼云。 “我知道有个地方最适合赏云了,下回带你去。”她抱着松鼠热心笑道。 饼没几天,她真的带他穿过重重树林,来到了一片大草原。因为春天的脚步接近了,草原上大半的积雪也化了。 “呐,你在这儿往上望,就可以看见成片的云。”她指示道。 他坐下仰起头,片片白云衬着蓝天不断变化,看着云又好似看见了心上人的脸,他黯然地抿紧唇。 白雨荷不看云,只看着王达,见他拢紧的眉,不免疑惑的间道:“怎么,你不是喜欢云吗?怎么见了还一脸的哀伤?” “就因为太喜欢才难过。”他对她微笑道。 她摇头表示听不懂他的意思。“如果你那么喜欢云,就永远留在这里,那么你就可以常常来这儿看云!”她提议道,心底央求他留下来,她希望他不要走,和她永远留在这山林里,他出现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寂寞。 可是他低下脸沈声道:“我喜欢的云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她问,怎么他说的话她都听不懂?“怎么云还有分别的吗?” 他抬头看着她,凄然笑道:“你知道银凌县吗?” 她点头。“我知道,离终离山不远。” “我的云在那里。”葛香云……天!他好想她。 白雨荷瞪着他,越听越糊涂。 可她的心不糊涂,心中有一丝丝的惆怅和难过,她知道他终究会离开的,尽避这儿有好景致,他的心却不留恋这里。 一阵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见王逵沈默的望着远方,好想知道他正想些什么,又想问他为何会受刀伤,更想明白他眼底的愁困是为了什么? 最后她还是没问出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容颜。 他的伤口渐渐愈合,开始能跳能跑了,她欣慰地看他康复,恢复生气。 很快就过了大半个月,这段日子里,白梓看得出女儿对王达的热情,亦看得出这年轻人似已心有所属,他对爱妻说道:“咱们女儿情窦初开……” “是,但很快就要结束。”毕竟是亲身历练过,苏恋荷同丈夫看得一般明白。 只有初恋的白雨荷不明白,她知道再过几天王逵就会离开,她惊觉自己心口空洞,仿佛风一吹就会被穿透了那般冷飕飕。 那只叫云儿的松鼠已经和王逵熟悉了,它开始愿意蹦到他身上让他喂食。 白雨荷于是轻声说:“你看,它跟你熟了,你走后它会寂寞的。” “不要紧,它还有你陪。”他没听出她的感伤。 她轻叹一口气,心想它还有我陪,而我呢?谁来陪我? 第二章 王逵临行前一夜,苏恋荷特地备了一桌好酒菜为他饯行。 “咱家都是吃素的,没啥可招待的。”苏恋荷微笑地替他添酒。“这酒存了好多年,香淳甘口,来,多喝点,别客气。” 白雨荷在一旁热心地帮他加菜。“这菜是我一大早下田摘的,又甜又鲜,快趁热吃。” 王逵忙谢了一阵,酒酣耳热之际,白梓提议咏诗助兴,于是两人轮流吟了几首。 难得好兴致,白梓把酒朗声吟道:“休弹别鹤,泪与弦俱落,欢事中年如水薄,哪堪作恶……” “不正经!”苏恋荷嗔笑着瞪了丈夫一眼。 王逵亦有感而发接了下联:“昨夜月露高楼,今朝烟雨孤舟,除是无身方了,有身长有闲愁……” “好极了!”白梓称道,亲自替王逵斟满酒杯。 “伯父言谈不俗,何以隐居此地?”王逵禁不住好奇问道。 白梓闻言微微一震,正想阻止女儿开口,却已不及。 “我爹本是朝中当官的,可是得罪小人,惹来杀身之祸,连夜逃难至此,不再过问世事……唉哟!”雨荷大腿发疼,原来是被娘捏了一把。 王逵看得出白父面有难色,故识相地转了话题,这夜大夥聊了个通宵,直至鸡鸣方散。 王逵就寝后,苏恋荷将女儿拉至房里训斥:“那王逵来路不明,你怎么这么糊涂,把爹的事同他说了,不怕惹来是非?” “什么是非?王逵斯文又有礼,娘怎么这样见外?什么来路不明?这样说人家太不厚道了。”雨荷嘟着嘴回道。 “你这丫头怎么……” 白梓见雨荷固执己见,于是也跟着训道:“你娘说的对,你太单纯了,不知人心险恶,凡事还是防着点好。” “爹!”雨荷烦躁地驳道:“我难得有个朋友,你就教我防人家,你们根本不了解王逵,他是好人,我信任他,再说他就要走了,往后想防他都没得防呢!”雨荷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眼眶就湿了,声音也哽咽了。 白父见状也不忍说下去了,向爱妻使了个眼色,苏恋荷摇摇头,将女儿拉进怀里哄道:“好女儿,是娘多心,你别哭,乖。娘知道你喜欢王逵舍不得他走,可是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你要想开点,他也许有朋友亲人正焦急地等他回去,不可能像我们一样无牵无挂地长住此地。” 白雨荷只是淌着眼泪,喃喃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 本来王逵隔日就要走了,可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雷雨,因而耽搁了行程。他等着雨停,但到了天黑也不见雨势稍缓。 “你明天再走好了。”雨荷心底暗暗感激这雨,她见王逵归心似箭、心事重重,于是在晚饭过后,待爹娘都回了房,她拉着王逵往屋外去。 “你跟我来,我让你看样好东西……”她撑开油纸伞,直拉着他往屋后走,雨势又急又狂,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只顾着把伞往他身上遮,怕他淋湿了。 两人在屋后竹围旁停住,那地上有一小块石板。 “你撑着。”她将伞交给他,然后蹲子拉开那石板,瞬间一道金光闪烁,王逵惊得以手遮住眼,待稍稍适应了才定睛一瞧,差点没嚷出声来。 是金子!成堆的金子!一块块叠在那石洞里,金亮亮地闪着。 他愣住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怕是自己看错了。 白雨荷俯子,抽出塞在石缝里的一卷画轴,然后又捡了两块金子揣在怀里。 “呐!这画名叫『桃花源记』,里头有山有水更有云,送给你做纪念,往后你看见了画、想起了这里,别忘了回来看看我。”她眼眶泛红,略微哽咽说道:“这金子给你做盘缠,千万别让我爹知道我带你来这儿,他会生气的。” 他因那成堆的金子怔住而半天说不出话,伞也握不紧,他忙伸手扶正,然后沙哑地开口道:“那些金子……” “你放心,那不是来路不明的金子,全是爹逃难时用家产变卖得来的。我们住这山里,其实也用不着多少,我想拿些给你也无妨,你就放心收下吧!”她说着把那两块金子递给他。 “可是……”他犹豫着,这么贵重的礼物,他的良心不许他收下。 “甭客气,”她含着泪微笑地凝视他说:“只要你……别忘了我这个朋友。” 他俯望她的脸,从那对哀凄的眼神里,他读出了她心中的讯息,他恍然明白,这女孩喜欢上他了。 这些日子她对他细心照料、热情款待,他的命是她救的,她拉着他一起看云,一起喂食松鼠、一起坐在树荫下聊天,她这么温柔的对待他,现在又这样细心帮他设想。 望着她盈盈小脸,她发稍湿了一片,他接下她的“礼物”,心底无限感动,于是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抱住她的身子。 “谢谢。”他无以回报她的好,只有一句感谢。 白雨荷心满意足地偎进他怀里,那充实的感觉和温热的胸膛,令她心儿怦怦直跳,不住地悸动。 难道这就是爱情?她自问。是的,这铁定是爱情,她爱上他了,否则她不会有这般复杂的情绪,一会儿开心的笑,一会儿又难过的想死,患得患失又不知所措,都是自他出现后才有的变化。 她情不自禁的用双手环抱住他宽阔的身躯。“王逵,我……我爱上你了。”她大胆的说出来,怕往后再没机会表明心意。 他身子微微一震,诧异她如此赤果、大胆的告白,他将她推开了些,看到她的眼泪成串地落下,和着雨水模糊了她的脸。 他惊觉自己这举动太残忍,他想安慰她,可是急得不知该说什么来回应她的告白,因为他心底已有另一个人…… 她看着他那无措的模样,一颗心直直下坠,知道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 可是下一秒他却低下脸来吻住她的唇,她惊讶的睁大双眸。 他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唇,那是个怜惜的吻,没有热情,只有温柔。 可是她的心仍为此雀跃不已,这是多么刺激新奇的感受,她欢喜的承受他的吻,不论如何,她至少可以相信他是有点喜欢她的,她想这就够了,往后虽然见不着他,至少可以回忆这个吻,她应该要满足,不该再奢求更多,他令她尝到了亲吻的滋味。 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打算,终离山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猛烈的雷雨,阒黑的天空中,电光又劈又闪,巨雷轰隆隆的响个不停。 白雨荷回房时,躺在床上被雷雨吵得不能人眠,她昏沈沈地躺着,烛火早已灭了,她合上眼,想起的都是那个令她兴奋的吻,她一遍遍地回忆着他搂住她的感觉,还有他的唇印上她的时,那感觉是那么地甜蜜美好。 而在另一个漆黑房里…… 有个人也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底忐忑不安,只要一合上眼,立即感受到一阵金亮的光芒闪烁,他徒然坐起身,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对他说—— 只要有那些金子,你就可以赎回葛香云和她远走高飞,那些金子够你们好好过下半辈子,她不用被押去妓院替娘还债,可以自由的留在你身边,你们可以厮守到永远。 苞着,他又想起白雨荷昨天在餐桌上说的话:“我爹本在朝中当官,因为得罪了小人,于是逃难至此隐居……”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知道白氏一家人的存在,除了他。除了他…… 不、不!他用力摇头,想摇掉那可怕邪恶的想法,然后他双手捧住头,咒骂着自己。 “你怎么可以有那些可怕的念头?他们好心救活你、照顾你,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不!你不能这样,想想白雨荷的天真善良,想想她对你的好和信任,你怎么可以伤害这样仁慈的一家人?” 可是……可是他又想起他深爱的女人,想起她的眼泪、她的恐惧和无助。 “这世界好不公平,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啊!怎么……我不甘心……” 她的泪湿透他的胸膛,她的话令他心碎。 梆香云,我最爱的云儿、我苦命的云儿……他想着,胸中便烧起一把火,抽出随身携带的佩剑,利刃在黑暗里闪烁着银色光芒,而窗外雷声作响、风雨交加,呼应了他混乱的思绪…… ***** 已经是四更天了,外头仍是凄风苦雨,雷光将漆黑的房内劈得闪亮,屋内似乎正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白梓先是被雷声惊醒,他睁眼看见窗户被劲风撞开,吹得啪啪作响,他将爱妻搁在他胸上的手轻轻移开,下床将窗户关好,然而正当他要阖上窗户时,风雨里有个黑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王逵?他揉揉眼定晴细看,真是王逵!既没撑伞亦没穿蓑衣,冒着风雨蹲在后院,不知正忙些什么,真是!大病初愈竟还这样淋雨,实在太不爱惜自己了。 白梓想着便拿了件衣袍,抓了把伞往后院走。 王逵正惶恐地忙将石洞里的金子抓起来装进包袱里,他打算连夜潜逃,哪知后头突来一声斥暍。 “你在干什么?” 王逵一惊,手中的金块掉落,猝然回头,看见白父一脸的震惊和愤怒,怒目瞪著他。 白梓厉声喝斥:“混帐东西!我女儿好心救你,你竟偷咱家东西,你还是不是人?你……”他猝然噤声,瞠目结舌地见那羞愤的王逵拔出利剑,瞬间便直直刺入他月复里,鲜血沿着刀刃流下,染红了王逵的双手。 王逵呆了,他望着白父怨恨的眼神,惊得双手颤抖、背脊发寒,他慌忙拔出剑,颤声直嚷:“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真的……” 是白父的叫嚷让他一时慌了、怕了才……喔!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王逵看着白父砰然倒下,然后又是另一声尖嚷,他抬头看见奔来的苏恋荷。她哭着扑上丈夫的身子,放声哭叫:“你杀了他!你……忘恩负义、猪狗不如,我跟你拼了!”说着她起身上前捶打他,一面哭骂:“你杀了我丈夫!你的良心在哪?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王逵禁不住她的叫骂和捶打,恼羞成怒下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他举起剑往她身上使力一劈,她随着丈夫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雷声轰隆、暴雨急落,他是着魔、利欲薰心了,他什么都不顾了,眼睛红了、血液热了,连良心也麻木了,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一对夫妻,手里握着那沾满他俩鲜血的利剑,他已经失了理智,满脑子想的全是那堆金子和爱人,他需要这些金子,他迫切地需要。 白雨荷听见哭嚷声急奔出来,望着眼前的景象,她先是怔住,然后她看见王逵和他手里染血的剑。 “不……不……”她双腿发软、浑身打颤,踉跄地后退几步。这一定是个梦,可是那扑打在她身上的雨和耳畔的雷声是真的,她奔上前跌坐在父母身前,俯身抱住他们满是鲜血的身体,仰头椎心泣血地哭吼。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有这样丧尽天良的人?她哭得声嘶力竭、死去活来。“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她肝肠寸断、剖心切骨,她恨得头昏眼红、身体发热,抬起脸恨恨地瞪住王逵这个先前还吻了她的男人,那双拿剑的手先前还抱过她。 她捂着嘴忍住那恶心的感觉,颤巍巍地起身,直直的盯住他。 “为什么?”她咬牙切齿的问:“为了钱财?” “不……”王逵满脸愧疚地望着白雨荷,说道:“原谅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需要这笔钱救我最爱的女人,葛香云她……” “所以你杀了我父母?”只是为了爱?想到方才自己对他表白,想起自己哀求爹救活他,白雨荷忽然歇斯底里的笑了。 白雨荷啊!白雨荷,你救了什么人?一个杀你父母的人。你爱上了什么人?一个杀你父母的人! 她狂笑不止,笑得眼泪直落、浑身颤抖,再没比这更可笑的事了,简直荒谬到极点! 王逵担心地伸手想扶她,她猛地抓住他的手,凶恶的瞪着他,然后她又抓住他握着剑的手。“王逵!我要杀死你!” 她举起手想朝他身上刺,那力量之大令他震惊,他反手想扯掉她的手,抽出他的剑,她却咬牙抓得又紧又牢。 “你放手,我不想杀你!”他急得嚷道。 “不想杀我?多么仁慈啊!王逵。”她讥讽道:“你为了最爱的人杀了我父母,我白雨荷发誓要你最爱的人偿命,我发誓会杀了她!” 她的话震撼了他,望着她的眼神,他不寒而栗,那眼神疯狂得仿佛已经杀死他的挚爱。 “不……不!”他咆哮,反手将剑尖毫不迟疑的刺进她胸口,登时一柱鲜血喷上他的脸。 白雨荷低头看着没入心口的那柄剑,利刃已深深刺入胸口,她却不觉得痛,只是一阵麻热,鲜血染红了胸口,她想起那天在雪地里发现王逵时,他身上也沾满了鲜血。 看着杀她一家的王逵,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耳边雷雨声亦渐渐朦胧…… 好冷。她握着胸口那柄剑,虚弱地瘫倒在地,王逵已不见踪影。 她的嘴不断涌出血来,睁着眼让雨丝直直射入她眸中刺痛双眸,她想到娘对她告诫时,她顶撞母亲的话:“我信任他,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好冷……白雨荷疲倦的合上眼,意识逐渐模糊,她不甘心就这样死掉,不,不……她不能死,她要报仇。 也许是她求生意志太强,也许是她命不该绝,一个时辰后她醒了过来,雨势已经转小,天色灰紫,是黎明时刻了。 白雨荷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她挣扎着坐起,白衫染满了血,眼前不见凶手,只见她父母横躺着的尸体。 她没哭,反而感谢老天让她醒来,她流血不流泪,那惊涛骇浪般的恨意让她的求生意志旺盛而强烈,她徒手握住胸前那柄利刃,咬牙将它拔出,沁心蚀骨的痛让她发出惨烈的尖叫,几乎让她又昏厥过去。 不,我绝不能昏倒,我要活下去!她在心底吼着。冷汗渗满额头,沿着脸颊滑落,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撕破裙摆勉强止住血,如果再不找人救她,她必死无疑。 白雨荷颤抖着摇摇晃晃地站起。阴雨绵绵、四顾茫茫,她双手捂着伤口,无视那椎心的疼痛,一步步往下山的小径行走,记得父亲曾说过,在十里外街有一隐者居住,十里……虚弱的体力如何撑过那么远的路途?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双腿亦渐渐麻木,身体已经疲惫到只靠坚强的意志在支撑,她披头散发、衣衫泥泞脏污,她步伐不稳,跌倒了又爬起来,走不动了干脆用爬的,然而最后一口气似乎也已经用尽,神智开始恍恍惚惚,接着她好似听见马蹄声接近,又好似看见一幢黑影朝她而来,越来越近…… 那是一匹雄伟的黑马,马上坐着一黑衣男子,她挣扎着想呼救却无力发出声音,想挥手身体却不听使唤,想站起竟痛得昏厥过去,沈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 男子骑马经过,他面容冷酷,眉宇间透着不理世事的淡漠,身形魁梧伟岸,粗黑的眉、细长的眼,眸光如鹰般锐利地盯着地上的白雨荷。他勒住马缰,并无下马救她的打算,只端详一下便挺直背脊,双腿一夹马月复,策马弃她而去。 “我杀了你,我发誓杀了你……”白雨荷迷迷糊糊地嚷道。 男子再次勒住马缰,他听见她虚弱的声音,旋即掉转马头驱前,他跃下马背,蹲凝视昏迷的白雨荷,饶富兴味地听她恨恨地直嚷:“你……你冷血、丧尽天良,我会杀你,我要报仇……我……”她剧烈地喘气。 报仇?杀人?龙浩天唇角微微上扬,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竟还一心想着杀人? 龙浩天伸手探她鼻息,发现她气若游丝,再看她染满鲜血的衣衫,俯身倾听她的心跳,几乎弱得无法听见,看她这身伤势,就算救了她极可能也是白忙一场。 女人。他冷冷一笑。对龙浩天而言,女人只代表着灾难和麻烦,女人只会令他痛苦失望,就是为了一个负心的女人,他才会放逐自己长隐于终离山、与世隔绝,只为忘掉那段不堪的回忆。 龙浩天抱起她,轻易地将她扛在肩上跃上马背,侧踢马月复扬长而去。 第三章 夜幕沈沈,万籁俱寂。 荒烟蔓草中,一幢木造小屋孤独地立在深林密丛里,小屋顶上有炊烟冉冉飘升。小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就是大厅的全部,里边只有一间房,房里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八仙桌和一张椅子,再没什么摆设。 奇怪的是这屋里都只有一把椅子,更为小屋平添一股凄凉孤独的感觉。 此刻已是三更天,床榻上,白雨荷昏迷不醒,嘴里却喃喃嚷着痛,她冷汗涔涔、双眉紧锁,龙浩天仿佛没听见她申吟似的,自顾坐在桌前饮酒,桌下一壶药草正煎着,味道涩而难闻,充斥了整个房间。 到四更天时,龙浩天才起身将药草滤掉,留下一碗浓稠的黑色汤汁,他端起汤药步至床前,掀起衣袍下摆侧坐床沿,单手撑起白雨荷,另一手拿着那碗药就往她嘴里灌。 苦涩的汤药登时滑入她喉里,她下意识皱眉吐出来,龙浩天来不及闪避,被她吐了一身。 臭女人!他眉头一拧,粗鲁的捏紧她下巴逼她张唇,毫不怜香惜玉地将热汤猛灌进她喉里,她胡乱的挥手抵抗,他不松手,俐落的将药汤全灌进她嘴里。 忽然,她不挣扎了。 她睁开眼睛,用一股犀利又无比尖锐的眼神盯着他,那光芒里夹杂着巨大的仇恨和复杂的情绪,像是要杀了他一般,瞬间令他屏息、震撼,他浑身一僵,下一刻她勃然大怒,双手往他身上击打。 “王逵!你还想来害我?我杀了你这狗东西!你别靠近我!”她神智混乱的咆哮,盲目地挥拳。“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原来她错把龙浩天当成那名叫王逵的仇人了。 龙浩天紧抓住她双臂令她动弹不得,他俯身将脸凑进她鼻前,感觉到她娇弱的身躯恐惧地在他身下颤抖如一片落叶,可是她的眼神仍有万分坚定的仇恨,即使是对充满了血丝的眼眸。 龙浩天沈声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王逵……王逵!”她嘶声嚷嚷道:“你追来杀我灭口,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还我爹娘命来……”她竟激动得呕了一口血。 我怎么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龙浩天不耐烦地点了她颈后的昏穴,她立即合上双眸,瘫倒在他臂弯里。 这王逵做了什么事,会让她这样恨之入骨? 龙浩天将床边先前准备好的布用牙齿咬住,一手使劲撕下一长条,他拿来桌上未喝完的高梁酒,俯身撕开她染满鲜血的前襟,雪白的胸脯间,一道丑陋、殷红的伤口裂开,那伤势之重令人不忍卒睹,龙浩天冷静地含一口酒,然后喷洒在她的伤口上,她皱眉战栗,尖叫出声,即使已经被点了昏穴,她仍是痛得沦肌髓骨,心如刀割。 龙浩天端详着她奄奄一息、惨白如雪的脸,心中忽而闪过一丝不忍,为了减轻她的痛苦,他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俯身贴住她的唇喂她,一滴酒沿着她的唇角滑落,看着滑落的那滴酒,不知何故,他竟一阵心荡神驰,以唇吮去那滴酒。 帮她的伤口上药后,他心底明白一个弱女子受这一剑,恐怕是捱不到明晨,他只是在浪费时间。他不禁摇头笑自己,莫非他是真的闷慌了?穷极无聊才去蹚这浑水?救人?他心里竟还有仁慈? 酒意渐退,疼痛的感觉袭来,像是浑身着火般的热烫,一会又冷得似掉进冰窖里,令她战栗不已,胸口似有一把刀在挖剖,那痛就像有人拿了锯子想锯断她的骨头,白雨荷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昏乱的哀求道:“不要折磨我了!放过我,好痛……” 热烫的眼泪潸潸落下,她意识模糊,又开始胡言乱语,颠三倒四的喃喃哭道:“我爱你,王逵……你不会死的,我爹一定可以救活你……王逵,小云跳到你肩上了!它跟你熟了,你就别走了,留下来吧!留下来……” 龙浩天被她吵醒,他一直睡在她身侧,他睁眼转身甩手肘撑起上身俯视她,只听她不断痛苦的嚷:“王逵,我……我救了你、爱上你……可是……你为什么杀我爹娘?你还杀我……你好狠!你真的好狠,我恨你!好痛,我好痛……” 爱?恨? 这两个字眼重重震撼了龙浩天的心坎,他即为了爱与恨,逃避一个负心的女子而隐居此地,而眼前这女子恐怕也是个为情所困的同路人。 他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她喜欢的那个王逵竟心狠手辣的想置她于死地,这刀伤竟是被她爱上的人所伤,那么她的心应该碎了,或者死去对她而言还比较幸福,活着也只是在仇恨的地狱里煎熬。 龙浩天伸手至她颈后,将她的头轻轻抬起来。 她有一张极细致的脸蛋,美人尖的额头,细秀的眉,羽毛般长翘、沾着晶莹泪珠的睫毛,小巧尖挺的鼻子,丰润饱满的唇,肤色白似雪,乌发黑似夜、浓似云,她的冰肌玉肤在在显示她弱质纤纤。 这样美丽、绝色,似出水芙蓉又如透明玻璃般精致的年轻女子,却已经有这样沈痛的创伤和仇恨,也许她不该活下来,让那可恨的爱情来折磨、煎熬她,和伤心她胸口留下的丑陋疤痕。反正她已经没有亲人了,活着只有孤单寂寞和满腔仇恨而已。 我不该救她,真的不该救……龙浩天懊悔着,想起自己为爱背负的苦难、忍受的寂寞、漂泊放逐的日子——那段如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他拧眉,伸出双手勒住她纤瘦的颈子…… 就让我当刽子手,终结你的苦难,结束你的仇恨和不幸。龙浩天想着便使力勒紧她,白雨荷感受到颈间的压力,直觉的伸手想拉开他的手,可他勒紧不放,她开始痛苦的剧烈喘息,整张脸胀红,睁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张着唇喊不出声音,她的手开始慌乱的在空中乱抓,那窒息的感觉令她昏眩。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无声的问道。 她怨怼的红着眼瞪他,双手突然紧抓住勒在她脖子上的手,从齿缝间迸出一句话:“王逵,你真忍心杀我?你真的忍心?” 龙浩天心中一凛,耳边是记忆里的声音—他曾深爱过的女人的声音。 “浩天,你真忍心杀我们?他是你弟弟啊!浩天,你真的忍心吗?求求你不要……” 不……不……他终于痛苦的仰天咆哮:“不!” 老天,为什么我还忘不了她?为什么离她这么远了还要受苦、受折磨?这煎熬要到何时方能休止? 他悲怆的在心底无言咆哮:“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 白雨映寒山,森森似银竹。 湿冷的阴雨天,落叶被雨敲得纷飞坠落,哀怨低沈的笛声,在林间幽幽传递着不可言喻的辛酸和孤独。 那笛声音律平板、缺乏转折,虽听似平常,听过后却又犹留下难言的韵味,低回耳际,若说无情又似有情,冷漠疏离中轻轻夹带了一抹温柔,这样矛盾的笛声,在风雨声里矛盾的传递着什么讯息? 笛声唤醒了昏迷中的白雨荷。 她睁开眼睛,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足以教她虚弱得差点又昏厥。 她勉强环看四周,陌生的房里空无一人,她疲倦虚弱的又合上双眼,纳闷是谁在屋外吹笛子?这笛声凄凉得令她落泪,因何听来如此寂寞?她倾听着笛声,又再沈沈地昏睡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她虚弱的身子强撑了几日,竟躲过了死神的召唤,伤口引起的恶寒已渐平息,意识有时清醒有时迷糊,但已清楚。知道有人救了她、照顾她。 她感到灼热的胸口正被人敷上清凉的药膏,她努力睁眼,看见帮她疗伤的男人,心中骇然一惊,那眉目极似王逵,然细看他其实比王逵高壮年长,面目轮廓较王逵刚毅,肤色也较深。 他不是王逵。她睁着眼静静打量他,那么他是谁? 龙浩天上完药,替她拉拢襟口,头也没抬便沈声问道:“你看够了吗?” 他退身凝视着她,神色冷漠。 白雨荷没回话,只是异常镇静地迎视他的目光,他的疏离冷漠并未吓着她。两人就这样听着雨声,沈默的互相凝视好一会儿,龙浩天才开口扬眉嘲讽:“怎么?这伤让你吓哑了?放心,你暂且死不了。”她那尖锐的眼神仿佛要看穿他的心似地,令他不悦。 白雨荷望着这陌生人,想必他已照顾她多日,那隐约透着孤独、伴着她的笛声,莫非也出自这人? 她费力地张嘴说出一句:“谢谢。”未曾相识却得他帮助,她是真心感激,她捡回一条命了,报仇之事指日可待。 她没再多说半句,昏沈的又再合眼睡去,心底暗道:“王逵,你等着,我一定会去找你报仇……” 看她体力不支又再睡去,龙浩天将被子拉上,盖妥她的身子,然后他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的睡容,这几日他都睡在她身旁。 已经很久了,他身边不再躺着个温热的躯体,那温度令他怀念感动,偶尔梦中会有错觉,误以为是故人的体温,醒来发现真相后却更添惆怅。 而这陌生女子,总是噩梦连连,常哭着喊爹喊娘,然后慌着仆在他身上,搂着他哭泣。龙浩天一开始会推开她,毕竟他是个正常的壮年男人,被温香软玉偎着也难免会有。 可是她三番两次的发噩梦,终于令他动了恻隐之心,现在他总任由她仆在他身上哭泣,偶尔会不忍地伸手环抱住她颤动的身体,安抚她的不安。 龙浩天听着浙沥的雨声,湿冷的荒山僻林里,就只有他和这负伤的女子独处,不知是怎么了,他看着看着,竟心生怜惜地伸手轻轻拨开她额上的发丝,感觉到她的额头依然冰凉。 他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此刻他竟觉得好寂寞,俯身侧着脸枕在她身上,感受着她身体因呼吸而微微律动,还有活人才有的温热体温,他就这样静静听着她的规律心跳,和着风雨声,跟着跌入梦乡。 ***** 白雨荷再次醒来时,是被打斗的声音惊醒。时间已是三更,夜幕沈沈,她强行起身,歪歪斜斜地步行至窗口探视,却见月下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俐落地舞刀弄剑,他拳脚流畅,惹得风声四起,落叶随着他的剑风飞舞,她的目光被那矫健的身影深深吸引。 好俐落的功夫,好流畅的剑法!在那刀光剑影间,他的衣袖飘扬、月影浮掠,他打得轻松容易,她却看得晕头转向、目不暇给。 白雨荷舍不得移开视线,尽避虚弱得必须扶着窗框才站得稳身子,尽避伤口抗议地发疼,她仍无视那病痛看得出神,心里亦浮起了些许打算,直到她渐渐看不清他的身影,天地朦胧地旋转,她不适地伸手支额,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伤口好似要裂开一般。 糟糕!又要晕了……她才在心中暗叫不妙,人就往后栽倒,电光石火间,一抹黑影闪入,一只强壮的手臂及时揽住她坠倒的身子,她倒进一道结实温热的怀抱里。 “混帐!你找死吗?”龙浩天不悦地咒骂她,这样虚弱竟还下床走动。 “我……”白雨荷睁开眼凝视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疲惫地合上限。 龙浩天拦腰抱起她纤瘦的身子,霎时为她的瘦弱惊心,她太轻盈了,脆弱得好似琉璃,稍一使力就会破碎似的,他轻轻将她搁回床上。 龙浩天站在床侧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背起挂在墙上的弓箭出门。 ***** 天将亮时,龙浩天将她摇醒,手里端着一碗正冒着蒸气的热粥,他一语不发地将她身子扶正、靠着床板,然后舀起一汤匙的粥送至她唇边。 白雨荷看看他沈默的脸,心底暗暗疑惑他的不苟言笑,然后乖乖喝了眼前的粥,立即被一口腥味堵住喉咙,她皱着眉,捂住嘴想吐出来。 龙浩天看出她的企图,厉声警告道:“你胆敢再吐一次?” 好凶的口气。白雨荷心中一惊,将粥吞了下去。 “我……”她小声的解释:“我不吃荤的……” 他扬眉,嘴角隐着笑意,凑近她的脸凝视,接着试探道:“这么说……你是要我重新为你煮一碗素粥喽?” “嗯……”她点头。 龙浩天敛色道:“大小姐,你听着,这粥你爱吃不吃随你,你饿死了也与我无干,我可不在乎你的死活。”他气她竟胆敢挑剔他。 白雨荷心中一凛,这男人不但寡言,脾气也差。她瞪着眼前那碗粥,他说的对,她的死活与他无干,他肯救她已是万幸。 白雨荷心底的盘算兜了一圈,明白再不进食,哪来的力气活下去?而唯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她咬牙屏住呼吸,抢过粥,硬是一口气喝光它,就算要低声下气、忍气吞声,只要能活着报仇,再多的委屈她都可以忍。 龙浩天静静看着她一口气喝光了粥,诧异她竟这么想活下来,为什么?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就为了仇恨?仇恨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白雨荷。”她抹抹嘴道:“谢谢你救我,恩人如何称呼?” “龙浩天。”他冷淡回道:“你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我再留你十日养病,十日后请你离开。” 白雨荷先是低头思量,旋即仰脸道:“恩公,请你教我武功,求求你。” 龙浩天冷笑回道:“你还真懂得得寸进尺,救你一命还得传授你武功,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白雨荷抿唇思量一会儿后又道:“前些时日,我在雪地里救了一个名叫王逵的男人,但他却恩将仇报,为了钱财杀我全家,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恩人如果有一点正义之心,请容我拜师学艺,杀了这个不肖之徒,也算是为民除害、功德一件。” “我没有正义心肠,”他冷眼凝视她道:“你的仇恨是你的事,我龙浩天不理这是非。” 好硬的心肠。白雨荷心想,又继续恳求道:“我挣扎着活下来就为了报仇雪恨,如今我举目无亲,没有你的帮助根本不可能成事,与其如此,还不如死了算……” 苦肉计?龙浩天一眼看穿她的伎俩,她说得楚楚动人、声泪俱下,他仍一声不响、不动声色,只是低头将随身佩剑取下,拔出剑来,将剑尖抵住她胸口。 猝然间她屏住呼吸,真切的感觉到薄薄的衣衫上那尖锐的剑锋就抵在她胸脯间,她脸庞骤然变色,惊愕的瞪着龙浩天,怀疑他想做什么? 龙浩天神色自若,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我成全你,让你死了吧!” 一股寒意直窜她脑门,她及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不!” “不?”他讽刺道。“怎么?你不是说我不帮你,你宁愿去死?原来你只是唬弄我的吗?” 好冷血的人!白雨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无言地瞪着他,身躯在他剑下颤抖,为那冷血的言语颤抖,更为他的侮辱颤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太可怕了,他的血液是冷的吗?他有一点点的体温吗?他还有一丝情感吗? 龙浩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颤抖,又冷声道:“怎么?我以为你真看透了生死,为何此刻竟怕得抖个不休?” 想侮辱我?那就尽情的侮辱吧!白雨荷愤怒的瞪着他,她想反驳,然而她全忍了下来,才经历过一场生离死别,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有什么是她承受不住的?冷静,她一定要冷静。 她打量眼前这名男子,浓眉利眼、冷酷的容貌,如今她无依无靠,激怒他只对自己不利,她想起忍辱偷生这成语说得多贴切她此时的境地, “恕我方才失言,恩公请收回佩剑。”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可以低声下气到这般地步,更没想到自己为了生存,已经开始算计他人。 龙浩天闻言收回剑。苦肉计无效,白雨荷于是好声好气地开口:“恩人……” “叫我龙浩天……” “龙浩天,只要你肯教我武功,将来我报了仇,王逵抢走的那些钱财我全数给你。”利诱总成吧! “一个人久住深山,拿钱财干么?金银财宝早对我失去魅力。”他满不在乎的说。 白雨荷咬牙道:“你不要钱财,那么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力所及,日后一定来报答你的恩情。”这人的难缠不在她预料中,被他所救是幸或不幸? 龙浩天凝视她坚决的表情,而后冷冷笑道:“我没有想要的东西,我劝你放弃。” “不可能!每个人一定都有想拥有的东西,否则活着做什么?”她一口咬定,反驳他的话:“那东西可以是人、是物品,也可以是一种寄托,一定有的,你一定有想要的东西,告诉我,让我拿它来交换你的武功!” 龙浩天心中一惊,霍然起身,她的话犀利地刺痛他的心。 他沈默地凝视她,无言的表情下隐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 是的,人一定有想要的东西。他想要和某个人长相厮守,想和她在夜里看满天星斗,在白日看流金铄石,看日月交替、岁月变迁,看百花争妍、雪花飘落,直到地老天荒、至死不渝的守着彼此的誓言终老。 那个人就是他想拥有、寄托的一切,然而一切,已经灰飞烟灭、难以挽回,她变了心,与他的弟弟浩月相恋。 被情人和自己的亲弟弟背叛,龙浩天的心已死去,再没什么是他希望得到的,只想在此山度过余生。 白雨荷见他沈默许久,于是开口问道:“怎么?想到了吗?” 他苦涩的笑道:“我最想要的就是你闭上嘴,快些康复离开,还我清静。” 他的话令她尴尬困窘的胀红了脸,哑口无言的望着他。 没想到她苦恼的表情竟惹他笑了,旋即他诧异地敛容。 多久了?他多久不曾如此微笑!他震惊至极,瞪着眼前的白雨荷,她正一脸无辜,失望的喃喃不休:“你什么都不要?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一定有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一定有的……” 我一定会找出你想要的东西。白雨荷暗忖道。 第四章 阳春烟景,乍暖还寒时节。 七日转眼过去,白白雨荷病况稳定后,龙浩天便不再与她共寝,不是睡在厅里,便是只身于屋外梧桐树下休憩。 白雨荷体力渐渐恢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只要逮着机会,她便时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思量着如何令他甘愿传授她武功,她注意到他时常一个人呆坐梧桐树下,双眸遥望远方,深夜则只身坐于不远的溪畔吹着木笛,还总是一个人孤独地饮酒晶茗,令她诧异的是,他可以一整天都不开口说话。 白雨荷有父母时却还觉得太寂寞,所以遇上王逵时才会乐得忘形,她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可以单独在山里生活。 “你没有朋友吗?”她曾忍不住好奇问他。 “我有很多朋友,你没看见吗?”他反问。 “没有。”白雨荷困惑地回道:“我只看见一个人,没看见你的朋友。” 龙浩天推开窗子,窗外碧草如茵,粉红的樱花开满枝头,取代了冬日的白雪,风一吹,那粉红花瓣便飘坠而下。 他凝视窗外沈吟道:“乡无君子,则与云山为友;里无君子,则与松竹为友;坐无君子,则与琴酒为友。这片山林花树、明媚风景全是我的好友,永不变心的好友,你看不见吗?” “这些东西全不会说话、不能帮人解闷,再多又有何用?它们甚至没有表情。”他身后传来白雨荷清脆干净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龙浩天转过身来,双眸锐利地瞪住她,似已看穿她的企图。“你故意使我觉得寂寞,难道你天真的以为我会因寂寞而留你下来,甚至答应传授你武功?白雨荷,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他趋前又说:“你还不肯放弃那个蠢念头?坦白说,就算我想传授你武功,凭你的体力和身形也不可能学得起来,这不是女人家的功夫,你太过纤弱、骨架太细,根本不适合练武,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不,”她不甘心地反驳。“我不信你,你根本没给我个机会……” “是吗?”他凝视着白雨荷认真的脸,沈默了一下道:“既然如此,我就让你死了心。”他反手指着颈间垂挂着的龙形玉佩。“三天后你理当离开这里,但三日之内,倘若你能抢走这只玉佩,那么我就信你可以习我的功夫,我愿意慎重考虑,如何?” “你功夫好过我千万倍,身形又比我高大魁梧,这条件根本是强人所难!”她不服道。 龙浩天得意的呵呵笑了。“你要机会,我给了,现在你又说做不到,那么你可以死心了吧?” 他分明是故意的,只是在寻她开心罢了,根本没打算做什么慎重考虑。 白雨荷愤怒地瞪着他可恶的笑脸,毕竟死了父母的人不是他,他不能感受她的痛苦、无奈和悲愤。 “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她咬牙坚决说道:“你最好信守诺言。”不论如何,她都决定要试试。 ***** 那日后,白雨荷挖空心思、处心积虑地想靠近龙浩天的身子夺取玉佩。 趁他吃饭时抢夺,他脸也没抬就用筷子夹住她趋近的手;趁他熟睡时偷取,她的呼吸泄漏她的企图,他一脚踢来,她没夺成反被他那突来一“脚”吓得惊叫出声,惹得他笑声连连。 不论黑夜或白昼,龙浩天都轻而易举地躲开她的抢夺。 就这么浪费了两日,白雨荷在最后一天是急煞了,龙浩天亦看得出来,他特意杀兔备酒,以一贯的冷漠说道:“不要再试了,你的伤已近痊愈,今夜替你饯行,明日请早,往后好自为之。”不可思议的是,望着她的脸,他心底竟觉得空虚。 白雨荷没出现时,他一个人逍遥自在地独居山林,早忘了寂寞、忘了言语,十分地自得其乐。 一个偶然下令她在此叨扰,这清静的感觉仿佛被破坏了。他救回她垂危的生命,再度看见个活生生的人,同他共饮、说话,甚至对他生气,现在她将离开了,他终于又可以过从前那清幽的生活,但为什么?龙浩天觉得心底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紧的,这些微的不适在她离开后,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调适过来。他暗暗地告诫自己,她不过是个陌生人,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白雨荷幽幽叹气。“你真不肯帮我?就算要我为你做牛做马都行,只要你……” “不必,我已经有一匹好马。”他不为所动,假装不懂她的意思。 “龙浩天,你难道没一点同情心吗?就当可怜我手无寸铁,可怜我父母死不瞑目、死得冤枉,你就传我些功夫,当做善事、积阴德……” “你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定,我们从前无亲无故,今后亦如此,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他无情的打断她的话。 “那好吧!我敬你这杯,敬你的硬心肠,也谢谢你救我一命。”白雨荷失望地举起酒杯。 龙浩天面无表情,冷眼看她含泪饮了那杯酒。 这夜,他睡得极浅,辗转反侧,脑中甩不掉白雨荷苍白清丽的脸蛋,和那哀怨噙泪的双眸。直至清晨,这日风声刺刺、寒意沁人。 白雨荷已着装完毕,身上披着龙浩天昨晚借予她的黑色绒袍,瘦弱的身子整个藏在披风里,黝黑的袍子衬得她脸颊益发苍白,嘴唇更显红润欲滴,长长的睫毛因寒气而湿润,黑白分明的一双清亮杏眼,有着无止尽的凄冷哀伤,仿佛在抗议他的寡情。 龙浩天送她至下山的小径前。 “你从这儿走下去,约莫两个时辰便可看见村庄。”他指示道。 白雨荷点点头,似乎还抱着一丝希望。“就此告辞。” “不送。”他仍冷淡的说。 顶上粉红的樱花花瓣飘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凝视着彼此,各自怀着心思。 好美……龙浩天沈默地望着那片片花瓣似要淹没她的身子般落下,她朦胧的双眼似泣,她会舍不得他吗?怎么可能? 她直立着,身形那么楚楚动人、可怜无助……不!龙浩天暗暗告诉自己,让她走吧!让她离开,你不再和任何人有所牵扯,你要的是完全的孤独和清静。 “你走吧!”他催促道。 白雨荷仰起脸,深深凝视他一眼后轻声唤道:“龙浩天……”突然,她将披风的系绳一扯,黑袍瞬间滑落。 龙浩天怔愣了,她雪白的胴体正呈现眼前,她……她竟然在披风底下不着寸缕! 就在他太过惊愕还没回神时,一只手已经俐落地扯下他颈间玉佩,跟着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呵呵呵……”她收拢衣袍,得意地又跳又嚷、手舞足蹈。“原来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是真的!我赢了!我赢了!” “你——”他恼怒地将她扯近,没想到她卑鄙、狡猾,如此可恶。 她无惧他凶狠的目光,还灿烂笑着提醒他。“哪!玉佩在此,你可要遵守约定。”她不理会那勒住小蛮腰的强壮手臂,自顾自地将那玉佩重新帮他系回颈上。 也许是胜利的滋味让她太得意忘形,暂时忘了心中的悲苦和仇恨,这刻她甜美微笑,温柔地帮他系上玉佩,温热的纤纤柔荑轻触他颈间,竟令他感到一阵恍惚。 龙浩天仰脸,酸风射眸,花瓣如雨般坠落,接着他突然张臂环抱住白雨荷,她的身子好暖,好温暖…… “龙浩天?”白雨荷纳闷地抵在他胸前,耳畔听他苦涩的声音在轻轻恳求…… “别动、别问,让我抱一会儿。”就像抱着他难忘的那个人——背叛他的那人。 白雨荷被他语气里的哀伤镇住,他想起了什么吗?他在怀念谁?是谁竟可以让这样寡情的男人如此软弱哀伤? 她静静任他抱着,心想也许他本来是个有情人,也许他像她受过一番打击,所以才变得冷漠、沧桑且寡情。 也许他也受过重创,令他绝望、无助、悲伤。 白雨荷不禁张臂回拥他,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都活得这么孤单寂寞。但愿她能给他一点温度、一些温暖…… ***** 雨过水明霞,潮回岸带沙。叶声寒,飞透窗纱。 懊恨西风吹世换,更吹我,落天涯。 龙浩天果然信守诺言,决定传授白雨荷武功,待雨荷身体已全然康复,他将悬挂于墙上的一柄弯刀取下。 “习刀,需先教你识刀。”他将刀子从刀鞘抽出,问道:“何谓宝刀?” 白雨荷凝视那口刀子,只觉那刀面利可照镜,银亮而刺眼。 龙浩天静静看她好奇地伸出手指试探刀口,登时她眉心一皱,食指已然被划出一道血痕。 她痛得吮指,仰脸听他冷冷说道:“蠢人才会以肉身试刀。” 明知她会受伤却不阻止,白雨荷心底暗暗埋怨他的冷酷。 他却一眼看穿她心底的嘀咕,只说:“这是给你教训,习武人最忌对陌生之事贸然行动,必须有冷静的头脑和心,心如明镜,方能照见敌方一切动作,洞悉敌方心思。” 他说的甚是有理,白雨荷纳闷地瞪着眼前这柄刀子。 “既然如此,如何辨知这刀子的好坏?”她问道。 “好刀条件有三,其一,砍铜剁铁、刀口不卷;其二,吹毛得过;其三,杀人刀上无血,把人一刀砍过并无血痕,只有个『快』字。” 龙浩天将刀子搁置桌上道:“你拿这刀子去剁铜钱,看刀口卷了没,再拿根头发在刀口上吹吹,看是不是根根皆断。” “好!”白雨荷兴致勃勃地拿起刀子,霎时只听得她闷哼一声,整个手臂往下一沈,刀子坠落桌面。她诧异地瞪着这柄刀。“这刀子好重。” “等你拿得起这柄刀,我再教你使它!”他说罢便自行离去。 听了这话,雨荷此后日日拿它,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刀子沈重异常。 他看她咬牙切齿、满头大汗,只是在一旁奚落道:“我说过你的身子太弱不能习武,你偏不信,如今只是一柄刀子都拿不起,还谈什么使它?你干脆放弃吧!” ***** 可白雨荷只要想到那惨死的父母,怎么也不肯放弃。 她每日都试,也许力气在不知不觉中因之渐长,终于她慢慢可以提刀离桌面一、两公分,日积月累,她终于可将那把刀举起。 她兴奋地提刀给龙浩天看。“行了,我可以使这柄刀了!” 这时龙浩天却又给她出了一道难题。“我捉了只兔子关在前院,今晚打算烹食,你拿这柄刀子去宰了它,放血剥皮洗净,入锅煮食。” 白雨荷愣住了。“你明知我不食荤,更从未杀过半只动物,为何还要为难我?” “为难?”龙浩天趋前凝视她,平静地说道:“你习武的因由可是要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连只兔子都下不了手?” “那不一样!”这兔子又无犯她什么,她生气地回道:“你根本没诚意要教我。” “如果你这么想,趁早离开。”他沈声道。 “你明知我只能求助于你!” “你的口气可不像在求人……我想没诚意的人是你。”他冷声说道,令她哑然。 白雨荷仰脸迎视他倨傲的目光,她这样低声下气还不够诚意吗? 龙浩天望着她沈默的面容,她那双黑眸益发黝黑深邃,她咬紧红唇,不知又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 她突然逼近一步,一只手轻轻抵在他胸口,他防备地凝视她,有些诧异她的举动。 她直看进他眼眸深处,然后她垫起脚尖,用一种莫测高深的表情和极之轻柔的语气,脸孔凑近他唇边,如梦似幻地说:“告诉我,这世上有什么可以融化你的铁石心肠?我愿意牺牲一切讨好你,换你一身功夫,相信我,我从来没有这样竭力讨好一个人,虽然我只是在『利用』你。” 不知何故,最后一句话似一把绝情刀,令龙浩天感到寒冷。 白雨荷伸手轻触他刚毅冷酷的脸庞,食指轻划他的唇线,她凝视他紧闭的唇。 “求你,帮助我复仇,求求你……”她柔声哀求,接着冰冷虚伪地微笑道:“这样的口气是在求人了吧?” 她退开身望着他。“为了复仇,我连自尊都可以抛弃。你要求的我都会做到,只要能让你教我武功,杀兔子就杀兔子,我去表现诚意给你看,我现在就去宰了那只兔子。” 人被逼急了,真会索性把一切豁出去。 她一鼓作气提起那把刀,奔出屋外,蹲子望着笼里纯白无辜的小兔子,那兔子尚不知死期已到,还活泼地蹦蹦跳着。 白雨荷望着它红着眼眶道:“兔子啊!兔子,原谅我,其实我本来也像你无忧无虑、活蹦乱跳的,可我现在要一刀杀了你,就像当初有人一刀杀我那般残忍,我对你无情,亦是因为有人对我无情,你莫要怨我,来生我再还你。” 想到王逵的残酷,想到那风雨夜父母惨死刀下,想到这满腔的仇恨,白雨荷左手抓住兔子,提起右手一刀了结它,霎时鲜血如泉涌般喷了她一脸,兔子痛苦的发出一声悲鸣,她双手颤抖,眼泪扑簌直淌,她放声啜泣,痛哭着剥了兔子的皮,也剥去了心底最后一丝的柔软仁慈。 那情非得已的委屈、无人可诉的悲愤,全化做泪水,湿透了那把弯刀。 而在她颤抖哭泣的背后,龙浩天倚在门旁冷静观看这一切,或许真小看了她的毅力和决心,看样子她不达复仇目的决不甘休。 这个白雨荷不似外表那般柔弱,也许她有一颗比他更坚冷的心。 这刻凝望她无助纤弱的背影,铁石心肠的龙浩天忽而决定,要将武功尽数传予她,龙门武功从不外传,然而这或许是缘分,让他对这个无亲无故的女子兴起了一股奇异的怜惜之心。 第五章 乱絮飘晴雪;残花绣地衣。 四年后的冬天。 这一天对白雨荷而言是特别的具有意义。因为今日龙浩天告诉她:“我已将所有的武术招式传授予你,如今你已学尽了技巧,余下的就是根基的问题。” 这等于是告诉她:她终于可以去报仇了。 四年的煎熬、四年的努力,她生存为了复仇、她呼吸为了复仇,她思考和梦见的全是复仇。仇恨已经盲目了她的眼睛,亦成了她生命的动力。然而仇恨也使她失去了灵魂,再难感受其他,仇恨便是白雨荷的生命。 龙浩天看得出来,她是那么急迫的想复仇,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清晨才告诉她武功已全数教予她,夜晚她没说一声再见就消失了。 当龙浩天狩猎完返家时,房里已没有她的踪影,屋后系着的爱驹——“影子”也跟着消失。 龙浩天心中一震,震惊、惶恐和愤怒的感觉一并袭来。 他冲出屋外搜寻她的身影,盲目的追寻任何蛛丝马迹,他循着雪地上遗留的蹄印追寻,然而天黑雪劲,那足印模糊、难以辨识,他狂奔了数里,急切地想在漠漠烟野里看见她娉婷的身影,他忘了披雪衣、忘了戴蓑笠、忘了白雪将他的身体打湿、忘了北风冷得蚀骨,就这样疯狂盲目的追了许久,突然他愣住了,茫然的凝视白雪皑皑的世界,接着他仰天狂笑,笑自己失控的行径,笑自己为了个白雨荷竟紧张至此。 荒野里、骤雪中,那笑声显得那么孤独、凄怆、沧桑,像一只迷途的老鹰、受伤的野兽,倔强骄傲却寂寞无比…… 她利用完他就走了,还聪明而卑鄙地偷走他最心爱的马儿。 白雨荷,你够绝情。 龙浩天返回住处后,激动的砸毁屋内的桌椅,发泄完怒气,他抱了一坛酒,就在屋檐下对着枯树与白雪狂饮。 然后他开始担心这种风雪天,她一个弱女子是不是能安全的下山?她没带走雪衣,她会不会冷? 担心了半天,他又笑了,然后叹着气摇摇头。 “龙浩天,你疯了不成?她无情的离开,还偷走了你的马儿,怎么你还坐在这担心她穿得够不够暖?你忘了葛香云给你的教训吗?”他扪心自问道。 是的,他忘了葛香云。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现在他心底占满了白雨荷的身影。 她没有香云的温柔,她只有好强倔强。 如果香云是一朵叫人怜惜的高雅兰花,那么白雨荷便是一朵带刺的蔷薇,没有玫瑰那么明显的刺,她的刺是小小、细细的,在不知不觉中扎人。有着绝佳的生命力,爱恨分明、凄冷孤绝,还有比兰花浅的一阵暗香。 赫然间,龙浩天发觉这四年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就算她不常开口说话,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却已坐出了他对她的一份依赖。 怎么会这样?龙浩天捂住自己胸口,心怎么如此酸痛,山林、松竹与琴酒怎不再能抚慰他的寂寞?他的心好似被这白雪掩埋,好冷、好空虚…… 原来她真的只是在“利用”他,当他再没有利用的价值时,她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虽然一直了然于心,然而真正感受到时却是此等的心痛…… ***** 白雨荷伫立在残破的屋舍里,北风从破落的窗口吹进,大门嘎吱摇晃,桌椅上积满厚厚的一层灰。 这里曾经有笑声也有哭声,曾经有人间至善和至恶。 “爹、娘……”白雨荷对着空荡的屋子喊:“你们放心,我会把那丧心病狂的王逵揪出来,我会拿他的人头来祭你们,你们听见了吗?” 回答她的是呼呼的风声。 白雨荷忍住眼泪,踱进父母的卧房,搜出母亲藏于床底的一只银罐,幸好王逵不知道那里头有一叠银票。 苞着她打包了几件衣物,拿了父亲的白色雪裘,突然雪裘里滚出个东西,吱吱叫的扑进她怀里。 “小云?”她拎起怀里的松鼠端详,接着怜爱的笑道:“真是你?你跑到这儿避寒吗?还是在这儿等我和王逵?”瞬间那笑容隐去,她黯然地将它小心地捧在脸边,疼爱地磨蹭着,她望着远方轻声的说:“你知道吗?那王逵是个好坏的人!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现在跟你一样无依无靠……” 她将松鼠高举眼前。“不过还好有个人收留我。小云,你跟我一起回去那儿好吗?这里已经不能住了。”她竟对着一只松鼠自言自语:“那儿的房子很坚固、很温暖,有酒有茶,还有个很沈默又冷漠的人,可是他武功很好喔!而且他还会吹笛子,对了,我带你去认识新朋友,就在外面哪!它叫影子……” ***** 冒着风雪,她鞭策“影子”赶回四年来的住处,然而眼前的景象教她傻了眼。 龙浩天倚在门旁,抱着酒坛,一看见她竟愣住了。 白雨荷跃下马背将马系好,然后进屋却发现一片狼藉,东西破的破、碎的碎,又见龙浩天一脸憔悴、一身狼狈,她紧张的忙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他浑身湿透且充满酒气,霍地一把揪住她。“你……你……”他原是气她不告而别,然而她没有,她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他原已坠至谷底的心,瞬间因她的出现而又跃升云端,本因她消失而极度的失意消沈,这刻却因她出现又极度的兴奋欢喜,这极端复杂的情绪和失而复得的雀跃,使他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不知所措,粗鲁的紧揪住她的衣襟,黑眸疯狂、激动的直直盯住她。 我做错了什么吗?白雨荷有些恐惧他反常的态度,他从没有这么激动过。 “你怎么了?”她担心的问道。 “我……”以为你离开了。他话没说完便扯她入怀,霎时粗鲁蛮横的吻上她的唇,像是急切地要印证她的存在,他撬开她紧闭的唇瓣,夺取她的呼吸、她的湿润、她的芳香…… “你……”来不及阻止,白雨荷被他突来的举动给震撼住。还没回神,他的吻已侵入她口中,他的舌已缠绕住她的,他湿透滚烫的身体已经紧紧覆住她的身躯,他急切又蛮横的吻令她招架不住,那是和王逵完全不同的吻,既粗暴又激情,他吻得她莫名其妙,吻得她天旋地转、头昏目眩,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几近窒息,用力推开他,激烈的呼吸空气。 “你、你、你……”她满脸通红地瞪住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吃错药了吗?怎么突然会…… “我以为你走了。”他沙哑低喃道,表情是那么无助。 白雨荷愣住了,这刻她猛然发现他脸上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憔悴和落寞,他向来炯炯有神的黑眸里竟盛满了恐惧。 难道他……她的心底忽而漾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莫非眼前这个人在乎她?万分恐惧她的离开? 顷刻间,龙浩天令她感觉自己不孤单,她和他有了一种相依为命、惺惺相惜的感动。尽避身后狂风呼啸、雪花纷坠,她却一点也不感到寒冷。她主动执起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好温暖的手,那是令人安心、厚实、长着粗茧的手掌。她仰着脸,无言温柔地凝视着他,像雪花绽放般静静地绽开一朵微笑。 龙浩天傻了,他怔住了,很少见她这般温柔地对他笑过或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她的脸颊沾染一层雾气,潮湿而冰凉,她难得的笑容,叫他坚硬的心瞬间软化了。 一切是那么天经地义、自然而然。他怜惜地吻上她湿冷的耳垂,温热的舌头描绘那可爱小巧的轮廓,那温热的吻蔓延至她颈间,他将她身上的袍子解下,将她的衣襟往后剥落,雪白的肩,那么洁白柔女敕的一对香肩令他忍不住癌身,张嘴含住一边肩骨,白雨荷合上眼,轻轻瘫进他怀里。 龙浩天抱起她纤弱的身子,另一只手将一旁搁着的黑色羽袍往地上铺落,小心地将她搁置在袍上,然后双手捧着她的纤腰,俯身用牙齿咬开她腰间衣带,粉黄的衣衫瞬间像伞一般散落两侧,美丽的胴体宛如一朵出水芙蓉。 白雨荷双颊绯红,双手羞怯地企图遮住自己的胴体。 龙浩天抓住她的手,黑眸坦荡坚定的直视她的眼睛,他将她的手凑近唇边,那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牢她,他吸吮她的指尖,令她诧异地瞪大双眸,旋即又因一股强烈的奇异麻醉感而合上双眸。 白雨荷对腿间窜升的炙热感到不知所措,龙浩天不过是啃咬吸吮她的指尖,竟能让她产生莫大的快感。怎么回事?她无助青涩地喘息,对将发生的事浑然不知,只是盲目的任他带领。 恍惚中感觉他的手在她身上游移,他的吻落在她眉间,双手大胆的将她害羞的腿扳开,将窒热的身躯安放在她腿间,又大胆的俯身亲吻她雪白的胸脯,舌忝吻她粉红的蓓蕾,强壮的身体磨赠着她,像是在为某种行径暖身。 白雨荷只觉得心痒难耐,五脏六腑似有把火在烧,又痛苦又兴奋。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低呼道。 龙浩天用热吻封锁她娇艳的红唇,舌头侵入和她缠绕,而他的手指侵入了另一处秘密花园,撩拨她青涩的花蕊,探索她稚女敕柔软的深处。 白雨荷因他这举动而颤抖。“你……你做什么?”她羞得欲将双腿并拢,却被他的身躯阻止。 那未经人事的花蕊经不住他的挑逗,微热肿胀的渗出晶莹的蜜。 他的唇大胆疯狂地沿着她的小肮而下,吸吮她的温热湿软,她震惊至极,霎时揪住他肩膀猛然睁开眼,看见雪花纷纷坠落她眼眸,世界正在昏眩地旋转,那狂风将树儿吹得剧晃、沙沙作响,就像此刻无助的她攀附着他的身体,因他挑起的而颤抖,体内的火焰因他的吻烧得狂炙。 火热的身体覆盖着她的滚烫,终于他抵抗不了熊熊欲火,及她的娇媚艳丽,他双手锢住她的双肩,眼睛对牢她的,一鼓作气将那巨大亢奋的埋进她体内,霎时,那激烈刺痛的感觉立即攫住她,白雨荷叫嚷出声,双手抵住他胸膛。“停止,住手!”她叫嚷道,抗拒和紧张令他的进入更显困难,他只挺进一半,就被她的窄小和痛苦阻挡。 “嘘……”他怕她乱动会伤到她自己,因而柔声安抚她。 龙浩天停止了动作,疼惜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沙哑安抚道:“别紧张,放轻松……慢慢的习惯我。” 她痛得啜泣,他亲吻她的唇,突然说道:“相信我,你相信我……”跟着他毫不犹豫的挺身完全埋进她体内,她痛得咬他肩膀,他却固执地在她体内用力冲刺,她咬住下唇,感觉疼得发麻,然而在那麻热的感觉过后,他的律动竟诱发出一股奇异、狂烈的刺激快感。 那刺激令白雨荷骨腾肉飞、心荡神驰,她情不自禁拥紧他的身体、四肢夹紧他申吟出声,而后一股极乐凶猛的兴奋感掳获了她、淹没了她…… 这刻她什么仇恨都忘了,她的脑袋仿佛被掏空,她被俘虏、被他征服,然后在他最后的强烈冲刺下,和他一起攀上天堂,再一起坠落地面…… ***** 那雪直下到清晨仍不停,白雪替梧桐树披上了雪衣,又将碧绿的草坪掩埋,阴灰的天空不停的降下白雪朵朵,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也仿佛被这场雪埋葬消失了。 气温很低,呼出的气凝结成氤氲的一团雾气。 “终离山的雪季越来越长了……”白雨荷说着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接住了一朵飘坠的新鲜雪花。她微侧身,背对着躺在龙浩天的怀抱里。 先前龙浩天将她带回的白色雪裘拿来当被子盖,他们俩果裎着身躯,在屋檐回廊上躺至清晨。龙浩天的双臂在雪裘下牢牢地圈住她的胸和腰,她光滑的背抵着他宽阔的胸膛。 白雨荷忘情的接了一朵又一朵雪花,雪在她的掌心很快便化了。她又叹息着说:“这雪花不该让它们落到肮脏的泥地上,永远在天空飘着多好。” “别接了,会冻伤。”龙浩天伸手将她的手拉进雪裘里握着,他紧握住那湿冷的小手。 “我们都太寂寞了,”白雨荷翻身面对他。“因为这样,我们才会……” 不是的,龙浩天想反驳。抱她绝不只是因为寂寞,然而他又说不清楚对白雨荷的感觉,只知道当她消失时,他是多么的紧张和着急,当她在身边时,又总是能让他有一种平静和舒服的感觉。 白雨荷凝视着他沈默的面容,心底好似也有那么一堆雪,没有融化反而渐渐凝成冰。 “这么冷,有个人抱着取暖总是好的。”她说,声音轻得好似自言自语。 有个人抱着取暖?那个人是谁都没关系吗?龙浩天脸色更加黯沈。对她而言,他是这么微不足道,谁都可以取代他吗? 他拧着眉,不觉地收紧手臂。 白雨荷紧贴住他的身躯,然后她觉得热了,开始蠕动身躯,他怀着困惑,像是想证明什么或占有什么,热烈地吻住她的唇,吸吮她的气息…… 放开她时,她忽然微笑的指着两人身上的白色雪裘,又指指天空飘落的雪,她笑笑说:“我们像不像是被雪埋了?”她难得轻松地开玩笑道:“最好被白雪淹没,我们就抱在一起冬眠,等到春天,露水将我们融化,醒来就看见阳光和花朵。” 为什么她说出的话这样美丽?为什么这样纯真的可人儿,命运却让她背负仇恨的枷锁?龙浩天心疼的将她紧紧抱拥在怀里。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低声说:“我真傻,人不可能冬眠,再冷也要一天天地捱……” 白雨荷心底暗暗决定,等明年夏天来时,她就要告别这里,离开终离山到银凌县找王逵。只要一日不报血海深仇,她的心一刻也不得平静。 “你知道吗?我是多么想快些杀了那个歹徒,一刀毙了他,而且在他死前,我要先杀了他最爱的女人,让他尝尝什么叫痛不欲生的滋味!” “何必牵累无辜?”龙浩天直言道。 白雨荷抬起脸直视他,恨声说道:“我也不想,可是轻易一刀结束了他,未免也太便宜他了,我父母两条命,他只赔上一条怎么够?”白雨荷深深凝视他,又说:“你觉得我残忍?”她冷笑道:“你没有恨过?怎能明白我的感受?” 我能明白!他心底叫道,迎视她双眸说道:“我能明白,我被伤害过,也恨过,更曾想一刀杀了某人……” “结果呢?”她深感兴趣问。 “结果我来到这里……” “你没杀了他?为什么?” “因为……”往事不堪回首,他沈默了,不想多谈。 白雨荷追问:“因为什么?你的恨呢?已经消失了吗?” 龙浩天惊愕地瞪着白雨荷,是啊!他的恨,那满腔的恨呢? 刹那间他错愕地惊觉到,这几年在白雨荷的陪伴下,他对弟弟龙浩月和对香云的恨意,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淡了、浅了。他伸出手,无言地轻触她乌黑的发丝。 “雨荷……”他直呼她名字,然后怅然低声说道:“不要问我的过去,不要问……” 他的指尖爱怜地轻画她娇艳欲滴的红唇,那激情过后的红唇,益显艳丽。 白雨荷挥开他的手。“我不懂,你怎么能够将仇恨淡忘?想来伤害不够深刻。我不同,我一定要替父母报仇,明年夏天我就启程。”她又柔声道:“为了怕到时候忘了同你道别,在这里我先说声再见。” “什么都不能动摇你复仇的决心?”他问,虽然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问。 她则坚决说道:“不能。” 第六章 漫漫冬日,或许是白雨荷眷恋龙浩天温暖的身躯,他们不再分床而睡,夜夜相拥共寝,两人间虽无亲密的言语,然而行为举止上已自然地流露出亲密的姿态,像是一对夫妻,吊诡的是,他们并无名分。 春晨来时,霜气寒寒,露水湿湿。 白雨荷在纱帐内睡沈了,而龙浩天一早便去溪边汲水,行前他将暖被重重裹覆她的身躯,怕她着风寒。 时过半晌,熟睡间,雨荷突然感到颈间一股凉意,她睁眼,猝然惊坐起,只见一把利剑抵在她颈间,执剑的是一名陌生女子,着红衣、方形脸、刀字眉,杏眼薄唇,眉眼间透着一股杀气。 “你是谁?”白雨荷问。 那陌生女子凝视了雨荷半晌,黑溜溜的眼珠子灵巧的转了转,厉声喝道:“我才要问你是谁,为何在浩天的房里?” 白雨荷凝睇那剑锋,再看看那女子蛮横无理的神态,她皱眉道:“姑娘请先收剑再细谈……” “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话未毕,刹那间白雨荷身子一偏,伸腿往那女子虚晃一踢,闪身打落了她手中利剑。 那女子瞪雨荷一眼,甚是诧异恼怒,她旋身踢向白雨荷身子,随即拾起剑,俐落的跃身刺将过来,谁知半点也近不了白雨荷的身,招招都被挡下挥开,两人比划了一回,雨荷见如此缠斗无益,她不恋战,跃身取下墙上龙浩天的弯刀出鞘,转身朝那女子胸前一划,力道刚好只割破她衣衫,她吃了一惊却无停战之意,反而兴致更起,提剑益发想和雨荷比试,招招凌厉逼人。 “姑娘休逼人太甚!”雨荷怒斥,招招让她。 那女子并不罢手,直嚷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啥本事,吃我这招!”她跃身大喝,劈剑过来,雨荷提刀挥挡,左手往她胸口一击,轻易地将她击倒在地。 “你……”她气愤地站起,拍拍衣上灰尘,打量白雨荷。 “失礼了……”白雨荷收刀入鞘。“姑娘贵姓?” “辣凤子,你听过这称号没有?”她趾高气昂道。 白雨荷摇头。“没有。” “没有?方圆五百里内,竟有人不知我辣凤子?”她困惑地问:“你真不知道?” 白雨荷再度摇头。 辣凤子凝视着眼前白净清丽的女子,看她穿着白色素衣睡在这里,念头一转,大刺刺地往桌前一坐,凝神便道:“原来龙浩天藏了个野女人,怪不得他舍不得回家。” 白雨荷听得莫名其妙,那女子昂起下巴道:“我是龙浩天的谁,你可知道?” 白雨荷只觉她霸道无理,她沈默摇头。 “我是他妻子。你是他打哪偷来的野食?你这贱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我夫君!”辣凤子咄咄逼人道。 龙浩天的妻子?白雨荷心底暗吃了一惊。“我从不知他已娶妻。” “他爱上你了?”辣凤子斥问:“你姓啥名谁?你们如何相识又苟合多久?” 这女子说话甚是难听无礼,白雨荷不悦地说:“龙夫人不必担心,我没有半点想抢走他的意思。” “哼!鬼才相信,”辣凤子犀利地打量雨荷的衣衫。“你都睡上我夫君了,总不会说你们还是清白的?” 雨荷抿唇恼道:“夫人放心,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如今得知您的存在,雨荷不会再和龙浩天有任何干系。”她字字斩钉截铁。 辣凤子听了却呵呵大笑,她试探地问道:“这么宽容、懂事、不在乎?你没半点不舍?没半点心痛?知道他有老婆,你不愤怒和嫉妒吗?你不爱他?” “我说过了,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事实如此,雨荷的心中只想着复仇,哪还理会什么情爱?更不可能和人争风吃醋。 “取什么?需要什么?”辣凤子以手撑起下巴,甚觉有趣的问。 这时龙浩天的声音忽而自她俩背后传来。“锦凤!你瞎闹什么?” 那女子抬头,兴奋地挥手嚷嚷:“大哥,我和你的新欢聊天哪!” 大哥?新欢?白雨荷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们两人。 “你不是他的妻子吗?”雨荷疑惑地问道。 龙锦凤呵呵大笑。“我还希望你是他的妻子呢!不好意思诓了你,不过你好像不惊也不气。” 无端被人耍了半天,白雨荷不悦地敛容道:“原来你是他妹子,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说话。”她拾了衣衫,转身离开。 龙浩天凝视她僵直的背影,旋身对妹妹斥道:“你胡说了什么?” 龙锦凤满不在乎地交叉双腿,迳自倒了茶水。“你生气了?你紧张她?”她笑眯眯地刺探着哥哥。“原来大哥已经走出阴霾,有了新的春天,真是可喜可贺。” “你别在那摇唇鼓舌、兴风作浪,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龙锦凤饶富兴味地盯着他逼问。 龙浩天瞪妹妹一眼,坐了下来。“告诉你干啥?” “你不说我也知道,方才那什么雨荷不是说了吗?各取所需,是不是?”龙锦凤不以为然问道。 雨荷这么说?龙浩天脸色一暗、眉头一拧,懒得回应妹妹的问题。 龙锦凤研究着哥哥的表情,旋即壮胆问道:“大哥,你不气弟弟和那女人啦?你终于想开了吗?那么你愿意下山回咱们酒馆了吗?自你和弟弟闹翻后,我一个女人扛着那么大一间酒馆甚是无聊、吃力呢!”锦凤抱怨。 “不必多说,你没兴趣就卖了它。” “胡说什么?那是爹娘的祖产,怎么可以卖?”锦凤斥道。 “人都死了,留着那祖产做啥?” “大哥,”锦凤瞪他一眼。“你还是那么冷淡,那么久没看见妹妹,也不见你招呼几声,老板着脸。”她说着又恼道:“哥哥甚是偏心,从前我日日央求你传我武功,你也只传了一半,现在你竟将龙家武功传给了外人,太不公平了!” “传你武功,你也只是闹事而已,武术不是用来逞凶斗狠。”他太了解这个妹子的性子。 “但不知那名唤雨荷的女子有什么过人之处,让哥哥甘心授予武功,妹妹愿闻其详。”她淘气地直瞪着哥哥追问。 龙浩天斜睨妹妹,沈默半晌,暗自寻思:他若不稍加解释同雨荷的关系,凭锦凤的脾气,势必会烦着雨荷追根究柢。 于是他索性坦白道:“我教她武功是为了助她杀一个人。” “杀人?”锦凤这一听,更觉刺激有趣。“那样一个女子竟想杀人?” “没错,为了报仇,我授予她武功,让她有足够的能力杀人。” 锦凤咋舌问道:“哥哥几时这般热心了?那人叫啥名字?怎么会得罪了她?” “他叫王逵。” “王逵?”锦凤笑了。“有你亲传的武功,我看这王逵是命在旦夕了。” ***** 位于中原的银凌县,只要提起龙浩月,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七年前,龙凤酒馆闹了一件大丑闻而名噪一时,龙浩月的嫂嫂红杏出墙,竟和自己的小叔谈起恋爱,两人还无耻地央求龙浩天成全。 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可县民们畏惧龙氏一门的武功了得,谁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议论纷纷,但这背地里,大家对龙二少爷的行径可说相当不齿。 然而事过境迁,如今龙浩天消失多年,龙锦凤只身担下酒馆,而龙浩月或许是想弥补罪恶感,竟然在四年前,和他的夫人——前嫂嫂葛香云,搬进了云鹏山庄,开始广纳各方落魄的英雄好汉,不时周济饥寒窘迫的县民,只要县民有难,他一定热心帮忙、来者不拒,利益所趋下,现在他反成了县民口中的大善人。 他一出门可说是前呼后拥,沿路“恩公”声不绝。庄前总是聚集着十方好汉前来投奔,如今龙浩月的义行远近驰名,他的云鹏山庄简直可当是银凌县的代表。 龙浩月赢得了葛香云的青睐,也赢得了权势与财富,更赢得了县民的心,然而他仍惯常的神色黯然,眉头深锁、落落寡欢。 他的忧愁,葛香云自然全看在眼底。 他们的爱情经过了太多风雨,也伤了无辜的人,然而,倘若时光倒回,她深信他们仍会犯同样的错,因为爱的力量那么凶猛,令人身不由己、情不自禁。 今儿个是个艳阳天,龙浩月同他那批好友们上茶楼饮茶,她则坚持要亲自帮他整理书房,而佣人们则站在一旁听候差遗。 她先收拾了桌上杂物,跟着拧吧抹布,仔细地擦起书柜,擦到最后一格时不小心碰落了一部辞典,一卷画轴滚落地上,轴心滚开来,秀出清丽月兑俗的山水画。 梆香云身旁的那些佣人好奇地围拢过来,凝视那幅画,惊叹声此起彼落。 “夫人,好精致的画呀!” “是啊,那样清幽的风景怪不得题了『桃花源记』这名字。” 又有人怪道:“夫人,这么好的画,爷怎不挂起来?收着多可惜。” 梆香云看了这画,甚是喜欢,她拾起来细细端详,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是啊!这样好的画不挂起来简直糟蹋了。”她微笑地叹道,于是命人立刻去街上找画匠裱了框,拿回来挂上。 晚些,龙浩月进了书房看见那画儿被挂上,竟发了好大的脾气,责问下人:“是谁大胆,擅自将这画挂上?” 佣人们不曾见老爷这般生气过,全都吓得六神无主,支吾了半天,话也说不清楚,倒是正端了甜品过来的夫人听见了斥喝声,忙进来询问。 “怎么了?浩月?” “是谁将这幅画挂上的?”他怒气冲冲的质问。 “是我。”葛香云承认道。 “是你?”他重重叹了一声,然后迅速将画拿下来,高声道:“香云,你别乱动我书房里的东西!” 从来没受过他这般脸色,葛香云一时又惊又委屈,噙着泪小声的道歉。“对不起,我整理书房见这画挺好看的,所以……” “嗳,不是说过书房我自己整理吗?”他神色慌张地嚷嚷,像是她犯了多大的错误。 梆香云被他的脸色吓着了,她怔住了,脸色瞬间惨白,眼泪含在眼眶里呼之欲出。 龙浩月抬起脸,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惊觉自己失态了,他忙拉住她的手直道歉:“好香云、乖香云,千万别哭,你一哭我就心痛得受不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一时慌张,说话大声了些,我没半点责怪你的意思,你千万别认真了。” 梆香云当然认真了,平白的一张画,竟可以叫他慌成这样,这之中定有什么玄机,她先是被他吼得难过,现在他这样哄她,她心中自然困惑起来。 “浩月,这画是打哪儿来的?谁送你的?”难道是某个爱慕他的姑娘送他的?要不他干么…… “老天,你想到哪去了?”他笑了,深情的凝视娇妻,伸手怜惜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我只是……只是因为这张画是我好不容易托人买来的,挂出来怕沾了灰尘,所以宁愿将它藏着。” 梆香云凝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闪烁,和平时不一样,好似在隐藏着什么。她旋即不悦道:“你说谎。” 他怔住了,跟着尴尬地陪笑道:“我没说谎,你可别胡乱冤枉我!” 梆香云狐疑地瞅着他瞧,然而却体贴地不再逼问。 “罢了,你对我的好天地可鉴,我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只是……自从三年前你消失了一阵,回来帮我赎身后,整个人就变得好消沈、好忧郁,浩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担心的问道。 龙浩月怎么可能说出口,那是他最想遗忘的丑陋往事,他恨不得抹煞那不堪的一段回忆。 “没有,你别疑神疑鬼的,弄得我也不开心了。瞧,你要是真喜欢那画儿,我把它挂回去就是。”他说着,真把画挂回墙上。“看吧!根本没什么事嘛!” 他拉香云坐下。“你煮了甜品给我吃?快让我尝尝,我饿了。” 梆香云无奈地摇摇头,微笑地侍候他吃甜品,暂时把满月复的疑问先搁置一旁。 ***** “好可爱的松鼠。” 正在喂小云吃东西的白雨荷,听见了龙锦凤的声音,抬起脸看了她一眼,旋即又低下脸喂食松鼠,她坐在前廊屋檐下,并不理会龙锦凤。 “这么冷漠?看来我是被讨厌了。”龙锦凤咋舌道。她自顾在雨荷身旁坐下,她无视他人的态度,令白雨荷皱眉,她将身子往旁挪远了些,不希望她打扰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够清楚。 可那龙锦凤反觉得有趣,身子凑近了些。 “还在生我的气啊?”已经两天了,白雨荷总是没给她好脸色看。这也难怪,无端把人戏弄了半天,怪不得她要生气了。 龙锦凤笑眯眯地,完全无视她的冷漠,自顾自地问道:“这松鼠可有名字?” 这龙锦凤的脸皮也真够厚了,白雨荷心中暗自嘀咕,不耐烦地答道:“小云。” “什么?”龙锦凤惊讶万分。“你再说一次。” “小云?”龙锦凤似乎有些不满,雨荷不解,这名字有那么奇怪吗?她困惑着龙锦凤的态度。 “有个我很讨厌的名字,也有个云字,呵呵呵……”龙锦凤自顾自地笑着打圆场。 白雨荷翻了个白眼,将花生米放到松鼠嘴里,听着龙锦凤自得其乐、滔滔不绝地说着:“前两天我来时跟你开了个小玩笑,你别介意啊!其实我该跟你道谢才是。” 道谢?白雨荷不解地转头瞪着她。 龙锦凤亲热地抓住她的手,笑嘻嘻地说:“当然啦!我会千里迢迢来这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还不都是因为担心我老哥只身在这儿,每年总要亲自来看看才放心,只不过这些年忙忘了。”她又说:“唉!其实我一直想劝他下山,我怕他这样孤僻下去,早晚闷出病来,现在看见他有你相伴,我放心多了,两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我并没打算久住。”白雨荷直言道。 “是是是,我听说了你的事。”龙锦凤又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说起来你和我哥哥都受过感情的伤,如果你们俩能够——”她的如意算盘被雨荷冷漠的声音打断。 “我说过,我和你哥只是各取所需,我们之间没有情意可言。” 但龙锦凤还不死心,积极的想撮合他们。 “我知道,你嫌我哥哥太冷淡、太寡言,但他原本不是这样,他会变得那么孤僻全是因为一个薄情的女人。”提起这事她就一肚子气,满月复怨气地道:“这女的名字我提都不屑一提,就因为她的三心二意、贪得无餍、见异思迁、薄情寡义,害得我家兄弟反目成仇,一家三口各奔东西、离散三处,还害得我哥哥郁郁寡欢、颜面尽失,那女人真可恶极了!” 这倒引起了白雨荷的好奇,龙锦凤根本把那女子说得一文不值,这其中似乎有个伤心、曲折的故事,她挥去小云,拧眉问道:“你是说,你们还有个弟弟?而且浩天深爱过某个女人?”白雨荷想起许久前她刚认识他时,有次他突然将她拥得好紧,好似在回忆着某人,又想起龙浩天孤独哀伤的笛音,也似在凭吊某人。 原来是真有个女子让他热情地爱过。 “那个女人呢?”她好奇地问。 龙锦凤因不屑而握拳,她恨恨说道:“她先嫁给了我大哥,跟着和我弟弟偷情,最后她无耻地央求大哥成全他们,简直可耻、下贱,都是她勾引我弟弟,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对不起大哥的事?”毕竟是自家人,锦凤言语间尽只袒护弟弟。 原来龙浩天受过这样的伤害,难怪他宁愿选择孤独,她不胜唏嘘道:“没想到他有这样一段过去。” “你也怪可怜的,被人背叛,错救了一个丧心病狂的混人。你放心,我龙锦凤和你结为姊妹,我当你的靠山,和你一起下山去杀那歹人,只要有我『辣凤子』,别说一个王逵,就算来了十个,我也可以杀他个轻而易举、干干净净,连根骨头都不剩。”锦凤保证道。 白雨荷很是诧异,她们素昧平生,她却这般热情,忽然之间,雨荷对自己先前的冷漠惭愧极了,她感动地哽咽道:“怎么好麻烦你?” “什么麻烦?都说了我们拜把当姊妹,以后你叫我声姊姊不就得了?不过……”锦凤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不过为了更容易报仇,你最好将哥哥传你的刀法传给我,这样我才好帮你。” 白雨荷先是愣了愣,接着噗哧笑出声来,说了半天,原来她希望学得浩天的功夫,好狡猾的心思,好伶俐的脑袋,好积极的性子,亏雨荷方才还感动得几要落泪。 看见白雨荷笑了,锦凤兴奋地直接拉着她手臂问:“怎样?行不行?” ***** 初夏,日光渐暖,午后和风拂扬,天朗气清,天上云蒸霞蔚,河畔水波粼粼、银光点点。 龙浩天背靠着梧桐树,绿叶成荫,他原是在树下吹奏木笛,然后白雨荷来了,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听他吹着曲子,曲罢,她还咏了一首诗:“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然后就没再开口,只静静听着他吹曲子,而他亦很有默契地一贯沈默,时间就这样一滴滴溜逝,日光点点西斜,突然有个东西撞上他的肩头。 他停了笛声,转头发现原来是她睡着了,不知不觉倒在他的肩上,她沈沈睡去,轻缓地呼吸,气若幽兰。 龙浩天霎时不敢乱动,怕惊醒了她一场好梦。 他苦苦地僵直着肩膀维持姿势,偏着头凝视着她,日影透着扶疏的枝叶落上她白皙的脸,长长的睫毛,轻盈纤柔得如蝶翅,樱红湿润的唇瓣像只阖起的贝,清秀的身骨,柔弱似脆弱隐世的兰花。 他竟就这样望了她许久,是心中有鬼吗?还是气氛作祟?他怎么觉得白雨荷比当初乍见她时更美了?他很少这样仔细地好好看她,这一看竟舍不得移开视线了。 他觉得时间凝结了,那么安详、平静又纯真的睡容,看来如此需要受人守护。 然后两朵乌云密集过来,风大了,远方雷声也重重的响起,雨开始密麻地落下来。 龙浩天伸手将褐色披风用双手撑起,遮住她熟睡的身子,而她仍浑然不觉地,枕在他肩上作着好梦。 她脸颊的温度温暖了他的肩膀,他就这么无声地静静听着雨声,凝视她的睡颜,他露在披风外的身子湿了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想白雨荷难得熟睡,往常夜里她总被噩梦折腾,此刻睡得这般沈,他不愿惊醒她。 渐渐他开始觉得肩膀酸痛,撑着披风的双手也酸疼了,然而他还是默默地任她安稳地睡了好久好久…… 终于雨停了,躲雨的鸟儿也出来啼唱了。 龙浩天搁下披风,凝视雨荷,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凑近她的脸,想亲吻她睡着了的红唇,他小心的轻轻贴近那两片唇…… “唔……”白雨荷申吟一声睁开眼,龙浩天及时别过脸去。 她伸伸懒腰,看见潮湿的大地,喃喃自语道:“怎么方才有下雨吗?”她起身看看天色,兀自懊恼道:“糟了!约好要教锦凤刀法的。”她慌张匆忙地离去,留下龙浩天含情脉脉凝视她的背影。 ***** 夏天到时,白雨荷和龙锦凤向龙浩天告辞。 “大哥,你真不下山?你不想看看咱家酒馆吗?你一点都不怀念家里吗?”龙锦凤说服他下山。 “我今生不想再回银凌县,你们自己保重。”龙浩天坚持。 “大哥,你放心让白姑娘自个儿去找仇人吗?你不帮她吗?” “别勉强他。”白雨荷温和地阻止锦凤,她盈盈望着龙浩天,拱手说道:“珍重。” “雨荷……”龙浩天浓眉深锁,千言万语到唇边只化做一点无声的轻叹,他凝视着她雪白明媚的容颜、抿紧的红唇,他的不舍和惆怅、他的万缕柔情全藏在那对黑眸里。 他把龙家祖传的那柄弯刀递给白雨荷。 “你已经使惯这把弯刀,希望它能帮你达成心愿。”他相信有妹妹的照顾,白雨荷应该可以平安抵达银凌县。 白雨荷感激地深深凝视他,两人的目光无言地纠缠,欲言又止的暧昧情愫无声地交融。 “保重。”她收了宝刀,留下简单一句话,狠下心掉头,同龙锦凤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心底兴起莫名的惆怅失落和悲伤,她走得又急又快,姿态潇洒坚决,她把那不舍的情绪隐藏得很好,就连同行的锦凤也看不出来。 只听锦凤兀自叹道:“唉!我以为大哥爱上你了,可是看他方才的模样又不像;我也以为你舍不得大哥,可看你的表情又没半点儿难过。你们相处了四年多,难道彼此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白雨荷笑笑不语。 怎么可能没感情?只是他们都太内敛了,谁也不愿轻易地泄漏情感,他们各自背负着包袱,喜怒哀乐不像以往那般直接明显。或者是经过太多沧桑,对于情爱,他们都有些疲倦和无力了,就算面对喜欢的人,只怕也使不上力轻言情感。 龙浩天呆呆地凝视她们消失,立于暖暖日光下,他竟觉得孤冷。 他想白雨荷真的只是在利用他而已,她走得那么冷漠潇洒,她心中果真只想复仇,并没有他。 于是龙浩天压抑住自己的情感,他再不愿一厢情愿地受伤,他早已是情爱底下的一名逃兵,胆小的逃避自己的情感。 而白雨荷也觉得龙浩天对她没有其他的感觉,就算他们已有过肌肤之亲,就算他们的身体那么契合亲密,然而当她要离开,他却一点也看不出心痛或不舍的表情,他心中还是只有那个伤他的女人而已。 她其实矛盾得好想听他挽留的言语,想听他说要陪她到天涯海角,想听他担心的叮咛,就算只是嘲弄几句也好。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沈默着,连个再见面的约定也没有。 白雨荷说不出心中有多么失落,只是故作坚强地踩着稳定的步伐离去,对锦凤的疑问也只有苦笑回应。 ***** 自白雨荷同龙锦凤回到银凌县,雨荷便寄宿龙凤酒馆,还得锦凤相助,付银两差人打听王逵那歹人的下落。 龙锦凤热心义助,把雨荷的仇人当自己的仇人,凡是进酒馆的,不论男女老少,她都细细问过一回,也托了左右邻里找寻,连个把月下来却是毫无讯息。白雨荷磨亮了刀,就等报血海深仇,谁知那仇人竞消失无踪。随着日子飞逝,人海茫茫,想到父母死不瞑目,她越是郁郁寡欢、愁肠百结。 龙锦凤见她日渐消沈,拿了酒菜来安慰她。“妹子,休要性急,我已经派了不少人马,早晚会有那歹人的消息。” 白雨荷凝视窗外漆黑的三更天,黑茫茫的景色,心中只觉无助。 “好姊姊,我知道你待我情深义重,自来县里,无一不得您照料,心底的感激不可言喻。”雨荷万分感激道。 “说这些干么?”锦凤爽朗笑道:“你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烦恼抛给明日,姊姊先敬你一杯。”她把酒的姿态豪迈不输男子,仰头一饮而尽。 雨荷从不饮酒,如今心底满腔苦楚,听人说酒可浇愁,也就喝了一杯,黄汤下肚,喉似火烧,双颊立刻红了起来。 “唉呀!才一杯你怎么就红了脸?”锦凤看她那清纯的模样甚觉可爱,于是又斟了一杯,存心劝酒道:“好妹妹,今日我俩义结金兰,不醉不归。”说着又连干了她三杯。 雨荷只觉头昏目眩、脸酣耳热。 “苦也……”她嘴里嚷苦,却又笑道:“怎么你晃来晃去?” “我晃来晃去?”锦凤呵呵大笑。“晃的是你呀!”看来这雨荷酒量甚差。 白雨荷兀自笑开,半晌后,眼眶却又红了起来,她现在真可说是苦中作乐了。 她伤心地嗟叹一句:“姊姊,如今我孑然一身,这白云苍狗、人心险诈的世间,我也只有你及你大哥可信任依靠,倘若没有你们,雨荷不知会有多么寂寞孤独。” “唉!别这么说。” 雨荷又道:“自我父母遭逢变故双亡后,我便明白了人心险恶这个道理,凡人都是自私自利,我爹娘从前怎样告诫我都不信,遇见了王逵,我才真算大开眼界,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她含泪又道:“我对人本已全然丧失信心,直遇见你及你大哥后,才明白不可以偏概全,若不是你们,我一个孤弱女子如何生存?倘若不是你大哥救活我,我早已同父母枉死九泉下,可你们的恩情我真无以为报,只有来世为你们做牛做马了……”白雨荷诚心说道。 锦凤嗟了一声,忙挥手道:“我才不要你做牛马相报,来世我们当姊妹才好,我个性刚烈外放,你性情孤冷单纯,一个火辣辣,一个冷冰冰,嘿……我们可真是绝配哪!你说是不?” 雨荷听了直笑,然后饮酒寻思,半晌后道:“我这几日搜索枯肠,想那王逵为何音讯全无?只得一个伤心的答案。” “什么?” 雨荷凝神道:“想我当年救他时他满身伤,想来是惹了什么纠纷,得救后为了怕我们知道他真实身分,肯定早就打定主意报了谎名,也许……王逵根本不是他的名字。” “唔……”锦凤听了觉得有理,连连点头。“说的甚是有理,王逵若非他本名,咱们如何找他?”这机会简直如沧海一粟般渺茫。 雨荷默默无言,只把苦酒尽往唇里送,脸色哀凄。锦凤知她心中苦楚,便任由她猛灌酒。 白雨荷喝了几巡,头昏眼花、神态狼狈,她仆倒在桌上难过地嚷:“难道我父母就这样枉死了?难道就任由那贼人逍遥法外?这世间还有天理吗?” 锦凤安慰地拍拍雨荷纤弱的肩膀。“别急、别气,我一定帮你揪那人出来,哪怕要十年、二十年,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们一定可以找到……” “姊姊!”雨荷猛地坐起,抓住锦凤惊嚷。“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什么?”锦凤困惑地听她嚷嚷。 “那王逵提过他女人的名字,好像叫什么『香云』的……” 哐的一声,锦凤不小心碰落了酒瓶,酒瓶落地应声碎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龙锦凤傻着,没俯身去捡,只顾愣愣地望住白雨荷,半晌说不出话来。 雨荷兀自说了下去。“香云……什么香云……啊!是葛香云!我想起来了。” “你确定?”锦凤牢牢抓住她的臂膀质问,神情有些激动。 “我确定。”雨荷肯定的点头。 “有没有可能听错?” “没可能。”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当时在滂沱大雨中,他说他为了心爱的女子才放胆干下歹事,那女子的名字我不可能听错,是葛香云,就是葛香云!我当时又恨又嫉妒,但这个名字错不了。” “也许……”龙锦凤脸色灰白、神色仓皇,嗫嚅着说道:“也许……这也是个假名。” “不可能,这肯定是真名。”雨荷坚决答道,细细想来,当初他给松鼠取名叫小云,又说过他喜欢云,葛香云这名字错不了,所有的线索全指向这名字。“明天起我们就差人查这个名字,肯定会有消息。” 龙锦凤没应声,只是呆愣着。 雨荷见状摇她。“姊姊?” 龙锦凤回过神来,她眼神闪烁地盯着雨荷,欲言又止,然后她斟满酒,连着狂饮三杯方休,她望着远方,回避雨荷的视线说:“看样子肯定找得到了,恭喜你。” “等找到了葛香云,我便提她人头去给那谎称王逵的看,叫他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然后连他一并宰了。”雨荷恨恨地说道。 她的话令一向胆大豪迈的龙锦凤打了个哆嗦,不寒而栗。 龙锦凤握牢酒杯,颤声嘱咐雨荷:“那倒是,不过如今好不容易得这唯一的线索,想来绝不能打草惊蛇,妹妹,你在复仇之前最好留在这馆里,切莫抛头露面,若是不巧让那贼人认出你来,心生防范或是连夜潜逃,岂不功亏一篑?” 白雨荷听了,满口答应。“正是,还好姊姊细心,提醒了我。那么我就只在这馆内走动,外头之事,就有劳姊姊打点了。” “无妨,如今有了眉目,总算你心中大石搁下,来来来……陪我痛饮好酒。”锦凤赶紧调离话题。 雨荷心中大快,也不顾自身酒量甚薄,放胆狂饮,等酒劲来时,一阵天旋地转,她昏睡过去。 锦凤将她安置床上时,窗外天已灰白,雾气氤氲。 龙锦凤回到自己厢房,兀自呆了一阵,对窗外叹气连连,然后忧心仲忡地在案前振笔疾书,跟着到厨房抓了信鸽,将信缚于鸽脚上放走它。那鸽子扑扑地飞上天,往终离山方向飞去。 她一夜未寝,只是自言自语,不敢相信地连连直叹:“天下竟有这等讽刺、巧合的事?这么残忍的安排,莫非是命中注定,或冥冥之中的报应?”她忧心地枯坐到天明,整个人没了主意。 弟弟啊!弟弟,你该不会真这么傻、这么糊涂吧?当初姊姊不借钱给你赎回葛香云,真是因为替你觉得不值、替大哥出气,才会……可是你该不会就为了那女人干下这天诛地灭的恶事?不,我不信,白雨荷肯定弄错了,我弟弟才不是那种人,浩月不可能这么做…… 龙锦凤不肯相信那丑陋的事实,她想这其中定有误会,她要弄个清楚。 第七章 云鹏山庄一早来了贵客,佣人慌慌张张地跑去敲老爷的房门。 “老爷,您姊姊锦凤姑娘来了!”这可是天大意外之事,锦凤姑娘其实一直都和老爷冷战中,早就不相往来。 梆香云正在帮龙浩月理衣服,他们听了后面面相觑。 “进来。”龙浩月唤道。 只见那老佣人连声道:“锦凤姑娘正在书房等您呢!” “她是为了什么来?”浩月问道。 “锦凤姑娘没有说。” 梆香云知道锦凤一直不原谅她,可她其实一直希望化解这怨恨,她一直努力、卑微地期望龙锦凤原谅,现在听见她来,香云急忙吩咐下人:“有没有奉上茶水,好好伺候锦凤姑娘?” “小的已经要人送茶递点心了。” 龙浩月挥手示意佣人离去。“我马上过去。” “浩月……”葛香云含泪欣喜道:“她是不是想开了,愿意原谅我们了?” 龙浩月苦涩一笑,他知道姊姊的脾气刚烈,怎么可能原谅他们?但他还是拍拍香云的肩膀,温柔微笑。“不论怎样,她肯来总是好的,我先去会会她。” 梆香云点头送他出房,还不忘叮咛道:“浩月,切记不论她说什么,你都要依她,绝不可和她冲突。” “我知道。”他拍拍爱妻的脸颊,很替她感到委屈。为了和他在一起,香云不知被人骂得多难听,尤其是锦凤当年毫不留情地辱骂,她百般忍让、丝毫不回嘴,也不辩解,此等的委屈,他看在心底真是心疼。 龙浩月穿过花园走过回廊,踏进书房。 龙锦凤本在看墙上字画,听见声音转过身子。 她身着大红绸衣,长发扎成一条辫子,简单俐落的打扮,双眸炯炯地凝视龙浩月,声音清亮地响起:“看来你过得挺好,丰衣足食。” “姊姊,”浩月恭敬地抱拳作揖。“姊姊请坐。” “不必了。”她冷淡地睨着他。“我就单刀直入,挑明了说吧!”她严肃地正色问道:“你可曾上过终离山?”她观察着弟弟的脸色。 他闻言大骇、神情骤变,傻了半晌才猛然回道:“没有。” “没有?”但他的神情可不像。她逼进一步又问:“那么你可认识白雨荷?” 这名字叫他几乎双腿发软、就地崩溃,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漏他的心虚,身躯抖颤着、眼神闪烁地回道:“不认识。” “不认识?”他的表情苍白得吓人,龙锦凤心痛地望着俊朗的弟弟,他真这么糊涂、这么可恶、这么丧尽天良?她厉声喝问:“你回答我,老老实实回答我,当年我没借你银两帮那女人还债赎身,你是怎么解决的?你如今飞黄腾达又是从何得来的?你给我说个清楚!你怎么办到的?” “我……我劫了虎门的镖局。” “凭你的功夫?”她冷笑道:“你说谎也打个草稿。” “姊……” 龙锦凤趋前直瞪他,字字清晰、疾言厉色道:“你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你原是要劫下镖局,但你失败了,负伤逃上终离山,你本来该死的,白雨荷救活了你;你原该报答人家,却因为贪她家银两回来赎葛香云,所以你杀了他们一家三口,然后拿他们的银两逍遥快活,我说的可对?” 为什么?为什么姊姊会知道?龙浩月自知瞒不过了,羞愧地跪下,低着头哽咽道:“我不想的,我身不由己,我真是走投无路才会……” “混帐东西!”龙锦凤怒不可遏,上前摔了他一掌,骂道:“你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干下这等泯灭天良的事,还妄想可以只手遮天吗?为了那个女人,你竟然可以昧着良心杀害三条人命!为了那女人,你竟然可以恩将仇报,你的理智、你的良心在哪?你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吗?人在做、天在看,你没听过报应吗?你不知道因果吗?那狐狸精把你的心吃掉了吗?” 她骂得脸红耳赤、浑身发颤、头昏眼花,她气弟弟的糊涂,又后悔当初放任他不理,更怨那葛香云害了她弟弟。 “你听过『老天有眼』这句话吧?”龙锦凤又道:“你杀了白雨荷,谁知因缘际会下让大哥救了她,你害死白氏一家,大哥却无心地教会她龙家全数武功,让她来复仇。” 龙浩月听了既震惊又意外,整个人瘫在地上,脸上惨白。 “不可能!怎么会?哪有这样巧的事?” “白雨荷没死,她要来杀你,还要杀葛香云,用咱们自家的武功,杀你去祭她父母。我和大哥一直以为她要杀的人是名叫王逵的男子。”龙锦凤难过矛盾地说道:“我和雨荷甚至结为姊妹。弟弟,你害得我也成了不仁不义的人了。”因她欺瞒了雨荷“王逵”的真正身分。 龙浩月六神无王,已经说不出话。 龙锦凤又说:“我和雨荷交手过,她天资聪慧,还有必死的决心,她的武功早在我们之上,大哥有心帮她,甚至将龙氏宝刀赠她,大哥如果知道她要拿那把刀来砍他的亲弟弟,不知会有多难过、多伤心。”锦凤哽咽道:“你早已伤透大哥的心,如今又陷他于不义,他情何以堪?自小你便被娇宠惯了,我和大哥什么都让你,没想到反而放纵你,让你成了这样任性自私的人。” “我并非真心想害白家,我只是无路可走,我对香云情难自禁,你不懂爱情的力量……” “爱情?”她悲苦地骇笑起来。“多么好的理由,为了一句爱,就可以不理旁人受的伤害、恣意妄为吗?为了爱情,你伤了亲人的心害了他人的命,我是不懂,我不懂你还算个人吗?像你这样恩将仇报、泯灭天良的人,我该大义灭亲、亲自了结你性命,好过你死在他人手里!” 龙锦凤高举手掌作势要劈他,没想到门外扑进一人。 “不要!”葛香云挡在龙浩月身前哭道:“别!是我害了他,是我造的孽,是我!都是我,姊姊杀了我吧!一掌劈死我吧!”她躲在门外全听见了。 “对,对极了!”锦凤怒目狠骂:“就是你这祸害惹的,我杀了你!” 梆香云闭上眼,心甘情愿地奉上颈项,龙浩月忙拉住姊姊的手。 “不要啊!姊姊!不关她的事,香云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她是无辜的啊!” “不,浩月,你让她杀我。”葛香云潸然泪下。“我竟害你干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都是我,都是我害你……”她泣不成声道:“你本来是多好的人,你本来过得多单纯幸福,你那么善良,却不得不为我杀人,你一定很痛苦,怪不得你这些年老作噩梦、郁郁寡欢,全是我害了你……若没有我,你们一家和乐,那救你的女孩也一家安在,可这世上因着我,竟毁了两个家庭,我罪孽何其深重,就让我死好了……” “我成全你。”龙锦凤推开弟弟,抓住梆香云。“我毙了你这个害人精!” “不要!”龙浩月拼死挡在香云面前。“我们俩都该死,既然要杀,就连我一起杀,她死了我也活不下去,干脆由姊姊提着我俩的人头给白雨荷!” 锦凤听得心都碎了,她松开葛香云,疲倦憔悴地踱至椅前瘫坐下来。 “我该怎么办?就算我杀了你们,白雨荷的父母也活不过来,但我不杀你们,这世上还有天理吗?浩月,你难道以为姊姊真忍心杀你?你以为姊姊心都不痛吗?姊姊若真要杀你,怎么还会来跟你通风报信呢?” 龙浩月和葛香云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真是冤孽。”龙锦凤心灰意冷地叹道:“葛香云,我们龙家上辈子肯定欠了你什么,今世要被你这样折磨,真是孽缘。” 再怎么说,犯错的是自己的亲弟弟,不相见是一回事,袖手旁观看他受死又是另一回事,天下间有多少人真能做到所谓大义灭亲。龙锦凤就做不到,这件事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干系,她内疚当初没有帮助弟弟赎葛香云,要不这伤天害理的事也不会发生。 龙锦凤嘱咐弟弟尽快打点好庄里事项,将佣人发落归乡,该清理的生意尽快解决掉,然后远离银凌县。 至于白雨荷,她会想办法拖延几天。 龙浩月闻言和香云跪着直谢姊姊大恩,悔恨地泪流不止。 ***** 而后龙浩月一连几日奔波县里各个往来的商家,将托卖的商品交割清楚。 这日当他和一夥商贾在街上茶楼商讨议价时,雨荷适巧经过。 她戴了斗笠,笠缘滚了白纱遮住她的脸,原先她足不出户,然而今早听闻店里掌柜无意间提及明日是当家的生辰,雨荷因感念锦凤待她如亲生妹妹,又为她的事奔波忙碌,故特意上街想选蚌礼品庆贺她的生辰。 怎知远远地竟撞见了杀父弑母的仇人,没想到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一股气儿上来,伸手抓紧佩刀就想拼命,可猛然间她想起就这么了结他太过便宜,她忍住,狠狠地直瞪住仇人的脸,咬紧牙关,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 看那王逵穿的甚是衿贵,吃的也是大鱼大肉,和旁人有说有笑,日子不知过得多悠哉。 他肯定发达了,用她白家的银两和她父母的生命换来的富贵。 白雨荷恨得眼眶发红,他可快活了,而她呢?多年来心里只有复仇二字,醒时想着复仇、睡时念着复仇,一言一行无一不是想着复仇,他负她的绝不只是一两刀可偿清的,他该受凌迟处死,她要一刀一刀剐下他的肉,她要看他痛得哭天喊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方能让她浇熄心中大恨。 白雨荷决定不轻举妄动,转头问身边卖菜的大婶,指着王逵问:“大婶,请问茶馆内那着蓝绸衣的男子你可认得?” 大婶定睛一看,笑了。“怎么你不认识?肯定你是外地来的。” “正是。” “姑娘,那人可是大有来头!他是本县的大善人。” “大善人?”白雨荷差点失笑,大善人?呸!杀人凶手也配? 那大婶热心地竖起拇指赞道:“是啊!凡是县民有困难,都知道只要找云鹏山庄的庄主龙大爷准没错。” “龙?他姓龙?大婶可否告知全名?”雨荷突然心生不祥之兆,不会那么巧吧? “挺好的名字哪,他是赫赫有名的龙浩月大爷。” 白雨荷心头登时一震,脸色骤变。龙浩月?龙浩天?龙锦凤?突然她脑袋一阵混乱,她忙又问道:“大婶,那么龙浩天你可认识?” 大婶一听便嚷道:“怎不识得?唉!那人说来也怪可怜的,不过都是往事了,虽然他弟弟是错了,可也算大彻大悟,做了许多好事。” “他们是兄弟?” “是喽!”大婶口沫横飞地叙述着那件多年前的丑闻,而白雨荷只是苍白着脸立在那里,震惊至极。 一些片段回忆这会儿全串连在一起,怪不得龙锦凤这阵子总是眼神闪烁、言词吞吐敷衍,她应该知道了,或者她真的还不知道? 不,锦凤应该还不知道,她怎可能故意瞒她?她是那么古道热肠的人,白雨荷宁愿相信她是不清楚、不明白的。 她茫然立在街口,仰脸无助地望着天空,看见远远地飘来一朵朵乌云,将湛蓝的天遮掩。 原来她要杀的人是龙浩天和龙锦凤的弟弟,原来救她、给她帮助、给她温暖的竟是仇人的亲人。 白雨荷突然狂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泪眼盈眶、摇摇欲坠。 老天……老天!我该感谢你有眼?或是该怪你这样荒谬矛盾的安排?你这是在帮我或是为难我?老天……老天!你是慈悲或残忍?老天…… 她无声地对苍天呐喊咆哮,老天爷并没有给她任何回答,只是忽然地下起滂沱大雨,路上行人纷纷走避,只有白雨荷仰著脸,毫不回避地承受那冶冽如刀锋的大雨,讽刺的是在这么心碎的时候,竟然想起龙浩天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只想躲进那双结实的臂膀里,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说,只是藏在他的胸膛里,短暂片刻地忘记她的愁苦、她的负累、她的烦恼,就像忘掉这世上的纷纷扰扰、恩恩怨怨。 可是这刻她痛心地明白,那温暖的胸膛、结实强壮的手臂,里头流着和仇人相同的血液,这明白就像拿刀掀开皮肉那般苦楚和酸涩,到头来,她还是寂寞孤独。 天涯海角、人海茫茫,日后真的只能依靠她自己,如浮萍般飘零,如轻尘般无依…… ***** 龙锦凤紧张地问遍酒馆上下,却没有人知道白雨荷去了哪里。一直到深夜,龙凤酒馆打烊了,龙锦凤仍亮着屋檐下红红的灯笼等着白雨荷归来,滂沱大雨并没有停歇,雷声照常大作。终于一个单薄的身影往酒馆踱来,龙锦凤立刻认出来人,慌忙地迎上去。 “雨荷?”她拉着浑身湿透的白雨荷进店里,忙招人拿干净的衣服给她换穿,一边嘀咕着:“怎么淋成这样?要是害伤风就糟了!” 龙锦凤又命人烧姜汤给雨荷祛寒,忙了半晌,雨荷换上了干净的粉蓝色丝绸衣裳,面对店门口坐在客桌前用膳,而龙锦凤坐在她斜对面的位子上,热心地招呼她,帮她筛酒夹菜。 “你跑哪去了?这县里你还陌生,这样一失踪,教姊姊好生着急。” 白雨荷夹了一口菜,缓缓送进唇内,心不在焉地咀嚼了好几口,食不知味地吞下。 龙锦凤又问:“你去哪了?找王逵吗?” 白雨荷抬起脸来,凝视着龙锦凤,沈默了半晌。 龙锦凤被那沈默的眼神惊着,心虚地低下脸,莫非……她知道了?锦凤一颗心揪紧,在胸口怦跳,紧张了半天,但听雨荷轻说一句:“我闷得慌,上街逛了一趟,没料大雨突落,耽搁在茶馆避雨,见雨直不肯停,也就冒雨回来了。” 原来如此,锦凤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她沈默了好一会儿,又帮雨荷斟上满满一杯酒。屋外雷雨声落得教人心慌意乱,龙锦凤轻缓地说道:“雨荷……我找到你仇人了。” 白雨荷骤然抬脸望着龙锦凤,心想莫非她决定要坦白一切?锦凤,原来我误会你了。白雨荷静下心来听她说。 “雨荷,我费尽心力搜索你那仇人,原来他……本名真是王逵没错。” 雨荷闻言,扬眉凝视她的神情,听她一句句的欺骗撒谎说道。 “那王逵和葛香云原来早在三年前就害热病死了,怪下得……怪不得问不出他们的下落,他们就葬在县外的黄土坡上,我去看过了,是东门的牙婆告诉我的,因为那王逵和她是邻居,所以……” 白雨荷闻言无一点震惊,只是冷静地凝视着龙锦凤。 “这么说他死了。”锦凤,你竟为了自己的亲人,出卖我们的交情?她不动声色,心底伤心地望着锦凤,继续听着她的漫天谎言。 “是啊!我见过墓碑了。明儿我带你去看,雨荷……”她握住雨荷置于桌上的手,一脸诚恳地安慰她。“我知道你听了一定不甘心,也知道你为了复仇费尽心思、耗尽心血,不过……雨荷,虽然你没能亲手杀了他,但也算老天有限,他已死于非命。” “老天有眼,是吗?”雨荷反问她,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心底觉得无限冰冷。“是啊,哼!”雨荷笑了。“老天真有眼,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得一丝不苟、一分不差。” “雨荷……”锦凤难过心虚地望着她的微笑,倍觉凄冷。 如果不是老天有眼,这会儿她不知会被龙锦凤诓到什么地步,她感慨又无奈地叹息,饮干杯中酒,她不怪锦凤,只是原来人真这么自私!她父母的生命如此不值,眼前这人不久前还口口声声嚷着要帮她报仇、当她是自家姊妹,如今却拼命帮着自己的弟弟来诓她这外人。 简直是讽刺可笑、可悲至极。 “雨荷?”锦凤不安地注视着雨荷反常的表情,她竟还能笑?还异常冷静。“雨荷?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只是替我那枉死的父母伤心不值。”雨荷干脆拿起酒瓶直接痛饮,今晚她只想大醉一场。 “雨荷,你没吃多少东西就这样灌酒很伤身的,雨荷……”锦凤伸手想阻止她。 “别挡我,让我醉吧!”雨荷挥开她,继续灌酒。 龙锦凤只当她是怨恨那仇人已死,故劝着她:“雨荷,你就想开点,你还有大半人生要过……” “大半人生?”雨荷咬牙切齿,恨恨冷笑道:“我的大半人生早就被那人毁了。” 她像是恶意要将自己醉个糊涂,整夜痛饮不停,龙锦凤看了内疚至极,却又不敢告诉她真相,心底亦是矛盾痛苦,挣扎极了,只能默默陪她饮酒。 酒过三巡,雨荷神智渐渐昏盲,她拿出一只精致的绣荷包,将之交到锦凤手上。 “姊姊,明日是你生辰,我先替你庆贺了。” 看着手里的荷包,再看看雨荷那清丽的面容,龙锦凤捂住胸口,心中一紧,眼眶热了、鼻头酸了。 “雨荷,雨荷……我……”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她心想,惭愧的说不出话,眼泪直直淌落。弟弟啊弟弟,你怎么忍心伤害这样善良的女子?你可害惨姊姊了。锦凤而抱住雨荷痛哭。 雨荷无声地任她紧紧抱住自己,朦胧中,她看见门外雨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打着伞,静静伫立风雨中,一双深情的眼眸黯然地望着她。 “龙浩天?”雨荷喃喃道,是他吗? 雨滴顺着伞沿直落,伞下,龙浩天无言地迎着白雨荷的目光,他那寸寸冷硬心肠早已被真相击碎,他犹豫着该用什么心情面对雨荷。 他餐风宿露、晓风夜行地风尘仆仆赶来,可他赶来做什么?阻挡她复仇吗?为了自己的私心,难道要去伤害她吗? 龙浩天瘦了,因为思念她而瘦,也因为心疼她而瘦,更为了心中那份矛盾为难的抉择而瘦。 此刻漆黑夜里、滂沱雨中,和她无声地相互凝视,时间却恍若隔世。 终离山上那温馨单纯的感情,难道要因这真相告终?他如何能阻止她杀他的手足?最痛心的是用自家武功,他父母在黄泉之下若知道了,不知会有多痛心他无知的决定。 命运为何这样捉弄人?他没有眼泪可以流,然而他黯然的表情已足够令白雨荷感到心痛。 她看出他的挣扎矛盾,也看出他对她的歉意,如果这件事里,要说谁最无辜,那么非龙浩天莫属。如今他是否后悔当初救了她?雨荷合上限,回避他感伤的视线。 “白雨荷。”他收了伞,踱进店里,来到她身旁,龙锦凤见到他,恍如见到救星。 “大哥……大哥你可来了!”总算她写的信顺利传到他手上。 龙锦凤和大哥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她热情地招呼大哥坐下,又差人来将大哥的行囊收到楼上客房去。 白雨荷这时心情已稍平复,她不发一言,静静喝她的酒,双颊因酒醉而嫣红艳丽,当她欲将饮完的杯子添上新酒时,龙浩天突然挡住她的手,凝眉道:“你似乎喝多了。”酒向来是伤身的东西。 白雨荷这会儿终于抬起脸面对他。“你可知道我的仇人已死?” 弟弟已死?他闻言猝然一惊,龙锦凤赶忙给大哥使个眼色,然后急急接话:“是啊!我打听到那王逵原来早因害了热病死了三年,就葬在东门那边。” 龙浩天恍然明白妹妹编了谎言欺瞒雨荷,他看着雨荷,她的唇边漾出一丝冷笑,她相信吗?他默默不语的观察雨荷的表情,发现她益发沈默内敛,而她的眉眼间也透着一股寒冷的伤心。 好一个情深似海的手足之情,雨荷冷漠的静静听他们为自己的弟弟编派谎言、为自己的弟弟月兑罪。在这里她不过是个外人,甚至是个敌人,他们防着她似防着洪水猛兽,多么可笑、多么可悲……龙浩天风尘仆仆的赶来,就为了迫不及待地加入这场戏吗? 白雨荷心灰意冷地只想添酒、只想昏醉,当她再次拿起酒瓶,龙浩天温和地挡下,她有些生气,骤然仰脸却撞见一对漆黑如夜、温柔沧桑的眸子。 “我帮你斟酒。”他说着也替自己添上一杯,两人举杯齐眉,共饮烈酒,酒入愁肠,化做无边无尽的矛盾情感。 “我也来饮一杯。”锦凤说着也添上一杯。“雨荷,谢谢你送我的生辰礼。我敬你!” 三人喝了几巡,雨荷摇摇晃晃地起身告辞。 “我想休息了。”她的意识清楚,身体却不听使唤的颠颠倒倒,龙浩天赶忙伸手去扶她,很自然地搀扶她上楼。 ***** 那坚定地抓紧着她臂膀的手,那体温穿透过衣衫渗进她孤苦的心房。她会杀了他弟弟,也一定会杀了他过去最爱的女人——葛香云。 之后呢?他们还能如今夜那般相对共饮吗?这刻扶住她的手是不是会想要对她报复? 白雨荷心事重重,她不敢想像未来将如何,她无助地回到她的厢房,在门前转身凝视他。 “夜深了,我要睡了。”她用疏远陌生的口气说着。 龙浩天高大的身子遮去一片月光,他眉头深锁,欲言又止地望着眼前清丽的白雨荷,他感受到他们之间已不复以往在终离山那般亲密,他胸中溢满着苦涩的失落感,离别多时,他多么怀念她柔软的发丝,那云丝般的长发曾在他赤果的胸膛上缠绕蔓延,那白玉般的肌肤也曾在他身下发烫,龙浩天深信那些激情的夜不仅仅只是而已,那些温柔的夜不仅仅只是为了打发寂寞而已,然而,凝望她冷漠疏离的脸色,他竟不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情感。 横亘在她与弟弟浩月的仇恨间,龙浩天简直不敢去想,她若知道了自己是她仇人的长兄,她将如何看待他? 难解的问题锁住了他思念的唇,也挡住了他想拥抱她的臂膀。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白雨荷等着他开口,也许他不会似锦凤那般欺瞒她,也许他会坦白一切,他会告诉她王逵就是他弟弟龙浩月,他不会帮着锦凤演戏。 雨荷期望着,可是回答她的只是长久的沈默,如黑夜一般的沈默。最后他简短、沈声的说一句:“没事。” “是吗?”雨荷失望地冷笑,好个手足之情,反正她不过是个外人。 白雨荷后退一步,毅然地关上门。 她吹熄了桌上的烛火,不知为何,龙浩天的态度比锦凤的欺瞒更伤她的心,更令她觉得消沈寂寞。 她昏茫地倒在床上,心想,这样也许更好,她杀龙浩月时将不会手软,更没有顾忌。 黑暗中,白雨荷盯着墙上龙浩天赠她的那把弯刀,辗转难眠…… 静默里,有人来敲她房门。 是谁?锦凤吗?白雨荷撑起身子。“请进。” 门扉呀地一声被推开,微微烛火跟着跃进。黑暗的房间里烛火跳跃,龙浩天沧桑严峻的脸出现。 “是你!”白雨荷诧异地睁眸细看。 他只手秉着烛台,静静踱向床畔。 “是我。”他子夜般深不见底的眸光,刚毅紧抿的唇,只让手里的烛光照亮她苍白如月的脸。 她从来没发现,眼前这张和她仇人源自同对父母的脸庞竟是这么俊美,尤其在这样深深的黑夜,她忽而有一阵恍惚,也许是梦,否则她如何解释自己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模他沧桑的脸庞? “你来做什么?”她仰着脸,轻轻问道。 他发出浓浓的压抑喘息声,俯子说:“我来,是为了吻你……” 像梦一般温热的吻落在她红粉的唇瓣上。 “鸯鸳结,宜解不宜结……”他如梦呓般轻轻说着,温热的指头解开她领上的鸳鸯扣,以一种优雅的姿态将她的衣袍轻轻扯落,女乃白色的肌肤瞬间像一片莹白的月色在他的眼前。 白雨荷羞怯地慌乱背对他,双手揽住被解落的衣袍遮住胸前,削瘦的肩膀,白雪一般的果背,烛火在那一片白皙上跳跃,像是舞着某种魅惑的舞蹈。 龙浩天搁落烛台,伸手扯落纱帐,纱帐如雾般的笼罩他们,当他将烫热厚实的手掌贴上她的背…… 白雨荷在同时轻吟出一声叹息,这次他将吻印上她的背和颈,她合上眼,记起了那些和他缠绵的日子,那销魂的滋味…… 她的脸红滟滟地,他将自己的袍子解开,将她扯进自己的怀抱,她的背紧紧贴住他果着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起伏的温暖,她想,在知道他的身分后,她应该抗拒他的拥抱,她应该躲开他…… 可是耳畔昏眩地传来他呢喃、沙哑如诗一般的话语。“苦相思……能买不能卖。” 他吟的是一首情诗,她忽然六神无主,失去了抗拒他的力量,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理智,倒向他的胸膛,他似捧着鲜美的果实,吸吮着她唇内的芳香汁液,甜甜的滋味在她心头晕开,她不得不在他热情的怀抱里融化…… ***** 月色凄迷、星空黯淡。宝蓝色的夜空底下,飘着淡淡的愁。 白雨荷悄悄地挣月兑龙浩天的怀抱,离开他温暖的胸膛,她俯身凝望他熟睡的脸庞,伸手轻轻描绘他的眉眼唇鼻,一股奇异的眷恋在她心底发酵。 她反手抚模自己的脸颊,那上头似乎还残存着亲热过的余温。 龙浩天的吻霸道、坚决、缠绵,龙浩天的拥抱炙热火烫。他们的结合每次都似烟火般璀璨夺目、销魂迷醉。 然而这是最后一次了,雨荷如此告诫自己,这份亲密就当是那说不出口的再会吧!他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尽避龙浩天对她有恩,她还是不得不伤害他,她转头望着灰紫的清晨,窗外弥漫着白色雾气。 她再低头凝望他,轻轻落下一个吻在那刚毅的薄唇上,然后硬下心肠和衣起身,取下墙上的弯刀步出厢房,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她离去的背影后和脚步声中,床上的龙浩天睁开双眼,枕畔仍残留着她的香气,他凝眉抬手,指月复轻落唇上。他静静地沈思,心底已有了自己的主意。 第八章 云鹏山庄里,龙浩月再次自噩梦中惊醒,这次他梦见血淋淋的白氏夫妻掐他的脖子来索命,他还梦见白雨荷幽怨愤恨的目光如电光般犀利,她恨恨地质问他:“为什么如此狠心?” 龙浩月恐惧地嚷叫出声,从噩梦里醒来,又是一身的汗。 “又作噩梦了?”葛香云频频替他拭汗,摇摇头,叹口气。“这样下去,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她心疼地抚模他清瘦的臂膀。“我担心那白雨荷真上门来……” “香云……”他反过来安抚心爱的女子。“没事的,山庄里,我供养了那么多拳脚师傅,他们可以保护我们。再说,下个月商货交割清楚了,我们就可以离开。听说姊姊已经骗白雨荷王逵早死了,我们会没事的。” “没事?”她幽幽叹气。“就算我们逃得过白雨荷的复仇,但是逃得过良心的谴责吗?” 梆香云双眸盈泪道:“为了我,有两条无辜的人命枉送了。我至今才明白,我的幸福是拿别人的不幸换来的……浩月,我们会遭天谴的。” “别胡说!”龙浩月嚷道:“多少人做尽坏事还不是逍遥快活了一辈子,我不过是一时糊涂、一时情急,才会杀了他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就算有错,这些年做了那么多善事,早就弥补过了头,老天爷会原谅我的,我是不得已。” 梆香云甚是诧异,她不敢相信他竟会说出这样自私的话。“要是我早知道你拿沾满血腥的钱财来赎我,我宁愿被卖入妓院也不用那些钱。” “那么是我自作多情喽?”他愤声骂道:“你是在怪我陷你于不义,怪我害你?” “浩月,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们真的错了。” “我们保护自己,有什么错?” “如果当年浩天也似你这么想,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早死在他手里了。” “你是后悔放弃大哥跟了我?”他怒声咆哮:“你后悔了?” “我没这个意思,”葛香云无辜地睁大双眸。“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龙浩月像要发泄般,口不择言起来。“哼!我知道我不如大哥,功夫、样貌、品德都不如他,我老早就想你怎么可能为了我背叛他,仔细想来,你恐怕只是一时糊涂、一时贪鲜,搞不好你老早就后悔了,只是不敢说出口。你想回我哥的怀抱是不是?” “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葛香云瞪诂他,被误会、诬蠛的心意化做眼泪,一颗颗滚落脸颊。 龙浩月继续咆哮:“是,我是疯了。为了爱你,我疯到背叛自己兄弟;为了爱你,我疯到去杀人;为了你,我成了不仁不义的人,然后你再来教训我。”他骤然狂笑起来。“呵呵呵!真是讽刺,讽刺极了!” “原来你是在怪我、怨我,原来……”葛香云心灰意冷的低下脸哑声道:“我没后悔,后悔的是你!” 看到她苍白伤心的模样,他立刻就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香云,我……你别哭,是我乱说话。” “不,你说的对极了,我本来就不该介入你们兄弟间,我不该出现,这不是讽刺,这是报应,我们的爱不再快乐,就连你的笑容也越来越少。承认吧!我们彼此都不快乐。” 龙浩月痛苦的以手蒙住脸。“我们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香云……” 梆香云抹去眼泪。“我去书房,让你一个人静静吧!”她转身骤然离开。 龙浩月愣愣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底茫然空虚。 ***** 梆香云独自沏了一壶热茶,这夜她是不可能再睡了。 她拎了茶壶,穿过安静的回廊踱进书房,突然一个身影惊吓了她,手里的茶壶松月兑落地,发出刺耳的一声碎响。 那背对着葛香云的女子一身淡红衣衫,本是凝望着墙上挂着的画,闻声转过身子,清秀的脸蛋,深邃的眼瞳里闪着犀利的眸光。 “你……”白雨荷打量着眼前美如出水芙蓉的女子,大胆猜测道:“葛香云?”她挑眉说出名字。 梆香云背脊一冷,退了一步。“白雨荷?”她胆战地瞥见她手里的弯刀,那柄刀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那是龙浩天寸步不离的弯刀,没想到现在竟拿在白雨荷手里。 “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么你该知道我是来讨债的。”雨荷冷声道,她缓缓抽出刀,宝刀立刻绽放薄薄一层银光,反射在她俩苍白的脸上。 “我和你没有仇恨,然而因为你,我痛失亲人,我同凶手说过,我一定要杀他最爱的人,我要让他也尝尝那痛不欲生的滋味。”雨荷冰冷地说道,她伸指轻轻划过锋利的刀面。“很不幸,那人最爱的是你。” 忽然,葛香云跪在白雨荷面前,仰脸含泪道:“你我素昧平生,怎么知道我在无意间竟间接的害你家破人亡?请你相信这些日子以来,我和浩月都不好过,我们深感内疚自责,我没有一天不想补偿这错事,浩月更是悔恨地夜夜发噩梦……” “怎么?你现在是在求我饶恕你吗?求我忘记我父母被杀的仇恨吗?”那染满鲜血的一夜历历在目,她血液沸腾,紧握弯刀。 “不,白姑娘,我不求你原谅,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就连浩月也是为了赎我才干下糊涂事,请你一刀了结我,我心甘情愿受死。”她合上双眼,仰着白颈,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 “你以为我不敢吗?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下不了手吗?”白雨荷咬唇将利刃挨近葛香云的颈子。 那利刃陷进皮肤,她还没有使力,葛香云颈上已有血丝渗出,白雨荷凝视她平静的脸,她心甘情愿、毫不反抗,一张活生生又美丽的脸。 这就是龙浩天曾经深深爱过的女人,让龙浩月不仁下义、狠心杀了她父母的女人,让她的命运为之改变,让她的世界瞬间崩溃…… 只要一刀,狠狠的一刀,她的仇恨就去了大半。 白雨荷握着刀抵着葛香云的白颈,她的眼睛红了,手竟颤抖起来,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活生生的人…… 气氛凝重,世界仿佛只剩下她的呼吸声,下刀只需一眨眼的工夫,而这将临的一刻竟令她冷汗涔涔、头昏目眩、虚弱无力。 时间一滴滴地流逝,半晌过去,她仍是没有下手。 梆香云感到奇怪,她缓缓睁开眼睛。“白姑娘?” “我想……真正该死的是龙浩月,不是你。”白雨荷轻轻说道。然而她怎么也料想不到,在电光石火间,葛香云竟双手握住刀刃自刎。 “你……”雨荷震惊的瞪着葛香云颈内流下的鲜血。 “我只求你……”葛香云往后倒去,白雨荷蹲忙揽住她。 “白姑娘……”葛香云口吐鲜血哀求道:“饶浩月不死,我……我已经害苦了他大哥,我不能再害他连弟弟都失去。我深爱浩月,我们都糊涂,求你让这一刀将一切仇恨了断,我求求你……” 梆香云一口气说完,眼睛一闭、身子一软,倒进白雨荷怀里,她的汩汩鲜血染满雨荷一身,她的死震撼了雨荷,她搂着一具尸体,身子抖得如一片落叶,心思慌乱、手足无措,正呆时,门被推开,龙浩月踱进书房,没想到会见着这一幕,他先是一愣,跟着看见白雨荷手里那把染血的弯刀。 “你杀了她!”他疯狂扑上前,奋力将雨荷撞开,涕泪四下地抱住梆香云的尸体,放声痛哭。“不!不……香云、香云……你是无辜的啊!你……你睁开眼,求求你……” 一切慌乱失控,白雨荷傻了、慌了,她怔怔地望着她的仇人痛哭。 龙浩月心碎地抚模爱妻颈上的伤口,他瞥见摔落一旁、染满血的弯刀,他失了理智,发狂地提起弯刀,旋身就要往雨荷身上刺去,一切来得太突然,她没来得及躲开这一刀,只是愣愣地看见那白刃刺进体内,再鲜红地被抽出。 “你……你……”她咬唇惊骇得说不出话,她捂住伤口瞪他。“你行,你真行!你杀了我两次……” 龙浩月发狂的哭嚷:“你杀了香云,我要你拿命偿她。” “哼!”白雨荷歇斯底里的笑了。“要我偿命?”她眯起眼。“那么我父母的命找谁偿?王逵,不,该叫你龙浩月,你的命是我白雨荷一手救活的,你现在要我偿命?可笑,可笑至极了……”白雨荷的话叫他羞愧地松了弯刀。 “我……我没有……”她的视线逐渐朦胧,她想说她没有杀葛香云,话未出口她便昏眩地直直倒下。 “雨荷!”同时有个黑影跃进屋内,惊慌地抱起她。 ***** 龙凤客栈—— “她怎么样了?”龙锦凤脸色惨白,惊慌的望着龙浩天追问。 龙浩天冷静地帮床上的白雨荷止血,伤口在腰侧,他撕破她的衣服检查,发现那伤口不深,然而她的意识却很模糊,神智昏茫。 “锦凤,你快去请大夫,刀伤不严重,恐怕是有其他的问题。”他发现她浑身发烫,双颊亦红得极不寻常。 锦凤听了朝外头的伙计嚷嚷着吩咐,然后她小声地问大哥:“浩月……没事吧?”她很是担心,不知雨荷是不是伤了他。 龙浩天背脊一僵,转过身来,表情严峻地训斥道:“那畜生值得你这样维护他吗?值得你这样是非不分吗?”他脸色一沈道:“浩月没事……死的是葛香云。” “葛香云?”龙锦凤诧异地怔怔退了一步,她看着龙浩天转身过去照料雨荷,她捂住嘴巴,心想,大哥此刻必是痛苦万分,葛香云是大哥的挚爱啊! 她颤颤地问:“白雨荷杀的?” “是。”他头也没回的答道。 那么他怎么还有心思管雨荷的死活?他不气亦不恨雨荷吗?龙锦凤被大哥的态度困惑了。 “大哥,”她小声问道:“白雨荷醒了之后还会杀弟弟吗?她还要复仇吗?” “你在想什么?”龙浩天震怒地转身揪住妹妹的衣领,终于压抑不住怒火大声咆哮:“你要我不救雨荷吗?你胆敢这样想?” “不,我只是……”从没见大哥对她如此愤怒,她错愕地哭了。“我只是觉得她若坚持要复仇,大哥不是很为难吗?用家传的龙门武功杀龙家骨肉,大哥,你受得了吗?你不痛苦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趁现在废掉她的武功,这样岂不两全其美?我们大可不必告诉雨荷实话,就说她伤得太重,功力尽失,大哥觉得如何?”锦凤提议道。 龙浩天黝黑的眼犀利的凝视妹妹半晌,他深吸口气后突然暴喝:“混帐!”他怒不可遏地瞪视锦凤。“是我们对不起雨荷,是那不长进的混蛋亏欠她,那混帐死有余辜,你怎么可以跟着是非不分?你怎么可以把聪明用在这么卑鄙的地方?”他脸上阴郁、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地说道:“从今尔后,谁胆敢动雨荷一根汗毛,我定不饶他!就算是你也一样!” 锦凤杏眼圆睁,突觉委屈地红了眼眶,又恼又气地嚷道:“你疯了吗?我还不是为你好!我卑鄙?我是非不分?好!我不理不管,你等着看弟弟死在她手里好了,我说你是昏了头发神经,要不就是冷血到极点,宁愿帮着外人害自家人,还教会她武功来杀咱们的亲弟弟,天下哪有这种人?哪有这种道理?你对得起爹娘吗?你甚至把龙家的刀送给她,我说你才是是非不分、不懂道理!” “你说够了吗?”他冷冷地推开妹妹。“雨荷需要静养,你说够了就出去。” “你、你、你……”锦凤简直气疯了。“你简直不可理喻!”她哭吼着,怒气冲冲地掉头离去。 此时床上的白雨荷痛苦地喘气申吟,龙浩天忙上前探视她的状况,见她额上渗满汗珠,他俯身拧吧锦帕,细心地帮她一一擦拭,同时一滴晶莹透明的泪珠自她长长的睫毛边滚落。 她听见了吗?龙浩天心中一紧,伸手抹去那滴泪珠。 这时门外有人通报:“大当家的,大夫来了。” 县里最好的大夫被带进来,他迅速查看了雨荷的伤口,喃喃道:“奇怪,她伤得不重,怎么会昏迷不醒?”她又模模她的额头。“很烫,最近是不是有淋雨?”他把了脉,旋即震惊地转头对着龙浩天大声责骂:“你们怎么搞的?已经有四个月身孕的人还让她受伤,太不小心了!” “什么?”龙浩天怔住了。“你是说她……” “是啊!”大夫捻着胡子说道:“也难怪你没发觉,她的身子实在太纤弱了,得好好进补才行。”说着他写了几帖药方。“你快些差人去拿这帖安胎药煎给她喝,现在她受了风寒,就怕小产,以她的身子可能捱不住,千万要注意,绝不可让伤口发炎。”大夫细心地叮咛着龙浩天,留下外伤药,拿了银子便走了。 “雨荷……”龙浩天愣愣地伸出手,轻轻平放于她的小肮上,那么平坦的小肮下,竟已孕育了一个孩子?他傻了、怔了,不敢置信地感受着那温热的小肮。 一股强烈的欣喜涌上,另一股淡淡的哀愁袭来。 在这百般滋味杂陈之时,在这爱恨纠缠之刻,他竟有了孩子。多么的意外又不可思议,这令他的处境更为尴尬为难。 然而俯身贴住白雨荷的面颊,他竟情不自禁地在心底欢呼,他有孩子了,他有了亲骨肉,就在她体内,多么神奇!他还是开心、雀跃、感激和雨荷的相遇,那些无忧无虑、单纯相依的温暖时光,令她孕育了他龙浩天的骨肉。 他本来是孤独的,根本不敢奢望今生还有子嗣承欢膝下,现在他有了,有了一个孩子。 “谢谢你,雨荷。”他的脸和她热烫的脸紧紧贴在一起。 不论多苦多难,龙浩天决心伴着雨荷度过她的仇恨,渴望当这一切风雨过后,他们可以天长地久地相依,在终离山上相守终生。 ***** 深夜里,三更天时,白雨荷终于稍稍回复了意识。 她睁开昏茫的双眸,这场病令得她疲惫不堪、虚弱不已,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看见的却是一片朦胧,感觉到的只是头昏目眩。 “雨荷……”龙浩天一夜未眠,担心地看护着她,寸步不移。 听见这声音,她深深吸气,视线渐渐清楚后,看见了一张疲倦、颓废的脸。 “是你……”她静静观察了他半晌,然后冷淡的说:“这么憔悴是因为葛香云吗?”他应该已知雨荷间接杀死了她。 龙浩天睁着布满红丝的眼睛,沙哑的问:“你觉得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白雨荷挣扎着又说:“我杀了你最爱的女人,龙浩天,你为什么还管我?” “别说了。”他揪眉深深凝视她。“我现在只担心你。” 担心我?白雨荷诧异地瞪着他,旋即冷冷地笑了。“你没听见吗?”下一刻她忽然激动起来。“我杀了葛香云,我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她的血喷了我一身,她死在我刀下,你没听见吗?你不恨我吗?我杀了个无辜的女人啊!” “别说了!”他忽然紧紧抱住她,她肯定是吓坏了,他害怕她的歇斯底里,害怕她精神承受不住,他紧紧地抱着她。“我求求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的休息养病,好吗?” 白雨荷呆了,他怎么……他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他竟求她? 半晌后,她奋力挣月兑他,激动的咆哮:“放开我!”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你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吗?我要杀你的亲弟弟哪!”她防备的瞪着他,睁大着双眸恨恨地骂道:“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不杀龙浩月了吗?你以为这些虚情假意就可以软化我的仇恨吗?我没你们想得那么笨!”她心痛的笑起来。“什么王逵害病死了,又说葬在东门,瞎说一通,我差点就上当了,这会儿你们又在玩什么把戏?又想诓我什么?” “可怜……”他静静凝视着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可怜?白雨荷扬眉不解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他倾身向前,眼神犀利地仿佛看穿了她,他说道:“好可怜,你谁也不敢相信、不敢依靠,你受伤太重,你的心已经失去温度,你太怕再受伤害,所以你宁愿先用残酷的话否定一切,你太怕相信人最终会失望,所以你先把所有的人都丑化、逼退,你觉得孤独最安全、寂寞最可靠,可你却没有想过,终离山的一切对我而言有无意义,我对你怎可能没有一丝情感?你忘了那年的雪景,我们在雪花纷飞的前廊缠绵直至清晨?你忘了我们是如何紧紧地相偎,无惧寒意地看黑夜转至天明?” 接着,他又伤感地说:“这一切,莫非你以为我全无感觉?你把自己想得太不重要了!你又把我想得太冷酷了。葛香云死时,我只忙着照顾你的伤势,你对我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她,我不在乎她的死活,只担心害怕会失去你,可惜你被仇恨蒙住了眼,再也看不见其他。白雨荷,我替你感到可怜,我替你感到寂寞孤独,我更心疼你的痛苦。” “龙浩天……”她怔怔地望着他,坚冷的心坎像被什么给敲破了,瞬间一股寒意窜上,不知什么掐住了她的心,她突然感到窒息、眼眶发热,然后那凶猛的情绪完全揪住她,所有的委屈害怕再也无法伪装,她蒙住脸痛哭失声。 “别……”龙浩天心疼的将她揽进怀里,她的泪湿透了他的衣袍。 白雨荷在那温暖的胸膛里啜泣,抽噎着说道:“我没杀葛香云,她……她……她突然拿我的刀自刎,我……我当时吓傻了,我真的不是存心要杀她,我……” “嘘!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他吻去她脸上的泪痕,然而她的眼泪却越淌越多。 黑夜里,只听见她啜泣的声音,还有龙浩天温柔的安抚声…… ***** 在龙浩天细心的照料下,雨荷的烧很快便退了,见她情况稳定下来,他于是决定坦白告知她怀孕的事实。 “跟我回终离山,”这夜,他亲自喂她服过药后,调整着她身后靠垫的高度,一边轻轻说:“在终离山,你曾经说过,人总有想拥有、得到的,否则活着是为了什么?”他拿锦帕轻轻帮她拭干嘴角残余的药沫。“当时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缺。” 他黝黑的眸子温柔地凝视白雨荷。“现在我想到了,我想和你回终离山,想和你在夜里并肩看满天星斗,在白日看流金铄石,看日月交替、岁月变迁,看百花争妍、雪花绽放,不问世事,平静地养育我们的孩子长大,直至终老。” “孩子?”她恍惚地为他描绘的美丽画面而失神。 “是的,你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 孩子?她震惊地回过神来,低头凝视自己的月复部。 “怎么可能?什么时候?怎么会?我……我怀孕了?”她语无伦次、慌张地回想,是在终离山上,那些个他们缠绵的寒冷月夜,一个生命悄悄降临。 “不……这怎么可以!”那么多的问题尚未解决,她哪有余力应付个突来的小生命?“我不能生它,不行……” “行、行的。”龙浩天抓住她的臂膀,坚决保证道:“让我照顾你,我们回终离山,把你的余生交给我,让我们建造一个温暖的家。” “不!”她激动地甩开他的手。“怪不得……怪不得你突然对我热络起来,怪不得你说了那么多好听话,原来是因为这个孩子!” “不只如此,我喜欢你、我需要你,难道你还不能明白我的心意?”他心急的反驳。 白雨荷倔强地将他急切的身子推远。“龙浩天,你莫非忘了我和你弟的仇恨?” “就让这个孩子化解一切怨恨吧!”他诚恳道。 白雨荷伤心的笑了。“说的多么轻松。” “仇恨只会令你痛苦,葛香云的死并没有令你快乐,只是让你更沮丧。” “是的,仇恨只会令我痛苦。”她望住他。“但这仇恨已经成了我生命的全部,它在我父母惨死的那一夜、在龙浩月将剑毫下留情地刺进我体内的那一刻、在我的一切毁灭的刹那间,就已经扎扎实实地在我身体里生了根,如今早已成为我所有生命。” 她苦涩地哽咽说道:“这样一个充满仇恨的身体,如何孕育一个纯洁的生命?如何有能力给它幸福?哪有资格谈什么长相厮守?仇恨已经裹住我的灵魂,它不可能离开,也不可能消失了。” 龙浩天听了,紧张地摇晃她,似想摇醒她。“不,雨荷,你听我说,这世上没有一定的事,仇恨是可以化解的。” 龙浩天继之捧住她苍白的脸,俯身严肃、认真的告诉她:“这世上有一件可以化解仇恨的东西,我见识过也体会过它的力量。曾经我因葛香云和亲弟弟的背叛充满仇恨,我愤世嫉俗,消极的隐居终离山,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被这仇恨吞蚀终老,我活如行尸走肉、封闭情感,我被囚在痛苦的往事里恨恨地漫游,那就像永恒的黑夜,我没有死,但跟死了没两样。” 他温柔地轻轻抚模雨荷光滑柔女敕的脸庞继续道:“可是在不知不觉中,我一点点地遗忘、一点点地苏醒,我遗忘了葛香云的背叛,我的情感苏醒,我诧异地发现原来我爱上了某人,爱的感觉令我遗忘过去的痛苦和仇恨,因为我又开始爱人,是你的出现……是你终结了我的噩梦,是你释放了我禁锢在仇恨里的灵魂,是你……是爱的力量,它超越了一切。” 他深情款款的告白震撼了白雨荷,却也惊吓了她。 她发现他正在一点一点软化她复仇的意志、侵蚀她坚固的心房、摧毁她的坚强,这些年她那么努力的练功是为了什么?那些咬紧牙根,坚决挣扎着想活下来又是为了什么?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她仇人的兄长,厌恶地咬牙道:“但是我并不爱你,我感觉不到它的力量。”这是为了报仇,完全只为了报仇呀! 这话无疑是当面给龙浩天一巴掌,他脸色一沈,心中如被人冷不防地砍了一刀,她残酷无情的话就这么轻易地践踏了他的一片心意和款款柔情。他背脊僵直,退身看清楚她冰冷的脸。 “难道那些缠绵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他绝望地问道。 “有的。”她仰脸道:“至少……让冬天不那么冷。” 龙浩天震惊地凝望她,原来他不但成功地训练出一个冷血杀手,还成功地塑造出一个比他还要寡情、铁石心肠的人。 他沙哑地问:“要怎样你才肯生下孩子,才愿意跟我回终离山?” “杀了龙浩月。”她坚决地说:“等我解决了他,让我的父母在九泉之下瞑目,我也许会考虑你说的那些事。”随后她自嘲地笑道:“那时你可能会恨不得再也别见到我。” 龙浩天沈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气氛变得无比沈重,白雨荷别过脸去,回避他犀利的视线。 半晌后他开口道:“若是我阻止你呢?” “当然,我的武功赢不过你,你可以趁我还未康复前先除掉我,那么你就可以不再为难,你的问题便可解决,你可以杀死我,但无法阻止我复仇。如果你还有一点重视我月复中你的骨肉,那么我劝你别袒护龙浩月,我若报不了仇,就带着一身仇恨追随我父母入九泉之下。” 言下之意,她是要他袖手旁观龙浩月的生死,要他选择爱情或是亲情。 龙浩天伤痛地问:“什么都不能化解你的恨吗?” “除非龙浩月死。”她简单坚决地回答。 第九章 云鹏山庄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 庄主的众多食客们,以及江湖兄弟们全聚在葛香云的灵堂前,义愤填膺地追问龙夫人的死因,嚷着要替她报仇。已经三日粒米未进的龙浩月跪坐灵堂前,疲倦地要他们全离去。 “让我一个人静静。”他拒绝说明原因。 堂上的棺木已经令他哭干了眼泪,失去挚爱,他自责而内疚,如果那日不同她争吵;如果那日说的气话能收回;如果……但再多的如果也不能唤回她。 往后他要怎么活下去?他会有多么孤单?莫非这真是他的报应?但也不该报应在无辜的香云身上。 香云啊!他虚软的往前一倒,索性瘫至地上,就似个废人。 “浩月!”龙锦凤踏进堂内,惊见弟弟的消瘦苍白,错愕地扶起他。“你……怎么才三天,你竟憔悴成这样?” 龙浩月别过脸,不言不语的凝视着著棺木前燃烧着的白蜡烛。 龙锦凤扳过他的脸直视他。“浩月,她已经死了,而你还有大半人生要走,你要振作。” 龙浩月茫然地凝视着姊姊,好似没听见她的话。 龙锦凤叹气道:“浩月,你听我说,我已经帮你订了船票,你后天就离开,白雨荷伤势已经康复,随时会来找你,你得快离开银凌县。” “我不走。”他坚决地说。 “不走?”锦凤激动地抓住他双臂,用力摇晃他。“你疯了吗?葛香云已经死了,你也想跟她走是不是?” 龙浩月茫然的双眸忽而坚决地醒过来,瞪着面前的锦凤。“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香云。” “你胡说什么?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她没死!她会醒过来的,只要我一直等下去、憔悴下去,她不忍心见我这样就会醒过来,真的!她最怕我难过了,她舍不得的。”浩月认真地说。 龙锦凤愣住了,她瞪着弟弟,不敢相信他如此执着顽固和疯狂,她忽然心疼的红了眼眶,担心的涌上泪,她好怕,好怕这样认真的弟弟。 “浩月,你听姊姊说,这次没有人可以保护得了你,白雨荷怀了大哥的孩子,他不会帮你。”龙锦凤想起冷酷的大哥,生气地埋怨道:“搞不好他还在怨你当年抢了葛香云。总之,他已被白雨荷迷住了,他护着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弟弟……”锦凤落下泪来,她护弟心切,紧紧搂住龙浩月单薄的身子。“别让姊姊担心和伤心。你听我的话一次,你从来没有听话过,但就这次,你听姊姊的,躲开白雨荷,离开这里,好不好?” “不!”他突然大吼,推开锦凤。“不!这屋子里有太多香云的影子,她一定还在,我不能丢下她,我不要!白雨荷要杀我?”他苦涩笑道:“那更好,她杀了我,我就可以去陪香云了,她尽避来杀我好了。” “浩月……” “姊姊,”他挥手阻止她说话。“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疼我,自小到大,我要什么你总会想办法给我,就算用抢也会抢给我。”他认真的哀求锦凤。“姊姊,你要真对我好,就去请最好的大夫医活香云,我求求你,香云她病得很重,你帮我找最好的大夫救她好不好?” “你……”锦凤愣在原地,随即伤心的咆哮道:“她死了!你醒醒吧!她已经死了,再好的大夫也救不活她。”锦凤激动得扯住弟弟的手,将他拉至棺木前,一脚踢开棺盖,硬是逼龙浩月俯身去探葛香云的鼻息。“她还有呼吸吗?她已经断气,你自己去感觉!”龙浩月果真伸出手去探香云的鼻息,然后他转身对姊姊嚷:“有的!她还有呼吸,她还活着——” “啪”的一声,龙锦凤狠狠地摔了他一巴掌。 龙浩月怔住了,他呆呆地茫然望着姊姊。 锦凤含泪咬牙清晰说道:“浩月,你自小到大,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可是姊姊现在要告诉你,这世上有个东西是由不得你能要的,那就是死去的生命,命中注定葛香云该死,你就是再嚷、再叫也不可能留住她,她的生命已经终结了,你不接受事实也得接受,她就是死了。”锦凤难过地将船票塞至弟弟手上。“而活着的人还有路要走,不要叫姊姊失望难过,知道吗?” 话已说尽,锦凤拍拍浩月的肩膀离去。 龙浩月愕然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俯在棺缘,凝视香云沈睡般的脸,了解到她死了……她真的死了,泪如雨一般坠落,湿透了葛香云惨白的面容。 “香云,你救救我,我好痛苦,我情愿死的人是我,好过现在的痛不欲生。那日我说了很多气话,可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上你,就算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为了你犯下滔天大罪、成为罪人,我不后悔……” ***** 龙锦凤心力交瘁地踅返酒馆,远远地却见一位熟悉的长者步出酒馆,她眯起眼睛一看,惊讶的追上前去。 “邱世伯,世伯!” 那鸡皮鹤发、白发苍苍的老者听见她的嚷叫,停住了脚步,他回头认出锦凤,沙哑的拄着拐杖叫道:“阿凤……” “世伯,你怎么会下山?”邱世伯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和龙氏一门有很好的交情,不过早已退出江湖隐居。“来看我的吗?” “呵呵呵……”他笑了。“浩天找我哪!他跟我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锦凤既疑惑又警戒的问。 “我老相好,红姑。” 红姑?记忆中似有这号人物,锦凤还想追问时,那老者已挥挥手说道:“唉!你老爱问东问西,别烦我了,去问你大哥,我还有事,走了。” “世伯!”她留不住他,只好眼睁睁地望着他缓慢地离去。 锦凤心底升起无数个疑问,大哥找红姑做什么?红姑又是谁?依大哥的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大费周章的麻烦世伯找人,红姑这称号为什么那么耳熟?大哥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 今晚,一弯新月高挂夜空,那哀怨、悲伤、孤寂的笛声又再响起。 听见了熟悉的乐曲,白雨荷睁开眼眸自床上坐起,她静静聆听那笛声,仿佛能感同身受吹笛者的心酸,曲子撩动她冰冷的心弦。 终离山上的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虽然龙浩天的态度一直内敛自制又冰冷,可当她负伤时,他是那么尽心尽力的医治她直至康复。当她举目无亲时,是他收留她沧桑的身心。在寒冷的冬季更是由他的体温陪她度过…… 现在,她觉得这笛声仿佛是在无言地责备她的无情和冷酷,又仿佛在提醒她终离山上的缠绵。 白雨荷受够这笛声,她提起墙上的弯刀,推开房门寻那笛声的出处。 她在后园的荷花池畔找到他,他独坐柳树下,氤氲的雾气使得他的身影朦胧。 “龙浩天!”她出声打断他的笛声。 龙浩天轻轻搁下木笛,缓缓回过头来,炯炯黑眸如闪电般锐利地凝视她,就像黑夜里的一道光。 他们之间还能说什么?她直直立着,深深地凝视他严峻的面容,她再不想忍受内心的挣扎,她痛苦的仇恨着,恨自己不得不伤害他,她想解月兑。 白雨荷苍白的脸就像夜里那抹新月,凄冷无助。龙浩天莫名地望着她,纳闷她想说什么?她的眼底为什么闪着晶莹的光亮?他忽然明白那是透明的泪珠。 猫头鹰低泣似地声声啼叫着,衬着荷畔的蛙鸣,神秘粉红的荷花悄悄在新夜里缓缓绽放,茫茫雾里弥漫着淡香,像无处宣告的隐密缠绵细腻的爱意。 刹那间的目光交会,他发现了她隐讳暧昧的情意,像荷花一样,只会偷偷隐藏、胆怯无助,一种又淡又珍贵的爱意,和一股暗香。 她颤抖地缓缓递出那把弯刀。 龙浩天不解的起身,扬眉困惑地望着那把弯刀。“这是……” 白雨荷将刀子抽出刀鞘,然后拉住他的手令他握住那把刀,他惊觉她的手是那么的冰冷。 她声音哽咽着说:“我给你机会结束这一切,这是你的刀,教会我使刀的人是你,一次次救活我的也是你,陪我度过寒冬的是你,助我熬过最黑暗无功的岁月亦是你。我想报恩,也想复仇。”她低下脸,虚弱的说:“这一切是那么讽刺,就像老天跟我们开了场玩笑。” 接着她抬起脸,坚决说道:“我厌恶被命运摆布,也受够了这种矛盾的折磨,我给你最后的机会,用这把刀结束我的生命,让我静静地离开,去陪伴我苦命的父母。” 龙浩天震惊地握着那把冰冷的刀,不敢相信她此等灰暗的决定。 白雨荷却微笑着,刀锋冷冽的银白反映在她雪般白皙的脸上,衬得那微笑一如月兑俗的荷花般绽放。 “你放心,”她鼓励地说:“我不会恨你,反而感激你让我解月兑,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的确,只要白雨荷一死,所有的问题就解决了。然而她却毫不考虑月复中无辜的胎儿。龙浩天凝眉,坚决的拉过她的手,将那把弯刀硬是塞回她手里。 “去,用这把弯刀复仇,一刀解决龙浩月,让他死得痛快点。”他伸手轻轻划过她凝脂般的脸庞。“去结束你的仇恨,之后请你用爱生下我们的孩子。” 他的话令她诧异,她听错了吗?龙浩天要她毫无顾忌的去杀死他弟弟?他当真吗? “我……我真的会杀了他。”她颤声道,但语气严厉认真。 “我明白。”他似认命的说。 “你明白?”她凑近身瞪视他。“你明白还不杀我?这是最后一次,你不动手,我再不欠你,你不要后悔!” 龙浩天洒月兑一笑,笑容里有无尽的包容和疼惜,他轻轻沙哑地说道:“我有话同你说。” 白雨荷又前进了一步。 他忽然低下脸,抓紧她双臂,坚决地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时间仿佛有一世纪之久,又深又热的吻、缠绵的双唇、火烫的拥抱融化了她的心房,耳畔只余下属于夜的声音,有蛙鸣、虫鸣,还有他的呼吸声,衬着她害羞、缓慢的喘息…… 那一吻结束后,她仍不住的颤抖喘息。 他唇里有着浓醇的酒味,熨染上她的唇,她分不清自己是清醒或者已醉了。龙浩天搂着她,在她耳畔低喃着:“你听懂了吗?” 白雨荷合上眼,盈眶的泪滴滑落脸庞,她点点头,表示她已明白,那无声的告白比任何言语更动人。 她退身低泣道:“我明日寅时就去杀了龙浩月,然后我们一起回终离山,我会用我的余生补偿你。” 语毕,她提着那把刀转身离开。而身后,龙浩天的身影孤独的隐没在晨雾里。 他将手里伴他多年的木笛抛进池里,忽然柳树旁窜出一个人影,跃出来对他咆哮:“你竟敢这么做?”是龙锦凤,她紧握双拳,怒不可遏地暴喝:“你疯了?不救自己的弟弟就算了,教仇人武功就算了,甚至是把咱家宝刀送给她复仇都算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还鼓励她去杀弟弟!” 龙浩天对锦凤的责问只是沈默以对,黝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龙锦凤气呼呼地一把揪住他领子。“你还是我们的哥哥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情、冷血?你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吗?” 他还是不说话也不反驳。 “好,”锦凤放开他,握拳咬牙怒道:“你不管,我管!我绝不会让那白雨荷伤浩月半根汗毛,我拼死也要阻止她!”她想转身离去,但突然被抓回。“你干什么?”锦凤大叫,双手被龙浩天押在腰后。 “大哥?”她诧异地瞪住龙浩天,他竟抓住她? 龙浩天冷声说道:“欠雨荷的一定要还,我不准你去阻挠她。” “你糊涂了吗?你疯了!放开我,我是你妹妹呀!”她大嚷着:“你怎么光护着外人?可恶、混帐……”她一路骂,一路挣扎着被龙浩天押回酒馆。 龙浩天到底是真正龙氏当家的,他叫醒店里小厮巴二,将锦凤关进她的房间锁上房门,将钥匙交给巴二后吩咐道:“不论如何,后天清晨方可放小姐出来,若她闹事,我找你收拾。” 巴二从未见大少爷表情如此严厉,忙点头如捣蒜,他小心将钥匙收进袖里,杵在房外看守,目送大少爷离去。 ***** 棒日寅时,龙浩月早已入梦,失去葛香云令他倍受折磨,龙锦凤的话并没能激励他,他仍没打算离开云鹏山庄。 此刻灵堂前众人早已散去,只有悲切的白蜡烛衬着他消瘦的睡容。半梦半醒间有人推他,他睁开眼,看见的竟然是熟悉的故人。 “香云?”他拼命揉眼睛。“是你?真是你?” 梆香云的微笑仍如此美丽,温柔的伫立在他面前,她向他伸出手。“别再痛苦了,来,我们一起走吧!日后再也不分开,来……”她轻轻地对他说。 “香云?”他兴奋异常,疲倦全消。“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香云……”他迫不及待地纵身去握她的手,手心却只抓到一阵空虚,他一惊,叫了伊人芳名后,从梦中猝醒。 厅堂内仍只有空荡荡、白茫茫的灵堂,方才只是一场梦,根本没有伊人身影。 他心中一紧,满腔空虚化作一声悲惨的哀嚎。“你来过了!我知道你真的来了,你在等我,香云……我现在即刻随你而去!” 语毕,他拿起案上削水果的刀子,犹不犹豫便刺进咽喉,鲜血涌出,他呜咽一声后便倒在血泊里。 听见声响的佣人奔进堂里,见这一幕,众人哗地哭叫喊人来救命。 消息传至龙凤酒馆时,锦凤正问着门外的小厮:“巴二,你可听说过红姑这人?l “红姑?不就是老爷生前的常客嘛!”巴二很快便忆起这号人物。 “她是干啥的?”锦凤好奇的问。 “她的易容术在江湖上无人能出其右。”巴二带着点惊叹回道。 “易容术?”糟了!锦凤马上会意过来,她张口大叫:“巴二!你快放我出去!” 巴二在门外为难地嚷道:“不行,大少爷说……” “你大少爷就快没命了,快放我出去!”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龙锦凤担心地直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必锦凤央求,门便被用力推开,巴二入房哭嚷道:“大小姐,浩月少爷方才在夫人灵前自刎身亡了!” “浩月?”龙锦凤虚弱的瘫软在床上,随即又跳起身,大叫着指挥道:“快!快差人去找大少爷还有白雨荷,快!”她亦慌乱的奔出酒馆找人。 ***** 烟茫茫的黑暗大街上,白雨荷正提着那柄弯刀走向云鹏山庄找仇人,在某处街口却惊见龙浩月只身伫立黑夜中。 他一身蓝衣,见白雨荷出现有些诧异,惊惶地回头就跑,白雨荷提了刀急起直追,追了几尺后,他突然停住步伐回头。 “龙浩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雨荷喝道:“可知你跑不了了!” “我不躲了。”他的声音极之低沈沙哑,他的眼眸中却奇异地闪过一抹温柔,他镇静地望住白雨荷。“杀了我之后,你我的恩怨便能一笔勾销。” “是的。”她冷冷地将刀子抽出刀鞘。“当年我父母惨死在你刀下,我家破人亡,这一刀是你该受的,只是迟了近五年。” 此时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犹记当时伞下对望,她曾经爱上这个男人、为他怦然心动,如今血液沸腾着竟是为了要杀他。 她抿唇,握紧刀柄,脑海里是父母惨死的画面,她多年的心酸和无依终于要结束了,终于…… “白雨荷,我只有一事相求。”他卑微地说道:“听说你怀了我兄长的骨肉,请你生下他,让他传承我们龙家的血脉。” “自然,这我已答应他。” “那好。”他竟然微笑了,接着他说:“我想,大哥是爱你的,你明白吗?” 他说这干啥?她心中吃惊又莫名,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开始发颤,她冷笑道:“你以为搬出你兄长来,我就不忍心杀你了?” “不,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他的心意。” 白雨荷想起龙浩天的神情,想起他是如何的包容她。 “废话少说,你受死吧!”她将刀尖抵住他胸口的心脏处。 “你能明白吗?”临死前他竟还执意的问她。 但为什么她觉得是龙浩天在问她?白雨荷的手抖得厉害,脑中只觉得昏眩混乱。 “你明白吗?”他又问道。 她忍无可忍,终于歇斯底里地吼道:“别再问了!” 那一刀偏了,可仍直直刺进他胸膛,她毫不留情、刺得极深,就像当初他无情的一剑刺进她心坎。 他唇角渗出鲜血、眉头揪紧,然后瘫软倒下。 “再会……”他望着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再会……雨荷。”那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 白雨荷怔怔地跌坐在地,他的血染红她的衣衫,他竟说再会,而那一声再会竟令她感觉柔肠寸断,为什么?这声音听来如此熟悉、如此温情。 这分明是她的仇人龙浩月,可她心中怎么竟有股莫名的伤感,她的眼泪稍了下来,她终于报仇了,终于……多年来的努力、多年的心愿…… 爹、娘,你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但她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她莫名地痛哭出来。 “别哭……”他还有一口气在,吐了一口鲜血,虚弱的伸手抹去她的泪,而她也忘了阻止仇人多余的温柔。 “别哭……”他又说,然后脸缓缓垂落地上,安静的倒地不动。 终离山上那寒冷的仇恨、盲目的初恋,终于就此一切告终,她仰头,眼睁睁地凝望漫天雨丝,细细雨丝如刀般直直射入她眼眸。无止尽的空虚突然纠紧她心房,白雨荷复仇了,然而她竟无一丝丝欢喜的感觉。 长久活着是为了复仇,终于实现了后竟只觉得茫然。 远处喧哗,有人急急奔来,大声唤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狂奔而来的龙锦凤。 “白雨荷、白雨荷!”锦凤停住脚步,恐惧的捂住嘴,地上那人、那人是……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龙锦凤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她嘴唇颤抖,虚弱的直说:“你……你……你知道你杀的是谁吗?” 白雨荷冷冷的说:“哼!当然,我杀的是那忘恩负义的龙浩月。” “不,不……他不是!”龙锦凤双眸空洞的直摇头。“我弟弟方才已在葛香云的灵前自刎。” “自刎?”白雨荷低头凝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不可能!我明明亲手杀了他……” 龙锦凤突然放声痛哭、泣不成声。 白雨荷糊涂了,她倾身察看龙浩月苍白的面容,看见鬓角处被雨淋湿的皮肤微微突起,她用双肘将龙浩月的身子撑起,他软软地倒在她怀中,她伸手颤抖的沿着那鬓角处缓缓将脸皮撕下来,一张熟悉的脸孔浮现,一张正沈睡似的脸,是她在无数夜里曾亲手抚模过的轮廓,是她曾亲吻过,现已苍白了的嘴唇。 不!白雨荷心中漫过一阵痛楚,她搂紧怀里的人,隐藏的爱意在刹那间凶猛地倾巢而出。他竟爱她爱到愿意死在她刀下,好化解她满腔的仇恨。白雨荷太过震惊而哭不出声,身后则是龙锦凤的泣嚷:“大哥,我误会你了,大哥,你干啥这样傻?大哥……大哥呀……” “不……他没死,浩天没死!”雨荷绝不允许他死!她没有哭,只是激动得抱紧他。“他的身体还是热的,他没死!” 白雨荷起身,吃力地将他扛起,斜背在肩上。 龙锦凤不解地阻止她。“你做什么?” “我要救她,我找大夫救他!”雨荷咬牙道。 “你疯了?放他下来!他已经死了,你别再折磨他了!” “他没死!”白雨荷对锦凤咆哮。 龙锦凤怔住了,她被白雨荷坚决的表情震住,她回过神来,奔过去想从雨荷身上拉下大哥。 “白雨荷,你放手,你杀他还不够,现在还想让他死得痛苦吗?报仇后你可满意、高兴了,你让我大哥下来,我不让你带走他,你放下他!”锦凤啜泣的阻止。 白雨荷置若罔闻,只是更坚决的驮着他往前走。 龙锦凤不知雨荷哪来的力气,竟能将浩天驮在她纤瘦的肩背上,锦凤阻止不了,只有默默跟在她身后。 白雨荷静静背他走了一会儿,然后在药铺前停下,跟着她将龙浩天轻轻放下,上前奋力拍店门嚷道:“开门,快开门!” 半晌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伯睁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店门。“姑娘,我们已歇息了。” 白雨荷闷声不响地埋头背起龙浩天,将他硬是拖进店里,不理会老伯的呼喝。 “我要最好的药治他!”雨荷叫道,又将浩天置于地上。 那老伯见着地上的人后大吃一惊。“是龙大少爷啊!怎么会……”他弯身检视一会儿后起身问道:“姑娘,他已经死了啊!你……你还想干么?”旋即他的领子就被白雨荷揪起。 “他没死!他的身体还热着!你胆敢再说他死了试试看!”她威吓道。 “呃……”老伯愣愣地看看她,再看她身后哀伤啜泣的龙锦凤。“姑娘,他的身体当然还热着,可是……可是……” “你要是救不回他,我就要你死!”白雨荷已丧失了理智,硬是逼迫他救浩天。 “不要啊!”老伯紧张得忙挥手,他低头凝视龙浩天胸膛的伤势后叹气道:“奇怪,龙少爷从不跟人结怨的,是谁这么狠心,下手这么重?” 是她!是她……白雨荷张着唇,怔怔地松了手,愣愣地向后退,泪水涌上眼眶哽咽道:“是我……”她抬起双手凝视着。“是我,是我杀了他!” 老伯不解又纳闷地嘀咕:“是你?” 既然杀了他还要救他?这其中内幕想必不简单,老伯重重摇头道:“唉!龙老爷生前和我也颇有交情,”接着,他慈祥的对雨荷说道:“我知你后悔万分,不过他真的已断气了,但我听人说银凌县的合阳山顶,有一株黑色还魂草,据说倘若在人死七日内能喂之现摘的还魂草,便可以回魂还阳。不过……这毕竟只是传说,那山那么高远,要找到那么一株小草谁办得到?” “我办得到,我办得到!”白雨荷忙承诺,她誓死也要让浩天活过来。 第十章 已经数不清跌倒了几次,上山第六天,合阳山顶的寒气将白雨荷负伤的脚底冻伤,磨破的水泡流出的血很快便凝结成冰。 白雨荷筋疲力尽地又被一块大石绊倒,她护着龙浩天跌至湿冷的泥地上。 她几乎走遍荒烟野草的山顶,却没有传说中那株黑色的还魂草,莫非那真只是传说?她不眠不休、披星戴月的奔波而来,难道终将一无所获? 白雨荷虚弱的拥着龙浩天,两人平躺在泥地上,夜来了,像一片深黑色的毯子裹住他们孤单无助的身影。 “浩天,你看……”她凝视着夜空,对心爱的男人柔声道:“这里的星星跟终离山上的一样亮,可是这里比终离山高,离星星比较近,死在这里是不是比较容易;上西天?”说着,她的眼泪不争气的落下来。 “你是一定会上西天的,你那么好、那么宽容,而我……双手满是血腥,我得一个人寂寞的入地狱受苦。” 她转头凝视着龙浩天紧闭的双唇,耳畔仿佛又听见他乔装成龙浩月时,死前还频频质问她:“你明白吗?你明白他的心意吗?” “我明白……”雨荷泪流不止,对着寂空吼道。“就算我堕入地狱,你也会来陪我受苦,因为你是那么爱我,你不忍见我受苦。我明白,你曾说过的话我都明白了!” 她沮丧的摇晃他,内心懊悔不已。“你说的对,这世上有比仇恨更强烈、更重要的东西,爱的力量是这样伟大,你竟愿用死来解开我心中的结,可你知这样做多残忍?没有你,我还能依靠谁?就算我被仇恨蒙住了眼睛,看不清你的真心真意,你也犯不着替你弟弟受死啊!”早知心会这样痛,她就不执意杀龙浩月,宁愿不报仇了…… 白雨荷伤心地伏在他胸膛上哭泣。“你醒来,让我们回终离山,让我们并肩看满天星斗、看流金铄石,看日月交替、岁月变迁,看百花争妍、雪花绽放……让我们再像从前那般懒懒的躺在前廊,缠绵直至清晨。” 可是他只沈沈睡着,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浩天……浩天……”雨荷心力交瘁的伏在他胸膛上哭道。 山顶上的寒气将他们的身子濡湿,难道龙浩天就这么死去?她无助的抱紧他已冰冷的躯体,恐惧和空虚攫住她懊悔的心。 她失望的合上疲倦的眼睛,耳畔已经听不见那熟悉、强健的心跳,在入梦前,她喃喃说道:“我恨不能在你活着时告诉你,原来我深深爱着你。” 讽刺的是,这是在失去他时才深深明了的感受,其实他俩早已相恋,但她仇恨的心蒙住了一切。 这一睡不知经过多久,直到白雨荷感觉到有个柔软的东西落上她的脸,她缓缓睁开眼,原来是下雪了。 白茫茫的天地间,有个纤瘦的身影伫立风雪中,一身的黑衣,斗篷下露出一张同雪花般白皙的脸。 “是谁?”白雨荷警觉地将龙浩天挡在身后问道:“什么人?” 雨荷看见那苍白的脸上,艳红的唇冷笑地扬起,然后是细细的声音在朦胧、恍惚中随着寒风飘来。“我已经等了好久,正想托人下山告诉他,我后悔了,我爱他,我不该辜负他的一片心意……”她的微笑是那么的哀伤寂寞。 是有着同样遭遇的人吗?她们的命运怎么如此相似? 白雨荷回头望望了无生气的龙浩天,他何曾来得及听见她的心意? “我替你告诉他,”雨荷对那女子保证道:“我一定帮你传达,他住哪?姓啥名谁?你们分开多久了?” 那黑衣女子听见雨荷的话,满足又真诚的笑了,她伸手轻轻拉落斗篷,露出她的容貌。 刹那间,白雨荷震惊得哑然无言,怎么回事?她竟有一张和自己极相似的脸,细细弯弯的眉,小巧的唇鼻,倔强的明眸,秀气的瓜子脸。 她俩真的很像,只是那女子的眼神更飘忽,微笑更冷艳,脸色更苍白。 她对雨荷说:“我已等了千年,该是偿还负他的时候了。好冷的一千年哪!白雨荷。” 她竟知道她的名字! “你信因果吗?你讶异我长得同你如此神似?”她又淡淡地笑道:“我不过是你千年前的一缕魂魄,当年我错负一名男子,悔恨令我至死都不得解月兑,如今你来了,这因缘总算得以了断,我的情劫和遗憾终可结束,希望你怜惜眼前人,再会。” “你……”白雨荷这一喊,倏地醒来,眼前没有黑衣女子,原来她作梦了,方才梦里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感觉那么真实,不像是梦啊!她有好多疑问哽在喉中,那神秘女子是谁?她究竟想说什么?这绝对不只是梦。 恍惚中,雨荷赫然发现梦中女子伫立的地方,一株坚韧的黑色小草迎风摆荡…… “还魂草?!”雨荷大叫着奔过去细看。“真是还魂草!”她先前怎么都没发现?她迅速摘下喂龙浩天服之,过了半晌,雨荷惊喜地发现他的胸膛微微地起伏,她伸手探他鼻间,他渐渐有了微弱的气息,他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浩天?浩天?”雨荷激动的唤他。 他虚弱、缓慢的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朦胧模糊,慢慢地他看见那张心爱女子的脸孔。“雨荷……” 这一声呼唤恍若隔世,也几已用尽他的力气。 白雨荷心疼的捧住他的脸,眼泪直淌下来,她深情的凝视他的眼睛,任何言语已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他们无声的凝视彼此,在纷飞的雪花、苍白的天地间,雨荷只轻轻的说了一句:“你可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她噙着泪笑了,偎进他怀里,感受那胸膛又再温暖,那心跳又再规律的跳动,感激这份爱让他活了过来。 龙浩天虽虚弱疲倦,但心满意足地亲吻她的发,挣扎着张开手臂,紧紧搂抱住她的身子。 他恍惚轻声的说:“我作了一场梦,梦见你是我的妻,坐在铜镜前,我坐你身后,拿着木梳轻轻的梳着你如云般的长发,一旁敞开的窗飘进淡淡的荷花香……梦中你的眼睛直望着远方,心思仿佛飘得老远,而我只能静静的梳着你的发。” 雨荷俯身亲吻他的唇,或许他们前世真有一番难解的纠缠吧!或许他们曾因错过而心生极大的悔恨与遗憾,所以今生她来偿还他曾经的宠爱。 如今她的眼中盈满欢喜的泪水,娇艳的红唇凑近他耳畔,缓缓的承诺着:“往后我的眼睛只看你,我的心只在你一人身上,我们回终离山,永世不离、同生共死。” 龙浩天心满意足的点头,微笑吻上她的唇。她甜美而湿润的唇像一道甘泉,滋润了他荒芜已久的灵魂。 爱情拯救了他们困在仇恨里、倍受煎熬的心,令他们苦闷的灵魂终得解月兑。他们拥有彼此就似拥有了全世界,他们明白他们终能超越一切…… 尾声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终离山上,数个寒暑过去,每一季有每一季的美丽。它神秘隐世地存在着,亘古不变。 白雨荷轻轻推开窗,看见樱树上无数的花苞经过了昨夜,今晨突然全数绽放,把山林染成一片片粉红,呵……她微笑满足地趴上窗框,静静凝视不解风情的春风一阵阵吹得初放的花儿落了花瓣,那花瓣流浪似地随风斜飘,盈盈的花瓣似粉红色的雨。 她深深呼吸,想闻那花儿的香气,迎面却只是潮湿的空气,那山林独有的清新的露气,闻上一口浸肺润脾,身心舒畅无比。 忽然,温暖的衣袍落上她双肩。 “浩天?”她回头,他正在她身后对着她笑呢!“你醒了?” “早醒了,就看你直瞪着窗发呆,在看什么?” 白雨荷充满爱意地凝视眼前的男子,匆匆七个寒暑过去,他的眉眼依然俊朗得令她百看不厌,原本那削瘦的严峻脸孔,如今添了些祥和之气,曾经郁郁纠结的眉头,如今不复再见。 她伸手抚模他的鬓角:“今年樱花开早了……” 他潇洒的抓住她的手。“那么……可以早些酿酒。”说着,疼爱地亲吻她手背,接着他坐下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 白雨荷舒服地躺进他宽阔的胸膛里。“你看,花儿开得这么美,空气这么新鲜,我永世不再离开这里,这世上还有哪儿比这更好的地方。”她不住地赞美。 龙浩天低沈地笑了,他亲吻她小巧柔女敕的耳朵,沙哑道:“你离开过再回来,所以觉得终离山美,但曾经,你也想离开,是不?” 没错,浩天说得对。当初她虽有爹娘疼爱,虽有满山满谷的美丽风景作伴,虽与珍禽奇兽为伍,她却只是迷恋山下的另一个世界,她只是一心想去那热闹又惊险刺激的京城里。 白雨荷听出浩天话里的意思。“你是担心咱们女儿?” “也不是担心,只是我们最好有准备,也许哪天还是得下山……” “还是你想得周到些,我一厢情愿地喜爱这里的清静,浑忘了女儿也许觉得闷哪!”她想起她那好动又极活泼的女儿——龙心意。“浩天,你这么说我倒是很担心心意,那丫头热情冲动又鲁莽,将来不知要闯什么祸——” “将来是不知道啦,不过眼前可能就有人要遭殃了。”龙浩天带着笑意道。 雨荷恍然大悟。“唉,怪不得一早就不见心意的人,八成去吵锦凤了!” 龙锦凤昨儿个深夜才风尘仆仆地赶来,她忘了叮咛锦凤心意有多么顽皮,忘了吩咐她得锁门…… “啊——”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客房那边传来一声惊骇的尖嚷。 “是锦凤!”雨荷闻声慌忙地想去看看,但龙浩天拦住她。 “傻瓜,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能做出什么事?甭担心了。锦凤老嚷着要来看心意,现在来了不如让她们俩玩玩,咱们不必去凑热闹了!” “可是……可是你妹子在尖叫哪!不知发生什么事?” 龙浩天老神在在地道:“能有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锦凤嗓门最大,一点小事也能喳呼半天,没事的。” “不行!”心意肯定又闯祸了。“我还是去看看好了……” 龙浩天硬是拉住她,手臂轻轻一扯就将雨荷扯进他怀中。 白雨荷睁大双眸仰着脸望着他,他眼底有一丝火焰在燃烧、跳跃,他的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邪恶的微笑。 他低下脸,目光炙热地凝视着爱妻。“让心意好好地玩玩吧!至于我们……”他沙哑地贴近她的脸低喃:“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瞬间双颊绋红,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不知所措地以双手揪着他的衣襟。 龙浩天握紧她的手,俯身亲吻她的唇。七年了,尽避日夜相对,然而他对她还是永远都爱不够,那热情从未消退…… 白雨荷合上眼,承受着他凶猛的热情,他的身体坚硬如石、热烫如火。她禁不住他的诱惑,抵抗不了他积极热情的侵略,她心中的火焰被点燃,此刻只觉脑中昏眩不已,早把锦凤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而客房那边,被遗忘的龙锦凤,缩在床的角落披头散发、狼狈地抱着被单不住地尖叫,双眼睁得似铜铃般大,一只手直指着枕头颤声嚷嚷:“蛇……蛇呀……” 只见一条七彩斑斓的蛇正在艳红的枕上缓缓爬行。一早受此惊吓,龙锦凤脸白如纸已经快晕过去了。 而床下一脸无辜的女娃儿还笑眯眯地直说:“姑姑,它叫『花花』,是我的好朋友哪,我特地拿来给你瞧的。你别怕,它不咬人的!” “你是心意?”锦凤还是不住地发抖。她望着眼前扎着两条麻花辫,一脸清秀、皮肤雪白、穿着粉红色袄子的女孩。她的眼睛清亮无邪,看人的模样有三分神似白雨荷。 看来心意是一番好心拿蛇来同她玩的,并无恶意。可怜的孩子,在这枯燥的山上竟然只能和蛇玩,她如果再对心意恶声恶气的,心意岂不很可怜?这么一想,锦凤便努力挤出类似抽筋模样的僵硬笑容,讨好地唤:“心意?” “姑姑。” 好好听的声音,好可爱的脸庞,这可是她唯一的侄女呢!忍不住她又宠爱地唤:“心意?” 她天真地又回了一次:“姑姑。” “你真是我那可怜、寂寞的侄女?”嗳,龙锦凤真想好好地抱抱她。 “是呀,姑姑,你好漂亮啊!” “是吗?”龙锦凤大乐。笑得好不灿烂,早忘了先前的惊吓。 “姑姑,你怎么不和我的好朋友『花花』打招呼?人家特地介绍给你认识呢!”心意难过地问。 “啊,是吗,我忘了……”好吧,为了这可爱的侄女,她豁出去了。 龙锦凤咬牙慢慢地靠近那条蛇。“呃……『花花』?” “姑姑,你拍拍它的头,它最喜欢人家拍它的头了。”心意道。 “是吗?呃……呵呵呵……”死白雨荷,怎会教出这样奇怪的女儿? 龙锦凤硬着头皮发抖地伸出手,边对着那条蛇道:“『花花』,乖,乖……” 等她拍完那条蛇的头后,那条蛇也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巴,很果断地咬下去—— “啊——”龙锦凤再一次惊天动地地尖嚷。“我流血了,我流血了!” 她气冲冲地跳下床指着心意。“你不是说它不会咬人的吗?你……你……你说谎!你这么小就会说谎?” 面对龙锦凤一连串的指责,心意只是无辜地、怔怔地睁大眼眸望着她,跟着一滴眼泪涌上她无邪的眼瞳,锦凤见了立刻住了嘴。 “姑姑……对不起,『花花』不咬我也不咬爹和娘,我真的不知道它什么会咬姑姑,姑姑你不会从此就不理我了吧?姑姑……”她语音哽咽地探头去看锦凤的伤口。“疼吗?我给姑姑敷敷,给姑姑吹气,疼吗?” “呃……不疼,不疼,不要紧。”该死,她误会了。可怜的侄女,锦凤将心意拥进怀里。“姑姑不疼了,只是你以后别再拿『花花』出来,姑姑不喜欢。” 心意猛点头,难得有人陪她玩,她听话极了。 “好。姑姑,那『飞飞』呢?”她仰着脸问。 “飞飞?什么飞飞?” “这个『飞飞』呀!”心意从怀里掏出一只赤黑色、毛绒绒的大蜘蛛来。 “你!”龙锦凤差点没口吐白沫当场昏死。她几近崩溃大嚷:“快点拿开!” “噢……”心意很听话地立刻将“花花”和“飞飞”抓到门外去。“你们自己去玩喔,乖。我要和姑姑说话,我要陪姑姑。” 龙锦凤坐在床沿直拍胸口收惊,大哥是怎么教孩子的,竟让一个才七岁的女娃儿和这些恐怖的玩意儿为伍,将来怎得了? “心意来,乖,坐在姑姑身旁。” 心意回头,眯起眼一笑,快步地奔过来紧挨着龙锦凤坐下。 龙锦凤惶恐地瞪着她。“你身上该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吧?” “没了,没了,姑姑!” “那好,心意……”锦凤拉住她双手说:“往后你别再和那些东西玩了。” “那我要玩什么?” “这样吧,姑姑陪你玩,你想玩什么?” 心意认真地想了想,说:“啊!我想玩躲猫猫。” “好,就玩躲猫猫。” “那姑姑你快去树林里躲起来,我数到十就去抓你。” 锦凤满口答应,真去躲了。龙心意果也认真地数起数来。一会儿,心意冲进树林去找姑姑,她笑嘻嘻地嚷:“姑姑?姑姑?” 心意不知龙锦凤躲哪儿去了,绕了半天就是没发现姑姑,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突然她发现西边一丛矮树林有什么在地响着。啊,可逮到你了姑姑! 她悄声地走近,然后张开双臂,兴奋地高嚷:“姑姑!”整个人扑过去。 电光石火间,她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那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他来不及闪避便被撞个正着,两人双双跌倒。 “啊!”心意惊慌地抬起脸,不是姑姑呀,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她一时慌了,震惊地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少年倒是气定神闲地盯着她瞧,随即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有趣地瞪住她问:“你要在地上坐多久?” 心意慌忙起来。“我……对不起,我以为……”心意慌乱地后退解释着。 突然他大喝:“小心!” 心意没注意到身后的大石,后退时脚一绊整个人往后栽去,那少年身手飞快地立刻拦腰抱住她。 瞬时间,他闻到这女孩身上传来一股淡香。 “谢谢……”心意站稳了,脸也红了。怎么搞的,自己这样慌张?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龙心意。” “心意……多好的名字。”他赞美着。 “你呢?”她问。 “我?” 远处有人沙哑地唤着他的名字。“赋轩、赋轩,采到药了没?下山喽……” 他微笑地拎起一旁的竹篓,竹篓里装满药草。“师父在唤我了,再会,心意。” 不知为什么她竟红了眼眶,突然觉得好舍不得他走,突然好希望这陌生的少年再多留一会儿,可是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离去。 他越走越远,她也就越来越觉得自己寂寞,然后那少年忽然回头问:“心意,你住哪儿?” 她高声回答他:“我住这里,住这山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转身离开。 俺轩,他叫赋轩?心意失魂落魄地望着他的背影。 而不远处,龙锦凤还是认真地躲在树后半天,她无聊地猛打蚊子,心想,这心意怎么还不来找她?真是…… 初春的终离山,樱花争先恐后地绽放,仿佛在预告着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关于龙心意的故事,也许……也许会比她父母的更加精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