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习作》 第一章 前方厚实的云层恍若妖怪威胁扑上,强大的雨势迅速自远方急窜而来,一道闪电正巧在眼前石破天惊的劈下。 当飞机抵达桃园中正机场时,天际瞬间为雨幕笼罩,整个停机坪暴雨成烟,巨雷打下撼动每一双匆促的步伐。 前来接机的豪华轿车,早已等候在机场大厅外。安采妮未等司机阿顺帮她拉开车门,冒着滂沱的大雨快速进入后座。 “直接回公司吗?”阿顺恭敬的问。 “不,到国家剧院。”安采妮抹去脸上的雨水,下意识的抬头看着后照镜中疲惫的自己。 她是知名企业家安百贤的独生女,亦即以专营食品业享誉全球的永安国际集团的行销总监,其能力之出类拔萃乃是有目共睹,但在家族中的地位却远不如外人所想像。 在中国的父权社会中,女人永远只能仰男人的鼻息过活,特别是越富权贵的家庭越是如此。 安采妮的母亲桂秋霞是安百贤的大老婆,结婚二十八年仅得一女,所以很不幸的在二十几年前被打入冷宫,过着含泪饮泣的生活。 所幸她的女儿非常争气,不但在校成绩品学兼优,长得更是秀得慧中,无论纵横的才气和处事的果断睿智,都得自她老爸的真传。 当然,尽避大家看在眼里,仍没有人会承认这一点,尤其是她那个二妈,和两个败家子弟弟。 这会,谁也没想到,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三十五年的永安国际集团有可能被这一波的金融风暴所击垮,面临了数十年来第一次的经营危机。 今年对安百贤来说,无疑是寒风刺骨的一年,他一手开创的食品加工事业和连销超商双双获利不佳,甚至由盈转亏,而他一心倚重的两个儿子,面对此景况非但提不出解决的方案,还置身事外的整天只知道作威作福,流连声色场所,完全是一副现代阿斗的模样。 一次餐叙,年近六十的他,以既惊异又感伤的口吻向业界的朋友说:“我辛苦打拼了这么多年的事业,将来恐怕得靠采妮才能渡过难关。” 昨天,安采妮即将从纽约搭机返回台湾时,接到父亲的电话,要她一下飞机就立刻赶回公司。 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她想不外乎是和一大群围绕在二娘身边的奸臣们共商救公司一命的大计。一想起那些口蜜月复剑的小人嘴脸,她就厌烦得想发火。 多少年来,受尽这些恶鬼的气,现在正是她绝地大反攻,一吐多年怨气的机会。她就是不回去,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回去,她也要让他们尝尝等候的滋味。 六点三十分,国家剧院有一场现代舞表演,是由知名舞蹈家封明廉所领军的巴洛克舞团,其中一名舞者令她激赏不已。思及至此,那舞者俊美得令人赞叹的身段,优雅潇洒的舞姿,旋即浮现脑海。 “银色芳华”这出巨型舞作,在报上已经沸沸扬扬了好一段时间,封教授手底下数不尽的优秀子弟,就数阿忌最广受舞迷喜爱。 没有人能跳得比他更好。安采妮以十一年的芭蕾舞龄,以及多年欣赏现代舞的经验百分百确定:heisthebest只有去欣赏他华美的舞艺,才能涤去她连日来长途奔波,公务缠身之苦。 一走进国家剧院,她心头的烦恼便一扫而空,再要紧的事,也得等她看完这出舞作再说。 ※※※ “阿忌,再五分钟上场。”封明廉的吼声随着前台观众越来越多而逐渐上扬。 今儿个天气冷得吓人,舞者们上好彩妆,全都罩上外衣,等待音乐响起后再月兑去,一一出场。 “阿忌,把你的花堆到衣箱下面去。” 每回均是如此,尚未上台表演呢,那些热情的舞迷们就迫不急待的把一束束价值不菲的鲜花送到后台来,以为这样就能获得阿忌的青睐。拜托,他忙都忙死了,而且那么多人,他哪记得谁是谁呀! 柔美的管弦乐中,只见阿忌拉开双臂,陷下冥思,对于封明廉的呼叫,根本充耳不闻。 阿忌是他的艺名,团员则喜欢尊称他忌哥,而事实上,在舞团内,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身份,甚至年龄。封明廉把他当成私人财宝一样,不管媒体如何追问,她就是三缄其口,不肯泄露阿忌的家世背景。 但那并不意味在课堂上,或练习的时候,他能比别人懒散,抑或享有特殊待遇,相反的,她对他更是格外来历。 “先生,观众是不能到后台来的,请你们——”剧务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被五六名面色不善的陌生人推倒在地,哐啷响声,大伙全愕然一惊。 来者直接走到阿忌身旁,口气低沉的跟他说:“请你跟我们回去。” 阿忌冷静的瞟了他们一眼,焕发飞扬的绝色容颜倏然冷敛。 “我爸爸叫你们来的?” “是的,他希望你取消所有的演出。”来人跟他说话时倒是颇客气。 “办不到。”阿忌手劲强大的把带头的中年男子推出后台,阴鸷的瞪着他说:“回去告诉他,豹仔已经死了。” “什么?”中年男子不解地想要追问,木门已砰一声给关上。 全部的人都盯着阿忌看。 封明廉开口了,“延迟八分钟了,是照常演出,还是赔钱了事?”她悄悄拉开帘幕一角,望着满座的观众,眉头皱得已经不能再紧。 “开幕。”阿忌说。 后台兴起一阵低呼,大家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灯光在阿忌出场后便追逐着他,观众席响起如雷的掌声。 安采妮坐在贵宾席上,一双水眸瞬也不瞬地凝向舞台上的魅影,霎时感到迷炫,依稀见到五彩夺目的霞虹,薄薄一层云雾缥缈其中,无限惬意,无限温暖,每一个举手投足,都像母亲的抚慰,深深触及她的心田深处。 她是爱上了一个舞者,还是爱上了一个幻影?如此着迷,浑然忘我…… 浓厚彩妆下的他,会是一张怎样的容颜? 安采妮的神魂随着场中翩然跃动的阿忌恣意游荡,变得了尘世中一的抹水雾。 舞剧的末段,扮演银色使者的阿忌,赫然从舞台上跃向观众席,转瞬来到安采妮面前,他以天神之姿,执起她白皙的纤手,轻吻了一下,引起众人哗然。 安采妮尚未反应过来,他已飘然回到舞台上,一时掌声如潮水般自后头涌来,大厅灯光骤亮,激动的舞迷频频喊着他的名字。 就在那一刻,安采妮清楚看到他的目光投往坐在第一排的她。 抱着足以将他淹没的献花,在最后一次谢幕时,他的目光和她终于交接成一线。 ※※※ 长安东路上,一栋二十层的办公大楼内,于晚间九点钟仍灯火通明。 里面聚集了永安数十名的主管和八名董事。坐在首位,正埋头苦思,不时瞄一眼腕上手表的人,正是永安的龙头安百贤。 “不等采妮了,我们先开始吧。”他要求财务经理先报告今年的财务状况。 “是。”财务经理陈俊声是安百贤二老婆的外甥,在永安十一年,表现平平,但官运亨通。“……税前盈余原为二点六亿,但是因为……所以向下调整为负一点三亿,eps为——” “够了。”安百贤厌烦的挥手要他坐下。“把资料拿来我自己看。” 安百贤接过陈俊声递上来的卷宗时,眼睛正巧别见门口刚刚回来的安采妮。 “你迟到两个多小时。”他隐忍着火气,神气凝重的说。 “抱歉。”安采妮朝在座所有人随便一颔首后,垂首窝进一旁的椅子。 “既然采妮回来了,我们就直接进入主题吧。”安百贤锐利的星芒向所有人扫了一遍,问:“谁能告诉我,公司的业绩什么时候才能止跃回升?” 这个问题显然每个人都很清楚,但还是表现出一副十分震惊的神色。 “其实去年底,我们的股价已经从谷底翻扬,截至四月七日,已有十二点六元的漂亮演出,只是……” “没错,我的转投资事业部,是广被各方看好的金母鸡……” 千篇一律,又是报喜不报忧,毫无建树的废话。安采妮听得烦透了,索性闭起眼睛养养神,好应付接下来冗长的会议。 “不心讲这些,董事长想知道的是各位对公司未来的经营走向规划。”最早掌握权力核心的集团总经理林明辉非常不悦地将眼睛横向他的右侧。“采妮,有什么意见你就说吧。” “对呀,我们等了半天,就是等你回国来提出新的见解,你现在可是众所瞩目呀。”陈俊声也不是省油的灯,在此紧要关头,他比谁都清楚安采妮的重要性。 安采妮慢条斯理的抬起头,直睇着她的父亲,好一会儿才说:“我们现在缺的是资金,只要有一笔数亿元的资金注入,旗下每个子公司,就能在最短期内走回常轨,重创佳绩。” “这谁不知道,要你来提?直是!”安家长子安挺山永远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 “就是嘛,这算什么高见?”次子安挺海和哥哥总是一鼻孔出气。 “安静!”安百贤沉声一吼,骚动的众人马上噤若寒蝉。“采妮会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是不是?” “是的,爸爸。”她从来不曾在办公室内以这样的称谓直呼安百贤,顿时大伙又议论纷纷。 安面贤脸上登时出现难得的笑容。“那就说出来吧。” “我想和爸爸私下商量。” 这提议又引起众人的不满,首先提出抗议的当然就是她那两个没啥路用的弟弟。 “会议暂停,你们统统退下。”安百贤一个眼神就足以叫他两个儿子夹着尾巴逃到西伯利亚去。 他的秘书端进来两杯香浓的咖啡,请示还需要些什么时,他吩咐道:“给采妮拿份点来,她铁定饿坏了。” 安采妮内心闪过一阵异样的感觉。多少年来,这是爸爸首度对她主动表示关怀,很叫人窝心,也很讽刺。 食不知味的填饱肚子,她知道父亲急着想知道她的良策高见,拭试嘴,她才慎而重之的开口。 “爸爸记不记得四年前,齐美家电的林伯伯曾经向您提过亲?” “当然记得。”安百贤不解的望着女儿,“不过,当时不是让你一口给回绝了?” 齐美是国内少数几家数十年业绩始终一路长红的家电业者,其集团总裁林镇福和安百贤是多年的老朋友。 四年前安采妮才刚刚从美国耶鲁拿到硕士学位时,林镇福就看上她的才干和美貌,迫不及待想替儿子林少夫订下亲事,只可惜两个年轻人完全不领情,让长辈白忙一阵。 “上个星期我在商业总会遇上他,他又跟我提了一次。”安采妮若有所思的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夜空。“这次,我考虑答应他。” 安百贤摘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满脸疲态的揉着两边的太阳穴。 “你以为和林家联姻之后,他们就肯出资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安采妮粲然一笑。“爸爸认为我有没有值这个钱?” “八亿七千万?”安百贤也失声的笑了出来。“林镇福是个老江湖,他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所以他才最有可能接受我开出的条件。” “什么条件?” “三年内帮齐美家电赚进十五亿元。”这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形同是天文数字,但从她轻柔的嗓音中说出,就好像只是一两万元的零头价码。 安百贤既惊且喜的望着女儿。她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来他不知有多少次在亲朋好友面前坦承没将她生做儿子,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但十五亿非同小可,她怎敢夸下如此海口,又打算怎么办到? 犹记得当年她进公司时,最常跟他说的话是,“我办事您放心。”事实证明,她的确才华洋溢,精时干练。 “婚姻毕竟不是商品买卖,你该再考虑清楚。”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他可不希望就此葬送她一辈子的幸福。“你爱林少夫吗?” “不爱,”安采妮回答的倒是相当干脆。“但那又如何?” “婚姻不能儿戏,要是嫁了一个你不爱的人,将来痛苦一辈子,谁也没办法替你分忧。” “一如您和妈妈的婚姻?”她嘲弄地反问。 “我跟你妈妈的情况不同,我们……”安百贤长叹一口气,满是沧桑地抚着老脸,“在我们那个年代,身为家中的独子,很多事情很难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这点我不敢期望你能了解,但你必须体谅。” 嗯哼。安采妮在心里作无声的抗议。 “所以你……”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也早就计划好后果。”她微微一笑,要他放心。“不过,我有个条件。” 听到条件二字,安百贤全身神经紧绷了起来。 “我要永安百分之五十的股权。” “什么?!”安百贤几乎是用咆哮口气问:“你这是在趁火打劫吗?” “我只是争取一个值得我牺牲奉献的代价。”安采妮似乎早料到他会气得火冒三丈,一点也不为所动。“您很清楚二个月之内,若没有大笔资金捐入,永安旗下至少有四家公司将倒闭,一旦造成连锁反应,不出三个月,整个永安集团便岌岌可危。” 说起来,永安的转投资事业有“一牛车”那么多,包括机和生化科技、台阳通联工业、福林电子、崇尚半导体等等,但永安向来保守的企业文化,以及主要资金调度和经营权全部掌握在少数几个食古不化的老人,和靠着裙带关系进来的stupidman手里,即使安采妮的能力再好,也无力可以扭转颓势。 安百贤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望着女儿的目光由满溢着慈爱,很快地转换成两道犀利的锋芒。 “我不答应。”他的口气虽然斩钉截铁,但心里却是万分的犹豫。 她的分析已经相当保守了,实际上,永安能不能再撑过两个月,他都没有把握。 他老了,交棒是迟早的问题,可,后继无人呀!安百贤垂首沉吟,几分钟后才抬起头,他的怒气还在,只是现实和体力不容许他发飙。 安采妮则不畏不惧,脸上一迳挂着淡然的笑容。 这个女儿的城府总是这么深沉,非仅喜怒不形于色,她心里想着什么,也从来没人猜得透。 她该是恨他的,为着她的母亲,也为着她二十几年来从不被关怀的憾恨。 他花大把大把的心血在两个儿子身上,结果呢?栽培出什么?一只黔驴,一只笨鼠。 家族事业总是传子不传女,眼前这个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拿自己的婚姻当赌注的女儿,多像当年不顾一切后果、勇往直前的自己呵! “你一定早料定了,我是非答应不可。”他微喘着气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爸爸,如果任由永安继续让那伙人乱搞,关门歇业是必然的结局。我虽然不是男孩,但我也姓安,我绝不容许‘外戚’干政,搞得我们基业动摇。” 好个气贯云霄,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生了一个这样的女儿,他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只是,她所谓的外戚,指的就是她二妈娘家那边的人,他能够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却总是缺乏魄力管束那个比他足足年轻十几岁的小老婆。一场暴风雨是免不了了。安百贤再度揉揉昏花的老眼,挤出满布的鱼尾纹。 “好吧,”他无限沉重的问:“你什么时候和林少夫举行婚礼?” “时间由您决定,在那之前,我希望您先将股权以及集团总经理的位子交给我。” ※※※ 为了庆祝公演圆满落幕,封明廉带领团员来到忠孝东路一家迪斯科舞厅,让众人high个够。 这家舞厅有超猛的音乐,令人眼花缭乱的雷射灯光,让大家原本已经够亢奋的心情,更是狂野到顶点。 年轻的团员们,喝了两三杯啤酒解渴后,就纷纷跳下舞池,将没发泄完的精力,作完全的挥霍。 女酒保端来阿忌最爱喝的血色圣诞,“哇,好久没看到帅哥了!”她噘起双唇,吹了一个特尖特响的口哨,大家跟着一起闹开。 “阿忌,上来跳一下。”一个人的呼叫立刻引起热烈的掌声。 封明廉噙着笑意,高坐在吧如边,见数百名舞客,不约而已的退到两旁,他们喝采的对象是刚展舞技的阿忌。 “他真是天生的巨星,”负责舞台设计的周老师不知何时也坐到封明廉身旁的位子。“舞台魅力锐不可当。” 周老师帮她点了一支烟,她只是微笑着,浅浅地啜饮面前的饮料。 “你觉得他还能跳多久?”见封明廉不语,周老师另外找了一个话题。 封明廉眼睛带着凶意横了过来,周老师忙解释,“我是想,他家人,特别是他老子根本不准他跳舞,每一场表演都想尽办法阻挠,这样下去,恐非长久之计。” “能跳多久跳多久,那是他的问题,我解决不了,也懒得去想。”封明廉展现了她一贯的冷漠,硬生生的让周老师知趣地闭上嘴巴。 此时正好一曲终了,阿忌带着满身热汗,挤进原本的位子,畅快的和大家有说有笑。但这快乐的时光只维持不到三五分钟,就惨遭破坏了。 “阿忌,”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是一名五十开外,很具绅士气息的优质欧吉桑。“出来说句话好吗?” 他的出现让四周的气氛陡变,众人不明所以的看着阿忌不发一语随那人走出舞厅。 骤雨初歇的秋夜,透着沁人的寒意。 林镇财走到临街的红砖道上,挑了一张铁椅坐下。 阿忌低着头,立在他身旁,一副听训的模样。 时间旬僵凝在寒夜的晚风中,过了好一会儿,林镇财才转过浸透人世的双眼,望着阿忌。 “我说豹仔啊!你今年多大了?” “叔叔特地找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吧?”豹仔是家人对阿忌的呢称。叔叔能找到他,证明他一直是被监视着。 点点头他笑了笑,“我要你跟我回去一趟。” “不。”阿忌断然拒绝。 “不等我说明理由?”林镇财无奈的喟然长叹,从西装口袋取出一只信封,递给阿忌。“医生今早才交给我的,是肺癌,很可能最多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你身为人子,难道不应该回去尽最后的孝道?” 阿忌半信半疑的打开那个诊疗报告书,倏地销紧浓眉,满面的仓皇。 “怎么会?我以前从来没听他提起。” “你多久没有回家了?” 这一问让阿忌颇为汗颜,自从加入舞团之后,三年多来,他和父亲吵了不下十数次,到了最后,他索性连家也不回了,算算竟有四百多个日子。 “齐美那么大一个企业,就靠你父亲一个人撑着,你可曾想过为他老人家分忧解劳?” 林镇财说的全是实话,阿忌被他数落得满怀愧疚。 “我现在就回去看他。” 向封明廉道别后,他立刻坐上他的豪华轿车,返回那个位于外双溪,久违了的家。 车子经过土林时,林镇财突然问:“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阿忌不解地望着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没什么,只是想你这么久不回家,大概是因为交了女朋友,乐不思蜀了。” “我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舞团里,哪有时间交女朋友?”阿忌苦笑着回答。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父亲又只有你这个儿子,万一你哪根筋不对劲,那……他的心焦和牵挂是可以想像的。”他说着说着,竟然红了眼眶,而且还煞有介事的掏出手帕,抹了又抹。 阿忌被他的“悲不自胜”搞得有些儿无措。 “别这样嘛,阿叔,我又没说不娶老婆,你不会以为我是同性恋吧?安啦,我百分之百爱女人,尤其是漂亮美眉,绝不可能甘心当一辈子王老五的。”唉,这么大岁数了还像个小孩子,要人家哄,真是的。 “要娶就要快呀,你啊就是叫人放不下心。” “嘿,你以为娶老婆像买彩券,到街上花个几千块就有一大叠?”不想回家就是这样,讲不到两句话,就往他的婚事上打转,烦! “我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吗?我只是要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要整天醉心中跳舞跳舞,一个大男人跳舞能跳出什么名堂?” “叔叔……” 又来了,只要话题一碰解到舞蹈,他就成了千古罪人。 “我知道,”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驴子脾气又要爆发了。“跳舞是你的兴趣,但齐美呢?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我能体会你的难处,但旁人呢?你父亲呢?听我把话说完,别急着跟我吵,强迫你从商,就跟压着马头硬逼它啃牛肉一样。问题是,你必须想办法解决它,而不是一味的逃避。” 他顿了一下,深沉地望着阿忌。 “把话说完吧,”他是聪明人,不会听不出叔叔的弦外之音。“我洗耳恭听你的高见。” 他笑了,“你不接手齐美,可以,找个人来接手也是一样。” “阿伟不是一直管理得很好。” “阿伟只是你表哥,不是你的亲哥哥,他不行。” “莫非你们已经有人选了?”谁有那个能耐既能获得他老爸的信任,又有十足的才干? 林镇财成竹在胸地点点头。 “谁?” “安百贤的女儿,安采妮。” 第二章 “又是她!”阿忌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早说过了,我不要!” “你见过她?知道她不好?”林镇财脸色灰败得吓人。“你爸爸就快要死了,你还有心情耍小孩儿脾气,我真替我大哥感到不值。” 喂,好好的怎么又哭得像个女人?“都什么时代了,你们连婚姻都不能让我作主,那我这个齐美的未来总裁,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又怎么逼你了?”林镇财也动了肝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只不过要你去见她一面,再交往看看,合则娶,不合则散,这要求过份吗?” 谤本没共识嘛,看来今晚是很难平安度过了。 子夜十二点了,往外双溪的街道显得冷冷清清。阿忌困倦地靠在椅背上,脑子努力想勾勒出那个令自己父亲赞美到爆,叫安采妮的女子。 二十八岁,耶鲁的高材生,永安国际集团的六人决策小组之一,曾经当选饼某杂志举办的台湾百名最优经理人。 扁是这些头衔就让他倒尽胃口,要是真把她给娶回家,生活岂不是暗无天日! 先见个面再说?哼,他怎会不了解他父叔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在感情上他绝对坚持宁缺勿滥,即使打一辈子光棍,他也不要去娶个男人婆回来。 林镇财见他火气也上来了,便不再多言。叔侄俩安安静静各想各的心事。 临到了家门口,林镇财才又语重心长的劝诫,“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千万别刺激你爸,口头上又顺着他一点。” “了解。” 许沁雅出来应门,一见门口的儿子先是愕然,继之紧紧抱住他,像是怕他忽然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母子俩没说几句话,做母亲的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上去看看你看看吧,他日日夜夜念着你呢。” 唉,最不想面对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他们这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形同仇人的父子,每次都是以冰山当见面礼,用烈火做道别语。 犹豫片刻,他鼓起勇气推开房门,先来叫人的林镇财拍拍他的肩,走了出去。 “豹仔吗?”林镇福声音十分微弱,和平常的洪亮如钟有着天壤之别。 罢进门阿忌就吃了一惊,以往烟瘾极重,无论走到哪儿就污染到哪儿的父亲,房内竟连一丝烟味也嗅不到。果真是病魔降临,英雄也不得不低头? “爸。”他走到父亲床前,望着他憔悴的病容,心中的愧疚愈加深沉。“你还好吧?” “一时半刻大概还死不了吧。”林镇福示意儿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谢谢你拨冗回来探望我这糟老头。” 阿忌闻言,唯有苦笑。 “我不是不愿回来,” “我知道,你是不得不回来。”林镇福故作无所谓地冷冷一笑。“你是怕被冠上不孝子的罪名。” “爸爸!”阿忌大声抗议他扭曲自己的一番心意。 “好啦,人也看到,孝道也尽了,你可以走了,过几个月再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吧。”林镇福闭起眼睛,拒自己这唯一的儿子于千里之外。 阿忌倏地起身,怒气冲冲的立在床边,瞅着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的父亲。 他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忍气吞声。 “……爸爸。” “我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翻了一个身,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没三秒钟,他已鼾声如雷。 阿忌本想告诉他,自己明天还有一场鲍演,今晚不留在家里过夜,可,看这情况,他不留下来是不行了,但一留下来,明天想月兑身就难上加难了。 “爸。”他捺着性子坐回椅子上,刻意地把嗓门压低。“我知道你还没睡,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 再忍一忍。“我答应你去见见那个安采妮,但,我不能保证一定会喜欢上她,这点希望先告知你。而今晚……等这两个星期公演完后,我就搬回来住,陪你和妈,至少……至少在你……至少三个月内,我会乖乖的待在家里,或者到公司去,好吗?” 没有回应。他老爸善用沉默加深他的罪恶感,这招他早就领教过了。摇摇头,他退出了父亲的房间。 妈妈和叔叔在客厅等着跟他道别,他是传统礼教下的浪荡子,在家族里,只要一提起他,无不摇头叹息的。 妈妈早看开了,爸爸则用愤怒掩饰他一丝尚存的期望,但结论是他已经中邪了,中了舞蹈和封教授的邪,没救了,爸爸说。 拿着叔叔给的安采妮的电话,阿忌走在如茵的草坪上,他依稀听见巴哈的琴声,是错觉吧。 罢摆月兑云层的月光分外皎洁,连路灯也黯然失色。望着自己拉长在地面上的投影,突然觉得肩上的负荷无限沉重。 “豹仔。”一个西装笔挺的人站在一部红色轿车旁向他招手,是他的表哥张家伟。“果然是你,老天,什么风把你吹回来的?” 阿忌咧着嘴浅笑。“这么晚上还来找我爸爸?”他“离家出走”这段时日,多亏有阿伟帮着爸爸打点里里外外,否则齐美恐怕没法发展得那么顺利。阿忌对他是充满感激的。 “是啊,你爸爸是个工作狂你知道的,人再不舒服,都要等我跟他做完会报之后,才肯休息。他还没睡吧?”张家伟弹了下他的灰色亚曼尼西装,顺手抚整顶上抹得油光的头发。他是标准的雅痞,喜好一切名牌的美食。 阿忌想着刚刚出门时,自己老爸那惊天动地的鼾声,不觉莞尔。 “应该还没吧,你快进去。” “那你呢?” “我回舞团去。”希望守卫赵伯还没将大门锁上,不然他又要翻墙越户了。 “现在?”张家伟马上把笑脸一翻,“这就不是我爱说你了,你当这里是哪儿?旅馆吗?爱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不爽你老子我可以体谅,但你妈呢?她也得罪你啦?” 又一个屁话连篇的。阿忌再三自我告诫,今晚无论如何都不发火。 “我答应我爸爸,公演完之后先搬回来住三个月,所以麻烦你们不要再来干扰我的演出。”他相信,那些到他表演场地找碴的,十成十是阿伟奉他老爸之命派去的。 “三个月之后呢?” “再说啦。”其实这也正是他烦恼的问题。为人之子总不能诅咒自己的父亲,但,万一他的病情一拖再拖,那自己的舞蹈之路该如何继续? “哇靠,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说?再怎么说……” 饶了我吧上帝!阿忌直觉头快炸掉了。他几乎是带着逃亡的惊恐心情,一路狂奔回位于阳明山上的小套房。 ※※※ 两个星期的公演还剩两场,阿忌接到一道意外的电话。 是安采妮打来的,约他一道吃饭。 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他却对这种行为反感透顶。不去!原想一口回绝了她礼貌备至、轻柔低婉的邀约,但心里一阵过意不去。 这么做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况且她到底长啥德行,也令他颇为好奇。 脑筋迅速一转,他瞎编了一个理由婉拒,再约她三天后的晚上七点同样在亚都饭店碰面。 亚都饭店—— 这儿他还是第一次来,二楼西餐厅里政商云集,这些有钱不一定有闲的名流,就喜欢到这儿来彰显他们尊贵的身份。 一如安采妮之辈。 他不屑地在心里喷了一口气,随着服务生走往靠窗的空位上,等候与他相约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千金。二十八岁算老了吧?醉心于工作的女人据说老得更快。哎呀呀,他差不多已经把她惨不忍睹的样子,勾划出一个概略的轮廓了,真不厚道。 思及至此,他把脸转往窗外,等待面对残酷的事实。 “你是林少夫?” “你是……安小姐?”怎么可能?! 阿忌张大嘴巴,暗地给自己一句狗眼看人低的笑骂。 眼前款款落坐的女子,肤色出奇的白皙,黛眉淡扫,星眸舅画,清纯得仿佛堪堪踏入社会,功课一级棒的大学生。她的长发斜斜挽在脑后,露出两边绒毛可见的白女敕女敕耳珠子。最吸引人的是她纤颈下那片雪色,微微袒露的酥胸,有一种细啮人心头的妩媚。 那件白色,剪裁合宜的衬衫,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家之手。她全身上下没有佩带任何首饰,依然给人高贵曲雅与雍容的感觉。 嘿,怎地越看越有些儿眼熟?这女人,在哪里见过呢? “久仰了。”安采妮带着倨傲的笑颜道,让阿忌把方才的惊艳打了一个对折。 两人各自点好餐点,没等阿忌开口,她便接着说:“何必一副像要惨遭蹂躏的表情?这门婚事对你我而言都是权宜之计,不是吗?” 没想到她这么坦白,阿忌对她是越来越好奇了。 “听你言下之意,是打算接受我们父母所安排的婚事?”不用说了,她一定包藏祸心。例如谋财害命之类的,否则以她的美艳,何必如此。 从见面到现在,她的目光仅仅蜻蜓点水般,从他脸上划过,就再也没正眼瞧他。 “是的。”安采妮一迳轻柔的说:“我需要这门婚事帮我争权夺利,而你,则需要我为你持住整个事业,好让你继续游手好闲,颓唐堕落。” “你说什么!”他一掌拍向桌面,声音之大,不但惊动了四周的客人,服务生也赶紧过来了解状况。 这下子她终于正眼看向他。嗯,这没啥出息的富家男,长得倒是人模人样。 “随你承不承认,你的名声在业界并不是太好。”她是根据各方流言所作的情理内的判断。哼,说他颓唐堕落已经算客气了,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可是更加不堪入耳,他还好意思光火。 “那你干么还要嫁给我?”阿忌卯起来质问她。 “我说过了,我是——” “我不要听你的权宜诡计!”他气呼呼的抓起椅子上的布包就要走。 “除了我,你找不到更好的合伙人。” 安采妮的“合伙人”三个字,硬生生地把阿忌给拉回座位上。这女人把婚姻当生意谈,她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有兴趣听我把话说完?” “有兴趣知道你到底有多么利欲薰心。”服务生正巧将食物送来,他拿起刀叉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放心,我对你家的财产不感兴趣。” 她从皮包里取出两份文件递至他眼前,阿忌低头一看,上头竟写着契约书。 “以下我跟你讲的任何一句话,都属于商业机密,除你我之外绝不可对第三者提起,即使我们当不成合伙人。”她要他在两份契约书上签上姓名,并且把上手印。 “违反约定者,须赔偿对方一亿五千万的损失?!” 老天,难不成她是想谋财害命?阿忌一块牛肉梗在喉咙,险险把他噎死。 “不必惊慌,你所要做的只是守口如瓶,这不是太难吧?”安采妮连印泥都带来了。“听完我的提议之后,如果你不愿合作,只需要把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就行了。” 为什么她讲话的口气一副命令的口吻?这女人在永安想必作威作福惯了。 阿忌极不以为然的斜睨着她。 安采妮是一个不爱废话的人,沉吟片刻,忽地抬起一双微卷的长睫毛,定定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可能爱我,当然,我也不会爱上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阿忌本想咆哮反问,但为了赶快结束这场无聊的饭局,只好把满腔怒火暂时给压抑住。 “所以,”她继续方才的话题。“我们这段婚姻只需要维持三年,三年后,我们就离婚。” “为什么我要陪你玩这种幼稚低劣又可笑至极的游戏?” “因为我是你父亲最中意的人选,放眼台北商界,除了我,谁能替你扛起齐美这个重责大任!” 哇,好个自大的女狂徒!今天他算是大大的开了眼界。这种女人娶回去,就只能当成神只一样供起来,谁敢叫她履行夫妻义务? “万分感谢你的仗义相助。”他讥诮地扬起一边唇角。“说说你吧,你想利用我去对付永安里的什么人?” “我不想对付任何人,我只是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安采妮美丽的瞳眸出现一丝怅然,这种情倒令阿忌相当欣喜,原来这女人不是冷血动物,她也是有感情的,谢天谢地。 “你想吃下整个永安?”他嘲弄地咧着优美的双唇。他没有男尊女卑那套陈旧的思想,但也不认为一个弱女子适合在商场上和成群的豺狼虎豹厮杀。 “二分之一。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是用来给我母亲二十几年不幸的婚姻做些弥补。” 阿忌无言了,此刻他不知该用哪种态度来回应她悲壮而不理智的作法。 叔叔告诉过他,安百贤娶了两个太太,大老婆生了安采妮以后,因为生不出儿子,只得忍气吞声,接受丈夫迎娶一个嚣张跋扈的舞女回来。 也许是童年生活过得不愉快,安采妮在国中毕业后,就主动要求到美国念书,直到几年前才回永安掌管行销部分。 “我听说了令尊的事。”她话峰一转,把焦点重新移回他身上。“要是你没更好的选择,何妨和我签一纸三年的契约,这三年我除了是你名义上的妻子外,绝不干涉你的一切自由。” “同样的,我也不能限制你什么?”他冷冷地盯着她的眼。 “不,我会善尽一个妻子的责任……” 安采妮话还没说完,他已抢白道:“包括跟我上床?”他突然执起她搁在桌上的手,一副不怀好意的把弄着。 她略显苍白的脸倏地一红,慌忙抽回自己的手,但不一会即恢复镇定。 “两个不相爱的人如何同床共寝,何况,我已经有了心爱的人。” 那不意谓着,他一结婚就得准备戴绿帽?这还得了! 阿忌瞪大眼睛,睇着她了无情绪的脸庞。这女人要不是把他们林家的人全当成白痴,就是骄狂过了头。 “我不想当你的‘共犯’,另外去找个愿意让你玩弄在手掌心的冤大头吧,我走了。” “慢着。”安采妮情急地拉住他的袖口,“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帮帮忙好吗,我的手腕也许没有你高明,但智商可不见得比你低。你真是……真是……标准的美丽坏女人。算我怕了你,行吧?”本来想找一句比较恶毒的自豪感,骂得她狗血淋头的,但不知怎地,一触及她那双闪烁无辜的大眼睛,喉咙就莫名其妙梗住了。 “我又没有害谁,怎能算坏?” 又是一句吊诡的话。“你当了我老婆,却不让我碰你,又在外头搞野男人,你样你还不算坏?”简直就是现代潘金莲嘛。 “我说了,”她缓过一口气,竭力把声量压低。“我们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当然没必要做……呃,那种事情,而我心爱的那个人,根本是……怎么说呢?我、我可以答应你,三年之内不跟他往来。” “为了名利权势,你可以牺牲至此?好伟大的情操嘛!”阿忌不得不再度对她刮目相看。 安采妮越是表现得焦灼渴切和不安,他越是忍不住要吊她胃口。 “还是不行,”他坏坏的说:“男人一冲动起来,难免要发泄发泄,你应该很清楚,夫妻义务包括哪些吧?” 他终于把她给惹火了。“你这是趁火打劫。”呀,这句话,十数天前她父亲也对她说过,没想到才短短几日就遭到现世报了。 “是又如何?”阿忌蓦地发现,她生起气来挺好看的,“你若不答应,我们就不必再往下谈。” 咬咬牙,她气极地别过脸。 “你走吧。” 唔,利欲还没薰焦她的心,可喜可贺。 “后会有期喽。”阿忌本已起身,忽又弯腰,附在她耳边奸诈的说:“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你要是觉得划算,随时给我电话。” 安采妮僵在原地,耳边传来他讽刺的笑声,火得她恨不能一把将他处死! ※※※ “七场的全省巡回演出,圆满落幕不到三天,各地的加演邀约已排到年底,加上二十六场的国外演出,天哪,到明天五月以前,我们是别想休息了。”和阿忌跳双人舞的团员芷吟等不及月兑掉身上湿透了的白色舞衣,就整个人瘫在地板上。 这段时间演出和前几次一样造成空前轰动,所有团员全部加薪,把大伙乐透了。 只有阿忌,钱对他永远不具吸引力。舞团中没有人像他这样纯粹的只是沉迷、热爱舞蹈。 芷吟望着正吞云吐雾的他,忍不住问:“阿忌,你有心事?” “没。”他猛地折弯手中的烟,弹进垃圾桶里。 “有。你只是不说。”她挪近他的脚边,很认真的盯着他的眼。“阿忌的心事从来不和任何人分享,阿忌最自私。” 她这番话果然得到回应,“那你妈妈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和自私的人做朋友?” “阿忌!” 无视于芷吟的大声抗议,他挥挥衣袖起身,连再见都没说就走了。 “臭阿忌!”她气不过的对着他的背影又啐了两三句。“臭阿忌、坏阿忌!” “他一向是这德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封明廉若有所思的望着没入雨帘中,仅余一抹翦影的他,口中喃喃叨念着,“你千万别给我临时出状况,否则我就要给你害死了,哎……” 坐在车上,望着路旁的招牌和闪烁的霓虹,绕过忠孝东路,圆山饭店已隐约可见。高架桥下的台北夜景一片水粼粼,璀璨耀眼得很不真实。 他没办法和众人一起到舞厅狂欢,一方面是心系着父亲的病,一方面是了无情绪。 三天的期限早早过了,安采妮却半点音讯也无。她该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才对呀,为什么轻易就打了退堂鼓? 他很小人的认定,她绝对不是守身如玉,绝对不是怕对不起她的男友。 最好她就此放弃高攀他的念头,不要再来烦他,否则他保证会让她更难堪。 但,问题是,倘若真是如此,他怎么会跟他老爸交代?叔叔铁定又会来跟他罗唆个没完没了。而走了一个安采妮还会有十个一百名媛闺秀,轮流接力让他烦不胜烦。 如今齐美的气氛和他当初离开时完全不同,每个人见了他不再是一卡车规劝式的屁话,而是肃穆敬重,好似他明天就要回去接任总裁的位子。 车子停进车库十几分钟了,阿忌仍没有下车的意思。回家的步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重? 抽出钥匙,他原想到后院绕一圈再进屋子,竟意外的在围墙边瞥见一个人。 “嗨!”安采妮穿着牛仔裤,上身仍是雪白的衬衫,只是款式不同而已。 阿忌注意到她的骨架极小,两腿修长而匀称,这种身材最适合跳舞了。 “你是……”四下无人,阿芬也没出来迎接客人,她想必是……“专程站在这里等我的?” 安采妮点点头,指着前面的斜坡。“走走好吗?” “回心转意了?”阿忌笑得很邪恶,他猜得没错,她果然是百分之百的坏女人。 “你是故意让我下不了台的,对不对?”她咬咬下唇,目光带着审视地盯着他。“凭你林家大少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失声一笑。“我是拥有很多女人,不过还没玩过像你这么秀色可餐、聪慧绝顶的。” 她被戏谑得脸色陡变,但她出口的话却令阿忌结结实实的吓一跳。 “好,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他一下子竟反应不过来。哦,对了,她的意思是,答应和他履行夫妻同居义务? “你怎么可以连自己都出卖?老天,争权夺利真的那么重要吗?现在是贞操,以后呢?如果我得寸进尺,要求你连灵魂一并献出来,你怎么办?你可以强迫自己来爱我吗?你、你怎么对得起那个爱你的人?” 安采妮被他诘问得哑口无言,唯有深深地锁紧双眉。 阿忌不想理会她,抱着装戏服的大包包走,忽又踅了回来,沉声问:“告诉我,你男朋友知道你的决定吗?” 她无言的摇摇头。 “你不打算告诉他?” 她又摇摇头。 “那,难不成你打算欺骗他三年,或者一辈子?” “他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 “这又是哪门子的鬼话?”妈的,再跟这女人讲下去他准要疯掉!“他不知道你是谁,而你却深爱着他?”世上有这种事吗? 第三章 夜风又起,安采妮下意识的拉紧衣领。两人沉默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开口。 “不必管我爱的是谁,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无法用言语加以解释。”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予阿忌。“不管愿不愿意合作,都请给我一通电话好吗?” 他没允诺也没拒绝。这是个怪异难懂的女人,比封教授所编的任何舞码都要复杂难解。 仔细分析,她所提的合作计划他一点损失也没有,而且完全符合他的需要。为了专心跳舞,刻意让感情世界保持真空状态的他,照这样的安排走,一方面可以暂时避掉许多无谓的困扰,例如他老爸和叔叔的碎碎念;再者,倘便安采妮确实有本事接下齐美经营管理重责,他不也正可趁些机会,心无旁骛地致力于舞蹈? 可,这女人靠得住吗? 迸有名训:美丽的女子皆非良善之辈,美丽又冰雪聪明的女子,就更可怕了。 当然啦,他也不必太过忧心,公司里还有叔叔跟阿玮呢,他两人的野心他不是不明白,只是懒得去理会,一旦安采妮进入体制内,与他二人分庭抗礼,彼此间就有了制衡,倒是好事一桩。 顶着齐美少东这个光环,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再要去沾染商场上铜臭味,跟着人家尔虞我诈,他不闷死才怪。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得慎而重之的考虑她这个虽荒谬但不失可行的“权宜之计”。 “急着回去吗?”他思绪转得极快,这一问令安采妮微微一怔。 “明天是周末,就算整晚不回去也没人理。”她话里有沧桑味道,不过阿忌没听进耳里去。 “那好,陪我去兜风。”重新回到车库把他许久未开的敞篷九一一开出来,示意她上车坐到驾驶座旁。“喜欢飙车吗?” “不知道,没飙过。” 逊!“抽烟?喝酒?” “没。” “那,跷家、逃学、嗑药呢?” 她还是只能笑着摇摇头。那些玩意儿离她太遥远,当她懂得世间冷暖时,一切的恩怨情仇便排山倒海而来,她忙着出人头地,忙着在夹缝中求生存,哪还有时间去搞怪。 “唉,你的生活真是乏善可陈。”他伸手到后座,拎了一包方才随手丢上车的零食给她。“嚼鱿鱼丝会吧?” 安采妮撕开封口,笑着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唔,好香。” “不坏嘛,我还以为你已经麻木不仁了。” 这句话很伤人,她却似乎不怎么在意。她兴致勃勃的望着窗外,哈气在玻璃窗上画圈圈,兴奋的模样活像个不谙人世的小女孩,这又叫阿忌看傻了眼。 “你的童年一定很不快乐。”他武断的说。 “没错。”安采妮承认得很直接。“小时候我最大的乐趣,是每个星期天跟妈妈到教学做礼拜。” “你妈妈是基督徒?” “天主教徒,不是很虔诚的那一种。她跟我一样,都只是在寻求心灵的休憩所。”她蓦地回望他,“你也是,只不过你所窝进的那个私密空间,比较不为庸俗世人所接受而已。” 笑容浮现在阿忌爽朗的脸上。“你知道我窝进的是怎样的一个私密所在?” 她愣了一下。“不尽详细,全是八卦谣传。不是那样吗?”她反问。 当然不是!那些汲汲营营于名利的人知道什么,舞蹈是伟大而崇高的艺术,但落进了他老爸和阿叔的口里,就成了罪该万死的九流勾当。想起来就有气。 见他久久不语,安采妮噙着笑意问:“欲语无人能懂?” 他眯起深邃的黑瞳,无奈地挽着薄唇,耸耸肩,自嘲地一笑。 他笑起来的那股帅劲相当憾动人心。她望着他俊美得不像话的五官,颀长高挑的身材,简简单单一件t恤套在身上,就能焕发出时装模特儿的风华。 这个在业界盛传不爱江山爱自由的男人,用最朴素的装扮,表现他对家族事业的不屑与不耐。为什么?权势与名利还不够吸引人吗?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望回窗外。 他不愿提,她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往下追问。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处女地,是严禁旁人刺探的。她很解意地团起嘴巴,专心聆听音响所流泄出的马友友悠扬的琴音。 半个小时后,他把车子停靠在重新大桥的堤防边,拉着她往上走。适逢枯水期,河堤下不时传来低低的虫鸣。 “没来过这种地方吧?”他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地吸入喉底,待烟头闪着一抹红光后,便将之狠狠抛向河中。 安采妮局促不安地随他坐在河堤上,呆呆望着天际眨着倦眼的里辰。 沉默不知多久,他突然口气正经的说:“我们结婚吧。” “不再多作考虑?”她希望他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作下决定,千万别反反复复,害她在永安抬不起头。 “废话少说,”他抛给她两道锐利的目光,“该考虑清楚的是你不是我,在这场游戏中,你是贪得无厌的庄家,我则是心存侥幸的赌徒,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而非皆大欢喜。” 安采妮静静听着他怒喝,俏脸上波澜不生。 睇着她的眼,阿忌霎时语塞,那是清澈得像两泓深潭般的水眸,世界倒映在她的波心,宁谧、安详,不带一丝情感。 她握住他的手,“无论结果将会是如何,我都得谢谢你。” 她的手比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 是出于单纯的同情吧,他伸出猿臂,暂时把胸膛借给她取暖。 而安采妮是个很不知好歹的女人,犹豫了大半天,才勉强接受他的好意,靠他一下。 “平常我对女人是没有这么好的。”他楼着她柔软的身子,很悲哀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肩头轻颤着,呼吸不顺的说:“抱歉,我只是不习惯和别人过度亲近,除了我妈妈,没人这样抱过我。” “你爸爸也没有?”不会吧,她可是安老头的独生女耶。 “没有。在他眼里,我是四年前才开始存在的。”没有哀怨和不满,只是平铺直叙。可她的表情寒冷得令人心惊。 “那么坏的爸爸,以后我们不要孝顺他。”阿忌很义气的跟她站同一边。 “好。”安采妮跟他击掌为盟,“我们只要夺他的权、争他的利,然后一脚踢开他,看都不要看他一眼!” 瞧她愤恨到眼氏迸射出火光,阿忌的心一阵冰冷。眼前这张绝美如天使般的容颜,却有着比蛇蝎还要歹毒的心。怎么会这样?她口中那个人毕竟是她的父亲呀! ※※※ 孟冬的夜来得很早,才五点多,天空已逐渐昏暗。阿忌一走进父亲的房间,便闻到淡淡的草药味。 此时许沁雅正接过菲佣玛莉堤丝手中的汤碗,坐在床沿,一匙一匙的把药喂进半坐起的林镇福口中。 阿忌于是伫立在门口,悄然观望父母间的情深意厚。尽避老爸不认同他的舞蹈生命让他很不爽,但他对妈妈始终如一的情分,却是相当难得。 “豹仔,你回来了?”许沁雅没有回头,但明明是在跟他讲话。 “唉。”他来到父亲床前。“爸,感觉有没好一点?” 林镇福要妻子帮他把眼镜戴上,“公演完了?”他答非所问的盯着阿忌。 “加演十二场,然后——” “算了,当我没问。”林镇福稍纵即逝的慈蔼全数隐藏到两只镜片后。“出去吧。” 永远都是这种开头、结尾。阿忌烦闷地撇撇嘴,杵了一会儿,才说:“我请叔叔一起去跟安伯伯提亲了,最快月底可以举行婚礼。” “决定了!”许沁雅大喜过望,满脸欣然。“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没先跟我们说一声?” “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可你看爸,当我仇人似的。” “胡说,我只是累,不爱说话不行吗?”林镇福挣扎的坐了起来,眉眼含笑的瞧着儿子。“见过安采妮了?我早说过她是人中之龙,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女孩。” 是是是,你眼光好,你厉害。阿忌打了一个特大号的哈欠,企图结束这个不想多谈的话题。 “结婚后,你舞就不跳了吧?” 林镇福这句话把他硬生生地从门口拉了回来。 “刚好相反,国外演出从十二月开始,所以一结完婚我就要飞往纽约。” “混帐!”林镇福的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你当人家安采妮是谁?由着你胡来!” “别光火,”许沁雅急着安抚丈夫。“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你好好跟他讲,他会听的。” “听?!他如果肯听,我还需要——”一阵急咳阻断了他火力强大的怒吼。 他反身紧紧掐住因关心而上前的阿忌的双臂,使力的摇晃他。 “我警告你,假使你敢对不起安采妮,我、我就截断你所有的路,连九流的舞团都不让你有容身之地!” 阿忌眼中炯炯的火苗随着他不遗余力的恐吓烧得劈啪乱响。 这是他的父亲,从来不曾试着了解他,就完全否定他的一切。 他扳开他的手,压他躺回床上。 “结婚是我的底线,请不要得寸进尺。而且我宁愿两袖清风,也不要像阿玮那样,天天看你的脸色,承仰你的鼻息过活!”扯开了嗓子,他不得不趁现在把话说清楚,免得将来后患无穷。 林镇福很困惑的偏着头望着自己的儿子,双眉拧得死紧。“难道说这多少人梦想得到的庞大财富对你来说,竟是沉重的负担?” “请你不要企图将我打造成你的翻版,不要强行灌输我你的思想、你的好恶,请看清楚,你的儿子已经二十九岁了,他要走自己的路,他要完完整整属于他自己。”长久闷在心里的话,一古脑的倾泄完毕,他顿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出去。”林镇福在这个家的权古巴是不容挑衅的,阿忌这番话无疑是大逆不道。若非念及他就要和安采妮结婚,否则他就将他给登报做废,气死他了。 见儿子还气呼呼的杵在那儿,许沁雅赶紧把他推以门外。 “你爸爸的脾气你又不是晓得,”她万分为难的说:“他都已经那样了,你就别再惹他生气,好不好?” 搂着她瘦弱的肩膀,阿忌气恼而内疚地不知说什么好。 “不如,我等结完婚再搬回来住。”省得和老爸天天大眼瞪小眼。 “说到结婚,”许沁雅微笑的牵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到安采妮身上,问:“那位安小姐怎么肯点头了?你们俩不是连见面都不愿吗?” “女大十八变。”阿忌故作淘气的逗着妈妈。“她现在比以前好看多了。” “你这孩子,”她笑得很腼腆,“日子看了吗?是不是要先订婚?饭店选了没?女方有没有提出要多少聘金?该有的礼数我们可是一样也不能少。” “一切从简,能免则免。” “你说的,还是女方说的?” “当然是安小姐的意思,”阿忌贼贼的眨着眼。“你不知道人家她有多贤慧,多么深明大义。” 许沁雅显然不太相信他。“我明天打电话给你叔叔,你啊,要结婚的人了,还没一刻正经。” 她说着搓了搓他该整理的乱发,依依难舍的把他推回楼下的卧房。 窗外又开始飘雨了,今夜他思绪格外清明,心绪却异常纷乱。 从小至大,他也曾全心全意相信爸爸是至高无上的领导者,提供给他最优渥的物质生活,也左右他所有的事情。他早该明白,专横的统驭必与狂妄相随,爸爸自认是他生命的主宰,他胆敢不肯听从指挥,就必然要遭到无情的摧毁。 醉心于权力欲的安采妮和他爸爸是多久的相像啊,无怪乎他会钦点她为林家未来的儿媳妇。 ※※※ 安采妮早料到了她所提出的要求,会在永安内部造成巨大的反弹声浪。 第一个不同意安百贤把股份让出来的,当然就是安家的二姨太朱幼龄和她的两个儿子。 他们用尽镑种方法,企图阻止安采妮达到目的,却得不到任何效果。在永安,一向都是安百贤说了算数,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公司情况有多糟,有多迫切的需要大笔资金相助,否则将面临多么严重的后果。 只要他首肯了,其他人在一旁鸡猫子鬼叫,是起不了丝毫作用的。 然而,安采妮怎么也没想到,她二妈会以死作为要胁,这就让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得想个法子加以应付。 她食指轻轻一按,电脑萤幕立即现出她两个阿斗弟弟近三年来,从公司挪用的公款,以及所捅下的大小楼子随便选一两项出来张扬,都足以让他们灰头土脸。 当然,光靠这些,火力仍嫌太弱,必须连同他们雇用商业间谍,向美国某大食品公司偷窃专利技术的内幕一并抖出来,才够精彩。 但,那是她的下一记狠招,她要留待适当时机,再给予致使的一击。 人不欺我,我不欺人。她总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永远处在不得不挥拳以自卫的位置上。只是,这次不同了,她不仅要反击,更要主动发动攻势,把这三个贪得无厌的狗东西,打得抱头鼠窜! 杀人,不一定要见血,但绝对要收效。萤幕上长串的资料,在明天早上八点半以前,会同步传送到公司里每一位同仁的手中,给她爸爸的那一份还会更详细一些。 二妈来找过她几次,要胁她不得拿走公司一半的股份,否则要她好看,这女人以为自己在她爸爸面前还有二十年前的权威的分量,妄想左右他的决定。 她不会同意,不肯善罢甘休又如何?一个跳梁丑也想坏她的大计,哼,分明是活得不耐烦! 所有资料传输完毕,她愉快的伸伸懒腰,才要关掉电脑,又有新的mail进来: 一起宵夜如何?十一点正,碧瑶居临月斋见。 知名不具 会是谁呢? 安采妮纳闷的盯着最后那四个字,该不会是林少夫吧?要不是他,谁会在这时候约她一起去吃宵夜呢? 这时候妈妈恐怕已经入睡了,回家横竖又是一个无聊的夜,不如找个地方透透气。 收拾好东西,走出她个人办公室,意外地见到陈俊声犹坐在位子上,笑容满面的望着她。 “准备下班了?” “唉,你还没走?”这类走狗派人渣,她通常不太来往。 “我想这么晚了,你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不安全,所以我……”他期待接收她感谢的眼神。 这么快就见风转舵了? 不过,他的态度倒是个风向球,这证明她爸爸已经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答应她所提出的条件。 安采妮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冷郁得骇人。 “我跟朋友约了吃宵夜,不跟你多聊了。但,还是很谢谢你。” 陈俊声受宠若惊的面孔,令她很是感慨。 十年河西,十年河东,成者为王,败者为危。人生现实若此,怎能怪她不计一切代价,只为出人头地? ※※※ 碧瑶居乃位于民生东路,一家知名的港式海鲜楼。 因为许多政商巨贾喜欢到这儿酬醉、宴客、餐厅的菜价便水涨船高,动辄上万元。 那个知名不具,故作神秘的人约她在三楼的临月斋,当她走进去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林少夫,而是齐美的副总张家玮。 “很意外?”张家玮很优雅的举杯邀美人入座。 “是很意外。”安采妮选了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下。“林镇福要你来的?” “怎么没猜是豹仔!”张家玮没询问她同不同意,迳自替她斟了三分之一杯的红酒。 “谁是豹仔?”她对阿忌的一切仍陌生得很。 “你们都要做夫妻了,怎么连少夫的小名都还不知道?”张家玮借递菜单,顺势往她的方向挪近了两个位子。 “你鬼鬼崇崇把我约到这里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注意到他的举动,安采妮原就冷若冰霜的脸益发地没有一丝笑容。 “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总该联络联络感情吧。”张家玮先点了两道菜,一道是精炒龙肠,一道是腰果河虾,他很鸡婆的帮安采妮各舀了一匙。“趁热吃,味道棒呆了。” “你是担心我一旦嫁入林家,恐将危及你在齐美的地位,特地找我出来探探口风的吧?”跟这种人毋需多费口舌,也不必留余地。 “哟,这样说就伤感情了嘛。”张家玮不愧是在商场打混多年,练得一身隐忍的好功夫。“既然你喜欢快言快语,那我就把客套话省下来。约你出来的确不纯粹只为了吃顿宵夜,我想知道,你嫁入林家目的何在?” “这点,你有权过问吗?” 安采妮嘲弄的口吻,令张家玮有些尴尬。 “是为了钱,对吧?”张家玮的单刀直入并没有如预期中的,令安采妮感到难堪。 相反地,她嫣然一笑,嘲颜越深。 “谁不为了钱?大丈夫不能一日无权,小丈夫不能一日没钱,男人如此,女人又何尝不是? “但是你居然可以连自己的婚姻都出卖——” “总比出卖尊严好吧?”她老实不客气的截去他的话头。“至少她靠的是我自己,而不是裙带关系。” 她的含沙射影,让张家玮脸色一时间灰败不已。 “你大概不知道我表弟是个怎样的人,他是道道地地的败家子,齐美要不然我辛辛苦苦撑着,早就被有心人并购去了。”他说得义愤填膺,只差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指天咒地,表明自己有多么的豪气干云。 “放心,”她半带慵懒,半是万分同情的语调说:“等我入主齐美以后,你就可以啥也不用做,整天跷着二郎腿享清福了。” “什么意思?”张家玮充满危机意识的站了起来,紧盯着她,紧张的问:“你想一脚把我踢开?” “不要反应过度,我有那么说吗?”安采妮始终不肯正眼瞧他,只顾着浏览餐厅内美轮美奂的装潢。 “你,不然你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她的不愠不火,让张家玮简直要按捺不住。 “瞧你,坐下吧张副总。”她迷人的笑靥果然很具安抚作用,张家玮抓着后脑勺,不安的跌回原位。“我们两人呢,是合者两利,分者两害,你说是不是?” 见他一脸惶恐,她正色道:“别告诉我,林镇福的弟弟林镇财和你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张家玮胸口一下涨得满满的。这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你是想把他——” “嘘,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吃东西吧,菜都凉了。”她莫测高深的抿嘴一笑。 张家玮开始觉得头脑发胀,他不是来给这安采妮下马威的吗?为何却觉得她反客为主,掌控一切。真是荒谬的体验,他还没模清楚这女人的底细,她竟已经透悉他骨子里头的阴谋。难怪林镇福中意的儿媳妇,始终非她莫属。 ※※※ 寒风飕飕,安采妮从餐厅走出来时已近凌晨,快步跑向对街的停车场,她不经意地瞟见验楼下玻璃窗内,贴了一张醒目的海报。 那是封明廉的舞团,另行加演三场的公告。 一名舞者双臂张扬如翅,凌空而起,恍如在天际翱翔的苍鹰。 安采妮耳畔宛如响起竖琴和萨克斯风的温柔交会,海报中的舞者跃然于纸上,舞出令人不舍移开目光的华美。 梦中的伊人呵! 颤抖的手忘情地轻抚着海报中的人,心中低回着阿忌两字。 是千年的记忆,仰或累世的情缘。她竟这般的深深迷恋于一个虚幻的魅影? 霎时雷声隆隆,雨势来得又急又快。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猛一回头—— “豹仔!?” “嘿,不简单嘛!”背着包包,穿着雨衣的阿忌咧出两排整齐洁白的贝齿。“连这鬼名字你都打听出来了,唔,越来越有我老婆的样子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侧眼望去,正好见到他半边的脸与海服中人半边的粉墨容颜相叠。 多么相似的神采!是错觉吧? “我每天都在这里,呃,鬼混。”阿忌在午夜中格外灿亮的瞳仁,朝她闪了闪,一看就知道他在胡扯。 安采妮抬眼上望,除开一楼的精品店面,往上的狭窄楼梯上,阴阴暗暗的,瞧不出任何端倪。 “你呢?三更半夜出来压马路,还趁四下无人调戏海报中的人,行为很不检点哦。”迷人的笑容在他无与伦比的清俊脸孔上绽出,令人不禁一阵恍惚。 安采妮涨红了脸,忙辩解,“不许胡说,我只是……只是非常非常欣赏这名舞者而已。” “是吗?”阿忌留意到她连续用了两个非常。看着画中迷死一缸子小女生的自己,的确英姿焕发。“他不会就是你的梦中情人吧?” “当然不是!”安采妮否认得火气十足。“我累了,我要回家了。” 雷电交加,大雨倾泄而下。 “送你一程如何,你一定没在下雨天的晚上骑机车出游,非常非常过瘾剌激而且狼狈不堪。” 安采妮惊诧的望着他三秒,“你开什么玩笑,我明天还要上班呢。”疯狂的行为不适合她的身分和年龄,二十八岁的她心境上已经苍老得连脚踏车也骑不动。 阿忌自觉无趣的朝她挥挥手,走往停车场另外一个方向。一部黑色重型机车,经雨水冲刷后,显得更加的帅劲十足。 引擎刚发动,背后蓦然悄立着一个人,令他一愕。 “回心转意了?”他回望着淋得湿答答的她,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帅!上车吧,抓稳点,脸贴在我背上,耳朵聆听风的呼唤,来一次全新的体验,保证你回味无穷。” 第四章 机车驶入一条蜿蜓崎岖的玻道,强风无情地拉扯着她的长发,路上行人渐杳,雨幕中的街景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凄清。 阿忌载着她行经松山机场后方的草地,忽然一时兴起,问她要不要下去散散心。 安采妮望着如瀑的大雨,连续抛出了三个疑问词,才喟然长叹的跳下机车后座。 这是个率性又疯狂的男人,难怪齐美上上下下,统统拿他莫可奈何。 两人并肩坐在湿渌渌的草地上,安采妮觉得痛苦死了,阿忌却神采奕奕,那凛凛晶灿的双眸,一如每数十年才划过天际一次的彗星。 “你一向都这么狂放自在吗?” 阿忌对着微稀的天光笑开了嘴,笑声之在,直追不时响时的雷鸣。 “跳舞好吗?”他起身,顺势将她拉起,非常不懂礼貌的帮她月兑掉上车前借给她的雨衣,“别告诉我你连跳舞也不会。” 阿忌走到机车旁,打开车上加装的音响,是火辣的伦巴舞曲。 他气势凌人,执起她的手便来一个大回旋。 安采妮有深厚的芭蕾舞底子,跟上他的节奏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已跳过三首舞曲。阿忌越跳越兴奋,舞步也越来越快。 “不赖嘛,在地下舞厅也能混出这种身手。”她语带嘲讽。 对于她门缝里瞧人,阿忌并不是太在意。连自己的父亲都没把他的舞蹈事业当一回事,又怎能期望一个外人深入了解他。 “你也有两下子。”实际上她的舞艺相当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安采妮只是抿着嘴轻浅低笑。 “你学过舞,是芭蕾,”阿忌断言,喘着气再说:“你爱跳舞极了,为什么不继续?为什么要半途而废?” “我没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只是短短的几支舞,他凭什么就认为对她已经够了解?她不需要也厌烦别人用这种粗糙的方式,来揣测她的心思。 “你心里有障碍。”他突然凌空跃起,其意态之潇洒,令人不饮自醉。双脚才刚着地,单手又牵着她,要她跟着他的舞步比肩旋转。“你空有舞技却没有感情,这就是你的问题。” “我怎么没有感情?我……停,我说停!” 安采妮内心莫名的骇异,好似什么秘密将被人揭穿了一样,她突然用力甩开他的手,她不想再跳了。阿忌却不肯放开她,他挟持着她,逼她与之共舞。 丝丝如冰的雨乍然停歇,快节奏的舞曲也在这时候结束。安采妮像一条出水的美人鱼,和赤果着上身的阿忌凛然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问:“什么时候学的舞?学多久了?” “十一岁学,学十一年。”她简短的回答,本想就这样打往,谁知他却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被我料中,那你——” “够了!”安采妮大步走向马路,“我要回家了,再见。” “我送你。” “不必。” “你不能就这样回去。”阿忌追上来,一把抓着她的手腕。 “为什么不能?你放手!”火大极了,她愤怒地抡起拳头往他肩胛挥去。 他无意闪躲,吃下她一拳以后,马上又抓着她,“你低头看看你自己,你这样子不出十公尺,就会尸骨无存。” “夸张。”她根本不信他的鬼话,但下意识还是低下头—— 老天!她身上这件雪白的衬衫浸了雨水后,简直跟透明的没两样。整个长半身,连里头都一览无遗。 “让我送你回去吧。”他好意的把雨衣披在她身上。“你这样好狼狈,计程车都不见得愿意载你。” “都是你害我的。” “所以喽,给我一个补偿兼赔罪的机会。”他灿烂的笑容在这阴冷的雨夜里,特别具有温暖人心的作用。 安采妮看着他,咽下一口唾沫,充满无力感的叹了一口气。 “要是我因此得了重感冒,以至于明天没法去上班,你得赔我三万三千元。” “为什么?”抢劫啊! “因为我年薪一千两百万。” 她的话听在阿忌耳里,受不了的连翻数次白眼。 才发动引擎,雨像发了狠似的迎面兜头淋下,令他俩不由自主的打起哆嗦。 他心头揣度,从这儿回到她家起码得半个小时以上,届时她恐怕已经冷成冰棍了。 一个转念,他在巷底角落调了头,朝民权东路而去。 坐在后座的安采妮不明所以,以为他是在抄小路,很安心的靠着他的背,闭起眼睛稍作休息。 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很难理解的,在这样的情境中,依偎在这样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的背上,她怎么安得下心呢? ※※※ “下车吧。”阿忌把车子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下。 “这里是……”安采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甘蔗园边。 “我住的地方。先上去换一件干爽的衣服,我再帮你叫计程车,免得你把我害成一级贫民。”谁都知道,他虽是富家贵公子,但这些年他一切靠自己,舞团里不算太优渥的待遇,根本供不起他无度的挥霍。 “你住几楼?”雨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五楼。” “什么?”望着脚上那双刚买来的漂漂高跟鞋,她真想捶他个满头包。“你要我从一楼爬到五楼?” “不然呢,难不成要我背你?”门都没有! 阿忌抓着布包,一步两阶,直奔顶楼。 安采妮望着他的背影,连张口喊叫的力气都省了,极度无奈地跟在后头,一步一脚印,走得气喘如牛。 “攻顶”成功之后,她靠在门上,足足喘了五分钟,才有力气走进阿忌恍如cd唱片行的窝。 两面墙壁,不,是两面半墙,满满的都是cd,有古曲乐、摇宾、爵士、蓝调和舞曲,最多的是舞曲,放眼望过去,片片皆是精彩的收藏。临着窗台的书桌上,还架着一台称得上老古董的点唱机,和十几片唱盘。 剩下来就是书了,旧书摊一般东一堆,西一堆,仔细看才知道,绝大部分是关于舞蹈以及哲学。 这是一个颓唐败家子的栖身之所? 她十分好奇的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先去洗个澡吧。”阿忌随便从床底下揪出一件衬衫丢给她。“才穿过一次,不算太脏。” 安采妮吓死了,赶紧把衣服掷在床上。 “哈哈,骗你的,今早洗衣店才送来,不信你闻闻看。”说着就把衬衫凑上她的鼻子,吓得她花容失色。 “不要!”她像身瘟疫一样,避到角落去。“我、我就这样,没有关系……” “嘿,你这人有洁癖啊!”阿忌卯起来,管她要不要,非叫她闻个够不可。“男人的味道多迷人哪,别人求都求不到,告诉你。” 终于得逞的他放了手,她朝窗外缓过一口气,差点没呛死她。 “你这人总是这么喜欢强人所难,这么粗鲁吗!”她衣服拿在手里,她很犹豫,究竟要不要换上。 “只有对我未来的老婆才特别礼遇。”他挑起浓眉,一脸的坏相。“快进浴室去吧,你不洗,我要先洗喽。” 为了免于伤风感冒害苦自己,她百般无奈走进那从外头看来毫不起眼,其实有如一间顶级套房那么大的浴室。 浴室墙壁中央镶了一幅油画,画中风起云涌,兽群狂奔至无垠苍穹,石破天惊于涛涛怒海。 油画的左下方,立着一个衣衫飘飘,集力与美于一身的舞者。 这气度恢宏的手笔,是出自一个外传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安采妮被画中的气势和人物给深深的吸引住,要不然门外有个臭男人鬼叫似的吵死人,她真会就这么呆立在画前,一动也不动的度过今晚。 稍后,夹着氤氲的水气,安采妮穿着一件既宽且大,还绉巴巴的衬衫走出浴室。 “嗯,美,真是美极了。”阿忌盯着她,露出一口皓齿,笑嘻嘻的说:“我是指我的衬衫,三百九呐,全部就数这件最贵。” 安采妮白他一眼,啥也不想说,疲惫的跌往屋内唯一张藤椅上。 “啊!”什么东西? “糟糕,你压到我的宝贝了。”阿忌惊慌的把她推向一旁,小心翼翼的从座椅下方,捧出一团白色毛绒绒的东西。 “老鼠?”安采妮尖声道:“你把老鼠养在屋子里头?” “是天竺鼠,你生物课一定不及格。”他像呵护婴儿一样,轻柔地对着那小东西说:“阿姨压痛你了,幸好没受伤,我们就大人别记小人过,原谅她这一次。” 安采妮快变脸了。“它是大人,我是小人?” “比喻而已嘛,”他把天竺鼠放回笼子里,确定已经关好小铁门,才安心的抬起头来正视她。“你这人太严肃了,成天绷着一张脸,怎么快乐得起来。” “我的事不劳你过问。”小女子我就是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怎样? “问题是,一个不快乐,也不懂得如何快乐的游魂怎么去爱人?” “当然能,我、我有我爱人的方式,你不需要明白。” 阿忌简直受不了她,“明天我就去找你暗恋的那个对象,问他到底是聋子、瞎子还是蠢蛋,居然感受不到你对他的一往情深。” “不,千万不要。”安采妮一阵没来由的紧张后,不禁哑然失笑。她是怎么了,从来也没跟旁人提起过那个虚幻的魅影,到哪儿去找?只怕连她自己也找不到埋入心湖深处的那个伊人。 赧然地抬起眼,赫然发现一双幽邃的黑瞳在咫尺处紧盯着她的脸。 “为何这样看着我?”这样的眼神令她无端地感到慌乱。 “你有秘密,你很固执,而且小气,近乎自虐。安采妮……” “你的衣服,”安采妮急于打断他的话。“你的衣服再不换下来,会生病的。” “冷酷的关怀。”阿忌摇摇头,放弃再对她做较深入的剖析。“一个把心锁得死死的人,没有资格言爱。” “你懂?你明白何谓地老天荒?”她的质问仿佛苛责。 “不懂。”他坦言道:“但,等我找到了我的挚爱,我会明白该在心里头添加温柔、甜蜜、体贴……这些元素,来营养我和我的情人,来建构我们的未来;我将会懂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永恒的承诺。” 她很想用冷笑来回应他的大放厥词,可她没有,即使讥笑他是自欺欺人,但,她自己呢?她有能力和心爱的人相守一生,至死不渝? 看他走进浴室,她踩着蹒跚的步伐,跟身窗台边,仰望遥远星空。雨不知何时停了,玄铁般的天际出现点点星辰,出奇的璀璨华美。 这不起眼的小鲍寓,竟处处藏着惊喜,林少夫这家伙的品味也不是太低嘛。 一个好逸恶劳的富家男,为什么要窝在这种地方?很显然的,他并没有仗持家里惊人的财势,让自己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 是因为林家刻意封锁他的经济来源? 不,据她所知,他的母亲对这个独子宠爱有加,他能一颓废就是好几年,至今依然不改其志,多半就是他老妈给纵容出来的。加上林镇福深爱其妻,光是以妻子名义所成立的基金会就多达四、五个,登记在她名下的财间,更是高到数十亿元。只要她随便拨点零头,就足够让林少夫长村温柔乡了。 耳畔传来轻快的乐曲,她知那讨厌的男人浴沐完了,转头看只见他在腰际裹了一条大毛巾,蹲在床前的衣篮边东翻西找。 “麻烦你先把衣服穿上好吗?”不知道这样有碍观瞻吗?就算、就算他拥有一副好得诱惑人心的好身材,也不该这么、这么…… 呵!他的身材真是不可思议,匀称完美得找不出丁点瑕疵。 “哈,找到了。”他忽地转过身,正对上安采妮怔仲、陶醉的眼神。“嘿,你可别暗恋我,我是很挑的。” 自大狂。 她见他把一件穿得领口、袖口全磨得月兑线的t恤套上,底下则很随意的穿着一件四角平口裤。 “给我看看你女朋友的样子。”她两手抱胸,懒懒的倚在窗边,没好气的望着他。 “看一次五十。”他戏谑的回睇她。 安采妮抓过皮包,掏出一叠千元大钞,“每一个的长相、电话、住址,我统统都要。” “这是干什么?” “审阅。”她话锋一转,又谈到他最憎恶的话题上,“避免当中潜伏商业间谍,或意图不轨的上班女郎,危害到我们彼此的利益。”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又凭什么以为你可以这么做?” “凭你太滥情,凭我是你的未婚妻。” 她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好像那本来就是至理名言,谁都得选取行不悖。 “未婚妻这名词,对你我有特别的意义吗?”他站到她面前,两手叉在腰上,浓眉深皱的打量这不可思议的女人。 “当然有。”他高大的身躯令她产生极大的压迫感,得朝后退出两三步,才能平稳的说话,“为避免落人话柄,引来不必要的闲言闲语,这三年内,我希望你私生活最好检点些。” “那你呢?”一气,顾不得男女有别,他居然拿手指头戳向她的胸口。 “请你放尊重点。”安采妮嫌恶地拍了几下被他戳得生疼的胸前,“至于我,你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三年我会洁身自爱,为你们林家维持最佳的形象。” “就像圣女贞德?”阿忌啼笑皆非地攫住她的肩头,将她猛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搞清楚,这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你要当游魂,咀嚼寂寞,享受孤独,那是你的事,但别逼我跟你一样,当个行尸走肉。” “我不是!”她激动地大吼。“我不是你说的那样。” “噢,是吗?”他目光冷洌地扫向她,“那可稀奇了,我以为你连身上流的血都是冷的。” 望着他光亮慑人的黑眸,安采妮近首愤慨的回答,“你太过分了。” “生气?很好,这表示,你冷血得还不算太彻底。”他低下头,出其不意地含住她的唇。 她感到她的胸部紧实地顶着他的胸膛,她的心跳呼应着他的。 “这才叫过分知道吗?”他悍然推开她,转身倒向弹簧床。“你不仅是个处女,也没接过吻,或和人拥抱过,你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你不懂得关怀,也不希罕别人给予的热情,你讨厌和人接触,却又不得不在一大群人之中周旋。总括来说,你根本就是既矛盾又乏味,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比你更不快乐的人。” 他从架上取出一片cd,温柔的女低音立刻流泄在屋内的各个角落。他戴上大型耳机,借此拒绝聆听她的任何辩解。 安采妮愤愤地望着他,无措地杵在屋子一隅,不知如何是好。 在整个生命的过程中,她从来不曾彷徨,永远清楚下一步路该怎么走,走向哪里;纵使在永安面临最困难的境地,她照样能从容面对,坚强熬过,为何此刻她却软弱得想大哭一场? 是潜藏内心多年的心事遭到无情的挖掘?这坏家伙三言两语就道尽了她所有不为人知,也害怕为人所知的秘密。 满怀伤感的悲情,她乏力地贴着墙壁滑向地面,蜷缩在书堆旁,兀自静静流着清冷的泪。 枯坐了许久,突然感觉有人伸过长臂将她揽紧,让她的头靠在一副伟岸硕实的肩膀上。 安采妮不安的肢体颤抖了下,抬眸时正好交织上阿忌投射过来的星芒。 紧捱着的两人,鼻息可闻,唇瓣几乎贴着唇瓣。 她蠕动着干涩但依然美丽的小口,问:“你可以再、再吻我一次吗?” “需要付费吗?”这娇娇女,什么都要算钱,而且都是令人咋舌的天价。 她苦涩地一笑,一颗晶莹的泪珠正巧落至唇角。 阿忌低下头,捧起她的脸,稍稍犹豫了下,便吮住她那弧型漂亮的朱唇。 安采妮依偎在他怀里,双双滚向地板,最敏感的部位一触入他的,那实实在在的销魂感觉,登时涌向脑门,震撼她的每一根神经和每一个细胞。 这男人无疑是个调情高手,他一定吻过、拥抱过无数个女人。当这样可笑的念头出现在脑海时,胸臆竟莫名的满胀,一团无明火熊熊燃起。 “不许胡思乱想。”阿忌忽地停住挑逗的举动,“要专心一意,这是情场上的基本礼仪。” “你是猎艳高手!”她不自觉吃味地问。 “如果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你会愿意表现得比较投入一点吗?”他嘲弄地扬起唇角,不听她的回答,重又将舌尖滑入她口中,逼她享受缠绵的滋味。 “我不会因此爱上你的。”趁他的唇游移至颊边,她很警戒的说。 “不然我干么吻你?”巴望让他一亲芳泽的女孩多得几卡车都载不完呢,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么骄傲,该给她一点小小的惩罚。 “你做什么?”安采妮惊愕地按住他趁机从衣摆下游向她小肮的手。 “唔,光滑柔女敕,雪白如丝。”既然被逮到了,他索性解开那排碍眼的钮扣,堂而皇之的把整张脸贴上那诱人的女体,恣意吮吻个够。 “呵!”安采妮低低的吟哦,欲拒乏力,羞涩、嗔怒和眷恋折磨着她。习惯掌控全局的她,此时此刻竟像个迷惘的小女孩,任由在她身上轻抚的两只大手,牵引着她步向未明的地方…… 在黎明乍现的晨曦中,他俩乏力地歪成一团,阿忌在半梦半醒中,奋力睁开一只眼,有气无力的跟她说:“今天的成人震撼教育课程到此为止,上班去吧冷血女神,千万别迟到,我付不起三万三千元。” 安采妮抡起拳头,故意咬牙切齿的在他身上捶了一下。真是力竭了,下一秒她又歪回他的胸口,企图枕着他的手臂入眠。 然而不到五分钟,她过人的理智便将她从颓唐的梦乡唤醒。 寤寐中的阿忌瞠开眼,以一种高度激赏的神情,看她快速穿戴回昨晚月兑下来晾干的衣物,十指当爪地将一头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我上班去了。”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她又回复冷艳的面目。 “不送。”他翻了个身,抓起枕头蒙住头脸。他不要看她现在的样子。 安采妮打开房门,已经跨出去的脚又退了回来。 “要是有人问起,我们昨晚的行踪,请你——” “再不走,当心我把你生吞活剥。”简直无药可救! ※※※ 拖着仅余的一点体力,安采妮走进办公室,还没坐定秘书便走进来告诉她,“董事长请你过去一下。” 安百贤埋首在一大落的卷宗里,听闻秘书通报,飞快的抬头望了她一眼,示意她先坐下,然后又低下头去振笔疾书,不知写些什么。 她疲惫至极,一坐进椅子就哈欠连连,宛似掉进泥沼里,无助仰望而却步着天花板。荒唐的是,满脑子充斥着的是林少夫无处不在的热吻,着魔了她。 “你妈妈说,”安百贤终于搁下手中的笔,摘掉眼镜,老眼烁亮的盯着她。“你昨天晚上没有回家?”一早她妈就打电话质问他,怎么如此操劳自己的女儿。 “唔。”她点点头,没打算作进一步解释,横竖二十几年来,他从来没过问她的行踪。 “到哪儿去了?” 安采妮微愕,今儿是怎么了?这重男轻女,心肝大小边的糟老头忽然关心起她来了,稀奇。 “去拜访一个朋友,聊得晚了,索性在他那儿过夜。”本以为这样就足够交代,没想到她老爸还一路追问。 “男朋友?” “不是。”她和林少夫究竟算什么呢,一夜人?点头之交?还是……共犯? “不是男朋友你却在他那儿过夜?”安百贤颇不寻常的动了火气。“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分?林家未过门的媳妇呐,这要是传了出去,我们安家还要不要脸啊!?” 原来如此,说来说去,竟是为了她的……呃,不守妇道?不知检点?嗟! “昨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就是林少夫。” 惊喜从安百贤脸上绽放开来。“你跟他……我是说你们两个已经……怎么不早说呢,害我白担心一场。” “抱歉。”安采妮憎恶地瞅着自己父亲喜不自胜的模样,“我以为,您很少注意到我的私生活,何况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当然重要。”安百贤自办公桌后走向前,捧住女儿的脸蛋,一手拨开她额前的刘海。“如果你能够让林少夫爱上你,对你言听计从,那么我们永安不仅能东山再起,更能蓬勃发展,继续在国际发光。现在知道你身上背负着多么伟大的重任了吧?” 安采妮木头女圭女圭似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几时她才能从他脸上瞥见一抹发自内心的关爱? 第五章 安采妮今天的晚餐照旧是于商场的酬配中度过,做东宴客的是同行的一名小开,三十开外,和一般纨绔子弟没两样,开口闭口不是股票就是期货,讲话当中非得夹杂一两句英文,仿佛这样才能显出自己博学多才,且喝过洋墨水。 对于这种社交场合,她一向感到索然无味。在大家谈兴正浓之际,她默然地想稍踱到窗外透透气,却很无奈地被一名电子业的李经理给唤了回来。 “……现在网际网路如果能解决传输速度,与qos的问题,那包准可以大赚一笔……安小姐,你的看法如何?” 安采妮嫣然一笑,捺着性子的就李经理这个“品质服务”的难题,发表个人深入浅出的见解。她看到在座的男士们,眼中无不流露出钦佩的光彩,脸上却了无丁点喜悦。 二十几年来,她博得了太多的赞美,可惜那些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希冀得到是……唉,不适当的场合,不适当的时刻,她竟又想起那个人。 “各位抱歉了,我还有要事,得先告辞。” 她的早退让小开主人很不开心,再三挽留不成,便要求她改天得补请大家,算是赔罪。 不过早点走而已嘛,何罪之有?安采妮觉得好累,身心俱疲,但她还是答应了。从小到大,她就不知道什么叫随心所欲,何谓率性而为。 初冬的台北街头,已经有过节的气氛,到处都在贩卖着节庆用的饰品,强迫人们不得不掏出腰包,以遂商人们的奸计。 她讨厌商人,但她却是不折不扣,手段比任何小贩尚且高明不知多少倍的富商巨贾。 无怪乎林少夫会讥笑她矛盾。 多么不堪面对的真实。她看向车窗外,给自己一抹否定的苦笑。什么时候她才能学会像林少夫那样,打从心底绽出如同春阳般和煦灿烂的笑? 严重的塞车将她堵得怒火中烧。见路旁一条小巷,想也没想就转了进去,进去以后发现,这和回家的路竟是背道而驰。不该叫司机把车子留给她的。 结果是,花了一个小时,她依然陷在车阵中。头痛欲裂呵,昨儿的疲累直到此刻才汹涌袭来,真该找个地方,补他个三天三夜的睡眠。 是谁说的,在台北开车得见洞就钻,见缝就驶。她绕来绕去,硬是转不回“正途”好一路狂飚返家。 然后,她把车子停下来了,停在一片甘蔗园旁。 到这里来做什么?她生气的自问,最后下了车,往五楼顶拾级而上。 考虑了十分钟之久,想好非常充分妥当的借口,她才按下门铃。 五秒钟后,阿忌拉开铁门,用讶异百分百的眼神瞪着她。 “食髓知味?”他轻佻的敞开薄唇。“可惜本少爷今晚没空陪你。” “谁啊?”从屋内又探出来别一张脸,是张年轻女子的脸,细致的五官上涂着浓厚的粉彩。 她是阿忌舞团里的成员之一可欣,安采妮当然是不会晓得的。 “我不知道你有朋友,那改在……” “不用了,”可欣打断她的话,“我反正要走了。” 安采妮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她边扣大衣扣子,边依依不舍的在林少夫脸颊上亲了又亲。 她又等了约莫三五分钟才走进房里,只见阿忌在仅仅十七、八度的气温下半果着身子,下面就穿着了条牛仔短裤,吊儿郎当的倚在书架旁,埋首于米兰昆德拉的“荒诞年代”之中。 因为她长久的缄默,他终于高抬贵首,把视线的焦点移到她脸上。 “休想我给你任何解释。”阖上书本,他直接走到门边,摆出送客的姿势。 “我们再过七天就要结婚了。”她也走向门边,但是是伸手将大门用力关上。 “所以你才突击式的来查我的勤,理不直气不壮的要求我守身如玉?”他受不了她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他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搁在她头顶上方的墙垣上,口气超差的道:“你有你的阴谋手段,我有我的游戏规则,但最好别碍着我,把我给惹火了,所有的协议全部无效!” “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查勤,也从没想过要碍着你的风流韵事,我来只是因为……因为……”被他一阵抢白,而先想好的借口怎么统统忘了。 “因为什么?”明明就是黄鼠狼的化身,还不承认。 “因为我没地方可以去。” 阿忌闻言一下竟接不上口。眼前的她霎时由可恶女暴君,变成楚楚可怜的小红帽,让他不知怎么继续施展铁腕赶人招数。 他注意到,她已经换了一套干净衣裳,仍是雪白的衬衫,加上柔黑的长裙,只不过样式不同而已。 “赖上我了?”他俊美的笑容掺着一丝邪恶。“昨天晚上我已经竭尽所能的牺牲奉献,舍命陪你了,你不该得寸进尺。” 若非他的定力和自制力均一级棒,现在说不定已经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你对女人说话一向这么刻薄,还是对我特别优待?” “不是优待,是兴趣缺缺。”他的话已经够伤人了,但唇边还可恶透顶的噙着调侃的笑,气得安采妮鬓边生疼,恨不能赏他一记重捶。 “羞辱够了没?”她的忍耐力今天已经破天荒的好了,“我只是来乞求一个容身之地,一个得以暂时喘息的所在,如果你不肯收留就明讲。” 低声下气?嘿,这可不是堂堂安家千金大小姐的作风。 阿忌有些不太能适应她的转变,莫非今儿凌晨一阵月兑序演出,害她意乱情迷了? 得小心应付,见招拆招。 苞这现实冷酷的女人不能谈情,要谈钱。 “休息两小时八千,住一晚三万。”他开此等天价,完全是抱着打落水狗的心态,目的纯为赶她出门,好图个清静。 没想到安大小姐面无表情的掏出支票簿,立即开出一张十万元的即期支票递给他。 “明、后两天是周休,多出来的一万块,算是小费。”接着二话不说,就堂而皇之的霸占他的床,夺去他的被子,顺“首”抢去他的枕头。 “只能住一天,这是我的极限。”阿忌气得要跳脚了。 “少装蒜了,你如果不是有意勾引我,为何要带我到这里来?”她拉开棉被一角,露出脸上贼贼的笑。 “你,你简直是——”被反将一军,换他找不到词句来反驳她。“……厚脸皮。” 生平没骂过女人,这是头一遭,用的却是拙劣复可笑的词语。 安采妮并不气恼,她气定神闲,舒舒服服的闭起眼睛。唔,枕褥居然还泛着一股淡淡的,非常宜人的皂香,这颓废富家男的卫生习惯不是太差嘛。 “到你女朋友那儿去风流快活吧,趁结婚前赶快玩个痛快,以后我可就没这么宽宏的度量。” 为了避免亲手陷死这个自以为是的傲慢女人,阿忌推开房门,走向客厅,在客厅绕了一圈,快速做完一百个伏地起身,九十个仰卧起坐,汗流浃背后,又踅了回来。 “你最好在我洗完澡之前离开,否则后果自行负责。” 安采妮听着浴室传来哗啦的水声,筋疲力竭的在房里梭巡一圈,想倒杯水喝,竟遍寻不着。 这时,她在群书杂错的书架上瞥见一张照片,大约是他高中时候拍的,他立在一面玻璃镜前,单手抱着高举过头的右脚。那神色和姿态—— “不许随便偷窥我的东西!”一阵低喝让安采妮吓一大跳。 阿忌已淋浴完毕,结实的身体展现在她面前,伸手,他啪地一声把照片翻面盖往书架上。 这人,举手投足总洋溢着野冽的狂态,且又交织着优雅如鹰的昂扬气宇。 “你拜师学过舞蹈?”那有着力与美的姿态,不是一般人展现得出来的。 “与你何干?”不是刻意要隐藏自己,而是本能的保护机制作崇。他受够了旁人对他所选择的人生说长道短。 “你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但你也不曾给过我任何答案。”礼尚往来,大家扯平。 “你真想知道?” “不想。”对她了解越多,就越没办法用平常心跟她完成两人荒谬的交易,不如彼此保持距离,以便届时能不带走云彩地挥挥衣袖。 “你善变。”安采妮不悦地躺回床上,水眸犹情不自禁地盯着他肌理分明,美如精雕的。 “善变总比虚伪好。睡过去一点。”他命令着。 “干什么?” “圆房喽。”在她惊魂未定之时,他已变身钻进被窝里,粗鲁的把她的身子往右挤去半个身,迅雷不及掩耳地要回半个枕头。 现在他们是标准的同床共枕,而且状极恩爱。 “不介意我们提早做夫妻吧?” 她转瞬涨红了脸,“我已经付了房租。” “所以我给了你栖身之所。”他侧转身子,和她大眼瞪小眼,比谁的口气呛人。 “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要不是相信他真的对自己兴趣缺缺,她是决计不敢壮着胆子和他鼻息相闻。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躺在床上说话不方便,阿忌干脆挺起上半身,半趴在她胸口。“我开价的时候,允诺你什么来着?” “你……”都怪自己一时大意,没把话先说清楚。“十万块不够把你这儿全部租下来?” “够。”他存心整她,“所以免费奉送俊男一名,承租者不得无故推却,这是租规,若有违背,租金没收,合约无效,十五分钟内,请走人。” “你明摆着诳我。”她的呼吸呈现空前紊乱。 “你现在才发现?”他很乐,安采妮着恼无措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 重重的、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她居然有够不争气的接受他的片面不平等条约。 “既然你坚持,那,好吧。” “好吧?你刚刚说的是好吧?你怎么可以说好?”阿忌的无明火烧得毫无预警。“你爱上我了?” 安采妮失笑地咬着下唇。“别闹了,真的。”她举起藕臂环向他的颈项,幽幽的说:“我承认我是一个很需要被爱,很缺乏拥抱的可悲女人,但,这不代表我就该饥不择食呀。嘿,不许光火,我已经被你狠狠奚落一大串,难道不能报点老鼠冤?” 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睇着她。良久,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把她的手臂拎开放回原处。 “难道你不怕我兽性大发,六亲不认?”女孩子那么随便,可见家教不是太好。 “你有过机会。”她羞赧时的娇态,完全不见一贯的嚣狂跋扈,予人相当的好感。“也许我真的不是很吸引人。” “有自知之明就好。”他言不由衷的说,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看,眼神出奇的专注,然后他背过身去,拉开彼此的距离。 扭暗室内的灯光,静默中,他忖想她的感受。一切都可以不动声色,不留痕迹,但心跳却是抑制不住的。 “好冷。”安采妮搓搓手臂说。 阿忌这房子没装空调,夏热冬冷,来过的人总要叨念个一两句。况且,他侧着身子,两人中间现出一个大洞,寒风直窜而入,不冷才怪。 “凭你的财大气粗,任何大饭店都会竭诚欢迎。”他躺平身躯,无奈且不耐的睨着她。 “我知道。”她之所以来这里,只是为了卸除长期伪装的面具。在他面前,她完全不必强颜欢笑,不必说场面话。 因为他的坦城率真,和要命的浪漫,令她很容易释放自我的情绪。 她该很瞧不起他的,未曾相识时,传入耳中一大卡车关于他的尽是负面消息,但结果却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确定自己一百八十度的改观,绝非震撼于他俊美得不可思议的外表,和潇洒自在的安贫态度。皮相是肤浅的,潇洒则很容易伪装。 他吸引她的,是那丝毫不经人工斧凿,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艺术家风范。 假使他真的只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天鬼混的浪荡子,那么不容置疑的,他是台湾所有知名企业家第二代中,混得最出色,最叫人激赏的。 “我喜欢窝在你这里,”她盯着他说,“在这里,我可以不必是我,一如你不再是林少夫。” “既然那么讨厌你的身分,为什么还汲汲营营于权位的争夺?”分明是利欲薰心之流的惯性牢骚。 “为了报仇。”她面色霜冷的盯着墙上一帧邓肯的经典芭蕾舞姿照片,翦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阿忌愕然地望着她,紧盯着她的眼几乎要触及她的鼻尖。 “把话说清楚。” “我不需要对你掏心。”这方才的失言,她深深的懊恼着。寻常的她不是这么轻率的,今儿肯定是疲累过度,才会语无伦次。 “是你起的头。”被勾起了好奇心,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他怎么受得了。 “我只是回答你的疑问,对我,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了也不具意义。”他俩关系的依存,纯为金钱交易呀。 “讲不到两句话,又原形毕露了。”还说什么你可以不必是你,嗟! 阿忌对她的忍耐已到达极限,再谈下去,他铁会呕得五脏六腑会翻出来。 桌上的电话适时响起,把他从一肚子鸟气中解救出来。 “喂?”是封教授打来的。“要提前三天……” 币上话筒,阿忌心事重重的跟安采妮说:“我们必须把婚礼提前。” 安采妮本想问他理由,但转念又止住了。“我怕准备不及。”虽然所有的结婚琐事,一概不用他二人操心,但双方家长都表示要隆重且盛大的举行,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已经够紧迫了,何况四天。 “那就先公证吧,反正只是个形式,”他一副事不关已。“到时候,你父亲和我父亲两人爱怎么搞排场就怎么搞,爱请多少人就请多少人,我一概没意见。你呢?你有意见吗?” “我?我当然没有,我会有什么意见?”安采妮望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心绪惆怅地飘往不知名的远方,一时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 陈俊声和张家玮的办事效率真不是盖的,没有人比他二人更愿意为这场婚礼卖命了。 月底前三天,阿忌和安采妮终于在众人既不看好也不敢给予祝福下,走进结婚礼堂。 “标准的利益挂勾。” “桃色契约。” 受邀出席,非富即贵的宾客们,礼貌寒暄之后,开始窃窃私语,鼓动唇舌努力批语。 但谁在乎呢?婚礼仍顺利地进行着。冠盖云集的亲朋同业中,全是受林镇福和安百贤之邀来的。至于关键的当事人,则不见任何好友与会祝福。 阿忌从头到尾不见一丝笑容。 “你让我很尴尬。”穿着白色礼服的安采妮美得犹似天仙下凡,可惜他根本视若无睹。“被押上刑场的犯人,脸色都比你好看。” “演戏不是我的本行。”老子就是不爽不爱笑不行吗? 当司仪要求新郎亲吻新娘时,阿忌的脸更臭了。他盯着安采妮粉雕玉琢的水颊,非常不给情面的犹豫是十数秒钟之久,然后才象征性的在她耳珠子啃了一下,算是尽到了义务。 “暂时当我是你的众女友之一,不行吗?”大伙的眼睛全盯着他们看呢,这叫她以后还要不要做人。 “开玩笑,她们比你可爱多了。”是谁规定的,交换完戒指,还要敬酒,敬完酒还要送客? 安采妮倒是“扮演”得很恰如其分份,自始至终筑笑迎人。 林镇福在外双溪住家附近,帮他们添购了一栋别墅作为新房。他完全没知会阿忌一声,就派人到他的租屋处,将他所有“不值钱”、“没啥路用”的家当全数搬了过来,这又让他们的父子关系更形恶劣。 送完最后一位客人,回到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两腿酸疼的安采妮跌进沙发里,就再也爬不起来。 阿忌却大不相同,他精力充沛的楼上楼下忙着打包行李。 “你要去哪里?”安采妮好奇地问。 “纽约、巴黎、伦敦……你想得到的大城市,几乎都要去走一趟。”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检视行李中的每件东西,深恐遗漏掉一样。 “要去多久?你爸妈若问起来,我好有个回答。”静默良久的她突然开口问。 “三个月到半年,说不准。”整理好两大行李箱,总算大功告成,他深长的吁了一口气。“我不在家这段期间,你爱干么就干么,不必装得像个王宝钏,我不领情的。还有,找个机会,去跟你暗恋的那个对象培养感情,也许不必三年,我就解月兑了。” 安采妮只是一味的苦笑,啥话也说不出口。 “去……旅行?”她问得很含蓄,唯恐他怪责自己管太多。 “算是吧。”他连头都没抬起来,又上楼去了。 “安采妮!” 这声呼叫响彻整栋别墅。 安采妮满怀疑虑,忙拉起曳地的裙摆,快步登上二楼探个究竟。“什么事?”但见他手中拿着一张她收藏甚久的巴洛克舞团海报,当中那名粉墨登场的舞者正是阿忌。“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她快步冲过去,想一把抢过来,却让他旋身闪过。 “你,欣赏他?”他不肯马上表明身分,话中也不无戏谑的成分。 “还来。”她不置可否,焦灼的目光全神贯注在那张海报上。“它若有一丁点破损,我绝不轻饶。” “哇,这么说来不只欣赏而已,你简直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了。”阿忌脸上绽出异常得意的笑。“要不要我帮你拿他的签名照?” “你认得他?”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嘲讽句。踩扁她也不相信,这浪荡子和她心目中的天王巨星能扯上关系。 “狗眼。”他带着冷笑地把海报丢还给她。“他不会就是你暗恋的那名神秘男子吧?哈哈哈!”笨女人! 安采妮才不在乎他的冷嘲热讽,她小心翼翼的把海报卷好,放入一只精美的纸盒中。 “两年零七个月。”他说:“既然这么欣赏她,为什么不假借个名义,到舞团找他去?”他眼神灿亮地盯着她瞬也不瞬。 “你怎能知道得如此精准?”安采妮大惑不解地抬起头,“我是指,这张海报和他公演的时间。” “神机妙算喽。”阿忌莫测高深地笑了起来。“堂堂永安未来的接班人,竟盲目迷恋于一名连真实面貌都没见过的舞者,了不起。” 阿忌不知道安采妮是不婚主义的拥戴者,一个发誓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要爱情的女人,要是让她连暗恋都一并排除,生命岂非过于空虚。 她美丽的眸子霎时变得空洞,荧荣的瞳仁里空白一无所有。 无视于他夹棍带棒的话,她抱起纸盒,抑郁地警告他,“以后不准再随便动它,听清楚了?” “嘿,”见她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阿忌忙追了出来。“你要是真喜欢他,我介绍你认识他,他其实——” “不要,我不要认识他。”这世间的男人,没有一个值得去爱。唯有虚幻中的魅影是恒久不变的。 “喂!你……”他立于甬道上,匪夷所思地望着她纤细飘忽的背影,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拒绝关怀,拒绝欢笑,也拒绝爱情,谁能一生一世执着于冷心冷血,无爱无情? 要不是封教授又打了通电话来催促他,真想抓着她把话问个清楚。 “我就要走了,你真的不要——”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故意把话题扯开。 “不,我今晚就走。”一个不必洞房的花烛夜,有没有他这新郎倌应该都没差别吧。 为了某种不明所以的原因,安采妮的心头突地悸动不已。 “这么迫不及待?”他连勉强自己作戏一天都不肯。 “你希望我留下来?”阿忌自嘲的脸庞闪过一抹黯然。“坦白说,直到现在我还不能接受这一切,是什么样的仇恨令你这般的不择手段?” 她无言地幽幽一叹。“再见了。” “懦弱,除非你有勇气面对自己,否则你凭什么去复仇?”他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她没理睬的上了楼。 方才帮佣的欧巴桑打电话帮他叫了计程车,眼看就要赶不上班机了,怎么办才好? “我送你吧。”月兑掉礼服,换了一套简便白衣牛仔裤的安采妮悄然地来到玄关。 躲进云层的月亮忽尔探出头来,晦暗的四野陡地亮了起来。 阿忌盯着她,良久,两人并肩走出门。 在阵阵飘移的雾气笼罩下,他出其不意地托起她的后脑,缠绵地吻住她的唇。 “你可以不要爱别人,但别忘了要爱你自己。” 第六章 十二月中,永安集团加开董事会,拥有百分之五十股份的安采妮一如所预期地,荣升为总经理兼事务董事,安百贤依然安坐董事长的位子,却已经是个没有实权的闲差。 紧跟着她走马上任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改革方案和各种除弊兴利的措施。永安和齐美两边的老员工们无不感到压力重重。 大伙相信,进一步的大幅裁员动作,必将随之而来。最岌岌可危的,当然就是依附安百贤二老婆的众高官们。 安采妮的铁面无私,凡事不讲情面的专断作风,自然得罪了一大票人,其中亦包括齐美大老林镇财和阿忌的表哥张家玮。 幸好她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并且在父亲和公公的全力维护下,让她大刀阔斧,放手也放胆去做。 “还没下班?”张家玮站在门口,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轻敲着门框,嘴边衔着浅笑,打着招呼。 “唔。”安采妮礼貌地颔首后,正准备继续投入案前的公文审阅工作,却被一瓶“禁忌”给怔住。 连同这瓶,张家玮大约已经送给她二十多种香水,包括香奈儿、迪奥、圣罗兰、倩碧、拉格裴、霍斯顿这些著名厂牌,其中各种惊世骇俗的名称都有,鸦片、鲁莽、意乱情迷、着魔……要有多耸动就有多耸动。 几乎所有她不期望发生在自己身上,又难免于午夜梦回时趁隙窜进脑海的荒唐事儿,都被浓缩到这些奇巧美艳的小瓶子里了。 可惜她这位掌两家大型上市公司权柄的安总经理的生活,是不需要靠虚无的想像勉强支撑起来。她每天忙得跟不停转动的陀螺一样,哪有闲情逸致“享用”这些奢侈品。 张家玮是齐美的营运部副总,职位在她之下,偶尔送点小礼物巴结上司本也不可厚非,但他太放肆了,他半公开地追猎她,最近更经常在同仁面前,毫不避讳的约她吃饭、看电影。 他是有妇之夫,而她才新婚,且是他表弟的媳妇,这样的行为算什么? 是料准了她和林少夫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还是把她想成那种可欺可亲可玩弄的女人? “我知道所以化妆品,你唯独不那么讨厌香水。”他顺势坐了下来,隔着一张办公桌揣测她此刻的心情。 “怎么好意思常常让你破费。”她尽量把语气放缓,避免伤了和气,毕竟这家伙除了油嘴滑舌,各方关系良好之外,确实有不容小觑的才能。 “那就抛开禁忌,陪我看场午夜场的电影?”他把身子前倾,抓过她搁在桌上的青葱小手。“可怜的采妮,你该有个人好即疼惜的,瞧,你眼中写满落寞和寂寥。” “太过分了你!”挣月兑他的掌握,安采妮厉声道:“你尽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林少夫呢?别忘了你可是在人家的集团里讨饭吃。” “豹仔啊!”不提他倒还罢了,一提起他,张家玮就笑得更嚣张了。“他要是在乎的话,他在新婚之夜仓皇逃离家门,远赴纽约?他不爱江山,也不爱美人,在他眼中这两样东西都是敝屐,全不值得一顾,就算我们公开出双入对,也不会有人出面干预。” 他再度握紧她的手,将她拉近他横过半个桌子的胸口。 她不再费力抽回,睁大明眸,定定的望着他,语气坚定的说:“就算他永远不回来,我依旧是林家的媳妇,把手放开。” “何必呢?”就是这刚毅无比的眼神,让他每每像泄了气的皮球不敢造次。“你到底眷恋他什么?” “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劳你过问。”她把文件收拢,放入桌旁的牛皮纸袋,起身关掉台灯。“谢谢你害我加不了班,做不了事。走吧,我不希望让旁人作出不当的揣测。” “豹仔是一只鸿雁,你拴不住他的。”张家玮跟在她后面,锲而不舍的企图软化她的意志。 “我从没想过拴住他。” “那你干么嫁他?” “我不能单纯的迷恋他吗?”这人有够烦的,真想抄一根扫把,将他打离十万八千里。 “迷恋他的人太多了,都是那种十八岁的小女生,你也太盲——”一通电话打进来,他立刻拿起话筒,“喂?哦,她已经下班了……呃,不知道耶。” “谁打来的?” “不是找你的。”他挂掉电话,接着说:“豹仔的魅力仅限于舞台上,一下了舞台,他就只是个平凡的富家公子,我看不出他有何吸引人之处。” “舞台?”安采妮不解问:“你是指他是个……表演者?” “喂,你这未免太扯了吧,刚刚才说迷恋他,现在又假装不知道他是知名的舞者,说实话,你难道不觉得一个大男人跑去跳舞,是很缺乏一股气概吗?” “他是一名舞者?”他这些话令她大为震惊。“所以他出国是为了……” “两个目的,一是为了逃避,一是为了公演。看来你真的什么都没搞清楚,这种婚姻太危险了。”张家玮话还没说完,安采妮已经大步奔出办公室,走进恰巧停在同楼的电梯。 她需要找个地方好好厘清这一切。她全身像被掏空似的跌跌撞撞走向地下室的停车场。 “总经理。”阿俊声冷不防的从左侧车道小跑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夫人打电话到公司找你,我想总经理大概还在这儿,就直接过来了。”陈俊声现在对她的态度对了必恭必敬之外,还多加了七分的谄媚。 “我婆婆?她有说找我什么事吗?”坐进车子,她随即发动引擎。 “没提,只说若见到你,请你回家一趟。” “谢谢你。”婆婆找她,为什么不直接拨电话到公司来呢?“我知道了。”向他点个头,车轮开始运转起来。 车子驶向街道时,两旁已是一片霓虹闪烁。记不得有多久的时间,她不曾见到向晚的斜阳,不曾和夕照的余晖相遇于黄昏。 日子总在忙乱中稻稻遑遑度过,是她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也是很好麻醉自己的方法。 此刻他在的地方是白天还是夜晚?林少夫那半带嘲弄的笑靥又来到眼前,他竟然是……怎么会? 这家伙究竟有多少秘密蓄意隐瞒她?难怪他说可以帮她要到阿忌的亲笔签名照,难怪送他到机场那天,在一楼大厅见到的那些人,全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张家玮说他是知名舞者,有多知名?他该不会就是……不不不,不可能,不会有这么刚好的事。就凭他那副吊儿郎当,故作浪漫的颓唐模样,怎可能会是封教授手底下的首席台柱。 坐在车内,望着一波波车潮和人潮,她顿时像被抽离掉所有知觉,游魂似的跟着走走停停,一切全靠机械式的反应。 呵,游魂。林少夫讥诮过她多少次的名词,直到这当口才真实体会,自己的确是徒具形体,活得毫无生气的木头人。 她突然发现,就要过农历新年了。 在回到外双溪前,她先拨一通电话给婆婆,也许,该找个时间陪她去采买年货。 “我打了电话到公司,阿玮说你走了,打你手机又没开,很忙吗?当心不要把身子忙坏了。” 她婆婆、永远是慈祥、和蔼的,口气中永远充满关怀和不舍。 安采妮承诺回家一趟。她停妥车子,踏上如茵的草坪。一弯残月如勾,高悬在枝头上,望着自己细长的影子,心中忽然倍感孤独的寂寞。 为什么要在此时想起他?没有理由想他的不是吗?为什么要让他进驻心灵的最深处? 许沁雅噙着笑,站在玄关处等候她,一见着她,上前走近几步。 “敛,几天见,你又瘦了。”牵着她的手,两人像一对羝犊情深的母女。“你爸爸和我天天盼着你回来一道吃饭,哪知道你忙得天昏地暗,连面也见不着。” 佣人端来一大碗香味四溢的鸡汤,许沁雅直催着要她快趁热喝了。 林镇福难得也下楼来,他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小心烫,慢慢喝。”见她没注意,他急着提醒她。“晚饭也还没吃吧?你这么个忙法怎么行?迟早要把身体搞坏。” 安采妮喝鸡汤时,佣人已端放好四样可口的菜肴,和一碗她相当喜爱的小米粥。 “我今早约了你妈妈一起去参加市长夫人主办的慈善义卖会,”许沁雅笑咪咪的道,“特地跟她讨教了几道菜,你快吃吃看,够不够火候。” 林镇福也说:“吃完了还有甜点哟。” 他们像宠溺小儿似的,把安采妮捧在手掌心,争相呵护着。 安采妮明白,林少夫的仓卒离家,令他俩感到万分的歉疚,她越是表现得不在乎,他们越要努力想尽办法加以弥补。 为着这个原因,他们让她享受到了儿时所欠缺的、不足的一切父爱和母爱。 “改天该由我做几道菜给你们吃。”她腼腆的说。 “不用了,你忙成这样。”许沁雅不知想起什么,开心的说:“要说起料理,豹仔倒是有几手,记得他刚从学校毕业,还曾经偷偷跑到一家食品公司上班,研发了一个……叫什么来着?” “哎,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林镇福一听到儿子“不务正业”的过往,火气就上来。 到食品公司上班!林少夫那玩世不恭的富家大少爷!这倒是新鲜,安采妮会心一笑,瞧他那副自命潇洒的德行,居然也会对食品业感兴趣。 他后来没有继续在那行发展,想当然耳和公公有百分之一百的关系。 “汤凉了,快喝快喝。”许沁雅迭声的催促着。 经过这次,安采妮心中暗自决定,以后她下班后先回到这儿,吃饱喝足,顺便听听林少夫的儿时趣事,再返回空荡荡的住处继续未完的工作。 这天回到别墅,打开电子信箱,有一封寄自巴黎的信。 是林少夫寄来的。 嗨!老婆,忙得天昏地暗? 爸爸告诉我,你农历年有七天的假,要不要到法国来? 我可以抽空陪你玩几天。 简短几个字,安采妮却要一看再看。 整整六十八天,他没有只字片语,甚至一通问候的电话。这封电子邮件,叫她不免要怀疑,是不是公公以恶势力逼迫他写的。 丙然在除夕前两天,许沁雅试探性的问了她,要不要出国走走。 “豹仔跟你都没去度蜜月哩,我看你干脆先到法国找他,然后选蚌地方,好好休息几天。”餐桌上林镇福显得特别高兴,林镇财和张家玮也都来了,五个人坐在大餐桌前闲话家常。 明知自己强行撮合的婚事,压根不被外界看好,他依旧满怀希望,并且用最大的心力来巩固维护。 “时间这么赶,恐怕已经订不到机票了。”安采妮意兴阑珊的找借口搪塞。 “机票不是问题,阿玮有得是办法。”林镇财笑说:“你打算哪天出中,我叫他帮忙把机票送来。阿玮,行吧?” “行,当然行啦,”张家玮硬挤出来的笑容相当难看。“不就是阿叔您一句话嘛。”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安采妮,见她根本没在看自己,复又低头搅动碗里的豆腐脑。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镇福眉开眼笑地夹了一块炒龙虾递予安采妮。“多吃点,你太瘦了。” 许沁雅也给她舀上一盅黑枣洋参炖鸡,直盯着她连汤都喝光了,才肯善罢甘休。 大伙心里各端着一窝心事,表面上和乐融融,却从头到尾说不上一句真性子的话,和平常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人相聚时的有说有笑,很不一样。 晚饭后,张家玮和林镇财借口另外有事,先后离去。 林镇福立即将安采妮叫进书房,面色凝重的说:“知道我今儿为何要阿玮到家里吃饭?” “不知道。” “公司里有许多流言,”林镇福摘下老花眼镜,定定的看住她。“你受了多少委屈我都心知肚明,所以,我必须给你更大的权限。有些人即便能力再好,若不适任,随时可以叫他走路。” “爸爸您指的是……” “你是聪明的孩子,不需要我多说,应该也猜得到吧。”林镇福打开书架旁的木柜,取出一只绒布盒,“拿去,我跟你妈妈的一点心意。” 安采妮怔愣地打开盒盖,竟是整套的钻石首饰,从项链、耳环、手镯到戒指,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爸,这怎么……”她怎能收下如此贵重的礼物。 “收下来。”林镇福轻拍她的肩膀,“坦白说,你比豹仔要孝顺多了,他呀!”除了迭声的叹气之外,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不知怎么说自己那令人又气又疼的儿子才好。 一向不善于劝解人的安采妮,只是静静的候立一旁聆听他的无奈和哀伤。 这感觉很奇特,被数落的人就是她的丈夫,她却完全置身事外。 这夜月明星稀,再过三天就是农历年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呵,林少夫可曾思念过她这个新婚的妻子?但,他为什么要思念她? 林家两老是因为有时留她较晚,特地帮她打理一个房间,供她有时留下来过夜。道过晚安后,回房的独自趴在窗口数星星。 今夜的她,心绪格外芜杂,万念丛生,剪不断理还乱。 “采妮,”许沁雅悄声推开她的房门,“豹仔来了电话,找你呢。” “喔。”她拿起话筒,婆婆已知趣的退了出去。 “睡了吗?”林少夫的声音听起来挺开心的。 “还没,”安采妮搞不懂自己为何心跳突然急促了起来。“找我有事?” “准备来法国了吗?” “应该吧。”她淡淡的说。 “表现得兴奋一点,否则我会觉得很无趣。” 问题是,他的口气也没让人家觉得受到欢迎呀。 “那也得有个兴奋的理由。” “千里会夫君,理由还不够充公?” 一听就知道他又想乱没正经的调侃她。 “别提夫君这两个字,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请阿玮别忙订票了。” “那阿忌呢?他总值得你不远千里来一趟吧?” 安采妮尚未来得及反应,电话已挂掉。他提到阿忌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难不成如何,她委实无法想像,只是整颗心,霎时涨得满满的。 ※※※ 晨曦微明中,华航的班机缓缓降落在戴高乐机场。 安采妮提着简单的行囊,跟着人群移往电动走道,步出机场大门。 几乎一抬眼,她就瞟见他了。 栏杆旁那个穿着厚重大衣,戴着皮手套、穿着皮靴子的男子,不就是她久违的丈夫吗? “嗨,”安采妮表情生硬地朝他挥手,“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情非得已呀。”阿忌掩饰起久别重逢的喜悦,故意跟她大加抱怨。“我是现代的岳飞,我爸则是可恶透顶的秦桧,人家充其量不过只下了十二道金牌,他刚是早十通,晚十通,三天共六十通越洋电话,就差没让我的耳朵穿孔爆裂而已。” “对不起。”安采妮歉然的说,瞧他话语间的不情不愿,她心里不免有些怅然。 “就这样?”未名太便宜了吧。“我可是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特地赶来的。” “不然呢?”错的又不是她。安采妮已经开始后悔大老远飞到这寒冷剌骨,一点也不浪漫的巴黎来。 阿忌接过她手中的行李,丢进租来的宝蓝色轿车的后车箱,然后站在她面前,非常仔细的盯着她瞧。 “别这样看着我。”她不安的说。 “令你意乱情迷?”他疯言疯语的毛病丝毫没有因为身处异地而有所改变。 “哈。”标准的自恋狂。她不屑地把脸侧转一旁,却立刻让他给板了回来。以为他又不良企图,她忙道:“别在这里吻我。” “唔,很好的提议。”阿忌脸上的笑靥更深了。他身子前倾着,把那张带着邪气的脸移到她眼前,让彼此的距离拉近至只剩咫尺,以便鼻息相闻。 “我累了,请直接送我到饭店吧。”为自己一时的失言,安采妮脸上的红云直飘到耳根子去。 “让我亲一个。”他的口气仿佛缠着要糖吃的小孩。 “别闹了,我真的很累。”她话声才落,他已不顾来来往往行人的侧目,给了她一记热情洋溢的亲吻。 “唔,不错,毫无杂质,和两个半月前一样芳香迷人,回去我颁一个贞节牌坊给你。” “你是专程要我来这里忍受你的讥诮?”安采妮真的光火了,愤然推开他,悻悻地朝相反方向快步离去。 阿忌猿臂一伸,将她揽了回来。 “几十天不见,你的幽默感比以前更退化了。”他连声可惜之后,为防她一时兴起,又要耍大老婆脾气,索性张开双手,将她圈在胸前。 “究竟要不要送我到饭店?”她生怒的俏脸看在阿忌眼里,却是千娇百媚,艳丽无比。 “让我再看你一会儿,别,我保证就只是这样看着你。”将她挣扎的手握入掌心,他定定的望着她瘦削苍白的容颜。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我不懂。”他这算什么问题?没头没脑。 “你懂,你只是不肯承认,不敢面对。”轻轻拥她入怀,他一改放浪不羁的轻佻态度,神情凝重的低语,“你累得连呼吸都觉得是沉重的负担,为什么不学着释放自己?大仇未报,你也许已经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划得来吗?” 短短几句话,即道尽她潜藏灵魂深处的所有心酸血泪。但她仍好强的仰起下巴,假装自己很好,根本不曾受伤。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只是缺乏睡眠,睡一觉就没事了,真的。” “我在你眼中看到强忍的泪。”阿忌气不过她的故作坚强,却又不能将她大卸八块,只得愤愤地推她坐入车子里,“给我好好保重,我可不想在三十岁就变成鳏夫。” 车子滑出车道,他扭开音响,播放出来的是披头四的“草莓园”。 安采妮是个非常忠诚的披头迷,长途疲累之后,能欣赏到这么感性的歌声,对她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甘霖。 他对巴黎似乎满熟的,超速、蛇行、闯红灯,一点不含糊,简直比本地人还要如鱼得水。 “什么时候回台湾?”长久的沉默后,她突地问。 “说不准。”他总是没有张固定的时刻表,好似生命永远在空中飞舞。 “爸妈很想你。” “你呢?你想我吗?”他抛过来一抹冷凝的眼神,叫人猜不透里面蕴含着的是什么。 “我没有想你的理由。”她苦笑着说,“一如你没有想我的心情。” 阿忌不再言语,他缄默地望着前方,黝黑的瞳眸中闪着寥落的、无彩的星芒。 红灯时车子停下,他若有所思的转头看着她的眼。 “你爱过吗?撇开那个舞者不谈,你曾经在轻狂年少时,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爱上一个人吗?” “这样的问题很侮辱人。”安采妮沉下脸,“我不是冷血动物,我、我也是……我当然爱过,只是、只是无法长久,我无法长久去维系一份感情,因为我,因为我……” “因为你没有心。”他语带嘲弄,“你的心已被你锁死在仇恨的包袱里,因此你无法爱人,别人也无法爱你。” “这样说是不公平的。”她大声抗议。 “但,你在乎吗?”他把车子驶进一家五星级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在你眼里,我除了是助你挥剑杀人的帮凶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意义?” 她处于错愕中,跟着他迷惘地走向一楼大厅,进入位于十五楼的房间。 “小睡片刻就好,否则时差很难调整过来。”他从大衣口袋取出一张票,放到她手中。“晚上七点三十分,你的‘阿忌’将有一场很精彩的表演。” “你不陪我去?” “我另外有事。”他交代着,“散场后,我去接你。” “这,你就让我一个人枯坐在饭店里?”他的忽冷忽热令她非常不能接受。 “我以为你喜欢孤独。”他淡漠的脸庞似乎隐藏着许多心事。 “是我刚刚的话得罪你了?” 阿忌没有回答,只是给她一抹很轻很轻的笑,便转身准备离去。 “别走。”安采妮慌忙挡在门口,接下来便无以为济了。“我……” 他锐利的瞳仁紧盯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我大老远的来,你……”钦,怎么说才好呢? “找不到留我下来的理由?”他淡笑的脸孔有着叫人不易察觉的黯然。 “难道非要我求你?”她轻咬着下唇,朝前移近一大步,伸手环向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胸口。“好,我承认,我想你,即使明知你不爱我,我还是想你想得心慌。” 原本僵硬地杵着的阿忌,终于将她紧紧拥进怀里,黑瞳深深望往昏黄灯光下,美得不像真的她的脸。 “怎见得我不爱你?”他的吻从她耳后来到前额、眼脸,霸住她的唇,与她的舌缠绵不舍。 “张家玮说,他说你什么也不爱,阿叔也说,爱情走不进你的心里面,你的心里没有留空位给任何女人。”安采妮惶恐于体内忽尔滋生的澎湃情潮,所有的细胞在瞬间快速苏醒,每一根血管都是狂窜的火苗。 这份感情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可惜这一次他们统统都猜错了。”怀中这强悍、冷酷、精致而娇弱的女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吸引他的? 他按掉大衣口袋里叽叽作响的手机,迫不及待地剥除彼此身上的衣物,将野浪的拥吻延伸到她丰满粉女敕的乳峰。 一阵温热涌上眼眶,安采妮忍不住淌下泪来。躺在他厚实的胸膛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满足感,悄然自体内衍生。 这样的欢爱无疑是销魂蚀骨的,她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两性之间原来也可以如此愉悦美妙。 “敛,”她急喘地拉开瘠挠的嗓子,忧心忡忡的说:“万一我爱上了你,可如何是好?” 第七章 安采妮阖上双眼,泪水顺着嫣颊潸然而下,阿忌不舍的紧拥她入怀。 “敞开心灵,跟着感觉走,我会等你。”他把脸贴着她的脸,耳鬓缓缓厮磨。 “等我来爱你?”在极度恍惚中,她睁开眼,往脸上一抹,只觉满面涕泪婆娑。早春长脚的阳光,透过低垂的布幔停在浅蓝的沙发上,再蹑足来到床边,将她的水颊映照得晶莹剔透。 “等你来与我相爱。”他的话真挚而专一,半点不像在开玩笑。 安采妮怔往了,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这是真实的景况吗?她和林少夫竟在他乡异国,躺在床上缠绵俳恻,情语低回。 蓦然间,她迷失在幻境与真实的灰色地带,涣散的精神,久久无法收拢。 “爱上你会是个灾难吗?”她双手反扣他多毛的肱臂,贪婪的用左颊与其贴近摩挲,从颈项到发根。天,从来不曾这么渴望与人分享自己,以及急于被拥有。 阿忌温柔地在她腮上一啄,“肯定是,我的需索一向惊人,你得有足够的体力满足我,时时迎合我,否则后果恐怕不只是个灾难而已。” “所以你才要同时交好几个女朋友?你不爱她们,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性需求?”安采妮翻腾的情绪,这时如溃堤的江河难以收拾。 怎知他竟然纵声大笑。“是谁告诉你我同时交好几个女朋友的?阿玮?阿叔?还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多事者?” “我亲眼撞见的,你忘了吗?在你阳明山的住处,那个打扮得很入时的女子。” “你撞见什么了?”他健硕的身躯蓄意地推挤她。“女人一进我家的门就表示跟我有染?我在你心目中就那么不堪?别忘了,你还曾经在我那儿硬赖了两天两夜,仰或是你在吃醋?” “我才没有。”因为急于辩驳,反而更令心底的秘密昭然若揭,她红着脸低语,“我只是——” “不重要了。”阿忌拉起她,口里哼着悠扬的曲调,他们以卧房为舞池,舞了起来。“忘掉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好吗?‘如果你因错过太阳而落泪,你也将错过星辰’。” “怎么知道我喜欢泰戈尔的诗?”安采妮步伐跟得很好,两人果里却优美如艺术品的胴体,一举手、一投足均是迷人的双人舞。 “很抱歉,关于你的一切,我还来不及研究,当然也不可能投你所好。”他爱诗爱词,爱吟唱和舞蹈,只是这些她尚不能全然了解。 “你是个奇怪的人。”奇怪到连一句顺耳的好听话也吝于去说。 “我不奇怪,只是忠于自己。” “这样的人多半自私。” “噢?”他一笑置之,转身将她旋得老远,随即又将她拉回怀抱。 一遍又一遍,最后,两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双双卧倒在地毯上。 阿忌取来冰开水喝了一口,再取出里头的冰块,顺着她的锁骨,越过高耸的丰满,来到平滑的小肮。 安采妮激奋的弓起上身,语调模糊的求他别再挑逗她。 他岂肯轻饶,把未完全溶化的冰块含入口中,十指焦灼地插入她乌黑似锦的发丝中,热吻如急雨狂落,要求再一次享受温存。 沉溺在其中的她,难以自持地剧烈申吟起来。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可以尽情的享受,享受一个男人的宠幸。 “告诉我,你爱我。”他狂乱的沙哑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我……”她惶惑地望着他,干涩的喉咙,令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我……” “你爱我吗,安采妮?在你向我交心又交人之后,怎么还能坚持把爱隐藏着不一并交出?” “我……”霎时消失无踪的快感,被随之而来的忐忑所取代。如此痛苦与极致欢愉的体验交相重叠,令她晕眩得难以承载。 看出她的犹豫,阿忌黯然地站起来,将她抱至弹簧床上,体贴地盖好被子,然后满屋子找他的衣服,再一件件穿上。 “我走了。”快近晌午,再不回去,封教授要急得跳脚了。 “你要去哪里?” “回,”他顿了下,“回饭店。” 她清咳了数声,暗哑的嗓子才恢复正常。“为什么不干脆搬过来这里住,彼此近一些,好互相关照。” “明天吧,我今天还有事。”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漫不经心的朝她挥舞两下,“晚上七点三十分,别忘了去欣赏阿忌的舞蹈。”告别中,他看也没再看她一眼。 安采妮拥着柔软的被褥,不敢相信他说走就走,丝毫不留恋。 一分钟以前,他们还缠绵逾恒地拥吻欢爱,仿佛、仿佛彼此交换了一千一万个誓言,他怎么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笼上天际,飘起小雨了,气温非常低,身在异乡的她,寂寞汹涌而来。 为何得到绝大的满足后,心灵依然如此空虚?是因为他的遽然离去? 翻身用鼻凑向枕套,上面犹残留着他如野兽般狂野的味道,如此鲜明,如此诱惑,将她推向他大敞的怀抱。 爱上他了吗?安采妮忍不住自问。 心湖里的答案已清楚浮现出来,理智却仍一味地加以掩饰。她害怕看到真实的自己,那份惶恐较之面对任何一个商场上的强劲敌手,更令她无所适从。 ※※※ “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告诉她,你就是她欣赏得无以复加的人?”封明廉答应让阿忌的脑袋暂时保留住,是在她听了安采妮不可思议的暗恋情怀之后,才暂时浇灭燃烧狂烈的怒焰。 今天,是他们在巴黎的最后一场演出,她要求所有团员演出得画下一个完美的句点。 而阿忌居然敢在这重要的时刻失踪十二小时,简直是存心跟她作对! 但人家去会的毕竟是才新婚的妻子,于情于理,她似乎都应该给予通融。 “我问你话呀,怎不回答?”瞅着刚化好妆的阿忌,封明廉脸上的怒火,顿时消弭了一大半。 太美了,他的俊美注定是为舞台而生的。她一双鱼尾纹满布的老眼,激赏不已的看着自己的爱徒。 “我要确定她爱的人是我,而不是那个幻影。”她的眼中闪烁着她以前不曾见过的灼灼星芒。 “问题是,”封明廉以过来人的世故口吻道:“你都已经陷进去了,还煞得了车吗?万一她对那个幻影的迷恋,远胜于对你的情愫呢?” “如果得到的不是至珍至贵的情爱,我宁可抱着缺憾度过此生。”他以为了无痕迹的伤感,听在旁人耳里却备觉心酸。 封明廉盯着他,良久不语。 “你尘封的心被那位美丽女子吸引住了,阿忌,你不只陷进去,而且是泥足深陷。一名真正的艺术家不能长久摒弃情爱,很好,你的舞蹈上的成就将更上一层楼、更臻完美,我恭喜你,阿忌。” “你甚至不认识她,也许她并不是个好女孩。”一阵悠扬的管弦乐音响起,催促着阿忌,要他尽快到舞台上。 “有冲撞就有火花,坏女孩有坏女孩的迷人之处,只要是爱情就值得祝福。” 终于幕启了,灯光把阿忌迎上舞台的中央,在强烈的灯光下,他见不到台下任何一名观众,但他心里却清楚感受到安采妮的存在。 吧冰制造出特殊效果,四处尽是白茫茫的烟雾,烟雾缭绕中,如排山倒海般涌至他的四肢百骸。 她就在那里吧?静静的欣赏他的演出,一如过往无数次的表演? 此刻她的心里想着谁呢? 莫名地,他突然恼怒起自己来,如果没有“阿忌”,那么她是否就能了无阻碍的把心交给他? 因为想得投入,澎湃的思潮在体内张牙舞爪继而形诸于外,使得他的舞姿展现前所未有的张力和美感。 落幕了,掌声如雷,所有的观众都起立致敬,团员们连谢了五次幕仍欲罢不能。 当大厅灯光齐亮时,阿忌跳下舞台,直直走到安采妮面前,把一束献花送给她。 她带着无限喜悦的容颜,有着既惊且喜的表情。然后,他转身返回舞台,她则跨步追了上去。 幕终于缓缓落下,在舞台后,安采妮怔怔的望着眼前一脸浓妆的他。 “是你,果然是你。”花束从她手中掉落地面,眼泪决堤般泛滥于她的脸庞。阿忌还来不及开口解释,她已恍然大悟而嘶喊着,“你怎么能够、怎么能够这样戏弄我?太可恶了你。” 她捂着脸,万分悲愤的奔出剧院。天寻紧雨急落,丝丝如冰。 奔走在异国陌生的街道,停伫在一处红绿灯前,她竟又可笑的想起林少夫,不,或者该叫他阿忌,总之是他,他那张带着促狭的笑脸,既可恨复可憎。 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念头挥之不去,她想着,她要离婚! 她要不顾一切终止这段原本该有名无实,却半途“变调”的婚姻。 大家都说,巴黎是世上最浪漫的地方,适合谈恋爱,为何她只觉得满心凄怆,冷入骨子里的寒风,更让周遭的景物显得一点美感也没有。 独行于雨夜里,她找不到回饭店的方向,也不知该到哪儿搭市区巴士,直到一辆轿车停在面前。 从车窗探出头来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四目交织,两相无言。 多么荒诞的世事!多么可笑的机缘! 安采妮咬咬牙,继续前行,阿忌无言地跟在后边,把车速减到最低。 “不要跟着我!”她生气的怒喝。 “跟我回去。”他冷静的要求。 “不要!” “要!”阿忌吼得比她更大声。 “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她心里其实是矛盾的,旁徨的,早有怀疑不是吗?只是她一直选择自欺。 “你是我的妻子,法国警方会很高兴把你交给我‘处理’。”阿忌停下车子,快步追上疾走的身影。 “别走,我答应你就是。”仓皇之余,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肘,逼她面对着他。 “答应我什么?” “任何要求。你的手好冷。” “放开我。”她是真的好冷,但不希罕他的关心。 “换一个要求。”他不但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握得更紧。“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一个相爱的机会。看着我,采妮,你希望托付终身的是我,还是那个舞台上捕捉不到的幻影?” 安采妮无言了,那个幻影不就是他吗?两者有什么区别?为何她得在两者之间选择一个? “如果你爱的不是我,我又怎么期待与你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 安采妮满腔的无明火被这四个字击得溃不成军。她凝视着阿忌的俊颜久久,不能明白,为什么风雨夜中的他,看来如此叫人心旌荡漾。 她二十几年来的生命是用仇恨堆积而成的;母亲要她在夹缝中打出一条血路,父亲则教授她时时保持奋勇杀敌的高度冷漠。 她的世界从来只有寒冬和烈阳相互交煎,几时想过天长地久这么美好的未来? “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阿忌牵着她的手,走在寒风细雨的街道上。 她突然好想依偎在他怀里,不尽然是因为天冷,多半是因为心冷。 坐进车里,他仍放不下心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麻烦你给自己选一张cd好吗?” 她选了披头四的“letitbe.”,浑厚的歌声立时流泄在车里。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她忍不住问。 “因为你没问。”他耸耸肩,“当全世界的人都认定你是天生的坏胚子,是无可救药的颓废之人,那么,任何言语都将是多余的。” “是我不对。”原来她和其他人一样鄙俗,一样肤浅!“我感到很汗颜。” 他笑了,是他那一百零一号灿烂的笑靥。 “汗颜就不必了,但补偿是一定要的。” “你说。”没想到情绪的转移可以完全不经酝酿,这个男人所富含的魅力,让她长久营造的无感防护墙,彻底瓦解。“我尽力而为。” “陪我去度蜜月。” “陪你去天涯海角。”她跟着筑然一笑,这笑颜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美丽。 阿忌看得痴了,情不自禁地捧起她的脸,印上他的唇。车子就停在慢车道上,水雾迷蒙的车窗,透出他俩忘情的热吻。 ※※※ 回到饭店,几番云雨过后,两人随即相拥着入眠。 半夜里,正作着好梦的阿忌突然被一声凄厉的叫声给惊醒,他惶惑的起身,搂住不停颤抖的她,急急询问。 “怎么了?怎么了?” 安采妮半阖着双眸,摇着头表示没事,却因受到惊吓而流了两行泪。 “告诉我好吗?究竟怎么回事?”他用怀子盛了半杯的温开水,温柔地喂她喝下。 “真的没什么,从小我就一直作着同样的恶梦。”她苦笑着咽下淌至唇边的泪水。“你知道的,我父亲前后娶了两任妻子,我的童年岁月几乎是在争吵、打闹和嫉妒、谩骂中度过。我恨婚姻,它可以是一种手段,甚至一种武器,但不可能是我心灵永远的寄托,怎料,我却遇上了你,这是天意吗?” 斗大的泪珠不听使唤的又落了下来,一滴掉落在杯中,与剩余茶水溶在一起。 “喔,我可怜的宝贝。”阿忌将她一把抱起,摆放在大腿上,让她像小孩子一样半躺在他胸前。“喜欢我这样拥着你吗?所有不愉快的往事都将它忘了,好不好?以后就只有你我,让我用爱弥补你心灵的缺口。” 她摇摇头。“你骗我,你骗我对不对?我妈妈说,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别中了你妈妈的毒。”抚着她的脸贴近自己,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耳语般低迥进她的心湖。“是她眼光不好,运气也不好,才会让自己陷入痛苦的深渊。” “不,我妈妈的不幸,主要原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是中国的老旧思想害了她。要不然一开始就跟你谈好三年的约期,我是决计不敢嫁给你的。” “为什么?你也怕生不出儿子?”没等她作出反应,他诧笑半声。 “不许笑,”安采妮赏给他一记饱含怒意的白眼。“对你,也许只是个荒诞不经的笑话,但对我和我母亲而言,它却是永难磨灭的恶梦。” “我不会让你经历那样的不幸。”他一本正经的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连孩子都不要生。” “不,我要生一个你的孩子。”她用舌头润泽干涸的双唇,“即使你不愿爱我一生一世,我也不在乎。” “不行!”阿忌急得大吼。“你要在乎,从今天,从现在起,你心里、眼里最最在乎的必须是我,懂吗?” 好个霸道的男人。“我只是……你明白吗?越是在乎越容易患得患失,爱得愈深,受伤的程度便相对提高,我只是害怕,害怕万一有那么一天,我会承受不起。” “所以你选择锁住心房,宁可为了保护自己,不惜伤害爱你的人?”阿忌神色变得慌乱,嗓音也不觉扬高了好几倍。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安采妮匆忙转过脸庞,用一连串的亲吻,试图摒除他心中的疑虑。“原谅我好吗?这一切的一切,包括你,都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关于爱情,我一向笨拙得近乎痴呆。请给我时间,我会是个好学生的。” 她真挚的言语令阿忌心头悸动地疼了起来。 “是我不好,我太操之过急了。” 这一夜,安采妮长久累积的心伤全然受到抚慰,阿忌的柔情洗涤了她那负荷过久的灵魂,他的体谅和不舍令她禁锢的心望见久违的旭日。 ※※※ 竖日阿忌临时起意,带着安采妮来到位于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 这地方有古迹、有美景、有美食,和充足温暖的阳光,造就了它奇特的魅力,吸引世界各地的旅人朝圣般的前来。 据说法国的占星预言家诺斯查图姆斯就在这附近的一个小镇出生;这个叫圣瑞米的小镇本以梵谷在这里的精神病院临终而出名,不知他二人的一生一死,是否有什么牵连? 他们坐在露天的咖啡馆,悠闲的看着广场上形形色色的旅人,并不时交换着会心的眼神。 此时不是薰衣草花开的时节,否则他们定然能够一掬满怀的紫色嫣然。 “真希望就这样跟你到海角天涯。”安采妮将螓首倚在阿忌宽厚的肩胛上,心情愉悦地说着。 “真心话?”他斜睨着她,黑瞳中有疑惑、有期待。今晨,他一觉醒来,安采妮已端坐在笔记型电脑前,全神贯注的盯着萤幕上,由阿秘书传过来有关台北公司方面的各项资料。 她如此醉心于事业,萦怀于工作,叫我怎么能相信,她会愿意陪着他做一对淡泊名利,优游尘世的神仙眷属? “你割舍得下永安和齐美,你一手打造和竭力经营的复仇王国?” 安采妮愤愤于他的不信任,俏脸登时拉得老长。 “我有不得不的理由。” “是,你无论做什么都有理由,但爱是不需要理由的。”阿忌捏着她的鼻尖,嘲弄她的心口不一。 “我会努力。” “到那时候我已经七老八老,爱不动你了。”见她小手都冻僵了,他把系在颈上的乳白色围巾解下一半圈住她。 “谢谢你。”她看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眨都不眨,深情无限,居然莫名的一阵心慌。 “看着我,”他命令着。“让我看看我眼中的你,是否如你所言的那般意志坚定。” “不必试图考验我,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语调轻柔,仿佛风中的低喃。 落日金色的阳光为古道两旁的橄榄树撒上美丽的金粉,也将远方艾庇里山因风化在外的石灰巨岩染成了淡橘色。安采妮缓缓的把目光和阿忌炯炯的目光交织,赫然发现其中有一抹受伤的星芒。 “还是对我没信心?” “嘿,原来这里就是圣瑞米。”他突然话锋一转,不想在这美景如画的小城和她争吵不休,最好还是暂停不愉快的话题。“传说这里是普罗旺斯橄榄树最多的地区,橄榄树是很奇妙的植物,永远可以重生,新树往往长在老树的枝干上,非常念旧。” “很像多情的人类?” 阿忌点点头。“只限于多情的人类。”人类不见得多类,许多鸟兽比人类还要情深意重哩。 犹似受了某种神秘的召唤,他二人信步来到维侬神殿,那是一个女子为了信守与情郎的约定,每日在这里痴痴等候,最后竟变成一个石化的人。人们因感动于她可贵的情怀,特地修筑了这座神殿来纪念她。 安采妮伫立在依然保有女子形像的石人面前良久,思潮激昂波动。 “什么样的人值得她如此倾心狂恋?” 阿忌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接口。 第八章 当天他们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旅馆,阿忌等不及到楼下晚餐,即催促安采妮到盛满星辰的浴室中,冲去一身的泥尘。 “你先洗好吗?”安采妮推拒着说。 “不,我想先躺躺。” “可是我……”她忧心台北方面也许传真了重要资料给她,但又不敢明白告诉他,怕他听了要不高兴。 服务生这时在门口轻叩了一下门板。 “你先进去,我去看看什么事。”确定她走入浴室了,阿忌才将房门打开。 服务生手中抱着一叠传真,说是从台北传来给安采妮的。 “谢谢你。”给了小费,阿忌迅速瞄了眼上头的内容,有齐美传来的,有永安传来的,全是一些悬着未决的公文,等着让安采妮批示。这些人是怎么搞的?明知道她好不容易放几天假,却还要弄出这么多五四三的鸟事来烦她。 话又说回来,若非她每到一个地方就急着和台北方面联络,人家又怎么有办法把资料传过来。 他旋即不悦的将所有传真,全数塞到置衣的抽屉里,月兑下衣物,加入安采妮的淋浴。 “不是想先躺躺?”他突然从背后出现,令她的心一阵怦然。 “临时改变主意。”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攀上她剧烈起伏的胸部。 不一会我放弃挑逗和抚弄,绕到她身前,直接含入口中,用牙齿啃中啮着。 安采妮疼楚地发出吟哦,意识到他的索求较之先前要来得粗暴而狂野。 “在生我的气?”伏在他身上,她清楚感受到他心跳的狂乱。 “没有。”隐去方才恣意强索的蛮横霸气,阿忌急喘的呼吸徒留一抹不愿说开的怅惘。 你有,你只是不说。 安采妮不安地拥着他,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俩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问题? “下去吃饭吧。”有些问题是无解的,再谈下去不过浪费唇舌而已。 楼下的餐厅早早聚满了来此享受美食的宾客。服务生带着他们来到后院树荫下的小圆桌。 在这里用餐别有一番盎然的趣味。阿忌和安采妮各点了鱼香茄子和茴香烤鱼,外加一瓶普罗旺斯特产的红酒。 “我去去就来。”阿忌离座到前面附在服务生耳边吩咐了几句,挂着比方才更难看的脸色回到座位。 “怎么了?” “没事。”但他的表情明显的表现他在说谎,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 稍晚,服务生端来主菜,顺便提着仿古的煤气灯挂在梧桐树上,让四周顿时增添了一份迷离的色彩。 似乎刻意避开什么,晚饭后,阿忌便拉着安采妮到镇上教堂前的广场,一家咖啡店喝“黑圣水”——浓缩的艾斯培索咖啡。 “这样柔和的夜色,和这么多陌生的人一起享受着生命的美好,觉得快乐吗?” 安采妮肯定的点点头。“我没你懂得生活,但我会努力学习。” “你学不来的。”他当头浇了她一盆冷水。 “何以见得?”她大大的不以为然。 “你背负着太多有形无形的包袱,将你牢牢困住。”阿忌啜了一口咖啡,满怀心事的说:“我们俩终究是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即使偶尔交会时发出绚丽的光芒,也是短暂而难以长久的。” “不会,我——” “会。”他以一记深吻止住了她的辩驳。在一棵橄榄树下,他捧起她的脸亲了又亲,直到一抹咸咸的液体不慎滑落她的口中。 “你,”安采妮诧然惊心。“哭了?” “回去吧。”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今儿是怎么的?才短短几天,谁相信他会没头没脑的把感情下得这样重。“你一定累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地摊上买了一本关于中世纪吟游诗人马萨斯布悼念他纯真之爱的书送给安采妮。 “你在暗示我什么?”再笨的人到这时候也该有所察觉了吧。 阿忌定定的看着她,“诗人歌颂日月星辰,花开花落,也歌颂毕生的至爱。我在暗示你,当你厌烦了一切名利的追逐时,还有一个人愿意张开双臂,迎接你飞奔而来。” 有那么一刻,安采妮整个人定格在悸颤的感动中。她抱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淌入他上衣的襟口,直流进他的胸膛。 原就沉默的两人,变得更沉默了。 才回到旅馆,关上房门,服务生就急着来按门铃,告知有一份台北来的传真。 “我去看看。”从他臂膀滑落的手,叫他紧紧一握,安采妮不觉愕然。他在担心什么呢?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资料,安采妮脸色霎时惨绿。 “永安出事了。”这回捅出大楼子的又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安挺山。这败家子居然异想天开,买通商业间谍去偷人家新研发出来的食品配方。 躺在床上的阿忌闻言一动也不动。一个连江山都可以舍弃的人,即便泰山崩于前当然也不改色才对。 “听着,阿忌,我必须马上赶回台北,否则——”安采妮的话才说一半,他已翻转过身子,表明他的懒于闻问。 “这关系到公司的兴亡,怎能等闲视之?”她忙着把行李箱找出来,把所有的衣物丢进箱子里。“阿忌,真的很抱歉,我有我的责任,我……就算我要放掉这一切,总得先办好交接,你说是不是?” 那头传来均匀的呼息,令她的解释像变得多余又可笑。 如果阿忌愿意开口挽留她,她会留下来的,她想。但,他什么都不说,甚至连句告别的话也不给。 而在询问班机之后,急忙忙的她才决定隔天早上再到机场划位,返回台湾。 第二天一早,当她从睡梦中醒来时,才惊觉枕边的伊人已不知何时离去。 走了? 安采妮忙慌找寻阿忌可能留下的只字片语,没有?她迷茫跌坐于床畔,心乱如麻。一边是情爱依归,一边是复仇大计,两相拉扯,令她举步维艰。 这时窗外忽尔飘起雨来,深深的思念席卷而上,她觉得好冷,国为没有他。 懊去找他的,可,她归心似箭。他难道不能体谅她的心情,不能明白她不得不的难处? 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先赶回台北,把所有事情全部处理妥当了,再来想想该如何继续这段未了的情缘。 旅馆的服务生体贴地为她叫了计程车,临上车前,她不舍地再三回顾。他,真的走了吗? “小姐,你还在等人吗?”计程车司机问。 “不,我就一个人。”依依不舍地上了车,她仍不死心地贴着玻璃窗望眼欲穿,渴望见到那熟悉的身影突然从某个角落出现。 她的失望、落寞的眼神,全数落入阿忌的眼底。他的确从某个角落出现,但那是在车子离去好一会儿以后。 她不明白吗?他也有期望呀,他也非常希冀她能打消念头,撇开所有的纷纷扰扰,从此云淡风轻,与他千里共婵娟。 风又起了,今年的普罗旺斯似乎特别冷。 ※※※ 才大年初四,是政府人事机关宣布的上班日,按往常惯例,这天只会有少部分人前来做象征性的开工,但当安采妮销假回到办公室里,所有的员工几乎全部到齐。 “总经理,”陈秘书从最底间的办公室小跑步的来到她面前。 “通知所有一级主管,到会议室等我。”安采妮注意到大家正屏息观望她,她怒气勃勃的扫视众人,全场无人敢随意动弹。 只有被降为副总的林明辉大步朝她走来。“采妮,”他以元老之尊,一向直呼她的名字。“这是美国方面寄来的起诉书。” 安采妮愕然地接过文件,“起诉书的?” “还有我们永安集团。” “为什么?”说话时,安采妮两眼不解地瞪视着林明辉,疑惑他的过度镇定和泰然。 “因为安挺山向美国警方说他是我们永安的董事之一,这次的犯案也是你所授权的。” “什么?!”这消息青天霹雳般直轰安采妮的脑门。有那么几秒钟,她几乎没办法做任何思考。幸好多年的应战经验,让她在最短的时候间即恢复一贯的冷静沉着。 有人想害她?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挂人。 是她太树大招风了?还是她的铁腕改革措施得罪了人? 原因都有吧。总之,在永安,看她不顺眼,急于拉她下台的人,没有上百,大概也有几十吧。 林明辉想必就是其中之一,这老狐狸,她倒要看他如何扳倒她。 “是吗?”安采妮垂首沉吟了三五秒钟,始噙着笑抬头直瞪林明辉。“这小子真够阴的,自己闯了大祸,竟还要反咬我一口,拖我一起下水。” 她神态转变之快,令林明辉颇为诧异。 “你真的不知道这整件事情?”他不怀好心的问。 “你想可能吗?我跟挺山老死不相往来,这是全台北商圈的人都知道的事,我叫他去偷人家的商业机密,他会去!你问这句话是老糊涂了,还是别有居心!” 安采妮的强力反诘,令林明辉险险招架不住。 “我,我是……我只是猜测而已……” “猜测你自己还差不多。”她拉下脸来,把话说得极重。“你和他亲如父子,还曾背着我爸爸在外头合资开设加工厂,揩永安的油水,记得吗?要真论起来,你的嫌疑比我大得多了,是不是要我把你这段光荣的事迹呈堂供出?!” “我、我……” “都别说了!”安百贤拖着龙钟的体态,从门口走了进来。“采妮,回来啦?你回来就好了,进我办公室谈吧。” “林副总何不也一起进来商谈对策?”安采妮冷笑的说。 “他不用,就你进来,采妮,爸爸有好多话跟你说。”安百贤等安采妮一进他的办公室,立即将门紧紧关上,并叮咛秘书,不准任何人打扰。 他脸上僵凝的表情叫安采妮极度的不安。 案女俩沉默良久,安百贤终于先开口道:“很抱歉,你还在休假呢,硬是把你给叫回来。” “爸,我们父女还需要这些客套话吗?”记得过往,他们甚至连礼貌的寒暄都少之又少呢。 不知道这是不是豪门父子、父女的样板生活,在他们的生命中,亲情是最不被重视的,他们有的只是不断的斗争和掠夺。 安采妮发现父亲迅速的老了许多,顶上的白发仿佛在短短几日内,猖狂涌冒,完全掩盖了他一向的精烁和洒然。 “是,是,我们是父女,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的了,有话大可直说嘛是不是。”安采贤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这回,你无论如何得救救你弟弟。” “我要怎么救他!我哪有能力救他!爸爸,挺山他犯法犯到美国去,他……这回我是无能为力了。”即便她再神通广大,遇上这样的难题,她也是爱莫能助呀。 “爸爸求你好不好,”他说着说着老泪忍不住潸然而下。“我清楚得很,这件除了你,再没人使得上力了,你弟弟纯粹是年少无知。” “您错了,”安采妮抽出一张面纸递给她。“他是和别人阴谋好了来陷害我的。” “怎么会?”安百贤一愕,“你指的别人是谁?” “是谁我还不确定,可以确定的是,挺山确实恨我入骨,他不但害了自己也不放过我。”她把美国警方寄来的文件呈给他。“这回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混帐!”他气得脸色发青。“该死的狗东西!我、我这造的是什么孽、什么孽啊我!” 看着父亲老泪纵横,预期该有的痛快感觉一丝也不复存在。转脸望向细雨纷飞的窗外,浓浓思念袭上心头。 什么节骨眼了,她还在想着他,而且完全不由自主,心底一有空隙,他的身影就翩然降临,紧紧窃占她整个心房,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采妮啊!” 安百贤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你赶紧和律师研拟对策,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挺山救出来。” “是的,爸爸。”她想,如果今天触犯美国律法的人是她,爸爸是不是也会以这样疼惜的口吻,吩咐众人救她月兑困? 安采妮临走出办公室门口前,安百贤忙追加了几句,“你弟弟他不会是有心害你的,他一定是急疯了,才会胡言乱语,你要原谅他。” “是的,爸爸。” 她点点头再度迈开脚步,感觉不知从何吹来一阵凉飕飕的风,直冷进她的背脊。 安挺山害她何止一次,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俩为了要铲除她这个眼中钉,不知使过多少卑劣的手段。 爸爸他怎么会知道?除了忙公司的事,他总是窝在朱幼龄那里,对她言听计从,她曾一度怀疑,他是否还记得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叫她去救安挺山,那谁来救她呢? 安挺山吃上了官司,犹不忘回过头来倒插她一刀。这么狠?这么狠?多年来,也和母亲一直处于弱势,任人糟蹋欺侮,没有人对她们伸出过援手,她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才能爬上权力顶峰,难道这也不行,她招谁惹谁了? 安采妮开着车子来到齐美,将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她枯坐在驾驶位子上半个多小时,仍然思潮翻涌。 永里里没有人能替她解围,齐美呢?她能向谁开口,又能指望谁? 阿忌呀阿忌!此刻的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我有多么的旁徨无助? 阿忌说得没错,她是画地自囚的犯人。 她的内心深处明白得很,如果能够重新选择,她想跳舞,一如他,快乐酣畅跳跃于舞台之上,跳出自己的人生和梦想。但满腔的仇恨让她的身心只剩一片槁木死灰。 然,一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孤独,多寂寞。关掉车灯,四周闲黑一片,强灯忽地在后头亮起。 “你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张家玮模壁鬼一样从后面闪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记得齐美后天才开始正式上班。 “阿叔要我来拿一份资料。”张家玮依旧是一身的光鲜名牌服饰。“你呢?被你老弟的案子给震回来了?” “你也知道那件事?”是谁说的,在台北商圈真是没有藏得住的秘密。 “谁不知道?吵得沸沸扬扬,连老董都问起来了,你还没去看他们两个老人家?” “敛,”现在的她岂是一个忙字了得。“打算待会去儿过去。” “那我们就后天见喽。”张家玮望着她憔悴的容颜,不觉顿了下,若有所思的加了一句,“你有没有见到豹仔?我是说,你老弟捅出那个大楼子之后,你有没有和豹仔商量过怎么解决?” “还没,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这种事他也帮不上忙,跟他说了只是徒然增加他的困扰。” “不见得,”张家玮今天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这档事,说不定只有他能帮上忙。” “怎么说?”莫非阿忌在美国食品界或司法界有熟悉人? “我也说不上来,总之,你打个电话给他。”他按住她的车窗玻璃,意味深长的说:“假使这件就这样解决了,你可不可以看在我提供讯息的份上,在我姨丈,呃,老董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 “你出了什么岔子?”记得以前的他可不会这么低声下气的说话。 “还不就是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去跟我姨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张家玮愤愤不平的说,“我喜欢你是事实,也不怕人家说,但我可没对你怎样,你说是不是?” 原来如此,安采妮想起林镇福曾经暗示她,若有人做得太过火,尽可将之除去,难不成指的就是他? “是人就有感情,豹仔没理由把你晾在一旁,又不让旁人觊觎,这不但违反人性,也违反江湖道义。”他抓了抓头后脑勺,似乎颇为苦恼。“这回,他要是肯帮你就算了,不然我找他去,叫他干脆把婚离了,省得使你两面受苦。” 待张家玮离去好一会儿,安采妮仍杵在原地,怔仲地望着远方。 他语带玄机的话,她怎么也弄不明白。阿忌醉心于舞台,对这桩商业间谍案,又怎能使得上力? ※※※ 连下了两三天的雨终于停了,林镇福的病似日似乎又加重,不时咳得脸色涨成紫黑色,傍晚安采妮经过后院的花圃,见他一阵剧咳,忙为他递上呼吸器。 “爸爸,要不要我送你到医院?”她一边帮他顺手,一边焦虑地问。 他艰难地摇着头。“不要紧,歇会儿就好。”他是一个闷闷不乐的亿万富翁,特别是在唯一的儿子离家后,心情更是一日比一日糟。 “不能这样拖了,我去跟妈说一声。”安采妮觉得他已严重到早该住院了。 “不用不用。”林镇福把她拉了回来,示意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有话跟你说。昨天阿玮来过,”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才又道:“去找豹仔,采妮,这件事爸爸帮不上你的忙,他,也许有办法。” “阿玮也这样说,但,我怕他不肯。”老实说,她连打电话给阿忌的勇敢都没有。 “什么理由不肯?”林镇福的病是不能随便动怒的,但他一提到阿忌火气就直窜而已。“你到法国去没见着他吗?你们俩是怎么了?没见过夫妻像这们这样的。外面人家怎么说我都不在乎,我有我的看法,我也相信我选的媳妇绝对错不了。你是爱豹仔的,对不对,采妮?你从巴黎回来我就知道,你爱上他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绝不让他辜负你。” “爸爸,”她不懂他们老一辈的想法,也不了解他们何经如此自信,这样一对被硬生生撮合的男女会有美好的结果,但,她知道他是疼她的。“谢谢你,但,我想我自己可以把事情解决掉。” “不要逞强。”林镇福半闭上眼睛,带着骄傲的口吻说:“你别小看豹仔,他是被我逼得受不了了才会跑去跳舞,事实上,他的才情远在阿玮之上,甚至好过我年轻的时候……去找他吧!采妮,把他找回来,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当晚,许沁雅又劝了她一回,让安采妮不得不认真考虑把阿忌找回来的可能性。 她孤单地躺在床上,从窗口望见难得一见的满天星辰。拂开额前的刘海,发现自己正发着高烧,兴许是这几天累坏了。匆匆挽起长发,到梳妆台的抽屉找出惯常吃的感冒药,惊见镜中的人,居然狠狠瘦了一大圈。 尽避美丽依旧,却伴着哀愁和寂寞。伊人独憔悴啊,后谁堪怜? 打开药瓶,犹来不及送进嘴里,人已乏力地跌向地板,发出砰一声巨响! ※※※ 西伦敦像个职梦工厂,每年,千万戏迷涌入剧院,求取一夜梦幻,暂时忘掉俗世的烦忧。 thewestend又名戏剧之城,是全世界剧院最密集的地区之一,两平方英里不到,竟聚集了五十多个大型剧院。 入夜后,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争相闪烁,一幅歌舞升平的景象。许多英国大明星都是崛起于伦敦,奥黛丽赫本、大卫鲍伊……等。 东方表演者向来以能在此地演出,视为最高的荣誉。大家争破了头,只为能上台亮相一次,也就心满意足。 星期六中午,女皇表演剧院门口大排长龙,票好几个月前就卖完了,大家还是愿意花几小时等候可能但绝少数的“退票”。 后台忙着上妆的舞团团员们,心情是既紧张又雀跃。只有阿忌例外,离开巴黎以后,他就经常神情恍惚的一个人倚在一边发呆。 他在想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因此除了封明廉也没人敢过问。 “阿忌,该你了。”可欣最是看不过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德行。“再十五分钟就上场了,可不可以麻烦你先把三魂七魄收回来。” 蓦然回神的阿忌啥话也没说,沉默地走向化妆台。 “我跟你说话呢。”可欣见他坐要化妆台前目不转睛的,索性把整颗脑袋伸到他面前。 “我听到了。”他说着,神情依然像个木头人。 “听到了你还……敛!”可欣忍不住叨念他几句。“搞清楚,在你之前,不知有多少世界知名艺人在西域亮相,西班牙的多明哥、义大利国宝帕华洛第,琼考琳丝……” “喂,讲这些干么呢?”团员之一宋华挥挥手,要她别说了。人家想老婆不行吗?真是的,女人就是女人。 “让他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呀,不然你看他,魂不附近的,这样能把舞跳好吗?” “你就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可欣的脾气一拗起来,跟头蛮牛似的。“你知道,我们每天演出时,都有人在戏院的各个角落为我们打分数,细细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一丁点舞步出了差错,第二天立刻见报,所有批评都是毫不留情的。” “安静。”封明廉猝然打断众人的谈话。“阿忌你那边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 一登上舞台,只见他又是生龙活虎,这点是最叫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地方。 在伦敦,东方表演者登台的机会不多,也难怪可欣会格外紧张。 这场演出仍是顺利结束。阿忌再度发挥他无限的潜能,和精湛的舞技。 他是天生的舞蹈家。封明廉如是说。 “阿忌,台北来的电话,对方说很紧急。” 第九章 像熬过了一世纪那么漫长,当安采妮睁开酸涩的眼睛,瞟向四周的医护人员、公公婆婆时,已经是她昏倒三天后的黄昏。 阳光刺进她微张的眼,现在是什么时候啊?她累得很,不能思考,只得把沉重的眼皮再度阖上。 她处于半寐未明时,仿佛听到有人用浑厚的嗓子吧唤着她的名字。 她侧了个身,然身体某处传来一种残酷的痛楚,那痛楚一下传遍了全身。感觉到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莫名的揪心,她努力张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阿忌含笑的容颜。 “你回来啦?” “你醒了。” 阿忌看来风尘仆仆,许是刚接到消息就立刻从国外赶回来。 “我的病一定很严重。”否则你不会专程赶回来。她望着这个不告而别,令她牵肠挂肚的丈夫,一股酸涩涌向心头。 “别胡思乱想,你只是累坏了。”他故作轻松的用指头轻刮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安采妮木然地点点头。“无论如何,谢谢你回来看我。” 这句生疏的话,听在他耳里备觉难受。他倾身握住她的手,浪潮般的温柔由双掌传递至她的心湖。 “别拒我于千里之外好吗?”她努力装出无悲无喜的模样,令她一下子动怒了起来。 “嘿,是你先不讲信用的,好意思怪我吗?” “我没怪你,我说了我很谢谢你。” “违心之论。”该死的女人,什么时候她才学会诚实面对自己?“你故意拿话呕我,以为我不喊痛,不流泪,就不会受伤吗?” 一阵剌痛从指尖传来,安采妮定睛一瞧,方知他两排皓齿竟大刺剌的咳在她骨瘦如柴的手掌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勉力支起身体。 “你干么?”阿忌没好气的问。这女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为存心惹恼他。 “我要你……掐我。”一下气虚,她颓顿地扑进他怀里,温暖的感觉,霎时抚慰了她身心的疲惫。 “想我就明说嘛。”他嘴里不饶人,但双臂却是无限温柔的。“现在知道我有多好,多难得了?” “早知道了,只是,不懂得怎么把握。”她盯着他比在普罗旺斯时更加清瞿的脸庞,不争气的泪水自动招供心里所有关于思念的秘密。“你像一阵风,捉模不定,你的性格,你的好恶,以及你的艺术生命,都离我太遥远了。” 法国之旅,她发现自己似乎从长眠中活了过来,开始懂得跟生命索求爱、温柔与激情。可,她依然不懂的是如何守住这份美好,如何经营一段百年好合的婚姻。 “我现在不是在你身旁吗?别哭。”阿忌温热的唇在她颊边吻了又吻。“傻女孩,你胡里胡涂嫁给我这么一个好丈夫,是意外的收获,应该欣喜若狂才对呀。” “你是个意外?”安采妮破涕为笑,这个比喻太夸张却也挺贴切。 “不是吗?”她不也是个意外? “美好的意外,应该叫惊喜。”把头枕在他的肩上,她觉得身心都获得了最好的安顿。 是的,这个男人的胸膛就是她未来真正的归缩,他们的婚姻不该再靠民法亲属篇来维持,她要留住他,不计一切代价。 “不坏嘛,开始懂得讨我欢心了。”抱着她的小脑袋,阿忌眼中透着一股柔光,和些许的无奈。“医生说,你必须做长时间的休养,否则我很快就要从浪荡子升格为风流鳏夫了。” “那公司的事情怎么办?”一提到公事,她就不觉愁绪盈怀。 “交给阿玮喽。”依他高明之见,干脆把公司卖了,大家省事。 “不行。除非是我信得过的人。”安采妮一双温柔又犀利的眼盯得阿忌浑身不自在。 “嘿,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我对做生意根本不在行。”一想到回齐美就得跟他老头大小声,争执个没完没了,他就火冒三丈。 “除了你,谁愿意尽心力帮我?”她又掉泪了,一遇上他,她的坚强就全数化为泥尘。这个“逃夫”,总是有办法让她气急败坏得想痛哭一场。 “别哭了,好不好?”他托起她的下巴,为她抹去莹莹的泪珠。“我答应你会慎重考虑,现在你什么也别想,等病养好了再说。” “到哪时候,我恐怕就已经被美国人判处重刑了。”瞧他两眼瞠得老大,显然还不知道她沾上什么麻烦。“阿忌,我跟你说,不过你可不可先答应我别太生气?我弟弟他……”她将一切娓娓诉出。 只见阿忌浓密的眉毛忽上忽下的,挑个不停,脸上却了无怒意或惊惧之色。 “你说怎么办?” “你这是在询问我的意见,还是在求我?” 人家都要急死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希望我求你?”安采妮可怜兮兮的问。 “没错,等你开口求我,我才好跟你谈条件。”他敛起漫不经心的笑容,严肃的说。 “什么条件?”其实根本用不着问,用膝盖想也知道,他就是想趁机要她回归家庭,作个闲妻凉母。 ※※※ 永安国际集团总部。 林明辉和陈俊声等人正在密谋如何召开临时董事会,取安采妮的职务而代之时,阿忌翩然来到。 林明辉慌忙从会议室走出来。“林先生?你走错地方了吧,这里是永安可不是齐美。”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众人的好奇,或拉长耳朵,或借机探望。 阿忌穿着一身伦敦雅痞的吊带裤装,英气迫人的眉宇隐着一股锐芒。 充满艺术家风范的神韵和气度的他,给予质问他的人一抹俊美非凡的笑。 免疫力较差的年轻女性办事员,马上交头接耳,用眼尾偷瞄人家,崇拜激赏之色溢于言表。 阿忌非常不寻常的提着一只公事包,“从今天起,我是安总经理的法定代理人。” 众人包括林明辉和陈俊声尚来不及对他的宣布作出反应,位于最内侧的办公室门板霍然开启。 安百贤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朱幼龄走了出来。 见到安百贤,阿忌脸色稍稍沉了下,“爸爸。”他与安百贤眼神激烈相触,像是风暴一样无法言宣的内情呼啸在两人之中。 打从和安采妮结婚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老岳父。套句台湾老一辈人的说法,这女婿实在有够不孝! “还有我呢。”朱幼龄相当恼怒于阿忌的目中无人。 阿忌先绽出绝美、看似亲切又懂礼貌的笑容,然后照旧不把她放在眼里地,直接走到安百贤面前。 “爸爸,这是采妮亲手签字的授权书,在她生病这段期间,我将完全接掌她的职务。” “开什么玩笑!”安百贤还没发表意见,朱幼龄已经按捺不住,先行发飙。“你以为永安是什么?你随便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么?” “是啊,”林明辉很狗腿的马上附和。“这还得由董事会同意通过才行。” “那我们就召开董事会吧。”阿忌笑盈盈的说,目光却始终不肯正视朱幼龄。基于夫妻间的义气,他必须和安采妮站在同一战线。这跟泼妇没两样的二妈,果然是很讨人厌。 “你以为人家吃饱没事就等着开会?”朱幼龄的话有够多的,再抢着开口。 “是啊,十一个董事,光联络他们就得费几天的工夫,等日子敲定又得耗一两个星期。” 开口的都是无足轻重的人,阿忌懒得跟他们多费唇舌。 “爸爸,您怎么说?”在永安,除开安采妮不提,安百贤仍是具有一言九鼎的威信,只要他首肯,其他的旁枝末节就好处理了。 安百贤望着阿忌,久久不发一语,面上的表情却在刹那间换了好几个。 “幼龄,你先回去。少夫,你进来。” 见到他二人要闭门密谈,林明辉等人都焦急的想加以阻止,但谁也没那个胆量。 他岳婿关在办公室里密谈,直到天黑,当门板再度开启时,大办公室里的员工,十之八九都已经下班了,只剩下陈俊声、林明辉等少数一级主管。 安百贤紧紧握着阿忌的手,不必言明就可看出,这三五个小时,他们已前嫌尽释。 “这事就交给你了,”安百贤定定望着阿忌,言词意味深长。“采妮出院前,你就暂且先用她的办公室,不清楚的地方只管直接找我谈。” “董事长您的意思是……”林明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从今天起,”安百贤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少夫就是我们永安的代理总经理。你要多帮帮他。” “这怎么行呢?董事长。”林明辉一脸的仓皇。 “我所决定的事情,你有意见?” “不是的,我——” “那就好。”安百贤老脸紧紧一皱,忽尔转头向陈俊声说:“我看林副总最近工作太累了,你先暂代他的工作,让他好好去度个几天假吧。” “不,不需要的,董事长。”林明辉还想加以解释,安百贤已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 他猛一回头,见到阿忌脸上依然满盈笑容,竟不自觉的从背脊窜上来一股寒意。这个台湾商界盛传的浪荡子,除了一张漂亮跟女人没两样的脸蛋,有什么能耐坐上总经理的位子? 但他越是想看扁他,却越觉得他莫测高深。哼,他林明辉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就不信谁能奈他何。 ※※※ 安采妮住院两个星期后,在星期天的下午,央请阿忌带她回外双溪的住家。 二月底的天候,犹残留着腊冬的寒。 阿忌持了一条大披风,将她团团裹住,抱坐在自己膝上。 “昨晚我作了一个梦。”安采妮伏在他肩上低语。“我梦见我们排队正要坐飞机前往某个遥远不知名的地方,大批的武装警察开始盘查无证件登机者,当时你已安然通过,轮到我时,一名恶形恶状的员警突然把我拉下来,痛斥着要我束手就缚,我猛然回眸,惊见那名员警竟是我二妈。” “可怜的宝贝。”阿忌将脸贴近她的耳颈,轻声抚慰她饱受创伤的心灵。“她不会再有机会欺负你的。” 她偎在他怀里,安心的点点头。她知道在阿忌代她到永安处理业务的这段时间,二妈几乎天天到公司借故找磋,但次次都被阿忌弄得灰头土脸,无功折返。 阿忌比她想像的要剽悍厉害多了,连陈俊声都受不了的跑来跟她诉苦,要她及早回去,以免被他剥下一层皮,还不许叫痛。 “累不累?爸爸说你每天永安、齐美两边跑,经常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她不舍地模着他似乎又瘦了许多的脸庞,轻轻地亲吻。 “除了他的疲劳轰炸,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则回应更激越的吸吮。 “会吗?爸爸言谈中可是对赞誉有加,他说你终于迷途知返,浪子回头,而这些都是我的功劳。”她开心地一笑,动手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方便两人更亲密的熨贴彼此的身体。 “哈,这老头处心积虑就是企图把我锁死在齐美,你清楚,那不是我要的。”拉开碍事的披风,他的大掌长驱直入,托起她的腰臀,再向自己移近寸许。 “什么才是你要的!”明白他已按捺不住,她索性拉起长裙跨坐在他身上。这等放浪、狂纵的姿势,对以前的她而言,简直是罪大恶极,要被处以无期徒刑的。 “你,我的妻,我的爱。”他笨拙的将她从大堆的繁衣琐物中抽出,两相滚往地毯上,饥渴万分的窜入她的体内,寻求忍耐多时的畅快解放。 安采妮醉眼迷离地看着身上他,希望这刻永远不要停止,她要永远做个屈服在他狂潮下的小女人。 呀!什么时候野心勃勃的她,居然兴起如此没出息的念头?她怔仲了。 当阿忌翻转过身子,要她尝试着体验主导的快感时,她虽羞得面红耳赤,但没经过太久的推拒,已能品尝其中的美妙滋味。 这男人令她堕落得不再是个圣洁的女强人,作梦也没想过,堕落竟是这般经而易举,特别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堕落。 “还要!”她嘤嘤地乞求。 他满意的笑了。这才是他要的妻子,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欲求不断的人。他低头,吻进她的唇里,两个再次纠缠得难分难解。 ※※※ 台北的夜生活,总是充满剌激和乐子。 张家玮从女酒保手中接过双份威士忌,还顺势模了人家一把。“嘿,你——”女酒保小嘴才吸起,一张千元大钞已巧妙地塞进她的胸衣里。“哎哟,原来是玮哥啊,怎么那么久没来?”发着嗲时,一双媚眼还瞟向一旁不发一语的阿忌。 张家玮呵呵的直笑,抬眼看着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阿忌。 “这就是孔方兄的妙用,既能使鬼推磨又能让浪子回头。”长叹一口气,他加重语气的问:“你真的‘改邪归正’了?” “请注意你的措词。”谁敢污蔑他至高无上的舞蹈兴趣,谁就是摆明着找死。“有话直说呢,你找我到这种鬼地方来,究竟什么事?” “急着回去?”张家玮探究的眼光藏贼意。 “唔。” “安采妮当真魅力无穷,连你这种不知家为何物人,都不得不伏地称臣。”笨蛋都听得出他话中有着浓浓的酸味。 “废话!”阿忌着恼了。“你再废话连篇,我这就走人。” “好好,言归正传。”张家玮说是那么说,临要开口,却不免欲言又止。“豹仔,你真的要回来了吗?我是说,安采妮就这样……呃,不来了?她,呃,是姨丈的意思吗?” “心里有鬼?”阿忌瞪着他的眼,莫测高深地一笑。“支支吾吾做什么?我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表哥呢?” “唉,别糗我了好吗?”酒精没令张家玮壮肚,他的眼神甚至有了逃避。“齐美一旦由你掌舵,哪还有我混的余地。” “往下说。”他最讨厌这种话说一半,一半留着剌探人家心意的行为。 “其实也没什么啦,”张家玮越想表现得云淡风轻,越是处处露出疑点。“我是说,美国那个案子既然解决了……” “美国哪个案子?”阿忌反问。 “就是,呃,安采妮她老弟搞出的那个间谍案嘛。虽然媒体还没揭露,但那已经不是个秘密了,台北商圈很多人都嘛知道。”天有冷,但酒吧里的空调刚好,张家玮却频频掏出手帕来拭汗。 看来他对阿忌的戒心,比对安采妮还要胜出好几倍。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这个醉心于舞蹈的表弟有多少能耐,以及多大的爆发力。 “他们也知道,这个案子就快解决了?” 阿忌的眼神明明很寻常,但张家玮看来却觉得万般凌厉。 “呃,这……可以想像嘛。”他又拼命在擦汗了。“有你出马,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呢?” “喔——”阿忌故意把尾音拉得老长。“原来如此,原来你对我一向这么有信心。” “可不是吗。”张家玮挤出生硬的笑容,“从小我们兄弟俩感情最好,每次我闯了祸,你总义不容辞的帮我扛下来,连惨遭我老妈责打也不皱一下眉头,你这个豹仔的绰号就是那么来的,记得吗?长大后,你为了消极抵抗姨丈的逼迫,跑去跳舞,豹仔,你跳舞是故意跳给姨丈看,存心气他,事实上你真实喜欢的还是驰骋商场,否则你不会回来,对不对?” 这一番话说得阿忌不晓得怎么接口,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脸,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瞪着他。 “你究竟闯了什么祸?说吧。”要不是心里真的有鬼,他不会吃饱撑着请他到酒吧喝酒,又东拉西扯的把五百年前的交情统统搬出来。 名作家金庸先生有言,无事献殷勤,其中定然有诈。 阿玮今天的表现真的很表样,吞吞吐吐的烦死人。 “你再不说,我走了。” “等一下,”张家玮慌忙拉住他,将他按回位子上。“是这样的,你知道的,一个男人被女人骑在上头是很那个的,不只是我,连——” “说重点。”阿忌深邃的两眼快喷出火来了。 “好吧。我受不了屈居在安采妮之下,所以……所以就和永安的林副总商量出一个计策……” “用词错误,该叫做‘阴谋出一个诡计’。”阿忌不客气的纠正他。 “呃,这……是,我承认我们的行为的确不是很光明正大,但是……”阿忌吃人般的眼光逼着他把拟了大半天月复稿的月兑罪之词,硬生生的吞回去。“你早猜到了?” “不是我,是我爸爸。”阿忌凌厉的星芒直勾勾的盯住张家玮的脸,叫他窘迫得无所遁形。“我只是在等,等看看你什么时候才愿意主动向我招供。我替你找了上百个好理由,甚至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不会是你,你不是那么龌龊、无耻的人!” “豹仔!”张家玮一个大男人居然当场抱头痛哭起来,哭声还真不是普通难听。“豹仔,原谅我,原谅我好吗?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都是林明辉,如果不是他蛊惑我……” “如果不是你,林明辉怎么知道我在四年前研拟出的那个食品配方?他又怎么能去拐弄采妮那个猪头弟弟,勾结外国人,上演这出无知复可笑的闹剧?”那年他在某大食品公司开发出的这项专利,最后以五千万的代价出售给厂方的内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要不是有那五千万,封明廉的舞蹈团恐怕维持不到两年就得宣布倒闭。因此他是舞团的实际出资人,也是半个幕后老板。 当年他老爸得知此事,差点气得半死,从此父子俩即形同陌路,情况较坏的时候,简直跟仇人没两样。 “我知道错了,我当时真正只有一个目的……” “扳倒采妮,以便坐大自己?”阿忌失望透顶的摇摇头,“亏我还拿你当亲兄弟看,几乎就要把整个齐美让给你了,你这个……”他气得不知用什么话骂他才好,“你这个……” “人渣。”张家玮哭丧着脸,乱没出息的接口道。 “嘿,国学造诣不错嘛。很好,这个词以后就让你专用。”阿忌相信,假使不是近日张家玮的权力完全遭到架空,薪资减为十分之一他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把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和盘托出。 张家玮点头如掏蒜。“那,你和姨丈准备怎么处置我?” “由你自己决定。”阿忌抽出一大把面纸塞给他。“哭,这也叫男人汉大丈夫?” 重重的撞了下鼻涕,张家玮痛定思痛的说:“我会出面自首,把来龙去脉跟警方说清楚,只求你别做得太绝。” “放心,我会帮你留个余地,就冲着你事后良心不安,去暗示采妮找我回来这点,我就该赐你不死。” 张家玮又哭了,而且这回哭得比刚才更大声,更惊天动地。 “不是说了要原谅你的吗?怎么又……”阿忌直觉头上快冒烟了。 “好,不哭,我男人汉,说不哭就不哭。”张家玮的愁容顿时转为一片欣然。“可,别忘了,你答应在原谅我的。” “闭嘴,再多废话一句我就后悔喽。”为避免一脚将他践进阴曹地府,阿忌只得先行离去。 他开着车子,驰向忠孝东路最繁华的路段,原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加郁闷了。 手机响起,他按了免持听筒的接收器。 “阿忌吗?我是采妮,爸爸突然昏倒,你快赶回来好吗?” 安采妮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像要哭了,令他心底呈现空前紊乱。 爸爸应该没事吧?以前也昏倒过几次,最后总能化险为夷,这回没理由例外的。 可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他的手心和前额开始冒汗,恨不能生出两只翅膀,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第十章 林镇福这次病发昏倒,连接着两个星期都没有再醒过来。 细雨纷飞,华灯初上,安采妮透过百叶窗瞟向大楼外的街道,阿忌正提着公事包从座车上下来,神色凝肃地走向这栋医疗大楼。 不同于舞台上的翩然优雅,周旋于市场上的他,另有一种飒爽的英姿。 真是一大讽刺,怎么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她和阿忌的角色会全然互换,回归“正常”的夫妻生活。贤媳良妇这原本遥不可及的身分,刚开始她是百般抗拒,现在则适应得很,而他呢?从父亲和阿叔口中,她知道,他比她更有能力扛下两大企业的重责大任,只是他一直不情愿去做而已。 是阿玮的包藏祸心和父亲的病危,逼他临危受命?还是怜疼于她的力不从心,难以负荷? 他一句怨言也没有,有时她不免要怀疑,他根本就是天生好手,所有的业务营运虽是首次接触,却是那么的驾轻就熟,并且成绩斐然。 病房的门悄然开启,阿忌的长臂由她背后揽向前胸,温润的唇在粉颈上轻轻一啄。 “在想什么?” “想着怎么谢谢你。”安采妮笑着说:“陈俊声告诉我,我弟弟已经平安获释,明天就可以回台湾了。” “那个狗腿,舌头还真长。”提到陈俊声这个墙头草他就一脸的不悦。 “别这样,他只是好意。” “嗯哼。”这种口蜜月复剑的家伙,即使真是好意,他也不要接受。“看看这个。” 苞着令人欣慰的事情之后,更大的惊吓出现在眼前。阿忌将依然温热的点心,和今日的晚报一并递给她。 “怎么?”她接过点心,也接过报纸,却不敢直接打开看看。 “又有人放话了。”阿忌将第二怎么的醒目标题摊在安采妮面前,上面是林镇福病危的消息,墨黑的几行大字写着: 林镇福病情数度告急,齐美上演朱门恩怨。 林少夫和安采妮的婚姻存续,备受考验。 她看了心情复杂异常。这些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过来。”他再度紧抱着她,疲惫的把身体的重量全部交付给她那荏弱的身子。 “不怪媒体,一开始是我们不对。”安采妮阖起报纸,柔声安慰他。“等我们的小宝贝出生以后,就可以粉碎这些不实的谣传。” 阿忌眼睛一亮,“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才知道,妈妈陪我去检查的。”检查完之后,婆婆就急急忙忙赶回家,说是要炖一些补的给她喝。 “真的?”他咧开嘴,笑得无限灿烂。“我要做爸爸了!我就要做爸爸了!” “嘘,小声点,别吵到了爸。” “吵醒最好,他要是知道他就要当阿公了,一定乐得舍不得生病。”阿忌难以置信的轻抚着安采妮依旧扁平的小肮,忍不住癌附耳在上头,却只听到咕咕的肠子蠕动声。 稍晚,他送她先回去休息,顺道从医院外头的花店替父亲买了一束向日葵,他一向喜欢太阳花的蓬勃朝气。 回到医院时,门口来了不少访客,都是商场上有头有脸的父执辈大老。 大伙见了他,少不了一阵客套寒暄。这些人其实想打探些什么他清楚得很,因此言谈间也只是礼貌的应付敷衍。 “真是的,”请来的看护显然比他还不高兴,“就跟他们说林老先生还在昏迷,没办法见他们,还非要进去打扰,不晓得安的是什么心!” “你先回去吧。”阿忌说:“今晚我留下来照顾我爸爸。” “不行不行,老太太老打了电话来,要你早点回去。”看护很尽职,没有得到他妈妈的指示,一步也不敢离开病房。“如果你想多陪陪老先生,那我出去一下,你要回去的时候再叫我。” “好吧。”阿忌把花插上,看于床旁的柜子上,心绪沉重地望着父亲越来越不好的气色。 他照例又翻阅着安采妮留下来的记事本,仔细照着上头交代的护理方式,帮父亲做活络血脉的按摩,再用棉花棒蘸水滋润他干裂的唇。 这些都是他每日必做的,十几天来天天如此,但他还是担心遗漏了什么。 “你会累坏的。”妈妈总是劝他要留意自己的身子,“这个家以后更需要你了,你千万别出岔子,否则我……” 望着灯火辉煌的街景,阿忌不自觉喟然长叹。和父亲争执斗气这些年,总是惹得妈妈为他掉泪,荒唐,的确太荒唐了。 “豹仔,是豹仔吗?”始终呈现昏迷状态的林镇福,突然睁开眼,口中喃喃叫唤着,“豹仔,给我叫豹仔回来。” “爸爸,我就在这儿。”阿忌大喜过望,“你感觉好点了吗?” 林镇福没回答他的话,他颤抖地移开呼吸器,用喘促的嗓音说着,“是你在照顾我?我就知道我的儿子,迟早会浪子回头的。” 浪子这两个字令他很不能接受,但碍于父亲的病,他暂时不表抗议就是了。 见到柜子上那束金黄色的向日葵,林镇福开心极了,拉开被子就要下床。 “爸,别急,医生还没允许你下床呢。”阿忌赶紧扶住他。 “笑话,我做事情几时需要别人的允许。”林镇福手抖得厉害,“豹仔,你放心,我死不了的……至少。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要等……等你……” 一阵急咳中断了他的话,但咳完之后,他又拼着命再接再厉。 “去帮我办出院,我……要回去,我没事……”接着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脸色涨红。 “乖乖躺好,不然我就不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阿忌经对付小孩的口吻威胁他。 “你又忘了你是我儿子?” “爱听不听随你。”缠斗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怎样可以攻其弱点,抑敌致胜了。 林镇福翻起白眼,瞪着儿子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不敌地,“铁石心肠,你……从小就坏透了,我早……早知道的。” “好极了。”会骂人表示病情已经不太严重。 一和儿子斗起气来,林镇福气息意活络了起来,说话也顺畅了,他仔细问明这阵子公司的情况,阿忌一一答覆,他眼睛灿然一亮。 “很好,采妮有你帮忙,一切就没问题了。” 这句话大概是近三五年,他对阿忌最满意的赞美词。 “你……”林镇福有些失神的样子,“你不再回去跳舞了吗?” 阿忌才张口,立即想到妈妈临回去前交代他千万别再惹火他老爸的话,他病得这么重,这恐怕已经是他最后能略尽孝道的机会了。 “不跳了,你不高兴我当然就不跳了。”他故作轻松的说。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安慰性效果,林镇福原本闪着亮光的眼,突地黯淡无神。 “豹仔,不给你去跳舞,你到现在还不能原谅我吗?”见阿忌一愕,他马上加重语气,“给我老实说!” 阿忌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实话?实话通常都是最伤人的。 “我都说了,以后不跳了。” 林镇福摆摆手,“看来我的确病得很重。从小你就不善于撒谎,你一撒谎眼睛就眨个不停,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豹仔,你其实没有你自己想像的那么热爱舞蹈,你是为了气我,为了反抗我,换句话说,是我逼着你去跳舞的,现在我不逼你了,也没力气逼你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免得我死了以后,你还不肯原谅我。” 阿忌立在床边,望着骨瘦如柴的父亲,芜杂的心情令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采妮告诉我,小时候她原本立志要当一名舞蹈家,但为了家庭事业,她放弃了。”林镇福叨叨絮絮的又说:“她拥有绝大多数人梦想的名望和财富,却一点也不快乐。她的病是叫我跟她父亲给逼出来的,她的乖巧柔顺,竟成了她生命里最大的杀手……豹仔,我们和解了吧,你知道的,要我这样一个威风了一辈子的人开口道歉,我是办不到的。” 这就足够了。阿忌心里激动的想,这就足够了。 “爸爸……” 趁阿忌尚未往下说,林镇福忙道:“不准跟我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种混帐话!” 他怕死,怕极了。再坚强的人,面临死亡仍不免有疑忌,有胆怯呀。 这些阿忌完全可以理解。“我同意和解,只要你以后别用同样的方法逼我儿子就行了。” “你儿子?”林镇福疲乏的老眼顿时用力瞠开,“采妮怀孕了?”他欣然的笑了,得意的说:“虽然在你身上,我做了很多不明智的事,但帮你作主娶了采妮,就足够弥补掉所有的过错。别不承认,你有多爱采妮,我和你妈妈全看在眼底。” 又来了,老爱自作聪明的家伙。阿忌简直受不了他。 “既然采妮怀了身孕,你就不要让她再劳累公司里的事,你应该……” 阴险老头,就知道他会顺藤摘瓜,要他留下来帮他看管齐美。 办不到!阿忌心很清楚他那颗旷达野浪不受拘束的心,是不可能适应这种制式的上班族生涯。 离开医院,回到位于外双溪的家,他急着他安采妮叫醒,共商大事。 “让出齐美的经营权,然后辞去永安总经理的职位?”她被他的惊人之语,吓得一下子不知怎么接话才好。 “没错。”他一派无所谓的轻松模样,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与其被锁死在这两大企业里,整天忙得晕头转向,不如抛开一切,当一对潇洒自在的神仙眷侣。” 安采妮踌躇地看着难掩倦意,却仍神采飞扬的丈夫,良久…… “都听你的,现在由你当家掌权,你说了算。” “这才是我的好妻子。”阿忌心满意足地在她脸上用力一啄,“宝宝今天怎么样,开始拳打脚踢了吗……还没?怎么这么慢,不是已经两个多月了?等生出来以后,我得好好说说他,哪有当小孩这么懒的。” ※※※ 阿忌的职权转移手续进行得十分快速,连张家玮和林镇财都有点措手不及。 永安那边更是错愕,安百贤气呼呼的打电话要安采妮回去交代清楚,得到的答案却是火上灌油。 “采妮!”他忍不住用吼的,“你是怎么了?这不是你要的吗?把永安推向国际舞台,是你当初对我的承诺,怎么才半年你就打算抽手?” “我已经尽力了。”安采妮叹了一口气,“我愿意把百分之五十,你给我的股份还给你。相信我,永安没有我还是可以营运得很好。” “就凭那群饭桶?!”她第一次见到爸爸垂头丧气。“你不回来帮忙也行,叫少夫回来。” “齐美那边够他忙的了。” “胡扯,”安百贤以异样的眼神盯着女儿,“我早听说了,他连齐美董事长的身分都辞去了。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鬼?” “对不起,爸爸,我只是……累了。” “累!你怎么能累!你这么一走永安怎么办!谁帮你弟弟们看守这个庞大的事业体?你要知道我年纪大了,将来只能依靠的就是你这两个弟弟……” 安采妮觉得头好痛,不愿再听的走出办公室时,忽然一个天旋地转,差点就要昏过去。 “总经理,”幸亏陈俊声及时扶住她。“你还好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谢谢你。”她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这个始终对她情有独钟,且心怀不轨的男人。“我走了以后,麻烦你多尽点心力,帮帮我两个弟弟。” 陈俊声摇摇头。“恐怕使不上力,我已经递过辞呈了。” “为什么?”不是做得好好的? “没为什么。”陈俊声干着喉咙咧着嘴笑,直到安采妮走进电梯,才瘠演的说:“我一直以为你和林少夫只是进行着某种交易,没想到……” 是啊,谁想得到呢?爱情就是这么奇妙,来的排山倒海却无声无息,等你察觉的时候,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拨。 “再见了。”电梯门关上时,她下意识地抚着微隆起的肚子,突然一阵异样的感觉,天!是她的宝贝,她的宝贝开始踢人了! 安采妮欣喜若狂,赶紧拨了手机给阿忌。 ※※※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顶上的蓝天像旅游公司海报上的景致一样晴朗。 林镇福奇迹式的好转过来,跌破了一缸子人的眼镜,现在他已“顺利”好到可以自己走出医院。 于是秋天,阿忌开车载着一家人,迎着仲夏午后的金阳来到淡水河畔。 “这边停停。”林镇福突然回头问妻子,“我想下去散散步,你陪不陪我?” “陪,几十年了,到哪儿我不是一直守在你身旁。”许沁雅腼腆一笑,边挽着他的手边将拐杖递给他。 河畔三五成群挤满游人,是个周未日,越靠近渡船码头的地方,游人越多。 阿忌将车停到一旁,也带着安采妮下来走走。 她远远望着两老依偎的背影,有感而发的说:“希望我们老了以后,也能像他们那样恩爱。” “不可能的。”他马上浇她一盆冰水。 “为什么?!”她大声反问。 “因为我们只有三年的合约,算算日子只剩下两年两个月又二十一天,这么短的时间,哪够你老?”阿忌说得眉飞色舞,一脸促狭。 “那又怎样,大不了我们再签一张契约呀。” “还签啊?”阿忌转身将她抓进怀里,也不管路旁行人的侧目,就来个滂沱大雨式的亲吻。“包括你和这个小萝卜头都已经是我林少夫的私人拥有物了,居然还敢大胆跟我谈契约?” “何谓私人拥有物?”这名词听起来颇觉刺耳。 “意即,可以任本人予取予求,永生永世得承欢于我,不得有任何怨言或抗拒的意思。” “狂妄。”安采妮不动声色的捶了他一拳,心里可喜欢着呢。 她的心霎时像枝头小燕翻飞,欢畅而陶醉。肚子里的小宝贝似乎也感染了她的欣喜,猛力的蠕动了一下。 “啊!”她忍不住低呼一声。 “怎么了?”阿忌急问。 “他在踢我。” “嘿,坏小子,安分点!”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男的?”人家医生又没完全确定。 “不生男的怎么行?须知我可是我们林家三代单传的独子……” 话还没说完,已经接收到安采妮从双眸发射出削铁如泥的利刃。 “生气了?”他笑问。“别别别,逗你的嘛,儿子有什么好,生一个来跟我喝反调兼斗气?以后我们不会有庞大的事业等着谁去继承、谁去经营,当然也不必强逼着自己去生一个代罪羔羊来两相折磨。” “真心话?”安采妮觉得口说无凭,最好还是立下契约比较保险。 知妻莫若夫,阿忌立即说:“要不要写个保证书给你?有效期嘛就写……嗯……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 真是劣性难改! “一辈子。”安采妮很小人的接口,“旁边还要附注三项重点,一,若敢起寻花问柳之心,鞭刑五十;二,若敢拈花惹草,杖打一百;三,若犯重婚之罪,则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好狠啊!”阿忌惨叫连连,“你真的是我老婆,不是狐狸精、蜘蛛精之类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