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大作风》 第一章 蓝巧月愉快地哼着儿歌,一手抱着一叠书籍,一手搂着刚睡醒的女儿。走进书房。 “你怎么还在这里?”在书房里看到自己的丈夫,她显得十分惊讶。 “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艾瑞克.鲍斯无辜地回头问。 蓝巧月柳眉一蹙,碰地将书搁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午睡前我还特别提醒过你,别忘了到机场去接──” “亲爱的。”艾瑞克不理会妻子的怒斥,一贯自在地走近她,爱怜地吻了吻她微翘的唇,一时偷走了她的理智。 片刻,他才满意地放开她,得意地睨视她脸颊上的红晕。 “都当了妈妈了,你还是这样容易害羞。”他留恋地又轻啄一吻。 蓝巧月心荡神驰片刻才想起自己正在跟他生气,猛地拉开彼此的距离,重振旗鼓道:“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转移话题,说什么你也不应该这样对哓竺,她一个人上台北无依无靠的,我们──” “她不会有问题的,这里是台北,不是外国。”艾瑞克无所谓地耸肩,半弯着高大的身躯。逗弄自己刚满六个月、已经长出两颗小门牙的女儿。“小爱咪,睡饱了没?妈咪喂你吃ㄋㄟㄋㄟ了没?” “艾瑞克!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蓝巧月气恼地低吼,她实在拿他没辄。 “你是不是又咬痛妈咪了?否则妈咪怎么会这么生气?”艾瑞克抬头邪恶一笑,捉弄的眼神掠过爱妻因哺乳而变得丰满的胸部。一本正经地教训起女儿:“小爱咪下次要轻轻地吸喔,否则下次爹地不把妈咪借给你喔,那可是爹地最──” “艾瑞克。”蓝巧月申吟一声,羞赧地斥责道:“你别在孩子面前这样……唉,不跟你说了,孩子给你。既然你不肯,我自己去机场接哓竺。”她把小爱咪往艾瑞克的手中一塞。急匆匆地回头就走。 艾瑞克伸手一勾,轻而易举地将她搂了回来;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知道自己是无法再拖延了。“我现在去行了吧。” 说什么他也不放心让蓝巧月单独穿梭在台北紊乱的交通中。 蓝巧月侧转过身,半是请求地说:“你可不能再骗我喔!哓竺一定在飞机埸等得急死了,她的飞机早在一个钟头前就抵达台北了。” “我知道。”艾瑞克无奈地在她焦急拢聚的额头上印了个吻,“我马上去。” 尽避他心里再怎么不情愿,碰上了蓝巧月柔情的眼神就很难再继续坚持下去;但一想起钱晓竺曾使计,拖延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让他顺利把蓝巧月带回美国完婚,就让他心中燃起一把无名的火。偏偏她又是蓝巧月唯一的表姊,两人情同手足,让他怎么样也无法拒绝这次蓝巧月的返台探亲之行。 他们回台北,借住在艾瑞克表哥江柏恩家已两周了。 这期间,艾瑞克想尽办法拖延陪蓝巧月回嘉义的日子,没想到蓝巧月等不及竟然改邀请钱哓竺上台北来。等到蓝巧月想起来通知他一声时,钱哓竺都已经带着行李出发到机场了,令他无计可施。 “你说要去,还不快去。”蓝巧月推推艾瑞克。“见到哓竺记得客气点儿,别忘了她是我的表姊。也就是你的表姊,还有──” 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蓝巧月的唠叨,艾瑞克抱着女儿上前开门。 是王班长。 已经五十多岁的王班长原是艾瑞克的伯父、也就是江柏恩的父亲旧时军中的传令小兵,他自十几岁就跟在江柏恩父亲身边当差,江柏恩父亲离开军旅后。他也跟着退伍;虽然他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可是他还是坚持待在江家。 江家的孩子自小都昵称他为“王班长”,同时戏称王班长在江家掌厨的妻子傅细妹为“副(傅)班长”。 “艾瑞克先生,楼下来了一位小姐。说是您夫人的表姊。”王班长不月兑军人本色。站得笔挺地报告道。 艾瑞克还不及反应,蓝巧月已在身后惊呼:“是晓竺来了!” 她兴奋地越过两人朝楼下跑去。 ※※※ 钱哓竺耐心地坐在红木长椅上,打量满室中国文人式典雅的布置,私下忖测:什么样的人能在闹区中拥有这一片私人的产业?心中不由对艾瑞克的表哥起了好奇心。 适才她下车时,还以为出租车司机看错了地址;但这占地广阔、坐落在高楼大厦间的庭院式两层洋房的红漆大门上,确实写着蓝巧月所说的门牌号码。 进了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园葱翠绿荫,扶疏花木巧妙隔开都市的喧嚣,整个院落透着清爽气息,外观上看得出是有相当历史的房子,但屋内的格局设备却是新颖、充满现代感,当初改建的人必定费了一番心力,将古典与现代完美结合。 “请用茶。”是刚才领她进屋的和蔼妇人。 “谢谢。”钱晓竺欠身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王班长的太太──傅细妹腼腆地回礼,心里纳闷着否在哪里看过这位气质娟秀的小姐?傅细妹正为可否开口询问迟疑,楼上即传来一阵匆促脚步声,“一定是艾瑞克太太下来了。” 钱晓竺刚站起身,就被如旋风而至的连声抱歉给包围住。 “哓竺,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艾瑞克早出门去接你了,直到刚刚才发现他还在家,他……不小心忘了时间,我好担心你一个人在机场──”蓝巧月迭声说着。 “没问题的。我人都已经在这里了。” 钱哓竺安抚地拍拍蓝巧月。调侃的眼神看向正从楼梯上缓缓下来的艾瑞克。 “我等了二十分钟就决定还是自己过来了。天助自助者啰。”她含笑面对停在身前、放了她鸽子的艾瑞克,大方地伸出手,“嗨。艾瑞克,好久不见。” 艾瑞克不感愧疚地睥睨钱哓竺,心底不由佩服起她的沉着。 蓝巧月暗示性地以手肘撞了他两下,他闷哼一声。揉着隐隐作痛的肋骨,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欢迎你到台北来。” 钱晓竺忍住满月复的笑意,一副正经、客套地说:“非常感谢你们邀请我来这里小住──”她心知艾瑞克对自己的看法,他仍对她多留了巧月两个月那件事心生芥蒂;想想还是先别告诉他,这次巧月打算留她在这里住上一个月,免得太刺激他了。 “那是巧月的主意。”艾瑞克在嘴里咕哝着。立刻又挨了蓝巧月一肘。 钱哓竺碰碰鼻头,掩饰差点逸出的笑声,将注意力转向趴伏在艾瑞克宽阔胸前的女圭女圭。“小爱咪对不对?让阿姨抱抱你。” 艾瑞克像怕被抢走似的,紧抱住女儿,推托地说:“她不习惯生人,你还是等她长大了再抱地。” “你胡说什么。”蓝巧月气恼地横他一眼,坚定地自他手中抱过女儿,对着小爱咪说:“爱咪,你看,这是哓竺阿姨喔,她就像妈咪一样会永远爱你、照顾你喔。来,对阿姨笑一笑、打个招呼。” “哈啰,小爱咪。”钱哓竺以手指逗了逗小爱咪粉女敕的胖脸颊,小爱咪还真听话地咯咯笑了。“哇,你好可爱喔,长得就像你妈咪小的时候。” “你又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了?别忘了你只不过大我八个月。”蓝巧月不服气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记得?”钱哓竺捉弄地瞄她一眼,径自接过小爱咪。“别理你妈咪,她什么也不知道。” 蓝巧月执着地强调:“是真的。书上说:婴儿初期视神经尚未成熟。根本看不清东西。” “那又怎么样?阿姨天生眼力佳,对不对呀,小爱咪?”钱晓竺朝着爱咪说。 蓝巧月还想再说些什么,钱晓竺转身面向她,调侃道:“奇怪了,我是称赞你小时候可爱,又下是批评你小时候痴呆,真不知道你在争论什么。” 蓝巧月一愣。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说:“对不起啦,好久没跟你斗嘴,一时控制不住。”她一拍手又说:“对了,我差点忘了。我替你准备了一间卧房。你一定会喜欢的。我带你去看看。”蓝巧月雀跃地拉着抱着小爱咪的钱晓竺上楼。 艾瑞克双手环胸,眼神阴郁地望着自己妻子、女儿飘然上楼,觉得自己被彻底忽视了。 他就知道,只要有钱哓竺在,他在蓝巧月眼中就像个隐形人。想到她轻易就逗笑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更让他颇不是滋味;从出生到现在。小爱咪对他笑过的次数只手可数。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轻易就收服了爱咪的心? 他可是孩子的父亲耶。 “艾瑞克先生,你说什么?”王班长困惑地倾身问。 “没什么。”艾瑞克猛回神,毅然决然地上楼去保卫自己的妻女。 王班长搔搔头:“奇怪,我明明听到艾瑞克先生叽哩咕噜地说着话,难道是我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 “你嘴巴嘀咕些什么,没事到厨房来帮我吧。”傅细妹念道。 “是,副班长。”王班长立即并拢脚跟,回了个军礼。 ※※※ 傍晚。傅细妹在厨房里大展手艺准备欢迎佳宾。 暮色渐近,凉风徐徐,被赶出厨房的蓝巧月陪着钱晓竺坐在前廊闲聊。等待这屋子的主人回来开饭。 “艾瑞克的表哥到底是从事哪个行业的?”钱哓竺慵懒地倚着藤椅。 “建筑吧,我也不大清楚。他每天早出晚归,看起来相当忙碌,我们刚回来时,他曾经请我们到一家俱乐部吃饭,好象是那家连锁俱乐部的股东,你怎么突然对他起了兴趣?” “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会拥有这样的房子,在这样的地方。”钱晓竺仰起头,望着环绕四周的大厦。 “呃,听艾瑞克说他伯父一家人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了,艾瑞克的伯父当年是陆军上将,这房子是军方配给的宿舍,退役后艾瑞克的伯父透过关系买下这房子,艾瑞克小时候每年暑假回台湾都住在这儿。这种旧式的别墅还真不错,冬暖夏凉,比一般公寓舒适多了。” “那当然,还用你说。” 门铃一声长响── “应该是他回来了。”蓝巧月起身,朝屋里喊着:“王班长,你别出来了,我去开门。” “还是我来吧。”王班长人随声至,动作快速地穿过院子,俐落地打开大门,让车子进来。 钱哓竺随着蓝巧月站起来,双肘倚靠在前廊的栏杆上观望。 在不知觉中,白日的最后一道暮光已没入地平面,庭院里尚未点上灯火,钱晓竺只能借着屋内透出的光亮,看着亮得有些刺眼的车灯直射移转,在车子停妥在院子右侧的那一剎那灭了,恢复了原本灰蒙的夜色。 车门开了,自动点亮的车内顶灯,照射出一个模糊的男子侧面翦影,随着他跨出车外、关上车门的动作,迅速转为高大削瘦的黑影。 “谢谢你,王班长。”高大的影子向关上门走过来的王班长单手行礼。 钱晓竺荒谬地发觉自己对这男性嗓音竟有种熟悉的感觉。她有些困惑地站直身。 王班长回了个礼,“大家都在等你吃饭,今天我老婆做了一大桌菜。” “今天我们可有口福了。”高大的身影笑着说,往她们站立的方向走来,“巧月的表姊到了吗?” “到了,她们刚还坐在前廊乘凉。” 斑大的身影停下脚步,迎着室内灯光直视前方。尽避光线不足,但他俊逸的脸庞依稀可见。 钱晓竺猛地退了一大步,愣愣地盯着他,好半晌才意识到这不是虚幻的假象;虽然与记忆中的他不尽相似。但直觉告诉她,这真的是他──江柏恩。 蓝巧月绕过前廊栏杆,停在进门的阶梯前,开着玩笑说:“我表姊早到了,要是她再不来,我就得拋夫弃女,飞回嘉义去看她了。” 江柏恩发出爽朗的笑声。“我敢打赌,艾瑞克不会准的。”他十分了解艾瑞克对蓝巧月表姊的看法,蓝巧月的表姊必定是相当聪慧,才能骗得过艾瑞克。 江柏恩走向前,长腿跨上阶梯,面露笑容说:“欢迎你到台北来,巧月念了好久──”当他终于看清被蓝巧月自阴影中拉上前一步的女子时,脸色一僵,声音在瞬间止住…… 是她?!一样的及耳短发围绕小巧的心型脸庞,熠熠闪亮的黑黝双眸总是一眼就能吸引住他人的视线,娇小的身材却蕴含令人惊讶的无限活力,丰富的表情每每令他……江柏恩骤然发现她紧蹙的眉头。情绪不由暗沉── 蓝巧月看到江柏恩脸上的讶然不悦,纳闷回头,发觉钱哓竺也是神色慌张,两人之间似乎回荡着不寻常的气氛。 她忍不住揣测:“你们认识?” “不,我不认识他。”钱晓竺猛然抽回视线,急急否认。 蓝巧月正想说出心中的疑惑,就听到江柏恩神情不悦、讥讽地应道:“是吗?我倒觉得我们相当熟悉。” 钱晓竺倒抽一口气,气恼地直盯着他:“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的记性未免太差了。”江怕恩因她的一再否认而瞇起眼,嘴角泛出冷冷笑意。 “你别再胡言乱语,我……真的不认识你。”她圆睁的眼眸饱含警告之意。 他阴沉地直视她许久,就在她以为他肯放过这事时,兀然开口:“你。钱晓竺,中大国贸系,大三升大四那年的暑假,突然离开了台北。我可有说错的地方?你还坚持不认识我吗?” 钱晓竺瞪大了眼,半天说不出话。“你……你这个无赖!”一转身,拋下满脸错愕的蓝巧月跑进屋里去了。 蓝巧月总算回过了神,“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去问她,不是问我。” 江柏恩紧绷着脸.回身住车子走去,“王班长,麻烦你再帮我打开大门。” “少爷,你不在家吃晚饭吗?”王班长一脸不解。 “我临时想起有约,有事打电话到俱乐部找我。” ※※※ “你没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钱晓竺闪过挡路的蓝巧月,“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们只是凑巧同一所大学而已;他大了我好几届,我跟他根本不熟。” “他对你倒是了若指掌。”蓝巧月颇觉玩味。 “我们没有关系,”钱晓竺挫败得想扯下自己的头发。“我只是听过他这个人,经过这么多年,我早就忘了。” 从没看过钱哓竺如此烦躁下安,蓝巧月举起双手安抚道:“好好好,别激动。我只是好奇,江表哥表现得好象跟你很熟。而且连你什么时候离开学校都知道,也许另有内情喔。” “这我怎么知道。”钱晓竺没好气地瞪蓝巧月一眼。 怎么这两人都喜欢踢皮球?蓝巧月一翻眼。双手环胸盯着天花板,不断转着脑筋,该怎么弄清事实真相? “咦?晓竺人呢?”蓝巧月猛回神,连忙追出房去,幸运地在下楼处拦截到她,“哓竺,你为什么坚持要走呢?江表哥又没赶你。” “我不喜欢待在不受欢迎的地方。” “谁说你不受欢迎?我和艾瑞克就很欢迎你。”为达目的,蓝巧月说起谎话来是脸不红气下喘。 “但这并不是你的家。” “我不管,你来不到一天就要回嘉义,说什么我也不答应。”蓝巧月决定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 “巧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决定回嘉义去了。”钱哓竺态度十分坚决。“我也想趁暑假好好跟你们聚聚,难道你非待在台北不可,不愿意回嘉义住几天?” “当然不是,可是就算要走也不赶在现在呀,起码在这里过一夜,明天一早再搭飞机回嘉义,我跟爱咪可以跟你一起回去。” 钱晓竺莫可奈何地只得答应了,蓝巧月生怕她后悔似的,急忙把行李提回房间放好。 “我们先下楼吃晚饭吧,给你这一折腾,真需要补充一力,副班长做的菜真不是盖的,待会儿你就知道──”蓝巧月迟钝地发觉钱哓竺还站在原地,“哓竺,你怎么还不走?难道你不饿?” “我……我是不饿。” 蓝巧月看出钱晓竺的迟疑,笑着说:“你放心。江表哥出去了。”看他们两人躲避对方的那股劲,没有隐情才有鬼。 ※※※ “怎么突然想到约我出来?” 何秉碁透过酒杯端详坐在自己对面的好友。来了半个钟头了,他一直闷着头喝酒,明显情绪不佳。 “不常看到你这样阴郁,有什么事说出来听听吧。” “你跟范亦萩如何了?”江柏恩不答反问。 谈到这事,何秉碁只能苦笑。 “老样子,她还是不肯接受我的追求,我还是不肯放弃她。” “她是个傻瓜。” “我不也是。”何秉碁自嘲低语,注意到江柏恩投过来疑问的一瞥,饮了一口酒,他解释道:“你说她是傻瓜,那我这个追了她五年还追不上的人不是更傻。” 江伯恩问:“范亦萩一直没跟她联络上吗?” 何秉碁无限感慨地摇头。“要是有。也许我跟她的关系会有转机。”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伯恩突然说:“我见到她了。” “谁?”何秉碁不经意地问。 “钱晓竺。” 何秉碁一听睁大眼问:“是她!你在哪里见到她的?” “我家。” “你家?!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这样像是在开玩笑吗?”江柏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别卖关子,快把事情说清楚。” 江柏恩将今晚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强调地说:“她坚持不认识我。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何秉碁自他严厉口吻中解读出愤慨之意,提醒道:“你别忘了,如果她真误会了。认定我们再次以她为打赌对象,那她不肯承认与你的关系也是应该的。” 江柏恩也明白这道理,但是面对她那样强烈否认他的存在时,理智就不管用了;不容否认,这几年他心中总是挂念着她。 “想想这世界还真是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她的表妹竟然跟你远在美国的表弟艾瑞克结婚,让你们成了亲戚。”何秉碁无视他阴郁的神情,径自计画着:“明天我就到亦萩的精品店去告诉她这个消息,你刚说她会在你家待多久?” 江柏恩瞇起眼。为刚闪过的念头皱眉。“也许她已经走了。” 当初她可以失踪五年,难保这次不会旧事重演,不过,在没有解开他心中疑团前,他不准她离开。 “什么?欸,你到哪里去?”何秉碁看到江柏恩倏地离开座位往外走,连忙追上去。 ※※※ 江柏恩、何秉碁一进屋就冲着独处客厅的艾瑞克问: “她人呢?” “钱哓竺在哪里?” “巧月决定明天跟她回嘉义去。”艾瑞克忍着一肚子气。答非所问。 “不行。” “一定要留住她。” 两人异口同声地反对,让艾瑞克误以为自己得到了两位盟友,直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要是让巧月跟晓竺回去,不知什么时候她才会记起我的存在,乖乖跟我回美国去;偏偏现在我手边有事非留在台北不可──” 江柏恩、何秉碁两人相视一眼,何秉碁忍不住打断道:“我们说的是钱晓竺,不是你老婆。” “不过。如果晓竺不走,巧月也不会走。”江柏恩加注道。 艾瑞克一愣,回过神想起巧月曾提过柏恩跟哓竺间的不对劲,当时他还一笑置之笑称柏恩不会那么没有眼光,现在看来事有蹊跷。 “你们谁来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跟她扯上关系的?” 艾瑞克精明的眼光扫过何秉碁,何秉碁摆摆手。表示自己的无奈。 江柏恩有些不自在地出声:“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第二章 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该晓得像他这样的男子,是绝不适合交心的,但人总学不会教训,非要错了又错以后才会真正了解。 那是在大一新生开学典礼后,当她怀着兴奋的心情在校园里探险,想为自己大学生涯的开始留下美丽的回忆,不意竟撞上那样的画面── “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的!不要这样不理我……”一位长发披肩、气质动人的学姊。捉住他的手哀求着他。 “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明白,我们已经结束了。”他──那个长相帅气英俊的学长──竟然不耐烦地甩开她! “为什么?她比我好吗?” 年轻女子绝美的脸上滑落下晶莹的泪珠,让她觉得心有戚戚焉,谁忍心拒绝这样的美人? 不料。他完全无动于衷,撇撇嘴不悦地说:“我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的,单凭这点就证明我们根本不适合在一起。你别再来找我了。”他话一说完,转头就走,一点都不在乎那个美丽学姊的感受。 看着趴伏在草地上痛哭的学姊,还有那愈来愈遥远的无情背影,当时钱晓竺就决定了──她要彻底唾弃这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学长,不仅因为他伤害了那位美丽学姊,也因为他破坏了她大学生涯第一天的美好回忆。 开学后,她才知道,他──江柏恩──是闻名全校的“四大天王”中最引人注目的。 在钱晓竺就读的这所大学里,再庞大的社团都敌不过“四大天王”的影响力;学校里甚至有为四大大王迷成立的牟利社团,全天候跟踪、拍摄他们的一举一动,每周结集成出版刊物,贩卖图利。 这四大王子自然是由四位男生组成,依年龄的大小来说,第一位是“国贸王子”张汉森,国贸系四年级;虽然他仍是在学学生,但因家庭背景,早已涉足商场,替自己累积了相当的经济财力,第二位是“建筑王子”江柏恩,建筑系四年级,将门之子,外表帅气英挺。第三位是“外文王子”何秉碁。外文系四年级,出身国际集团第三代,这所大学即是他家族的事业之一,第四位“医学王子”朱毅,医学系四年级。出身医学世家。 原本不相识的四人是在网球埸上结识的,都热爱网球运动的他们彼此钦赞对方的球技,进而成为知己好友,四人不论家世、相貌、能力皆有出众的一面。他们确实有权利狷狂自傲。只是毕竟是年轻,在他们以自我中心的行为中,伤害过不少女子的心。 ※※※ 钱晓竺大三时。四大王子的魅力仍风靡全校。除了医学系朱毅还在大学部以外,其余三人都已是硕士研究班的准毕业生了。 一晚,钱晓竺自打工的餐厅骑脚踏车回宿舍。意外看到宿舍灯火通明。她纳闷地锁好脚踏车。一进入宿舍,她发觉宿舍中隐含着惶惶不安的浮动。她匆匆地回到与同系同学范亦萩合住的寝室。 “亦萩,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她一开门就急着问。 范亦萩不等她说完就宣布道:“小猪,你的直系学姊自杀了。” “芳华学姊?为什么?”吕芳华是大钱哓竺一届的同系学姊,也是他们国贸系的系花。 “被‘医学王子’朱毅拋弃了。”范亦萩话中夹杂些许讥讽。怎么她们就是学不乖? 从这个学期开始,系上就议论纷纷,关于芳华学姊跟医六学长朱毅的这段恋情能持续多久?不知是哪个无聊的人统计出朱毅平均两个半月换一个女朋友,但钱晓竺始终看好芳华学姊,认为只有蠢到极点的男生才会拋弃像芳华学姊这样才貌双全,既温柔又有才气的大美人。 “芳华学姊没事吧?”钱晓竺关心道。 “应该没事,她的室友一发现她吞下安眠药就叫救护车了。”范亦萩意兴阑珊地爬上床准备就寝。 “不知道她住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她。”芳华学姊一直是她效法崇拜的偶像,希望她这次没事,钱哓竺心里祈祷着。 “钱小猪,你别傻了。”范亦萩翻身坐起,无奈地摇头说:“现在你去看学姊,八成她也昏沉沉的。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也许明天一早她就回来了。”范亦萩再度躺回床上,想起什么又爬了起来。“对了,明天早上第一节的体育课一定要到。今天赵老头上企管的体育课时点名了,赵老头说过谁要是给他点到一次缺席,期末的体育测验绝对让他难看。你别太晚睡,要不然明天早上叫不起来,我可是不管你喔。” “嗯,我知道了。”钱哓竺机械地点点头。缓慢地卸下背包,自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往宿舍共享的大浴间走去,脑中仍是一片混沌错愕。 她怎么就是不懂,朱毅怎么舍得放弃像芳华学姊这么好的女生,如果他根本对学姊没有真心过,又为什么大费周章追求学姊? 唉,难道爱情这门课的学分真的这么难修?尚未修过这门课的钱晓竺唯一的结论是──幸好爱情这门课只是选修,不是必修,要不大家不就惨了。 ※※※ “赵老头真狠,我今天晚上还要打工耶。”钱晓竺说得有气无力,走路的姿态就像是个老太婆。 “才跑五圈你就累成这样。”范亦萩双手摆在胸前,伸长舌头学着狗吐气的模样,一边发出怪里怪气的喘气声取笑钱晓竺。 钱哓竺不在乎地也学她扮起小狈说:“是呀,我就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宠物狗。亲爱的主人,请你可怜可怜我,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待会儿再回宿舍讨论专题报告,拜托拜托。” 范亦萩拍掉钱哓竺正抓着她的手,莫可奈何地摇摇头。“真受不了你,随便你啦,说好的,今天一定要做完报告,你要是来不及去打工,我可不管你喔。” “好、好,一定没问题的。” 钱哓竺拉着范亦萩踩上草坪,远远地瞄到凉亭里已有人,就绕道到凉亭背后的大树荫下。两人正要坐下,正巧听到凉亭内的谈话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朱毅,你知不知道吕芳华──”何秉碁一跨进凉亭劈头就问。 凉亭左右各坐着两个高大的男子,右边那个双腿架在石椅上,双手枕着后脑袋,正合眼假寐的就是朱毅。他眼睛张也不张的,懒洋洋地应道:“知道。” 左边正理首在书中的江柏恩抬起头问:“知道什么?吕芳华……”他瞇着眼想了想。“朱毅的现任女友怎么了?” “不是现任女友,是前任女友。”何秉碁纠正道,担任辩论社社长的他,最善于玩弄文字。“朱毅又成功地替学校的附设医院拉了一笔生意。” “又闹自杀?”江柏恩眉头一皱,转向朱毅。“难怪你今天心情不佳,一定又被你爸训了一顿。”朱毅的父亲是学校附设医院的院长,发生这种事必然是立即通报上去。 “他被训是活该的。”又冒出了一个声音。“我早就警告过他,别追吕芳华,他偏不听。” 朱毅猛地睁开眼,一双浓眉大眼瞪着最后来到的张汉霖。“我以为你这么说是因为她是你系上的学妹,哪晓得她真像你说的那样。” 张汉霖耸耸肩,表示他已尽了力,不能怪他,他也算是受害者之一。“发生这种事,我对系上也有些说不过去,还好她没事。” 何秉碁忽然笑出声:“哈,朱毅,你运气还真好,连续三任女友都为你自杀。” 江柏恩一听也忍不住笑了。“早告诉过你,别那么随便,起码也要经过筛选一下,像你这样接二连三遇上这种麻烦的女人──” “你们有完没完,遇到这种事我已经够倒霉了,你们还落阱下石,算不算是兄弟呀?” “就是兄弟才会劝你。”何秉碁走近朱毅,勾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我请你吃猪脚面线去霉运怎样?够义气吧?” 朱毅斜眼一勾,问道:“你家厨子做的?” “当然。” 朱毅一扫脸上的闷气。“那我们还等什么?走吧。” “你们来不来?”何秉碁问江柏恩、张汉霖两人。 两人极有默契、异口同声说:“这还用问。”何秉碁家的厨师个个都是自五星级饭店请来的百万名厨,所以他们常借机到何秉碁家打打牙祭,而现在有此大好机会,岂容错过? 四人一阵吆喝,匆匆走了。 “亦萩,你听到了吗?他……他们竟然说芳华学姊是霉运,还……还说要吃猪脚面线去霉运!”冲动跳起的钱晓竺激愤得有些口吃。 “我听到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拉着我,还摀住我的嘴,不让我出来教训他们?” “你凭什么教训人?”范亦萩冷静反问。 “我……我……可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小猪,如果他们不过分就不像他们了。”见钱哓竺一脸“莫宰羊”,范亦萩只得再说明:“就好象牛如果不吃草就当不成牛了。他们之所以能风靡全校女生,就是因为他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如果他们都是专情好男人,就不会让她们迷成这样了。说起来,这都是市场暴需造成的结果。” 钱晓竺听得一愣一愣的,搞不清重点地问:“难道就这样算了?” 范亦萩瞟她一眼。“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要是有这么多体力和时间,应该先完成我们这组的专题报告。” ※※※ “来来来!新出炉的王子周刊!”常崇尧一边叫卖、一边忙着找钱包装。 袁效舜用手推车运来成叠的周刊。摆放在临时架设的木板上,听到上课钟响了,他看看表说:“这是最后一批了。看来第六节下课就能卖完了。” “谢谢,下次再来。”常崇尧一副生意人嘴脸。送走了最后一位顾客,回头说:“一定没问题,下一期我们可以考虑加印五百本,你爸那边没问题吧?” “怎么会有问题?我跟我爸是亲父子明算帐,只要我们付饯。印多少本都没问题,而且印刷品质保证一流。”袁效舜对自家的印刷厂深具信心。 常崇尧点了点铁盒里的钱,开心地捧着钱喊道:“我们环游世界的梦想又更加接近了!” “yes!”袁效舜兴奋地与他互击一下掌心。 常崇尧跟袁效舜是大传系有名的“哼哈二将”。他们两人同是大传系四年级学生,由于身材的极端悬殊──常崇尧高瘦有如长竹竿,袁效舜矮胖有如圆桶──再加上名字的对比巧合,让人一看到两人同时出现,就不由发自内心一笑。 略过两人滑稽的外表不提,他们可是相当有商业头脑的;自大一开始就成立了“传播媒体研究社”。表面上打着堂皇的名号招募社员,私底下却是想藉此贩卖知名影视名人的海报相片,为自己环游世界的梦想攒钱。后来他们发现对本校学生,尤其是占多数的女同学来说,自家校园的四大王子魅力远比那些屏幕上冰冷的偶像来得吸引人;从此两人将镜头瞄准四大王子,结果业绩节节上升、供不应求。为了满足广大消费者要求,他们干脆每周发行一份以四大王子为主角的周刊,除了四大王子一周的活动写真,还添加些校园八卦花絮,当然绝大多数还是关于四大王子的。 这期周刊上的头条标题是──“医学王子”朱毅的新女友出线了! 自从吕芳华为情自杀的消息传遍校园,大家就忍不住议论纷纷,猜想到底是谁击败国贸系才女吕芳华,占据朱毅身旁的宝座? 下课钟声再次响起,常崇尧、袁效舜的摊位即被下课经过的学生包围得水泄下通,正巧与同学路过的钱晓竺看到的就是这一副生意兴隆的画面。 “‘传媒社’这期的周刊出炉了!”吴意芬眼尖地注意到鹤立鸡群的常崇尧,兴奋大叫。 “那种没水准的刊物,有什么值得看的?”钱晓竺嗤鼻一哼。 “钱小猪,你等等我,我过去买一本。” 吴意芬听而不闻地拋下钱晓竺,奋勇杀进拥挤的人群,独留下气闷的钱晓竺,走也不是、留也下是。 不一会儿工夫,吴意芬得意洋洋地回来。“你看,我买到了。” “无聊。”钱晓竺兴致缺缺。 “哇!这期揭露朱毅的新女友了!”吴意芬不受影响,仍保持兴高采烈的情绪,迫不及特地扯开封住的塑料膜,边走边看了起来。“天!抢走朱毅的竟然是尤素棱!” “尤素棱?她不也是国贸四的学姊吗?”钱哓竺吃惊地停了下来。 “对呀,你学姊真可怜,竟然被同班的好同学抢走自己的男朋友,真是人间第一惨事。小猪,你说你学姊会不会受不了打击再自杀一次?” “你别胡说,芳华学姊才不会那么傻!”钱晓竺急急地否定吴意芬的猜测。“那个朱毅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根本配不上我学姊,学姊只是一时不察才会被骗,等她看清他的真面目后,一定会为自己能跟那个低级的朱毅分手额手称庆!” “小猪,小声一点。”吴意芬发觉钱哓竺激昂愤慨的谈话引来不少视线。“被朱毅甩掉的又不是你,你干嘛这么激动?你不会想跟全校女生为敌吧?你可别小看了四大王子的魅力,当心──” “哼!四大王子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就像是四只臭袜子,远远摆着还勉强能让人忍受,靠近些就会被他们的冲天臭气给熏走,你完全不了解他们有多没品,才会替他们说话!”钱晓竺一想起她跟范亦萩听到四大王子的那段谈话,心里的怒气就渐渐发酵。 “不会吧?我们系上的学长张汉霖人就很好,非常照顾我们这些学弟妹。” 这点钱晓竺无法否认。“汉霖学长例外,其它那三个都不是好东西。” “小猪,你真的有问题哟,你是不是打工打太多了,神经失常?”吴意芬将脸凑到钱晓竺面前,仔细研究她。 “你有毛病呀?”钱晓竺给她看得毛毛的,伸手推开彼此的距离。 “有毛病的是你,不是我。” 钱晓竺赏了吴意芬一个大白眼,吴意芬仍是一本正经地继续说:“正确的说,是你的眼光有问题,竟然说四大王子是臭袜子,真不知道你的眼睛长在哪里。” “是你们的眼睛有问题,竟然会为他们如此疯狂,还每个礼拜花冤枉钱买王子周刊,真搞不懂他们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担心看多了会作恶梦。” 吴意芬不服气地翻开杂志。将跨页的近照递到钱晓竺眼前说:“我真怀疑你的品味在哪里,你睁大眼瞧瞧,谁敢说他们不帅?尤其是江柏恩,你看他的笑容多么迷人。” 杂志上,江柏恩开怀地笑着,英挺剑眉下一双灼灼黑眸似乎正盯着她看。钱晓竺内心有种怪异的感觉,她防卫地说:“他哪里吸引人,我一看到他就觉得恶心。” “小猪!”吴意芬忽然一声大叫,再次凑到钱晓竺眼底。非常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暗恋江柏恩,却自知没机会,故意说反话贬低他?” 钱晓竺两道细眉纠得紧紧的。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你说的是什么话?我眼睛又没月兑窗,怎么可能暗恋江柏恩!” “嗯,愈是激烈地否认,准确性愈高。”吴意芬自言自话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泄漏出去的;不过暗恋江柏恩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全校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女生暗恋他。” “吴意芬,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跟你绝交!”钱晓竺气急败坏地跳脚。 “小猪,你干嘛这么激动?小心被江柏恩看到你这副泼妇模样。一切就毁了喔。”吴意芬将钱晓竺激烈的反应一概归因于恼羞成怒。 “我怕他看呀?他要是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一拳揍扁他!”钱晓竺比划着拳头。彷佛江柏恩就在眼前,吴意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钱晓竺一个眼神斜睨过去。威胁道:“你要是再说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就把你的借款利率调高三成。” 钱晓竺之所以被称为钱小猪,就是因为她是班上的金主。一般大学生为了吃喝玩乐的基金来源,都会兼个小差、打打工;钱晓竺是个异类,她不仅“打”遍天下下无敌手──绝下放过任何可以打工赚钱的机会,而且从不参加系上的联谊、同乐活动,所有赚来的钱都存进银行户头里。想让她拿钱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跟她借钱,当然得加上合理的利息。 非常不幸,吴意芬就是她的借款人之一。 “钱小猪,你这是抢钱嘛!”吴意芬大声哀号。 “不高兴,你立刻把钱还来,哼!”钱晓竺高姿态地一扬头,甩下她自顾自地走了。 “钱小猪,我们有事好商量嘛。等我一下啦。” “哈!炳!炳!” 她们走远后,豪迈的朗笑声接续响起,正是不巧路过,听到钱晓竺激昂演说的话题人物──江柏恩等四人。 “我真想看看她一拳揍扁你的样子,不过你放心,我很讲义气的,保证提供最佳的医疗服务。” 朱毅促狭地拍着江柏恩的肩膀,江柏恩不领情地甩开他。 “不知道你被揍扁后,是不是仍然能风靡全校女生?”何秉碁摩擦自己的下巴,装模作样地研究江柏恩不悦的脸庞。 张汉霖一如住常发挥协调的功能:“别闹他了,小心他恼羞成怒。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在江伯父的要求下,他的空手道、跆拳道都上段。”接着,他对江柏恩说:“你别介意那两个学妹说的话──” “我为什么要介意?被称为臭袜子的又不止我一个。”江柏恩嗤鼻一哼。 “对呀,难道我们之间有人得罪过她?”何秉碁有意无意地瞟向朱毅。 直性子的朱毅嚷嚷着:“你看我干嘛?我对那种青涩的酸梅子可没兴趣。一定是柏恩,要不人家不会气得想揍扁他那张俊脸。” 话题又兜回江柏恩身上,他终于忍不住气说:“我连看都没看过那个……那只小猪。她真是莫名其妙。” “想不想给她个教训呀?”朱毅脸上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 江柏恩不置可否地等待他进一步说明。 “你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快说。”反倒是何秉碁沉不住气,出声催促。 “她……呃,那只小猪竟然看扁了我们四个,我们就让她自食其言。先追上她,再把她甩了。” “这样好吗?”何秉碁一愣。 “有什么不好的?你想想看。我们不是常换女朋友?她们也早就习惯了。没听过‘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说不定她还会感谢我们呢。” “朱毅,你学的教训还不够呀?已经有三个女生为你自杀了,还不收敛一点?”张汉霖试着劝告他。 “唉,那是我运气不好,所以我只好忍痛让贤,把这次的机会让给柏恩。”朱毅夸张地一摆手挥向江柏恩,有如马戏团的魔术师。 “别听他起哄。柏恩。这样玩弄人家的感情是不道德的,”张汉霖抢着阻止。 朱毅连忙强调道:“只要不做得太明显,她不会知道我们故意玩弄她的,谁叫她无的放矢,乱批评我们一番,此仇不报非君子。”又转向张汉森说:“汉霖,你太没原则了吧?只因为人家说‘汉霖学长例外,其它三个都不是好东西’,随便灌你一下迷汤就倒向人家那边,讨厌。”朱毅装出小女孩的嗲状。 张澡霖直喷气,拿朱毅没办法。 何秉碁想想,只是个小游戏,无伤大雅,他询问考虑中的江柏恩:“怎么样?被她批评得最厉害的是你,难道你真的无所谓?” “既然柏恩不愿意就算了,你们别再怂恿他了。”张汉霖误以为江柏恩迟迟不语,是因为他也觉得这样的游戏不应该。 江柏恩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傲然的笑容。“追那只小猪,我牺牲未免太大了。” “不会不会。”朱毅是恨不得天下大乱的人,他一听江柏恩的意思是八成肯了,立刻加筹码、提出诱惑:“只要你成功地追上她,我就把我刚买的那套雷射音响送给你。” 何秉碁揶揄道:“你还真凯。” “你准备把那套音响装箱送到我家来吧。”江柏恩帅气地一昂头,豪气干云地说,早把钱晓竺当成囊中之物了。 “放心,我不会赖皮的。” “你们别做得太离谱呀。”张汉霖眼看大势已去,直叹气。 “看在她是你系上学妹的分上,我会手下留情的。”江柏恩拍拍他的肩膀。 第三章 江柏恩猛烈追求没没无闻的国贸三钱晓竺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窜过校园,引起一阵大骚动。 他先是多次在钱晓竺出现的场合伫立旁观。那一副欣赏的目光立即引起大家的议论;然后开始有人送花到钱晓竺的班上来给钱晓竺。花束上的心卡片虽然只写着“知名不具”四个字,但白痴也猜得出花是谁送的。 可怜的钱晓竺饱受困扰,却因为他始终没有直接表态,让她无法当面拒绝。其它的同学都把这当成灰姑娘式的童话看待,羡慕她的运气,这让她更是气闷。 “那个该死的江柏恩!”钱晓竺气愤地啐道,连走过校园都得忍受无止境的注视、指指点点,令她气得好想k人。 “咬牙切齿是没有用的。”钱晓竺的“益友”范亦萩冷静地说。“他这样做一定有原因的。” “我实在想不出来到底为什么他要这样整我?”钱晓竺有自知之明,她绝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吸引得了“四大公子”的女孩子。 “别理他,让他自讨没趣,很快就会放弃的。” “希望这件事快点过去,我快疯了。” “如果你疯了,我会到疗养院去探望你的。” “亦萩,你这个人最无情了。” “无情比无钱好吧?”范亦萩挖苦说。 “对。”说到钱,钱晓竺的精神就来了。“今天晚上领薪水,又有两万块进帐了,ya!” “我就知道你这人见钱眼开。”范亦萩无奈地摇头。 “没办法,我姓钱嘛。” “我先回宿舍了,记得帮我带消夜回来。” “没问题,只有对你才不收服务费的喔。”钱晓竺不忘提醒。 范亦萩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谢了。” ※※※ 钱晓竺上完家教课后,马上赶到咖啡店来。 每个礼拜二、四、六、日,她都在这家小咖啡店打工。 四十出头的店主,白天是个平庸的上班族,开了这家咖啡店是为了早日赚足老本,游山玩水去;因此是以低价位、薄利多销为经营政策,顺利招揽了附近的学生群客源。 今天由于是周末,店里的客人特别多,钱晓竺不断来回穿梭收拾桌面、泡送咖啡简餐,稍微空闲下来,就被老板叫进厨房清洗杯盘。 “晓竺,麻烦你过来一下。”店里另一个读五专的工读生米米唤她。 “什么事?”钱晓竺随便擦干手,跑出去瞧瞧。 “那边那位客人找你。”米米小圆脸上写满了困惑。“而且还是个大帅哥。” 钱晓竺踮起脚瞄了一眼米米指的方向,一看是江柏恩,她眉头一皱。“你跟他说我不在。”说着就钻回厨房。 米米随后说:“你确定?那个人真的长得很帅喔。” 钱晓竺装出怪笑声:“嘿嘿,你那么喜欢他,还客气什么?快下手呀。” “你真的不去?我──” “你们两个怎么都躲在这里,生意还要不要做?”老板不高兴地掀开隔间的布帘。“米米,前面还有客人没点餐,动作快点。” “我问过他了,他指定要找晓竺。”米米委屈地嘟嘴。 老板一听,转向钱晓竺警告说:“是你的朋友?他这样占一个桌位可不行,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让你们谈情说爱的场所。我去打发他走。” “老板真是市侩,我去看看。”米米抱怨一声就迫不及待地出去看戏。 钱晓竺内心窃喜江柏恩将被赶出店外,开心地打开水龙头,边哼着歌边冲洗杯盘。 不一会儿工夫,又听到有人掀开布帘,她以为是米米进来长舌的,头也不回地问:“怎么样?老板是不是把他──老板……有事吗?” 进来的人竟是咖啡店老板。他呵呵她笑说:“老板也是过来人,晓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待会儿你忙完了这里的事,就快点出去,别让男朋友一个人坐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钱晓竺正色否认:“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原来是你们小俩口在闹别扭,呵呵,没关系,我了解。” 他跟老板说了什么?钱晓竺目送老板讪笑离去,心里非常不悦;她把气全出在碗盘上,弄得僻哩啪啦嘎响,彷佛这样就能让江柏恩消失。 为了证明她跟他确实没有关系。当晚剩下的时间,钱晓竺硬是赖在厨房里,把接待客人的工作都推给米米,直到咖啡店打烊。 “我走了。” 做完店里的打扫工作后,钱晓竺拿起背包,情绪不佳地走了出去。 她穿过街,朝自己停放脚踏车的地方走去,蓦然发现江柏恩悠闲地站在前面等她;她气恼地瞪他一眼,高高地仰起下巴,自他身旁走过。 出乎意料,江柏恩一径地保持沉默,任她走过。钱晓竺解开绕在电线杆上的车锁,正打算跨上脚踏车时,又停了下来;她突然扭头怒气冲冲地走了回来。 “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我在追你。”江柏恩懒洋洋的眼神锁定在她身上。 “鬼才相信!”钱晓竺火气十足。 江柏恩缓缓露齿微笑。“那我们学校岂不是成了鬼校。” 钱晓竺觉得他的笑容好刺眼。“我是认真的,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停止这场闹剧?” “我也是认真的。” 江柏恩的双眼彷佛会放电似的直探进钱晓竺心底,温柔而独特魅力的嗓音在两人间撒下迷咒,令钱晓竺一时恍然,闪了神。 他一寸寸地逼近,修长且男性化的手指戏弄地划过那逐渐染上红晕的肌肤。 “你的脸好热……” 钱晓竺像被烫到般的拨掉他的手,慌不迭地拉开彼此距离。 “你……为什么这样做?” 熟于猎情的江柏恩将钱晓竺慌张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自己已经顺利撩动她的心。他小心掩饰脸上得意的笑容说:“我已经说过了,我在追你。” “我不相信。”臊红的脸颊,削弱她语气中的坚定。 “是吗?”江柏恩不置可否地反问,潇洒地一转身。“明天见。” ※※※ 周日晚间。 罢打完壁球的何秉碁、江柏恩两人,坐在俱乐部的餐厅里休息。 “你还不过去?”何秉碁问。 “不急,我故意吊吊她的胃口。” “就算是猪也会有脾气,你不怕恼火了她前功尽弃?” “放心,像她这种单纯的女孩最好搞定了。”江柏恩显得自信满满。 “看来朱毅很快就得跟他的雷射音响说拜拜了。”何秉碁佯装惋惜地说。 江柏恩无辜地耸肩。“是他自愿的。”随后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大哥,江大哥也在。”何秉碁的小弟何钦贤看到他们,过来打招呼,他也是中大的学生。 “你今天一天都到哪里去了?也不回家吃晚饭,刚吃饭的时候,妈还在念你呢。”何秉碁问。 “我跟同学去打保龄球,顺便带他们来俱乐部开开眼界。” “要是给爸看见了,又要说你成天只会玩。这学期你要是被当了,肯定会被他送到莫斯科去。” “我会小心的啦。”何钦贤一直不是念书的料,重考了一次,最后还是靠自家学校放水才能入学,让何父觉得颜面无光。 “我该过去了。”江柏恩看看时间该走了。 “我也要走了。”何秉碁站起身,回头嘱咐何钦贤:“早点回家,别混得太晚。” ※※※ 一整天只要有人推开门,钱晓竺就不由自主抬头。随着打烊时间渐渐接近,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但心里却有股隐隐燃烧的怒火。 当然不是因为她期待他的出现,只是她有种被捉弄了的感觉;下次再让她看到他,肯定将他锉骨扬灰。 “晓竺,你干嘛一直瞪着桌面,表情这么吓人?”米米出声唤回沉浸于暴力画面的钱晓竺。 “没事。”她全身蕴满怒气,动作快速地擦拭桌面、端起用过的餐盘,势不可挡地大步跨向厨房。 米米紧跟其后。“你今天一天都不大对劲,是不是──” “铃铃……”门把上的铃铛响了,钱晓竺没有预警地一个停顿,猛地扭头往后瞧,凌厉的眼神像在搜寻什么。米米马上紧急煞车,不知所以然地随着钱晓竺往后看。没什么呀,只是最后一对客人走了。她耸耸肩回过头,正想说些什么,发现钱晓竺已经冲进厨房了。 “哎,晓竺你──” “今天麻烦你善后,我走了。”钱晓竺拋下一句话后,便像一阵旋风似的自她前面转过,碰地一声门开了又关上了。 “──怎么了?”待米米把嘴中的话说完,只剩门把上的铃铛,兀自当当地作响,好半晌她才吐出一声叹息。“唉,她是怎么了?” ※※※ 钱晓竺烦躁地骑着脚踏车回宿舍,半路上才想起她的另一项业务;今天有三个楼友订了消夜,还有一个楼友请她代买日用品。 她只得再折回去,好不容易买齐了东西,回到宿舍,哪知道宿舍前面竟然停满了车,连让她把脚踏车塞进去的空隙都没有。她怕消夜糊了,不想再把车牵到隔五十公尺远的第二栋宿舍停车场去,就把车子牵到宿舍后面的一小方晒衣场。 只点一盏五烛光小灯泡的晒衣场,显得比平常空旷,钱晓竺动作快速地锁好车,拎着购物袋,快步绕过宿舍左侧的树丛住大门走去。 猝不及防的,一只粗暴的手自背后过来摀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左手臂,将她扯向一旁阴暗的角落。钱哓竺的左手被制住了,又舍不得丢弃右手握着的购物袋,能自由活动的只有双腿,她边挣扎边试着后踢,无奈怎么也抵不过男人的蛮力。 急促沉重的呼吸直冲着她的耳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钱晓竺脑中难以自制地浮现社会版常出现的新闻标题──“校园之狼横行,女学生惨遭强暴”、“强拍果照勒索恐吓”…… 不会吧?她不会这么倒霉吧?钱晓竺心底叫着,更加拼命挣扎、制造噪音,心想她不可能这么背的,总会有人听到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谁呀!快来救命呀!她不忘用力凝想,希望与她频率契合的某人,能接收到她的求救。她发誓,无论是谁救了她,她一定会努力报答他,绝对不会食言,否则她就变成名副其实的猪…… 钱晓竺虽然不断动着脑筋,但是形势比人强,那人经易地就把她拉到校园偏僻的一角,顺势自背后扑倒她。那人一手仍摀着她的口,另一手已追不及侍在钱晓竺身躯上下摩搓…… 粗重的身躯、异常的体热,令钱晓竺感到昏然欲呕,一个念头闪过缺氧恍惚的脑海,什么默契、第六感、心有灵犀的,全是骗人的,看来她今天真的毁了!完蛋了……就在她濒临放弃时,听到难以置信的呼喝声── “钱晓竺,你在那里吗?” 获救的喜悦让钱晓竺差点喜极而泣,松懈后的虚月兑感迅速褪去。她反应敏捷地趁那人一愣、手微松开摀住她的口的机会,张嘴大叫着:“我在这儿!快来救我!”顺势用力咬上那人的手背。 江柏恩只听到一声男子的惨叫声,赶过来正好看到一名身材瘦长的男人不断叫、挣扎着自地面起身,钱晓竺怪异地挂在他的手臂上。再接近一看,忍不住喷笑出口,钱晓竺像只小灰鼠,嘴巴噘得尖尖的,小爸牙死命地箝住那男人的手臂,抵死不让他将她甩掉。 钱晓竺一听这莫名的笑声有些熟悉,百忙中拨出一眼瞄了过去,原来是江柏恩! 那个该死的、没水准的男人!有什么好笑的?就算没遇过这种情况,不知该如何处理,也不应该在一旁观望,笑得像个白痴! “你要是不懂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闪──呀,哎哟!”钱晓竺气不过地出声骂道,但嘴一松就被那名给甩到一边去,落在硬硬的树根上。她抚着自己的臀部,痛得面目扭曲、咬牙切齿地说:“江柏恩,你还不快捉住那个该死的!你要是让他逃走了,我跟你没完没了!” 江柏恩勉强止住笑,轻松地追上逃跑的。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来了个过肩摔;他拍拍双手,非常君子地等那人自地上爬起── 钱晓竺伸长脖子,关切他们搏斗的结果,但一看到江柏恩慢条斯理的态度,就实在难以忍受,她扶着树干起身,拖着脚步前进,忽然发现右手有些累赘,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还提着那两袋消夜、面包。 幸好,东西还在,还好不会赔本!她心里一阵庆幸,刚一抬头,猝然自上方飞来一团黑物,准确地砸中她,她又是一声──“哎哟!” 那名稳稳的、准准的把她压倒在下方!江柏恩怎么地想不到有这么巧合的事,他只不过再送给那个一个过肩摔,谁晓得钱晓竺会眼巴巴地跑过来做人家的垫底。 “江怕恩!”从昏迷的身下,传出钱晓竺闷声的尖叫。 江柏恩隐忍不住地捧月复大笑。“哈哈哈!” “我恨死你了!”钱晓竺拼命地大叫。高亢的声音在寂夜的校园回荡。 ※※※ “哈……她可真宝贝!”朱毅哭得仰倒在网球社里的桌子上。 “更荒谬的还在后面。等我把拉开以后,她关心的竟然是手上的消夜被砸烂了,还嚷着非要我赔不可,也不想想是谁救了她的。” “难怪她被称作钱小猪,原来真是爱钱如命。”何秉碁感叹。 张汉霖逮到机会劝道:“柏恩,追她的事就这么算了吧,免得真的造成什么不能挽回的遗憾。” “汉霖,你得了吧。钱小猪遇到的事,又不是我们策画的,该说她运气好,柏恩要不是为了这次的游戏,绝不可能到女生宿舍去找钱小猪;那么现在钱小猪必定惨遭狼吻,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度过这一劫?”朱毅说得头头是道。 “咳。”江柏恩清清喉咙说:“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她的手断了。” “我就知道会出事。”张汉霖自言自语地说。 “手断了?你刚才怎么不说?”朱毅怪叫。 “我还没说到那儿,你们就开始争论起来了,我哪有机会说。”江怕恩想到当时的画面,忍不住叹口气── 当时钱晓竺仍躺在地上,她唠叨不停地责怪他砸烂她的消夜。 江柏恩听得都有些头痛了,就讽刺她说:“你打算躺在这里喂蚊子,我可不奉陪。” 钱晓竺不悦地瞪他一眼,总算合上嘴。江柏恩想想是自己声称追求她,总得做做样子,遂耐着性子走过去扶她一把,哪晓得钱晓竺的响应是连声怪叫。 “哎哟!放──放开我的手!痛呀!你──你要害死我呀?啊──啊!” “你再吼叫,我可不管你了。”他没什么耐性,用力一扯,执意要把她拉起来。 “白痴!我的手摔断了你还拉!我要告你蓄意伤害!” 待他会意过来,她竟然痛得晕过去了。 “哈哈哈……”朱毅、何秉碁听了又是一阵大笑,连张汉霖也忍不住露齿一笑。 “她真是倒霉,现在她一定恨死柏恩了。” “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朱毅好不容易克制住笑意,勉强开口道:“这样更好玩,让钱小猪讨厌柏恩到极点才好,要不然这场追逐游戏对柏恩来说易如反掌、轻而易举,难度太低了。” “是呀,谁不知道你舍不得那套雷射音响。”何秉碁跟江柏恩交换个调侃眼神。 “咦?你说这什么话?我像是那种食言的人吗?” “不像,当然不像。”何秉碁正经地摇头否认,等朱毅脸上展露出得意的笑容时,才接着说:“你一点都不像是那种会食言的人,只是像那种食言而肥的动物。” “何秉碁!”在大伙的哄笑声中,朱毅胀红了脸朝何秉碁扑过去。 何秉碁早有准备,机灵地蹲身闪过,迈着长腿往外跑。仗着自己是田径队选手,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挑拨道:“听说那种动物好吃懒做、不擅运动,跑起来会很喘的,小心──” 话未说完,就听到一声女生的惊呼,他碰撞了某个柔软的物体!?失去平衡、一阵晃动之后,何秉碁叠在那柔软物体上。他撑起手臂、张开眼,正对上了一双从所未见、黑灵明透的眼眸,那眸光莫名地撞击他的心── “可以让我起来了吗?”那双黑眸的主人,有着清亮不凡的嗓音。 何秉碁未曾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感觉,他忙不迭地起身,自动地递出自己的手想帮助她;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优雅地爬起来,态度从容地整理好服饰,视若无睹地越过何秉碁,直朝着江柏恩而去。 “我是钱晓竺的同学,这是她给你的信。基于你已经为了追求她费了一番心血,想必你不会爽约吧?再见。”范亦萩意味深长地瞧江柏恩一眼,略一颔首,转身就走。 何秉碁出声唤住她:“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话一出口,他就不由自主地懊悔为何说得如此直接无礼。 行进中的范亦萩未作停顿,亮澈的眼神淡淡地侧扫他一眼,没答话就走了。 江柏恩打开信,朱毅好奇地追问:“信上写了什么?” “她约我今天晚上见面。”江柏恩不在乎地扬扬手中的信。 “想不到你的魅力这么大,弄断了她的手竟然反而让她采取主动了。”朱毅真是乐观过头了。 “我跟你一道去。”自刚才一直伫立门口的何秉碁突然开口。 江柏恩无所谓地耸耸肩。 ※※※ 江柏恩、何秉碁到钱晓竺打工的咖啡店赴约。 店老板一看到江柏恩,立即殷懃地过来招呼:“今天又来等晓竺?你不知道她发生意外,不能来打工了?” “她约我在这里见面。”江柏恩不悦地皱起眉头,该不会是故意放他鸽子吧? “是吗?”老板还想开口,正巧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吸引了三人的目光,老板多此一举地宣布道:“是她来了。” 钱晓竺苍白着脸、神情萎顿,胸前系着一条三角巾固定右手,由范亦萩陪同而来。打发走好奇的老板后。她绷着脸在江柏恩对面坐下。 “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她死命地盯着桌面的一点,想办法克制自己的冲动,隐隐作痛的手,不断刺激她的情绪。 “也许我们应该到外面走走,让他们好好谈谈。” 何秉碁盯着无视他存在的范亦萩提议,而范亦萩则拋给他一个莫名的注视;他诚恳迎视她,希望能以眼神说动她。 钱晓竺打破他的妄想:“不必麻烦,我马上就说完了。”她一抬头,再也遮掩不了眼眸中跳跃的熊熊火焰。“江柏恩,你必须赔我!” “陪你做什么?约会吗?那没问题,我会想办法排出时间。”不知为什么,江柏恩只要一看到她,心中自然升起捉弄之意。 “我说的是‘赔偿’的‘赔’!”钱晓竺气得快要跳起来,没看过比他更不知羞耻的人。 范亦萩拍拍她的手提醒她沉住气。她们两人商量过,非得给江柏恩一个教训不可,好让他以后不敢如此恶整女生。 钱哓竺深吸口气说:“你弄断了我的手,医生说我的手得等一个月才能拿下石膏,这一个月我都不能打工,这一切的损失你都要负责。” 何秉碁愕然张口:“有没有搞错?再怎么说柏恩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根本没做什么事,自己就跑了。要不是我威胁他,他还不打算动手捉人呢,最可恶的是──”钱晓竺激动地把矛头指向江柏恩。“你捉人就捉人,干嘛逞英雄,把人摔在我身上,弄断了我的手!?”只要想到少了一个月的进帐,她就心疼得毫无理智可言。 何秉碁还以为江柏思会为自己辩解,不料他竟然说:“没问题,我会负责‘陪’你一个月的,就怕你不敢接受。”他别有含意地笑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钱晓竺远道自己索赔成功,得意地拿出预备好的明细表。“这是我的索赔单,你看仔细,要是没有异议,就在下面签名,顺便也请你的朋友签名作证。” 钱哓竺、范亦萩特别把赔偿金额夸大以防江柏恩讲价,没想到江柏恩看也不看,直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给何秉碁。何秉碁随意瞄了一眼,讶异地大叫: “十万块!?这简直足强盗行为!” 她们没有开口的机会,江柏恩就制止了何秉碁的抗议。“你签名就是了,这点钱、还付得起。” 何秉碁怪异地瞧了眼江柏恩,猜想他应该另有打算,才会心甘情愿地签上名。 江柏恩收回明细表还给钱晓竺,英俊的脸庞挂着轻松的笑容。“我会尽快把钱送给你的。” 第四章 “快点,如果迟到就完了。” 范亦萩自宿舍奔出,过了五秒才看到有些狼狈的钱晓竺出现。她边跑边调整固定手臂的肩带。 “等等我啦,我这样跑不快嘛。” 范亦萩闻声,无奈地折回来。 “老师要是知道我们住在学校宿舍还迟到,一定会扣我们这组分数的。” 钱晓竺愧疚地低下头。这次的报告,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连日常生活都要麻烦范亦萩。范亦萩无声地叹口气,安慰道: “走吧,不能全怪你。” 虽然她们晚了十五分钟进教室,幸运的,难得迟到一次的老师却还没到。两人松了一口气,赶快冲进去坐下。 吴意芬埋怨:“你们两个搞什么鬼?这么晚才来,我快吓死了。”这堂课的老师是出名严格的。 “对不起啦。”钱晓竺小声地道歉。 范亦萩忙着把资料发给小组成员。“就照我们昨天讨论的,等一下轮到我们这组,由我上台报告,李升峪负责放幻灯片,意芬先帮我把海报表格拿上讲台,然后发资料给全班同学。” “哇,你们这组准备的资料真不少!”班代汪宜凌不怀好意地过来刺探,谁都知道她一直非常在意范亦萩老是占着第一名的位置。 “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你们那组,你上周的报告得到了九十分,听学长说那是有史以来的高分。” 吴意芬、钱晓竺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一看到美女就倒戈相向的李升峪。 汪宜凌开心地笑着,示威地看着范亦萩说:“我可是凭实力得来的。有的人明明没什么才华,运气却好得出奇。” 范亦萩没啥反应,径自做着自己的事,倒是钱晓竺不平地开口:“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老师来了。”吴意芬提醒道。 钱晓竺固执地再瞪汪宜凌几眼才回过头看向讲台── 只听老师吩咐地说:“你过去坐在她旁边。” 钱晓竺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江柏恩怎么会出现在课堂上,正笑嘻嘻地向她走来? “他怎么在这里?”她喃喃自问。 “你不是要我‘陪’你一个月?”江柏恩自她的口形读出她的问题,刻意以全班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噢?”钱晓竺瞪大了眼,尚未反应过来。 江柏恩厚颜地拉过椅子,挤进钱哓竺旁边的一小方空位,紧傍着她坐下。 老师拍拍手,平息班上因为江柏恩出现引起的骚动,说:“因为钱晓竺同学右手不方便,所以我特别允许她男朋友来帮她做上课笔记。好了,别浪费时间,这个礼拜该第三组报告……” 钱晓竺回避来自四面八方好奇的眼神,压低声音质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无暇关注自己小组的报告。 “刚才你们老师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他懒洋洋的声音有藏不住的笑意。 “这没什么好笑的,天!我怎会惹上你这个瘟神。”她有些失控地叨念着,“拜托你快消失好吗?” “不行,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我已经承诺‘陪’你一个月了。” 钱晓竺气得牙痒痒的,不知不觉地愈说愈大声:“你故意曲解我的话,我是要你赔钱,不是要你陪我!” “钱晓竺,请你专心上课好吗?”老师不悦地点名道。 钱晓竺脖子一缩噤了口。而江柏恩故意惹人误解地大声说: “对不起,老师,我们会尽量克制,别在课堂上情话绵绵。” ※※※ “这堂课就上到这里了,麻烦各组组长到我的研究室来一下。” 钱晓竺如坐针毡地度过两个小时的课。 终于结束了! 趁着江柏恩被其它女同学包围的机会,她拎起背包转身就跑。气冲冲地走在校园里,心里不住骂着江柏恩,她到底是犯了什么煞,才会遇上江柏恩这个煞星?该死的卑鄙小人! “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别在背后说人坏话?” “又是你!”她认命地回头,一看到他那副自得迷人的笑容,话又冲出口了。“笑、笑、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讨厌死你的笑容了!” 江柏恩不吭声,一径地含笑盯着她。她更是恼火了。 “刚才你不是很会说话,故意让人误解我们有暧昧关系,现在怎么不说了?” “你的个性真像小辣椒。”他咋舌摇头。 “受不了你就快闪边去,拜托你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你不要这五万块钱了?”江柏恩亮出一叠千元大钞。他已模透钱晓竺的个性,知道对她而言,现钞此支票更具魅力。 钱晓竺吞咽了好几下口水,要抵抗这么大的诱惑还真──是不容易。 “我……我……我不要了!”只要能摆月兑他,她宁愿跟魔鬼打交道;只是──五万块钱耶。 这代价好大呀。 江柏恩对她摇摇食指,从身上掏出另一张纸。 “这上面有你的签名,你怎么可以毁约?” 钱晓竺心想:他是不是疯了,竟然拿着她的索赔单强迫她索赔,哪有人自己把钱往外推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收下了。”哪个正常人会跟钞票过不去?绝对不是她。钱晓竺财迷心窍地傻笑着,欣然地上前伸手一抓── 江柏恩手一举高,避开了她的手,取笑着说:“刚才是谁说不要钱,拜托我别再出现的?” “你故意耍我!”钱晓竺恼羞成怒,两眼蹬得圆滚滚,小嘴翘得高高的。 翻腾的笑意自胸口涌起,江柏恩心想逗够她了,就说:“这钱一定要给你的,否则你平白无故断了一只手,又得被我缠上一个月,岂不是亏大了?” 好象也有道理,钱晓竺皱着脸思忖。冉看到江柏恩故意在她眼前晃动的千元大钞,下了个睿智的决定──她一把抢过钱,说:“是你这样说,我才收下的喔。” 她埋头数着钞票,心里喜孜孜地想着,看在钱的分上,她可以勉强接受他的存在,说不定还可以借机差遣他赚点外快,嘻。 ※※※ “就这些?”他挑高眉问。 “太多了吗?”她有些心虚地愉觑他一眼。 “不会。” 她松了一口气。“礼辨三一定要记得带来喔。” “没问题。” ya!计算器概论、微积分作业跟三篇英文作文全解决了!钱晓竺心里暗笑,非常友善地跟江柏恩挥手再见,开心地跑向等在一旁的范亦萩,拉着她快步走着。确定已把江柏恩甩在听力范围外后,兴奋地低叫着: “真是太棒了!我积欠的功课全解决了!” “小心,偷鸡不着蚀把米。”范亦萩不表赞同。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啦。” “只要有钱,你什么都没问题。”唉,晓竺也未免大天真了,范亦萩受不了地摇摇头。直觉告诉她,事有蹊跷,可是又没有明显的迹象来证明。“你说,他为什么肯为你这样费事?” 钱晓竺用心想了一下,摆摆手说:“管他的,是他自愿的又不是我逼他的。” 唉,范亦萩在心中长叹一声,人病还有药医,人笨就无药可救了。 “亦萩,我想到一个赚钱的主意,你看我来替班上同学写作业怎么样?” “你自己都需要别人代写了,你脑筋有没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负责招揽生意,然后拜托江柏恩完成,一转手就赚到钱了。”想到有钱进帐,钱晓竺傻呼呼她笑了。 “钱小猪,你真的完蛋了,满脑子都是钱。”枉费自己还替她操心,范亦萩气不过地敲了两下她的猪脑袋。 钱晓竺痛得呼呼叫:“小猪扑满本来就是用来装钱的嘛。” ※※※ 网球场边聚集了不少人,而且清一色是女生。 球场上正在进行男子双打对抗,空气中透着激烈厮杀的气氛。两边的男子皆拥有英挺健美的高大身材,矫健的长腿随着快速来回的球,在球场上前后奔跑,汗水飞散在空中,夹杂着男性有力的呼喝声;充满力量的挥击,握着球拍的手臂激迸肌肉的线条,力与美的结合,凝聚了众人的视线。 从没欣赏过网球赛的钱晓竺,不慎选中网球场的中线位置,受到球赛吸引,一颗脑袋不自主地随着被击打的白球左右急速转动;不一会儿工夫,她就觉得头昏脑胀。回头寻找范亦萩,发觉她正聪明地坐在唯一的一棵绿荫下看书。 “亦萩这人真是没江湖道义,竟然拋下我一个。”钱晓竺埋怨道,完全忘了是自己强拖人家过来的。 今天上午,江柏恩破天荒的没出现在钱晓竺的班上,这是两个礼拜来的第一次。为了生意──要是她误了同学的功课,可是要赔钱的──她只得主动来寻人了。 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钱晓竺乖乖地将注意力移回网球场上,球赛已经将近尾声── 江柏恩用力地挥出球拍,长长的一击,恰巧落在边线上,结束了这场球赛。 张汉霖喘着气说:“真有你的。” “只是运气好。”落败的一组──朱毅、何秉碁将球拍甩在肩上,不服气地随着他们走向场边。 四人一致地拿起水罐仰头喝水,豪迈地将剩余的水自头顶淋下,无视四周包围的爱慕眼光,蓄意甩动淋湿的头发,互相洒了对方一身水,哈哈大笑着。 没啥耐性的钱晓竺踱了过去,不幸遭殃。江柏恩弯身拎起毛巾,一抬头正瞧见她骇然望着溅到她身上的水珠,他跨步过去递上自己的毛巾。 “拿去。” 钱晓竺吃惊地抬头,顺手接了过来擦拭身上的水渍,絮絮叨叨质问道:“我的功课呢?你该不会是没做吧?你要是没做完那我可就惨了。” “你就为这个来?”她如自己预期的出现,江柏恩心中不由窃喜,但没想到她纯粹只为功课而来。 “当然不是,我今天还有一些功课要交代给你。” “不会又有英文作文了吧?”朱毅问。上个礼拜在江柏恩的胁迫下,他替她写了三篇作文。 必你什么事!钱晓竺赏了他一个大白眼,径自对江柏恩说:“这个礼拜又要交国贸作业了……” “是我的。”张汉霖小声咕哝着。 “还有两篇国际关系的读书报告……” “我也有。”何秉碁叹道,谁叫自己念的是外交。 “跟商业英文书信。”钱晓竺宣布完毕。 朱毅发出一声哀号,他也中奖了。 般不懂他的英文能力虽然不错,但是跟大伙比起来也只是不分上下,怎么会被分配到负责英文方面的功课! 因为直系学姊为朱毅自杀过,王子四人,钱晓竺最看不过眼的就是朱毅;现下听他频频发出怪声,她不禁横目愠视:“你是不是喉咙有问题?老是猪叫猪叫的?” 朱毅大受污辱,正想开口为自己辩解,江柏恩对钱晓竺焦点旁视突觉不悦,伸手扳回她不甘示弱、高高昂起的倔强脸庞;半弯着身,双手撑在膝上,甩动湿湿的头发,炯炯的眼神闪着异样的光点,命令道: “帮我擦干头发。” 钱晓竺一愣,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给唬住了,听话地拿起毛巾擦拭他因激烈运动而润红潮湿的额际。隔着一层巾布的肌肤透着刚运动过后的灼人热息,在她掌心引起热痒的感觉,加速了她的心跳。 不自觉的,她不敢迎视他的目光,下垂的视线落在湿热熨贴、几近透明的衬衫下起伏的胸膛,臊红的赧意爬上了她的脸颊,突来的难为情唤回了她的理智。 自己干嘛要替他擦汗?钱哓竺猛地后退,笨拙地绊了一下自己的脚,抓着毛巾的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身子不平衡地向后一仰;江柏恩反应敏捷地环住她的腰间,她慌乱地挣扎使力,引得江柏恩半俯在她后弯的身上。他忘神凝视她那红粉羞赧的脸颊,初次发觉青涩的苹果也能散发诱人芬芳── 他灼热噬人的眼瞳近在咫尺,令她不禁屏息,控制不住的心跳撞击着胸口,她的头开始发昏。 “你……你放……开我。” “你真是不懂感激。” 江柏恩收回心中的惊叹,戏谑地甩甩头,自发梢滑下的水珠滴在她骇然的脸上。 “你头上的……水,滴……滴在我……头上,脏……脏死了。”近距离盯着他俊美、深邃的五官,不难闻的汗味有股阳刚的气息,逐渐压得她胸口沉甸甸地,喘不过气。碍于手伤,她仅能只手推着他的胸膛。 他原没这个打算的,只是大脑有着自己的意志,命令他靠近、忽视她微薄的抗力,衔住那两瓣絮叨不休的红唇。 “你真聒噪。”他低声的评语滑入她讶然微张的口中。 大庭广众下、阵阵惊呼声中,钱晓竺莫名地丧失了她的初吻── 短暂的失控之后,江柏恩突兀结束这个吻,内心因自己投入的程度而震惊。他猛然回身,无视三位好友讶异询问的眼神,扯着仍傻愣愣的钱晓竺离开现场。 旁观这一幕的观众们静默了片刻才回过神,惊讶的涟漪渐次漾开,留下连串的惊叹号…… ※※※ 被扔在男子更衣室外的钱晓竺,直到江柏恩一身清爽走出来,才恢复了说话能力。 “你怎么可以吻──我!?”她的声音中饱含无比的不信与震惊。 “跟我走。”她慢半拍的大惊小敝反应,让江柏恩一笑。暂且停止追究自己莫名受她吸引的原因,倏地握住她的手,让她有若陀螺般原地转了半圈,随着他牵引的力量而去。 “你想带找到哪里去?我不要去啊,大。”她原是扯开喉咙大叫,但随即因为旁人的侧目而降低音量,最后只剩有如猫咪般的咕哝喵吟,任凭江柏恩的带领。 苞这个蛮人讲理足没用的,她早该有这种体认了。钱晓竺安慰自己,没关系,现在他不理会自己的抗议,待会儿她就跟他来个无言以对,让他自讨没趣。思绪一转,兜回了自己被偷吻的事实。 为什么他会吻她?内心不断冒出问号。虽然他说过无数次在追求她,但如此离谱的说法谁会当真?而她只顾着与他争辩,忽视了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出现当成理所当然,甚至忘了追究原因。 “坐下。”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停在校园一隅,浓荫的大树脚下,江柏恩帅气地住树干一靠,拉着她住下坐。 钱晓竺为了让他知晓自己的不悦,狠狠地想睇了他一眼;迫于自己的手仍在人家的掌握中,怎么也抽不回,才不情愿地坐下,赌气地不理会他。她脑筋胡乱地转着,就是不愿正视心中因他而起的骚动。 江柏恩偏过头,不吭一声地盯着她侧面翦影──依他的标准,她的身材不够丰满、外型不够艳丽,但说话时生动多变的表情却别具光采;难道就是因为这一点小小的不同,才反常地引起自己的兴趣? 敏感知觉他停驻在自身的目光,钱晓竺浑身不自在,而被他握着的掌心灼热、不断出汗,她觉得自己快晕了。 一定是这样的!江柏恩睨了眼满脸羞红、秀气的鼻梁上微微出汗的钱晓竺,内心宽慰地确定自己是因她青涩的反应而感到新奇。忍不住逗弄她的冲动,他突然松开她的手,率性地将头枕在她的膝上,自在地闭目养神。 “你、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我要站起来了,你头要是摔破了,可不关我事……”对他这样突兀且嫌亲昵的动作,她仅能吶吶低叫,怎么就是无法把威胁化作实际行动。 “别像蚊子嗡嗡地吵人,否则我会再度封住那张恼人的嘴。”他闭着眼,轻声戏谑说。 倏地,钱晓竺掩住了口,烧灼的粉颊充分显示,她明了他话里的意思。 清风穿梭过浓密的绿荫枝叶,徐徐吹拂树下仿似静止了的两个人影。 他看似悠闲自在地闭目享受静逸清风,而她的一颗芳心却被这阵轻缓徐风给吹动了── ※※※ “你再看下去,玻璃都给你看破了。”范亦荻站在自回宿舍后,就直盯着窗户发呆的钱晓竺身后叹息。 唉,钱晓竺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你不就是既傻又呆还能更糟吗?”范亦荻叹气摇头。 迟疑片刻,钱晓竺支口道:“他真的吻了我。” “全校都知道了。”范亦萩应道。江柏恩煞是大胆,竟然就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吻了钱晓竺。 “不是在那里,是……”钱哓竺欲语又休。 “你从来不是这样畏畏缩缩的人,到底想说什么?”范亦萩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疑点。“一个下午你跟他到哪里去了?” “在学校里。”钱晓竺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一根细草轻拂她的鼻头,酣睡恬静的五官不悦地皱了皱,微偏过头不想理睬那扰人的触弄;顽皮的细草探入她的耳后轻搔,她怕痒地缩着肩,却避不开似有若无的拨弄。 不甘心的,浓密成扇型的眼睫缓缓睁开,眼前的景象由模糊而惭形清晰── 不知什么时候,枕在她腿上假寐的江柏恩已经起身,这会儿他嘴角含着根小草,似笑非笑地俯凝着她。待钱晓竺渴睡的脑袋恢复清醒,她直觉反应地推开他,弹起身拔腿就要跑,他却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 “你不要那些功课了?”她实在太有趣了。 “要。”钱晓竺背对着他咕哝。 确定她不会偷跑了,他松开手,自背包取出几份作业。“拿去。” 钱晓竺保持原姿势,向后伸出手探了探没模着,就听到江柏恩取笑的话语。 “什么时候你后脑长出眼睛了?”看她没反应,他又说:“你干嘛这样别别扭扭的?真像只缩头乌龟,我看你可以改名叫作钱小标。” 乌龟?钱小标?多不雅的名称!钱晓竺两道眉毛纠结,回过身,脸色扭拧地说:“警告你喔,别乱给我改名字。” “这才像你。”江柏恩一笑,没把她的警告当一回事,将作业塞进她的手中。 所谓拿人手短,钱晓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谢谢。”勉强吐出两个字,她该走人了。 “等等。”他故意唤住她。“不是还有别的功课要交代给我?” 算了,每回与他过招,自己似乎总是受到捉弄,就如亦萩说的,她是财迷心窍才会打主意打到他身上,不义之财还是少碰为妙。钱晓竺决定忍痛放弃,道:“我忘了带来了。” “喔,你忘了。”江柏恩面无表情地重复,忽然一偏头,扬起的嘴角挂着一抹邪邪的笑,故弄玄虚、戏弄地道:“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钱晓竺等不到下文,纳闷地回头瞧。他抿着笑朝她勾勾手说:“过来,我告诉你。” 她谨慎地朝前走了两步,他佯装不满地摇晃头道:“再过来一点,你怕我吃了你不成?” 钱晓竺瞪了他一眼,大跨步贴到他跟前,挑衅地昂头说:“我才不怕你。” 他带着笑的眼眸自上方锁住她,露出白森森的牙,压低嗓音学着大野狼似低咆:“你应该怕的,小红帽,我正想吃了你。” 她压抑喉底荒谬的笑意,摀着胸口假音意哀求说:“我好怕,求求你别吃我。” “来不及了。”江柏恩盯着她忍俊不禁弯起的红唇,决定给她一个教训。 他的嗓音变得有些粗哑,正经的眼神勾起她内心的警觉,欲退开,他的大手已扶着她的后脑勺,令她无路可退;随着他俯就而来、逐渐放大的面孔,她如中迷咒般失了主张,惊觉圆睁的眼眸在他覆上她时,抖颤地、不自觉地经合上。 他身上彷若环绕眩目光采的暖意拥抱着她,她无声轻叹,虚软地攀住唯一依靠,任他轻碰吮吻── 良久,他抽身退开,以手指经摩红润的唇,以得意的口吻说:“刚才人太多了,没时间做对它。” 她张着迷离双眼,神智仍处太虚之境,弯翘的唇边微微展露羞赧浅笑,他说了什么她全不懂、也不在意…… “晓竺,你真的完蛋了,没救了。” 范亦萩静肃地宣布,钱哓竺收回如梦似幻的神情,不解地回望她。 范亦萩蹙着黑漆明眸,异常正经地说:“你迷恋上他了。” “我想也是。”钱晓竺脸一皱,迷惘地说。 “天,”范亦萩按着额头说:“你怎么连这种事也不能确定?看你这副迷糊样,还没恋爱就注定是失恋了。” “我又没经验,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迷恋他了。”她心有下甘地补充道:“而且我从很久以前就打定主意讨厌他,哪里会想到自己会莫名其妙对他改观。” “你不觉得他突然对你感兴趣很可疑?” “他会有什么目的吗?我既没身材又没钱财。” “这就是让我想不透的地方。论起长相,你勉强称得上清秀,但离美丽可还差上这么一大截。”范亦萩强调地伸出双手比划。“什么理由会让采尽奇花珍草的他挑上你这棵路边小草?” 钱哓竺心中虽有点儿不服气,但这确实是事实。她徐徐呼出一口长气,叹道:“我也不知道。” “听不听我的劝告?”范亦萩正色问。 像似失魂的钱晓竺点点头。她一向听从范亦萩意见的;头脑冷静成熟的范亦萩,一直在鲁莽的她身旁扮演指导的角色,除了家人之外,范亦萩是她最信任的人。 “没搞懂他的目的以前,千万别再接近他了。” 钱晓竺再次点点头,但心里头对范亦萩的建议有个疑点;这不该是她的问题,她从没想过接近他,一直都是他来接近她的。 谁能告诉他,请他别再来招惹她了? 唉,她该惶然难安的,只怕她对他的感觉不仅是“迷恋”两字了。但……心口深处油然浮掠的甜蜜滋味却诱得她想再次浅尝。 第五章 翌日,钱晓竺与范亦萩一出宿舍,马上受到蜂拥而至的好奇眼光包围── “萩,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看?”钱晓竺局促地低声问。 “是你,不是我们。”范亦萩态度沉稳地更正道。 “我?为什么是我?我哪里不对劲……”钱晓竺低头瞧着自己。 对于她的迟钝,范亦萩已见怪不怪了。“别伤脑筋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丙不其然── “小猪,我看到了喔。”吴意芬手中握着纸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说:“你们什么时候进展到这种程度的?”她啧啧摇头,掩不住既羡慕又嫉妒的神色。 “你到底在说什么?”钱晓竺困惑地蹙眉。 “就是这个,你还装蒜。”吴意芬摊开手中的纸卷。 钱晓竺接过一看,视线随意落在全真的彩色特写图片上江柏恩正俯首亲吻一名女子…… 天!钱晓竺脑袋轰的转为一片空白,气息便在胸口,她用力地喘息着;那……那不是就自己吗?红晕像是节庆施放的烟火在她双颊上爆开。钱晓竺抬起失措的双眼,无助地向范亦萩望去。 范亦萩皱眉瞧着那张特写图片。这不是在网球场照的,而是那之后江柏恩把晓竺拐到校园后被跟踪偷照的,袁效舜、常崇尧这两人还真是神通广大。 “我该怎么办?”钱晓竺求救地揪住范亦萩衣袖。 吴意芬喳呼道:“什么怎么办?你说得好象是遇到天大的难题似的。去!要知道现在全校女生最羡慕的人就是你了,这份号外已经传遍整个校园。袁效舜他们被抢购人潮包围到差点窒息,我看他们这回是赚翻了。”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阴谋兮兮地说:“小猪,你不是最爱钱吗?怎么没想到自演、自拍、自印、自卖,全部一手包?所谓肥水不落外人田嘛,更何况还是自己牺牲形象、卖命演出……” “别说了!”钱晓竺失声大叫。“我已经毁了,你还说风凉话,你到底算不算朋友!?”她愤慨地掉头往回走。 “她是怎么了?”吴意芬一脸愕然不解。 范亦萩不答话,径自追上离去的钱晓竺。 “你到哪里去?难道因为这样就不上课了?” “我怎么去上课?大家都看到……”钱晓竺别扭地盯着地下。 “做都做了,还怕人说──”范亦萩无奈地又说:“再说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你总不能旷课一学期吧?” ※※※ 钱晓竺还是被范亦萩劝进了教室。沉浸于混乱的思绪,浑噩地过完了一堂课。 她无心理会好奇的同学,闷头埋在课桌上,心中仍是一片茫然,理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潜意识地将自我隔开,飘浮在虚无的空间──直到周遭不寻常的静默唤回了神游的注意力。 她疑惑地抬起眼,循着大伙注视的焦点往外移──窗外耀眼的阳光照花了她的眼瞳,双眼的焦距再慢慢凝聚清晰,白花花的阳光衬着高挺的身影,亮眼的光晕自他身上的白衬衫反射出;剎那的恍惚中,钱晓竺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使降临。 缓缓地,他露出一抹危险具诱惑力的笑容,打破了这一切幻影,将钱晓竺攫回现实;不自主的,她呼出一声叹息,莫名的愁绪袭上心头…… 江柏恩睨视四方,得意地伸出手,朝她勾了勾手指;钱晓竺就像失了魂般,傻呼呼地站起来,脚踩不着云端似的飘了过去。 江柏恩好笑地望着她神游太虚、迷蒙的眼神,亲昵地用力拧了一下她的俏鼻,甩过头说:“走吧。” 她哎的一声摀住鼻头,无辜地问:“去哪儿?” “约会。”他头也不回地说。 她咽了一下口水说:“约会?你跟我吗?”语气中藏着浓浓的疑问。 江柏恩停顿脚步回头,又是令她心悸的一笑;略带嘲讽的眼神,激起钱晓竺心中一片恐慌,仿似指责她问了不该问的笨问题。她心虚地垂下头。 他失去耐性了,率性踱回来,攫起她的左手往外带。 有些惊讶的钱晓竺,潜意识地加快步伐以配合他的脚步,半晌才紧张地喃喃道:“我还有两堂课,要是被点到名,一定会死当的。我可不想把大学念成五年,这样可是会很丢脸的,如果让我舅舅知道我是因为逃课去约会而被……” 江柏恩自钱晓竺头顶上高高地拋下一句话:“你再不闭上嘴,我就封住你的嘴。” “嗯?”她猛地住了口,讶然仰头望他。 江柏恩盯着她微开、温润的双唇,忍不住想再尝尝那滋味。他两道浓眉微微地拱起,以低哑诱惑的嗓音威胁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藐视我的警告,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傻愣愣的钱晓竺脸上挂着大大的问号,到了口边的询问,就被他低俯而下的口给吞没了── “哇!”阵阵低呼,如涟漪在他们背后的同学中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又一圈…… ※※※ 钱晓竺一回到宿舍,解除身上的全副武装,毛线帽、围巾、手套、厚重的外衣,立即拎着装着毛线的纸袋,爬上床铺、里上棉被,只露出笨拙的双手与毛线棒针缠斗。 “四十六、四十八、五……哎呀,怎么又算错了,少了一针,真是气死你这双笨手了……” 钱晓竺一个劲儿地打着毛衣,完全不晓得范亦萩正因为她的那副拙样无奈地摇头。 “从没看过像你这样手拙的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钱晓竺被突然出声的范亦萩吓了一跳。 范亦萩不理会她的问题,走进房间,把家教用的书摆上书架,实际地建议钱晓竺:“我看你还是打消主意吧,到百货公司去买一件还比较省事。” “不要,自己做的比较有诚意。”钱晓竺低声咕哝。 范亦萩一翻白眼。“就算奇迹出现,让你在圣诞节前织完这件毛衣,你真的以为他会穿上它吗?” 钱哓竺本能地想替自己辩驳,可是看看手中这件由灰色毛线扭曲组成,勉强看得出衣型的成品,不免自怜起来。 “唉,我完全按照你教我的方式织,可是看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个样子。我已经重织了两次了,没时间再重来一次了,我该怎么办嘛?讨厌死自己了,哎哟。”她无力地埋在棉被堆里哀号。 “拜托你别发出这种申吟声好吗?”范亦萩受不了地揉揉毛衣底下竖起的疙瘩。 “你真没同情心、没义气。”钱晓竺自棉被堆里露出哀怨的眼神,横瞪她一眼。 “男朋友不是我逼你交的,毛衣也是你自己要送的。我也已经尽我所能的教你织毛衣了,你不仅没感激我,还反过来怪我没同情心,难道我还得帮你把整件毛衣织好才算有义气?我真是误交匪类,我……” 范亦萩突然发现适才愁眉苦脸的钱晓竺,现下居然绽出灿烂笑容,两眼贼兮兮地打量自己,不由心中一阵警觉。她迟疑地后退一步。 “你……你干嘛这样看我?” 一眨眼,钱晓竺自床上跳起,奔到范亦萩身旁,讨好她笑着说: “我知道你最好心了,一定不忍心看我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唯一能解救我的,只有你──” 范亦萩一边忙着挣月兑有若八爪章鱼,四肢紧攀着它的钱晓竺,一边态度坚决地说:“不管你要我做什么,答案都是──免谈。” “既然你不顾我们同学情深,那我也就不必客气了。嘿嘿!”钱晓竺怪声怪气地笑了几声,缓缓地朝范亦萩伸出一根手指── “啊!”向来镇定的范亦萩惊惶尖叫,恐惧地跳开一大步,两眼盯着钱晓竺不怀好意的笑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钱……钱小猪!你……想做什么?!” “嘿嘿!”钱晓竺恐吓地动一动手指,向前踏了一步。 “你别过来!”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呢?”钱晓竺故作有礼状。 “什么要求?”范亦萩不甘愿地问。 “很简单的,只要帮我把毛衣织完就成了。” “不行……啊!”范亦萩发现钱晓竺又把手伸过来了,不由全身颤起阵阵痒意。 谁会想到冷静大胆的范亦萩竟然怕被人搔痒。钱晓竺忍住笑,继续逼问:“快说,你答不答应?” 范亦萩再也忍受不住。“好啦,我答应。” “ya!”钱晓竺一声欢呼,跳上前去紧紧拥住范亦萩。“你真是我的救星、大恩人,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范亦萩愠怒地警告一脸感激与兴奋的钱晓竺:“下次不许再这样威胁我,否则我们绝交。” ※※※ 十二月二十四日,浪漫的圣诞夜。 中大年度舞会正热烈进行着── “你们三个怎么闲在这里?不下场去狂欢一番。” 在热闹乐声中,朱毅带着两位美丽动人的舞伴,得意洋洋地朝站在场边的江柏恩、何秉碁、张汉霖三人走来。 何秉碁耸耸肩打趣道:“你这舞王还没下场,我们怎么敢掠美。” “没办法,连赶了两场,谁叫我这么受欢迎。”朱毅无视何秉碁作呕的表情,凑近张汉霖耳边,大方地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我这两个可以借你试试,她们不但身材一级棒,舞艺也是一级棒。” “谢了。”张汉霖好脾气他笑笑。 朱毅又朝江柏恩问:“柏恩,你那只小猪咧?怎么没看到人,是不是她终于想开了,决定把你甩了?”话一出口,惹得其余三人哄然大笑。 “你别梦想了,你跟柏恩打的赌是输定了。”何秉碁幸灾乐祸地说。 “谁说的?事情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 “我看你还是放弃吧,她已经跟柏恩在一起两个月了,你早该认输了,”张汉霖公平地评论道。 朱毅不平地申辩:“嘿,她跟柏恩在一起两个月,可不代表她爱上了柏恩。当初我们是打赌让她爱上柏恩。” 何秉碁挖苦说:“朱毅,‘愿赌服输’这四个字你认不认得呀?” “这是科学时代,凡事都要看证据。”朱毅一副道貌岸然、正经八百的。 “你需要什么证据?”江柏恩懒洋洋地问。 “让我想想──”朱毅皱着眉思考着。“该怎么证明她是真的爱上你呢?” “慢慢想吧。”她当然是爱它的。只要想到她彷佛把他当作全世界的痴傻眼神,他心中就冒出一股奇妙的满足感。江柏恩心里想着,毫不自觉自己脸上也露出个痴傻的笑。 朱毅眼尖地发现手上端了满满一盘食物,正向他们走来的钱晓竺。 “哟,眼前不就是我们的女主角过来了吗?想不到她打扮打扮还满上眼的。” “小心,别把口水滴在地上,随地吐痰可是要罚钱的。”何秉碁一逮到机会就取笑朱毅。 “你以为我水准那么低呀?”朱毅没好气地给何秉碁一拳,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转身对江柏恩说:“如果你有办法让她现在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说‘我爱你’,明天我立刻把音响送到你家去。” 江柏恩犹豫的视线游移在一脸单纯稚笑的钱晓竺跟面带挑战笑容的朱毅之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胆?” 被朱毅挑衅的话语激起的好胜心,淹灭了江柏恩内心的挣扎与愧疚,他决意赢得胜利。他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头一扬,说:“你看着吧。” 钱晓竺如往常,一见到朱毅就赏他个大白眼,然后彻底忽视他,径自兴奋地对江柏恩说:“哇,你应该过去看看,今年的自助餐点真不是盖的!每道菜看起来都足那么赏心悦目、美味可口,让人看了食欲大开;每道菜我都想尝尝看,所以全拿了,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她将堆满食物的餐盘捧到江柏恩眼前,迫不及待就拎起一尾虾子。 “嗯,真好吃,就好象上了天堂一样。决定了,以后我要开一家好好吃的餐厅,名字就叫‘天堂滋味’。”她一脸陶醉、天马行空地幻想着。“这样我每天都可以吃到好好吃的东西,而且不必付钱,真是太棒了。” “以你这种食量,不出两天餐厅就会被你吃垮了。” 真是晴天霹雳。 钱晓竺恼火地转头瞪视多嘴打破她美梦的朱毅。 “狗嘴,哼。”一扭头,望着江柏恩说:“人家说:有两种店是稳赚不赔的,一个是服饰店,另一个就是餐厅。以我这颗金头脑,不开则已,一开肯定是畅销连锁餐厅。以后你可以天天到我的餐厅吃饭;至于那个姓朱的,哼,拒绝往来户,休想踏进我的餐厅一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太过分……” 江柏恩不顾朱毅喋喋嚷嚷,接过钱晓竺手中的餐盘,随意塞给身旁的何秉碁,叫回她全部的注意。 “你爱不爱我?”他突然开口。 钱晓竺吓了一跳,失声问:“你说什么?” 江柏恩慵懒的眼神转为专注,唇角隐着诱惑的笑意。“你爱不爱我?” 他炯炯的眼神令她心口发热,钱晓竺心一慌,垂下头、扭捏着手指,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为什么……现在问我?” “就当是你送我的圣诞礼物。” 她无辜地说:“可是,我已经预备好别的礼物了。” “我只想知道你爱不爱我。”他执意要在今晚得到答案,低哑富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劝诱:“说,你到底爱不爱我?” 钱晓竺急速跳动的心,仿佛要跳出胸口般,她双手紧按着胸前,一颗头垂得更低了。迟疑了好半晌,才自口中颤抖地溢出个字: “……爱……” 听到她亲口说出已知的事实,仍令江柏恩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投给无声懊恼的朱毅胜利的一瞥,刻意地再对钱晓竺说: “音乐太吵了,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说我爱你──” 钱晓竺听话地加大音量喊着,条然觉得不对劲,一抬头,惶然对上围观者的笑脸。她为自己的大胆羞红了脸,哀呼一声,两手摀住脸颊,再也不敢抬头。 这动作惹得别人再也憋不住笑意,放声哄然大笑。 ※※※ 罢停好车的朱毅倚在他的红色敞篷跑车旁,等待刚到达的江柏恩把车停好。江柏恩一跨下车,他就迫不及待地问: “她送了你什么圣诞礼物?” 江柏恩钻回车里,取出一个包里好的纸盒,拋给朱毅。“自己拆开来看。” “我只是好奇。”朱毅扬扬手中的纸盒声明。 江柏恩两手一张,故作不在意。“喜欢可以送给你,只要记得明天把音响送到我家就行了。” 朱毅一声哀号,然后咬牙切齿地说:“多谢你的提醒。” “早听到你们车子的声音了,还不进来?汉霖已经快把一瓶酒喝光了,待会儿没酒喝,可别怪我。”何秉碁打开大门,探出头说道。 “去,想不到你这么小器。”张汉霖自他身后敲了下他的头。 何秉碁回手拐了一下张汉霖的月复部,望见朱毅手中拿的礼盒,夸张地嚷着:“人来就好,干嘛这么客套。” “别傻了,”朱毅迎面给他一击。“这是钱晓竺送给柏恩的。” 张汉霖招呼着:“先进来。何老爸这两瓶七八年份的威士忌还真是好货。” 这正是他们一伙人在学校舞会结束后,转移阵地到何家的原因──何父嗜好搜集世界名酒,这次自法国带回了两箱顶级珍品,特别拿出两瓶来供他们品尝。 四人涌进何家宽敞的前厅,到二楼的小餐室去。 一番品评之后,朱毅忆起适才带上楼的纸盒,两三下扯破了包装── “哈,这是什么怪东西!” 他抖开手中灰色毛衣一看──那毛衣上身因为针线不齐而显得皱巴巴的,倒是两只袖子织工完美捆密。只是两相对比下,更令人觉得荒谬可笑──朱毅噗哧一声喷笑而出。 其余三人也忍俊不禁喷口大笑。何秉碁拂拭身上溢洒出来的酒液,打趣道: “柏恩,我看这是你这辈子收到最奇特的礼物。” “我跟朱毅说过了,喜欢就送给他了。”江伯恩边笑边撇清关系。 “拜托,这东西谁要。”朱毅嫌恶地将毛衣拋在沙发上。 “好歹那也是我学妹亲手做的,你就给我面子收下吧。”张汉霖也凑上一脚来取笑朱毅。 对他们的戏谑,朱毅反常地不动气,豪气大方地说:“好,看在汉霖的面子,我就收下了。” “既然是这样,你就穿上去让我们欣赏欣赏。” 何秉碁捡起毛衣拋回朱毅身上。 朱毅扯下挂在他肩上的毛衣,举手制止三人的笑闹。 “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他故弄玄虚地清清喉咙。“我记得我们社团正缺块抹布,我就慷慨一点,把它捐出来,你们一定很感佩我牺牲的精神,哪里,哪里。”说完,他还双手抱拳回礼。 得到的响应是嘘声四起。大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张汉霖突然开口: “柏恩,这次打的赌你已经赢了,你打算怎么解决那个小学妹?” 朱毅抢先说:“直接告诉她你们完了,结束了,我等不及要看她听到这话时的表情了,谁叫她老是给我脸色看。” 江怕恩心头一震,拖延地饮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等期末考考完再说吧。” “那还得等上两个礼拜。”朱毅等不及要尝尝报仇的滋味。 “老实说,你是不是真对她动心了?” 何秉碁只是开玩笑,但江伯恩却莫名觉得心虚。 “当然不是。”他快速地否认,找了借口说:“要是我现在告诉她,害她没心思准备期末考,到时候留级一年,我还得莫名其妙背个罪名。” “不知道她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张汉霖担忧地说。 “女生嘛,不就是哭。放心,哭个几天就没事了。”朱毅自认是专家。 “真这么简单?”何秉碁不信地挑高眉。“那几个为你自杀的女生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她们想不开,笨呆了,幸好我英明,及时甩了她们。”朱毅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何秉碁吐槽说。 “我们都知道你对钱哓竺的室友有意思,是不是担心她因为这件事怪罪你呀?”朱毅一手搭上何秉碁的肩。“老实说,也许我可以帮你的忙。” 何秉碁一手按住额头,头疼似的摇摇头。朱毅这小子女友来得太容易了,根本不了解有些女生是需要认真对待的。虽然范亦萩是他第一次碰上完全对他不理睬的女生,可是直觉的,他就是知道她是值得自己真心对待的人:只是他不认为自己预备好就此退出爱情游戏战场,因此仅止于欣赏,未对她发动攻势。 “你们要玩找别系的女生,别净玩我们国贸系的。”张汉霖似真似假的警告。 “我没打算玩弄她。”何秉碁严正地声明。 朱毅脸上装出兴趣十足的笑容。“也许我该试试。” 何秉碁反对地转头瞪他,还禾开口,张汉霖已经说道:“她不是你要的那一型,小心你现任的两位女友吃醋,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找就有了,怕什么?”朱毅不在乎地说,舍不得放弃捉弄何秉碁的机会。 何秉碁没机会发火就被打断了。 “大哥,三位学长,你们都在这儿。”何钦贤──何秉碁的二弟,开心地加入他们。“这不是爸刚从法国带回来的酒?太好了,我也来一杯。我祝各位学长圣诞快乐!吧杯!” 江怕恩随着大家举杯,心情却再也愉悦不起来,挥不去的烦躁、怅然之情笼罩胸口。 他到底为何感到怅然?口中的纯酿变得苦涩、难以入喉。 ※※※ 钱晓竺以为自己听错了。 “请你再说一次。” “别再来找我,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江柏恩一双长腿架在桌上,专注地调整网球拍上的线,仿佛眼前的她根本不存在。 “我不懂……”钱晓竺不能接受地摇头。怎么会这样?虽然这两个礼拜他没约过她,可是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考试的关系。“为什么?”她说出心里的疑问。 “结束就是结束了,不需要原因。”江伯恩对她的反问感到不耐烦。朱毅已经烦了他两个礼拜,而他也两个礼拜没见她了,这段时间他的生活有如炼狱。 没有人值得自己如此牺牲,该做的事就得完成它。少了她,对他没什么影响的,他要交什么样的女友没有?这些话就像圣经戒律般,已在他心中复诵千百次,他绝对能做到。 他冰冷的态度,令钱晓竺觉得好陌生,彷似飘浮于不存在的空间,一切荒谬得有如梦境,没有痛苦、悲伤,唯一的感觉是迷惘。 “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她低声告诉自己。 朱毅听见她喃喃自语,逮住机会插入话── “这一切都是真的,除了柏恩对你的追求之外。” 他幸灾乐祸的口气把她拉回实际中,钱晓竺反复地咀嚼他话中的含意,莫名的寒意自冰冷的指尖蔓延全身。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空洞的声音,仿佛出自他人的口中。 有意思了,迟钝的她终于有反应了。朱毅残酷她笑着:“我的意思就是柏恩根本不喜欢你,他只是──” “我不相信!”钱晓竺大声地打断他,想说服自己、安抚内心涌生的不确定,她转而向江柏恩求证:“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们只是在开玩笑,别开这种低劣的玩笑,否则我永远不原谅你。” 江柏恩拱起眉头,刻意忽视胸口纠结的不适,希望尽快结束这件事。 “朱毅说的都是事实,我没兴趣跟你开玩笑,现在请你离开这里。”她的存在不断动摇他的决心。 钱晓竺怔愣地望着他,周遭的世界在一瞬间冻结。 “别在我面前哭!”江柏恩厉声说,他紧绷的情绪已濒临界限。该死!这一切为什么不赶快结束! 他的话慢慢渗入她紊乱不明的脑中。举起僵硬的手指碰触到湿润的脸颊,这一刻她才知觉自己流泪了。明了这事实,泪水像溃决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了。她蹲抱住双膝,呜咽的哭泣。 江柏恩分不清是对自己或这般情景感到厌烦,猛地喷口气,抓起桌上的球拍,朝朱毅拋下话: “我们去打球,别理她。” 他绝然地绕过钱晓竺身边往外走,不料却被一双沾满湿气的手抱住左小腿。 “你这是做什么?放开我。”蓦然之间,他进退两难地僵立。 钱晓竺仰起泪痕交错的脸,挂着泪珠的眼眸闪耀纯稚、不肯放弃的勇气。仰望着他,她咬着下唇,忍住哭意,语气破碎哽咽道: “为……什……么?”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听话地滚落脸颊,抽咽着。“我……不相信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喜欢……”她克制不住大力地抽着气,眼角的泪水不停落下。 她彷佛用尽全身的力量认真地哭着,全然无辜、受伤的神情,扯动了江柏恩心中刻意筑起的壁垒。崩落的无力感令他心惊,他竟然有股冲动想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将她纳入……他一定是疯了? “我真的……爱上你了,怎么……办?”她坦白无畏地再次告白,蓄满水气的双眸一眨,扑簌挤落硕大晶莹的泪珠。“你……应该知道的,是……你自己在……圣诞舞会间……问我……爱不爱你的……我说……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如果你不是真心……为……为什么还问我?”为了看清高高矗立的他,她只得放开抱着他的手,拂去不断泛滥而出的泪水,仍是不死心地、恳求地凝望他。 江柏恩抿住双唇,眼神莫测地望着她,心里交战着两人就像凝住身形的定格画面,只除了钱晓竺持续的挥泪动作。 一旁的朱毅心中深感不可思议。凭良心说如果他还有良心的话他从没看过如此用心哭的女生,连自认对女人泪水绝缘的他,都“有些”被她执着的精神感动…… 等等……他怎么可以轻易地被她感动呢?朱毅提醒自己,她可是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动不动就当面唾弃他,他要是这么着,就跟人家倒戈相向,岂不是太没人格了。 朱毅倏地杀风景地跳出,插入静止的两人之间,无情地说: “钱小猪,你别再纠缠柏恩。这件事是我一手导演的,柏恩之所以追求你,完全是因为他跟我打的赌。他会在圣诞舞会上问你爱不爱他,也是应我的要求,为了证明他的确成功地让你爱上他了。” “我的爱……真的对你一点意义都没有吗?”钱晓竺可怜兮兮地问,含着晶莹泪水的眼神仍有一丝坚持。 江柏恩猛咽下口水,就是说不出话。 朱毅叹气搔头说:“你还没搞懂吗?重点不是你的爱,是柏恩赢了这场赌约。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两不干涉、毫无瓜葛。”她还不是普通的钝。 “只是这样吗?”她不愿放弃地说。 “唉,柏恩,你就直截了当再跟她说一次,让她死心。对了,顺便告诉她,她送给你的毛衣,被我们拿到社团当抹布了。”朱毅见江柏恩未立即接腔,眨眼挖苦地激道:“你不会真对她动了心,还是觉得愧疚吧?” 江柏恩对朱毅的质疑防卫地反应,半恼半羞地咬牙说:“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爱上她。” “这下你该死心了吧?柏恩已经讲得清清楚楚了。” 钱晓竺无力地颓倒坐下,始终充满希冀、不愿放弃的眸光黯淡垂下。 不能再回头了!江柏恩狠下心扬长而去,朱毅追随其后,临走又回头补了句: “忘了告诉你,我们赌的是全套音响。” 就算钱晓竺知道害她沦为打赌对象的音响价值百万,也弥补不了她被伤透的心。 她就是那样持续地坐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泪无助坠地,湿濡的面积逐渐扩大。她彷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无形的孤寂自四方袭上她,紧紧地捆里住她,她无力抗拒、也无心抗拒…… 此刻,全世界彷佛都已遗弃了她,而她只能哭泣…… 第六章 春节过后,再度变得热闹的校园,隐隐带着一股欢欣的气氛。 她一人踽踽独行,视而不见地穿梭在三三两两交谈寒暄的人群中。恍惚间已忘了自己要往哪儿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良久,微微细雨浸透外衣所带来的冰冷,终于将她唤回现实世界。僵冻的手指徒劳无功地拉拢已湿潮的衣领,她愕然发觉自己停伫在池塘边的大榕树下,条条垂下的气根,是那么顺理成章地将滴滴雨水往她颈领间的缝隙送。夹杂赌气与狼狈地瞪了眼这棵百年老榕,她移出它的势力范围。 微红的鼻尖朝上,深吸一口饱含湿意的清冷空气,浑噩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些。 她倾身凝望看似平静的水面,发现小雨点造成的无数涟漪,不断阻隔破坏自己的倒影。突然,她有股急切想看清自己,身上不由住前倾斜── “你在做什么!”突来的外力拉住她。 “亦萩?”她按着被扯疼的手臂,抬眼看到身后的人,显得意外。 “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懦弱、不敢面对现实的人,你竟想做傻事?!” 钱晓竺一怔,不解地盯着情绪激烈的范亦萩,眨了眨眼,才恍然大悟。 “你以为我要跳──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看清楚水中的倒影。” 她十足无辜的表情说服了范亦萩,但强大的释怀感令她失去平日的冷静,她一把抓住钱晓竺的手臂,扯着她说: “走,跟我回宿舍去。” 钱晓竺任她拖着自己,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不是明天才回宿舍?” 范亦萩回头投来一眼怒视。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出来四个小时了?中午我打电话回宿舍找你,她们说你跟她们一起到餐厅吃饭,走着走着就自己晃开了。等她们从餐厅出来,你还在校园里晃着,也不理会人家喊你。一个小时以后我再打,她们说你还在晃,你说我怎么能不赶过来?” “咦?真过了这么久了?我只是想随便走走。”钱晓竺望了一下腕上的表,没想到短短的时针真的停在四、五两个数字之间。 “你没发现天色变得昏暗吗?”范亦萩停下来深思地盯视她。 钱晓竺摇摇头,这才发现天空透着暗淡灰蒙的光线。 真如晓竺的表妹说的,晓竺变得失神落魄;难怪今早小表妹特别打电话给她,拜托她多盯着晓竺。 寒假期间,范亦萩跟钱晓竺的家人──唯一的舅舅和表妹──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络。 钱晓竺一回南部过年,第二天钱晓竺的舅舅就打电话上台北找她;尽避钱晓竺在他们面前强颜欢笑,可是从小照顾钱晓竺长大的舅舅仍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知道钱晓竺始终没说出江柏恩的事,碍于她的立场。范亦萩也只能隐约暗示钱晓竺的舅舅,钱晓竺失恋了。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江柏恩竟然冷血地玩弄钱晓竺的感情,真是太可恨了。 只要想起那天钱晓竺无限凄楚、伤心哭泣的模样,范亦萩心中就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根本不值得你为他这样,忘了他吧。” 钱晓竺面容微微一僵,视线逃避地移向别处去,幽幽地说:“我会的。” 范亦萩对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 “你会的?那为什么你一点元气也没有?往日那个精力充沛、终日打着算盘的钱小猪到哪里去了?你必须积极些,坚决地把他摒除脑外──你怎么了?” 范亦萩注意到钱晓竺身子一颤,僵直地望着前方。她循着望了过去──江柏恩、张汉霖、何秉碁三人带着运动装备,正并肩往她们的方向过来。 “早料到朱毅那小子会爽约。去!昨天还再三保证今天一定会到。”何秉碁的语气听起来一肚子火。 张汉霖嘟嚷喊道:“他八成是昨晚玩得太过火了,现在还倒在床上。” “不可能吧?现在都已经下午五点了。”江柏恩淡淡地说。 “你不知道那小子生活糜烂到什么程度。”何秉碁倒觉得有此可能。 “不如我们现在杀到他家去──嘿,嘿,给他来个惊喜怎么样?”张汉霖提议。 何秉碁、张汉霖默契十足地互望一眼,异口同声说:“我们还等什么!” 他们拉着江柏恩兴致高昂地前进,格外卖力地讨论该如何恶整放他们鸽子的朱毅,欲藉此机会提振江柏恩这阵子降到谷底的情绪。 “泼他一桶冰水,太便宜他了!” “强拍他果照,这主意怎样?” “不错!不错!最好把他宝贝得像命似的古董唱片拿来当飞盘玩。” “这招厉害,准叫他哀号求饶。” 不意中,何秉碁突兀地煞住脚步── 张汉霖、江柏恩两人莫名其妙地跟着停住。 “你干嘛停下来?” 这时,他们也注意到隔了三公尺距离的路旁站着的两人── 范亦萩保护地往前踏了一步,挡在钱晓竺身前,忿恨地瞪了三人一眼,低首牵起钱晓竺的手说:“我们走。” 不料,钱晓竺像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不动,直楞楞地盯着江柏恩瞧。 “你怎么──”范亦萩气急败坏地回头。“这么没用……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呀……”她惊惶失措地擦拭钱晓竺来势凶猛的泪水。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感觉,可是一见到他,心一拧,疼痛的感觉充塞全身。为什么他不爱她?自怜的情绪浮升上来。为什么爱上一个人得受这样的苦?她真希望自己从没爱过,可是,她已经找不回原来的自己了。 瞧着她泪珠一串一串地滚落脸颊,何秉碁三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柏恩──” 张汉霖撞撞江柏恩的手肘,希望他做些什么。 江柏恩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其中似乎隐含怜惜?他烦躁地甩去这荒谬的感觉,再次告诉自己,他已经不想再见到她,梗塞胸口的感觉绝不是对她的恋恋不舍,绝不是──该死!他不须找借口说服自己。 他的胸口泛着对自我的嫌恶,本能地抗拒探究真相,以伤害她作为保护自己的手段。他抿紧双唇,刻意以冰冷的眼神扫视她,以足以令她清晰听见的音量,阴森地说: “别再玩这种无聊的把戏。”然后不再看她一眼,率先离去。 她透过迷离泪光,依恋地看着他高挺的背影,空洞的心酸惹来奔泻而下的泪水。 “唉,你别这么傻。” 范亦萩爱怜地抱住她,她一径摇头抽咽不能言语。范亦萩伸手温暖地拍抚她的背,喃喃说着: “不值得的,不值得的,别再哭了。” 她仰起含着泪的眼眶,哽咽说: “我不想哭的,是它自己要流下来的,我真的不想哭……”彷佛为了应证她所说的话,一颗颗的泪争相滑落。 范亦萩不禁为之鼻酸,更加搂紧安慰她:“我知道、我知道……” ※※※ 一转眼,短暂的春天过去,初夏来临。 两个多月间,钱晓竺一见着江柏恩就泪眼婆娑的事在校园中沸腾。“传媒社”发行的周刊多次出现她与江柏恩在校园偶遇的画面,以飨好奇许久却总是没机会撞着这情形的同学;同时也披露四大王子以她打赌的经过。 她成了大家热烈讨论的对象,而且这其中竟以讪笑的成分居多;男同学笑她傻,女同学批评她自取其辱。 钱晓竺不想引来旁人窥视侧目,可是她们无法自制,唯有听从范亦萩的意见,除了必要的课程以外,她不敢出现校园,以免碰上了……他。其余的时间,范亦萩为她排满了各式各样的工读。 忙碌的生活让她的日子过得快些,只是缺乏了当初单纯的喜悦。也许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感到快乐了──钱晓竺兴味索然地把这个月领的大份工读费塞进抽屉,仰头倒进床铺里。 专注于手中刚出炉周刊的范亦萩开门进来。她对她的存在毫无所觉,快速地翻阅周刊,又猝然瞪大了眼,好象发现什么似的── 钱晓竺略撑起身。“你也买了周刊?” 范亦萩发出窒息般的喘声,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前。“你回来了呀?!”倏然,她徒劳地想藏起正挡在胸前的周刊。 “没关系的,我知道上面又有我的照片。”钱晓竺坐起身,刻意俏皮地做个鬼脸。 范亦萩放弃掩饰,口气气愤地说:“我已经警告过袁效舜、常崇尧,不准再跟监偷拍你的照片,否则我就闹到校务委员会去,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他们不是偷拍,是──”钱晓竺吸一口气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经过网球场,我不是故意去的,就是上个礼拜二体育课的时候。”她急急地替自己辩护。“我一看到他,马上就转回头了。” 范亦萩瞄了一眼照片中的钱晓竺正低头回身,不知是否因照相角度的关系,反而更加强了效果,引人一眼就瞧见她低敛的眼睫间泛着隐约的剔透水光。 这又会惹来一番议论,范亦萩心申不由替钱晓竺不平起来。做错事的人并不是她,但她却是备受讥笑批评的一方;只因为江柏恩在长相、家世上占了优势,就决定了是非对错?这世界根本一点道理也没有。 ※※※ 同时感到愤慨的并不只有范亦萩。 “妈的,这期又有了!”朱毅恼火地卷起周刊拋向墙壁。“真想找个人去捅‘传媒社’那两个小子。” “你讲话可以再粗鲁些。”何秉碁没好气地堵他。 “我这叫男子气概,你懂不懂?”朱毅横眼摆了个很江湖的姿势。 何秉碁一翻白眼,懒得理他了。他转向张汉霖说:“我们该想想办法,我真不习惯那样的柏恩。” 朱毅快人快语:“是呀,心里有什么不爽就发泄出来,干嘛憋在心里阴阳怪气的。” “你这是建议柏恩去揍钱晓竺一顿吗?”张汉霖调侃地吊高一边眉毛。 “呃……也可以呀,如果柏恩真想揍她,我不反对。”朱毅歪着一边脖子,很义气地嚷着。 不愧是姓ㄓㄨ的。何秉碁无声叹息。柏恩对钱晓竺这事绝不仅是揍人这样单纯的情绪反应,而是更复杂、更深沉的,说不定他真的── “也许对柏恩来说,钱晓竺是与众不同的,她不像柏恩以前交往过的女朋友。”张汉霖试着提点朱毅。 朱毅心有同感地颔首称是: “你说的有道理,我这辈子还没看过这样会哭的女人,事情都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她还能一看到柏恩就落泪。都是她动不动就哭,哭坏了柏恩的心情。啊,有了,我知道怎么解决这件事了!”他兴奋地拍击大腿,掩不住得意地宣布自己伟大的想法:“只要让她不哭,不就成了。” 其余两人当他是白痴地瞟他一眼,不想白费力气开口。 “你们不觉得这是绝顶聪明的好主意?”他不解他们的反应。 张汉霖勉为其难、配合地问道:“请问你怎么让她不哭?” “叫柏恩爱她喽。”就这么简单。 “恐怕他已经爱上了……”何秉碁嘴里嘀咕着。 朱毅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何秉碁不想点醒迟钝的朱毅。 “你以为柏思会听我们的吗?”张汉霖思考着可能性。 朱毅嗤笑一声。“哈,反正又不是真的,柏恩都已经骗过她一次了,再骗她一次又怎样?” 朱毅的脑袋实在很馊,但──这却是个强迫柏恩面对事实的好机会。何秉碁思索后道:“值得一试。” “朱毅说得简单,可是也要柏恩肯才行得通。”张汉霖不表乐观。 “为什么他不肯?只不过是哄哄她,就解决了大麻烦,要是我,就会毫不犹豫地马上下手,把她给──” “你这么有兴趣就去呀。” 突然传来江柏恩明显不悦的嗓音。 “呃……你来了。”朱毅缩着脖子缓慢转过头,尴尬地搔搔耳腮。“嘿嘿,我怎么可能对她有兴趣呢?” 江柏恩紧绷着脸说:“你没兴趣的东西我就该有兴趣吗?”不知为何,他突然间有种想拧断朱毅脖子的冲动。 “不是这个意思──”现在他是动辄得咎,得好好斟酌该怎么开口。 他的语气愈是平淡,自己的应对愈是得小心,朱毅在心中警告自己;朋友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当平时为人潇洒爽快的柏恩开始挑人语病,就是他发火的前兆;到时他犀利的言词绝对会杀得人抬不起头。 “仔细想想,朱毅这主意还不赖。” 边常与朱毅唱反调的何秉碁也附和起来,江柏恩质疑的眼神锐利地射过去,何秉碁佯装没瞧见地继续说: “钱晓竺个性天真耿直,掌握她的情绪可说易如反掌。” “就怕你一招手就收服了她,怪没挑战性的。”张汉霖接口说,摆明了他心里打着跟何秉碁一样的念头,他们都想借着再次接触钱晓竺的机会,帮助江柏恩厘清情绪。 “我不想再惹上这个麻烦。”江柏恩一口回绝。每次见到她,对他都是一种磨难。 朱毅冲口说:“你根本从没甩掉过她那个大麻烦。” “朱毅,不如你提供些赌注来增加这场游戏的乐趣。”何秉碁煽风道。 “没问题,柏恩你想赌什么自己说。” “我赞助一份。”张汉霖附议。 朱毅怪声怪气地说:“哟,大财主开口了,这下你肯定抗拒不了诱惑了吧?” 江柏恩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地望着三人。为何他们要这样逼迫他? “你没自信能再次哄骗她到手?”何秉碁拉长语调,增加怀疑的成分。 “不是。”江柏恩绷紧的五官闪过恼怒,咬着牙说:“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 “你在担心什么?”张汉霖不让他有说完话的机会接续着问。 “我没担心什么!”渐渐提高的音量泄漏他心中的混乱。 “那就ok啦,就这么说定。长痛不如短痛,我们现在就去把这个麻烦解决掉。”朱毅立刻带头出发。 “我没答应你。”他出口欲阻止朱毅的行动。 何秉碁刺激道:“难道你怕她?怕跟她弄假成真?” “当然不是!”他连声否认。 “那我们还等什么?”朱毅不解地问。 他恼火地瞪了一眼朱毅及佯装无辜却有股阴谋味的何秉碁、张汉霖。 懊死!江柏恩诅咒一声,心中的挣扎敌不过潜意识的渴望。他出乎意料地轻易屈服,大步越过朱毅,粗鲁地推开门,一扭头,恶气地说: “你们不是想看戏吗?还不走!”不等他们反应,他反手大力甩上门,自个儿走了。 “哇!他反应还真激烈,该不会真对她有什么吧?” 听见朱毅的自言自语,何秉碁、张汉霖互望一眼,心想他终于开窍了,不料又听到── “哈哈!那怎么可能!柏恩的头壳又没坏掉!”朱毅还夸张地拍击着自己的额头。 天!真不晓得他是怎么考上医学院的!懊不会是朱爸罩的吧?唉──两人同时为朱毅的前途感到悲哀,默祷三分钟。 “咦?你们两个不去吗?”朱毅回头对上两位面容肃穆的好友,困惑地拧眉问道。他们干嘛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去!真搞不懂这两个人。 ※※※ “晓竺,外找。” 自午睡中被唤醒的钱哓竺纳闷谁会找她,谢过来叫人的同学后,她迷迷糊糊地出宿舍,没发觉身后跟了一票好奇的女同学。 “她来了。”朱毅宣布。 江柏恩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她表情困惑地看看四周,移动着视线寻找,不意间对上了他深沉的眸光;她像被符咒定住似的一动不动,不信地轻眨了一下眼,无来由的酸涩袭上眼眸间。 “快去,她又要哭了。”朱毅有些恐慌地退了一步,仓皇催促。 江柏恩不自觉的,舒缓喉间不熟悉的紧绷;只要见到她流泪,心中就又生起几近恐慌的不明情绪。 “天啊,她的眼泪就像自来水一样,说来就来。” 朱毅大惊小敝的叫声惊醒了钱晓竺,她惶然抬眼四望,发觉自己又成了大家注目的焦点;掩不住难堪,她哽咽地低头,回身想躲开。冷不防地,江柏恩攫住她的手臂。 她愕然地仰首,因哭泣泛红的脸颊泪光交映,两颗斗大的闪闪泪珠挂在眼角轻颤,完全不知所措。 “你哭得难看极了。”他是不懂得安慰人的。 她表情一抖瑟,双唇微颤动,还不及说什么,眼角的泪就咕噜咕噜滚落。 “该死!” 江柏恩咒骂一声,一把扯近她,一手扣住她颤抖的下颚,修长的手指以令人意外的轻柔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她惊讶一愣,心里燃起一抹冀望,她有如落水的小狈两眼巴巴地凝望着他。 他回避她恳切惹人心疼的眼神,仅不断挥去她悄悄滑下的泪水。她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消逝──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她不该奢求的……失望落寞的情绪涨满胸间,转化为伤心且丰沛的泪水。 江柏恩发觉她的泪水不仅不停歇,反而有加强之势,心中紧窒不安的情绪也随之加深,他忍不住焦躁地命令道: “别再哭了!” 她应声讯然而止,抽抽红红的鼻尖,想到自己悲惨的初恋爱情,哽咽一声又继续轻泣…… 真搞不憧她为何有流不完的泪水,就算女人真是水做的,也该节制一点。江柏恩心里虽嘀咕着,仍无奈地伸手将她纳入怀前,一手环拥她的背,一手揉搓着她的头顶,深吸一口气说: “你再也没有哭泣的理由了,别哭了。” 钱晓竺埋首在他宽广的温暖怀抱啜泣,无暇细究他为何怀搂自己,只是贪婪地沉浸于难以想象的幸福感中,好半天才听进他说的话。 “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猛地以手肘撑开两人的距离,小心翼翼地问。 他不擅面对自我的情感,双眉别扭地蹙起,直觉防备地僵着声说: “没什么意思。” 钱晓竺唇角难过地住下坠,刚升起的一丝小小希望又化为泡影。失意的愁绪哽窒咽喉,她的心似缺氧般的难受。 “你再哭,我就收回刚才的话,不要你了。”江柏恩注意到她逐渐弥漫水雾的眼眶,连忙警告。 这回,钱晓竺终于了解他的意思。 “哇!”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被吓了一跳的江柏恩挫败地望着上天,硬是无法把适才的威胁付诸行动,挣扎半天还是认命地环住她,任她去哭个痛快。 她不再克制这段时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伤痛与委屈,所有的情绪一古脑地释放出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如果你真爱我……我真的没办法忘记你,我一直等着你,可是你都……不理我。你怎么可以让我等这么久……这么久……”她不断捶打他的胸膛直到泣不成声。 “幸亏柏恩从小被江伯父磨练惯了,否则这么打怎么受得了。”朱毅啧啧咋舌,转身表情正经地对张汉霖与何秉碁说:“女人的力量真是可怕。咱们共勉之、共勉之。” “你自己当心吧,老是害人自杀,有一天会受报应的。”解决了江柏恩的事,何秉碁也有心情说风凉话了。 “喂,你别诅咒我,你们两个也是半斤八两。” “怎么把我也拖下水了?”张汉霖喊冤。 “你敢说你没伤过女孩子的心?”朱毅理直气壮地说。 张汉霖支支吾吾地无法否认,何秉碁勾住张汉霖的肩膀,支持地说: “不怕、不怕,我们两个加起来还抵不过他一个人造的孽,上天有眼不会先找我们的。走吧,我请你吃大餐。” 朱毅气得直瞪眼,对着他们哥俩好的背影大吼:“何秉碁!等我,你别想省掉我这份!我今天非吃得你倾家荡产不可……” 另一头,钱晓竺经过一番发泄之后,终于风歇雨止。她吸了下鼻子,揪起他的衬衫,就着已略潮湿的布料磨蹭泪痕未干的脸颊;突然感到一阵羞赧,身子一缩,闷着头嗫嚅:“对不起。” “没关系。”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再说什么,她不禁担忧起来。 “你是不是后悔了?会不会明天又不理我了?”说着,她紧张地仰起脸问。 “绝对不会。”他毫不迟疑地回答,随即因自己语气中的坚定而惊讶。也许他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洪水泛滥……他犹如困兽之斗地试图说服自己,却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愕然明了── 原来他的心早在不知不觉中沦陷。 钱晓竺松了一口气,浑然不觉地偎近他紧绷的胸怀,羞赧轻语: “谢谢你。” 她这般谦卑的言语,迅速抚平江柏恩激荡不已的心情;无以名状的感动澎湃胸口,充塞胸怀的点点情愫早已默默滋长茁壮── ※※※ 六月小暑,骊歌声中送走了博士、硕士、学士班毕业生,在校生正经历欢乐暑假前的痛苦关卡──期末考。 才考完第一天,钱晓竺就有些熬不住了。说好期末考这一周不联络、不见面的,而她却不止一次埋怨自己,干嘛提出这种馊主意。好不容易最后一科考完了,只剩“国际关系”的报告交出去就解月兑了。 转动着手中的笔,她的心绪已自桌上敞开的教科书飘开。这个暑假她到底该不该留在台北呢?舅舅跟表妹一直期盼她能回嘉义团聚,可是他在台北──要是申请学校顺利的话,最晚九月他就得离开台湾了,他们能相处的时间竟足那么短暂。 唉──她到底该怎么办?她抓着头发,绞尽脑汁想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走了。”范亦萩开门走了一步,回头嘱咐说:“快点写,助教说只剩三个人没交了。还有,等你决定好留在台北还是回嘉义后,打个电话通知我。”范亦萩因为家里交代,学校课业一告段落就得立刻返家。 钱晓竺保证地连连点头。 原本对钱晓竺如此轻易原谅玩弄她的江柏恩感到不谅解的范亦萩,与她冷战数日后,耐不住必心,又与她恢复情谊。 有亦萩这样知心的朋友真好!钱晓竺洋溢幸福地笑着…… 不一会儿,刚走不久的范亦萩又打开房门,冲着傻笑的钱晓竺说:“楼下有你的电话。” 苞范亦萩结伴下了楼,她转住宿舍办公室接电话。瞬间,她全身为之冻结,脸上惨白无血色──电话中自称是警察的男人,单调平缓地告知,她的舅舅跟表妹因为车祸。现正在加护病房急救。 “同学,你怎么了?” 她涣散的眼神对上询问的教官,一时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有如悬浮在梦境中,迟疑地对教官摇了摇头。 教官微微一笑,又说:“如果没事,请把电话还给我。” 她交出手中紧握的话筒,发愣地看着教官背转过身拨电话,半晌才移动发软的腿跨出办公室──最初的惊吓过去,不得不接受事实的脑海,混乱的思绪正快速搅动。 她得立刻回家!唯一清晰的意念浮出脑中,她飞快奔回房间,胡乱装了一些东西,急忙下楼;突然记起,她得通知他们──亦萩尚未回到家,她留了话,说自己有急事回嘉义去了;江柏恩的房间没人接听电话。 但离开以前,她迫切地想见江柏恩一面,仿似见了他就能保证一切平安无事,也许这时间他会在社团。她提起行李,急切地朝网球社奔去── ※※※ 罢打完球,他们全瘫在社团教室里,享受凉爽的冷气。 “冰啤酒来了。” 何秉碁的弟弟何钦贤被派去跑腿,他吃力地提着一大袋的啤酒进来,回身踢了门扉一脚,顾不得虚掩的门,急忙把啤酒堆上桌面。 何秉碁、张汉霖──打输球的一方──掏出冰啤酒,一罐罐拋给挂着胜利笑容的朱毅跟江柏恩。 “今天真是痛快!”朱毅一连接了半打啤酒,畅快地痛饮。“可惜,下周一开始我就得到医院实习了,你们也各走各的了。” 这学期江柏恩、张汉霖与何秉碁都从研究所毕业了,其中江柏恩、何秉碁两人计画出国,张汉霖进入家族企业工作。 “想不到你也会对我离情依依,太感动了。”何秉碁取笑朱毅。 江柏恩淘气笑道:“朱毅指的是汉霖跟我,你别自作多情。” “真的?”何秉碁装出惊讶的神色,指着朱毅说:“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把我的冰啤酒还给我。”惹得大家笑得差点岔气。 朱毅去了一个捏扁的空酒罐给他。“拿去,让你伤心个够。” 何秉碁俐落接住,朝江柏恩的方向使个眼色说:“伤心的可不止我一个喔。” “你们斗嘴,别扯到我身上,”江柏恩警觉地抬起眼。 自从江怕恩与钱晓竺复合以来,何秉碁、张汉霖两人就以在粗神经的朱毅面前捉弄他为乐。看在他们当初撮合有功的分上,他一直是睁一眼、闭一眼地随他们去,但今天可是有外人在埸。 张汉霖一见江柏恩介意,嘻闹的兴致越足高昂。他故意提起:“你对我的学妹到底有什么打算?” “江大哥,你跟钱晓竺到底是真是假?”何钦贤立刻好奇地插进来。 “当然是假的。”朱毅自作聪明地说。 “真的?”何钦贤表情疑惑。前一回打赌的事他略有所闻,可是后来盛传江大哥亲自到女生宿舍去…… 江柏恩含糊地说:“看朱毅怎么说就怎么喽。”他不想也不必在众人跟前剖析自己的感情。 “是吗?”何秉碁、张汉霖有如唱双簧的高声唱和。“不知是哪个某人偷天换日,拿块破布换走了社里高级毛料的抹布。说起我们镇社抹布,那可特别了,有两条长长的袖子,看起来就像是件毛衣。” “你们两个别太过分。”江柏恩脸颊飘过罕见的一抹红,他羞恼地瞇起眼,威胁地瞄视笑得好不得意的两人,警告式的一字一句说道:“要知道风水可是会轮流转的,小心你们将来──” 这番话,听得何钦贤一头雾水,他又问:“大家都猜这回你是玩真的,从没见过你跟别的女生在一起超过三个月的。” 江柏恩横了眼完全不懂节制、捧月复笑着的何、张两人,故作不在乎状地对何钦贤说:“要是我拒绝了她,学校岂不是又要闹一次水灾?”他轻松地下了结语,希望能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对,他是在做善事。”何秉碁看出江柏恩的不自在,勉强忍住翻腾笑意。 “古语有云:为善不欲人知。”张汉霖意味深长地补充。 朱毅搞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啜饮一口啤酒,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柏恩,你还没说你要什么。” 江柏恩疑问地转头,朱毅提醒道: “汉霖也有分的,你忘了?我们两个不是说好提供奖品,以弥补你再追钱晓竺一次的牺牲。” 离门最近的张汉霖好象听到门外喀啦一声轻微异响──他直起身,探了探门缝,没看到什么,顺手合上了门。 “原来你们又打赌了!”何钦贤两眼睁大兴奋地说。 “那只是玩笑,不当真。”何秉碁交代弟弟:“你别说出去。” 朱毅不解地说: “打赌的人又不是你,紧张什么。”随即转向江柏恩说:“我跟汉霖都是输得起的人,柏恩你想要什么东西?快说。” 江柏恩摇摇头,他早忘了这回事了。真要论起谁该送谁,反倒是他该感谢他们使计推了自己一把,让他认清了对晓竺的感情;这辈子,他是再也不会放手了──他沉思的脸上因想到钱晓竺而泛出笑容。 朱毅还想继续说下去,张汉霖阻挡地岔开话题道: “既然柏恩都说算了,就当没这件事。突然觉得有点饿,走吧,我请客,随便你们要吃什么。” 江怕恩也随着站起身,跟他们步出校门。 “别算我这一份,我先回去了。” 何秉碁知道今天是钱晓竺最后一天期末考,他了解地回头,对江柏恩眨眨眼,低声戏谑道:“回家等电话吧,痴情男。” 反过身催促何秉碁的朱毅听到了只字词组,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地问:“吃什么难?有什么我们吃不到、吃不起的?” 何秉碁朝上一翻眼,勾住朱毅的肩膀。 “走吧,有些事你是永远也不会懂的。”他感叹地摇头,想起了什么又抬眼交代朱毅道:“别再相信坊间的传说,什么吃脑补脑的,没用的。” “什么吃脑补脑?”朱毅听得是一头雾水,过了半晌才疑惑地大声问:“你这是拐着弯骂我猪脑袋吗?” 第七章 “之后,你就没再看过她?”艾瑞克听完江柏恩的叙述后问。 江柏恩摇头。“她突然离开了学校,我一直等着她跟我联络,过完那年夏天,我就到美国去了。” 艾瑞克忆起当年江柏恩到美国念书时明显的改变,原来是因为…… 何秉碁补充道:“我们事后推测,也许汉霖听到的声响正是她,她凑巧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误以为我们四人再度拿她当打赌的对象,所以──” “她故意不告而别,作为对我的报复。”江柏恩冷冷地接下去说。 “不是这样的!” 他们三人讶异地抬头,蓝巧月气愤得握拳自躲藏的角落站出来。 “那年夏天,我跟爸爸发生了车祸,晓竺接到消息立刻赶回来。爸爸不久就不治死亡,待在加护病房的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她一边要处理爸爸的丧事,一边担心、照顾危急的我,她怎么可能回去学校呢?两个月后我的情况才稳定下来。为了治疗我腿伤的手术,她带着我转诊至高雄的一家大医院,有两年多的时间我们一直以医院为家,直到我能行走,我们才又搬回嘉义。为了我们的生活,晓竺无法再回大学念书,最后在幼儿园工作,支持我念大学、出国留学。” 除了艾瑞克略知此事外,江柏恩跟何秉碁对这件意外并不知情,他们陷入极度愕然中── 饼去辛酸的回忆,令蓝巧月欷歔难过;艾瑞克心疼地抱住她,她仰起脸自责地说:“我一直依赖着晓竺的帮助,却从来不知道当时她也受着极大的伤害。她为我牺牲这么多,我却什么也没能回报她……”她泫然落泪。 艾瑞克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别哭,你怎会知道这些事呢?” “表哥,你为什么那样欺负晓竺?” “我……”他无心为自己辩解。他曾经责怪过她的无情离去,如今却自责在她最艰苦无助的时刻,没能帮上忙。 “现在我才了解为什么晓竺情愿没认识过你。”她赌气地说。“艾瑞克,我决定明天跟晓竺回嘉义去。” “不行。”艾瑞克皱眉地说。 “你真是不可理喻。”蓝巧月转身上楼,不理睬他。 他非得想个办法打消她丢了他一人在台北的念头,艾瑞克绷着脸追了上去── ※※※ 他一推开房门,蓝巧月立刻说: “我不想跟你说话。”她自顾自地收拾行李。 “那好,你千万别开口,乖乖地听我说。”艾瑞克脑筋一转,想到了个说辞,祈祷自己能说服巧月。“你应该没忘记,回台北前姨妈拜托你的事情?她说柏恩这几年为了事业,连个结婚对象也没有,要是你有合适的人选就帮帮她的忙,介绍给柏恩认识。你不觉得奇怪吗?以柏恩这样的条件,为何需要你帮他介绍?” 蓝巧月瞄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再接再厉:“我还记得,每次我到台北,他身边都带着不一样的女友,直到他到美国念书才改变了;别忘了,那时正是晓竺离开学校的时候。自此他再也没跟任何人交住饼,连我要给他介绍女友都被拒绝了,今晚我才明了是为什么。” 他注意到蓝巧月脸上出现沉思,技巧地提出另一个问题: “晓竺这些年身旁不也是没出现过固定的男友?你不觉得这是很耐人寻味的现象?” “晓竺的时间都被工作和我占满了。”蓝巧月忘了自己的不说话政策。 “她身边不可能没出现过追求者吧?” “唔……”蓝巧月想起,钱晓竺工作的幼儿园园长的二儿子,他向来不掩饰对钱晓竺的好感。 “也许他们互相都在等待着对方。” 这只是也许。“我不能让表哥再次伤害哓竺。” “如果因为你的阻挠而毁了晓竺一生的幸福──” 艾瑞克等着蓝巧月自己斟酌,没继续往下说。片刻,她终于吁口气说:“让我考虑考虑。” 他随之放松,知道自己成功了。 ※※※ 她拎着皮箱,轻手轻脚地溜出门缝,轻轻地合上房门;左右张望一下,确定没惊醒任何人,才放心地吐出气来。 凭着记忆,她模黑朝位于中央位置的楼梯走去,浑然不知黑暗中一双灼灼眼眸自她一出现就锁定在她身上,追随着她移动的身影。 “你又想不告而别?” 她刚跨下第一格阶梯,差点被突然出声的人吓破胆。 江柏恩自阴影中走出,锁紧的眉头显示他的情绪。 “你──你可以当作没看见。” “你不需要离开的。”他摇着头。“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这回换她摇头。“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谈的。”她咬了一下唇。“我必须走了,巧月会发现的。” “我可以出声唤醒巧月。”他的威胁之意非常明显。 “那样做对你并没有好处。”她瞪圆眼,不懂他是何居心。 停止猜测他的心意,她自顾自地往下走,不料他敏捷地移动,大手一攫,坚定地扣住她的手臂。她失声呼痛,本能地竭力挣月兑,他意外自己弄疼了她,连忙放手;但后撒的力量过大,使得她一月兑离他的掌握就失去了平衡,猛地向下跌去── ※※※ “表小姐睡了?”江柏恩的管家傅细妹,探身进来问。 蓝巧月食指抵在嘴前,走近她小声说:“吃了止痛药后就睡了。” “艾瑞克先生要我告诉你,小爱咪吵了好几次要找妈妈了。” “我马上去。”蓝巧月反手关上门,随着管家下楼,边走边说:“表姊她脚踝严重扭伤,可能得麻烦你一阵子了。” “艾瑞克太太,你这是哪儿的话,她一来咱们家就不幸扭伤了脚,我们当然得尽心照顾她。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傅细妹犹豫地瞧瞧蓝巧月。 “有什么困难吗?”蓝巧月问。 “不是,我一见着表小姐,就觉得好生眼熟,可惜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但是今天一早我看到少爷为她焦急的模样就突然想起来了。我曾经看过表小姐的照片,好象是少爷带回来的,你想表小姐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少爷了?” “表哥有晓竺的照片?他一直保留着吗?”蓝巧月关切地追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他有一个纸袋里都是表小姐的照片。对了,我想起来──好象还有他们接吻的照片,这么说他们不只是认识。还可能是一对情人。”傅细妹愈想愈真切,紧张地握住蓝巧月的手说:“艾瑞克太太,表小姐现在可有男朋友?” 蓝巧月略一考虑,决定老实说:“表姊跟表哥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他们确实交往过,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分手了。虽然他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但是在还没弄清他们的意向之前,我们还是不要擅自多想,为他们保留一些空间,也许会有出乎意料的发展也说不定。”说到这儿,蓝巧月心中也有了一层领悟。 “我懂、我懂。”傅细妹频频颔首。 ※※※ “你怎么可以把我丢在这儿,自己回美国去?” 钱晓竺斜躺在床上,右腿脚盘打着石膏,架在枕头上,略微苍白的脸颊气鼓鼓的。 “基金会主导的一项考古计画有了重大发现,艾瑞克得立刻回去主持;他希望我跟小爱咪也一起回去。”蓝巧月技巧地低下头,以免被看出她在说谎。 “你们回美国,我也回家。” “我说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嘉义。” “我的皮包跟身分证呢?”钱晓竺机警地想到。 蓝巧月心虚地缩肩。“我交给江表哥保管了。” “蓝巧月!”钱晓竺难以相信蓝巧月竟对地做出这样的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蓝巧月铁了心地摇头,嘴里求饶地说:“我也是不得已的嘛,你待在这儿还有王班长夫妇照顾你。” “我会照顾自己。” “你已经照顾自己太久了,偶尔给别人一个机会也不错。” “你要是真这样做,我不会原谅你的。”钱晓竺拉下脸,下了最后通牒。 蓝巧月闻言,红了眼眶。“不要这么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钱晓竺挫折地叹气,静默良久才挣扎地开口:“你应该猜到我跟他……” “所有的事我都听他说过了。”蓝巧月体贴她的为难,可又忍不住心中的疑问。“你还爱着他吗?” “我?”钱晓竺两眼睁得圆圆的,噗哧一声,笑着说:“你别荒谬了,要不是在这里碰到他,我早已忘了他长什么模样了。” 蓝巧月一听赶紧说:“既然这样,你就留下来吧。” 咳,钱晓竺呛了一下,心有点慌,胡乱说道:“不行的,一碰到他我就会倒霉的。他一定没跟你说过,他曾经害我摔断手,这回又害我扭伤脚──” “既然是他害的,他就该补偿你。”蓝巧月眼神浮现从未有过的决心。“就这么决定了。” ※※※ “我知道这次你不是故意害她扭伤脚的,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不管有意无意,绝不会再令她受伤害。” “巧月,你这要求太任性了。”艾瑞克握住她的肩膀。 “如果表哥不能答应我,我怎么放心把晓竺留在台北?”她坚持地说。 “我答应你。”江柏恩允诺。 蓝巧月打量他半天,终于认可地点头。“我相信你。” “我们该走了。” 艾瑞克一手怀抱小爱咪,一手牵着依依不舍的蓝巧月住登机门。看到爱妻一脸哀怨,他不禁莞尔。 “别这样,我们又不是永远不回来。我已经答应秉碁主持的校董事会,明年春季在他们学校开一门课了。” 唉,蓝巧月仍心情低落。 “好吧,我答应你下回我们回台北,随便你高兴住多久。” “真的?” 艾瑞克心里虽不情愿,还是干脆地点头。蓝巧月绽放出开心的笑靥,跳上去搂着丈夫的脖子,害羞地附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艾瑞克满足地搂着妻女──管他的,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 叩叩叩的敲门声── 钱晓竺正无聊地翻阅杂志,她抬起眼说:“请进。” 江柏恩站在房门口说:“他们已经上飞机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钱晓竺示意他进来。 他摇摇头说:“我带了一个朋友来看你,一个你一定很想见的朋友。”他侧身让身旁的人上前。“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不打扰你们了。” 钱晓竺惊讶地看着眼前有些熟悉但又有些陌生的美丽长发女子,带着不可思议地嗫嚅道:“亦萩,你是亦萩?” “傻瓜!”范亦萩无奈地骂了一声。 好熟悉的感觉!钱晓竺揉揉酸涩的鼻头,刻意以轻快的语调说:“很久没人这样骂我了,可见现在的我聪明多了。” “我看也聪明不到哪里去。”范亦萩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包里着石膏的脚。 钱晓竺看看自己的脚、再看看范亦萩不露情绪的面孔,尴尬缓缓爬上她的脸颊。突然,她瞥见范亦萩眼眸中跳动笑意,不由对自己荒谬的处境笑了起来。 “我也不想弄成这样的。”她边笑边说,强调无辜地耸肩。“谁知道一个不小心就变成这样了。” “也许你应该早点习惯,似乎你一碰上江柏恩就准──” “没好事。”钱晓竺有默契地与她异口同声说。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昔时的友谊回到了心中。 范亦萩忽然敛起笑容正色问:“为什么不跟我联络?开学后,你没回来,我到嘉义去找你,才知道你舅舅、表妹发生了车祸,没有人知道你们搬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对不起。”钱晓竺润润干涩的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总是告诫我不要相信他,我却天真地以为他是真心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然连续两次拿我当玩笑的对象,当我发现事实时,只有难堪……” 范亦萩打断她,试探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对你不仅是玩笑而已?” “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些都不重要了。”此刻钱晓竺关注的是如何让范亦萩原谅她。“一时之间发生太多的事,让我措手不及;直到巧月脚伤好了离开医院,我们的生活稳定下来之后,我才想到跟你联络。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胆怯,我想……也许你已经忘记我了──”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这个傻瓜。”范亦萩责备说。 “我也没忘记你呀。”钱晓竺赶紧说。 “你敢忘记我试试看。”范亦萩嫣红的双腮微鼓,眼神埋怨地瞋视她。 钱晓竺愣愣地注视范亦萩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 “你真的变了,看起来成熟动人,真是漂亮。” “是穿着的关系。”范亦萩难得腼腆,转移话题说:“你绝对猜不到,我开了一家服饰精品店。” “真──的?”钱晓竺讶异地张大口。“以前别人要是买一件衣服超过五百块,你就笑人家是冤大头,现在竟然开精品店!?” “还不都是你,一天到晚在我耳边洗脑,说什么要赚钱,就得开餐厅跟服饰店。” 钱晓竺抗议道:“你记错了,我是说开餐厅跟服饰店准不会亏本的,可没保证你绝对会赚钱喔。” “放心,我不会要你负责的。我那家店有个超级大客户,不会赔钱的。” “就算你要我负责,我也没钱赔你。”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平时傻呼呼的,提到钱就变得精明。” “不。”钱晓竺含笑摇晃脑袋说:“现在我随时都保持聪明绝顶的状态,我的小朋友都叫我天才老师。” “谁都知道小孩子最容易受诱惑的。” “啊,你这是诽谤,小心我告你。” 看钱晓竺一脸认真逗趣的表情,范亦萩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你自己就像个大小孩,竟然教起小小孩来了。唉,真是难以相信。” “你真的很──看不起我耶。” 钱晓竺努力地想板起脸,可是装了半天还是失败,范亦萩见了她的糗样,更是笑得乐不可支。 ※※※ 深夜时刻,白日的喧哗早已沉淀,万籁中只剩隐约虫鸣── 江柏恩正专注于手中进行的建筑设计图稿,突然,他好象听见了什么,侧过头倾听;他眼神一凝,离开座椅,无声地穿过书房,握住门把,迅速地拉开门──对上钱晓竺惊吓大睁的瞳孔,她抚着胸前,惊魂未定。 “你怎么在这儿!?” 钱晓竺轻拍喘急的胸压惊,深呼吸道:“你吓死人了。” “你怎么下楼的!?”他猝然想起,视线落至她里着石膏的腿。 “就这样,跳跳……就下来了。” 她曲起受伤的右脚,作势要跳,他紧张地制住她说:“你这样太危险了,需要什么可以打电话下来──” “我告诉过你,我有事要跟你商量。”她打岔说。 江柏恩眉头纠结,知道自己是逃避不了了。他弯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抱起,边往楼上她的房间走,边解释自己的行为:“我不想你再弄伤脚。” 钱晓竺僵硬地靠在他结实的胸前,直到他把她安置在床上,才敢放松呼吸。拘束地将棉被拉到胸前,她支吾开口: “我想先谢谢你,今天让我跟亦萩见了面。还有,请你把巧月交给你保管的东西还给我。” “不客气,不行。”他简单地说。 “为什么?” “安排你们见面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亦萩的事。”钱晓竺气恼地嘟嚷。 他背过身,沉默半晌,忽又突兀地说:“我对你有责任。”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眼神一转。“如果是因为巧月拜托你收留我,现在我替她收回,我自己可以为自己负责,不再是你的责任。”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你不懂吗?”他烦躁地回头,手指刷过浓密的黑发,不知该怎么解释。在心中环绕不休的自我谴责,迫使他急促地说:“其实,你不必牺牲学业、不必远离同学好友、不必自己面对车祸的意外、亲人的死别与生活的重担,你的人生应该充满希望,有着无数迫不及待要去实践的理想。如果你没遇见过我,所有一切都会不同。”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不可能是那个意思。钱晓竺困惑地眨眨眼,吶吶地说:“你是说……所有的事都是你造成的?” “是的。”他肯定地点头,一针见血地说:“如果不是我,在车祸发生的时候,你会寻求范亦萩的协助,你会有来自班级、学校多方面资源的协助。” “但是意外车祸并不是你造成的呀,你不可能是那个逃逸的肇事者。”她月兑口说出心中荒诞的想法,发觉自己的思考逻辑被他搅乱了。 江柏恩瞥她一眼,彷佛责怪她不合作的态度。“我是认真地想改正一切。” “你如何改正已经发生的事?更何况那根本不关你的事。” “不,我会把你失去的还给你。”坚定的语调带着对自己的信心。 她真的不了解,他是从哪儿冒出这种怪诞想法的? 钱晓竺试着用别的方式说服:“对于我所经历过的,我并不觉得是损失,我也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们应该展望未来。” 但这对江柏恩不起作用。“我考虑过,你应该先回学校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 “我已经离开学校五年,当时也没办休学手续──”钱晓竺急急否决。 “秉碁会有办法的。” 她差点儿忘了,中大是何家创办的。 “我已经太老了,我不想再回学校,我有我的生活要过。” “我会负责你的生活。”他停顿一下,了一句:“二十六岁并不老。” 挫败感令她气血沸腾,没注意他的后续之辞,失控地提高音量说:“我能自食其力,不需要人供养!” “就当这是我对你的补偿。” “我不需要任何补偿,尤其是来自于你的!” “但是我坚持。” 两人的视线对峙,毛躁不安的钱晓竺不敌他坚如钢铁的炙焰眼神,终是败下阵来。 至此,钱晓竺终于无奈接受命运。 她平静的短暂生活已经被迫结束,为何她的人生需要由旁人来主宰呢?她不平且反复地自问。 第八章 钱晓竺好奇地挑出价码牌,每看一次就咋舌一次。她把手上的衣服挂回架上,钻进结帐柜台后的小储藏室,对忙着点货的范亦萩说: “这些衣服标价那么高,真卖得出去吗?” 范亦萩咬着笔笑望她说:“要是卖不出去,我怎么请得起你?” “我感谢你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跟你要工钱。”钱晓竺认真地解释。“我在屋里关了一星期,快闷死了,还好有你救我,让我到这儿呼吸自由空气。” “我答应他会看着你的”范亦萩泼冷水说。 钱晓竺一听,嘟哝说:“你们什么时候变成盟友了?” “你已经站太久了,到前面去坐下。” 钱晓竺原本打算来个严重抗议,正巧听到开门的铃铛声,她立刻说:“有客人来了,我去。” 唉到柜台,她朝气十足地喊着: “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一位身材窈窕、穿着时髦贵气,与钱晓竺年龄相若的女子。她摘下墨镜,朝钱晓竺瞄了一眼,不甚客气地说: “你是新来的?你老板不在吗?” “她正在忙,有什么事我可以服务的?”怎么觉得她有些面熟?钱晓竺纳闷地瞧着。 “我是这儿的熟客,我自己来就行了。”她径自翻找衣服。 钱晓竺愈看它的动作愈觉得眼熟,啊!“你是汪宜凌!” 汪宜凌听到店员直呼自己的名字,马上沉下脸。“你这个店员真是不懂礼貌,我会叫老板好好教教你。” 钱晓竺被她严厉的态度吓了一跳,这时范亦萩听到她们的对话,自后面出来,平平淡淡地说: “她不是我的员工,你真想不起来她是谁?” 汪宜凌仔细盯着钱晓竺瞧。“我好象看过你──” 钱晓竺露齿一笑。“我是跟你同学三年的钱晓竺。” “原来是你,这么多年不见,你看起来还是像个学生。” 听她说话的口气,钱晓竺再怎么迟钝也不会误以为她是赞美自己驻颜有术。她才真是没变呢,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喜欢夹怆带棒。钱晓竺咋咋舌,明智地闭上嘴。 忆起她跟范亦萩曾是死党,汪宜凌勉强跟她多聊几句。问起钱晓竺的近况,一听她只是个幼儿园老师,立即失去兴致,没再多理睬她,转而对范亦萩热络地说: “我今天来是要买一件上衣,搭配我上回真的那件软绸长裤。最近有两埸慈善募款餐会,我们何氏集团也有个周年酒会,你应该听大哥提起吧?” 范亦萩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改变话题说:“昨天刚进了一批新货,里头有几衬衫不错,我拿给你看看……” 最后,汪宜凌买了三件槻衫、一件无袖露花的薄纱洋装。 “一共是六万五千块钱。”范亦萩将衣服装进提袋。 钱晓竺一听这数字,惊讶地吐舌,却发现汪宜凌面不改色,连讲价都不讲,掏信用卡付帐。 “我先走了。”汪宜凌拿过东西,笑着向范亦萩挥手,早遗忘了钱晓竺的存在。 “哇!”半晌之后,钱晓竺才发出声。“她真是阔气,肯定嫁了个有钱的老公。” “还真给你蒙对了。”范亦萩收拾刚才取出的货。“她嫁给了何氏集团的二少爷何钦贤。” “何钦贤!?他不就是跟我们同届,何秉碁的弟弟?” “嗯。”范亦萩似乎没什么兴趣说下去。 钱晓竺自言自语:“事情有点奇怪。在学校的时候,汪宜凌老是看你不顺眼,把你当作竞争的对手,照理说现在她应该自觉高人一等,来这里示威;可是看她刚才的态度反而像在──”她寻找适当的形容词。“有了,她好象在讨好、巴结你。”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范亦萩打哈哈地说。 “快说,这是怎么回事?”钱晓竺眼一瞇,凑到她跟前。 范亦萩迫不得已,勉强道:“这都是因为何秉碁。” 钱晓竺等着她进一步说明,范亦萩只好接下去说: “汪宜凌的老公何钦贤虽是何家的二世子,但只在集团里的一家子公司担任总经理,整个集团的关系事业体都由何秉碁掌控。换句话说,何秉碁主宰了汪宜凌拥有的一切。”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还是没弄懂。 没看过这样耿直的人,非得说到底才听得懂。范亦萩没好气地瞟了眼钱晓竺: “她以为我是何秉碁的女友。” 钱哓竺瞪眼大叫:“你是吗?” “当然不是。” “嘻,你是不是故意放迷雾、以假乱真,好借机赚她的钱?”钱晓竺这个标准的小人心态。 “这种主意,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不然,她怎么可能呆得自己送上门来当你的冤大头。”钱晓竺突然想到:“啊──原来那天你说的基本客户就是汪宜凌。” “不是。”范亦萩一不小心说溜嘴,心虚地避过身。 “那个基本客户是谁?”钱晓竺好奇不已,偏偏范亦萩紧闭着嘴,就是不说。她无计可施,瞎闹道:“该不会是何秉碁吧?” 想不到,范亦萩表情一愣── “真给我猜对了!” 钱晓竺拍掌为自己喝采,没注意到范亦萩的脸色怪异地红了些。 随后一想,钱晓竺又说:“他一个大男人到女装店来买衣服?” “他常带秘书来买衣服。”范亦萩轻描淡写地说。 怎么她隐约嗅到一丝丝的酸味?这时凑巧有客人进来,钱晓竺也没机会追问下去,两人就忙着招呼客人。 ※※※ 下午,范亦萩赶在三点半前到银行去了一趟,把前一日营业所得存入帐户。一回店里,就看钱晓竺一人坐在柜台,沾沾自喜地数着钞票。 “你再怎么数那也是我的钱。”范亦萩调侃道。 钱晓竺不受影响仍开心地笑着:“刚才来了两位客人,不但爽快地买了衣服,还夸我服务热诚。我觉得我非常适合从事服务业,我一定会努力成为超级店员的。” “你可别忘了,九月就得回学校重拾学生身分了。” “你怎么也知道江柏恩的计画?”钱晓竺傻了眼。 “当然是听他说的。”范亦萩赏她个白痴的眼色。 钱晓竺没搞清状况,自以为找到了同盟,说: “你不觉得他很霸道吗?哪有人强迫人家回学校的?说是要补偿我,不知他打哪儿来的想法?不过他有他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我偷偷告诉你,九月一到,不管他是不是满意了他所谓的补偿,我都要回嘉义去。” 范亦萩深思地说:“你当真不在意他曾经欺骗过你的感情?” “怎么说呢?第一次是我自己傻,第二次还是我自己傻,怪他不如怪我自己。当然开始的时候还是气难消,他怎么可以冷酷地玩弄别人的真心?但是反过来一想,如果我是他,拥有各方优势,又正当恣意轻狂的少年时,也许我也会任性地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来。”钱晓竺洋溢热诚地说:“生命中除了爱情,还有更多宝贵的东西,值得我们去珍惜拥有。逝者已矣,我只想好好展望未来。” 范亦萩细细地品味她的话,然后说:“为什么不考虑留在台北?” “也许是怕麻烦。比方工作吧,我很喜欢当一位幼教老师,但是缺乏正式的资格,在台北是不可能找到一样的工作的,更别说搬家之类的繁琐事了。” “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铃当!铃当!又有客人进来,打断她们的谈话。钱晓竺欢迎这适时的打扰,跳起身迎向前去。 今天生意也未免好得太不象话了,范亦萩心里嘀咕着,但生意还是得做,她认命地扯出笑容。 何秉碁是标准的衣架子,高大瘦削的身材即使做标准的生意人打扮,仍显出卓尔不群、与众不同的气质。 “我听柏恩说你在这儿,顺道过来看一下。”他和煦地对钱晓竺微笑。 钱晓竺先前已经在江柏恩家跟他见过面了,所以不生分地跟他开着小玩笑: “这么说,今天你是不打算捧我的场,买件衣服喽?” “那当然是要的。”他说,视线却飘向范亦萩站立的方向,对她颔首招呼。 范亦萩陉微且快速地点头。“你们慢慢聊。”刻意拉开彼此的距离,低头整理刚带去银行的资料。 “柏恩要我转告你,他七点过来接你。”何秉碁嘴里对钱晓竺说着,眼神却随范亦萩转了个半圈。 “我知道了。”钱晓竺有趣她笑了。她光明正大地观察何秉碁心不在焉的举动,试探地说:“你不是要买衣服吗?听说你是我们的大主顾,应该由老板亲自招待你才──” 不等地把话说完,范亦萩骤然放下手中的东西说:“我忘了,仓库要退的货还没装箱,晓竺,这里麻烦你了。”她匆忙经过钱晓竺,闪进储藏室去了。 居于中间的钱晓竺看看里头、看看外头,心想这情形太有趣了。她把注意力放在何秉碁身上。 “你想买什么款式的衣服?” “随便你挑,我相信你的眼光。”何秉碁态度从容,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有人这样买衣服的吗?“什么尺寸?” 何秉碁不迟疑地说:“八号。” 钱晓竺提醒自己,侍会儿记得问问亦萩穿几号的衣服。随手挑了两件店里标价最高的礼服,让他付帐。 何秉碁连看都不看价钱,就给了她一张金卡。 “好了,谢谢你慷慨的惠顾。”钱晓竺甜腻腻的嗓音,听起来怪吓人的。 何秉碁瞧她一下,摇摇头笑了出来,提了东西打算离开。 她伴着他走,好象握有他什么弱点似的得意笑着:“敢笑我,你大概没看过西厢记吧?” 何秉碁前进的脚步一顿,古怪地看她。 “别小看红娘的力量。”她暗示他。 “你的意思是──”他精明地停顿,毫不泄漏自己的心情。 钱晓竺故意拖延,顾左右而言其它:“听说,你常带秘书来,打算什么时候跟她结婚?” “她已经结婚了。”他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膏药。 钱晓竺佯装世故地说:“喔,原来是婚外情。” “钱晓竺──”他面色一整,沉不住气了。 她对他露出个无辜的表情。“什么事?” “说清楚你的意思!” 真不客气!要不是看落花有意、流水亦有情,她才不帮他呢。 “要是想追求人家,就直截了当地说。一天到晚带着水当当的女秘书,人家当然会误会,怎么肯接受你。” “你是说,她──” “嘘。”钱晓竺紧张地看看店里。“记清楚,我什么也没说喔。” “谢谢。”他意会地点头。 钱晓竺正想回他一声不客气,突然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她奸诈地笑着。 “我这么帮你,你是不是该投桃报李一下?”不等他答应,她就踮起脚尖,勉强勾上他的肩,一副好商量的口吻:“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你欠我的人情就一笔勾销。要是江柏恩拜托你把我弄回学校,你就公事公办拒绝他。” 何秉碁差点笑了出来。看来柏恩有埸苦战要打,不过他也是自顾不暇,谁叫他先答应了柏恩,现在得先想个办法唬弄过去。 “将──来,他要是拜托我,我一定拒绝他。” 钱晓竺欣喜狡计得逞,没察觉他特别强调“将来”那两个字。 ※※※ 晚上七点,江柏恩准时出现,不料钱晓竺已经站在店外等了。 “拜了,明天见。”钱晓竺一看到他,朝店里大力挥一下手,就急忙上车。 江柏恩没机会下车帮她开车门,倾身拉开前座的门锁,小心叮咛:“动作慢点,小心你的脚。” 钱晓竺一坐上车,还没关上车门,就急着吩咐:“快回去,我快饿扁了!” “怎么不先吃点东西?”口中问着,他已忙不迭地加快速度驶上路。 “今天亦萩已经请我吃了一顿中饭,不好意思再让她破费。” “你随便买点东西也好,小心胃饿坏了。” 她小心翼翼地换上哀怨的表情:“我没钱呀,我的金融卡、信用卡和皮包都在你那儿。”现成的苦肉计,不用白不用嘛。 他倏然提高警觉。 “明天我会记得让你带些钱在身上。现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回去?我的餐厅就在这儿附近。” 失败!钱晓竺丧气地垂下肩。 “算了,还是回去吃吧,副班长肯定做好饭菜了。”在江家住了一个礼拜,钱晓竺跟着大家用外号称呼管家傅细妹。 “还习惯在亦萩的店帮忙吗?”江柏恩找着话题。 “她开的是黑店,最好笑的是每个进来的客人都心甘情愿掏出钱包来付帐。”她夸张地形容。“连你的好朋友何秉碁也是一样。你相信吗?亦萩那家店开了两年,他也光顾了两年,竟然一次也没约过亦萩,这是哪门子的追求法?难怪他们这样耗了两年。” “你怎么知道?”江柏恩不掩惊讶。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范亦萩拒绝秉碁的追求,两个人才没有结果的。 “我费了一下午的工夫,从亦萩嘴里套出来的。” 当她听到范亦萩这么说的时候,像个傻子张大了口,半天说不出话。谁会料得到,何秉碁是这样追女生的? “对了,我问过亦萩,她上早班的时候,会过来接我,其余的时候跟晚上我自己坐公车回去就衍了,省得你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 钱晓竺眉头一挤,知道又要花一番工夫“沟通”了。 “你怎么可能不麻烦呢?服装店十一点才开门营业,你总不能每天那个时候才上班吧?再说晚上,你不可能都没有应酬、约会,到时候我还不是得自己回家。顺便提醒你一点,千万别跟我说安全问题,好歹我也在台北住了三年,这里的治安虽不顶好,但晚上七点可是安全得像白天。” 所有的状况都被她列举出来,再一一击破,他除了赞成还能说什么?不过他也有条件。 “我原则上同意,但是遇到必须晚归时,一定得和我联络。” “成交。” 钱晓竺为嬴得了这场小小战役得意,却未预见正酝酿中的一埸大战役,她已注定是落败的一方。 ※※※ “叛徒!你们两个都是叛徒!” 今天原该休假的钱晓竺莫名地出现店里,而且一跨进门,就怒气腾腾、阴沉着脸指责他们。 何秉碁、范亦萩心虚地互望一眼,心里都有了底。何秉碁沉不住气,自己不打先招:“柏恩已经告诉你了?” “你!”钱晓竺气愤的手指狠狠地铁着他的胸前。“是谁帮你追上亦萩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你自己答应我不帮江柏恩的,这是什么?”她将一张证件似的卡片丢给他。 何秉碁接住一看──“中大”学生证,上面清楚记载钱晓竺的资料。他模模头皮试着解释:“是你自己没听清楚的,我说‘将来’他拜托我,我一定拒绝他;可是早在那之前柏恩就已经跟我开口了,我也交代校方办理了。” 她气恼地瞪他一眼,对范亦萩说:“你看看他多狡猾,小心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我会谨记在心。”范亦萩无视何秉碁无声喊冤的脸孔,连忙附和,希望钱晓竺凤心大悦,饶了她这一次。 但,钱晓竺箭头一转:“还有你也是,竟然把我的潜逃计画告诉他!现在好了,他擅自替我把工作辞掉、房子退租,还叫货运公司把我所有的家当都搬到他家去──我真的无处可回了。” 她像泄气的皮球般意气消沉的模样,令范亦萩不由心生愧疚。 “其实也没那么糟,你可以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柏恩不会答应的。” 何秉碁开口提醒,钱晓竺立即给了他个“闭嘴”的眼色,心里考虑着── “真的?不会太麻烦你?” 为预防她不好意思,范亦萩说:“就当是我通风报信的惩罚。” “就这么决定。”她不再犹豫,沉郁的坏心情逐渐好转,她等不及要看看江柏恩听到这消息的表情了。 真是让人头痛,这两个女人!何秉碁可以想见自己夹在亦萩跟柏恩之间的处境。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还是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钱晓竺如来时匆匆,一眨眼又退场了。 何秉碁急忙追出门:“等等!我有事要……” “一切免谈。”她继续快步走。 “你先听我说说看,再……” “亦萩的事对不对?”她连给他点头的机会都没有,立刻接着说:“答案还是免谈。” 他紧急扯住她的手臂。“拜托,只要你帮我这次,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保证。” “你的信用已经破产了。”她没好气地回道。 他双手合十,恳求道:“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这个人没什么缺点,就是心软。“说吧,什么事?” “下个礼拜天是公司的周年酒会,我想邀请亦萩做我的女伴,她拒绝了。” “为什么?”这阵子看他们进展得颇顺利。 “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钱晓竺猜测:“也许亦萩觉得这样的埸合太正式?” “我的父母都会出席,他们一直期待能见她一面。”是他再三警告,才抑止心急的双亲到服饰店一探的念头。 “亦萩也真是保守,跟你的父母见面有什么关系。”何秉碁正要表示赞同,一听到钱晓竺后续说的话,霎时背脊窜过一阵凉意。“见个面又不代表非嫁给你不可。” “你可不可以别这样刺激我?”他低声申吟。 “你怎么了?”她无聊地瞋他一眼。“喂,你到底要不要我帮你去说?” “要。”他立即点头。 “那就走啦,真搞不懂,你又不是第一次交女朋友。怎么什么事都得我替你搞定?你以前那些女朋友到底是怎么来的……”钱晓竺一路唠叨。 ※※※ 范亦萩一见她又回来,知道向来不记恨、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钱晓竺,又被何秉碁邀来当说客了。 “你真是没用。”范亦萩摇头说。 “没办法,我就是耳根软,禁不起人家哀求。”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范亦萩开门见山地说,趁着何秉碁说服钱晓竺的时刻,她已想好了对策。“要我去可以,你也得乖乖地跟我去。” “没问题。”钱晓竺满口答应,能借机去吃喝玩乐一顿,何乐而不为? “我话还没说完。”范亦萩故意吊人胃口地停顿。“你也得乖乖地跟我去学校注册。” “什么?”钱晓竺非常失望。“我还以为是跟你去参加酒会。” “这个自然也是可以,只要你下个礼拜二到学校去注册。” “你为什么跟他一样非逼我回学校不可?” “我是为你好,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完成教育学分,得到正式的教师资格。” 她倒从没想过有这点好处,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继续从事幼教的工作。 “好吧。”钱晓竺回学校念书的事,就这么尘埃落定,她忽然转向何秉碁警告道:“我要是不能顺利毕业,你就完蛋了。” 何秉碁这才忆起大学时曾被钱晓竺奴役来帮她写报告的惨事,难不成恶梦又要开始了?他真是给江柏恩害惨了。 第九章 钱晓竺瞧着自己在车窗的倒影,不经意地问:“我们才四个人,为什么要分两部车去?” “这样不好吗?”江柏恩自眼角观察她的反应。 “如果我跟亦萩都搭秉碁的车,你就不必绕过来接我了。”微露的香肩无所谓地耸了一下,她的注意力仍停留在窗上的倒影;她从没做过这样正式的打扮,车窗中的人看起来好陌生,她不由更凑近些── “学校的课上得怎么样?”他努力拉回她的注意。 “才上两天课,还好。”她想起一件事,开心地说:“本来我还以为自己肯定是全校最老的学生,想不到班上就有一位男同学比我大一岁。” “呃,他人怎么样?”他认真的语调有些怪异。 钱晓竺回头质疑地端详他。“你问这做什么?你的补偿计画不会包括把我推销出去吧?” “我从没想过把你推销给别人。”他的话耐人寻味。 “那就好,你已经过度干涉我的个人生活了,真不知道我为何还要忍受下去。”她忍不住发牢骚。 “我不是让你搬去跟亦萩一起住了?” “当然,我已经决定在台北待上一年,你也不希望我在你家打扰那么久吧?”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顺顺只及耳后的短发,懊悔地又说:“我这发型跟亦萩借给我的衣服实在不合。” “你的发型很适合你。” 她刚修剪的短发,柔顺地贴着她小巧的头型,衬托出生动明亮、蕴含丰富情感的双瞳,令人一眼就注意到她独特纯真的气质。五年的光阴只添加了她成熟的妩媚,却未曾改变过她有如赤子的心──他心生惊叹地摇头。 她误解了这动作,脸色顿时黯淡,丧气地说:“可是跟衣服不搭对不对?” “你穿什么都很漂亮。”她孩子气的反应令他不由淡淡睇笑。 钱晓竺压根儿不相信他说的话,还以为他是在取笑自己。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笑我神经兮兮,可是我从没参加过这样正式的派对。” “这类的活动其实是很无聊的。除了餐点以外,这次举办酒会的这家饭店,预备的西式餐点绝对让你食指大动。”他特意提起能振奋钱晓竺精神的美食。 “真的?”她的双眼倏然发亮,但随即脸一皱。“可是那么多人看着,怎么好意思?” “人那么多,更没有人会注意到你。” 她连连点头,谁会注意到她这个无名小卒呢? ※※※ 朱毅自医院姗姗赶来,高人一等的他在拥挤的会场内,一眼就瞧见被何家人簇拥包围的何秉碁、范亦萩。还是待会儿再过去打招呼,他心想,继续搜寻其它人的踪迹,终于让他找到了江柏恩跟张汉霖。 张汉霖先看到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示意。“怎么这么晚?” “有个紧急手术。”他两手无奈一摊。“倒是你看起来精神不济。” “他从欧洲回来,刚下飞机。”江柏恩替张汉霖解释。 朱毅立刻问:“你的钱晓竺呢?” 江柏恩笑笑,朝自助餐台的方向扬起下颚── “我早该想到,一定是在那里。”朱毅轻笑,定睛细瞧,“是哪个?” “短发,身着鹅黄短礼服的那个。”张汉霖指点他。 “喔,找到了。” 朱毅注视着,她看起来好象非常忙碌,东看看、西瞧瞧,似乎对什么食物都有兴趣,可是每道餐点都只取一点尝尝。 “她吃得并不多──”朱毅心里不由纳闷。 “你也注意到了?她只是新奇。”江柏恩仍含笑望着她,仿佛对她的每个动作都觉得有趣。 张汉霖说:“你应该带她到俱乐部去。” “我正有此意。”江柏恩点点头。 正巧过来,听到片段谈话的何秉碁对身旁的范亦萩说:“自从柏恩把我家的法国大厨挖角过去以后,那里就成了我最常去吃晚饭的地方了。” 这话,让一伙人都会心大笑。 “每次都是免费招待,你还有什么不满?”朱毅糗他。 “你是专诚来拆我台的吗?”何秉碁装出一脸愤慨,夸张地直摇头说:“我特别叮咛秘书,别寄给你邀请函,谁晓得她──” 朱毅立刻还击:“去!你以为我爱来吗?要不是为了看钱晓竺,你求我,我都还要考虑一下。” “柏恩,你也听到他亲口说了,小心他染指晓竺……” “别扭曲我的话。” “他们两个一见面就是这样。”张汉霖对范亦萩解释着。“你管管秉碁,今天他可是主人,别玩得太过火。” 范亦萩看他们斗得正起劲,笑笑说:“他未必会听我──” “我当然会听你的。”何秉碁听到她说了一半的话立刻撇下朱毅表态。 “少在我们面前献殷懃,谁不知道你现在可得意了。”朱毅不是滋味地说。“范亦萩,你要是想知道他的堕落史,尽避来问我,绝对是有问必答,而且钜细靡遗、一丝不漏。” 何秉碁紧张地瞪圆眼说:“朱毅,我警告你别胡说──” “啊,你们都在这儿。” 钱晓竺愉悦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她两手各端了一个盘子,双眼散发着兴奋的光芒。 “学长,要不要尝尝海鲜卷?我试过了,味道非常鲜美喔。”钱晓竺卖力推荐盘中美食,没注意江柏恩体贴地接过她另一只手上颇具分量的餐盘。“不然籚笋沙拉也不错,里面放了一种特殊的香料,保证让你的味蕾尖叫──再来一口,再来一口。” 张汉霖听从她的建议取了一个海鲜卷,她转向下个目标。 “亦萩,你一定会喜欢鲑鱼派的,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鲑鱼派,我拿了两份,你们一人一份。” 她把盘子交到何秉碁手上,两手一空,才发现少了一个盘子。转个身瞧见在江柏恩手中,她露齿一笑说: “刚好,剩下的由你负责吃完。” “一人一半。”他坚持地摇头,知道她只是尝新,其实没吃下多少东西。 “咳,咳。”一个不甘被冷落的人出声。 除了钱晓竺以外,其余的人都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品尝美食。 “是你。”她一眼就认出他了。 “正是在下。”朱毅翩翩风度地弯身。 她不给面子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朱毅俊脸一垮,一边杀人似的横眼钱晓竺背后笑得东倒西歪的同伴,一边清清喉咙努力争取道: “我跟他们一样到这里来吃吃东西──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她哼的一声。“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朱毅发现好友笑得更厉害,为何他得忍受不平等待遇?他气不过,直截了当地问:“告诉我,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 钱晓竺一愣,月兑口说:“谁叫你玩弄芳华学姊的感情。” 芳华学姊?朱毅根本不记得此号人物。“就因为这样?” “这样还不够啊?”她不满地瞪他。 “柏恩也玩弄过你的感情,怎么就不见你这样对他?”他冲动地反问。 江柏恩闻言猛地一呛,食物便在咽喉,差点岔气;张汉霖连忙拍打他的背部,他挥手表示无碍,屏住气静待钱晓竺的回答── 她怔忡不语。为什么她就不会那样对待他?为什么?朱毅的话不断在心底回响,难道这有什么特殊原因?不可能的,她自我否认地摇晃头,就像她告诉亦萩的,这只是因为她不在乎过去的事了。她轻易说服自己。 至于朱毅,她倒是对他太过分了,就算当初是基于对学姊的忠诚,决心唾弃他,但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久,她实在不该故意跟他过不去。 “对不起,我真的对你不公平。”她一个九十度鞠躬。“我现在就去拿一盘食物来跟你赔罪。” “哎,钱晓竺,我只是……”朱毅被她慎重的态度一吓,半晌才回神赶忙跟上。 余下三人投视江柏恩的眼光都带着怜悯意味── 范亦萩娓娓说着:“她一直都是这样,不擅于探究隐藏于背后的真相,所以才会轻易任人一骗再骗。” “你已经知道第二次不是骗局,柏恩是认真的,只有朱毅那个大愣子看不出来。”何秉碁替江柏恩抱不平。 “可是她不知道。”范亦萩打断他,抱歉地看江柏恩。“我试着向她提起,可是她非常鸵鸟地拒绝了。” 张汉霖说:“我跟秉碁可以试试替你跟她解释。” “没有用的,她的心不敢再相信我了。”他的态度倒是平静。 “我认为她潜意识拒绝爱情,以防止再受伤害。”范亦萩说出她的看法。 “你得想办法突破她的心防。”何秉碁边摇头边说:“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竟然问我:为什么我到店里或家里找亦萩时,常常带着你这颗大电灯泡?她完全没想过,你是为她而去。” “我看如果你想有进展,真的得采取些行动,否则就会像某位仁兄──”张汉霖停顿一下,别有用意地瞄瞄何秉碁。“号称追人家追了好几年,原来连开口约过人都没有。” 何秉碁胀红脸低吼:“谁告诉你的?柏恩?”江柏恩挥手否认。他继续猜着:“不可能是朱毅,他不知道──”他怀疑地望着脸色微红的范亦萩。 “更不可能是我,我……根本不认识这位仁兄。”她瞋恼地别过脸。 张汉霖大笑一声,说:“别胡猜了,我告诉你是谁──”他手住前一指。“就是她。” “钱晓竺!” 正跟朱毅说话的钱晓竺突然被何秉碁一吼,惊吓地眨眨瞪大的双眼,表情十足的无辜。 ※※※ 钱晓竺掩口打了个呵欠。 “累了吗?” “大概是喝太多鸡尾酒了。”她摇摇头,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她揉揉眼睛,探向前寻找何秉碁的车子。“别跟他的车太近,要不然等一下到家,一不小心又让我撞见他们□的吻别。”中间几个字她自动消音。“他又会气急败坏地怪我。” “别管他,看你这么累,还是先回去比较好。”江柏恩加快速度,打算超前。 “我忘了明天早上第一堂就有课了。”她头痛地申吟,不满地看着他觉得有趣的表情,“这都怪你,你还敢幸灾乐祸。” 他别有深意、飞快看她一眼,故作轻松说:“罚我请你吃一顿饭吧。” “你自己就有餐厅,那不是太便宜你了?” “那里的菜是美食家公认第一的,不去,吃亏的可是你喔。” “真的?”她半信半疑。 “我敢保证绝对比今晚酒会的餐点更棒,去不去?” 她考虑片刻,重重地点头说:“去,我们找亦萩跟秉碁一起去。” “不行。”他立刻反对,匆忙找个理由说:“这是你对我的处罚,他们怎么可以也参上一脚?” “想不到你这么小器。”她微噘嘴。“那我也不去了。” 唉──他无声叹息。“就算你找他们,他们也不一定肯去。” “那可不一定,可以白吃一顿美食,谁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他脑筋一动说:“那就这样决定,他们由你负责,礼拜三晚上七点在我的餐厅见。”心知他们绝对会识相地拒绝。 “没问题。”钱晓竺一口答应了。 ※※※ 钱晓竺自范亦萩口中得知,江柏恩拥有的不仅是单纯的连锁餐厅,而是会员制的高级俱乐部,餐厅只是俱乐部的多项服务之一;听说在中南部的连锁俱乐部,还包括由他亲自设计的高尔大球场、私人游艇海滨区、度假休闲别墅等。 钱晓竺大感意外,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俱乐部。范亦萩笑说这是当然,所谓高级俱乐部自然门槛极高,非一般人能加入会员。 听范亦萩这么一说,她不住想象所谓高级俱乐部到底是怎样的高级法?而现在站在俱乐部门前一看,果然气派非凡──不同一般名厦建筑外露的耀眼光华,这栋五层楼高、占地颇广的建筑,以银、灰两色为主的建筑,在夜色中散发内敛光芒,却显格外高贵气派。挑高的门厅上以雕花的艺术英文字体标出名称── “heaven……天堂……”钱哓竺轻声念着,再一次仰望整栋建筑,有股将要进行探险的兴奋感,她喃喃道:“天堂,我来了。” 她迈开大步,朝入口前进。 一位穿着正式黑色礼服的服务生,眼尖地注意到穿着浅色无袖连身裙、背着背包,学生式轻松打扮的钱晓竺,立即上前有礼地询问:“有什么事吗?” 她纳闷地看他,这问题不是白问吗?“我来这儿吃晚饭。” “请问您有会员资格吗?” 她摇摇头。“可是我跟江柏恩先生约好了。” “请问这位江先生有会员资格吗?” “应该算有吧。”她想想说。“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请稍等一下,让我为您查一下订位纪录。” “你们这儿都要预先订位吗?”钱晓竺好奇问。 “是的,请稍等一下。”服务生投给她奇特的一瞥,几乎已经确定她所说的江先生绝不是俱乐部会员。 钱晓竺无聊地四处张望,数着停靠的车辆,不久她发现多数的会员都拥有私人司机,少数是自己驾车前住的会员,下车后,即把车钥匙交给门口的服务生。这其中最令她感到厉害的是,每个服务生都记得来客的称谓。 “小姐。”刚才的那位服务生回来。 “可以进去了吗?”钱晓竺自动地提步向前。 服务生仓卒地阻挡,态度保留地说:“不,很抱歉,订位纪录里没有江先生的订位纪录。”其实根据他的资料,这位江柏恩并不具会员资格。 “可是我打过电话到他公司,他的秘书说他已经过来了,还交代我一定要赴约。” “这──我想这其中也许有误会,你最好再跟江先生确认一下。” 她眼睛一转说:“我可不可以进去借一下电话?” “对不起──”服务生表情为难。 “算了,没关系,我在这儿等他好了,他应该会来。” 这时,在俱乐部四楼── 昂责管理餐厅部的余经理──是位受过正统餐饮服务训练,蓄山羊胡,外表装扮酷似保守英国绅士的中年人──他正在进行最后的审核工作。 他亲自动手调整桌上的鲜花摆饰,同时交代道:“这两个烛台颜色不对。去找副水晶的来。” 费了一番工夫以后,他退后瞇着眼仔细打量每个细节,终于满意地颔首,回头问:“江先生呢?” “正在厨房跟法尚罗大厨谈话,可能要变更菜单。”女助理回答,停顿片刻,她忍不住又说:“为了这次的晚餐,江先生先是亲自指定菜单,随后又更改了两次,可见他非常看重这个约会,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她期待地望着余经理。 余经理了解一笑,满足她的好奇心说:“我只知道是一位女士。” 女助理张大嘴。“喔──我懂了。” “你懂了什么?”余经理好脾气地问。 “经理,你不觉得她可能是我们未来的老板娘吗?江先生身边从没出现──江先生?”女助理猝然发现江柏恩正注视自己,她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江先生……” “没关系,我也希望她能成为你的老板娘,可是这可能需要一点奇迹。”江柏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我们会为你制造奇迹的。”女助理元气十足地说。“经理,你说对不对?” “竭尽所能,为您服务。”余经理肯定地点点头。 “谢谢。”江柏恩看了眼手上的表。“我的客人似乎迟到了。” ※※※ 天公似乎总是不作美,钱晓竺在外头等了二十分钟,无预警的,突然哗啦哗啦下起大雨。 她跑到俱乐部前突出的门廊避雨,滔滔雨势落在檐上,形成一道透明雨帘,她好兴致地欣赏趄水气氤氲、呈现扭曲线条的街景。 俱乐部服务生忙碌着为不断到来的客人打伞,站在门廊最前端的钱哓竺,为了躲避不时开启收合的雨伞飞溅出的水滴,她向后移动了一下;却不小心碍着了一位服务生的路,遭他白眼相视。 她歉然地缩缩脖子,住旁移了些;不料正巧接着了廊檐漏下的水串,背部一阵清凉,不得已,她再住内一挪。适才被她挡路的服务生经过她的身边,又给了她不悦的一瞥,她左右为难,不自在地缩着身子。 幸好,夏日骤雨总是来得快去得快,转眼间雨势变小,钱晓竺赶忙离开,走入细细雨雾中。突然地又停了下来,偏着头考虑一下,决定不再等了。她旋了回去,走近先前侍她较和气的服务生说: “先生,我想麻烦你──如果江先生来了,请告诉他我先走了。” “好的。”他眼带同情地答应,心想她必定是被佯称是俱乐部会员的这位江先生骗了。 “谢谢。喔,还有,请问你这附近有公车经过吗?”刚才她是搭出租车过来的,可是这儿出入的尽是私人轿车。 “你得住前走差不多十五分钟才有公车站牌。”他好心指点。 “谢谢。” 钱晓竺走到路边,在茫茫细雨中等待绿灯。 俱乐部大门开启,江柏恩跟余经理自内走出── “经理。”多数的服务生并不认得江柏恩。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位小姐……”余经理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还没见过的人。 江柏恩立刻接着说,口气有些焦急:“短发,身穿浅色洋装,带着背包。” 他刚联络过范亦萩,询问钱哓竺是否改变主意、不肯赴约;得到的消息却是她已经离开一个多钟头,算算时间早该到了,令他十分着急,立刻下楼来询问。 苞钱晓竺谈过话的服务生,不大确定地开口:“我想我看到她了。” “在哪里?”江柏恩急切地说。 “她刚刚走──”服务生指着马路的方向。 江柏恩朝那个方向一看,捕捉到她小跑步穿过马路的身影,立即追上去。 “你们谁快拿把伞饼来!”余经理注意到天还下着雨,他接过伞也追上前去。 一位服务生纳闷地看着他们,搔搔头说:“他是谁?怎么经理这么紧张?” 苞钱晓竺谈过话的服务生脑中突然一闪,愕然月兑口说:“他就是那个──江先生?” “你也知道他是我们的老板,难得喔。”一位资深的服务生拍拍他的肩,语气间居然带有赞美意味。 ※※※ “这里的感觉真不错!”钱晓竺惊叹地环视四周。 “你的头发都湿了。”江柏恩担忧地纠眉,对于她的关心掩盖了蒙受赞美的喜悦。 余经理快步过来递上毛巾,钱晓竺略感惊讶,嫣然一笑地谢过他。她随便抹了抹头,放下毛巾。 “我还以为你知道他们都不来了,就改变主意不请客了。” “不可能的。”他看不过去,移到她身旁的座位,拾起毛巾,自己动手擦干她的湿发。 钱晓竺瞄了眼在一旁的余经理,别扭地闪避。 “不必擦了,吹吹冷气,马上就干了。” “别乱动,你连衣服都湿了。” 江柏恩一双大手强制地控住钱晓竺,她脸微微一红,嘟哝说:“我自己擦就行了。” “我帮你比较快。”他态度坚决、不容反对。 “都快八点了,钱小姐一定饿坏了,我去吩咐厨房上菜。”余经理注意到自己的在场令她不自在,立刻退场。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好饿喔。”钱晓竺按着月复部,有气无力地说。 “抱歉,我没想到──” 钱晓竺晃晃头。“没关系,我自己也好笨,没想到跟他们说你就是老板,当然找不到订位记录喽。” 江柏恩好笑地揉揉她的头顶,她抗议地咕哝几声,惹他笑出声来;仍是不顾她的反对,细心地用手指梳拢有些混乱的发梢,确定头发已半干才停手。 “去洗手。”钱晓竺开玩笑地命令道,随后想到:“我也要去一下化妆室。” 江柏恩将毛巾披在手臂上,模仿服务人员道:“请跟我来。” 等他们回座,服务生已等着上菜了。 在浪漫的朦胧烛光、缤纷花影的陪伴下,钱晓竺有如置身梦幻世界般飘飘然。每道菜都惹来她阵阵惊叹,她尽情享用精心设计的餐点,心中有股美梦成真的感叹。 她舀了一匙最后一道甜品“蓝莓香槟慕思”,眼睫弯弯地瞇起,脸上浮出如要似醉的神情:“嗯……这真是──” “天堂的滋味。”江柏恩替她说了出来。 宾果!她讶异但开心地笑着。“你也这么觉得?” 他但笑不语,她不甚留意,径自陶醉地说着: “我觉得今天晚上好幸福,幸福到会让人落泪的程度。” 他眸光一闪,道:“如果你喜欢,可以天天来。” “别开玩笑了。”她不当真地摇头。 余经理捧上了一束扎着无数银色星星的粉红玫瑰花束,摆在钱哓竺桌边。她惊讶地睁大眼,迟疑、戒慎地望着江柏恩。 “你为什么送这么一大束花给我?” “你不喜欢吗?”他暗沉地问。 玫瑰花=爱情=伤害,潜意识的警报响起,她下意识抗拒地摇头。“我不能收下──” 他突地迸出口说:“是余经理送的。” “我?”余经理愕然地张口,江柏恩严峻地使了眼色,他立即会意,“请钱小姐务必收下,如果您对我们餐厅部的服务还满意的话。” 警报解除! “你这样说,那我一定得收下了,真谢谢你。”她脸上渐渐浮出欣喜的笑容。“这束花真是美极了,你一定是个浪漫的人。” “谢谢您的夸赞。”余经理特意偷瞄一眼表情不自然的老板,隐忍住到了嘴边的笑。他低下头说:“法尚罗大厨想知道今晚的餐点是否合钱小姐的意?” 钱晓竺双眸立刻迸出钦佩的火花。“请你告诉他,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棒的料理,他真是个天才,他所做的每道菜都是精美的艺术。”她突然心生一念,期待地问江柏恩:“我可以当面谢谢他吗?” 江柏恩却开口否决了。“我想这不是个好主意。” 话一出口,正想离开去安排此事的余经理紧急煞住脚步。 钱晓竺的失望清楚地写在脸上,江柏恩心虽不忍,却不愿跟别人分享今晚;他可以肯定他们俩要是见上了面,绝对一见如故,谈得欲罢不能。 “下一次吧,我一定安排你们见面。”他想到个主意。 她再次展露欢颜。“一言为定。” “我带你参观一下俱乐部,怎么样?” ※※※ 江柏恩陪着钱晓竺走近家门口,钱哓竺含笑仰望满天繁星,满足地叹口气。 “我觉得今晚好幸福。”她指的是美食。 他的心跳暂停片刻后怦怦然急促跳动,他觉得自己有如从未谈过恋爱的愣小子,手心微热发汗,良久才记起自己的计画。 “这是我度过最特别的生日。” 她猛地转向他,问:“今天是你的生日吗?我不知道,我应该为你准备一份生日礼物的。” 正如他预期的一般,他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现在还来得及。” “嗯?”她一脸困惑。 微笑扩大成狡计得逞的满意咧笑,他出乎她意料之外地缓缓凑近,在她唇角轻声低诉:“我只要一个吻。” 天上繁星为证,他确实只偷取了她一个吻,但那却是个长长、长长的吻…… 第十章 对大多数学生而言,校庆是学生的狂欢日。 由于钱晓竺的班级是大四班,对于这最后一次的校庆分外热中,除了园游会免不了的饮食贩卖,还特别设计了“整人游戏擂台──老实说”。 钱晓竺一边油炸热狗,一边观望擂台游戏的进行;由于优胜擂主可得到五千元礼券,参加者还相当踊跃。 每位参赛者被询问的问题都很毒辣,甚至是第一次性经验、性幻想对象、目前暗恋对象、被甩纪录等等问题,只要他们答题犹豫或是台下同学发出不满意的嘘声,头顶上的大水球立刻掉落;不少人被淋得全身湿透,但大家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现在的学生真是大胆,钱晓竺深感惊讶地摇头。 “一根热狗多少钱?”有人问。 “三十──亦萩!我不是叫你别来的吗?”钱晓竺挤着眉问。 何秉碁代答:“身为杰出校友,怎么可以错过母校的校庆?” “你也来了?” “不只我,柏恩他们应该也都会过来。” 好象听到召唤似的,朱毅、张汉霖、江柏恩三人并肩出现。 就如当初在学校一样,外型各有千秋,却同样出色的四人一齐出现,立即引起一阵骚动,围观人群嗡嗡地传出猜测声──“看起来有些眼熟,他们是电影明星吗?”、“那不是我们国贸系在商界叱咤有名的学长张汉霖!”、“那个好象是学校的董事长……”、“他们四人该不会就是当年的四大王子?”…… “快把他们带走开。”钱晓竺求救地催促范亦萩,她可不想引起注意。 朱毅耳尖听到,喳呼道:“给点面子好不好?我们可是特别来捧场的。”他转身对众人说:“各位学弟、学妹大家好,今天就由你们国贸系学长张汉霖请客,想吃什么自己拿,不要客气。” 张汉霖没办法她笑笑。“你还真会慷他人之慨。” “没办法,我拿的是死薪水,不像你日进斗金。”朱毅装可怜自嘲。 吁擦!快门声连续响起。 何秉碁四人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传媒社!” “今天又让他们免费赚一笔了。”朱毅口气懊恼,但神情愉快。 握着相机的一位男同学说:“学长,请你们帮帮忙,接受我们的访问好吗?” “借过,各位同学借过!”校长、教务长满头大汗地挤入人群,“董事长,不好意思,不知道您来了,您能到场真是大好了,不知能不能请你主持校友会?” 何秉碁无奈地点头,既然被发现,就非得在校友会上露个面了。 “你们几个也别想溜,一起走吧。” “我不去。”范亦萩立即挣月兑与他交握的手。 何秉碁攫回她的手,压低声央求:“你跟我去吧,否则我会无聊死的。” “我想留在这儿帮晓竺的忙。”她坚持。 “我在这儿就行了。”江柏恩出声道。 朱毅、张汉霖虽然也对校友会兴趣缺缺,但也只能为朋友牺牲了。 “参加校友会又不是什么砍头的事,干嘛龟龟毛毛的?”朱毅大刺刺地说,吆喝大伙走人。 钱晓竺双手胡乱忙碌着,低头对单独留下的江柏恩说:“我不需要帮忙,你也一起去吧。” “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有。”她低声喃喃,听到自己微弱的音量,似乎有此地无锒三百两之虞。她停住动作,吸一口气勉强抬头,直视他的眼神再说一次:“我没有。” “那很好。”他未再进逼,弯身挤进摊位。“我来弄,你站一边休息去。” “你会炸热狗?”她深表怀疑,他在家向来有管家伺候着,何时亲手做过这种事? “这么简单的事,只要是人都会。”她对他的能力还真是没信心,感叹。 “那就交给你了。” 钱晓竺略一让出位置,立刻有一个同班女同学趁隙插入,然后一个接一个,皆是女生;她们环绕在江柏恩身旁,主动提供帮助。钱晓竺莫名心头一扭,有种怪怪的感觉,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一度中断又要开始进行的“整人擂台──老实说”── 昂责主持擂台的男同学正是先前钱晓竺曾提过,大了她一岁的刘建邦。他透过麦克风竭力邀请同学上场挑战,但人潮已去了一半,剩下的人都处观望态度。 刘建邦灵机一动,说:“我先请几位同学上台,让大家好好拷问,再进行比赛。” 他的话引起一阵叫好掌声。 “现在我们就请……”他寻找台下熟悉的面孔,自己班上的同学配合度应该较高。那么巧,刘建邦一眼就看到了她,“……我们请那位穿黄色上衣的女同学上台。” 钱晓竺还没搞懂他指的是自己,左右两侧的人就将她往前推;她莫名其妙地站上了舞台。 刘建邦对她暗示地眨眼,没看到钱哓竺茫然以对,他径自开始说:“好,现在我把发问的机会交给各位同学。” “你的初吻给了谁?是在几岁的时候?”一名超短发的男生率先发问。 “我……”钱晓竺瞬间瞪大眼,怎么也说下出话;脑海清晰出现多年以前在网球场旁的那一幕──天啊!希望他没听到。她猛然想起江柏恩也在现场。 “这位同学你就赶快回答,否则水球会掉下来。” 其实,钱晓竺可以编个答案蒙骗过去,可是这时她满脸羞红、心中一片混乱,全然丧失应变能力。 爱瞎起哄的男同学开始喊着:“水球!水球!水球……” 她怔愣地杵立,茫茫然地望着台下兴奋鼓噪的学生── “我就是她的初吻对象,在她二十岁的时候。” 江柏恩不知在什么时候上了台,他牵动唇角无奈地爱怜一笑,拉过无辜站在水球下的她。 “傻瓜,说出来不就好了。”他凝视着她低声说。 一接触他炽热的眼光,她突觉羞怯地垂下了头,暖烘烘的热气袭上脸颊,不复记忆他说了些什么。 这令人意外的发展,掀起现场热烈的气氛。 “那最近一次的亲吻是什么时候?”立刻有人爆出问题。 江柏恩对愕然抬眼、神色惊慌的钱哓竺眨眨眼,轻松地回答:“上个礼拜三。” 钱晓竺倒抽一口气,红艳艳的脸颊恍似快燃烧起来了,不能相信自己会置身于如此尴尬的处境中,她合上眼,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 “你是她的第一个男友吗?” 他非常合作地继续回答:“是的,希望也是唯一的一个、最后的一个。” 台下爆出笑声,江柏恩趁此机会说:“谢谢大家对我们的关心,有好消息我会通知你们的。”立刻又得到掌声欢呼,他一鞠躬下台。 人群中── “这招英雄救美厉害,柏恩也真是要得,事情有了进展也没说一声,让我们干着急。”原是跟何秉碁一齐离开,但半路开溜的朱毅对同伙的范亦萩说。 “过去看看。”范亦萩态度保留。 他们两个到了钱晓竺班上的摊位,却只见江柏恩一人。 范亦萩问:“晓竺呢?” “跑走了。”他苦笑。 “你怎么不追上去?”朱毅不解地问。 “我不想逼太急,她需要时间。” ※※※ “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钱晓竺回头看见开门进来的范亦萩,掩饰地说:“我突然觉得头痛,所以就──” 范亦萩截断她的话:“我都看到了。” “喔。”她躲避地低下头。“他……他只是替我解围。” “如果你愿意这样欺骗自己的话。”范亦萩走近她的身旁。“我一直很羡慕你能勇敢、执着地相信爱情,即使他真的背弃你的时候,你还是真实面对自己的真心,不悔地爱着他。为什么现在──” 她抗拒地猛摇头,声音破碎哽涩地说:“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问问你的心,如果你能大声地告诉我,你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我不会逼你。” “我……我……”钱晓竺努力尝试说出口,却怎么也没办法。“我……我不知道。”她哭了。 范亦萩安慰地环住她的肩。 “晓竺,何不放开你的心?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何能那样毫无保留地爱着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你的心始终知道,他也是以真心响应,只是当时他还不明了──他爱着你。” “不,别这样说。”她潸然流泪。“我也曾经这样欺骗过自己,可是……” “这是真的,你必须相信我。”范亦萩强调地握住她的肩。“让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实……” ※※※ “你没跟我说是在这里。”钱晓竺瞪眼看着熟悉的建筑。 范亦萩反问:“那有差别吗?” 钱晓竺想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范亦萩将邀请函交给接待的服务人员。 “两位请跟我来。” 服务生带领她们进入俱乐部,到二楼的贵宾室。 本届同学会的主办人是汪宜凌。为了显示她的身分,特别透过何秉碁商借俱乐部的场地举办同学会;这样难得的机会,使得出席人数踊跃,几乎全班都来了。 “亦萩,你来了。”汪宜凌今天是盛装打扮。“大哥也来了吗?”她期待地左右看看,希望能在大伙面前展示她与何氏家族亲密的关系。 “这是我们的同学会,他来做什么?”范亦萩好笑地反问。 汪宜凌尴尬她笑笑,视线落在钱晓竺身上,突然对她亲切起来: “亦萩跟我说要邀你一起来,我一口就答应了;我想你以后再也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好好玩,别浪费这次难得的机会。” “谢谢。”对此难得的友善,钱晓竺颇感惊讶。 汪宜凌故意问范亦萩:“关于这俱乐部的老板,你跟她说了吗?”她极想知道钱晓竺听到这事时有什么反应。当年她可是出尽糗、一见江柏恩就哭。 “我已经听说了。”钱晓竺自己回答道。 对她平静的语态,汪宜凌有些失望。 “原来是这样,我还担心你听到这事后会不肯来。不过回头想想,也没这么巧会碰上他的嘛,我常来这儿,却一次也没碰过江大哥。就算你运气好真碰上了,经过这么多年,恐怕他也忘了你是谁了,别担心。” “不会的。”钱晓竺勉强扯出个笑容。 范亦萩实在很想告诉汪宜凌,他们不但见过面,而且还成了姻亲,也应该是相爱的一对,只是目前陷入了僵局。 校庆至今两个礼拜了,江柏恩一直尊重晓竺请她传达的要求,留给晓竺空间与时间去整理情绪。她了解晓竺需要时间寻回对爱情的信心,但是他们两个,一个心怀愧疚、体贴等待;一个则是心结难解、里足不前,这般僵持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完美结局? “小猪?!”一个充满意外之喜的声音。 钱晓竺望着眼前着孕妇装的少妇。“意芬!” 吴意芬洋溢欢欣道:“真的是你!” “好久不见,恭喜你要当妈妈了!” “这是我的第三个孩子了。”吴意芬不好意思地说。 钱晓竺惊讶:“哇!我都不知道──” “谁叫你一去无踪,完全跟我们断了联系。”当年她可是担了不少心。 范亦萩替钱晓竺求情:“她是一言难尽,饶了她吧。” “不准再失去联络了。” “她现在跟我一起住,我会看牢她的。”范亦萩保证地举起右手。 吴意芬突然上前拥住钱晓竺。 “能再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钱晓竺动容地紧紧回抱,吴意芬传达出的真切情感令她感动,这些日子沉窒心中的郁念,徐徐舒缓释放── 友情是这般历久而真实,而爱情却像雾中的花朵,拼命找寻却未必得到。但不涉险踏入那迷境,就肯定得不到。 而她正徘徊在边缘,迷雾中的美丽花不断对她招手…… 汪宜凌高亢的声音要求着全体的注意:“大家应该都到齐了,请到隔壁餐室用餐,这回我特别预备了法式高级料理。” “原谅我,孕妇总是容易情绪激动。”吴意芬退开身,不好意思地以手背抹泪。 钱晓竺摇摇头,递上手帕。 “你们两个别破坏同学会快乐的气氛好吗?走啦,去吃东西,孕妇可是饿不得的喔。”范亦萩搂着两位好友,步往餐室。 ※※※ 餐点当然是好得没话说。 因为汪宜凌坚持范亦萩与她同坐,所以钱晓竺跟吴意芬都陪同坐在主桌。她们开心地回忆大学生活点滴,不时因忆起对方糗事而开怀大笑。 “何太太,今天的安排与服务,您还满意吗?”基于江柏恩的嘱咐,餐厅部总管余经理特别过来关照一下。 “余经理,真是谢谢你,也请你一定要替我跟江大哥说声谢谢。”汪宜凌认得他,非常高兴自己被看重的程度,连余经理都亲自到场招呼。 “哪里,我一定会转告江先生。”余经理客套地说。“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 他脸上直挂着笑容对主桌的客人一一颔首致意。“钱小姐!” 她还以为躲过了他的注意,钱晓竺无奈地坐挺身、抬起头,尴尬地对他笑笑。 “江先生知道您在这儿吗?”余经理问,心中奇怪着,刚才江先生怎么只交代他过来招呼何太太,却没提到钱小姐? 钱晓竺把疑问眼神拋给范亦萩,范亦萩说道:“我没告诉他或秉碁你来这儿。” “我去通知江先生,他一定很高兴──” “不必了!”看到余经理不解地望着她仓皇的态度,她强调地又说:“真的不必通知他。” “我知道了。”余经理头点了点,心里却充满疑问,也许他该问问江先生? 余经理一走,汪宜凌立刻说:“你已经见过江大哥了?怎么可能。” 钱晓竺连忙解释:“他跟何秉碁是好友,我在亦萩店里见过他。” “你又是怎么认识余经理的?” “凑巧就认识了。”她含糊回答。 汪宜凌怀疑地看看她,转向范亦萩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也不知道。”既然晓竺不想说,她也尊重她的意思。 “是吗?”汪宜凌质疑地瞧瞧两人。诡异!这之中必有蹊跷,她心想。 ※※※ “江先生。” 江柏恩自文件中抬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何太太非常满意。”余经理停了一下,说:“我还看到了……钱小姐,她也参加了何太太办的同学会。” “她也来了?!”他身子一震,陡地站起,快步朝门口走去,但已握住门把的手又骤然停住,语气紧绷地问:“她知道我在吗?” 余经理迟疑地说:“我跟她说了,不过──” “她不想见我。”他立刻明了,萧瑟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开门把。刻意压抑情绪,平缓地说:“如果没什么事,我想静一静──” 余经理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考虑了片刻,点头退了出去。陷入自我思绪中,江柏恩对他的离去毫无所觉。 原以为自己五年的时间都等过了,不在乎再多等些时候,只要能得到再一次的机会,却未料到这次等待的滋味足如此煎熬、难受。近在咫尺却不能见她,不确定感盘据心头不去;如果她的选择是不,他如何放手?在等了这么久之后…… 难以界定自何时开始认了真,到他分清心中对她的感觉是爱时,已经太迟了。但这分感情并未随着时间淡去,反而深埋于心中,他已习惯长久占据胸口、挥之不去的隐隐痛楚。 唉──如果她的抉择是不,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尊重她的决定,即使再不愿也只能如此了,他亏欠她的是那么多,令他别无选择。 “江先生、江先生!”去而复返的余经理连唤了两次,才唤回他的注意。 江柏恩不知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他拉回视线,询问式的看向余经理── “法尚罗大厨有事需要跟您讨论。” “我马上过去。” “他在二楼贵宾b室等你。”余经理急急补充。 “他怎么到二楼去了?”江柏恩奇怪问道。热爱烹调工作的法尚罗通常据守中央厨房,连俱乐部特别为他设的办公室都难得涉足。 余经理咳了一声,支吾道:“这……我也不清楚,他是这么交代的,您见了他不就知道了。” ※※※ 钱晓竺纳闷地在屋里等着。刚才余经理突然出现,主动提议安排她与崇仰不已的餐厅大厨见面,她虽多次婉拒,仍敌不过余经理的好意,遂跟他到了这儿。可是余经理说去请大厨过来,人却失去了踪影── 总觉得余经理的态度有些不寻常,她犹豫着是否该继续等候;有人开门进来,她连忙回身── 两人短促的四目相交,心头俱是愕然一惊,惶惴不安的视线又逃了开。 克服心中的惊愕后,江柏恩先开了口:“你……我……”他顿时懂了。“这都是余经理的安排,对不起。” 凝望一眼她躲避的背影,心想她还是不想见他,消沉地叹口气正要离开── 钱晓竺却倏然回头,说:“等……等一下。”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留住他,只是不想让他走。 当他停顿在门前,她克制不住地再度轻声问:“可以等一下吗?” 他的神情紧绷,真切的熊熊目光令她心悸紧张;直到被彼此的沉默拘束得快喘不过气,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一直想知道第二次你赢了什么。”她努力不让声音颤抖。 “从来没有第二次赌约。”他强调地说。 她一怔,低声自话:“亦萩说的都是真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一切都是真的,你是真心……爱我。”她费尽力气才有勇气说出自己始终不敢置信的话。 他剖心表白:“我爱你──过去以及现在。” “不可能的。”她快速否决、强力遏止体内狂涌的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他不让她逃避,更进一步追问。 她仰起凄楚苍白的脸孔,迷蒙眸光映着心中的痛苦;颤抖的眼睫轻轻合上,在不慎溢出的泪珠滑落的同时,她喃喃地问: “你如何确定那是──真爱?” “因为它一直在痛。”他低哑蕴合无限柔情的嗓音传进她的耳里,她受牵引地睁眼凝睇;他一手搁在胸前,燃烧般的眼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我的心一直痛着,直到我再次遇见了你……” 她傻了似的直望着他,眼眶溢满水气,被咬住的下唇经一抖颤,泪水纷纷滑了下来。 他的心为之拧痛,懊悔自责地说:“我从不想令你难受、伤心,我不会再困扰你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你还不懂吗?”她呜咽的话语唤他回头,湿润的双眸含着哀怜的泪光,她抽咽断续地说:“我……我的心……也……好痛。” 仿佛用了一世的时光他才领悟她话中的意思;一个箭步冲上去。激动地将她纳入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 “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心痛、哭泣,相信我,我会用一生去证明,相信我,相信我……” 第十一章 钱晓竺拉开窗帘,迎进一室和煦的冬阳── “难得的好天气!”她充满活力地张开手臂。“今天还真是试婚纱的好日子。” “吃早饭吧。”范亦萩自背后偷袭她的脑袋。 “哎哟,你竟敢愉袭我。”她嘟着嘴回头抗议。 “谁叫你望着窗外发呆。还不快来吃早饭,我们可是跟人家约好了九点到的。” “喔──我懂了,原来你是等不及去试婚纱。”钱晓竺取笑地睇望范亦萩。 范亦萩脸一红,威胁斥道:“你再胡言乱语,我就不让你当伴娘。” 她闻言一惊,直嚷着说: “不行,不行,那我不是不但拿不到红包,还得自掏腰包去参加你们的喜宴吗?”这一计算吃亏可大了,她立刻讨好地说:“我保证再也不乱说,马上吃完早饭。你不是说绝对不能迟到吗?快吃,快吃。”她捧起碗筷,胡乱住嘴里扒。 “放心,我还没急成这样。”范亦萩真是拿她没办法。“你要是吃坏胃肠,叫我到哪里去找一位让江怕恩满意的伴娘?” 钱晓竺口里含着东西,老实不客气地应道:“那倒也是。” ※※※ 两人吃完早饭,匆匆赶赴婚纱造型公司── “嗨。” 她们对已见过两次面的造型师、助理们打招呼;不料她们却神色有异,好象有什么疑问,却又不敢说出口。 造型师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听范亦萩问她怎么了,就慌张地把她们赶入更衣间,不让她有再开口的机会。 “你觉不觉得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范亦萩捧着礼服问。 钱晓竺点点头。“你想是发生了什么事?” 范亦萩耸肩表示不知,想了想说:“也许他突然后悔,取消婚礼。” “怎么可能?何秉碁巴不得能立刻把你娶进门,好不容易让你点头订下日子,他感谢老天都来不及了,哪敢取消。” “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外面传来模糊的吵闹声,钱晓竺好奇地拉开布帘偷窥,范亦萩也自她上方伸出头来── “请你们出去。”造型师正阻挡着某人。 “我们只是想采访──”一名男子说。 造型师不让男子有机会说完话,继续驱赶:“出去,这里是不接受采访的。” “让我们问她本人好吗?如果她不愿意接受采访,我们立刻离开。” “这声音好熟。”范亦萩在钱晓竺上方说。 “你认识某个记者吗?” 记者?钱晓竺的话提醒了范亦萩,“是他,袁效舜!” 钱晓竺偏着头努力回想。 “袁效舜?啊!我想起来了,就是传媒社的──亦萩!”说了一半,她发觉范亦萩已经走了出去,连忙跟上。 “你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范亦萩直接地问。 身材仍如大学时矮胖的袁效舜一笑,胖胖的手指指向范亦萩背后说:“她。” 钱晓竺滑稽地猛然停住,顺着大伙注目的方向,疑惑地点着自己胸口说:“我?” “我相信你看了周刊后,一定有话要说。”袁效舜拿出录音机,打算进行采访。 “周刊?什么周刊?”钱晓竺听了是一头雾水。 “原来你还不知道。”他回头对摄影助理说:“去弄本周刊过来。” “这里就有了。”婚纱公司的一名职员迟疑地递过来,塞进钱晓竺手里,快速瞟了她一眼说:“对不起。” 钱哓竺怀疑自己足不是眼花了?怎么觉得她的眼神透着同情与怜悯? 范亦萩靠近钱晓竺,催促她快看手中的周刊。只看到封面,两人已同时一愣,周刊封面上醒目的标题赫然写着: 骗骗骗连三骗 痴情女vs.建筑师 玩心秘籍大公开──公子版 不仅如此,封面上还有学生时代的钱哓竺跟江柏恩的计算机合成相片──戴着墨镜的江柏恩面容倨傲地望着远方,钱晓竺则含情脉脉地站在他身后,脸蛋上挂着明显用特殊效果做出的泪滴。 范亦萩脸色一怒,翻开内页报导,震惊地发现他们把钱晓竺形容成淘金女、大花痴,只要江柏恩一招手,她就巴巴地黏过去;文末还讽刺地写道:希望这回钱晓竺的身价能提高些,别再只值一套音响,起码也该让江柏恩得部汽车什么的,否则岂不是太污辱江柏恩了。 “真是太过分了!”范亦萩气愤地丢下周刊。 袁效舜马上接着说:“对于这样不实的报导,我相信你们一定想立刻提出反驳,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你如何如此确定这是不实的报导?”一直没吭声的钱晓竺突然问。 袁效舜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样问。 “你离开学校不久,有一天江柏恩来找我跟常崇尧,要走了传媒社保存的所有关于你的照片;之后我们就确信他一定会找到你的,心想总有一天会听到关于两位的喜讯。” 钱晓竺心不在焉地经点头,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没说话。范亦萩担忧地注视她平静的表情,心中觉得不妥,晓竺应该觉得生气、震惊,不应该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莫非是刺激过大? “不过没料到是经过这么久之后才再度听到两位的消息,而且还是负面的报导。”袁效舜接着又说:“我想我有这个义务为你们澄清。” “要澄清,你等江柏恩来了再说!” 范亦萩旋风似的拉着钱晓竺转进更衣间。 袁效舜还未反应过来,有人自外头冲了进来。 “晓竺!她人在哪里?”江柏恩疯狂地寻找她,不期然瞄到两个形似记者的男人,他发火地揪起其中一位矮胖的记者,怒吼道:“谁让你们胡乱报导的?我一定会控告你们,你们这些该死的烂记者、烂周刊!”他一把将人甩在地上。 只听到袁效舜惨声申吟:“那篇报导跟我没关系呀。” “我不管你是谁,滚出去!”他已经失去理智。 “我是袁效舜,你应该记得──啊!” 江柏恩自地上揪起袁效舜,将他去出门外,回头恐吓地瞪着已吓呆的摄影助理吼道:“你还不快滚!” 包衣间内,突然有人噗哧笑出声。 忙着聆听外头那场闹剧的范亦萩,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巧笑倩兮的钱晓竺。 “我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她掩住嘴,试着解释。 范亦萩终于了解。“你一点儿也不介意周刊上的报导?” 她含笑摇头,还来不及说话,更衣间的布帘即被粗暴地扯开,江柏恩激动地盯着她,因太过慌乱以致没发觉她挂在唇边的笑意。 “你一定要相信我,那不是真的!上面的报导都不是真的!”他脚步不稳地接近,蹲在她跟前,紧握住她的双手。“绝对没有所谓的第三次骗局,你知道根本也没有第二次的──” “没关系的,是我甘愿受骗的。”钱晓竺俏皮地说。 江柏恩误会了她的意思,吞咽困难地说:“我没骗你,我发誓,我对你──” 她不忍心看他这样痛苦。伸手环上他的头后,依靠在他激烈起伏的胸前,轻声安抚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他不敢置信地呆望前方,良久,才颤抖地紧紧抱住钱晓竺,激动地说:“谢谢你,我永远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的!永远不会!” 范亦萩对两颊绯红的钱晓竺眨眨眼,体贴地退出两人世界。 “还有半年的时间,你愿意等我到毕业吗?”钱晓竺偎在他怀里,悄声问着。 “噢?”他一时转不过来。 她继续说着:“我不想挺着大肚子去上学,可是我想结婚以后立刻生小孩,我希望有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孩子?”他真的傻了! “你不想要孩子吗?”她撑起身,担心地注视他的脸。 江柏恩如梦初醒,大声且急切地说: “不,我都要!你、还有孩子、结婚,全部都要!”想到未来的幸福美景,他傻傻地笑着。 “傻瓜。”钱晓竺心头一甜,幸福地倚着他。 “咳、咳──”何秉碁清清喉咙,隔着布帘,不是滋味地说:“你们这一对爱情鸟该出来了吧,别忘了要结婚的人是我,你们今天是来试伴郎、伴娘婚纱的。” ※※※ “……根据我们的消息,是你的弟媳汪宜凌主动联络那家杂志社的。”袁效舜红肿的额头贴了两块药用胶布。 “她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呢?”范亦萩实在不解。 何秉碁拍拍她的手,对江柏恩说:“我会处理这件事。” 江柏恩点点头,绷紧牙关说:“我打算控告那家杂志社。” 坐在他膝上的钱晓竺劝说:“算了吧。” “不行,他们的报导太过分了,内容不仅荒谬不实,还诋毁你的名誉。”江柏恩态度坚决。 钱晓竺努力想打消他的主意:“但是,我不希望你──” “不如由我们杂志社替你们提出澄清。”虽然被江柏恩摔得七荤八素,袁效舜仍不忘初衷。 江柏恩仍是一脸反对,何秉碁笑着插嘴说:“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你都欠袁效舜一篇报导,看看你把他摔成什么样子。” 袁效舜苦笑地低头看看自己紊乱不整、沾染尘土的服装;江柏恩过意不去,只得答应了。 袁效舜不浪费时间,立刻交代摄影助理摆好摄影器材,准备为他们照几张相片。这时,造型师忽然提议: “我有个主意,你们都换上订做的婚纱,这样不仅有说服力,也显得喜气洋洋。”同时也可以替自己的婚纱造型公司仿做宣传,造型师心里暗暗自喜。 经过一番折腾,何秉碁、范亦萩与江柏恩、钱晓竺两对都换好了礼服,在摄影机前留下幸福的剪影。 造型师看着眼前两对璧人,得意地心想:亏她脑筋动得快,否则到哪里找这般完美的模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