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同道合》 序 厂ㄞ厂ㄞ 炳哈!玩上瘾了 来了来了!项姐那日乐陶陶、喜孜孜地宣布——“这次的主题是『七出』。” “哦?是『那个』七出吗?』“没错!就是那个七出。” 炳哈!项姐是玩上瘾了。六婆、七出、十二花神,未来是否有二十四孝、三十六计、七十二变、一百零八条好汉、三百六十五行……孰知?我祈求上苍垂怜,前述例子请项姐别动脑饬,否则我只好泣血顿首写陈情表,请项姐随便罗织条罪名安上,推出公司外立斩…… 好啦好啦,万事说时容易做时难。当初的构想和项姐默契一致,要用最ㄅ一ㄤ、最特别、最突出的手法来诠释;泼墨也好,渲染也行,总之视觉效果要抢眼。但——“七出”是古时男人休妻的理由,是项“罪名”,试问:“罪名”要加何“画”?总不能将意境画出来吧?(不孝?婬佚?恶疾……够了够了!)问题非常非常大,再怪再疯的设计都试过,却被困在“七出”的死胡同中,拗不过的啦。直到我和项姐肠枯思竭,双双倒地后,项姐的一句“爬起来吧!”然后我们决定放弃包袱,祭出我擅长的古典美女图粉墨登场,讨得欢喜采头,配上新版型,于是系列,二0o二年一月正式启动上路! 有时常想,是什幺因素能将其连成一气?每次办套书活动,就像项姐顽皮地丢出标犯,然后呢?万箭齐发,没有人要争冠军,大伙只拿国队奖,这就是万盛家族惯有的向心力。项姐常夸员工尽责、作家知心。特殊的情分交情,一直都是联系内外的关键;作家、画家虽彼此不相识,却有着互敬相惜的默契,对外行事也一向低调,享受着隐密的创作空间,保持一切平衡。但对于每次能和未谋面的伙伴共事,在字里行间认识对方,感觉真好!而在期盼景气回春之前,大家都主动有着共体时艰的诚恳心意,也因此更激励了我们团结的情义。这次的套书活动,大家辛苦了,明年再一起开心努力吧。 而配合新系列推出的,是我的新画集——《敦煌藏奇·供养人画卷》;由敦煌壁画上取材的灵感创作,伴随着一篇故事,交织出这套限量的典藏品。我们将其设计成可供裱褙收藏的画卡,自己深深喜爱。这只记录了找另一个创作历程。以后的创作之路,风格技法会转变,但都代表我阶段性的成长。在项姐鼎力支持下,我们严谨地想呈现完美的质感,好献给支持我们的读者们。 总之总之,今年已经尽力。(项姐在一旁点头……)明年继绩拼命。(项姐在一旁用力点头……) 德珍于搏命中20o1.12.26 新年快乐,大家发财 嘿嘿……嘿嘿嘿…… 我很快乐,你快乐吗? 终于终于,把工作交出去了,哇哈哈哈哈!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大家,就是——如果你有机会回到过去,一定要选择唐朝。想想看,多么辉煌的朝代!葡萄美酒月光杯,胡姬美女到处飞,真是太过瘾,害我乐不思蜀,完全忘了回家打开电脑工作!(呜呼哀哉)最后落得跟电脑一起过圣诞夜、跟电脑一起跨年、跟电脑形影相随、难分难离,直盼最好能严电脑合为一体,这样,就不需动手打字,只需躺着动脑。孰料最后,电脑受不了我的神经质,抛弃了我,到帅哥工程师那里去度假。我也不甘示弱,找了二号新欢,就是现在使用的笔记电脑,轻薄短小,跟我真是互补呀! 这段时间最大的收获是籍找资料之名,行看书之实,得到很多知识(有人在我背后说,可见我以前多缺乏知识,呜……)。满遗憾的是,一直买不到这本书,香港、大陆都拜托朋友找过,谢谢你们唷! 不能免俗的,每年都要来报告一下我家的狗事:去年除夕夜,腊肠狗狗baby离开了我们,让我们过了一个永远难忘的除夕;夏天家里多了一只小腊肠美眉,说到它,唉……恐怖哦!我已经把它当作猫咪看,它每天在家里高来高去,最喜欢的活动是咬老实酷(cookie)。有时小酷躲到桌下,恐怖的美眉还会叼住小酷的尾巴,把它拖出来。可怜的小酷!请原谅姐姐引“美眉”入室。steven很好,还是如往常一样,喜欢对陌生路人跳夏威夷草裙舞,希望它能健健康康活到老! 昨日不同于今日,未来是天天有希望的! 我对未来的一年充满希望,希望你也是。 明年也请——请多多指教。 楔子 戌时已过。 尘嚣俱静,大街上一片沉寂,一弯银勾隐隐约约映着稀疏的星芒——气派大门上,左右高挂着的大红灯笼,发散着灼灼红光,在时起时歇的夜风煽动下,摆动光晕;远处,不可见的黑暗中,哒——哒——哒——规律的蹄声,缓缓地、慢慢地由远而近。 门合上,守门仆人支肘打盹,打鼾声呼噜呼噜震天响,睡得熟甜的脑袋瓜子直往右点头,点、点、点……一个大动作,倏地惊醒,半眯的睡眼瞧了瞧窗外的夜色,一把抹去淌在嘴边的唾液,安心地合上眼,大梦春秋。 微风轻送,歪扭着脖子的门仆继续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因不舒适的姿势挪动着身躯,像似受到干扰;双眼紧闭的五官皱在一块儿,砸嘴、举手挥赶不知打哪儿来的恼人声响,吵什幺吵呀……夜里不睡觉来扰人?谁敲门老子都不管,都给我滚——门仆涣散的眼珠子骨碌睁大。哎哟!真是敲门声,眨巴眨巴,脑袋瓜子醒了一半。这时刻会是谁?搔播头,拖着睡麻了的脚捱到窗台边一探,亮晃晃的大灯笼下站了一个人影。 搓搓眼皮子,门仆粗着声问:“您哪位呀?” 门外的人没回话,仅是仰头上望,一照眼,门仆心里打个突,喉头好象噎住发不了声,用力咽着口沫任谁在半夜看见那苍白得彷佛会透光、无波无绪的脸,对上那双黑白分外显眼、直凌凌瞅人的眼珠,都会抽气惊神的。 “您……您稍等!小的立刻下……下去给您开门儿。” 门仆取了灯火下楼,心底不由自主嘀咕着。莫怪内屋的丫头常说吓人,像条幽魂似的,不单夜里,就是白日突然撞见也挺骇人的。 听说有时关在房里好几天不吭气,出了门又久久不归。少爷娶亲两年了吧?这期间,自己也不过瞧见这位少夫人两回。 想不透老爷怎会作主帮少爷定这门亲事。瞧!哪个正经的女人家会这时辰还在外头晃荡的? “少夫人。”伊呀的门绽开了一道缝,门仆换上嘴脸,弯腰招呼;沾染土灰的绵靴、窄口胡裤、腰系革带、窄袖短袍门仆由下往上望,一身男子打扮。 好累! 司马蒹葭筋疲力乏地拍抚胸前挂袋中听到声音惊醒、闷声低吠的狗儿,身旁体型硕大的牲口不耐烦地原地跺脚,牵扯她握着缰绳的手臂;连夜赶路又累又困的她实在没什么气力斥喝它们了。她无力站着,等仆人拉开门。 门仆使力拉开气派厚重的门扇,看清门外站着的牲畜,突凸的眼珠子睁了睁,颤颤吸了一口气!这……这胡人的畜生快两人高,听说脾气蛮躁,一个不爽快就朝人唾那怎么也洗不掉味道的臭液,门仆犹豫着——司马蒹葭本想让门仆照料骆驼,待看见门仆的表情,无奈地撤了念头。不该让“他”把马牵走的,混沌的脑袋里啐念着,这笔账得等她有了力气才能算;勉强撑住最后一丝力气,认命地移动步伐,有气无力吐出几个字:“……去厩房点灯。” 门仆愣了愣,领会过来,如获大赦似,忙不迭快步往前庭左外侧的厩房去。不听使唤的骆驼耗光司马蒹葭仅剩的力气,好不容易摆平了难缠的牲畜,此刻她只希望能躺下好好睡一觉。 正要把大门合上的门仆,听到路头有声响——奇了,今儿个怎幺这么热闹?跨出门槛张望,远远地来了顶轿子;轿夫看到灯火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门口。 “红姑娘,到了。”轿夫说。 “奚公子,你该进去了。”轿里头婉转有若黄莺的女子软声催促。 “你……你不陪我进去?”醉意淋漓。 “你醉糊涂了,这是你家,又不是我的地方。”温柔轻笑。 “隔……我家不……不就是你家吗?你扶我进去……” “奴家哪有这福气。” 纠纠缠缠,两人终究下了轿——花钿敷粉、丰肌秀骨的姑娘美得让人睁不开眼,那歪歪倒倒的公子哥儿,唉!不就是咱家们少爷?门仆赶快过去帮忙。 跌跌撞撞进了门,娇滴滴的姑娘走了,门仆一人吃力地扶着双手乱挥的少爷。 只见他睁开醉眼,看见前面的人影就搂——“红姑娘,原来你跑这儿来了。” 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下,他搂紧些,突然皱起眉头说:“这是什么?” 他伸手模向凸出物啊!连声惨叫,摔得屁滚尿流,酒醒了一半。 他揉揉眼一看,是那只狗! “你还好吧?”司马蒹葭面无表情抱着狗问。 他一身狼狈,气火火地吼道:“我——我非休了你不可!” 他老是这样说,司马蔡葭不以为意,拖着累极了的脚步走回自己的院落,连鞋也没月兑就扑上床,坠入梦乡。 第一章 “呼嗤呼嗤,你真的不跟我一齐下去?” 司马蒹葭清软的嗓音,带着慵懒语调,轻轻滑过夜色中的树丛——薄凉月色下,依稀可见黑色毛发多于白、金二色的金丝犬,竖着冲天辫、半眯着眼的黑黑小头颅搁在并拢的两只前肢上,敷衍地对蹲在眼前的主人摇了摇尾巴。 “呃,瞧你懒的,那我自个儿下去喽。”司马蒹葭搔弄呼嗤呼嗤的耳后,叮咛道:“别睡昏了,帮我留点神哦。” 司马茉葭起身在腰间系上挂着刀子、打火石袋等各式工具的革带,交叉斜背上一只鞹袋,约半尺长的鞹袋沉沉垂下,似乎重量不轻;身型瘦小的她早习惯这样的负担,步伐轻快地朝不远处横着树干的方向走去。 费了近月的工夫,直到昨夜才挖通了甬道,可惜没时间细瞧。随着距离的拉近,司马蒹葭觉得胸口不断紧缩、心跳加促!不管经历过多少次经验,每一回的兴奋与期待仍是不减一分。 这样熟悉的情绪反应,令她心底充满难以言喻的圆满感彷佛爹娘还在世,带着她到处寻找古墓,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探险。 司马蒹葭停步横木旁,仰首凝望夜空中的一弯银月,心底闪掠过一丝歉疚。她闭目合手默祷:爹,别生气,我没忘记您的交代,女儿只是下去找几个小玩意儿,会很小心很小心的,有什么动静呼嗤呼嗤会马上注意到的。她心虚地偷偷睁开一眼,偷瞥了下卧趴地面、懒洋洋的金丝犬,尴尬地挤眉扭脸朝天空一拜,心里默念道:爹,您是知道的,它虽然一副偷懒样,骨子里却是精灵得很,有它看着女儿,您可以放八百个心。您千千万万别生气。 司马蒹葭躬身拜了又拜,心里知道要是她爹还在,绝对不会赞成她一个人做这事儿的。 盗墓这行当是极为危险的。黑暗的世界、无价的珍宝,财富当前,同伙内讧相残不说,就连骨肉亲情也未必可靠;在不成文的盗现中,倘若父子同入地底盗墓,先上者必为父亲,儿子在后,就是防止此类事情发生。 盗墓是司马家代代相传的行业,司马蒹葭的父亲司马业继承家传的本领,在世时是公认的三大盗墓专家之一。祖宗传下的规矩也是为性命安全着想,防患于未然——司马家人绝对不许与外族人合伙盗墓。可是到了司马业这一代,身为无兄无弟的独生子,鹣鲽情深的妻子成了他唯一可选择的帮手。 再说到盗墓这手艺,一般是传子不传女,但身为独生女的司马蒹葭打一出生就在母亲背上跟着父亲南奔北跑、出入深林荒地探掘古墓。当别的孩子趴在地上学爬,她在母亲背上,跟着穿梭甬洞,人家玩沙堆时,她拿着小铲跟在父母后面铲着夯土;小女孩们帮小木人偶装扮时,她在陪葬坑内与半人高的陶俑扮家家。 地下的墓穴在她眼中成了有趣极了的游戏场——有敲响后震耳欲聋的战国编钟;汉初型制真品一半大小的青铜马车恰恰适合她幼小的身长;裹着丝绸学舞姿曼妙的舞俑舞蹈。 等到司马业发现女儿对盗墓有浓厚兴趣时已来不及阻止,也不想阻止。 司马蒹葭合该生来就是个盗墓人;她有异常灵敏的嗅觉、不寻常的夜视力跟无法解释的直觉感。她能从挖掘出来的泥土中嗅出地底埋的是青铜器抑或是铁器;总是能准确地推断出墓穴的位置、珍宝的藏处;袖珍体型、灵巧身手、不怕黑的双眼,在狭小幽暗的盗洞间穿梭自如。 司马蒹葭的母亲过世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的将来。盗墓不仅危险,朝廷也设有重法,她要丈夫司马业洗手归山,替女儿找个好婆家。 司马业也后悔了,当初不该让女儿跟着他们夫妻俩四处奔走。为了弥补过错,他费了一番转折,为女儿找到了一门好亲事,总算不负妻子的托付。谁料,松一口气的当儿,却染上风寒一命呜呼了。 临走前心里记挂的除了司马蒹葭还是司马蒹葭,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不许她再和盗墓扯上一丁点关系。 可,除了这,她还能做些什么?司马蒹葭幽幽自问。唉!没时间蹉跎了。爹,对不起。司马蒹葭收神,俐落地拾起地上的麻索,纵身一跳,消失了。 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银色月芒下,一切是那么祥和平静,唯有唧唧虫鸣跟……微微的呼息声金丝犬呼嗤呼嗤浑然不觉主人的消失有何奇怪,迳自闭目养神;偶尔风吹叶落地,它双眼睁也不睁,仅是抽动一下竖起的耳朵。 扫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地面伸出一只手。 白藕般的手臂在黑暗中分外显明,纤纤玉指扔出一个提袋,接着露出白玉般的小脸蛋,弯弯的眼眸分明、灿烂,双手用力一撑,跃了上来。 司马蒹葭垂膝坐在洞穴口,双腿开心地悬空晃荡,迫不及待持过提袋,扯开皮绳,一一拿出袋里的陶俑陶牛、陶马、陶羊、陶猪、陶狗,还有极少见的陶制鸟。她举高手,仰脸迎着月光仔细研究手中的陶俑,欢喜地惊呼:“啊,是只猫头鹰!”急于分享这兴奋之情,她侧身朝金丝犬轻喊:“呼嗤呼嗤你快来看看!这还是我第一次搜集到猫头鹰呢。” 金丝犬睁开右眼眄视,没什么兴趣地趴在原地不动。真是!一点也不捧场。司马蒹葭嘟起嘴,眼波灵巧一转,伸手在提袋里翻找东西。找到了!她勾起的唇边荡漾一抹神秘笑容“瞧,这是什么呀?”司马蒹葭状似自言向自语地说,细长的眼角别有兴味地偷瞧狗儿,青葱手指调皮地顺着手中物圆融的轮廓描绘——“弯弯的脖子,平滑的背脊,微微翘起的屁屁,好象是只……鸭子。” 彷佛启动了某个隐形的机关,金丝犬忽地起身冲了过来,汪呜汪呜,激动地摇尾低叫。 司马蒹葭得逞地开心一笑,搂住呼嗤呼嗤,把手中的漆绘木鸭凑到它员前。 “我知道你最喜欢鸭子了,你看这鸭子的羽毛绘得多精致,好象真的一样,咱们把它带回去跟你那只『嘎嘎』摆在一块儿好不好?” 呼嗤呼嗤不断摆尾,豆大黑眼流露乞求眼神地看着司马蒹葭“呵,好啦,就交给你保管喔。”司马蒹葭耐不住狈儿的哀求放开手,呼嗤呼嗤张口牢牢咬住漆绘木鸭,咧开的嘴角彷佛在笑。 司马蒹葭诱惑着金丝犬:“要不要跟我下去?里头还有很多好东西哦,说不定还有别的鸭子哦……” 呼嗤呼嗤二话不说,跳上司马蒹葭的膝上,尾巴啪达啪达地快速摇动。 “那我们走喽!”司马蒹葭赞许地拍拍呼嗤呼嗤的头,帮狗儿把口中的漆木鸭放进它脖上系着的小袋内,一手护住狈儿,一手扯动腰间的溜索,纵身落入黑漆漆的洞口。 咻咻的风往上灌升,彷佛无底的坠落,司马蒹葭含笑眯眼享受这熟悉的刺激感。短促的一个呼息间,他们滑落七尺深的甬洞,踩到结实的地面,通往地下墓室的入口漆黑幽深的墓道。 呼嗤呼嗤一“犬”当先跃落地,冲下斜坡甬道。数十尺长的墓道以青石覆地,宽敞可容马车通行;微弱的灯火下,视力特殊的司马蒹葭清晰地看见两侧砖墙上镶雕精美的神兽图腾。 沿墓道而下,浮动异香的潮湿气息扑鼻;进得墓门,墓穴前室高大宽敞,左右各有一只鎏金狮子,陈设饰品有若豪门厅堂,圆形穹顶上绘有星象图,镶嵌各色宝石以谕星辰。如此华丽的装饰,再加上砖砌的墓室,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墓穴主人是汉代的王侯。 依她判断,这墓穴尚未被偷盗过,这点让她很开心,不是因为墓中肯定藏有的大量金银珠宝,而是因为墓室两旁迥廊龛洞中摆置的各式各样陪葬品能毫发无伤存留。 多数的盗墓贼侵入墓穴后,除了盗走有利可图的宝物外,还会捣毁剩馀的东西,不愿便宜他人,就连陶俑!在他们眼中是极不值钱的东西,往往也被毁得支离破碎。想到这儿,司马蒹葭不由蹙眉。 呼嗤呼嗤疾跑一圈,不耐烦地停在迥廊口催促主人。它轻声一吠,引起的迥音在宽敞空间中迥荡不已,远远近近的狗吠声充斥耳膜,它呜咿一声,下垂的尾巴夹在两腿中间奔回主人身旁。 “呵,自己吓到自己了。”司马蒹葭抱起狗儿,“来吧,我带你去找鸭子。” 前趟下来,司马蒹葭已大约模熟了位署。这地下墓室分前、后室,以甬道相接,外有迥廊,她的目标就是放置陪葬陶制器具、动物、人偶的迥廊龛洞。 她舍弃整齐排列陶制人俑的第一、第二龛洞,直接进入第三龛洞——除了显眼的几匹半人高陶马外,四处散布着为数众多的陶牛、陶羊、陶猪;靠墙内侧有张长度尺馀的漆木矮几,她放下呼嗤呼嗤。 “就是在那儿找到小木鸭的。” 呼嗤呼嗤蹬地跃上矮木几,冷不防连打了两个结实的喷嚏,扬起几上的尘灰,一片白雾茫茫。 司马蒹葭皱皱鼻头、忍住痒意,拿出手绢揭去飘浮的尘粒,见呼嗤呼嗤本能地抖动身体去除毛发上堆积的土尘,赶忙用手绢捂盖口鼻,声音闷住地说:“呼嗤呼嗤,你这样会越弄越糟的,别抖了……”话还没说完,眼前满布尘雾,哈啾!她也忍不住了。 涕泪齐下,她一边拭泪一边吸鼻,哀怜地拜托不断喷嚏中的狗儿:“你还是在外头候着,我帮你找快些。” 呼嗤呼嗤被唤到龛洞口坐好,期待的眼神直盯着在洞内走动寻找东西的司马蒹葭。司马蒹葭弯身捡起一个东西,用手布拭去外面的灰尘,回身对耐心等待的呼嗤呼嗤嫣然一笑,把东西抛向它。 呼嗤呼嗤一个原地跳跃,接了个正着。有默契!司马蒹葭对它眨眨眼,返身专心察看是否有自己还未见过的陶俑动物。但似乎除了刚才找到的陶制猫头鹰外,并没有其它特别的动物了。 她有些失望。还好不算空手而回。盗墓人的另一条不成文规定绝不可空手而回。也就是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开启了她搜集陶制动物的契机。 幼小时进入墓室,父母基于不可空手而回的规定,就随手捡了只陶羊给她,那只陶羊成了她第一个拥有的玩意儿;接着她要了另一只陶羊,让它们有个伴。慢慢的,她所拥有的动物增加了,它们成了她的玩伴。 再拿个陶猪吧!司马蒹葭偏头斟酌。小一点的陶猪比较适当,当作那一圈陶猪添了小猪仔。她避免碰撞、小心蹲下,仔细挑了一只造型质朴、圆滚滚的小陶猪;起身,拍去手中的土尘,临走前,还有一件事得做——她走回墓穴前室,穿过连接前、后室的甬道,原本只是隐约的异香转浓,耸立眼前的是散发香味来源由数目惊人的竖木并列而成的椁墙——“黄肠题凑”,西汉王侯阶级独有的墓具。 司马蒹葭取出腰间的小皮囊,神情虔敬地将酒淋在地上。“诸多冒犯,务请见谅。”这是司马家的规矩。 每回挖掘甬洞时,她都刻意避开墓穴的后室,也就是停放棺椁的地方,以免对墓穴主人不敬;离去时也必然仔细填实甬洞、恢复原状,避免惹来其馀盗墓贼,造成难以复原的伤害。 循着月色,就着清风,不受黑暗影响,司马蒹葭带着呼嗤呼嗤轻松缓步走向藏身密林的骆驼处,脑袋里计画着下个目标。待她将一切复原,下个目标该去何处踩点?这阵子不宜离开远行,扬州附近应该还有许多前朝古墓。 忽而,林间一闪而过的灯火吸引了她的注意——直觉地,司马蒹葭伏低身子,对呼嗤呼嗤下了停留原地的命令,悄然无声地潜近闪烁灯火的地点。 摇曳的灯火下,清楚看到地面上有个坑洞,洞边守着两个男人——落腮胡壮汉及身材中等、二十出头的黄脸光头,两人突然一致动作起来,自坑洞口拉出瘦小的老头子;瘦小老头子不知说了什么,落腮胡壮汉脸色暴烈扭曲,快速张合的口劈哩啪啦的咒骂。 司马蒹葭眼神溜溜一扫,蹙了眉,屏住气息,她挪近些侧耳倾听——“大哥,这可怎么办?咱答应大老板明天给他几个鲜货瞧瞧。”黄脸光头紧张得不停搓手。 落腮胡壮汉爆出成串诅咒:“他女乃女乃的,真是背到家了!还以为可以大捞一票,竟然被人踩过了!” “这……我话……还没说完。”瘦小老头子温吞吞地开口。 “操!就算你一个屁给我分三次放,臭还是臭!” 司马蒹葭猜得出瘦小老头子接下来要说的话——“点是被踩了,不过,底下的东西可多着。”老头子戏剧性地停顿,凸出的眼珠子发散贪婪之光,声音因兴奋而沙哑:“价……值连城呀!这……回,咱们是发了!” 落腮胡大汉巨大的手掌用力拍上瘦小老头子。 “你这老头放屁还真分段,要人玩!去!!还不快去把东西给我搬上来!”墓穴被人踩过这事已不重要。 老头子发出嘿嘿笑声,瘦骨嶙峋的手指紧抓着皮革袋。落腮胡壮汉、黄脸光头快速交换视线,眼神热烈地集中在沉甸甸的皮革袋。 “拿来!” 落腮胡壮汉伸手就想抢过皮革袋,老头子保命似地牢牢护着,嘟嘟嚷嚷喊道:“咱打个商量、打个商量!老头子我干完这票就不干了,这回你多分我些,行否?行否?” 落腮胡壮汉听了停了动作,黑着脸,眼神闪烁不定“行!你把东西先给我。” 老头子迟疑着,心里另有计较,他颤抖的手指扯开皮袋口,让他们能看见里头的东西——一对巴掌大、闪耀刺眼金光的金龙。这么大一块金子真可谓价值连城。 落腮胡壮汉跟黄脸光头看得两眼发直。 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头子声抖抖地对落腮胡壮汉说:“这东西我先留着,等事情完了再交给你处理。” “你这是信不过我?”落腮胡壮汉黑沉的脸闪过一丝蛮横。“好!东西你留着,我不跟你计较,先把事办妥重要。”他粗鲁的一把揪起老头子往坑洞口推。 “大哥——”黄脸光头疑虑地出声,落腮胡壮汉怒目一扫,他乖乖地闭上嘴。 就在老头子转身下坑的刹那,司马蒹葭看到了落腮胡壮汉眼中的杀机,她永远忘不了那辉映灯火、失去人性、血红狰狞的面孔。 她骇然瞪眼,怕自己发出声音,直觉反应地捂住口,颤抖的冰冷由头顶窜至足尖他双手合握铁铲猛力朝老头子头部敲击,一下二下又一下! 司马蒹葭紧紧合上双眼,无法目睹那血液奔流、脑浆四溢的凄惨景象。一声一声的敲击深深传进脑中,赤铁与交击的声响,怎样也逃躲不了,成了近乎永恒的煎熬,她恐惧地低首用力覆盖双耳——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冻结的身躯抗议抽痛,她才不得不鼓起勇气,放下僵硬的手臂,深吸一口气,迟疑缓慢地挪移视线……突然变得冰冷死灰的月光下,姿态怪异扭曲的躯体仰躺在地。咬住下唇抑止到喉的惊呼,她快速地避开眼,努力将注意力转向剩下的两人,落腮胡壮汉正与黄脸光头汉子拉扯——“……你下去,我在上头守着。”壮汉说。 黄脸光头汉子脸上有掩不住的恐慌,却不敢直接拒绝,颤抖着嗓音:“老……老大,我……我我……”用力吞咽一下,“你……不会像对……对付老头儿那样对对……我吧?” “我不容许二心存在,死老头还敢跟我讲条件论价钱!只要你乖乖替我办事,该给的绝不会少!” 他骗人! 她可以感觉到他话里的冷酷,他已经杀了一个人了,不在乎杀第二个。 司马蒹葭一步一步往后退,她害怕看见即将发生的恐怖画面,她必须离开! 我只是预见了死亡,不是我咒死他们的!—— 我只是看见了。 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我害的!! 别丢下我!我好怕不要,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走开!不要再让我看见! 我不想看见呀,我也怕…… 被梦境纠缠的少女不断挣扎。 十指死紧地捂住眼睛、拼命摇头,汗湿的头发沾贴在无血色的脸上,胸口随着短促喘急的呼吸剧烈起伏。 在她的梦里,她的父母始终背对着她。 无论她怎么哀求,他们都不回头。 第二章 彷佛作了一场恶梦,神智迷迷蒙蒙睁不开眼。 司马蒹葭将头理在被窝里,像只虾米般蜷缩着身躯,千斤重的眼皮沉得她不想醒来,直往那迷离的睡梦里去。 地上茶几的影儿渐渐短去,暖暖的空气自半开的门慢慢蔓延至房内,窗外一片白花花的阳光,一点一点驱走屋里的清冷;白雾雾的睡意渐渐被蒸发,徘徊在清楚与混沌间的模糊地带,依稀听见有人推开门的声音。 小丫头白儿双手捧着水盆,先探头一望,心头坪坪跳,迟疑地跨进门槛。 好杂乱的一间屋子。白儿是厨房里头洗菜的小丫头,被大丫头使唤端水过来的,头一回看到传闻中的屋子,不禁瞪大眼。 屋里的地上、桌上、椅上、柜上到处散责着东西,一捆捆的竹简绢帛、翻开看了一半的线装书、说不出来的各式工具……不知多久没整理了,都蒙上了一层灰。 白儿左右为难地看看自己端着的水盆,该搁在哪儿呢?往前进了一步,一声惊呼逸出口,脚碰着了东西,赶忙一个退后,手中的水差点洒了;定神一看,门扇旁摆了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 吞吞口水,视线往前移动,墙边有个老旧褪漆的木箱,上头放着各式的陶玩偶。就是这个吗?大伙说的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东西?胆子小又怕鬼的小丫头头皮一阵发麻,膝盖虚软得快站不住。 匆匆的,她瞄一眼床上仍在睡觉的人影,紧张的双眼骨碌骨碌左右一转,寻了个空位,放下水盆,转身爬腿就跑;过度剧烈的动作扫落搁在桌缘的书籍,碰的发出声响,吓得她尖叫出声,头也不敢回地直往外冲。 好吵!司马蒹葭欠动身子,眯开一线的眼眸不爱亮光,眉心一蹙又合上。 时间缓缓流过,近午时分,先前吓跑的小丫头提着食盒、抖着身体走近前廊,双手紧张兮兮地抓住门框,不敢踏进屋里,只敢踮着脚尖探头往里瞧;一看屋里的人还睡着,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咚咚咚回头往外跑。 彷佛知觉到什么动静,司马蒹葭一个反侧,感觉透进屋里的刺眼阳光已撤去,昏沉的神智开始归位,双眼还是不情愿睁开。圈子里隐约飘来的花草香味,骚动她的嗅觉,骚痒的鼻尖在棉被上蹭了蹭,一个秀气喷嚏,终于让迷蒙的双眸睁开。 拥着被在床上坐起。总是苍白的双颊,因为久睡晕染了些许粉红;长长上翘的排扇睫毛在弯弯的细长柳叶眉下映出阴影,带着一丝心不在焉的飘浮。她斜睨眼窗外挂在半天边热度失了一半的太阳,看来已过未时。 呼嗤呼嗤自屋外进来,看到主人醒了,亲热地上前舌忝着司马秉葭的手指——“你玩到哪儿去了?”司马蒹葭垂下眼,弯腰搔弄金丝犬鼓胀的肚皮。“谁又给你东西吃了?你这幸运的家伙。” 金丝犬发出呼嗤呼嗤的呵气声,司马蒹葭不自觉弯起唇。他们都怕她,但对呼嗤呼嗤却很友善,她知道每回回来,厨房的大娘都会给呼嗤呼嗤预备好东西吃,有人会帮呼嗤呼嗤洗澡剪毛,就算一两天没见到呼嗤呼嗤,她也不担心。 “有人照顾你就好。”她抱起呼嗤呼嗤,鼻尖埋进它已经被整理过的柔软毛发磨蹭。 “为什幺又是我?好可怕呀……阿娘阿爹,我不要待在这儿了,快来把我赎回去,呜……好可怕……大家都欺负我,自己不敢来,就叫我……来,我好怕,我好怕……” 小丫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食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话全含含糊糊的藏在口里。 还未到掌灯时分,手上点火的灯笼纯粹是为自己壮胆;只是,愈接近屋子,手抖动得愈是厉害。薄暮中,晃动的光影反而增添几分鬼魅的恐怖气氛。 小丫头白儿一颗心像要跳出胸口,僵宣的头颈固定瞧着脚步前方的地上,愈走愈觉得昏眩,好不容易总算到了屋子前,她深呼一口气抬头,关着的门让她一呆,直愣愣地盯着门板——这……这怎么办?她放下食盒,傻傻地想。晌午时明明还开着,会不会是不要被人打扰才关上的?还是人不在屋里了?眨了眨眼,小丫头心里实在没主意,想推开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动也不动——“有事?” 司马蒹葭因随之而来的突兀尖叫声睁图眼,看着小丫头抛开灯笼,双手握拳跳上跳下的大叫;院子的花丛底下,金丝犬冲出来凑热闹,绕着小丫头脚边陪她一起跳跳跳…… 没见过的小丫头。是谁让她来的? 她知道丫头们都害怕到这院落来;看她个儿小小、年纪不大,恐怕是被逼来的。司马蒹葭自个儿想了想,没打算开口,只是放下手中的花洒,过去拾起熄了烛火的灯笼。 自小缺少同伴的她,谈话对象除了父母就是狗儿。 女孩家该懂的:家务厨艺绣花裁衣,她一概不知;唯一会的盗墓技艺却是顶忌讳,被人知了,可是会惹来杀头之祸的;自然而然,遇上了人,保持沉默成了最好的应对方式。 呼……呼……呼呼呼……急促呼吸……呼呼……快喘不过气了,好难过!小丫头白儿体力有限,跳了十几下,腿软地蹲了下去,吐出舌头呼气,眼珠半翻白,换不过气的脑袋无暇害怕;好半晌,补足了气,瞧见身旁伸长舌头散热的金丝犬,虚弱地惊道:“胡子,你怎么在这儿?”她反应不过来地眨眼,眼角还挂着方才惊吓出来的泪花。 胡子?司马蒹葭听到这称呼,眉头疑问地打结,看了眼不停摇尾的金丝犬呼嗤呼嗤,若有所悟,唇角若有似无地扬了扬。 金丝犬对小丫头咧嘴笑,两颗大眼睛溜溜地里向她背后,小丫头跟着转过头,赫!吓得一坐下地! “你——你——” 小丫头结舌地望着眼前站立的……人?金丝犬始终如一的欢迎态度稍稍压制了她心中的恐惧,睁着大大的眼瞳,一眨也不眨地直瞅——好皙白的人!夕照隐去昏暗暮色中彷似一道模糊的白影,用力瞪大眼仔细瞧才看清楚是个穿著男子衣衫的女人,松松散散的发髻下是张白得几乎无颜色的脸蛋,松月兑的发丝让人无法清晰看见她的面孔,隐约间只见到细细的眉、细细的眼,宽大的袍子被一阵一阵的风吹扯拉紧,瘦小单薄的身子无所掩饰,彷佛就要随风而去。 已习惯被人瞠视的司马蒹葭,自顾自地点上灯笼的烛火,递还——“你的。” 小丫头被动地接过灯笼,两人眼神一个接触,小丫头不由自主一颤!司马蒹葭抿了一下唇,收回视线,回头继续照顾自她上次离家就无人整理、种满昙花的园子,金丝犬呼嗤呼嗤大概发觉没什么好玩的,跟在她身后窜进花丛。 小丫头慌忙从地上爬起,畏惧地望着司马蒹葭飘忽的背影,猜想她必定就是大伙口中的“少夫人”了。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肩头不由得抖了一下!背光的阴影笼罩下,那微眯的细长眼眸似在发光。 正常人的眼珠子怎幺可能发光!冷抽一口气,因这闪过脑海的念头惊悚抖颤,双脚像是冻住了,抖抖抖抖抖,就是移动不了。 一眨眼工夫,夜色降临,小丫头白儿手中的灯笼是黑蒙蒙院落内唯一的照明,她站得双脚发麻了,愈看愈是害怕。黑暗完全无碍“她”的行动,“她”有如白日一般在园子里穿梭自如。 许是抖得太厉害耗去了体力,小丫头瘪瘪的月复部发出好大的咕噜声,她骇然地盯着自个儿的肚皮,不知想到什幺,猛然抬头——人还没走?司马蒹葭意外地回头,疑问地看着小丫头;被她一瞧,小丫头白儿牙齿不住打颤:“少……少……少夫人……” 不爱听到这称呼,也因为小丫头声音中明显的惧意,司马茱葭柳眉蹙拢。 “别叫我少夫人。” “是……是。” 看她仍没有离开的意思,司马茱葭纳闷地转身。 “你要什幺?” 白儿听傻了,不懂这话的意思,ㄋㄋㄋ……静默中,只听到她牙齿碰撞发出的声音。 怕她,为什么还站着不动?司马蒹葭恼了,叱问:“你还不走?” 她可以走了吗?白儿翻了翻睁累的眼,冻结的身子被解了咒似地一阵虚软,大幅度的躬身,半跑半跌地逃走了。 走得愈快愈好,谁稀罕她们来烦她。司马蒹葭告诉自己这样最好,胸口却有挥之不去的闷闷郁气,眼眸闪过一丝落寞,视线落在小丫头遗留在前廊的食盒。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出声呼唤狗儿,呼嗤呼嗤听到了她的声音,从院子的某处跑出来。 “你饿不饿?”司马蒹葭扯出笑容问,边说边往屋子走,拎起食盒跨进黑暗的屋里——三层的食盒,上层是三式菜肴,中层盛着米饭、酱菜,下层摆着两块菊花甜糕。司马茉葭先将米饭拌上菜,。喂食在脚边打转的呼嗤呼嗤,白日已拍了块甜糕,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待狗儿吃饱,收拾了食盒,她才点起灯火,打算清理这回带回来的陶偶;备好了器具,她拿起毛刷轻轻刷去陶偶身上的细泥尘土,不期然,昨晚撞见的、那有如噩梦一般的景象不请自来,不断在脑海浮现,令她无法专心。 突地,她放下毛刷站了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知会了狗儿,她跨出门去。 借黄黄司马蒙葭怎么也没料到,”出门就遇上了骤雨。 站在屋檐下躲雨,她出神地望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打伞的、淋雨的,大伙都是赶着回家的吧? 一会儿,雨势骤止,一盏盏华丽灯笼映照,街道恢复了原先的繁华。 这条街上,聚集许多外族商人的店铺,有大食商人的商号、波斯人的奇货铺、回纥商人的柜坊、邸店,是扬州城繁华的街市之最。 灯火辉煌的客栈伙计站在店门口,热络招呼来山口西域、南洋的各国商客。 司马茉葭看着刚刚抵达客栈前、穿著浅色长袍来山口大食的商队,马匹、骆驼嘶鸣,混杂着异国语言,好不热闹。 骆驼!!她记起了一件事 “司马、司马”人未到声已到。 “你来了!”五官深刻、肤色黝黑、身材健壮的少年满脸欢欣出现。 迄苏阿尔达,回纥人,回纥富商迄苏力克十六岁的独子。迄苏阿尔达身上虽流有部分汉人血统,呈现于外表的却是深刻的回纥族人相貌。 “咦?你衣服湿了。”迄苏阿尔达一照面,看到司马蒹葭的模样,立即敛去喜色,关心地皱眉。“我让人给你预备衣服换上。” “不必。”司马蒹葭回他一个皱眉。 呵,这脾性。 迄苏阿尔达的父亲迄苏力克除了经营遍布各地帮商人存放银两、代付货款的柜坊及百货商行外,在京城长安、洛阳、扬州都拥有古物店;司马、迄苏两家是盗墓者跟古物贩子的交情。 打小认识她就是这么别扭,每回碰上,自己要是不开口,她可以整日不吭声。 司马业洗手不干盗墓勾当后,两家失去联系,几年不见,意外在扬州重逢,她还是这副模样,真是拿她没法子。 迄苏阿尔达笑着摇头,不理会司马蒹葭,迳自命令女仆照他的意思办。 司马蒹葭不悦地瞪他一眼。她上门是为了算帐。 “你偷了我的马。” “那匹马太老了。”迄苏阿尔达心不在焉地应道,很是在意司马蒹葭一身湿,不住地往门口瞧。 “那是我爹的马。”司马蒹葭的语气无意间流露恋恋之情。 “我知道。” “我的马在哪儿?” “你先跟我到厢房去换下湿衣服,我再告诉你。” 司马蒹葭站住不动,摇头说:“把马还我,我马上走。” “你不想看看你不在这段期间进的货?”迄苏阿尔达熟知与她周旋的技巧。 “有什么好货?”司马蒹葭兴趣缺缺。在古物店,只要有银子,什么稀奇古怪的值钱宝物都能到手;可自己喜爱的陶俑不值钱,反而少见于古物店。 “你肯定中意的。” “什幺?” “待会你就知道。”迄苏阿尔达不肯露口风。 司马蒹葭怀疑地打量他。 “我不信你。” 莫可奈何,迄苏阿尔达叹口气,吩咐人去自己房里取来一只锦盒,放在桌上。 迄苏阿尔达动手打开盒盖,往前推,让司马蒹葭瞧个清楚。 “这是战国古墓出土的动物十二只,全是捏陶而成。” 司马蒹葭双眸一亮,闷着声问:“出价多少?” 战国时期的陶俑,可遇而不可求,她难以抑制、心头搔痒的渴求。 “等你换了衣物再说。” 司马蒹葭不满地瞅他,迄苏阿尔达带笑的神情坚持。 这可恶的人!有这样抓住自己弱点的朋友,幸抑或不幸? 是朋友吧? 她纳闷睨量;他似乎从没觉得她奇怪过,就算她不理他,他仍能滔滔不绝说上一时半刻,唠叨的程度更胜女人。 算自己交友不慎。司马蒹葭渴望地再看一眼锦盒里头排成两列的十二只动物,咬牙说:“带路。” 达到目的的迄苏阿尔达面容一松,转而讨好地说:“你可别火,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废话少说。”司马蒹葭不领情,小心捧起锦盒说:“还不带路。” 一心只急着能快快赏玩难得的古物。 司马蒹葭跟着迄苏阿尔达从外厅往迄苏阿尔达居住的西厅去,途经居于各厅房正中的中堂外的迥廊,厅堂里头热闹的丝竹乐音传送,歌伎吟唱的美声绕梁,她不经意地眺望“今天家里来了一位贵客。” 迄苏阿尔达略微解说,知道她不涉商业事务,所以没提起整个扬州商人为了争取接待这打长安来的贵客费尽心思。 “嗯。”司马蒹葭应了声,这才注意到迄苏阿尔达一身盛装打扮。他穿著回纥族传统服饰领、袖均镶有织金阔边、绣工精美的织锦袍子,腰系金革带,足蹬软皮靴,连跟在他身后服侍的男女仆佣也都着一式红色折领窄袖滚边刺绣的及膝长袍,标准的回纥打扮。 司马蒹葭不讲究穿著,对时下仕女流行的穿著打扮一概不知,她静然站立,任凭迄苏阿尔达的女婢摆布,无所摆置的眼眸落在自己前方的婢女头顶。看来十分沉重,由长发挽成椎状,上戴装饰珠玉桃形冠的回纥髻,心中不由想幸好,他没让她梳上回纥髻、穿回纥装。 她低头瞧瞧披挂上身的衣物,石榴红短儒衫、素纱花罗裙、粉色披帛,好妍丽的色彩!难以习惯的咋舌,摇头拒绝了欲帮她梳头妆点的女婢。 迄苏阿尔达耐心地在书房等候,一回头,映眼的是持着裙摆款款而来的娉婷佳人;他刻意发出啧啧声:“果然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司马蒹葭不自在地脸色一红。用力瞠他一眼!天花乱坠的商人嘴。自己矮小吧瘪不良的身材恰恰与时下流行的温润丰腴美人相反。 “还不过来帮小姐把头发梳梳。”迄苏阿尔达吩咐手持象牙梳跟着司马蒹葭的婢女。 “麻烦。”司马蒹葭闻言,眉头一皱。 迄苏阿尔达讨好地说:“不麻烦、不麻烦,衣服都换了,就顺便让丫头帮你梳梳头。” 不给她反对的机会,迄苏阿尔达使个眼色让婢女跟上前来,刻意转了话题又说:“你晚饭吃了没?不必说,肯定是还没吃。” “吃了。”提到食物,司马蒹葭懒懒地回答。 啥!迄苏阿尔达压根儿不信,他大手一挥,邀功地说:“你看,我这都给你预备好了。” 摆了一桌的甜食糕点:水晶龙凤糕、花折鹅糕、紫龙糕、蔗糖球……全是投司马蒹葭之所好。 “多事。”司马蒹葭嘴里不领情,身子却不由自主移向圆桌。 唉,一点也不坦率,真是不可爱。 迄苏阿尔答暗自摇头,偏偏他自己就是爱找罪受,见了面,就自然而然想照料她,谁叫她全身上上下下加在一块儿也没几两肉。他不满意地上下打量司马蒹葭,食量小,又偏好甜食点心,会长肉才稀奇。 司马蒹葭可不管他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坐在圆桌前,亮晶晶的双眸瞧着满桌的甜食,婢女趁便,手脚俐落地梳理她被散及腰的头发,分成三束,灵巧地挽成单螺髻,细心地插上金花翠玉簪。 司马蒹葭慎重考虑后,先拿起一颗蔗糖球,甜滋滋的味儿在口中散开。她的眼儿、眉儿、小嘴儿俱弯起漂亮的弧度。 “是嘛,女孩家就该多笑笑,常笑自然人缘来。”迄苏阿尔达忍不住多嘴。 司马蒹葭赏他一个白眼,要他闭嘴。这么唠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老头,谁会猜想到他们年岁相当? “你别老是管我。” “谁让你像个小孩,凡事都要人盯着。” “我已经嫁人了。” 迄苏阿尔达不悦:“你爹不知怎么想的” “不许说我爹的坏话。”司马蒹葭朝他丢去一块糕。 迄苏阿尔达熟巧地一手接住,扔进嘴里,三两下就解决了。神情骤转,嘻皮笑脸地取笑道:“这还不像小孩?” 司马蒹葭不跟他搅和,转回正事:“告诉我价钱。” “那——不卖,送你。”迄苏阿尔达伸手制止张口欲拒绝的司马蒹葭,编就一篇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的说辞:“我可没花半文钱,卖家不识货,跟我爹谈成了交易,随货附送这十二只动物俑,搁在店里也是碍地方,你要是不要,我就扔了,可惜哦——” “不许扔,你不要我要!”司马蒹葭直觉反应地抱住锦盒。 迄苏阿尔达竭力忍住得逞的笑意。司马蒹葭抿唇不语,皱眉凝视他一会儿,严肃的小脸蛋闪过一丝讶异,垂下视线踌躇道:“我有钱。”她顿然领悟他这么做的一番好意。 迄苏阿尔达黝黑的肤色加深,清清喉咙佯装不耐烦说:“罗嗦,都说不要钱了。” 司马蒹葭别扭地瞪他,突地绽出微笑,撇嘴说:“随你。” “那好,别再提这事了。” 迄苏阿尔达松了一口气,司马蒹葭轻哼一声,注意力转向锦盒中的宝贝,纤纤细指小心翼翼地一一抚过按序排列的十二只陶制动物。 迄苏阿尔达正想坐下,来了仆人通报:“少爷,老爷请你到正厅。” 无奈叹口气,迄苏阿尔达征询地望着司马蒹葭,司马蒹葭偏头想了一下,说:“我跟你一道走,也该回去了。” 司马蒹葭捧着锦盒起身,迄苏阿尔达立刻喊道:“你别动!我让他们帮你送过去。” 他示意男仆接过锦盒,又吩咐一旁服侍的婢女把桌上的点心全装入食笼,边走边叮咛司马蒹葭:“这些点心也带着,夜里饿了,别忘了拿出来填填肚子。” 迟疑一下,勉强忍住继续唠叨的冲动——默默走着,司马蒹葭倏然噗哧笑了声,音量微小地说了几个字,迄苏阿尔达愣了一会儿,爆叫出声——“你说我是小老头,” 苞在后头一道走的仆婢个个掩嘴偷笑,迄苏阿尔达警告地横他们一眼,忿忿不平地跟司马蒹葭斗起嘴——“哼,我要是小老头,你不也成了小老太婆?” “谁像你。”司马蒹葭冷冷地说。 “像我有啥不好?”司马蒹葭懒得回话,迄苏阿尔达得意地仰头,连走路的姿势都摇摆起来。 司马蒹葭瞟了瞟他不可一世的态度。 “你就像只公孔雀。” 鲍孔雀?迄苏阿尔达不解,动作一顿,追上问:“公孔雀怎样?什么模样?”碰巧,他没见过这东西。 “不告诉你。” 司马蒹葭脑海浮现几年前在京城珍禽园看到的那只公孔雀,为了争取母孔雀的青睐,拼命挺起胸膛、撑起尾部色彩鲜艳却稀稀疏疏的长羽,浑然不知自己的拙样。 迄苏阿尔达恼视闷笑不已的司马蒹葭,回身质问众仆奴:“你们谁看过公孔雀?” 没人点头,他憋着闷气大跨步追着司马蒹葭逼问:“喂,你说——” “阿尔达。” 陪着贵客走出中堂的迄苏力克看见迄苏阿尔达,立即出声唤他。 “就来了!”迄苏阿尔达匆匆回答,语气急促地催问司马蒹葭:“你快跟我说,那公孔雀——” “我先走了。”司马蒹葭一挥手。 “你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迄苏阿尔达差点撞上骤然停步的司马蒹葭。 “别忘了把我的马送回来。”她没忘来意,回头提醒。 迄苏阿尔达愕然。 “你、你还记得?” “当然。” “阿尔达——” 司马蒹葭抬眼看向再度催促迄苏阿尔达的迄苏力克;殷勤的主人正要送客,一伙人朝他们所处的方向走来。 她边不经心的视线略过与迄苏力克并肩走在前头的男人,停驻在两个身高突出人群、耳穿金环、卷发、炭色黑肤、样貌如出一辙的昆仑奴身上。 长安、洛阳、扬州,繁荣的大城豪门贯户家家都有昆仑奴,不过如此高大的昆仑奴她还是头一回看到,不禁讶然。 迄苏力克不知附耳跟贵客说了什么,穿著富丽的男人眯眼,凌厉的目光直射司马蒹葭——司马蒹葭莫名与他交眼,皱了下眉;她不喜被人审视,收回好奇的视线,朝迄苏阿尔达挥挥手,迳自往外走。 出了迄苏家,一抬眼——一弯银月牙从逐渐散去的云堆中露出来,几点星子点缀夜空。 街道上,人声渺茫,望着家家户户的灯火,一丝丝的落寞爬上心头。她回去的地方是……家吗? 她不想回家! 透明的电梯缓缓上升,她居高临下俯望路上灿烂闪耀的霓虹。 电梯停了又停,人群拥入挤出,新开张的百货公司人潮汹涌,出神凝望的她不断受到推挤,紧紧贴在透明玻璃上。 电梯上了顶楼再回到一楼,等候的人蜂拥而上,她一动也不动,任凭电梯再把自己往楼上载——一次又一次,没人注意她的存在,直到营业时间截止。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这都市是个不夜城——她不爱彻夜狂欢,她只是不想回家。 不想回去那个冷清、陌生的屋子。 “要不要跳舞?”站在舞厅前的陌生年轻男人上前向她搭讪。 她面无表情、拒人千里的冷漠眼神让年轻男人萌生退意,尴尬地模鼻正打算走人,她却开口了:“为什么不。”反正也没人在乎她。 倔强的抿唇,她推开门,带头走进狂乱的电子音乐中——谁会为她守门? 没有! 第三章 桃状掐丝团花五足三层银熏炉香雾渺渺——几案上待客的青花瓷茶碗盛着——一两茶一两金的西山白露茶已经凉了。 主位上坐着的修长高大、威仪凛凛的年轻男子,双目垂敛,神情难测,全身逼人贵气,孪生昆仑奴像两座守护门神分站左右。 他就是近日引起扬州官商骚动的贵客,来自京城的大商人——冯邢琰。 他好大的气派,竟让朝廷派驻扬州的皇亲国戚淮南节度史长孙弦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怎么样?”长孙弦局促不安地直搓着手。“二皇子、三皇子都跟你借了十几万两,我这五万两应该……不成问题。” 冯邢琰抿唇,若有似无地笑了。长孙弦背脊蓦然窜过一道冷气;论身分、论年纪,自己都算他的长辈,可却莫名有种矮他半截的错感。 “两位王爷都按月支付四分利钱。”冯家总管躬身说明主子的规矩。 这……连亲兄弟都明算帐,莫怪私底下他会得到“钱王”的封号。众所皆知他是皇上与已故军命大臣遗孀、四大豪门之一独孤享之女所生的私生子。 据说皇上很倚赖他,数度要封他爵位,偏偏他除了银子以外一概没兴趣,皇上只得放弃原意,改投其所好,赏赐黄金元宝。 他凭着经商本领及天命赋予的特权,可说只手掌握了京城经济命脉,成了高官贵族的金主,皇室中跟他借调过银两的不在少数,眼下又要多了一个。 长孙弦燃眉在即,甭说利钱四分,就是五分、六分、七分、八分,他硬着头皮也是得借。 一咬牙,长孙弦忍着气说:“多少利钱?我付。” 冯家总管见主子点了头,自怀里取出一张纸,递上墨笔说:“那就请大人在这字据上签字,等管帐房出了银票,小的立刻给你送过府去。” 长孙弦老脸无光,潦草画押,匆匆告辞。 冯家总管送完客,回到书斋跟主子报告这一日各分所传来的消息:“……广州的商队已备受货物,这个月十五大潮就可以出发,一共十二艘商船,半数直接到尼婆罗,另外六艘船经狮子国到波斯、大食,朝廷要的茶叶丝绸已采买完毕,这几日就可上路。” “全部按照我们商行开的价?” “是的。” 冯邢琰满意颔首。 “上个月到泉州的天海二队商船整修得如何?” “最迟下个月初就可以下海。”冯家总管顺便报告货物的运销情形:“药材、香料全按照您的吩咐,分批分道上京了。” “没事,你下去。” 冯家总管迟疑一下——“什么事?说。”冯邢琰命令。 “宫里来了信差。”冯家总管从怀袖瑞出封着红泥的信笺,双手呈上。 “你念来听听。”冯邢琰不耐烦扬手,“没什幺事你不知道的。” 冯家总管遵照吩咐,打开信。 “太子殿下说……皇上状态稳定,要您放心,还有——”他停顿下来,知道接下来的话主子不想听到。 “说下去。” “是,”冯家总管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说……说……为人子者首重孝道,要您……要您以孝为先,别忘了皇上思思念念的东西。” 哼,冯邢瑛嗤鼻。冯家总管屏息等待“告诉他,正在办,要他别烦我了。”冯邢琰耐性到此,挥手示意总管出去。 他敛目沉思,心里忖量适才看到的人司马蒹葭。 她真如迄苏力克所说那样在行吗? 苍白瘦弱、身骨袅袅的稚龄女子真有那本事达成他的买卖? 把握时机是商人成功的最重要因素,冯邢琰天生的本事眼光精准,只要是他看中的生意,绝对一本万利;目标一旦选定,就不容发展月兑出他的掌握。 一向凭藉的直觉告诉他——她绝对会是个问题。 他什么生意都做,就是不做赔本生意;偏这事跟皇太子有关。他不悦扬眉,难得出现了烦躁情绪,不自觉地来回踱步,倏然停住——既然时间紧迫,上头又催得紧,不如速战速决。擅于掌握时局的冯邢琰,迅速下了决定,眼神锋利一闪—— “你去跟爹说,我要纳妾!” 奚裕生一身酒气踏入司马蒹葭的院落,醉茫茫的眼晃了晃,才寻到司马蒹葭的身影,费了好大功夫才稳住脚步,伸出手指连指了几个方向才对准方位,口齿不清地大声恐吓:“不……不给我纳妾,我……我就休了你!” 司马蒹葭看了一眼成婚年馀,却陌生得紧的挂名夫婿,捻亮烛火,继续伏案研究汉代绘制的古扬州地图。 奚裕生举起右脚欲跨进门槛,入眼的一个又一个陶俑,在他的模糊醉眼中好象忽大忽小变化着,他打个颤缩回脚,不能控制地连打几个酒嗝后以抽掩嘴,担心沾染死人晦气,酒些微醒了。 他加大音量,将内心的胆怯加罪于她——“你有没听见我说的话?我——啊!别……别过来!别靠近我!” 奚裕生脸色刷白、神情恐慌地连退几步,慌张挥动着双手,意图吓阻突然从锈床上跳下的金丝犬;酣睡中被吵醒的金丝犬,顶着一身紊乱的毛发,看起来确实心情不佳,它弓身龇牙低狺。 “呼嗤呼嗤!”埋首于图册中的司马蒹葭舍不得抬头,轻声叱喝。 她食指往床上一指,金丝犬发出类似不满嘀咕的呼嗤呼嗤声,跳上床去趴下,两颗黑不溜丢的铜铃眼警戒地盯住奚裕生。 奚裕生背脊冒出冷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绝不能因为惧怕狗儿就做出落荒而逃这等有损颜面的行径;他神情尴尬,进退两难,呆立半晌,恼羞成怒说:“我跟你说过几次了,家里不准养狗,我要你明日就丢了它!” 司马蒹葭动作一滞,放下笔,随手挥开落在颊畔的发丝,白皙的玉肤上留下一道墨痕,夜晚时反常晶亮的细眸直视奚裕生,不自觉流露稚气地对他摇头。 “你不听话,我就休了你!” “好。” 司马蒹葭干脆的答应令奚裕生顿时哑然,随即郁火猛爆出来:“别以为我不敢!我我现下立刻就写休书去!” 相对于暴跳如雷的奚裕生,司马蒹葭夹着一丝困惑的眨眼,递上搁在桌上的纸笔——“你你你可恶至极!仗着我爹疼你,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奚裕生反应更加激烈,“明知我爹绝不会允许我休了你,故意这般羞辱我!” 司马蒹葭考虑片刻——“既然奚伯父不会允许,你就别再提了。” 她答应过死去的爹,凡事听从奚伯父安排,不可杵逆,想到这儿,司马蒹葭不由有些心虚。奚伯父没明说,但她知道他并不赞成她不时出门做的……事,她却佯装不知,任性地我行我素。 爹跟奚伯父是自小认识的同村好友,奚伯父年轻时就离乡,辗转经商,最后在扬州落户生根。 奚伯父是个温和的长者,待她有如亲生子女;只是她性子闭锁别扭,无法短时间内与人熟悉,始终保持生疏的客气。他身体尚硬朗时,对她的生活起居关照得无微不至,这一年来,却时常卧病。 “总有一天,我会休了你!”葵裕生愤愤地甩手。 “只要奚伯父在的一天就不行。”司马袅葭很认真。 “你……你别以为你能靠我爹多久,他总有一天会——” “你诅咒奚伯父?!”司马蒹葭谴责的睁眼。 “你胡说!你胡乱编派我是非,我我绝不饶你!”奚裕生激动发抖,恐于自己又要说出什么不经大脑的话,让她抓着把柄,气急败坏拂袖而去。 今晚可真热闹。 这回又是谁? 八成是奚裕生去而复返。还有事要说吗? 司马蒹葭感觉到屋内气流的变化,略微无奈地嘟嘴吁气,无意抬头一探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她保持原姿势,继续描绘地图。 冯邢琰不惯被忽视,两道剑眉不悦聚拢,屈指叩敲敞开的门板,惊动床上睡觉的狗儿;司马蒹葭无法继续忽视,赶在金丝犬跳下床前安抚:“没事。”一连两次被打断睡眠,够它受的了。 金丝犬勉强停住,竖起的双耳戒备着——司马蒹葭赞许地对它一笑,旋即敛去笑容抬头;不喜又受打扰,她微眯的双眸显露情绪,直朝罪魁祸首望去,意料之外的男子三人。 是迄苏阿尔达家的“贵客”? 她一眼认出那对几乎占满门框、有若孪生子的卷发黑肤昆仑奴。近距离之下,两人抱胸耸立有若两座魁巍巨塔,好大一双靴子!她讶然吐舌,好奇的双眸由下而上仔细打量,研究完左边换右边,发觉两人根本是一个样子印出来的,除了耳上金环一在左、一在右以外,完全分辨不出相异之处,喃喃暗忖:难道他们真是孪生子?思考的双眸视而不见地掠过冯邢琰。 截然不同于一个时辰前在迄苏府邸的整齐打扮,冯邢琰蹙眉打量司马蒹葭的邋遢模样——头发散了,发簪歪斜斜垂下,鬓颊、鼻尖沾染着墨迹,两只衣袖翻折得一高一低,该穿在脚上的锦鞋一反一正落在桌旁的地面上。 最让冯邢琰感到不寻常的是,她不仅没显出惊色询问他们的来意,甚至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注意力全放在金宝、银宝身上,明显对他们比对他有兴趣。 他抿唇抑制胸口陌生的感觉,示意金宝、银宝二人留在原地,跨进了门,背手傲然站立,等着她开口提出问题。 不料,她像个哑子般直瞅着他看,丝毫无意开口;他心头微愠,几时尝过这般被人轻怠的滋味?冰冷的目光愈形冷冽,想必迄苏父子已经把他需要盗墓人的消息走漏,她才敢如此拿乔。 商场上,沉得住气者才是赢家他心中冷笑,隐忍脾气,刻意转开视线,背手踱步环视杂乱无章的室内,颇感意外地发现数目可观的陶俑,随手拿起一个陶俑端详。她倏然开口:“别碰我的东西。” “这些东西应该都是偷盗而来的吧?”他放下手中物,眼神讥讽地反刺。 “你是谁?”他的话别有深意。 “哦?你还不知我是谁?”一声冷嗤,怀疑意味十足。 司马蒹葭眉心打结,对他及他的身分生出许多疑问,但既然他无意明说,她也不想再问一次。 冯邢琰眼神锐利地端详保持沉默的她,不耐烦地再度打破沉默:“我要跟你谈一笔生意。” 她古怪地瞧他一眼,还是没吭声。 他不豫扬眉。 “我要你帮我找样东西,” 她不会找东西的,司马蒹葭皱眉回应。瞧瞧自己乱成一团的屋子,好多东西她都找不到了,怎么帮人? “你找错人了。” “除非你不是司马业的女儿。” 他认识爹?她用心研读他的外貌,是她未曾见过的陌生长相,心中不由留神。 谁会这样找上门? 冯邢琰横扫没否认的司马蒹葭一眼,耐心消磨殆尽,不愿再多浪费时间等待。 虽然他心底对迄苏力克所说,关于她近乎传奇的盗墓能力的一番话半信半疑,但是时间紧迫,只能姑且一试。不多赘言,他开门见山说:“我要你帮我盗一座墓,事成我付你五千两。” 司马蒹葭略略睁大了眼,缓缓摇头,语气谨慎:“我不盗墓。” “二万两。”冯邢琰提高价码,得到的答案仍是摇头。 “那人”负担得起任何代价,只是商人本性作祟,实在难以忍受任人漫天要价。他有限度的逐渐提高报酬“两万两。三万两。四万两……” 司马蒹葭心底纳闷,究竟要盗什么样的墓能让他如此不惜代价?又为什幺会找上她?多的是为了金钱甘冒死险的盗墓贼,并不是非她不可。 见司马蒹葭毫无软化迹象,最后,他只得咬牙说:“随你开价。” 不信有钱不能使鬼推磨。 “无价。”她表情认真地直盯他的双眼,坚定的无畏眼神清楚表明拒绝。 冯邢琰脸上闪过讶异之色,下颚一绷,好,他不信有什幺是他买不起的,每个人都有价码,她也不会例外。 抓蛇三寸,对付敌人必须击中要害。 冯邢琰暂时决定撤退,留下冷硬的四个字,在空气中迥荡——“后会有期,” 司马蒹葭再度看到冯邢琰时,并不意外,只淡淡纳闷起他这位“贵客”的身分究竟有多“贵”? 迄苏阿尔达家盛宴款待;卧病在床一段时间的奚伯伯也撑起精神、离开病榻亲自接待他,甚至她也在筵席上。 一早,奚裕生就领着四个丫头来吵人,非要她起来梳妆打扮参加午筵,迷迷糊糊间听到他再三提起“京城来的贵客”,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司马蒹葭眼中,奚府已是豪门富户,在扬州城绝对排得上场面的,为何还对他——一个商人,如此慎重到近乎谦卑? 怀抱心中的疑问,她一反平素的漠然,眯着晌午前总是睁不开的惺忪细眸,悄悄地观察他——“这是龙膏酒,是我从南洋船队得来的珍品,冯爷,您试试。”奚裕生殷勤地倒酒。 “多谢。”冯邢琰含笑举杯。 奚德茂也举杯说了些客套话,宾主聊着聊着,引入正题——“我听裕生说,冯爷有意找人合作盐务买卖?”朝廷虽允许私盐买卖,但限制许多,上面没有管道是做不起这个买卖的。 “北盐日渐缺乏,南盐的需求正扩大,相信奚老也看得出来。” 奚德茂点头,态度保留地说:“只不过这盐商执照得来不易。” “就要完全仰靠冯爷了。”葵裕生讨好地说。 “哪里。”冯邢琰脸上始终保持淡笑。 奚家父子对看一眼,这是——答允了? 奚裕生确定地问:“冯爷的意思是?” “我们合作,当然这卖盐执照就归你们,这不就是——”冯邢琰动动手指,随行的金宝拿出纸状。 奚家父子大喜!想不到事情如此顺利,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买卖私盐的专权,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 “做生意贵在诚信,我这诚意够大吧?”冯邢琰含笑问。 “大!大!大……”奚德茂连连点头。私盐的买卖可说是一本万利,奚家事业可望更上层楼。 合作确定,宾主更加可以尽欢——奚裕生唤来家里的乐伎,弹奏小曲吟唱歌谣,好不热闹。 看着冯邢琰与奚家父子交谈的态度可亲、笑容满面,令司马蒹葭联想到“笑面虎”这辞儿。他嘴儿笑着,眼儿却没笑,在她看来表面和善,骨子里仍透着傲慢,令人纳闷他银奚伯伯合作的诚意。 她因脑中出现的念头噫哦出声,这不可能是为了——“你怎幺什幺都没吃?”奚德茂关心地问,看到她跟儿子坐在一块,心里的担忧减轻不少,小俩口能渐入佳境他就没什么可挂怀的了。“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去。” 司马蒹葭摇头。 奚德茂像个父亲般,不满意地看看她出的细瘦臂膀。 “多吃点东西,爱吃什么就多吃点什幺,不把你的身子养健壮些,我可是会觉得对不起你爹。” “唔。”她点点头,回了微笑。 奚德茂想了想,自己作了主:“我让厨房预备青精饭给你补元气。” “青精饭?”冯邢琰故意插话,司马蒹葭觉得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仿若毫无所觉。 “这是咱们地方上流行的饭食,用黑饭草汁液浸泡后蒸熟食用,有益精气、强筋骨之效。”奚德茂解说。 “哦?我倒想尝尝。” 奚德茂一愣,笑言道:“地方野菜,没什么特别,冯爷若真要尝,我让人马上预备。” 主人说的是客套话,冯邢琰却说:“那麻烦奚老爷了。”他又别有暗示道:“出门在外,特别怀念家常小吃,客栈的东西吃久也腻了。” “冯爷若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上几天。”奚裕生提出邀请。 正合他意!冯邢琰毫不客套地说:“那就叨扰了。” 他就这样住了进来?司马蒹葭讶然看着冯邢琰,不期然,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冷眸与她的视线对个正着,奇异的光芒一闪即逝。 司马蒹葭一怔,眯眼思忖:那眼神,酷似猎人狩猎时的眼神。 她的猜想果然正确,现下他做的是撒网工作,紧接着,时机来临时就会收网捕猎,而——她就是他要的猎物? 分辨不清是哪样的情绪,但想到他操纵玩弄奚家父子,令司马蒹葭胸口一阵不舒坦,她微恼地瞠视他不管他怎么做,她是绝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 “少夫人对冯某有意见?”他突然问,莫名对她的眼神起了反感。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司马蒹葭脸上,司马蒙葭不自在地蹙眉,别开视线。冯邢琰眼一眯,脸上突然蒙罩一层黑郁之气奚家父子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冯邢琰心情不佳,刻意找碴:“如果少夫人不欢迎冯某住下,冯某立刻离开。” 奚裕生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警告地瞪一眼司马蒹葭。 “她怎幺会不欢迎冯爷呢!” “随你,爱留不留。”与她何干?她不想再看到他了。 倏地,司马蒹葭站起,座椅应声而倒,她对奚德茂一欠身,快速迥旋转身,浑然不觉她飞扬的袖摆扫落了桌缘的小瓷碟,幸亏婢女反应灵敏,承接住了。 铃……发髻上簪着的金铃花串步摇自飘扬的发丝滑落,坠在地上,小小金铃散了一地,叮铃……叮铃……煞是错落有趣。 一个小金铃,铃铃铃……一路滚向冯邢琰脚边,他脚一抬,铃声嘎然而止! 铃……铃……铃声不断。 屋里的电话铃声响着——也许是他们她的父母。 不能,她忍住接电话的冲动,让他们以为她这么晚还没回家,也许他们会担心她,就算生气也行……那么,说不定他们会回来——她这样希望着。 铃……电话继续响着,她故意偏过头,不让自己一直盯着电话看。 铃铃……又一响,她忍不住回头,像看到毒蛇猛兽似地瞪着电话,内心挣扎着——再响一次,她就接。不行,不能接!蓦然,她伸手向话筒,铃声却嘎然停了。 无限懊恼地看着电话,幸悻然收回手,心里不住骂着自己:为什么要犹豫? 也许真是他们打的,她为什幺不接? 笨蛋!笨蛋!笨蛋!她生气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欸,我以为小姐睡了。”被电话吵醒的管家阿姨口渴出房,看到她吓一跳。 她懊恼得不想说话,管家阿姨喝了水踅回来,看到她还坐在电话旁,以为她等电话,随口提了一下:“刚那通电话是太太打的。” “你怎么没叫我听!”她闻言生气地问。 “嘎?我不知道小姐要跟太太说话。”管家阿姨楞了下。 “她……她没说要我听电话?”她眉头皱起。 “没呀,太太只交代明天让人来取几件衣服,要我先预备好就挂断了。” 她脸色一凝,泪花在眼眶打转,突然迸出声音说:“下次她——再打电话回来,你就告诉她,我每天晚归、喝酒抽烟样样都来,甚至……甚至喝醉了还砸坏电视!” “你没喝酒也没砸电视呀。”管家阿姨大大不解为何她要这样说。 她气愤地看看四周,找不到酒在那里,握拳表示决心说:“我、我……我明天就开始喝酒!电视电视我现在就砸!” 她抓起桌上的东西往电视砸——杂志正中目标,烟灰缸偏离,杯子、笔紧接着抛出——落地! 她突然哭出声,孩子气嚷着:“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讨厌这个地方!” 哭泣的泪眼对上管家阿姨的目瞪口呆,难堪的一面被看见,她觉得丢脸的掩面奔回房,跑了一大步,硬生生又停住,可怜兮兮地回头说:“下次,我妈再打电话来,一定……一定要跟她说……说,我真砸了电视……” 这样,妈妈会不会回来? 第四章 “这阵子都不出门了?” “嗯。”司马蒹葭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陪着奚德茂坐在廊下乘凉。奚德茂在躺椅上休憩,司马蒹葭坐在矮凳上,精神疲靡的脸蛋无力枕着手臂,靠在自己屈起的膝上,金丝犬呼嗤呼嗤则趴在她鞋边睡觉。 奚德茂嗓音低哑,气虚无力地问:“在外头遇上麻烦了?” “没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地上画来画去。 奚德茂充满回忆地说:“我跟你爹虽然不常见面,但是情同手足,他把你托付给我,我当你就像自己的亲生子女,你也把我当成你的爹吧,有什么事别放在心里。” 她嗯地应了一声。奚德茂暗自叹气,这孩子就像颗闷葫芦,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她会到他这儿来,必定有什幺原因。唉,只能等她自己开口了。 两人就这么谁也没说话的,看着天边的云彩由绚烂转至被黑暗俺没——“老爷,我扶你进屋去。” 强壮的男仆撑住奚德茂行动不便的身体,司马蒹葭抱着毛毡默默跟在后面,金丝犬盹开左眼,呼嗤呼嗤喷口气,懒洋洋爬起来,摇着尾巴也进屋里去。 男仆点好灯火,退出房。 “你饿了没?要不要我陪你吃一点?”奚德茂半坐床榻上。他刚吃过药的,晚饭就晚点才吃了。 司马蒹葭摇摇头。 “我不饿。” “不饿不勉强你,不过饿了就一定要吃,就算是三更半夜也别嫌麻烦,叫厨房给你做就是了。”奚德茂真心关切司马蒹葭,除了因为她是好友之女、奚家的媳妇以外,她小小蚌子、纤纤细细、苍白荏弱的模样,看了就让他自然而然心生怜惜,忍不住要叮咛一番。 “嗯。”这样殷切的关怀,让司马蒹葭内心沉重。说还是不说? 说了,奚伯伯肯定会担心;不说,奚伯伯不知情,无端陷入“他”设的陷阱里。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跟裕生。”奚德茂感慨起来,“当初不该强逼你们成婚,你会不会怪奚伯伯?” “不怪你,那也是我爹的意思。”她抬头说。 “你爹和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以为让你跟裕生成婚,我们就可以保你一辈子稳稳当当,没考虑到你跟裕生两个的意思。不过你放心,不管裕生怎么胡闹,我都不许他欺负你。” “我知道,他说你不会准他休了我的。” “休你?他敢休你?!”奚德茂挺直腰杆,生气地问。 “嗯……我没答应他。”司马蒹葭困扰地回想。 “这么说他是说了?!”奚德茂气得脸色发青,“不肖子!你安心待在这儿,谁也没胆赶你走!” “您别生气,”司马蒹葭不知该说什幺,困惑地皱眉,想了想,保证似地跟奚德茂说:“我一定不会让他休了我的。” 奚德茂心里考虑得较实际。说实话,裕生这孩子算是听话的孩子,但,自己还在,他就动了休妻的念头,等自己走了,岂不是更肆无忌惮? 这叫他怎么有脸去见老友司马业? 不是自己不顾亲生儿子,既然裕生与蒹葭不合适,他就不再坚持不许裕生纳妾便是;可是休妻,万万不许! 奚家能有今天,多亏好友司马业在他最困顿的时候伸出援手,借了他一笔银两,让他有机会东山再起;他的日子不多了,得想个办法不负好友所托“你帮我打开那个柜子,把里头的铁盒拿过来。”奚德茂突然说。 司马蒹葭没多想,照他吩咐做。奚德茂从胸前拉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拿出铁盒里的纸状:“你好好保管,有了这,裕生就不敢对你怎样。” 司马蒹葭傻眼,没伸手接。这不是中午他拿出来的私盐买卖权状? “拿去,这给你。”奚德茂拉过司马蔡葭的手。 怎幺办?说还是不说? 司马蒹葭烦恼地鼓着双颊,吁出一口长气,下定了决心,她仰起脸——“这个人没安好心。” 奚德茂想了想,问:“冯爷?” “嗯。”她用力点一下头。 “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司马蒹葭低下头考虑片刻,说了部分事实:“……在迄苏家有过一面之缘,我觉得他看起来像个坏人,你别被他骗了。” 奚德茂好奇她为何会突然这样说,仔细回想午筵时冯邢琰与她之间并没什么异常,只除了冯邢琰突然将话题指向她。 “你在京城时没听说过冯爷?”奚德茂推敲着。 司马蒹葭摇头,心里松了口气。这她不需说谎,她从没听过他。 奚德茂私下打听了冯邢琰的背景,知道他家世特殊,行事作风偏颇无常,端看是否有利可图,但确实是个有信用的商人,传言说只要是他涉足的生意绝对获利,废铁也能变黄金。 “你别多虑了,冯爷这人我信得过。” “他真的不是好人。”司马蒹葭懊恼地看向窗外,不知该如何说服奚德茂相信他另有所图。 她不能告诉奚伯伯他要她盗墓的事,奚伯伯知道了一定会反应过度,再也不许她出门,免得流言传开,引来麻烦。 看来,只好找他说清楚了。 冯邢琰不满自己异常的举动,为何她一个动作就引起自已过度的反应?! 尚未了解对手前,正面冲突是最该避免的。 她的眼神似乎具有点燃自己情绪的效果,冯邢琰推断有这样的影响是因为他不习惯居于下风,向来都是人求他,何时轮到他求人? 冯邢琰心火郁闷地想:哼,“他们”得付出相当的代价来补偿他。这样的想法稍稍平息他心中的烦闷,精神专注地思考对策——根据送到他手上的情报,她不定时出门,想来是去盗墓;他住在奚府时,她几乎不出门,镇日待在自己屋里,奚府下人对她的看法是古怪,不多话。 她确实古怪不多话,冯邢琰皱了眉,这点他可有实际体验;莫怪奚裕生直嚷着要娶小妾,他想到上回听到醉酒的奚裕生跟司马蒹葭说的话。 他必须找出她的价码——也就是她在乎的东西。这是个难题。本想从奚家父子下手,但今日所见,显示他们之间的关系透着不寻常。 他斟酌思考的视线落在桌上价值一千五百两的东西,这笔帐当然也算在那群家伙头上。迄苏力克提供的情报应该不会错吧? 只是,她已有一屋子这样的东西,还会稀罕多几个?他倒想知道答案!冯邢琰扬唇泛出不善的笑容。 ********** 整个厅院黑漆漆,连个当差的丫头都没看到。 奚府的仆人也太没规矩,冯邢琰皱眉,心里斥道。她屋里与他那日所见相同——一片凌乱,似乎完全没人整理过。 “爷。”孪生昆仑奴之一的金宝拿出火折子问。 冯邢琰摇手;他背手踱出屋子,在院子里等人,金宝、银宝像两具烧黑的门神左右守着——含苞待放的一朵朵月下美人——琼花,在月下泛出玉雕般的洁白光泽,吸引了他的注意。放眼一看,这院子里除了墙边散发独特雅致芳香的一排花外,种植的全是月下美人。 这勾起了他的兴趣。走近一瞧,这院子里的园圃被人细心照料着,月下美人株株叶泛光泽、花苞硕大,可以想象夜半盛开时的场面。 向来鄙弃浪费时间在所谓闲情逸致上的冯邢琰,此刻倒是颇能理解奢靡无道的隋炀帝为何会数次到扬州赏琼花。 脚步声接近,他回头,看到一个探头探脑的丫头——今天厨房忙着预备筵席招待贵客,忙到现在才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还没坐下又被追来这里送饭,小丫头白儿又是叹气又是扁嘴,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幺苦命? 辛辛苦苦送来的饭菜,每回不都是原封不动拿回去! 她看了看未点灯的屋子,嘟哝着:“又不在。”眼珠子转了一圈,心想就这幺放着吧,“她”回来自然会看见。 “站住。”冯邢琰眯眼喊住将食盒丢在院子口就要走的偷懒丫头。 “啊!”刺耳的尖叫声让他眉头扭曲,不耐烦说:“捂住她的嘴。” 白儿瞧清楚了说话的是站在院子里的公子,张得大大的口刚要闭上,看到一尊巨大的黑色石像动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咿……啊!有……鬼……”这回惊吓过度,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想跑,无奈打颤的两腿不听使唤。 冯邢琰让金宝退下,看一眼屋子,问:“她人呢?” “我……我……不知道。”白儿瞪得大大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锁定黑石像。 “你这丫头怎么当的?”冯邢琰说话声凉飕飕的。 “我……我不知道呀。”她委屈地说。“我只是个在厨房帮忙的丫头。” 冯邢琰冷眼不悦一扫——“这里的丫头跑哪儿去了?” “她们都……都怕……没……没人愿意到这里来。”那尊黑石像是不是动了一下?她最怕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冯邢琰闻言一愣!难道奚家父子都不管,就任凭下人胡闹? “没你的事,你走吧。” 司马蒹葭站在小丫头白儿后头说;白儿又是一惊,捧着剧烈跳动的胸口,定定神,征询地瞧瞧威严十足的那位公子,看他没有反对之意才敢移动。她低着头与司马蒹葭错身,然后跌跌撞撞跑了。 她听见丫一头说的话了? 这个疑问莫名闪过冯邢琰心中,他审视地望着司马蒹葭。 “你——” 他没看错,她的眼在黑暗中奇异发光。 冯邢琰被那双发出淡淡银光的眼瞳所惑,目不转睛地凝望她隐隐约约,她像个会透光的纸人,轻飘飘地,彷佛就要飞走。 他为何直盯着她?司马蒹葭脸上一阵热,迥开两人交接的目光,解除了魔咒。 冯邢琰顿时回神,因自己短暂的失态恼怒以及……不知所措,掩饰地打破沉默,恶声说:“你你的丫头实在太随便!” “她不是我的丫头。”刚才他不是听见了? “你需要丫头。”冯邢琰抢白说。 司马蒹葭古怪地看他一眼。她需不需要丫头关他什么事? 冯邢琰自那双若隐若现着银光的瞳眸读出她的想法,脸上一阵难堪,反击道:“瞧你一身打扮邋遢不成样,屋子到处乱成一团,就是缺人整理。” “我没请你来。” 她不多话,一出口就激死人,冯邢琰一时为之气结、牙关咬紧。 司马蒹葭自顾自地往屋子走,走了几步后停住,转了方向朝冯邢琰走来,越过他,摘了几朵琼花,往屋里去。 冯邢琰想到来此的目的,勉强忍住气,走近——她在漆黑的屋里活动自如,端了个小泥炉到廊上生好火,重回屋里拿出一个装了水的陶盆搁在炉火上。 司马蒹葭蹲踞在泥炉前,一手撑颊一手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搧着炉火,心里挂意着——他。 她想着该怎样跟他谈,才能让他放弃意图? 发觉她又神游了,冯邢琰又气又是无奈,知道自己不出声,又会被她晾在一旁视若无睹。 “咳!”他刻意发出声响,“我有东西给你。” 饼了好半天,司马蒹葭才意会他说话的对象除了自己应该没有别人,她迟缓地偏头看着——冯邢琰伸出手,昆仑奴侍卫之一递上形式眼熟的锦盒。 她缓缓站起来,移向冯邢琰,扶着栏杆探身——他们一人高一人矮,迥廊与地面的落差恰巧使两人视线平视;司马蒹葭双眸凝视锦盒里的陶俑,冯邢琰则是被她专注的神情吸引,不平衡的发现,在她眼里,这些陶俑可比他引人、珍贵得多。 司马蒹葭好生为难地要求自己移开视线,不知他打哪儿弄来的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兽陶俑,锦盒内的陶俑好象拥有磁力,牢牢吸住她的眼睛。 “我不要!”她猛然闭上眼嚷道,怕自己随时会改变主意。 “你不喜欢?” “喜欢。”司马蒹葭老实回答,快速睁开的眼眸底透着希望问:“你卖我?” “不卖,只送。” “我不要你送的东西。”她摇头,贯彻自己的决心,过于天真地提议:“不如你退还给迄苏家的古物行,我再跟迄苏阿尔达买。”她认得锦盒上迄苏家商行的标志。 迄苏阿尔达……迄苏阿尔达?他记得进苏阿尔达是她除了奚府的人以外唯一有接触的外人。 懊死的!他被激怒了——“你宁愿花钱买也不愿意接受我的馈赠?”这对他是莫大的难容之事,也是莫大的污辱,他的脾气濒临爆发边缘。 司马蒹葭与他眼瞪眼、相持不让。他失去理智,咬牙胁迫道:“你给我收下,要不我把它们都砸了!” “你——”她生气地瞪他。 冯邢琰履行威胁地举高锦盒,作势放手,司马蒹葭误以为真,扑向前阻止,冲劲过大,翻跃栏杆往冯邢琰身上跌;冯邢琰一瞬间做出连串反应,他放开手中的锦盒,护住由上扑下来的司马蒹葭。 她的唇意外磕到他轮廓坚硬的下颚,她痛呼出声,尝到血腥味,含泪仰头,正巧他关心俯视,两人双唇接个正着。四目愕然相望,彼此的眼眸里映着对方,时间在此刻停止——丝绸般清凉柔腻的触感……为了证明并非错觉,他进一步含住,以适当力道啮咬。 啊,他咬她?!细长银眸迸睁,错愕地瞪着近在眼前的那双眼,半闭黑眸隐约显露沉醉神情,她猝然心颤、脉搏加快,屏住呼吸退了半寸,他如影随形、不留缝隙追上。 这时,半路开溜到厨房饱食一顿回来的金丝犬闻到陌生气息,狂吠地冲进院子,两人乍然回神,分别弹开。 紧接着,迄苏阿尔达跟着现身——“嘿,你怎么谢我——”看到冯邢琰,他愣住。 冯邢瑛舌忝去唇上她的血,阴霾莫测的眼看看夜晚来访的迄苏阿尔达、看看低首无法见其表情的司马蒹葭,神色黑郁怒目而去;金丝犬呼嗤呼嗤英勇紧迫他的脚后银,一路吠出去。送客。 “他怎会在这里?” 迄苏阿尔达纳闷,望着远去的背影问。咦?没回答?他返身,惊然张目——“你的唇怎么了?” 司马蒹葭迅速用手掩住口,脸色泛着不寻常的红潮。迄苏阿尔达大步跨近,绕着直迥避的她打转。 迄苏阿尔达怀疑地举起手指一指,问:“该不会跟他有关?” 只是意外。司马蒹葭告诉自己,顺便伸手拍掉迄苏阿尔达胡乱比划的手指说:“我不小心跌倒磕伤的。”斜睨的眼神警告迄苏阿尔达别再追问。 迄苏阿尔达识趣地模模鼻头,改问:“冯爷怎会在这里?” “他住在这儿,” 放着自己的大宅子不住,住这里?迄苏阿尔达意外地挑眉,追着司马蒹葭问:“为什么?” 司马蒹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去问奚裕生,是奚裕生留他住在这儿的。” 奥?与司马蒹葭无关,他就没兴趣问了;迄苏阿尔达耸耸肩,算了,他重提他刚进来时说的话——“你是不是该感谢我?我帮你把马送回来了。” 司马蒹葭赏他一个白眼。 “当初是谁把它偷走的?” “我可是留下一匹骆驼代替。” 她可不领情-』“记得把你的骆驼领回去。” “送你就送你了。”迄苏阿尔达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不。” “拜托你留下吧。” “不。” “拜托你——咦?你煮什么?” “琼花羹。” “我也要吃一碗!” “不。” “这么小器。” “喏,前面多的是琼花,要吃多少你自已摘。” “我摘了,你帮我煮。” “不要。” “你什么都说不,心情不好哦?” 饼了一会儿,才听到司马蒹葭小声的回答:“……嗯,好象是。” “咦?谁惹你了?” “……我不知道。” “哪有人不知道” “别烦我。”她闷闷地说。 “好,我不问了。喂!!” 门闩落锁的喀擦一响——“唉……”长叹口气,“你也跟我一样被锁在门外?她八成气昏头了。” 狈儿是不会答腔的。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迄苏阿尔达朝屋里喊:“喂!我要吃了你的琼花羹了喔” 没人理。好吧,他也就不需客气了,卷起衣袖动手——奚府的另一头,今晚刚安置妥当的贵客,突然向主人告辞。 案桌上,劲健修长的手指快速拨弄着特长的算盘;帐册一本一本迭起,冯家总管跟特地自京城送来本月帐册的二总管面面相觑,气氛透着诡异的紧绷,两人提着心等主子开口。 丝绸涨了两成、多了五家商行分店、总营收增加三成、库房增加二十万两存银,都是些看了会让人开心的消息,但他纠拧的眉头还是没舒展开来。 放下最后一本帐册,冯邢瑛抬眼,阴沉沉看着他们片刻,开口:“很好。” 两位总管愕然,像中了定身咒二动也没动。 “怎么,还有事?”他不豫问。 “没有!”两人猛然出声回答。 吱!他看什么都碍眼似地驱退他们——踅回桌前,拿起算盘又放下,没有兴致计算数字,元宝银两突然失去了吸引力。 烦躁踱到窗前,雨打芭蕉,唗、唗、唗……下了一天的雨,烦! 眼角瞄到八角柜上的锦盒,脸色一沉,眉头倒竖。该死的金宝!叫他把东西扔了还不扔! 烦闷转为怒火,他急匆匆拉开门,提高声音:“金宝——你在这里做什么?” 冯家总管正要敲门,门却开了,他一只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爷,宫……宫里的信差来……来了。” 又来了!冯邢琰抚着头问:“这回又要什么了?” “呃,容王妃想要扬州半臂锦、百炼铜镜,德王妃——” 冯邢琰没耐性听下去。 “全交给你办,你亲自挑选一等货,派人送上京,别忘了附上帐单,加上工资、车马运费。” “是。”这些都容易办,“还有一封密函——”冯家总管看主子脸色,立刻闭嘴,打开密函替主子朗诵密因内文:“亲亲吾弟——” 罢一开始就被喝止。 一听这做作的称呼,就知道是排行第四的楚王。 “那些无关紧要的字句都不必念了,直接讲重点。” 冯总管快速浏览写得密密麻麻的四大张纸,归纳重点十三字:“父王情况转危,勿让悬念变遗憾。” 一会儿稳定,一会儿转危,那些人在搞什么鬼!冯邢琰重击桌面,握紧的拳头垂在身侧。 “吩咐金宝、银宝,我要出门!” 这可是因情况转危,他不得不才去见她! 他到时,看到她撑了一把伞,蹲在花丛边,一铲一铲地挖洞“要什么条件,你才肯答应完成一个老人的愿望?” 她抬头,看到他,苍白如素绢的脸出现一抹颜色,低下头不愿睬他。 “我不想逼你。”他上前,为他撑伞挡雨的随身昆仑奴也上前。 她恼他:“那就走。” “除非你答应。” “不。”她音量不大,语气却坚决,放下铲子,撑伞跑进屋里。 他大步跟在后,碰的跨进门,隐忍火气的严峻声音透着威胁:“你要我毁了奚家的一切,才肯答应?” 她闻言,快速旋身瞪他——“你不可以那样做!” 他冷嗤一声,无需费吹灰之力即可达成。 她看着他自信笃定的态度,心里产生犹疑,埋怨不解地瞪视着他,“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你是司马业的女儿,迄苏力克推崇你。” 原来他是从阿尔达父亲迄苏力克那儿找到她的。 “我要的东西据说藏在隋炀帝陵墓里。”冯邢琰误以为司马蒹葭软化了,“隋炀帝葬得仓卒,又为预防盗挖陵墓,整个吴公台下肉眼能辨的就有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疑冢,无法一一开挖。” 主要原因却是怕引起世人注意。要是让人知道当今皇上为了夺宝盗挖前朝帝王墓,王室颜面何存? “时间紧迫以及为避免消息走漏,我需要一位顶尖可靠的盗墓能手。” 她知道隋炀帝陵在哪里,去年她曾进去玩过,里头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找别人吧。” 冯邢琰期待她的首肯,不料被泼了一盆冷水。 “很好,我会让奚家父子知道是谁害他们无家可归的。”他阴恻恻地咬牙。 “你——你不讲理!”司马蒹葭气恼地跺脚,原本她还打算把位置画出来让他找别人去盗。 “我就是非找你不可!”他不容她再三拒绝,傲强的性子全被她激出来了。 可恶的人!她握紧小拳头,强调道:“我答应过我爹,不盗墓!” “我马上叫淮南节度史长孙弦,派官兵查封奚家名下所有的商号。” “等等!冯爷——”奚裕生跌跌撞撞冲进来。“我来劝她!” 冯邢琰身体一僵,他是她的夫婿——奚裕生偷听一会儿了,他原本是要来跟司马蒹葭耍耍威风的,他爹终于答应让他纳妾了。 幸好让他听到了,要不然他们奚家就要毁在她手上了。 略带酒意的奚裕生在冯邢琰面前逞大丈夫的威风:“我爹待你不薄,事事都依你,连你三天两头往坟墓堆里跑都不管,你——你就不肯为他做件事!” “你要我去盗墓?”她不解地质问:“你不是看不起盗墓的行径?” 奚裕生脸上一阵难堪,嚷嚷道:“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偷盗肮脏的事!” 司马蒹葭背过身,不想看见他们。 奚裕生觉得颜面无光,他撩起衣袖,狠狠地说:“你真不肯?好!你这个自私的女人!” 她完全不顾奚家,奚家也不必容她!奚裕生气冲冲走向摆满陶俑的柜子,随手抓起一个,往地上一摔,冯邢琰察觉他的意图,却来不及阻止。 哐锵!司马蒹葭飞身转头,惊惶脸庞血色全无——她看到奚裕生高举的手拿着的是父母送给她的第一个陶俑,还来不及开口,就眼睁睁看着它破碎! “答不答应?否则我砸了你这些肮脏的玩意儿” “住手!” 看到她屈服,奚裕生得意地笑。 司马蒹葭抿咬颤抖的唇,噙泪的眼眸控诉地看着奚裕生、冯邢琰,吸鼻气愤道:“我恨死你们了!” 她猝然转身奔了出去“怎幺不拦住她!”冯邢琰怒骂杵着不动的金、银宝,跃身追出去——不知不觉间,下了一天的稀疏雨点已转成磅礴大雨,天地间灰蒙蒙,连成水幕一片。 她讨厌雨天! 大哥的葬礼、小弟的葬礼都下着雨——一朵一朵的黑伞像乌云罩住她的天空。 妈妈的眼睛一直湿湿的,大人忙着安慰她。 爸爸看着遥远的地方,头发湿湿的。 他们没注意到她——她的伞太小,雨太大。 她的鞋子湿了,裙摆湿了,心湿了,眼睛也湿了…… 她拉上窗帘,拉高棉被蒙住头,淅沥沥的雨声仍然渗透进来。 她携住耳朵,不让湿湿的雨渗进她的心、她的眼——两个礼拜了,他们什么时候会想起她? 眼睛还是湿了…… 讨厌的雨天! 第五章 他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找到她。 密密麻麻的雨打在她脸上、肩上,她什么也看不清,茫茫然站在大雨中,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去,更多的泪水奔流而下。 一把伞替她遮住了雨,她恍惚回头“走开!”她生气地想推开他,却因为气虚力月兑反而跌进他的天地。 “放开我!”她哽咽挣扎,他无计,抛开伞,两手牢牢困住她湿透了的身躯,自己也湿透了。 轰隆隆惊人雨声掩盖她生气的哭喊:“我讨厌你、讨厌你!我讨厌你……” “我知道。” “你还我我爹的陶俑!”她气极咬他,在他的手臂、胸膛发狠地咬。 “爷?”迅速赶到的孪生昆仑奴,惊讶地互看一眼,不知是否该保护主子。 他摇头,任她发泄心中的痛,郁闷的胸口充塞着莫名的情感,她力道不足构不成伤害,但为何他隐隐作痛? 最后,她气力用尽,无力地垂额抵着他无声哭泣,瘦弱的肩膀因剧烈哭泣抖动……雨势缓缓减弱。 那细微的啜泣声像尖尖的细针刺着他,就在他以为自己无法再忍受下去时,她身子一软,陷入黑暗中。 他拒绝金宝、银宝的帮忙,抱起她轻得令人惊讶的身体,犹豫着停住——她需要好好照料。冯邢琰心里明白,她醒来以后绝对不会乐意见到自己,但他怎幺也不愿意送她回奚家。空荡荡的屋子,没人会照顾她。 只剩下一个选择——满心不情愿的,冯邢琰往迄苏阿尔达家走去。 “咳、咳!” 迄苏阿尔达骑在骆驼上,嚼着树叶,好玩地看着司马蒹葭每咳一声,冯邢琰就皱一次眉。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迄苏阿尔达快被自己的好奇心吞噬。 自从冯邢琰抱着全身湿透、昏迷的她出现,已经过了三天了。 这三天,她像只嘴硬的鸭子,什么也问不出来,任凭他怎么卖力逗弄都没用;冯邢琰则是每天派金、银宝送滋养补身的药材过来,活像那些珍贵药材不要钱似的。 话说回来,那些东西,正主儿一听是冯邢琰送的,一口也不肯吃,全进了他的五脏庙。 然后,他堂堂迄苏家大少爷遭了报应,成了两人间的传话筒,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她竟然会答应帮冯邢琰盗墓!真是让人百想不透。 她坚持要自己去,冯邢琰则坚持要一齐去。他忙碌地两头传话。冯邢琰摆明了绝不让步,派那两个黑巨人守住蒹葭,迫使她最后不得不屈服。 唉!冯邢琰再也受不了,他倏然喊停。 一行人除了司马蒹葭外,全都停下来看他。迄苏阿尔达微笑心想:他还以为他可以再撑久一点。 “我说停。”冯邢琰瞪着司马蒹葭倔强的背影。 “继续走,咳……”始终没理过他的司马蒹葭出声了。 “够了!”冯邢琰策马上前,扯住缰绳,阻止她继续前进。“我不急于一时。” “我急。”她仰起脸说完,又一阵呛咳。 他脸色一紧,厉声说:“回去!” “现在去或永远不去。”她瞪视他,要他抉择。 两人怒眉相视,谁也不屈服谁的模样像极了!棒岸观虎斗的迄苏阿尔达意外发现。 懊死!冯邢琰咬牙诅咒:“你咳死,我不会花银子帮你收尸的!” 司马蒹葭睑上闪过呆滞神情,愣了愣,生气地说:“谁要你收尸!” 迄苏阿尔达迸出笑声,招来两双怒视的眼眸。 僵持的气氛持续至到达目的地。 司马蒹葭高居马上,眺望遍布的大大小小夯土堆,凭着记忆迅速瞄准方位,找到正确的陵墓。 “到了,剩下的是我的事,你们可以走了。” “你以为我会让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冯邢琰难以看信地吼道。放眼望去,荒地一片。 “我有呼嗤呼嗤。” 冯邢琰眼露轻蔑,恶毒地说:“它,一脚就可以把它踹死。” 司马蒹葭无法否认,呼嗤呼嗤确实无法负起保护之责,这也是爹坚决不许她再盗墓的原因。 “咳!你留下来?”司马蒹葭求助地转向迄苏阿尔达。 “我可以留下?”他求之不得!迄苏阿尔达来回张望两人,心里有预感留下的不会只有他。 “全留下!”冯邢琰悍然决定。 “你们——”司马蒹葭鼓起双颊看看他、看看金银宝二人,“你们留在这里只会妨碍我!” “他就不会?”冯邢琰愈看迄苏阿尔达愈觉得这个滑头小子不顺眼。 司马蒹葭抿唇不吭声半天,翻身滑下马,说:“我叫阿尔达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你行吗?”她故意刁难地看看冯邢琰一身的富贵行头。 “哼。”冯邢琰冷嗤不答,迳自吩咐金、银宝:“你们去预备在这里过夜的东西。” 司马蒹葭气结。可恶的人!她扯着马匹走,心底气恼着:她讨厌他,不想看见他,为什么他偏偏要留下! 她忿忿地瞪了眼冯邢琰,哼!不自觉学起他嗤鼻不屑的动作,脑袋瓜儿一转,瓜子脸蛋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哼哼。 “这给你。”她递给冯邢琰一把铁铲,面对他缺乏表情的五官,仰起下巴,随手一指说:“我要在那里挖个地洞。” 冯邢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不出有什幺问题。盗墓是她的专长,可不是他的。等等!他怪异地看着她塞给自己的工具,该不会是——“我要你挖。”司马蒹葭宣布。 冯邢琰一楞,骤然睨向迄苏阿尔达,命令:“你去!” “我另外有事要他做。”她挡在迄苏阿尔达前面说。 冯邢琰凌厉目光杀人般射向他们,自绷紧的牙关发出声音:“等金宝、银宝回来,我——” “我就知道你帮不上忙,哼——”司马蒹葭轻松达到贬损人的目的。 冯邢琰瞪着她得意的背影,压抑的咬牙。 “哪里?” 她停住,回头,看到他咬牙切齿扭曲的面孔,倏然一惊,一时反倒觉得自己过分了点,嗫嚅道:“你……不愿意,不必勉强。” “哪里?”他阴森着脸。 呃,她不得不伸出手指——迄苏阿尔达扬着肚子,幸灾乐祸地偷笑。他敢打赌她被冯邢琰吓到了。他促狭地以肩撞撞发楞的司马蒹葭,开玩笑道:“那我挖哪里?” 司马蒹葭闷闷地瞟他,说:“跟我来。” “做什幺?” “挖洞。” 不会吧?迄苏阿尔达笑脸僵凝。“我也要挖?” “你挖是不挖?”司马蒹葭偏头问。 迄苏阿尔达认命的叹气:“挖。” 哎哟!她在他的靴面上留下鞋印,回头说:“还不走!” 两个时辰后,金宝、银宝扛着大包小包回来时看到的景象是——他们的主子月兑了外袍,泄忿似地铲土,迄苏家的公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的灰头土脸。 “爷,我来做。”金宝、银宝立刻抛下东西,卷起衣袖。 “走开!”冯邢琰直起身,不自觉搜寻她的踪迹。“你们什么也不必做,只要好好看住她。” 金宝、银宝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司马蒹葭带着金丝犬在阳光下,悠悠闲闲地漫步于高低起伏的土丘上,一会儿抓起一把泥土凑在鼻前闻,一会儿用手里的器物戳戳士。 司马蒹葭感受到注视的眼光,迷迷糊糊抬头,还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中。她踩了几个点,发现这一带除了隋墓,还有更早期的古墓。 “你们……可以帮我把那棵树砍了吗?”她突然想到,她需要人帮忙。 金宝、银宝不确定地请示主子,冯邢琰不耐烦扫他们一眼。 “还不去!” 健壮如牛的金银二宝合作,不需斧头就把三人合抱的大树移开,司马蒹葭看得目瞪口呆,流露钦佩的眼神。 “还有……那块大石头。”司马蒹葭尽情体验新鲜的使唤人乐趣,开心想道:这样一来,就方便多了。 “葭葭、葭葭” “不要一直叫我。”她蒙在被里。 他也很无奈呀,冯邢琰自己不来叫他来。 不过,他还不算最命苦的人,金宝、银宝更苦,白天干活,夜里还轮班值夜。 “你昨晚又被逮到了?难怪他今天早上的脸色很难看。”嘿嘿!怎幺会好看呢?迄苏阿尔达心头吃吃笑。冯邢琰吃错药了,竟然连着几天半夜不睡,跟天生夜猫性的蒹葭比耐心,就是不让她半夜在山头上晃。 “你去告诉他再吵我,我就让他挖十天土。”提起这事,她慵懒无力的声音增添了许多“生气”。 “你还要我们挖几天?”迄苏阿尔达为了可怜的自己问。 被子底下的她心虚地睁开眼,迟疑片刻,含糊说:“快了。” 要不是昨晚被他逼着回帐篷休息,她早就把东西拿出来了;盗墓人不能模黑盗墓还算什幺盗墓人?司马蒹葭心中忿忿不平。他多管闲事阻挠她,所以她也赌气忍着不告诉他这个消息。 啧!瞧瞧帐篷里摆了什幺? 迄苏阿尔达跷腿仰倒在长毛软毡上,发现不过几天工夫,司马蒹葭的帐蓬里什么都有、一应俱全,布置得华丽舒适;金宝、银宝这两人还真不嫌累,来来回回不知运了多少趟东西。 她跟他,还有冯邢琰各用一顶帐蓬,三顶帐蓬,招摇地立在陵地上,没看过人这样光明正大盗墓的。 咦?连那些陶俑都搬来了——冯邢琰费这么大工夫,打的是什么主意?迄苏阿尔达搔播头、抓抓耳,这要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就要在这荒郊野岭定居下来。 想到冯邢琰,就想到自己是来叫人的——迄苏阿尔达坐正。 “起来吧,否则这回他换把早点塞进你肚里。”他故意提醒她前一天被冯邢琰强逼着吃下晚饭的事。 这趟往外,要说有什么不同于在家的,就是吃得差强人意,总不能把家里大厨也带来料理三餐吧? 司马蒹葭猛然从被窝冒出头来,认真无比地对迄苏阿尔达说:“我从没那么讨厌过一个人!”为了能摆月兑他,她几乎改变主意,想立刻去把东西拿出来给他。 这是冯邢琰的功劳?她话多了,脾气也大了——“哈哈……”迄苏阿尔达开口大笑,“你愈来愈像寻常女孩家了。” “你还是一样像个小老头!!”她气恼瞠他,拉高被子又缩进去。 “你还不起来?” “不。” 罢了,就让冯邢琰自个儿来挖人——呵! 她听到迄苏阿尔达的笑声逐渐远去,打个呵欠,合上仍酸涩困倦的眼眸,神智迷迷糊糊,进入梦境…… 她看不见! 熟悉自在的黑暗变得恐怖,她一直跑、一直跑,追在身后的恶鬼咆哮着! 阴风阵阵呼啸过耳,她不敢回头望,因为脑海清楚映呈着面孔扭曲的恶鬼正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她。 谁是恶鬼?她害怕地猜想。 喀!鼻头被击碎的声音,让她一阵毛骨悚然——是那个人!! 没错,你看到了,我也要杀了你!恶鬼狰狞狂啸。 她没命地跑,不敢回头看,她知道恶鬼正挥舞着铁铲迫在后面——不!不…… 他拍打她的脸颊。 呜,好痛!被拍醒的司马蒹葭因恐怖的噩梦冒出一身冷汗,惊慌的眼瞳焦距未清,模糊看着俯罩在她上方的人。 冯邢琰看见她眼底的惊慌脆弱,粗着声问:“你没事?” “我没事。”司马蒹葭摇头,不想再度复习那场噩梦。眼睁睁看着盗墓传说中最黑暗丑陋的一面发生,在她心底造成极大的震撼,谴责自己“见死不救”懦弱逃跑的行为,压在胸口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的眼神缥缈无助,令他产生一股难以克制想碰触她的冲动,伸指撩开黏贴在她冰冷额头上的一绺湿发,她像被火烧到般猛然一颤,可怜无措地抬眼凝视他——“你常作噩梦?”他必须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 她瞅他一眼,迥避回答。 他皱眉。 “这是你夜里不睡觉的原因?” “我夜里睡不睡关你什么事?”关于这点,司马蒹葭非问清楚不可。 冯邢琰别扭的五官一僵,没好气说:“就是碍着我了!” 他看不惯她苍白无神的模样,追根究柢她朝寝暮起的作息习惯与天地阴阳运作相悖是最大原因。管不住自己的心,他忍不住还是开口道:“最好还是找出作噩梦的症结,彻底解决,有——什么困难,我或许帮得上忙。”他误以为噩梦就是她养成异于常人作息的祸首。 司马蒹葭很不开心地望着他。他怎幺可以用这样好象关心的口吻说话?这样让她很难继续讨厌他下去。 想想那个被打破的陶俑,事情都是因他而起。她眉心蹙拢,试着提醒自己:爹娘送给她、她最心爱的陶俑碎了,都是他害的,她不要原谅他! 冯邢琰发现她眼神埋怨地瞪他,“你——” “你出去,别吵我。”她吸一下鼻,嘟叹着赶人。 “你——”变化无常的女人。 “出去!”她拿起枕头扔他。 冯邢琰脸色铁青,满月复熊熊怒火,却无法对她做些什幺。该死!他掉头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司马蒹葭落寞地想着,不知不觉中许多事都变了。 她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地方。 ********** 她还是把东西交给了他。 汉白玉匣里头装的是书法卷轴保存状况极佳的蚕茧纸,上书二十八行、一百二十四字,以鼠须笔写的“兰亭”,东晋书法名家王羲之真迹。 冯邢琰看着手里的东西,脸上一点欣喜的神色也没有,因为她把东西交给他时说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金宝、银宝遵照主子命令默默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司马蒹葭在前,领着路。 一路上的沉默压得迄苏阿尔达快透不过气,他快马上前,跟她保持一样的速度,并驾齐驱。 他夸张地叹一口气,试着引起司马蒹葭的注意——“我还以为你会再折磨我们几天。” “你知道?”果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当然。”迄苏阿尔达倾身,压低声音说:“我想扬州城附近大大小小的墓都被你探遍了吧?你故意让我们白挖一堆土。” 司马蒹葭以崭新的目光注视迄苏阿尔达。 “原来,你一点也不笨。” 迄苏阿尔达大受污辱地喊道:“我哪时笨了?装傻是为了配合你,” “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不擅表达感情的司马蒹葭看着前方,不自在地低声说。 迄苏阿尔达脸一红,随即感到不对劲——“你怎么说得好象——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没有得到回答,他追问:“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想回奚家了。” “来我家吧,”迄苏阿尔达想也没想就说,“我爹不会反对的。” 司马蒹葭摇摇头。“我想离开扬州。” “你要跟他走?”迄苏阿尔达想到一个可能。 她愣了一下,才意会他说的“他”指的是冯邢瑛。 “你胡说什幺” “要不,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待在扬州,至少还有我。”迄苏阿尔达拍拍自己的胸脯。 司马蒹葭感动地凝望他,缓缓绽放笑靥,并没有承诺什么。 她还是想离开,等她办完了一件事之后。 冯邢琰一直看着他们,无法让自己不注意她,当他看到她对迄苏阿尔达笑时,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马匹不安地动了动。 她跟迄苏阿尔达像一对两小无情的青梅竹马。哼!他忍不住皱眉,矛盾的恶劣情绪浮上心头。该死!什么时候他把她当自己的责任了!! 是因为她指控的眼神?只要想到她在大雨中无助孤单的身影,他就觉得喉头紧缩,前所未有的庞大愧疚感充斥胸口。 回京前,他必须安顿好她;他可以给迄苏阿尔达一大笔银子,让迄苏阿尔达好好照顾她,这会是个好办法,但他心里却一点也不想这样做。 反反复覆的,冯邢琰推翻一个又一个想法——司马蒹葭在岔路口勒马停住,对迄苏阿尔达说:“你跟他们先走吧,我有件事……”她望着眼前的密林。 迄苏阿尔达也看看树林,好奇问:“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司马蒹葭看得出来迄苏阿尔达的不放心,“只是去看一下。” “我在这里等你。”迄苏阿尔达考虑一下说。 “嗯。”这样也好,她心里是有些害怕的,知道有人等着她让她安心许多。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下马,走了一步,犹豫了下,唤金丝犬与她同行壮胆。 冯邢琰看见她下马,走入林子里,金丝犬好奇地左右嗅闻,最后也钻进密林,心头突然窜上不祥预感“她到哪里去?” 迄苏阿尔达转述司马蒹葭说的话后,说:“你们可以先走,我在这里等她就行了。” 冯刑琰不悦地瞪他。怎么放任她一人乱跑?谁知深林里会遇到什幺! 一柱香的时间,他只给她一炷香的时间,她不出来他就进去找人,冯邢琰强迫自己耐住性子。 她必须面对自己的噩梦。 司马蒹葭缓缓走进林子,借着跟呼嗤呼嗤说话,转移紧张的情绪。 “你别乱跑,跟紧我,我们很快就要走了,你记得这个地方吧?我们来过好几次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就是这里了! 呼嗤呼嗤抛下她,追逐着落叶间窜跳的虫子;她打消唤回它的念头,小心翼翼地走近,注意每个步伐,怕踩着东西;地面上什幺也没有,看不到血迹,也没有遗骸,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一夜却确实发生了!她眼睁睁看着他们失去生命——她找到了掩埋过的坑洞口,猜想他们应该也埋在里面,她发抖地合掌祈求原谅——“你怎幺知道的?” 她全身冻结!怀疑自己的听觉,飞快转身——梦里的恶鬼抓到她了! 落腮胡壮汉高大的阴影笼罩她,阴森的眼睛闪烁邪恶的光芒,狰狞的五官在阳光下更怵目惊心——他会杀了她! 这个念头一掠而过,她转身逃跑,头皮撕裂的疼痛,恶鬼揪住她的头发,痛苦的申吟梗在喉中,她被甩抛在地上! 啊!她呼出痛楚,坚硬的铁器打断她的腿…… “看你还往哪里跑!”落腮胡壮汉狞笑,“敢打我宝物主意的都该死!” 强烈的痛苦几乎令她昏厥过去,突然传来的狗吠声让她焦急地勉强睁开眼,无力哭喊——别过来!别过来! 落腮胡壮汉一脚踹飞突然冲出来的杂毛狗,举高手中的铁器,冷血的眼珠显现野蛮嗜血的残忍——呼嗤呼嗤……她放弃挣扎,无力睁开的眼流下伤痛恐惧的泪,她就要死了…… 爹娘会在那里等着她……吗? 第六章 “你是谁?” 异口同声,表情俱是惊讶的两人。 “是梦……吧?”胡黎璃抓抓自然卷翘的头发。 司马蒹葭发觉自己坐在床上,她低头掀开被,怪异地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身躯。她死了?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恐惧痛楚还清晰地遗留在脑中。 难道她没死?她再次看看自己、模模自己的腿喃喃说:“不痛,一定是梦……” 逃避去思考,梦醒后,面对的会是什么——恶鬼?还是……她尽力摒除无边的恐惧,努力移转注意力,好奇的眼神转向不曾见过的奇怪女孩,她也正看着自己——“你是谁?”两人又同声道。 “你先说。”胡黎璃指指她,突然发现两人并肩坐在床上,“好怪的梦……” 彷佛能感受到她的想法,司马蒹葭紧接着说出的话,正是胡黎璃心中所想的疑问——“你怎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两人面面相觑,迟疑的眨眼,胡黎璃突然笑开了。 “这是梦,我们不需要这么紧张,等会儿自然会醒了。”她不知想到什幺,晶莹眼眸褪去光采,带着自我安慰意味地说:“至少这次看起来不像个恶梦。” “嗯,不是噩梦,真好。”司马蒹葭心有同感,她好奇环视这陌生的梦境。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地方。” “这是我的卧房,这么说是你到我的梦里来了?”胡黎璃伸手碰触司马蒹葭身上的藕色单衣说:“这样古典的上衣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要一件。” 经胡黎璃一提,司马蒹葭发现两人的穿著打扮截然不同,心里一惊,旋即告诉自己这是梦,别怕。 “没错。”胡黎璃同意,司马蒹葭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心里想的话都说出来了。 “还要多久才会醒?”胡黎璃呢喃。 她无聊地玩弄自己的手指,大大的眼里有着落寞。她好孤单,连作梦都这么孤单,突然,她不驯地扬眉,决定自己丰富自己的梦境。 她将目光对准梦里的同伴说:“我们来交朋友。” 打定主意后,她不管司马蒹葭反应为何,连珠炮式开始发问。对于胡黎璃令人应接不暇的问话方式,被动的司马蒹葭毫无招架能力,一问一答。 “司马蒹葭?好困难的字。”胡黎璃听到司马蒹葭名字时,可爱地皱眉,“我的名字就简单多了,我姓胡,叫黎璃,黎明的琉璃,朋友都叫我狐狸。” 听到古老的朝代名,胡黎璃发出惊呼:“什么唐朝?!哇!嗯,没事。”好厉害的梦,不过毕竟还是梦,她提醒自己不需要大惊小敝,历史念得非常不好的她,自动跳过这项讯息。 问题继续进行下去“十六?我也是十六岁。”两人发现彼此的共同点。 “什么?你结婚了?!”胡黎璃睁大眼,怀疑地看看司马蒹葭的肚皮,“该不会是先上车后补票吧?” 司马蒹葭困惑眨眼,胡黎璃用力拍一下自己的头!别太认真。“没关系,这不重要,我们说别的。”她偏头思索下个问题。 “你的家人呢?”终于有机会喘口气的司马蒹葭随口问道。 胡黎璃一扫开朗神色,脸色转为阴霾,嘟嘴皱眉咬唇,闷闷半天,才开口:“我们不住一起,他们都忙。” 两人陷入短暂的尴尬,不知所措的两双眼睛左右游移,一不小心对个正着,旋及仓皇的调开,两人都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我以为小姐你出门了。” 突如其来的打扰,福态的中年妇人旋风般地推开门,司马蒹葭与胡黎璃楞眼相望,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中年妇人又旋风般地关上了门。 司马蒹葭、胡黎璃再次目光交换门又被撞开,中年妇人询问的看着胡黎璃问:“小姐,在家吃中饭吗?” 胡黎璃呆了半天,颔首,中年妇人露出微笑再度离开。 好象怪怪的?胡黎璃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她甩甩头,注意到司马蒹葭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自觉有义务的跟司马蒹葭介绍道:“她是我家里的打扫阿姨,你别怕。” 她不怕,只是觉得这梦境愈来愈不寻常了,司马蒹葭柳眉深锁,额际有股隐隐麻痛,几度欲言又止,终于吐出心中的疑问:“你……你想,她……看见我了吗?” 胡黎璃听了,全身一僵!皱眉仔细回想,难怪她感到不对劲。“没有” 什么样的梦境会持续好几天? 司马蒹葭坐在餐桌的一端,纳闷地想着;另一端的胡黎璃正拿起一片烤得金黄的吐司咬了一口。 “你真的不饿?”胡黎璃口齿不清地问。她们在“梦里”过了三天了,这三天,司马蒹葭滴水不沾、不须进食!,反观自己,时间到了,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不吃会饿,不睡会困。 她从没做过这样真实的梦,梦里的生活如现实般进行着,她想做什么都行,吃饭睡觉、逛街看电影都按着该有的样子进行着,就连偶尔打发时间看的无聊电视剧都像真的一样按着剧情发展扮演下去。 胡黎璃一面下意识的一口一口啃着土司,一面自嘲——这梦甚至比现实还好,至少她不孤单,有“她”陪着自己。 “我知道你不饿,但你不想尝尝这些你没吃过的食物吗?”胡黎璃指着餐桌上的培根、起司、咖啡等等早、午餐。 司马蒹葭摇头,眼神随着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却看不见她的妇人移动,心里愈来愈是困惑。 这不像是个梦。黎璃真实的生活着,但除了黎璃以外,再没有人看得见她、感觉得到她! 她好象不存在似的。这个想法加深她内心的惶惶不安。她死了吗?所以才到了这个奇怪的世界? 只要闭上眼就清楚看见恶鬼般狰狞的五官、残暴无情的眼睛,还有剧烈的恐惧与痛苦,她怎么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你怎么了?别又想那些噩梦了。”胡黎璃担忧地在她眼前挥手,“昨晚,我被你吓死了。”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忽,模糊忆起,在昨晚的噩梦中,除了恶鬼,似乎多了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她。 “小姐,太太来电话,今晚她跟先生都会回来吃晚饭。” 胡黎璃佯装没听见似地垂下眼,青春洋溢的甜美五官掠过一闪即逝的愤慨,再抬起眼已寻不到蛛丝马迹,她扯开笑容——“待会,我们出去逛街,我带你去逛好玩的地方。”刻意保持轻快的语气颤抖地泄漏出倔强与挣扎。她迫切需要一个同伴,紧绷的声音不自觉发出求救讯号,“你会跟我一起去吧?没人会看见你的。” 司马蒹葭出神地看着她黎璃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孤独感;在她身上,她彷佛看到了自己。层层疑惑中,司马蒹葭好象看到了散发微弱光芒的出口。她会在这里,黎璃是唯一看见自己的人,这其中必定有关系…… 模糊的直觉告诉她,她必须找到解答——“怎样?你肯跟我去吗?” 她答应了。 直到月上三更,她们才回家。 “好玩吧?哈哈!他们看到我跟你说话,都以为我是疯子在自言自语——”一直佯装兴高采烈的胡黎璃看到客厅亮着灯,语声嘎然而止,淬然失措地扭头看司马蒹葭,张口欲言又止,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我……我……恭喜你就要看到我『亲爱的』父母了。” 她握住门把不动,好象需要凝聚勇气,深呼吸、挺直肩膀,发白的手指扭动门把——尴尬的沉默。她与许久不见的父母相望,如往例,他们先迥开视线,尽避心里早有准备,他们不自在的神情仍是刺痛了她。 不愿看到她,为什么还要回来?她内心泣血嘶吼,受伤的眼眸闪烁水光。 倔强的,她抿紧唇穿越客厅——“你——你这么晚回来——”胡母方茗兰求助地望向丈夫,要他说几句话。 “就算学校放假也不能这样晚归。”胡亦均是考古学者,严厉的口吻像在教训学生。 方茗兰心里埋怨丈夫公事化的态度,尝试缓颊:“晚上危险多,我们是担心你——” 担心?胡黎璃满心怨怼:“如果你们真的关心我,就不会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半个月,半个月!学校已经放假半个月了,你们才想起我!” “我——跟你爸都忙,我们——” “我知道,我在你们心里比什幺都不如!既然这样,你们还来做什么?我不需要你们虚伪的关心,你们尽可以去忙你们的事,我一个人会过得好好的!” 方茗兰不知该如何与愈来愈尖锐叛逆的女儿相处,她流露焦急神色,不确定的眼眸带着期望看向丈夫,他别开头,让她失了望。 “你——你也说说话呀!好歹你是她父亲!”这个家到底是怎幺了? “你要我说什幺!?” 拙于言词的胡亦均以暴躁的语气掩饰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愧疚感,却让女儿误会了,她伤心地含泪大吼:“你们什么都不必说!” 胡黎璃隐忍的泪眼接触到司马蒹葭充满同情的眼眸,心里一阵难堪,泪水扑簌簌滑下她看到了,她的父母就是这样,他们根本不要她! 他们无法忍受每天看到她,才会把她丢到寄宿学校,可惜寄宿学校仍然有寒暑假,他们不得不让她回家。这是家吗? “为什幺当初死的不是我!”胡黎璃呜咽哭诉,伤透了心。 方茗兰惊骇掩嘴,胡亦均暴喝——“你胡说什幺!” “我没胡说!”胡黎璃不顾一切地宣泄心中的伤痛:“你们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死的是我该多好!” “你再胡言乱语,我就——”胡亦均激动地高举手臂。 “打我?”胡黎璃扯动颤抖的双唇强作嘲讽的微笑,“你们连打我都不敢,因为你们怕我害死你们,就像害死大哥跟小弟一样!” 方茗兰、胡亦均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色剧变。 胡黎璃抽噎的吸气,抬手抹去颊上的泪水,一字一字地说:“你们不要我,我也不稀罕你们!我再也不要回来这个虚伪的地方了!这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 她抛泪飞奔而出 “不要跟着我!” 泪痕斑斑的脸上写满自暴自弃,现在的她像只受伤的动物,本能地反噬接近她的人。 “你为什么不消失?!宾回去你该回去的地方,从我的梦——”她骤然住口,刚停的泪再度泛滥。如果这全是一场梦该有多好!醒来之后,她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对深爱她的父母……不,她再也不要在乎他们了! “我自己一个人会过得很好,我不需要他们!”胡黎璃告诉自己,也告诉司马蒹秉葭。 她脆弱的眼神令人心疼,司马蒹葭试着宽慰她:“回去吧,” 胡黎璃倔强地别过睑,不肯理会。司马蒹葭无奈叹息,她不擅以言语说服别人,但她确实注意到了,黎璃的父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关切神情。 “你一个人能到哪里去呢?”司马蒹葭幽幽然问。 一个人的滋味并不好;爹死后,她一个人在奚家衣食无虞,心里头还是想念着以前跟爹娘到处游走的平淡生活。 “我有钱,很多的钱!!”胡黎璃突然又落泪,控诉地吸嘴说:“他们不爱我,却在金钱上任我予取予求,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我会……咒死他们!” “你不会。”司马蒹葭没有一丝犹豫的驳斥胡黎璃荒谬的说法。 胡黎璃咬着下唇半晌,迸出破碎的泣音——“我会!是我害死大哥、小弟的!我是不祥的人——”她矛盾的责备自己,“或许你该离我远远的,免得遭殃!” 闪烁的灯光,震耳的音乐。 司马蒹葭仍无法自最初的震惊中回复。这幺多人挤在狭窄的中央空地随音乐忘我的摆动四肢。 空气中弥漫特殊的烟味,她们进来之后,黎璃手中马上多了一根烟,随着一口一口的吸入,她的眼神变了,她对每个经过身边的人微笑;她开始喝酒,穿梭人群中疯狂热舞。 黎璃不让她跟着她,司马蒹葭只好尽量不妨碍的站在墙角,担忧的眼瞳追逐她满场飞的身影,最后她跟一名男子一块儿坐下。 啊,司马蒹葭瞪大眼看到——黎璃身边的男子趁她不注意,在她的酒杯里掺入粉末状之物。他想做什幺?司马蒹葭急忙穿过狂欢的人群,不时有人因她不小心的碰撞回头,愕然望着透明的空气。 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她勉强挤过舞池朝黎离所在位置前进;走到一半时,看到先前的男子不知从哪里找来同伴,两人一左一右挟着黎璃离开。 司马蒹葭没有时间多想,赶快追随在后,跟他们一起上了汽车。 “黎璃,醒醒,”虽知除了黎璃以外没人看得到自己,司马蒹葭还是谨慎地凑近,压低音量。 胡黎璃双颊酡红,双眼沉睡似地闭着,一点反应也没有。司马蒹葭伸手推她,她斜斜地倾向另一侧,口里含糊娇哝:“走开,别吵我啦。” 小美人在抱的男子嘿嘿笑了声,抚着胡黎璃年轻细女敕的脸颊,陶醉地说:“美眉这幺可爱,我怎么舍得放开呢?”催促着开车的同伴:“开快点,我怕药效过了,到手的『小天鹅』会飞了。” 她一定得想出办法救黎璃!司马蒹葭飞快地动着脑筋,同时注意到他们正往郊区走,她认得这条路,离黎璃家不远。 车子在一栋大房子前停下来,开车的那人开口说:“你跟她先在这里下,我把车开进车库,从里面帮你们开大门。” 这是个好机会,司马蒹葭眼睛一亮,她七手八脚地爬下车,紧贴着走路歪歪倒倒、由人搀扶着的胡黎璃旁边,大声叫她——也许是司马蒹葭焦急的语气穿透了胡黎璃昏沉的脑袋,她缓缓睁开眼,像个天真无邪的婴儿冲着司马蒹葭笑,笑容可掬地挥动手掌说:“嗨……” 司马蒹葭傻眼,眼一眯、鼻尖一皱,抓起胡黎璃手臂用力一咬! “呜!你咬我!好痛”胡黎璃可磷兮兮地睁开眼。 “宝贝,我哪舍得咬你,等一下哥哥会轻轻的,你别怕。”扶着她的男人,心痒难耐地看着胡黎璃娇嗔噘起的红润双唇。 司马蒹葭一惊,左右张望,奔向前捡起棒状的硬器——胡黎璃困惑地皱眉,不明了为何有个陌生人凑在自己眼前? “你是谁?你好臭!”她恶心地偏过头,撑手推开男人。 男子没有防备,往后跌倒,胡黎璃也脚步不稳地跌坐地上。男人身手令人意外地敏捷,他往前一扑,扣住胡黎璃纤细的脚踝拉向他,胡黎璃踢腿挣扎,奈何力不从心。 “美眉,这样不乖哦。”男子强制胡黎璃仰起脖子,恶心的热息喷在她脸上,“哥哥最讨厌不听话的美眉,你乖我就让你好过些,你要是不乖,就知道哥哥的厉害。” 他伸出狼爪抚模胡黎璃青春窈窕的身体,邪恶的手指节节上逼,捧住年轻的胸脯——“不要!” 胡黎璃无助挣扎尖叫,下一秒,男人重重的身躯像死猪一样摊压在她身上,骇然放大的瞳孔呆住,令人安心的熟悉面孔自男人背后冒出来。 “蒹葭?”胡黎璃这次完全醒了——司马蒹葭丢下手中的棍棒,帮她推开身上沉重的负担,拉她起来。“没时间浪费了,我们得趁屋里的人出来前快走。” “站住!” 被发现了!司马蒹葭拉着胡黎璃的手快跑,两人不谙地形,也不知方向,死命的跑! 司马蒹葭拼命跑着,急喘着说:“这里离你家不远,你有印象吗?” 胡黎璃慌乱地扫视附近的地形,山顶上熟悉的建筑……“我……我想我知道……我们在哪里。” “该往哪里跑?” “那里……”胡黎璃迟疑地指了一个方向。 她们持续跑着,背后追逐的脚步丝毫没有减缓,胡黎璃只觉胸口痛苦得快爆裂,被司马蒹葭扯着跑,她拖慢了速度——“站住!再跑我就开枪!” 妈妈咪呀,他有枪!胡黎璃几乎空白的脑袋出现一个意念:如果她真有诅咒人的能力,就让他跌倒、撞昏头、摔断腿……她咬着牙拼命挤出声音,竭力企盼诅咒立即应验。 咻!一道高速热流划过胡黎璃耳边,火热的刺痛爆开,痛呼声还未出口,脚底踩了空,从高处往下坠落,碰碰撞撞的跌落小山谷。 “黎璃?”司马蒹葭满脸惊骇地冲向伏在地面的胡黎璃。 胡黎璃申吟一声抬起头,尖锐的刺痛环绕她的眼眶四周,她不断抽气:“我……我们没……摔死?” “没有。” 司马蒹葭惊悚睁大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胡黎璃额头上一大片腥红血迹,胡黎璃颤抖地抬起手,湿红的液体沾了一手,她唇色发青,害怕哽咽地说:“我……我会……会不会就这样……死了?” “不,不会!”脸色刷白的司马蒹葭试图保持镇定。 “好……痛呀!”胡黎璃像个小孩啜泣。 司马蒹葭突然想到:“我们得找个大夫。你的那个……东西,我看过你用那个跟人家讲话的,在……哪里?” “你是说电话?” 胡黎璃虚弱无力地在身上模索——“找到了。”她浑身失了力气、不停抖索,头上的伤口痛得她睁不开眼,还直流血,意识愈来愈模糊,唯一清楚的是尖锐的痛感,呜!痛……痛……好痛!她想回家——“黎璃,振作一点,快打电话!”司马蒹葭不知所措,焦急地帮她把行动电话握在手上。“黎璃、黎璃!只要找到大夫就会没事的,快!快呀!” 胡黎璃边哭边撑住精神,按下一组号码,司马蒹葭听到她语气微弱地哭喊妈?! “妈……”她的手机差点滑下地,胡黎璃冰冷的两手用力棒住手机,“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司马蒹葭听到电话里传出急切的询问声,不断问着:“黎璃?你怎幺了,你在哪里?” “……我快要死了,我要告诉你……我真的很爱你们……”胡黎璃泪流满面,哽咽不止地说,“……我不会咒死人,请你们不要怕我……我也很怕!我只是……只是看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在死亡发生之前就看见了,我好害怕……我不要大哥跟弟弟死了,我好怕呀——“……有时,我真希望……我有诅咒人的能力,那样……也许,我也会有救人的能力,那样大哥、小弟就不会死……你们就不会怪我,不会怕我……我……”胡黎璃哭泣的喘息,失血过多,意识逐渐涣散,她听不见电话那头母亲说些什幺,她好累……好想闭上眼睛,“妈妈,再见……” “黎璃!黎璃——”掉落的手机传出声声呼唤。 她一定要救黎璃,不能让她就这样昏迷过去!彬在胡黎璃身边的司马蒹葭捡起手机,附在已经昏迷了的胡黎璃口边,拚命摇晃她,心急直嚷:“这里是哪里?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你一定知道的!不许你睡着,快说!” 他想摇醒她,不许她继续这样躺着。 她像在沉睡一般,一动也不动,胸口若有似无地起伏着。 冯邢琰无法静下心,必须一再地确认她仍在呼吸,回想起找到她时的那一幕,仍有残酷杀人的冲动,恨不得亲手杀了伤害她的那个畜生!金宝让那个畜生死得太痛快了! 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差点害死了她。 他该在觉得不对劲时马上行动才是! 不允许自己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他不肯再把她托付给迄苏阿尔达,从现在开始,他要亲自确定她的安危。 谁来跟他讨人,他都不给! 京城来的御医接续了她骨折的断腿,却对她的昏迷束手无策。他挫折地看着她雪白的脸蛋——要怎样你才会醒来? 第七章 她睁开眼。 刺眼的光线、闪着白色光晕的模糊身影,一张露出笑容、熟悉的白洁脸蛋令她不由自主地想回以笑容。 “你终于醒了。”带着欢欣的好听女生声音,彷佛从天而降。 她申吟一声,点了点头,意外的痛楚令她蹙了一下眉头“别动,小心伤口。”温柔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我怎么了?”久未开口的声音低哑,充满浓浓的疑惑。 愉快混杂恍然大悟的轻笑,“你还没想起来?不急唷,你需要好好休息——” 听着那令人信赖的温暖声音,她安心地合上眼。 再次醒来,已是隔天。 她看见她的父母,侧立着跟穿著白袍的男人在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刻意压低许多,她无法听见谈话内容,困惑地注意到他们凝重的神情;更令她讶异的是——她发现父亲的手紧握着母亲的手。 有好多年了,他们形同陌路,每次她见到他们时,总有无法忽视的生疏横在他们之间。为什么?他们为什幺在这里? 啊!一只手捣住她惊讶的口——“嘘,先听我说。”映入眼帘的是司马蒹葭?! 记忆如潮水般蜂拥而来,胡黎璃忆起了一切。 她没死?她眨眼,试着让自己更清醒。司马蒹葭伸回手,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她笑容恬淡,指指胡氏夫妇说:“是你的父母救了你的,他们绝对不像你所说的不爱你。”司马蒹葭的双眸因回想那晚的情景而盈溢水光,“你真是吓坏他们了,幸亏最后你还是说出了我们所在的地点,要不然——” 她不敢想象后果地摇头,接下去说:“这几天,他们一直守在医院,一步也不舍得离开。”看到黎璃眼中出现疑问,她了解地点头说明:“昨天他们被黄大夫——哪,就是现在跟他们说话的那位大夫赶回去休息,你醒来时才会没看见他们。也因为这样,让他们多担忧了一天,以为你一直还在昏迷状态。” 胡黎璃难以置信地望着父母。是真的吗?他们也会关心她?热意泛上她的眼眶,鼻尖有股挥不去的酸涩感。 也许是作为母亲的直觉,方茗兰回头,错愕失声喊道:“她醒了!黎璃醒了!” 胡黎璃恍若作梦般看着父母转向她,脸上流露欣喜万分的深刻感情,妈妈哭了! 她颤抖地咬着唇,眼泪扑簌簌而下,难以相信梦想成真,恐惧的十指紧紧揪住床单,胡黎璃在心中祈祷着:如果这是梦,她就永远不要醒来。 “听听他们说什幺,给彼此一个机会。” 司马蒹葭露出鼓励的笑容,拍拍黎璃的肩膀。这几天她所听到的、所看到的,让她更确信他们——黎璃跟黎璃的父母之间的问题会有完美的解决。 “喔,对了,别再说你有咒死人的能力。”她对胡黎璃摇摇手指,“你的诅咒根本不灵验,那天追着我们的男人,一点事也没有,现在被人抓去,关在你们的官府里。”说完,她难得俏皮地眨眼,退了开,以免碍事。 方茗兰激动地搂住女儿,这是她的女儿呀!这样脆弱的身体,她还是一个孩子呀!心里的羞愧让她无法说出话,只能紧紧地抱住女儿哭泣颤抖的身躯。 泪,狠狠地落下——黄大夫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责任,他怏速地初步检查胡黎璃的状况,确定她没什么大碍后,就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人。 胡黎璃眼眶红红、鼻尖红红,畏惧受伤的一双大眼氤氲水气地看看父母、看看窗外,不确定的情绪占满心中——差点失去女儿的恐惧,迫使他们必须面对潜藏心底的阴影。 “黎璃,我跟你妈谈过了——”胡亦均率先开口。 胡黎璃看着父母互视一眼,两只手再度扣握一起,压在胸口令人不能呼吸的沉重感蓦然缓缓逝去。 胡亦均声音突然哽咽,他吸一口气继续:“我们要请你原谅——长期对你的疏忽,但是千万不要怀疑,我们对你的爱,我们不该将自己的过错怪罪到你身上。” “你们的过错?”她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我跟你爸爸都害怕对方怪罪自己疏忽照顾孩子,才会让孩子意外身亡,但心底却一直在怪罪着对方,是他(她)没尽到责任、忙于工作,才会造成两次的悲剧,你成了我们矛盾挣扎下的受害者,对不起——” 胡黎璃不确定地摇头,脸上浮现梦魇的阴影——“你知道,我看到了他们,他们……在意外发生前……” “那不是你的错。”方茗兰心疼地抱住女儿,直到现在她才看清楚,女儿也是意外事件下无辜的受害者。 “我不想看见的,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却又无能为力——”胡黎璃黯然地低喃。 “有些人具有神秘的预感能力,能在事情发生前预知。”胡亦均说。 “可是你们……你们害怕看到我。”在父母否认之前,胡黎璃指责地强调:“我知道的,你们不敢看我!” 胡亦均叹气。 “不是不敢,而是心虚。” “看到你就会联想起……你的哥哥、弟弟,他们原本也可以跟你一样……”方茗兰频频拭泪。 “妈妈不要哭,我也想他们呀,我不喜欢孤单一个人!” “我知道,不会了!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团聚在一块儿。” “你……你们会在一起吗?”她征询地看着父亲。 胡亦均肯定颔首。 “我跟你妈会讨论出个办法,让我们全家人在一起。”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不必住在学校?”她脸上涌现喜悦,为这令人快乐得要昏头的可能性。 “当然,你可以转到当地的学校。” 这是真的吗?她能这样相信吗?她的心愉快得要爆了! “我从没想过会这样幸福!” 胡黎璃跟司马蒹葭坐在湖畔,胡黎璃一手撑颊,一手握着根棒冰,脸上的笑容甜如蜜。 夏日的湖区荷叶田田,游人如织;灿烂阳光下,彩蝶翩翩。 “你别跟我说话,旁人都以为你是傻子。” “让他们以为去,我爱跟你说话就跟你说话,你是我的好朋友哪!我就是要跟你说话!” 胡黎璃一口气说完一长串字,惹得司马蒹葭忍不住扬唇。 “除非必要,否则你的话还真少。”胡黎璃砸嘴,半开玩笑地埋怨。 司马蒹葭只笑不答,心里想着: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有时一天都没开口,岂不是成了滔天大罪了? 胡黎璃笑瞠保持沉默的司马蒹葭一眼,佯装生气地仰头望着蓝天上的一朵小白云,刻意学司马蒹葭不说话,看了一会儿,忘了自个儿的坚持,突然叹口气说:“怎么办?我好怕有一天会发现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别胡思乱想。” “可是——”胡黎璃做了一个鬼脸,“人家就是会担心嘛!” 司马蒹葭望着远方,徐徐说:“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两个礼拜不就是证明?” “唔。”胡黎璃嘟嘴点点头,表情沉寂许多,她需要有人分担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你有没这种经验,得不到时好想拥有,有了之后害怕失去?” 司马蒹葭眉心微皱,慎重地想了想,摇头。 “那你不会了解我的感受。”胡黎璃沮丧地垂肩。 “你会因为害怕再失去他们,而情愿一辈子不曾跟他们合好过吗?”司马蒹葭提出问题,对胡黎璃也对自己;如果是她自己,又会如何? 胡黎璃没有回答,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出心里更加害怕的另一件事:“我更怕的是——有一天,我又会预先看见……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不要明知悲剧快要发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我情愿什么都不知道。” “人都会死,能预先知道,并不完全是件坏事。”司马蒹葭沉吟了片刻才说出自己的想法:“虽然无法改变事实,但可以在最后一段时间内完成心愿、弥补缺憾,总胜过临死前徒劳的后悔与遗憾。” 她望着广润的浩蓝天空。 “真希望我有机会能好好跟我爹说话。” “我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大哥溺水时,我才五岁。”胡黎璃双手往后挡地,头仰得高高的,睁大着眼,抗拒眼鼻间滋生的热液,“梦到他溺水的景象,我吓死了!好几天都不敢接近他,一看到他就哭喊。妈妈要带他去游泳的那天下午,我哭得更是厉害,我太小了,不懂得把话说清楚!,小弟被车撞死时,我九岁了,那次我害怕我的梦会成真,不让他跟爸爸一起出门,但他还是去了。” 司马蒹葭不知该说些什幺,也许说什幺都没用,唯有倾听——“有一阵子,我好害怕睡觉,我怕又会梦到亲人死亡,还好没再发生过……” 胡黎璃突然坐正身子,十分正经地朝司马蒹葭看,“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听你的话,反正担心也没用,何必庸人自扰。” 司马蒹葭一怔,跟不上她快速的情绪转折。 “我会好好爱我的父母,相信他们也会很爱我,我这幺可爱!”她骄傲地扬起下巴,促狭地对司马蒹葭眨眼。 司马蒹葭心底生出淡淡的羡慕,也替胡黎璃感到开心有家人真好! 二十天了,为什么她还在这?这还是梦吗? 她开始想念她的家奚府,以前从没把那儿当作自己的家,现在却怀念起那里了。 在这个奇异陌生的环境,令她首次渴望回到奚府,渴望看到任何一个她所认识的人;脑海一一浮现身边的每个脸孔——奚伯伯、奚裕生、迄苏阿尔达父子……还有他——冯邢琰,应该讨厌的他,此刻却莫名地想念。 这是个梦吗?如果这是梦,何时能醒? 如果不是梦,她该怎么办? 胡黎璃一骨碌站起来,打断她的沉思说:“差点忘了,我们跟我爸有约,他要带我们去参观博物馆,走吧!” “天山汉墓博物馆”位于扬州市北郊,仿汉代建筑的陵园式博物馆。 由于胡亦均是当地文物局的顾问,博物馆馆长亲自接待,领着他们入馆参观。 “发现这座墓的那座石山叫天山,所以命名为『天山汉墓』。当时同时发掘了两座墓,一号墓已经迁移至博物馆重建展览,二号墓的迁移工作正在进行中。” “你们把古墓搬到这里来,大家付钱观赏?”司马蒹葭匪夷所思地瞪眼。“官府都不管吗?” 胡黎璃咯笑低声说:“这应该都是政府规划主导的呀。” “政府主导?”司马蒹葭疑惑自喃。 这时,博物馆馆长回头跟胡黎璃说:“我刚说的天山,距离你爸爸目前主持的挖掘现场不到一公里远。” 喔!胡黎璃吓了一跳,紧张地别一眼正在跟自己说话的司马蒹葭,露出大大的笑容。 胡亦均期待地对女儿说:“你有兴趣?过两天我带你过去参观。” “好!”胡黎璃开心地点头。因为父亲的提议。 “走吧,我们先到中央展示厅去,那里展示的一号墓地,有墓道与墓室连接,完整呈现两千年前的墓葬形式、题凑结构和铭文题字,一切务求真实重视。胡先生可以好好比较比较……”馆长与胡亦均边走边说。 胡黎璃刻意落后一大步,好小声地跟司马蒹葭说话:“你知道吗?很多地方都盖了博物馆呀,这样做一方面可以筹措保护文物的经费,一方面可以让民众了解古代的文化呀。” “可……盗墓应该是违法的,被官府抓到会判重刑的,怎么你们的官……政府主导盗墓?” “呵,这是考古,不是盗墓!”胡黎璃因她的用词吃吃地笑。 “考古?”司马蒹葭十分困惑,眉头深深蹙起。 “对呀,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爸是考古学家?考古就是考古,跟盗墓完全不同的,”胡黎璃强调地加重语气。 走在前方的馆长跟胡亦均听到声音回头,胡黎璃赶忙闭上嘴巴做出一副没事样,傻笑。 陛长说:“呵,我还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胡黎璃快步走过去,一脸无辜地扬扬手中的简介说:“我只是看到盗墓贼曾经盗过这个墓,觉得可恶,一时激动就自言自语起来。”呼!反应真快,胡黎璃自喜地称赞自己。 长得像弥勒佛的博物馆馆长微笑。“十个墓九个空,没被盗过的墓实在稀少;有的墓甚至不只被盗过一次,七次、八次都有,这座汉王墓发掘时也发现过不同朝代的盗洞。” “哇!那宝物不是都被搬光光了,我们还参观什幺?” 胡黎璃孩子气的言语惹笑两位专家,胡亦均先止住笑说:“我女儿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爸爸!”胡黎璃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陛长呵呵笑,对胡黎璃说:“我保证还有很多束西值得欣赏见识的。” “你说的。宝物。被盗流失固然可惜,”胡亦均为女儿解释道:“但是考古的着眼点并不在发掘宝物,当然,能发现古代工艺精品也很重要;不过盗墓贼眼中不值钱而捣毁的陶罐砖瓦,在我们考古人的眼中个个是宝贝,都是我们了解古代文化的珍贵拼图。” “没错。唉,现在的盗墓实在太猖狂,哪里有坟哪里就有人盗,个个都妄想能挖出宝物赚它一笔钱,这样被他们胡掘乱挖破坏的文化遗迹不知多少,那些流失海外的每件文物都是民族的损失。”馆长感叹地摇头,提醒道:“你那里也得小心。” 司马蒹葭一直默默跟在后面,听着他们对盗墓行径的感叹,心底蒙上一层灰涩。 “我也想到这个问题,已经请文化局协调,希望有专人看守。”胡亦均颔首。 “爸,你要小心,那些盗墓贼实在太可恶了。”胡黎璃担心地倚着父亲说。 “你放心。”胡亦均拍拍女儿的手,“盗墓这事也不像你想的那样完全不可取,历史上许多重要文化的发现,可都是仰赖盗墓。” “哦?”胡黎璃感兴趣地睁大眼,司马莱葭也不由走近些——“举个例,许多遗失的古籍简牍都是经由盗墓发现才重现人间,保留下来。” “这倒是。”喜好书法艺术的博物馆馆长附和道:“根据史书记载,现在传世的书法名家真迹就有部分是五代北征军人盗掘晋墓所获;盗墓在文化传播跟工艺技术传承方面的贡献不容否认。” “不过这只是无心插柳的结果,盗墓行篇仍是不该被原谅的。”胡亦均下了结语。 “考古就可以?”司马蒹葭有些些不是滋味。在她看来,所谓的考古,是明目张胆的大规模盗墓行为。 胡黎璃听见了,忍不住为父亲辩护,小声说:“考古不一样啦,盗墓贼盗墓是偷东西,为了一己之私,考古却是为大家保留历史。” 司马蒹葭没搭腔,她被眼前出现的景象给吸去注意力了——“我们就由这墓道进入地宫,两旁的汉砖都有浮印,上面写着……我们就是由这判断出这墓主人的身分……上方画的是朱雀,象征……”馆长解说的声音模糊得彷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这……这不是前不久,她跟呼嗤呼嗤进入的那座汉墓?!冰冷自脚底窜上背脊,司马蒹葭不住地发抖。就是那一夜,她看到了那人杀死伙伴……噩梦发始的源头! 呼嗤呼嗤?! 她屏息环顾四周,呼嗤呼嗤在哪儿?这就是她在这里的原因,她迳自逃跑,把呼嗤呼嗤遗漏在这儿了? 不!不对!不是这里她摇头、摇头,是在那人杀了人的墓地! 她心情错乱地蹲下,试图厘清一团混乱——一开始以为是梦境,一切并非真实,无需费心去思考,但是……不对劲…… “你怎幺了?”胡黎璃发现落后一大段的司马蒹葭苍白痛苦的抱头,快速别一眼父亲的背影,急急忙忙冲向司马蒹葭。 “……我……我不知道,这里……我来过这里……呼嗤呼嗤不见了……” “黎璃,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胡黎璃迅速回头,脑袋紧急转动——“呃,我……我系鞋带,鞋带松了。” 一低头,眼珠子睁得特大。哇!我的妈!她今天穿的鞋子根本没鞋带!她吐着舌头、缩着颈子仲仲仰头,不知该怎幺跟父亲解释——幸运的,手里拿着电话的胡亦均根本没注意到,他正因刚得到的消息感到急切与兴奋,他脸露歉意:“黎璃,我必须赶回挖掘现场去,你自己参观,晚点联络妈妈来接你?” “好。”胡黎璃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放心地看看司马蒹葭,体贴地答应了。 “真抱歉,我——”胡亦均对馆长说。 “你说哪儿的话,赶快过去了解情况吧。”馆长摆手表示不介意,“这么快就有进展是件可喜可贺之事,要不是我走不开,真想跟你一块儿去瞧瞧。” “看来这墓八成也被盗了,现场人员进入前室发现了一个盗洞,附近有具骨骸,推断应该是盗墓贼窝里反黑吃黑,见利起祸心杀了自己同伴。” 杀了自己同伴!这几个字飘进司马蒹葭耳中,她如被电击般猛然抬头——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她脑中迅速回想起不久前馆长提到的话——这座汉墓离黎璃父亲工作现场不远,“那里”也离这座汉墓不远! 也许她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司马蒹葭激动握住胡黎璃手臂说:“我要去!我必须到那里去!” 胡黎璃惊吓一下,不确定地抓抓头。 难以言喻的急切感在司马蒹葭体内燃烧,她脸上清楚写着坚决——“我决定跟你爸爸一起过去!” 啊?胡黎璃一愣,跟着做了决定——“爸,我想跟你一起去。” 丙真是这里! 司马蒹葭全身冰冷地看着在苍郁林木环绕中高起的平台地,已经开挖出来的墓室,四周用绳索隔离开来,几个人由上而下俯视凹室。 “你在这里,别乱跑。”胡亦均吩咐女儿留在原地,跨过封锁的绳索。 胡璃黎瞪大眼睛看着司马蒹葭跟着父亲朝人群聚集的方向走,碍于有别人在场,胡黎璃无法开口唤她回来。来这里的一路上,司马蒹葭愈来愈不对劲,胡黎璃忧心地紧盯着她——司马蒹葭站在夯土边缘往下看,一个男人拿着毛刷小心煽去那具骨骸上的积土,尽避只是一堆白骨,直觉告诉她——那是那个老头子,被那人用铁铲击毙的老头子。 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诡谲恐惧的,她曾经看过的、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丧失了生命,然后……此刻她又见到了他,不知经过多少年支离破碎的骨骸! 司马蒹葭浑身血液彷佛被抽干,脑中一片怵目惊心的白,脚底所踩的结实地面似乎开始融化,她想跑,却移动不了,强烈的昏眩感攫住她,透着诡谲气氛的气流在空地中窜动攀升,她纤瘦的身躯摇晃着,想要捉住什么的意念让她勉强撑住、试着转身求助,她知道黎璃就在后面,她唯一的依靠——胡黎璃怀疑自己眼花了,司马蒹葭在她的注视下逐渐变得模糊透明,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心跳因接下来猝然发生的景象而停止侧转身的司马蒹葭看似半透明的身体晃了晃,像失去支架的人偶般向后仰倒坠落! “快!快扶住她!!”胡黎璃不自觉地惊声尖叫,在围观者惊呼注视下,她跃过绳索飞快奔向墓室坑穴。 “黎璃?怎幺了?” 她推开父亲,扑倒在三公尺深的墓穴边缘,慌乱的眼眸四下张望……“不见了,怎会不见了……” “黎璃!你这是在做什幺?”胡亦均惊险地拉住差点栽进坑底的女儿。 “爸爸,我的朋友不见了!”胡黎璃惊惶哽声。 胡亦均怪异地看着女儿,“你……说什么?这里哪有你的朋友?” 她蹦出泪水说:“你们看不见她!只有我可以看见她” 也许,蒹葭还在,只是也变得跟别人一样看不见她了!胡黎璃抹去遮住视线的泪水。“我要下去找她!她跌下去了,也许受伤了!” “黎璃,你别闹了!”胡亦均抓住女儿的肩膀,环视四周,想找人帮忙——“爸,求求你——”胡黎璃心中的恐惧化作串串焦急的泪水,她要蒹葭回来! 她生命中的美好始自蒹葭的出现! 看着女儿近乎绝望的深切哀求,让一个做父亲的如何拒绝?尽避他怀疑女儿是一时失了神智撞邪,尽避有违规定,他还是点了头帮助她下去墓穴。 胡黎璃在方形墓穴寻了一圈又一圈,不住喊着司马蒹葭的名,不愿相信她真的消失了,胡亦均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女儿不放弃的认真举止令人心疼,他搂着犹不肯放弃、不住打转的女儿。 “好了、好了……”不断柔声地安抚。 胡黎璃埋入父亲温暖的胸膛放声哭泣,她知道父亲不会懂——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 一直往下坠,往无底的深渊坠,失速般地坠落——她无声地尖叫,倏然挣开了双眼! 平躺的全身像浸过水般湿透、抖颤不止,短暂的空白停留脑海,唯一的感觉是模不着边际的恐慌,她必须用全部意志才能吸入足够的空气。 急促的呼息舒缓下来,她直盯着床顶陌生的模样看,心里冒出疑问——她在哪里? 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她全身似乎无法动弹,徒劳的试着移动手臂,虚月兑无力让她不得不放弃;唯一能按着她的意志行动的只剩眼睛,极缓慢的,她的眼瞳往光源来处移转——是谁,坐在那儿? 她目不转睛凝视着男人的背影——眨也不敢眨,一直望着那熟悉的背影,灼热的液体涌出眼眶,滑下脸颊濡湿了织锦枕面。 她醒了,不在梦里头了! 她激动的心情似乎传给了他——冯邢琰心枰坪跳,猛然回头,四目交接——她醒了!喜悦满怀,他的等待得到了报偿! 心里焦急的想说些什幺,她试了几次仍无法发出声音,挫折化成泪液——“别哭……”他慌心,伸出手指揩拭一滴一滴流下的泪。“没事了。” 不会再有事了!他在心里立誓。 第八章 她在洛阳往长安的船上,冯邢琰这样告诉她。 她问了他——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他看着她说因为他要她在这里。 司马蒹葭出神凝望着河面,一直想着他说的话,她应该问清楚的;不过,恶鬼死了,她还活着;她为什幺在这里?她该在哪里?都有时间慢慢去思考。 察觉他来了,她回过头,皱眉思忖:为何只要他一踏进屋里,她立刻就知觉到?因为她变得太过依赖人? “起风了,把窗子关起来。”冯邢琰吩咐仆人,将她抱离窗台。 她习以为常地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将头倚在他胸前,让他带着她到寝室去。 “跟我说话。”他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震动。 “说什么?” “都行。”他小心地放下她,避免触痛她受伤的腿。 她想告诉他,她在昏迷未醒期间所发生的奇异经历,却知道他不会相信的。 尽避是那么令人无法相信的奇异世界,但她就是知道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存在着;她在那里交了一个好朋友,她知道黎璃会过得很好,她有父母陪着她。 而她,只有山口己一个,她不山口觉地叹息——冯邢瑛身体一僵,恶声说:“别叹气!” 有件事,她”直逃避不去面对,她闭上眼,鼓起勇气问:“告诉我……呼嗤呼嗤……”她没办法把话说完。 他说不出骗人的话:“它死了二郦她没哭,”动也不动地看着某处,用尽全身力气压抑尖锐的伤痛——“看着我。”他命令,不喜欢她平静的反应。 她应声抬头“说话。” “说什么?”她抽离情绪,平稳地问。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仔细读着她的表情。 她说:“没有,什么也没有二是她害死呼嗤呼嗤的! “哭出来吧——”他突然将她的脸按在白日己胸前。 “我不会哭!”她挣开,大声说,因为她没有资格哭泣,她活该孤单一个人,她害死了呼嗤呼嗤! “你可以怪我。”他望着她。 “跟你无关。”她瞪他,心好痛。 他彷佛能明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许她逃避地望进她悲伤的眼底,一个字一个字强调地告诉她:“也不是你的错。” “你——” 他的眼神变了,没有讥诮讽刺的傲慢,温暖取代了冰冷,从她醒来睁开眼,等待她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她的声音颤抖,水气弥漫眼眶——“我会一直这样看着你。”他僵着脸,毫不合作地说。 “我讨厌你……”他的模样变得模糊,因为泪水遮掩了她的视线。她被呵护的纳入温暖厚实的怀抱中——“我……害……死了……它……”她哽咽不成声,责怪自己。 “不是你。”他的声音因她而绷紧。 “是……我……” 他放弃跟她争辩,牢牢拥住她,承接她的悲伤——良久之后,他衣襟湿了一片,怀里的人双眼红肿如桃,不断吸气哽咽。 司马蒹葭仰起湿润泛红的脸蛋,令人心疼的威寞眼眸不解地凝望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带着我离开扬州?” 冯邢琰不自在地避开她疑惑的双眸,别有深意说:“我是个商人,不做无谓的投资。” “我能给你什么?”她迷惑万分。 “我已经得到报酬了。”冯邢琰看着她,笑了。 当她醒来时,他已经得到了最佳的报酬,胜过千两、万两黄金的无价报酬。 冯邢琰的宅院,位于长安中心地区,皇城正前方的光禄坊,左右附近都是王爷、将军的府邸。 他抱着司马蒹葭一下马车,就看到一排碍眼的人,全是附近的皇亲国戚。 司马蒹葭觉得他们个个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疑惑地看着冯邢琰,问:“他们是——” “他们都是来还债的。”冯邢琰拧眉,毫不留情地说。 一阵尴尬的干咳声,其中一人说:“听说你带了女人回来,我们特地来看看——” “冯总管,跟他们一人收一万两。” 抽气声四起,“还以为你转性了,不爱银两爱女人了,想不到还是开口闭口就是钱。” “你们再不走,再收一万两。” 瞬间,人走了一大半,剩下两个人,一位是太子,一位是楚王。 “别瞪我,我付钱。”楚王嘻皮笑脸,当真拿出一万两银票。 “你别急。”冯邢琰横他一眼。“冲着你写的那封病情危急家书,我会好好优待你的。” 汉王表情僵凝,呃……呃了半天,向老大求助太子微笑。 “四弟只是——” “别替他求情。”冯邢琰制止,“你们先等会儿,我马上来。” 听得一头雾水的司马蒹葭没机会弄懂他们在说些什幺,就被冯邢琰带走——“你做的生意很大?”她好奇问。 “还好。” “嗯?怎么那么多人欠你债?” “他们爱乱花钱。” “喔。”司马蒹葭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楼阁吸引——冯邢琰抱着她跨进自成一格的庭院说:“以后你就住这儿。” “主子!”体型壮硕、塌鼻润嘴黑肤的女昆仑奴,领着两名女仆迎出来。 “这是珠宝。” “金宝、银宝的妹妹。”司马蒹葭笑着猜测。 冯邢琰被她愉快的表情感染,微笑说:“没错。” “小姐。”珠宝大动作的欠身问安,指着背后的女仆说:“她们一个叫珍珠,一个叫玛瑙。” 司马蒹葭抿嘴,眼带调侃地打趣冯邢琰:“怎幺你家的人都是金银珠宝的?” “小姐不知道吗?”珠宝宝里宝气地问,“我们家主子最爱的是钱。” “哦?”她狐疑地看向冯邢琰。 冯邢琰尴尬地咳了一声,绷紧的脸似乎红了,他斥喝珠宝:“你服侍好小姐就好,没事别多嘴!” “好!”珠宝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被斥责了,满脸笑容,惹得司马蒹葭不由笑出声。 冯邢琰看她开心,心里头一阵舒爽。 “喔,对喽,主子送给小姐的狗!”珠宝大力拍击自己的额头,像驱赶鸭子似地张开两手,指使珍珠、玛瑙说,“去去去!去把小狈牵过来。” 司马蒹葭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珍珠、玛瑙抱来一只刚满月的、不到巴掌大的黑毛金丝犬,小小头颅上结着红色丝线。 司马蒹葭突然落下泪,珠宝发现了大叫一声:“哎哟!小姐不喜欢,主子笨,送错礼物了!” “你闭嘴!”冯邢琰恼火自己错估情形,以为送她金丝犬能弥补失去呼嗤呼嗤的痛苦。 “不是。”司马蒹葭抹去泪痕,主动抱过小狈仔说:“我没不喜欢,只是太开心了。” 她噙泪的细眸瞅着地,一切尽在不言中。 丹药的气味弥漫整个皇宫内苑——“咳、咳、咳!” 躺在龙床上的老人弯身痛苦地咳着,太监紧张地拍打背部顺气。 老人止住了咳,苍老脸上出现狂喜的表情,伸出颤抖的手说:“快,拿出来给朕看看!” “皇上,您别激动!”太监扶住老人颤抖的身躯。 冯邢琰皱眉取出挂轴,打开,让躺在床上的皇上能看清楚挂轴上的字。 皇上两眼瞪直,出神地望着挂轴上梦寐以求的真迹,喃喃道:“终于到朕手上了,终于到朕手上了。” 皇上示意太监将书法挂轴挂在正对龙床的壁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挂轴说:“你要朕赏你什么都行。” 没听到回复,皇上移回视线。 因为这幅书法,让他遇上了她,就半价优待吧——“五十万两。” “好,”皇上收口,不满地说:“你这是想搬空朕的国库。” “不给?那东西我带走——” “好,朕付你五十万两。”皇上无奈喷气,“你得帮朕记住这件事,朕要将这幅字带走,你得盯牢他们朕死后,要这幅字陪葬。” “你别再吃那些丹药,身体自然会康健起来。”冯行琰没好气地说。 皇上瞪眼!“你不懂,朕的身体就是靠这些丹药才能撑到现在。” “哼!”冯邢琰老实不客气地表达他的看法。 “你这是什么态度?朕就算不是一国之君,好歹也是你父亲。” “我可不姓李。” “好!”皇上气愤得说不出话。 “皇上,喝口水。”太监又是一阵紧张。 “有一天,朕会被你气死!” “是你要我来的。”言下之意,是自己找死。 皇上深吸一口气,忍住不动气,“朕听说——你带了女人回来?” “谁说的?”冯行琰寒着脸。 “你带她来给朕看看。” “做什么?” “一个临死的父亲想看看儿子的女人还要理由?”皇上拉高声音。 “你说话中气十足,再等等吧。” “你一定要朕死给你看才甘心吗?” 又以死相逼!冯邢琰心情不爽快,非得赚些银两弥补。“她不随便给人看。” “一万两是吧?”皇上早就探听清楚。 “只看一万两,说话十万两。”他随心情漫天要价。 “朕倒要看看是什幺尊贵的女子值这么多银两!” 冯邢琰眯眼警告:“不许吓着了她。” “哼,吓跑了,大不了赔你一个。” “你赔不起。” 皇上不服气问:“多少?五十万两?!一百万两?” 冯邢琰斜睨一脸不服气的皇上,缓缓说了两个字“无价。” ********** 冯邢瑛回府,找不到司马蒹葭,就知道又是珠宝背着她乱跑。 蚌性笃实孩子气的珠宝成了司马蒹葭的腿。 珠宝长得高大,力大无穷,她看司马蒹葭腿双未愈,无法自由走动,就叫司马蒹葭伏在她背上,带着她在毛子里到处逛。 冯邢琰担心司马蒹葭闷,就由着珠宝乱来,想说这样对她也好,白天玩得累些,晚上就会早点休息。 可,今日他有东西给她看,就耐不住心怪起珠宝了。等了半盏茶工夫,正要叫人去找,就听到珠宝的大嗓门。 他等不及她们进来,自己先迎出去——“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主子,你回来了。”珠宝一贯傻笑,没回答问题。 冯邢琰拿珠宝没办法,自她背上接下司马蒹葭。 “珠宝带我去东市买布。”司马蒹葭笑脸盈盈地伸手让他抱过。 他心急地往屋里走。“什么布?家里没有?” 司马蒹葭停顿一下才说:“我想帮迦陵频迦做件衣服。” “迦陵频迦?”他扬高眉毛。 “是你送我的金丝犬。”司马蒹葭眉眼俱笑,“我决定把它取名为迦陵频迦。” “你尽取些怪名。”冯邢琰有些眼红她提起狗儿时的热络表情。 “迦陵频迦是个好名。”司马蒹葭不服地嘟嘴说:“佛经理头报佳音的妙音鸟梵语就叫迦陵频迦。” 她认真的表情让他失笑。“好,随你怎幺叫都行。你要给它做衣服,怎么不叫人给你拿块布?” “太多,小姐不会选。”珠宝插嘴说。 冯邢琰疑问挑眉,司马蒹葭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拜托珠宝帮我要布去。结果来了一堆人,她们拿着几十匹各式丝绸锦缎……还有很多我说不出名字的布料让我挑选。”她困扰皱眉,“我只是要给迦陵频迦做衣服,那些布料太贵重了。” 说到布料,冯邢琰打量司马蒹葭身上的穿著,“你应该替自己挑一些布料做衣服。” “那些布料对我而言太贵重了。”司马蒹葭摇头。 她值得更好的。冯邢琰心里暗自记住替她裁衣这事,不忘叮咛说:“下次要出门,先跟我说一声;找个空我带你逛西市去,那里胡商多,稀奇古怪的什么都有。” “我去过,我爹带我去过,还到胡人酒肆去坐了一下,我还记得有个胡姬弹琴跳舞。” “你看过胡旋舞?”司马蒹葭摇头,冯邢琰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转回正题,冯邢琰故作神秘:“还有样东西,我想你一定也会喜欢。” “什幺?” “看了就知道。” 司马蒹葭坐着,期待地看着冯邢琰打开木箱——司马蒹葭惊奇地睁大眼,看着不同于以往她所见过的彩陶俑——色彩鲜艳、釉光晶亮,上釉方式潇洒写意。 冯邢琰说:“这叫三彩陶,你喜欢吧?” “嗯!”司马蒹葭兴奋地点头。 冯邢琰神采飞扬,神秘地拿出另一个木盒。“这也是给你的,打开看看。” 司马蒹葭发出一声意外的惊呼,欣喜洋溢脸上——是一只活灵活现的三彩金丝犬! 司马蒹葭感动地看着他,半开心半埋怨:“你会害我今晚兴奋得睡不着。” 这是冯邢琰花高价特别订做的,向来他只知赚钱的乐趣,直到现在才在司马蒹葭身上体会到花钱的乐趣。 “你还想要什么?跟我说。”这种感觉真不错! 司马蒹葭想了想,思绪飘向遥远的一方,她问:“可以要一只狐狸吗?一只美丽的狐狸……”她要随身带着它。 “怎幺了?”方茗兰被女儿吓了一跳。 胡黎璃张着大眼、神魂未定,嘴唇嚅动说不出话,站在书房门口。 方茗兰急忙起身离开书桌,快步走向愣然站立的女儿。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手这么冰——” 胡黎璃摇摇头。 “我以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吓了一跳。” 她累到睡着,乍然醒来,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恍然间她以为所有的一切是她作的梦。 蒹葭不见了,所有的事也都回到了原点。 方茗兰松了一口气,取笑道:“你都十六岁了,胆子还这么小,羞羞哦!” 还好不是梦! 胡黎璃松口气呵笑,挨着母亲撒娇汲取温暖。方茗兰揉揉女儿的发。“傻里傻气的,是不是念书念到呆了?” 学期开始了,胡黎璃转入附近的升学中学,以父亲为目标,希望能考上大学的考古学系。 “别笑我呆,我一定会考上的。”胡黎璃嘟嘴抗议。 “别只顾着念书,有时候也该跟朋友出去玩玩。”方茗兰关心地说。 “放心,我的朋友多得不得了。”胡黎璃刻意露出大大的笑容安抚母亲的心。 虽然他们绝口不提一个月前,她在挖掘现场发生的事,但是她知道他们一直担忧着,以为她是因为他们对她疏于关心,长期的精神压力下造成的失常。 她不再跟他们提起蒹葭。 在新的学校,她也有了新的朋友。 但是,在记忆的一个角落,她永远不会忘记——她有个朋友,在唐朝。 她希望她过得跟自己一样好。 第九章 众皇子在宫苑聚会。 笃信佛教的五皇子大胆提议奉迎凤翔法门寺供奉的释迦牟尼真身佛骨到长安来供奉,祈求佛祖的恩泽圣光,能让皇上病体康复。 “这要花一大笔银子。” “劳民伤财,不好不好。” “我也反对,到时候大伙都得供奉布施,麻烦。” 问题症结都在银子问题上。 所有人期待、等着冯邢琰表示意见,太子也想知道他有何想法——“你觉得如何?” “我不反对。” 冯邢琰说,众皇子笑了,他接下去说:“不要叫我出钱就好。” 众人脸色转灰,只有太子一人神色如常。 太子说:“迎佛骨惊师动众兹事体大,派人到凤翔法门寺去倒是可行,只需张罗供佛的献品。既然是我们身为人子的孝心,就不该动用朝廷国库,大家意见如何?” 老大说话了,下面的人纷纷表示赞成,各自提供敬佛献礼,冯邢琰没兴趣,先起身告退。 “你不捐点东西出来?”说话不经大脑的六皇子首先发难。 已经欠一债的四皇子楚王,不怕死地凑热闹:“大家都捐,你一个不捐,说不过去。” 冯邢琰当没听见,甩甩衣袖。太子刻意说给他听:“据说,供奉佛骨舍利能让病重之人得愈、断腿之人得立,不知是真是假?” 虔诚佛家子弟的五皇子说:“心诚则灵,佛光普照,供奉佛骨功德莫大,定能保佑身体健康,福气平安。” “我捐。”他下了决定,“你们捐什么,我就加捐一分。” 冯邢琰突然被急召入宫。 看到皇上安然无事坐在龙椅上,他危险眯眼,有种被耍弄的感觉。 “你没事?” “怎么朕没事你很失望?”皇上今天不大一样,杠照抬,可是火气没了,笑咪咪地看着他。 “别阴谋对我笑。”冯邢琰皱眉。 皇上还是一点生气的迹象也没有。“听说,你们要为朕祈福?” “是他们。”冯邢琰纠正呈上的错误。 “凤翔法门寺?” 他懒得回话了。 “你为朕捐了不少东西。”皇上笑得眼眯眯的。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是不是有这一回事?” “我是捐了。”冯邢琰看皇上脸色不错,应该受得了实话实说。“不过,不是为你捐,是为她捐。” 皇上好半天说不出话,下垂的脸皮抽搐。 “你跟我说是『谁』说的,我帮你找他算帐。”他自己跟这个“谁”也有笔帐要算。 皇上当没听见,努力撑住老脸皮,问:“你什幺时候才让朕见她?” “等她腿伤痊愈。”冯邢琰给了期限。 “佛祖有灵,那应该很快。”皇上掩不住满月复酸气说:“就下个月十五,中秋宴,朕一定要看到她。” 中秋日,人团圆。 皇上设宴曲江池,众王妃、皇子、皇女都到了长安东南的曲江池畔。 为了显示升平盛世,特别允许皇亲国戚、大小辟员都携家眷、侍女以及歌伎到曲江池畔与君同乐。 皇上在池南的紫云楼摆设午宴,其它官员由大到小,以紫云楼为中心往外扩散开,处处是筵席。曲江池上彩舟点点,各个楼台有不同活动,杂伎、乐伎、歌伎,处处可见。 饼了晌午,腿伤刚愈的司马蒹葭跟着冯邢琰一进入园子,就被欢乐喧腾的气氛包围。 西域来的杂耍团吸引了一圈人潮,也吸引了司马蒹葭的注意力。冯邢琰护着她往中心挤,三个高鼻凸目的胡人,头缠着包巾,身穿白色长袍,盘腿坐在骆驼上分别演奏琵琶、胡笛、羯鼓。 两个美艳胡姬随着音乐曼妙舞动,手臂上的银环发出清脆的铮钤声,姿态妩媚柔软地向后仰,以嘴叼起地上的红花结束表演。围观者抱以热烈掌声,随即分别散去。 司马蒹葭在推挤中掉了香囊袋,被喝得醺醺然的小辟员捡起。 “这是姑娘的?” 司马蒹葭颔首,小辟员读着香囊袋上绣的小字——蒹葭,突然兴致高暴地朗声吟唱以蒹葭为名的歌谣——“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 小辟员流转优美的歌声,将这首高逸出尘的情诗表现得缠绵恍惚,吟毕,引来一片喝采。 “多谢姑娘。” 他步伐不稳地一裣衽,文质彬彬将香囊袋送回满脸羞红的司马蒹葭手上,完全没发觉司马蒹葭背后铁青着脸的冯邢琰。 冯邢琰不着痕迹拿过司马蒹葭手中的香囊袋。“我帮你保管,免得又掉了。” 她担心地模模头上的金钗、步摇、银簪,心里数着数,“还好,都还在。” “掉了就算了,别紧张。”冯邢琰技巧地避开熙来攘往的人潮,往紫云楼去。 “这些都是珠宝挑的,掉了她会伤心的。”司马蒹葭一手小心翼翼护着珠宝梳理的发髻,一手扯高翠蓝丝裙免得绊脚。 冯邢琰在紫云楼下停住,帮她整整身上穿的藕丝短衫柳花裙,经太监通报,登上楼去,司马蒹葭才想起来问:“你说我们来看一个人,看的是谁?” “是朕。” 一眼望去,中间坐了穿著黄底銮金绣龙袍的——皇上;两旁都是她在冯府见过、冯邢琰口中去还债的那些人。 “你是谁?”她困惑地问。 “我是我。”冯邢琰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讥诮地扫过众人说:“至于这些人,你就没必要认识了。” 他的话引起此起彼落的抗议声,也在司马蒹葭心中留下不同解读。 “我可是付了一万两。” “我也是呀。” “闭嘴!朕可是付了五万两。”皇上代替冯邢琰赶起人来,“一万两只能看,看过了,就统统给朕滚出去,别妨碍朕说话!” 妄想沾点便宜看看热闹的全被赶走了,楼阁里清静多了。 “你过来,让朕瞧瞧” “没什幺好瞧的。”冯邢琰阻止,担心地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司马蒹葭。“你坐这儿就行了。” “难道朕会吃人吗?” “皇上不会吃人,只会杀人。”他讽刺回去。 “你出去!让朕跟她说话。” “时间不多,有话快说。”冯邢琰大摇大摆坐下。 皇上吹吹胡子、瞪瞪眼睛,转向司马蒹葭告状:“你看到没?这就是朕的好儿子!” “我姓冯。”冯邢琰提醒皇上,皇上当没听见。 他是皇上的儿子!司马蒹葭猛抬头,震惊写在脸上。 “他没跟你说?”皇上看到了生气问:“朕这个父亲见不得人吗?” “她不需要知道你的风流事迹。” “朕说一句,你顶一句,朕还要不要跟她说话!” “快说!”冯邢琰没好气地闭上嘴。 “你是哪家小姐?”皇上毕竟是当父亲的,”开口就是这八股问题。 司马蒹葭抬起脸说:“我是个盗墓贼。” 冯邢琰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怪异地看她;她盯着自己的手看,没睬他。 “盗墓?”皇上皱眉眯眼看她片刻,不怒反笑说:“那正好,你可以告诉朕,怎样才能防止盗墓贼盗墓?” 司马蒹葭发现皇上表情正经,不像是玩笑,想了想回答道:“最可靠的方法就是:使其中无所欲,必保安全。” “那倘若。其中有所欲。又该如何防盗?” “很难,防不胜防。”司马蒹葭摇摇头,举例道:“汉武帝去世才四年,墓室中的玉箱、玉杖就已经被人盗出在长安街上出售。” “防不胜防也要防,朕要带着那些宝贝走。” 司马蒹葭突然想到跟黎璃参观过的博物馆。 “与其因为那些画物引来盗墓贼盗挖盗卖,不如干脆将那些宝物集中起来,让后代子孙也能欣赏。” “你这孩子有趣,叫他带你到宫里来。” 冯邢琰回皇上一句“你别想!”到了司马蒹葭耳里却成了“你别想!”一字之差,差了八千万里。 “够了。”冯邢琰起身。 皇上说:“今晚晚宴,朕还要见到你们二人。” 冯邢琰扬高眉头,张口正要说话,被皇上抢白说:“五万两是吧?朕付!” 晚宴设在紫霞亭。 亭边草地上摆着一张张大方桌,上面铺满佳肴美酒。 冯邢琰、司马蒹葭与皇上、王妃同在紫霞亭进喂。 “你怎么了?”冯邢琰注意到司马蒹葭一口东西也没吃,他从下午开始,就一直觉得不对劲。 她闷闷不乐地说:“我想回去。” 冯邢琰担忧她苍白的神色,伸手想要试试她的额头,她却避了开。他觉得怪异,拧眉正想问清楚——琴声扬起,宫廷歌伎名伶来为皇上献唱,一个接一个演唱,嘹亮婉转、歌行九陌,音量完全阻挠了冯邢琰开口的机会,他看司马蒹葭专注听着歌唱,暂时放下心。 献唱完毕,琵琶乐音一转,换上一批能歌善舞、娇娆美艳的胡女舞伎,她们快速飞旋转动腰肢,裙摆飞舞露出健美的小腿,看得人目瞪口呆。 乐音转缓,胡女舞伎转入席间,热情劝酒。司马蒹葭招架不住被灌了杯高昌葡萄酒;冯邢琰拒绝了两个胡女舞伎,回头一看,不胜酒力的她两颊酡红,迷茫星眸着迷地看着来自石国都城的拓枝舞穿著层层绣衣的舞女,随着先是忽快忽慢后转为越来越快的鼓点,蛊惑舞动,一件一件褪去衣物,最后几乎半果! 司马蒹葭脸红舌燥、心枰坪的跳;冯邢瑛看到她抚媚诱人的神态,眼一瞪,吞咽困难似的,立刻带她回府。 一路上,她昏昏沉沉睡着;冯邢琰将她放上床榻时,她却突然醒了。 晶亮异常的银眸,好似清楚又好似迷糊,一瞬也不眨地看着冯邢琰。小巧的舌头舌忝过泛着红粉光晕的薄唇。 “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家。”她挣扎爬起来,又倒栽下去;多亏冯邢琰一把捞起,否则就要头磕地了。 “你回什么家?这里就是——”冯邢琰看到她的香肩,说不出话了。 “我要回扬州,我要回扬州……”她嚷嚷着。 冯邢琰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固定在她背后的床帘子,安抚地抓住她挥动的手。“你的家就在这里。” “不,我要回扬州。”她坐在床上坚持着。 冯邢琰不知她是怎么回事,捧住她的头,要她看着自己,坚定地说:“你、不、准、回、扬、州。” 司马蒹葭看着他,突然哭了。“你是冯邢琰。” 冯邢琰困惑地看她,以为她醉傻了。“对,我是冯邢琰,你是司马蒹葭。” “你骗我!”她像只小猫伸出爪子攻击他。 “我怎么了?”冯邢琰脸上出现三条血痕。 她可怜兮兮指控他:“你……不要我。” “我不要你?”冯邢琰难以置信地重复,眼睛盯着又往下滑了一点的司马蒹葭,月复部升起灼灼热意,血液涌上头部,耳膜鼓胀,他满脑绮思说:“你再说一次。” “你不要我。”她嘟着嘴啜泣,“我要回扬州——” 冯邢琰猛呼气,忍耐咬牙说:“是不是我要你,你就不吵着回扬州?” 司马蒹葭偏头想了想,“嗯……” “是你说的喔。”冯邢琰再三确定:“我要你,你就不回扬州去?是不是?” 她被他用力摇晃,头昏昏地直点头。他得到答案,放开她,让她躺下,像恶狠扑羊似地扑上。 她被压得透不过气,喘息地说:“你为什幺压住我?” “我要欺负你。”他抵着她芬芳的唇说。 “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她委屈地噘嘴。 “因为你要我要你!”不让她有机会再发问,他封住她的唇。 急促换气的空隙,依稀听到娇弱的惊呼——“你……咬我……” “……不可以咬那里……” “呜……好痛……” 小绵羊被大野狼彻底吃了! 不止一次。 翌日,清晨。 “司马蒹葭,你骗我,” 冯邢琰气愤的吼叫声传遍光禄坊。 他衣衫不整、赤脚果足冲出司马蒹葭的闺房。 珠宝努力缩着庞大的身躯,缓缓挪近躲在花盆后面的司马蒹葭问:“小姐,你在跟主子玩躲咪咪吗?” 司马蒹葭吓得往前趴,额头磕上坚硬的瓷盆,满头金星乱飞;她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呼痛,含泪回头要珠宝噤声。 珠宝竖起食指压住自己厚厚的唇,司马蒹葭对她点头赞许。 “我可以说话了?” 珠宝以为可以说话了,大嗓门马上打开,司马蒹葭飞快捣住她的嘴,以气音说:“嘘……不能说话。” 珠宝压着自己的唇,不敢说话,手指指指自己、指指司马蒹葭,表达她也要一起玩的意思。 “好,你不出声,就让你玩。”司马蒹葭小声说。 “我呢?我不出声也可以一起玩?” 冯邢琰的声音居高临下,司马蒹葭缩着头,不敢抬头! “主子,你好厉害!明明走了,可是还在。”珠宝钦佩地拍手。 冯邢琰持起司马蒹葭,在她耳边冰冷地低咒:“司马蒹葭,你骗我!” 大野狼持着颤抖的小绵羊进房里算帐——司马蒹葭正襟危坐像个小媳妇,冯邢琰威胁地站在她面前。 “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忘了把衣服扣上了。”她好意提醒他。 “有什么关系,你昨晚都模过了。” “我才没有!”她脸蛋瞬间转红。 “有,该做的你都做了。” “明明是你——” “我怎样?”他无赖地问。 “你——你可恶!” “我怎样可恶?” “你欺负我!你怎么可以欺负我,你明明知道我……我有夫婿。” “他早就休了你了。”原来是为了这个。冯邢琰说:“我带你离开扬州时,就让他写了休书了。” “你……你让他休了我?”她心里莫名地受伤。 “他早就想休了你。”他提醒她。“我只是提供他理由。” “什么理由?” “七出之条——盗窃,你帮我盗墓,我是证人。” “你……你……可恶!” 他是可恶,为了达到目的,他什幺可恶的事都做得出来。他一定要把她逃走的原因找出来。 “你才可恶!”该地算帐了。“你欺骗我。” “我……我……” “你说你为什么要逃走?” “你——你还敢说!都是你,你欺骗我……” “我骗了你什幺?” 他咄咄逼人,让司马蒹葭委屈跺脚,“你让我以为你很在乎我,结果都是骗人的!” 冯邢琰顿时觉得冤枉到家了,她可是他的无价之宝呀! 他提醒自己耐住性子,今天说什么也要把误会解开!他傍着司马蒹葭坐,“来,你说我听……” 不一会儿工夫,听到冯邢琰咬牙切齿说:“收他五万两,实在太便宜他了,看看他给我惹出多少麻烦!下次再要跟你说话,没有十万两,免谈,” “我……误会你了哦?”司马蒹葭抱歉地眨眼。 “哼,你怎么弥补我?”冯邢琰眯眼等着她表示诚意,他看到她嘴唇动了动,“什幺?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她脸颊耳根一片红绯:“换……换我……咬你。” 冯邢琰满意地点头,化身大野狼——“……等等……”司马蒹葭突然授开他,“我……我们还没成亲,不应该——” “现在才想到,来不及了!快点咬我!” 为了她,他慷慨赴义! “不,我……我还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冯邢琰眼里只有在拉拉扯扯间香肩微露的司马蒹葭,蠢动的手指缓缓上爬。 “你真的不介意我……我是盗墓贼?”她心里仍是挂怀。 “我只介意你还不对我下手——”他爱戏地抚弄那片凝滑,低哑的嗓音有蛊惑人心的魅力。 她脸蛋红扑扑,脉搏噗通通,吐气如兰道:“那……我要……下手了哦……” 乐意之至! 乐意之至! *全书完* 番外篇 番外篇:我爱梁上君子 “嘻,我终于走运了,嘻嘻……” 梁莙芷掩嘴贼贼地偷笑几声,一身黑灰的夜行打扮;皎洁明亮的月色下,就见她像只偷粮的灰老鼠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没人!踮起脚尖偷偷模模地以一根根廊柱掩身,到了半启的雕花大扇门旁。 贴住,!努力缩紧圆圆的小肚皮,贼溜溜的大眼骨碌骨碌转,觑着门缝往里头瞧。 黑漆漆一片。梁莙芷肚里狂笑,哈哈哈!这回她一定可以偷到东西,当个名副其实的贼! 没错!她,梁莙芷立誓要当个响叮当的贼! 心头一阵爽快,她大摇大摆地推开门,门扉碰到墙发出声响,她毫无所觉。发直的两眼直盯着桌上白花花的银两,眼眶含着兴奋的泪珠,颤……颤抖地伸出手,她的梦想即将成真——“你是谁?” 不要!怎么又来了!她肚里一声怒吼,生气地皱眉。 懊死、该死、该死,这是她第十九次壮烈成仁、失风被发现了。 这类经验丰富的梁莙芷咬牙申吟,动作一冻,缓缓收回手,使出惯用的逃跑伎俩第一招:先声夺人——她柳眉倒竖,拼命挤出自个儿最吓人的表情,猛回头反问:“你又是谁?” “呃,奚……奚裕生。”睡眼惺忪的奚裕生,痴呆地连眨几次眼,突然瞪大了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用力揉了揉眼睛;机不可失,梁莙芷叉腰努力模仿里弄里头最恶狠的卜大娘:“你从哪里给我冒出来的?!吓坏了本姑娘你怎么赔?!”她杏眼一转,一副被占便宜的嘴脸说:“便宜算,就拿你桌上的银两抵帐。” “欸,那……这……” 梁莙芷快速挽高两手衣袖,伸手要捞,这时想起自己竟忘了带布袋来装银两了,只好捡着桌面上散实的小布袋子,紧张的一袋一袋装就起来。快!趁这人还在发痴——那眼眉、唇角分明,就酷似!奚裕生梦游似地挨近她。“你是谁?” 梁莙芷赫然发现痴呆子近在咫尺,身子猛地后倾,拉开距离,紧张的嘴像连珠炮发射:“你……你你欠债还钱,天……天经地义,我这可……可不是偷你的银两,大……大不了我不要你银子了!” 她撒了银子,拔腿就要跑;奚裕生情急张手一抱,结实捧住人家的小蛮腰。 “你、你——”梁莙芷桃腮染红,急忙忙使出逃跑伎俩第二招:以色诱人——她舌忝舌忝唇,稳住心跳,努力眨动晶亮明眸,拼命让衣领滑下一侧,露出白皙皙的玉肩,装着甜腻腻的嗓音说:“你……你这么粗鲁,弄疼人家了……” 奚裕生出乎梁莙芷意料的没得寸进尺,反而像被火烫到似地缩回手。“抱歉!” “咦?你这人真怪。”梁莙芷突然冒出口:“你不捉我吗?” “捉你?”奚裕生一头雾水。 “软,我是贼,你不是应该要捉我吗?”真是撞了邪了,哪有这种人!梁莙芷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贼?奚裕生猛然睁开眼、神智全清。“你是个贼?” “没错!我就是贼,你想怎样?”梁莙芷个性急躁,觉得不耐烦了,咄咄逼人地叉腰问:“你要送我去官府?” 奚裕生脸色一惊,摇手。“不,你让我想想——”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梁莙芷朝身后一挥手,“那你慢慢想,我先走了!” “请等等!我还会见到姑娘吗?”奚裕生想也没想就阻止。 噗!!梁莙芷忍俊不住,笑开了眼,回头问:“你这人是不是伤过脑袋?都跟你说了我是贼!你要再见到我,不就是要我再来『光顾』?”差点岔了气,她拍拍胸口,又说:“你银子太多没处放吗?” 梁莙芷眼睛往桌上亮晃晃的银子一看,心里嘀咕着:恐怕真是如此,才会把银子就这么搁在桌上。可惜,这次差点就成功了。 她恼怒地横奚裕生一眼,奚裕生看她眼盯着银子看,一会儿又瞪着自己看,楞了楞问:“姑娘要银子?” 废话!梁莙芷老实不客气地赏他一个大白眼,准备到别的地方去另起炉灶。 “姑娘,姑娘——”奚裕生不由自主地跟着,“姑娘,请务必再度光临寒舍,我……我屋里摆着银子等你。” “怪人。”该不会故意诱她来自投罗网吧?梁莙芷越走越快。 “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梁』上『若芷』。”她随口回了。 “哦?”奚裕生失魂落魄地看着她渐走渐远,“你一定得再来呀!” 那神情及说话的语态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她跟他五岁时死去的娘好象!他念念不忘的娘。 “闭上你的眼。” “我——我有事跟你——”快一个月没见到她了,这期间他一直想着一件事。 “你一直开口,让我如何专心偷东西!”梁莙芷生气地回头怒问跟在身后的奚裕生。“再吵,我下回不来了。” 奚裕生立刻噤声,梁莙芷在屋里翻弄半天,不得不向他求援:“喂,在哪里啦?” “柜子下头的夹缝。”奚裕生强忍笑意。 梁莙芷喜盈盈地找到东西,瞬间垮下脸。“怎么是银票?” “银两太重,不适合携带,银票简便,所以我——”他看她不吭声,把银票往怀里揣,准备离去,连忙爬起来,冲上前抱住。“这样下去不行!” 这大半年,他老是担心她出差错。 梁莙芷扭了扭身,心里嘀咕着老是来这招,身子倒是很熟悉地往后靠,藉机休息一下,埋怨道:“我也觉得老是偷你一个很无聊。” 她努力忽视胸口的心虚。呜,话说回来,除了这儿,她到现在仍未有偷到东西的经验。都怪他不好,每次都要她再回来,害她偷着偷着就又偷到这儿来了。 “你千万别再去别人家冒险。”他瞪大眼,小心地说。 “你让我喝西北风?”梁莙芷双眸危险一眯。 “不,你爱偷就偷我,我让你偷一辈子!” “你当真?”他又说些让人脑筋糊涂的话。 “当真!你留下来,别再动不动失去踪影,让我担心害怕。” 唔,看他倒是满有诚意的。“你当真愿意?” “愿意!” “那好吧,我就偷你一辈子!”梁莙芷心里打的算盘是:待在这儿好好练习偷技,三不五时就到街上去试试身手。她突然想到,关心地问:“你家里有几房妻妾?” 奚裕生心一惊,保证地说:“我会把小妾都遣走,绝对不会——” “不、不,都留着,越多越好。”梁莙芷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嘿嘿……越多越好,这样她就可以每晚挑不同房下手。“你自个儿说随我偷一辈子的,对不对?” 看着酷似亲娘的脸蛋,奚裕生啥都可以点头说对。 “那好,我就留下来!”梁莙芷脸上出现大大的笑靥。 “你说你执意要回来扬州跟迄苏阿尔达有没有关系?” “没有。” “很好。”男人满意地点头。 “我只是想亲自到我爹坟前跟他报告成亲的事。” “这应该。” “还有去看看奚伯伯。” “嗯,奚裕生就不必看了。” “已经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去见他的?!”男人不悦地眯起眼。 “没呀,你看,那不是他吗?” “你说他一间铺子一间铺子走进走出,在做什么?” “买卖东西?” “不,你看他两手空空。”男人眼一眯,抓住蚌路人问。 “你说奚少爷呀?他每月这样,一家家铺子去付帐,听说他的妻子有顺手牵羊的偷窃毛病。” “哦?怎么不休了她?”男人戏弄的眼对女人眨了眨,女人含笑瞠他。 “这谁晓得。听说奚少爷把他那偷儿娘子当宝,恩爱得很呢!这世界什么人都有呀!”路人叹道。 “多谢。”男人给了路人一锭碎银,回头挑高眉说:“听到了吧?” “听到了。咦?你这是做什么呀?” “我们亲近点,让别人瞧瞧我也把偷儿娘子当宝,恩爱得很呢。” “你胡说什么!我可没偷过你东西。”女人粉颊羞红,在大街上被男人搂得紧密。 “你偷了我,还敢狡辩。”男人咬了一下女人红润的颊。 “……你也偷了我呀。”女人不服娇嗔。 “那我们可谓是志同『盗』合喽!” 呵,好个志同“盗”合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