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猎心喜》 楔子 民国三十八年。 “镜园”位于台湾中部勤丘里附近,是日本巡佐山本木的官邸。当大批日本军队陆续从台湾撤退后,这年山本木一家人也因突发事件,准备趁夜离去。 这晚,镜园并未因夜深而静寂下来,反而有一种神秘的氛围笼罩其中。 山本洁子听到一阵规律的嘈杂声,好奇的从二楼卧房走到阳台上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房间正对着后花园的池子,池子旁空地上有个人拿着沙铲奋力掘土,然后把数小箱的朱漆木盒,一一埋入土中。 那是……“爸爸?!”爸爸在干什么呢? “洁子,过来。”是女乃女乃的低吼声。 回头时,她惶惑的眼睛和池边大树后的另一双眼骇然相望,女乃妈! 突地,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是仆人阿福,他带着她急步下楼,奔向后门。 事情太突然了,洁子犹睡眼惺忪,一手揉着眼睛,一边问:“怎么了?女乃女乃要你带我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的问题,仓促惊惶中,只有杂杳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混浊的呼吸。 后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妈妈要人搬了两口大箱子上车,上面用油彩写着大大的“山本”,她吩咐阿福先带她到港口。 他们到了港口,天已渐明,人潮忽然变得汹涌。 阿福不知下车和车夫商量什么事。 忽地,一个比她约莫大个五、六岁的小伙子从人群中硬挤过来,冲着她一笑。 洁子见他两道浓眉压着黑凛凛的双眼,眼神清明灿亮的,却是一脸嬉皮顽劣相。大家闺秀的她,没见过这等俊俏调皮的大哥哥,霎时,竟然看傻了。 出其不意的,从她左侧又挤来一个大男孩,见她闪了神,车下的阿福又忙着,他伸手按住木箱,弯身一扛就走了。 “喂!”洁子一怔,正待大喊,那个俊俏大哥哥也趁机把另一个木箱抢走了。 两人飞快钻进人潮中,她见状不甘示弱,也因心中一股莫名要跟上他的冲动,她马上跳下三轮车,追了上去。 “小姐,不要,小姐!”回过头才发现情况不对的阿福急忙要追,然而却为时已晚。 完了,三个孩子一溜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下,怎么去找人呢? 第一章 十五年后。 凌晨五点,这是一家已经打烊的赌场,场子里全黑,并且一片死寂,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烟味和槟榔味,排列整齐的赌桌后方,传来阵阵老鼠叽叽叫声。 江衡和成轩棠轻易打开两道设计精密的防盗锁,进入场内将刚放进去保险箱里的三十万赌金洗劫一空。 接着他们开车来到位于巷底的迎宾阁,里面同样无人,但从二楼楼梯口透出微微的灯光,可隐约听见上面的人相互交谈和电视的声响。 收银柜里的现钞虽不多,但他们还是全数带走。 两人手脚利落,坐上一样是偷来的黑头车,从容不迫地朝省道飞驰而去。 他们的恶行已经遍及全省镑地,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两人,没有人教他们何谓四维八德,更不知道什么“要怎么收获得怎么耕耘”这种大道理,偷拐抢骗不但是他们的生活准则,更是他们的谋生技能。 “最近道上有个传言,”车子辗过村子尾的水稻田,成轩棠幽然开口说:“还记得那个家势恒赫的山本巡佐吗?他老妈拿出一百万的赏金,想找回孙女山本洁子。” “那个在人潮中被冲散,最后不知去向的笨女娃山本洁子?”江衡深敛着眉宇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但这笑容一闪即逝。 “正是她。”万分的机伶在成轩棠脸上荡漾开来,“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她,那一百万非我们莫属。” 江衡点点头,“找一个那样的女孩并非易事。”成轩棠两片嘴唇才翕动了下,他立即猜中他的心思。没错!只有笨蛋才会煞有介事的去把真正的山本洁子找出来,弄个人出来假冒,可要省事多了。十五年前,他两人就和山本木同住在一条巷子里,只不过,人家住的是大别墅,而他们俩住的是孤儿院。 那时,他们每天趴在脏兮兮的窗台上,看着山本洁子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由佣人陪同,乘着轿车到附近的学校念书,只有十二万分的钦羡。 有朝一日,当时的江衡说,有朝一日,他要闯出一番大事业,让所有的人刮目相看;然后,他从扒手当起,接着小偷、强盗、黑社会份子、角头…… 丙然一鸣惊人。 十五年后,他顺利买下当时山本木家的大别墅,成为当地赫赫有名的报业发行人。 办报当然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真正的“营生”仍是离不开招摇撞骗。 其实以他们两人在道上的辈份,早就不必亲自出马干活了,这回要不是为了惩罚赌场老大阿标有眼无珠,竟敢黑吃黑,污掉他的货,以及妓院老鸨的心狠手链,毒打不愿再出卖灵肉的少女,他们通常只需要坐在报社的办公桌前,发号施令即可。 “也不是太难。”成轩棠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可以以选美的名义,找出一个适当的人选,然后给予一段时间的训练……” 他们两人年龄相仿,恶性相投,江衡是行动力十足,狠戾决断的枭雄;成轩棠别是深谋远虑,有时显得阴柔有余,果敢不足的军师。 “选美?很好的提议,明天就刊登启事。” “我们不需要再作研商吗?”成轩棠这个出了名的谨慎先生,凡事都要再三研拟。 “一场选美比赛下来,已经很耗费时日了,难不成要拖到明年?”江衡向来喜欢速战速决,任何旁枝末节能省则省。 车子开进庭院,让江衡下了车,成轩棠正欲倒车出去。 “今晚七点以后,把时间空给我。”江衡的声音在车窗边响起,他交办的事情,通常不准拖过二十四小时,成轩棠惊人的办事效率就是叫他给逼出来的。 成轩棠点了点头,即倒车扬长而去。 江衡走进豪华别墅,这里经常有美艳的女子等着温柔伺候。 一个妖娆的女子穿着丝质旗袍,缓缓移动修长的双腿亲近到江衡身旁,接过他月兑下的风衣。她名叫千慧,高女毕业,忠心周到的打点他身边的一切。 “事情已经解决,这个吃里扒外的卧底不用留了。”他递给她一张照片。 “是。”千慧一直躬身倒退到门边。房里早有另一个女子等在那儿。 “过几天在东云楼给我消息。” “是。”她轻轻将房门拉上,此等荒婬场面早已见惯,从来不敢多置一词。 音乐轻柔地流泻一室,江衡伸伸濑腰,因为办报的关系,他周遭总是围绕着诸多电影、文艺界的人士,生活排场阔气得令人咋舌,女明星们为了名利,想尽办法向他献媚、争宠。 女人昵称他“三爷”,因他只知道自己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个哥哥。 “你是……季晓云?陈云妮?”扯着她身上嫣红大龙花纹旗袍,他带着坏笑的问。 “都不是,”女人娇嗲道:“人家叫周曼依,曼妙的曼,小鸟依人的依。” 江衡带笑地点点头,还是没记到心里头去,横竖是个女人,不都一样吗? 醉卧美人膝,供男人享乐的玩物,何必费力去分辨莺莺或燕燕。 半明半昧的灯火中,有着颓唐的感觉,奇异地,激发他的兽性,他狂猛的占有她的身子,叫身下的她欲死欲仙,如痴如醉…… 他的魅力是无穷的,曾经共寝过的女人都不会忘记他,包括他的好以及他的坏。 ***.转载制作***请支持*** 江衡归来时天色原已半明,一阵翻云覆雨后已是日上三竿,厚重的帘子挡不住耀眼的霞光,他翻过身子,沉沉入梦。 身畔的周曼依非常体贴的为他盖好被褥,方依依不舍的穿上衣服,退出房外。 “三爷睡了?”千慧神色慌张的跑来。 “刚睡,怎么了?” “有个老太太在楼下大吵大闹。”千慧是百里挑一,能力一等一的好,她应付不来的人肯定相当了得。 “吵什么呢?” 千慧秀眉紧蹙,一脸的无奈,“吵着要见她的儿子。” “怎么可能,三爷他不是孤儿?”周曼依一副不可看信的样子。 “谁在外面嘀嘀咕咕?”江衡的吼声从房里传出来,火药味十足。 “是我。”千慧把心持在喉头,战战兢兢的道:“有位老太太说——” “把她轰出去!”敢打扰他的清梦,就算天皇老子也不行! “呃……是。” 千慧话声才落,老太太沉笃的拐杖声居然已经“爬”到二楼来了。 “谁敢把我轰出去?!”她的吼声中气十足,跟江衡的火爆有得比。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怎样,或该怎样,千慧和周曼依面面相觑,等着江衡下达指令。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砰的一声从里头打开来。 江衡被着睡袍,襟口着大片卷曲的胸毛,怒意盈然的出现在门口。 这男人不穿衣服比穿衣服还要帅气。千慧脸红于自己瞬间激发的澎湃。 “是你吵得我没法好好睡觉的?”他老实不客气的冲着老太太质问。 老太太的反应有些迟顿,但脸部表情很是震撼,江衡太高了,她必须仰着头看他,五官全部扫视过之后,她心满意足的说:“把衣服月兑下来。” 她是不想活了吗?千慧担心下一秒钟江衡就会扭断她的脖子,让她提早回苏州卖鸭蛋。 “不肖子,你老娘要你把衣服月兑了,听见没有?”老太太的拐杖往地板用力一蹬,发出巨大的声响,叫千慧和周曼依双肩不由自主的颤了下。 江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不过他还是乖乖的把睡袍月兑了下来。 呵!千慧由衷地一阵赞叹,内心汹涌出极度的催情激素,他只是站在那儿,都能擦出诱人的火花。 “如果你说不出个好理由,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堂堂一个无恶不做的角头,居然让人家登堂入室检查他雄壮的体魄,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这张脸还有地方摆吗? 老太太出人意表的没有发出更大的火气,在瞅见江衡左侧腋下一块铜板大的胎记时,陡地放声大哭。 “我的宝贝儿子呀,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呀!”老太太抱着江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肝肠寸断。 这是从何说起呢?自六岁以后,母亲这个角色就从他的生命里缺席,在他渴望得到呵护、疼爱的时候,只有四面黑抹抹的墙和一张硬邦邦的冷床陪伴他;现在他什么都不缺了,却突然来了一个娘。 她八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妄想到这儿来招摇撞骗,哈,简直是笑话,也不想想他是混什么吃的?跟他来这套! “够了,够了,你想唱戏到电视公司去,别在这里骚扰我的耳根子。”他转脸示意千慧,把人给我撵出去! “不肖子!”老太太骂道。 “喂,老婆子别开口闭口不肖什么的好吗?眼睛放亮点,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在这儿大放厥词?”江衡非常不尊重的眯眼打量她,眉毛秃了大半,勉强用黑墨刷成两个半弧形,口红倒是最新潮的桃红色,那么老了,还把头发烫成大波浪,嗯,这件大黄旗袍是上等货色呢。 “混账!”老太太骂人的声量直可比拟歌仔戏里的黑面包公,“我辛辛苦苦找你找了二十四年,换来的居然是一句老婆子?当年要不是你那杀千刀的老爸,拐走我十二块金条,说是要先带你逃到台湾,让你免受战乱之苦,我们母子也不会失散二十几年,连面都见不着。” 嘿,有点意思了,二十四年前正好是他被送进孤儿院的时候,在孤儿院他只待了九年,就出来自己混饭吃了,这事除了他拜把兄弟成轩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她是怎么打探到的? “总之,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随便认娘,”就算是,他也懒得认,“这儿方圆五百里,谁都知道我没爹没娘,不信你可以去问,喏,这儿是十张百元大钞,你拿去吧。” 老太太一巴掌打掉他的施舍,“那是以前,从今天起,你不但有疼你爱你的妈,还有几百万的财产。” 此话一出,两双美目不约而同睁得像铜铃那么大,惟江衡仍是一副我如果信你才有鬼的欠揍样。 “吹牛谁不会?”哼,想诓我,没那么简单!“千慧,送客!” “站住。”老太太手里的拐杖赫然拦在房门口,不让他进房,“跟我到楼下去。” “不去,我要睡觉。”忙了一个晚上,累都累死了,还要听这个老婆子说些五四三的,烦! “我的话你敢不听。”她的拐杖朝他的背脊一棍打过去。 反了、反了!亏得他身手矫健,及时闪了开去,否则这一棍岂不要打得他皮绽肉开。 “你不走是不是?”卯起来他可是六亲不认的。 “你的左肩有一颗红痣,还有你离家时我给了你一个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华字,你不叫江衡,叫江篱。” 江衡一愕,这老婆子铁定找私家侦探模过他的底细。 “那个华字呢?它又是什么鬼意义?”不信她句句谎话都能编得天衣无缝。 “那是我的名字,江华。” “我跟着你姓江?”有这种事情吗? “是的,你爸爸是入赘到我们家,双方当初讲好的,前面两个儿子承他家的香火姓周,第三个儿子就得姓江。” 连他有两个哥哥都说对了。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马马虎虎让她当一下妈妈过过瘾? 是有人故意跟他开的恶劣玩笑也罢,他现在的确很想跟她到楼下看看,究竟这老太太带了什么奇珍异宝来给他。 “扶着我。”江华主动伸出手假装需要人搀扶,其实是为了多亲近他一点,她那四周满皱纹的双瞳尽是关爱的神色,看得江衡浑身不自在。 他别扭的扶着她步下阶梯,楼下大厅堆放了三个大木箱,木箱旁伫立着一名不停搔首弄姿的女子,一见到江衡马上欺身向前,伸出玉手。 “干哥哥,我是朱天莉,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怎么回事,这是?”漂亮的女人他看得多了,这个等级的他还看不上眼。 “她是我的干女儿,也就是你的妹妹,以后要多关照她。”江华吩咐佣仆把三口箱子一一打开,里头清一色是黄橙橙的金元宝,看得屋里所有的人无不目瞪口呆。 江衡皮笑肉不笑的问:“你就带着这三大箱的金子,绕遍整个台湾四处寻子?” “当然不是,要不是听说你胡作非为,惟利是图,我也不需要临时到银行保险库里运出这些金子,来取信于你。”江华手一挥,跟着她来的两名长工似的大汉,立即关上箱盖,并且上了锁。 “好吧,就算你真是我老妈,那又如何?”即使到了这节骨眼,江衡依旧难以相信她所说的话至是真的。 “我们要搬进镜园,”她说:“两年后,如果你确实愿意尽人子之孝,那些黄金,以及我账户里的全部存款就统统是你的了。” “你们?”要不要看在钱的份上,让她住进来还是个问题呢,他可不准她把什么阿猫阿狗也弄进来。 “没错,我和天莉。” “她为什么也要搬进来?”随便认个干女儿就要让人家搬来白吃白喝白住,万一哪天她又豪气起来,认一票猴子猴孙,那还得了。 “两个理由,第一、她温柔体贴,很懂得伺候我;第二、她举目无亲,孤零零的,不让她住进来,难不成叫她流落街头?” 江衡能想到的问题,她似乎都已经想好应对之辞,轻易的就一一驳回,并且堵得他无力招架。 按照一般常理,母子阔别二十余载,见了面即便没有抱头痛哭个王天三夜,至少也该无限感叹一番,可江衡却冷着一张脸,把今儿的相逢当青天霹雳一般,见了谁就发标。 当天下午,这位大有来头的老太太就堂而皇之占据镜园西侧的翩然楼。 “三爷。”千慧诚惶诚恐走进他房里,“老太太问您,今晚有没有空陪她一道晚餐?” “没有。”他断然道。“我要上东云楼。”他约了成轩棠在那儿商谈选美的事清。 “可是老太太她……”千慧显然相当为难。 “叫她有饭吃饭,有茶喝茶,没事就睡大头觉,不要动不动就来找我的麻烦。”江衡见千慧还杵在那儿,当即愀然不悦,“你不会以为我是冲着那三箱金子才让她搬进来的吧?钱我当然要,但,我宁可自己去赚、去抢、去偷,也绝不接受要挟。” “我明白,三爷是担心,万一她真的是咱们的老太太。” “明白就好。”妈的,没事蹦出个妈来做什么?江衡切齿一咬,所有的怒意全数涌向黑凛凛的双眸,“她给我两年,我只给她两个月的时间,一旦让我查出一丁点不对劲,我立刻叫她卷铺盖走人!” ***.转载制作***请支持*** 天香楼和东云楼就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里面也一样楼房轩敞,分上下三层,赌坊兼妓院,饮厅花笺纷飞,卖唱的歌女抱着月琴,婉转低吟,曲曲?词艳句,撩拨寻欢客风流情怀。 不同的是,东云楼日日夜夜歌舞不歇,宾客盈门,而天香楼则难得开出个满盘。 究其原因,只有一个,人家有个台柱玉蝶仙,谣传漂亮得像个天上下凡的仙子。 “哪里好看?只不过手腕高明一点而已就被捧成那样,真是笑死人!”娼鸨阿喜官每回一讲到这就气得槌胸顿足,“都是你们不争气,没出息,才会害我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被她碎念的小姐们个个把头脸埋进胸前,乱不是滋味的眼睛东飘西荡,低声叹息。 “妈妈,麻烦把脚抬高点。”负责打杂的巧子拿着扫帚从楼梯口一路扫过来,很白目的把垃圾堆到阿喜宫脚边。她是全天香楼最不识时务,又最不知死活的一个,总是风向哪里刮,她往哪里钻。 “抬你个头!”阿喜官一脚踢过去,好险,巧子闪得快,才没跌了个狗吃屎。 看到巧子,阿喜官的火气更大了,这个女娃儿,是她天香楼里最像样的一个,偏叫她生了一身的反骨,从五年前叫她揭帘见客,她就咬舌、上吊、割腕……什么都来。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人家就只好怕她了。 巧子和别的小姐比较不同的是,她并非被人口贩子卖到天香楼,而是自投罗网来的。 那年她九岁,一身褴褛,蓬头垢面,说是想来打零工挣口饭吃;当时她已经有近两年的行乞资历,算是颇资深的江湖儿女,阿喜官就是因为没花半毛钱得了一个免费的童工,才没急着推她下海捞本,结果让她日益坐大,如今都过二十了,还没被那个去,简直令她丢脸丢透了。 “香蕉大王来了,你还不赶快去迎接?”巧子险险吃了她一腿,居然还是一副老神在在,说起话来照样没大没小。 “哼,回头再让你好看。” 阿喜官摇着肥臀正要走往大厅,巧子又道:“丽红姐不在,到庙里拜拜去了。” “要死了,这时候拜什么鬼!”眼看就要日落黄昏,正是妓院一天的“开始”内。 “你说城隍爷是鬼哦?”巧子最会跟她吐槽,哪壶不开她就爱提哪壶。 她说话时带着隐隐的东洋腔,很特别,是以大伙都爱听她说话,她人又直,心地好得一塌糊涂,是以天香楼上上下下除了阿喜官,没一个人不喜欢她。 “我——”真要给她气死,“还不快去把她给找回来!” “哦。”无论事情多么十万火急,巧子永远有办法表现得气定神闲,“那你帮我拿一下扫帚,小心,别踢到畚斗,嗄!才警告过你,怎么就踢上了,早叫你要换一副眼镜的嘛。”说着,她不疾不徐的出门找人去了。 阿喜官相信她的头顶一定冒出熊熊黑烟了,这死巧子的八字肯定和她犯冲。 “待会不准她进门!”想想不对,她随即又改口,“等等,”好不容易将她养得水当当的,怎可就这样让她走。“她回来的时候叫她在厨房待着,没我的吩咐不准到花厅来。”至少今天一整晚她都不要再见到她。 ***.转载制作***请支持*** 传说城隍爷是掌管城里的一切大小事物,然而巧子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庙里头还供奉月下老人,难道他和城隍爷是亲戚吗? 庙里香火鼎盛,她走进大殿,迎面十数尊神只,面容有安详的、有凶恶的,像在嘲笑世人多情自古空余恨,一室的迷蒙薄雾,刺眼催人泪。 丽红跪在诸神面前,两手各执一个安,投在地上一次又一次不知问些什么。 “丽红小姐,”看了一会儿,巧子趋前轻声唤着。 “嗳,巧子,你来得正好,我有个忙想请你帮。”丽红起身,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只米黄色的信封,交给她。 “江衡?” “怎么你连日文也看得懂?”丽红啧啧称奇,狐疑的往她身上上下打量,她是故意用日文书写江衡的名字,好叫旁人认不出来的,哪知道一眼就被巧子识出。 “这有什么?江衡是个大坏蛋,报上常常都嘛有登他的名字。”听口气,巧子对江三爷是相当不屑的。 “那是以讹传讹,他事实上没那么坏。”丽红说没两句话就脸红,好像江衡就站在她面前似的,“快,帮我把信拿去给他。” “情书?”不会吧,看上个浪荡子,最终倒霉的是自己。 “唉,你别管那么多,快去。”丽红在她口袋里塞了一块钱,小心叮咛,“记住,你不可以坐着跟他说话,除非他叫你坐,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别乱说,还有……” “够了、够了,我是去见什么皇亲贵族啊?那么多规矩。” “好嘛,不说了,记住,信交给他就快回来,别多逗留。”丽红思忖了下,觉得叫巧子去似乎不妥,万一江衡看上了她怎么办?可,天香楼里好像就只有她没把江衡放在眼里,不叫她去叫谁去? “知道啦。”巧子随便将信塞进袖底,走到庙门口,突然记起她到城隍庙来是另有要务,“对了,香蕉大王来了,阿喜官叫你赶快回去。” “又是他。”想起那香蕉大王举止粗鲁,一对吃人的斜歪眼色迷迷的,她就倒尽胃口。 “不要撒嘴,人家可是送了十二条镶金的手帕,每一条手帕上头还挂着一枚金币,不快点回去,叫阿喜官私下攒走就亏大了。” “真的?!”丽红闻言,马上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奔回天香楼。 第二章 阿喜官如果知道她利用工作时间替丽红跑腿赚外快,准定饶不了她。 从城隍庙到镜园,用走的最快也得花上半个钟头,回去免不了又要挨一顿刮。 巧子边走边念念有辞,一只小花猫从路旁的梧桐树上冷不防的跳到她肩上,继之蹦向大马路,一辆轿车打斜从后方急驶过来 不好!“啊!”巧子惊叫着冲过去抱起小花猫,那黑色轿车只差毫厘就撞上了她。 “妈的,你找死啊!”轿车上的司机走出来,指着她的鼻头就破口大骂,“知不知道这是马路,不是他妈的你家的厨房,玩猫玩到这里来,嫌活得不耐烦?” 嘿,长眼睛没见过这么恶霸不讲理的人。 巧子懒得理会他的怒吼,抱起受到极度惊吓的小花猫,细声安抚。 “别怕哦,有姐姐保护你,坏人不敢欺负你的。” “喂,你聋子吗,我在跟你说话听到没?”司机火大的伸手去推她,不料她怀里的小花猫竟突然往他手背伸出利爪。 “啊,该死的猫,妈的,都是你这个臭女人!”瞬间,他的右手背已渗出三四条殷红的血丝。 “要不是我及时搭救,这只猫就要被你撞死了,不感激我帮你积了阴德,让你免下十八层地狱,受刀山油锅之苦,你还穷吠猛吠个什么劲。”她理直气壮的瞪着他。 “嗄!嘴巴这么利,你没见过坏人ㄏㄡ……”那司机本来还想再补骂个十七八旬,却被车子后座的人出声制止了。 “跟个女人扯那么多干什么?开车!” 炳,这声音她认得。 “江衡!” 丙然是活得不耐烦,敢连名带姓直呼他们三爷,那司机本来已经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踩下油门了,又紧急煞住。 约莫过了五分多钟,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一个二十来岁,单眼皮,瞳眸非常深邃,头发梳得发亮,穿着深蓝色条纹西装,一脸俊逸轩昂却带着冷味的年轻人出现了,是江衡没错,他正横眉竖眼瞪着她。 “就猜是你,整个镇上就数你的声音超级刺耳。”巧子走到车旁,把丽红的信递给他。 江衡粗野的抢过,看也没看就撕成碎片,往车外一扔。 “开车。” “喂,”巧子站在逐渐离去的车后,指着他大骂,“你这个目中无人的王八蛋,迟早有一天——”她话没来得及说完,车子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倒回到原地,险些将她压成肉泥。 这回江衡没待在车内行使他的恶势力,他“砰!”的一声打开车门,直挺挺的欺到巧子面前,一把扯住她编在脑后的长辫子。 “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他冷厉的神色令她气息紊乱,喉头打结。好女不吃眼前亏,还是算了吧。 “不要以为你财大气粗就可以——” “不是这一句!”他咆哮的嗓音之大,几乎要震破巧子的耳膜。 哪有人那么喜欢听人家骂他的。“我的记性不太好,不如你来说。” “装疯卖傻?”江衡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这才看清楚胆敢得罪他的竟是个如假包换的美人儿。怎么形容她呢?瓜子脸蛋,皮肤白净细女敕得像轻轻一碰就要滴出水来,薄薄的樱唇半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那双水汪汪明亮的大眼睛像会勾魂似的,眨呀眨的。 如果她肯温柔一点,就很像日本女人了。 这里有这样一个上等的货色,他居然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干你屁事!”巧子被他持得脖子快断了,他再不放手,她就要施展无影腿,踹他个绝子绝孙。 “哎呀呀!出口成脏,跟我一样粗鲁,好,算你够气魄。”江衡出其不意的松开手,害她连颠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男人欺负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可恶,竟然把她一颗盘扣给弄掉了。 “我几时说过我是英雄好汉来着?”他一向是为恶不怕人知哩。“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把你抓回去当下女。” “你凭什么?”这可是个有王法的地方。 “当然凭我是坏人喽。”多此一问,真是的。江衡嘴角往上一扬,毫不保留的彰显他的坏人本色。巧子自忖斗不过他,不得已咬着牙说:“我叫巧子。” “姓什么?” “没姓。” “人生父母养的,谁会没姓,就算你爸妈早死——” “啪!”巧子相准他的左边脸颊,跟老天借胆的一掌挥过去。“不准诅咒我的父母。” “喂,你这臭女人。”见主子被打,下车等在一边的司机狐假虎威,张牙舞爪的想上前修理她。 “到一边去。”江衡喝道,抚着脸他不怒反笑,“很好,有个性,正是我要找的那一型。” “不要污辱我,我跟你喜欢的那种女人差多了。”她太清楚他的种种不良事迹,因而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巴不得避得老远。 “谁说我喜欢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江衡最受不了女人自抬身价,自以为了不起。“我只是想找个女人……” “这不就结了。”找女人?嘿! “听我把话说完!”爱插嘴的女人尤其讨人厌,要不是念及她尚有几分姿色,这一巴掌早就还给她了。“听着,你根本倒尽我的胃口,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的人也不可能让你高攀的,所以呢,咱们就别尽往男女关系上去联想了好吗?” 如果她有小花猫的利爪,现在就毁掉他那张乖张傲慢、不知羞耻的脸。巧子恶狠狠的瞪着他。“打个商量?”他扬着眉问。 “不要。”跟人渣有什么话好说的。她弯身将撒了一地的信纸碎片一一拾起,剩下最后一小块,却让他给踩在脚底。 “指引你一条赚钱的门路。”江衡不死心的说:“只要你好好跟我合作,一切听我的指示。” “跟你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巧子打鼻孔里哼了一声,“我不想被你卖了,还傻乎乎的帮你数钞票。” “我们可以签订契约。”这样够保险了吧。 “跟你?哈!可笑。”她眉眼间皆是嘲弄。 “什么态度,我有那么差吗?”江衡忖想,倘使她敢再出言不逊,就要把她的小脑袋给扭下来。 “不是差,是很差。”巧子忽然朝他身后喊道:“唷,李分局长,好久不见。” 江衡好奇的转身张望,她赶紧把那仅余的最后一块信纸碎片捡起来。 “借过,我要回去天香楼告诉丽红姐,你根本不识字,叫她别再白费心思写情书给你。” “很机伶嘛。”敢打他、骗他,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他,这女人不简单。“这是我的名片,要是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巧子将他的名片前后瞧了一遍,然后,当着他的面非常仔细的把它撕成碎片,撒到路旁的水田里。 “很抱歉,我不是酒家女,不懂得怎么玩你的游戏。”在天香楼待了十几年,看多了浪荡子的无情和寡义,这一套怎么有办法引她上勾呢。 “身在酒家的美人儿却不是酒家女,这话谁相信啊!这么说是故意想吸引我的注意吧?”他眼中的笑意满是蔑视的意味。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个打杂的,现在信已转交过,要回去扫地了。”浪费太久的时间了,再不回去阿喜官准要剥掉她一层皮。 这回江衡没再拦她,他立在原处睁睁的盯着她的背影,从大街转入小巷,最后消失在转角的尽头。 ***.转载制作***请支持*** 东云楼四楼顶的红袖阁。 江衡搂着一名艳丽无比的女人上楼,她是台北来的电影明星,颇有知名度,但还不成气候,一眨眼两人已在玄关珠帘后热吻。 “江先生,成先生在里面等你很久了。”跑堂的很不知趣的过来提醒。 “唔。”两人难分难舍地,江衡一手打开门,一手仍搁在女人裙子高只及腰的处。 “你先下去,我等一下再找你上来。”江衡半推半哄的把女明星挡在门外。 “一定哦。”女明星很识趣,欠了欠身就听话的走了。 江衡走进去,见成轩棠坐在沙发椅上打盹,显然已经忙了一整天,他将他摇醒。 “所有细节我都拟妥了,只等你过目以后就可上报。”成轩棠将计划书递过去,却被江衡原封不动退回。 “不用那么麻烦,我已经找到人了。” 成轩棠一愕,“我需要更清楚的解释。” “那女的叫巧子,今年二十三岁,在天香楼里负责打杂。” “连台面都上不了?”不然怎么会是个打杂的。 “先别急着下定论,等看过她本人以后,你也会举双手赞成。”不过,一想起巧子,江衡还是余怒犹存。 “希望你没有看走眼。”成轩棠兴趣大增,他太了解江衡了,这家伙对女人的敏感度是与生俱来的精准,他看上的,铁错不了。 “你用什么办法让她言听计从?” “抱歉,离这个阶段尚差十万八千里。”江衡泄气地跌进沙发里,狠狠吸了一口成轩棠递来的香烟,白色的烟雾打鼻孔里争先恐后而出。 “这世上还有你办不了的事?”稀奇,真的很稀奇,成轩棠对这个叫巧子的女人,是越来越兴味盎然了。 “我跟她要不是上辈子结了深仇大恨,就是这辈子八字严重犯冲。”江衡无奈地摊开双手,“这件事你去搞定它。” “没问题。”有钱能使鬼推磨,女人再难搞,不过是要的数目大一些,在那种卖笑的地方,不会有三贞九烈、视钱财如粪土的。 “给你一个忠告。”江衡讥诮的说:“不要企图拿钱砸她,那个女人跟钱也有仇。” 成轩棠忍不住大笑三声,“江湖奇女子?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去会她一会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天香楼里连续第二晚香蕉大王作东,把二三楼全包了,小姐们争妍斗艳,倾巢而出。 丽红照规矩侍立行觞,上鱼翅时,亲自帮忙盛好一碗碗,殷勤端给主客。 巧子为避免引人注目,特地绕道从后花园边角甬道潜回厨房。 有人拿栗子丢她,一个、两个,又一个,纷纷打在她肩背上。 “阿国,你给我下来。”除了他,没有人会跟她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阿国是她的死忠兼换帖,两个人曾一起在大街上行乞,也曾到菜市场捡食别人不要的菜叶充饥,正因为这份深厚的情谊,常常让他搞不清楚状况,也不管巧子是否方便,闲闲没事就到天香楼找她聊些五四三。 “你上来。”阿国坐在一根横跨到池边的大树干上,手里晃着一包糖炒栗子,要巧子上去跟他分享。 “不行,我还要去工作呢。” “安啦,阿喜官出去了,快上来,我留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给你。” 忙里偷闲是人世间一大享乐,巧子只迟疑了下就爬上去,和阿国并坐在高高的树干上,摇晃着两条腿。 “给你。”巧子在他手里塞进一些东西。 阿国低头一看,是两张十元的钞票。 “留着吧,你在这里工作也是很辛苦的,老拿你的钱,实在过意不去。”阿国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她嘴里,“烫哦,慢慢吃。” “唔,很香很甜。”巧子边吃边问:“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还要服用那贵死人的药?” “是啊,不过,现在我已经能够负担了。”他脸上泛起兴奋的笑容。 “什么意思,你能负担了?”她晓得阿国在香蕉园工作所赚的钱,有时连糊口都不够呢。 “反正我有办法就对了。”阿国催她赶快吃,否则栗子凉了味道就差了,“跟我出去走走?” “现在?”万一阿喜官回来怎么办,存心害死她吗? “丽红答应帮你跟阿喜官请一天假,我带你去天公庙吃咸稀饭。” 巧子都忘了,今天是大年初九玉皇大帝诞辰,天公庙那里一定热闹非凡。 爱玩是人的天性,她只略略考虑了一下,就决定跟着阿国去逍遥。 天公庙离天香楼有点距离,搭三轮车大约要半个钟头,连走带跑绕小路的话,则二十几分钟可以到达。 盛况空前的大广场上,三个野台戏都已经开始上演,当呐、锣鼓声甚嚣尘上,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阿国带着巧子来到庙后,热腾腾的稀饭刚出炉,他们各盛了一大碗,蹲在大树下唏哩呼噜吃得好不痛快。 “巧子,”阿国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再这样过下去,真不晓得哪年哪月才能出人头地?” “我没想过要出人头地。”氤氲的蒸气将巧子冰冷的脸颊烘得红通通的,煞是好看。 “但,你总也不希望一辈子窝在天香楼那鬼地方,让阿喜官呼来唤去吧?” 巧子怔愣地抬头盯着他的眼,“想说什么就直说,拐弯抹角干么。” 阿国憨憨地掀动嘴皮子,“在你面前,我是藏不住任何秘密的,呃,有一个人,他说想找你合作,发一笔大财,真的很大哦,我们几辈子都吃喝不完。” “这么好的事会轮到我头上?”度过了十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她的字典里早已找不到“幸运”、“美好”、“富贵”……这样的字眼。 “起先我也不相信,不过那个人解释完之后,我就信了八成。”阿国表情认真的看着她。 巧子约略猜出一点端倪,“那人”九成九是江衡。 “如果你不是太生气的话,我要往下说喽。” 巧子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热粥,眼中有着难解的哀怨。 “他说,有个日本老太太,叫山本什么的,悬赏一百万,希望能找回她十五年前在台湾失散的孙女。一百万耶,我做梦都不敢想象那是多大一笔钱。” 巧子眼眸突地一亮,晶灿的星芒飘得好远好远。 “真有这种事?”她问话时,神色依旧陷入一片迷离。 “那人有留电话和地址,料想是错不了的。”阿国见巧子也有几分兴趣,急着再行进言,“那人说,你很像日本人,说不定你就是日本老太太要找的孙女,你想想看,你从小就——” “万一不是呢?”巧子冷冷的打断他的口沫横飞,“江衡不是个好人,他的话要是能听,你都可以当县长了。” “不是江衡。”阿国并不介意巧子“看猫没有点”,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他自知自己出身不好,又没念过几天书,当县长的确难如登天,“我说的那个人是成轩棠。”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成轩棠一派俊朗,似笑非笑的从大树后走来,手里持着一包荷叶包里的卤味,掷给阿国,两眼却盯着巧子。 “是江衡叫你来的?”巧子先发制人。 “算是吧,你觉得如何?” 这人倒是干脆,一句废话也不多说。 巧子脸容一敛,“给我一点时间。” “行,三天后,我来听你的答复。” ***.转载制作***请支持*** 是花厅上传来的乐音吧,这笛声竟如此温柔,巧子独自坐在回廊下,蒙胧忆起一段遥远的往事。 她恍若回到了豪华大院中,钟楼上寒风阵阵,叮叮当当敲了十二个声响。 那乱慌慌的一夜,改写了她一生的命运。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仓皇无助的从一个又一个人口贩子手中逃逸,自由然也没有人知道她如何会沦落街头,成为一个脏兮兮的小要饭。 当十三年前,她进入天香楼时,就已经死了这辈子还能再见到父母的心,而五年前阿喜官第一次要她接客遭她拒绝,进而将她幽禁在尖顶的阁楼上,像个女囚般不让她见到天日,当时阿喜官一再提醒她,她是无路可走的,即使走了也无处可投奔。 如今如果上苍能应允一个期望,她但愿江衡的诡计得以顺利进行。 花厅上的笛声依然悠扬,拉二胡的钟老伯今儿心情似乎特别好,不对呀,他拉的是二胡,那这笛声……是谁在这样的夜晚吹出如此迷人的曲子? 巧子忐忑地朝四周张望,笛音不是来自花厅,而是从后院传来。 “谁在那里?” “上来吧。” 这声音挺熟的,好像是……前面的林木茂盛,暗影幢幢,她蹑足向前张望,方看清楚右侧斜矮的屋顶上坐了一个人,不是阿国。 “江衡?” “好眼力。”江衡挥手要她上去。 “你下来。”阿喜官严禁人家上屋顶去,尤其是女人,弄不好被她瞧见又有一顿骂挨。 “怕吗?”江衡一个翻身,翩然落地,不愧是干盗匪的材料。“拿去。” 巧子一看那牛皮纸袋,竟是一包糖渍枣子,这种枣子刚腌好时,不会过甜,也不会太腻,最是爽口好吃。 她不客气的拈了一粒放入嘴里,唔,甜蜜蜜的,味道棒极了。 “来听我的回复?”她问。 “不,来接你到镜园住。”他过度自信的说:“你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何以见得?”被人家看出的感觉可不太好。 “没有损失啊,这段期间我供你住、供你吃、供你用,事成了,我们三七拆,若是功亏一篑,你大不了回天香楼继续打杂,何乐而不为?” “说得好像我不答应的话,就是笨蛋一个。” “正是。”江衡从来不懂得给人家留点余地,每一句话都可以刻薄得伤人。“走吧,我已经叫人帮你打扫好一个房间。” “我得收拾收拾,跟阿喜官告别一下。”她在这里住了十三年呐,怎能说走就走。 “你那些破铜烂铁,能扔就扔了吧;至于阿喜官那儿,劝你还是别去。”比较起来,他说不定还比她更了解阿喜官的为人。 常言道:戏子无义,婊子无情。江衡可以预见当阿喜官听见巧子要离开时,会现出一张怎样的嘴脸。 “偷偷模模的走算什么?”巧子自认心胸坦荡荡,阿喜官应该没有理由会刁难她。“你在这里等,我半个钟头之后回来。” “半个钟头不见人影,我就去救你。”江衡眯起狭长的黑瞳,一派料事如神的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 她嗤之以鼻,“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坏,你别给我轻举妄动。” 她是自愿到天香楼以劳力换取一日三餐的,阿喜官有什么理由不让她走?人相处久了总有一些感情,谁像他,自己坏就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 沿着乌漆楼梯款步上楼,掀开百鸟朝凤的苏绣门帘,阿喜官就躺在那铺着鸳鸯好合床罩的大床上,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烧烟泡的呛味,她半眯着眼,冷冷望着她。 “这时候你来打扫什么?去去去!” “不是的,我是来跟你辞行的,我待会就要离开天香楼,自己出去生活。” “什么?!”阿喜官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冲上前紧紧掐住她的胳膊,“你刚刚说什么,再给我说一次!” ***.转载制作***请支持*** 寒风掠过一阵又一阵,回廊尽处的楼梯已个把钟头没有声响。 巧子向阿喜官的辞行,很不幸的让江衡料中枝节横生。 江衡拍拍从石椅上站起来,仰首望着眼前两株交抱的老树,纵身跃了上去。 绑楼门扉深锁,灰蒙蒙的四周,堆放着作废的几案吧椅,他只略一思索,便一脚踹开房门。 这声巨响,吓得里头两个负责看守巧子的打手忙从睡梦中惊醒。 来不及扬声,江衡已经一人赏一记飞毛腿,让他们得以继续梦周公。 “你——” “不必急着感激涕零,我会留机会让你泉涌以报的。”他拉着巧子的手,飞快下到楼下。 接他们的轿车就停在左侧门,等江衡一声命令后,立刻开往镜园。 巧子惊魂未定,四肢冷得发颤,坐在车里仍急喘着气。 “别怕,一切有我呢。”江衡牵过她的手,放入掌中,紧紧握着。 “没想到阿喜官竟然不肯放我走。”巧子气极了,声音都变得哽咽。 “不错了。”江衡安慰的语句听起来嘲讽味十足。“她还让你守身如玉十几载,换作旁人,你早成了老妓女。” “我才二十三岁耶。”怎么能算老。 “要是十五岁接客,接客八年,那还不老?”老得需要沾酱油喽。 “你说话非得见血见肉吗?”刺耳! “这样有助于你的成长。”放开她的手,他的手背从她脸上极具挑逗的滑过,她慌忙撇过脸,“怪不得阿喜官不肯放你走,原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巧子忿忿的瞪着他。 “天香楼的奇葩喽。”见她拢起双眉,江衡的脸更加焕发出一丝捉弄的神采,他嘴角扬起,黑眸紧盯着她,“很好,继续保持,这是我们计划中的必备条件之一。” 第三章 伫立在镜园入口的铁门前,巧子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时光倒流至十五年前,那依着四时递嬉的繁花,飘溢着醉人的芳香,如云的仆佣穿梭在楼堂与回廊间,嘻笑和喧闹声夹杂的午后,蛙鸣驱逐暑气,一家人围坐在大榕树下,快乐的吃着冰镇过的西瓜…… 而今,小院里的相思树滴着水珠,钟楼不再依时响起,步伐走过的草坪发出陌生的??声,蝈蝈儿躲在树后低鸣。 一只鸟笼挂在月檐下,里头的八哥原本低头啄着小盘子中的葵花子,见到江衡立刻很狗腿的吱喳着,“三爷好,三爷好!” “这么晚才回来!”江华从厅口走出来,她戴着眼镜,眼睛从镜片底下射出锐利的光芒,往她身上扫过来。 巧子注意到江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唔。”他拉着巧子从江华身旁走过,根本没打算介绍她俩认识。 “站住。”江华显然对他的爱理不理很不高兴。“她是什么人?三更半夜到我们家来做什么?”“呃,我是——”巧子才开口就被江衡截去话头。 “她是谁不劳你费心过问,去睡了吧,年纪大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妈,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不肖子!”江华的拐杖用力蹬在地板上,在寂静的子夜里听来格外惊心。 江衡皱起双眉,紧抿的嘴角看似极为隐忍。 他附在江华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她面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丝不存,猛烈欲发的怒气则隐含在眉眼下,强忍着。 江衡径自拉起巧子的手,带她来到二楼。 “你也有妈妈?”她月兑口问出这句充满语病的话。 “除了孙悟空,谁没有妈妈。”他停在一个房间门口,“你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尽避找千慧要,她待会儿会帮你送日用品和一些衣物过来。” 巧子迟疑地走进灯光昏暗的房间,壁纸已经重新贴过,装潢也全换了,床单、被褥散发着簇新的味道。 江衡提到的那个叫千慧的女孩,很快的送来足够她用上、穿上一整年的衣物。 她走进浴室,光可鉴人的磁砖,令她觉得每踩一步就泄漏了一点秘密似的,非常不安心。热水一开就来,洗脸台上排放整齐的有写着洋文,体贴标上中文的沐浴乳,润肤用的珍珠粉,牙膏、牙刷一应俱全。 挺用心的嘛。 巧子对着镜中的自己咧齿一笑,非常阴险的。 从今天开始,她要当一只江衡耗费巨资豢养、处心积虑讨好的蝗虫,或者说是蟑螂也可以,她会让他后悔引她进镜园。 她褪下衣服开始洗澡,在大量热水的冲刷下,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泛着迷人的玫瑰红,桃色的两颊和朱唇衬以晶莹玉灿的美目,简直美得无法形容。 洗好后她打开浴室的门准备出来着衣,饱足的氤氲之气跟着涌出来,仿佛一团迷雾,如梦似幻。 一股强烈的香水味毫无预警的窜入她鼻中,方才在大厅上见到的江华,此刻正端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她的身旁多了一名女子,两人都用不友善的眼神打量她那仅裹着一条浴巾的美丽胴体。 “抱歉,”她礼貌的朝两人欠了欠身,“这么晚,有事吗?” “还不快把衣服穿上,成何体统!”江华摆明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态势。 在巧子避进浴室着衣的空档,房内的两个女人开始翻动江衡差人送来的所有衣物,然后没收了一大半。 “你是哪间酒家的小姐?”江华轻蔑的问。 “天香楼。”巧子据实回答,反正瞒也瞒不了多久。 “我儿子一个月多少钱包养你?” “这方面的问题,我们还没商量。”江衡答应供她吃住,可没提到愿意额外再给一笔钱。 江华霍然起身,手中的拐杖用力一敲。 “你是不肯说,还是不敢说?告诉你,这个家现在是由我作主,我可以同意让你住进来,但你可别妄想在这儿作威作福。” “哦。”巧子见多了这类人的嘴脸,并不怎么在意。 “不懂规矩!你该回答,是的,老太太。” “是的,老太太。” “还有,以后我儿子给你多少钱,都要向我报告,听到了吗?” “听到了。”巧子面上淡然,心里头却暗自觉得好笑,她看起来很像白痴吗? “呃,还有,”江华脸上出现一丝生硬的腼腆,指指一旁的衣物,“反正你一个人也穿不了那么多,分一半给天莉,你不介意吧?” “不会,当然不会,那些够吗?要不要再多拿一点?” 巧子的大方无私让她俩很是意外。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天莉你就别客气了。” 双手抱不了,朱天莉索性拿来一个大纸箱,脸皮超厚的搬走了五分之四的衣物。 有什么样的母亲,就会生什么样的儿子。巧子不解的是,为何江衡已经财富通天了,他母亲却还小气得令人匪夷所思。 一定是江衡不孝顺,没好好供养她才会这样。巧子非但不生江华的气,反而十分同情她。 等江华和朱天莉离开之后,她躺上温暖舒适的床,由于心事芜杂,她辗转反侧久久没能入睡。 最后索性披衣坐起,踱到窗前,对面楼宇的灯光依然明亮,须臾走进江衡和一名浓妆的女子。 两人来不及买衣便纠缠成麻花状,双双跌入床榻,江衡把头枕在女子的大腿上,女子饮了一口清酒,俯身哺进他口中,他也回她一口,大手趁机伸进她衣襟内搓揉着,接着两人猥琐地调笑,一室的放浪形骸。 冷雨随风拍打着巧子的脸,提醒她这是一幕多么不堪入目的画面,她赶紧关上窗户,窝进被子里,心莫名的狂跳不已,连洁净的床单都犹似沾染上野兽的味道。 ***.转载制作***请支持*** 江衡俨然变成了巧子的监护人,不管她做什么,到哪里去,跟什么人见面,都必须经过他的同意,稍有不从,他便暴跳如雷,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今天他请了一名日文老师,教她日语和日本礼仪。 “跟着黄老师认真学,他可是有名的日本通。” 那黄老师一见到巧子,脸上有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神色。 “太漂亮了,你怎么会……”碍着江衡在一旁,他不好意思将含在嘴里的话讲完,过了很久以后,巧子才知道,他那未竟之语乃是:你一个好好的女孩,怎么会成了江衡的情妇,既成了他的情妇,又来学日语做啥? “行了行了,她漂不漂亮还用你说。”江衡挥挥手要他直接切入正题,不要废话一大堆。 首先呢,黄老师规定她每天得背一百个单字、二十个句子和三十个片语,她想,参加留学应试的人大概也不需要读得这么勤快吧。 上课上了一阵子之后—— “茶道和插花老师过两天就来,我们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否则让别人捷足先登,就没得玩了。”江衡把一件价昂的锦织和服递给巧子,不悦的问她,“黄老师说他规定的进度你都没有按时完成,上课时经常一问三不知?” 巧子装憨的点点头,“我反应一向迟顿,这是与生俱来的缺陷,没办法的事。” “尽你最大的努力,敢让我发现有一丝懈怠,你就只剩下一个用途。” 巧子没能问清楚是什么用途,他已经匆忙赶赴中午和镇长的饭局。 他把她一整天的时间都排课排得满满的,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越急,她就越显得笨,简简单单的道理,老师讲解了三四遍,她还在那儿猛搔头,单字尤其背不好,东掉西落的,令众老师初始对她的好印象全打了折扣。 中午休息时间,朱天莉溜到她房里来,旁敲侧击的问她,江衡为她安排那么多“才艺课”,是不是准备把她捧成大明星,准备进军日本市场? 很有创意的联想,巧子连借口也不必找了,马上就用力的点点头。 两天后,江华正式向江衡提出要求,说朱天莉也要比照巧子的模式,接受训练。 “凭什么?”江衡的怒吼险险要把屋顶给掀了。 “她是你的干妹妹,有心想当演员,你就帮她一点忙又怎样?”江华对这个儿子真是失望透了。“她能演什么?狗眼看人低的凶婆子?”江衡连正眼都不想看江华,一口否决了她的要求,拉着巧子就拂袖上楼去。 “你不该这样对你妈妈。”进入房里,巧子好言相劝。 “谁给你权利来过问我私人的事情?”他的口气冲得呛人。“告诉我,为什么要装疯卖傻?” “我不懂你的指控。”不敢直视他犀利的双眸,她心虚的低头瞟向地板。 “阿国都跟我说了,你不但会说日语,还看得懂日文。” 这个该死的阿国,吃里扒外的东西,真不够朋友! “说!你心里打的是什么鬼主意?”江衡突然扯住她的手腕,拉她到跟前,狠戾的眼神像要将她万箭穿心一样的吓人。 巧子不明白这么俊美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就那么坏的一副心肠。 “怕说了你也不信。”她用力的想挣开他,他却更加强而有力的钳制住她的手。 “看着我,我只想听实话,说!” 她咬咬牙,苦思无计的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我只是希望能多、多留在你身边一阵子。” 这个理由立见功效,江衡急怒攻心的厉颜,霎时退去所有火苗,只余一丝的困惑。 “不可能是真的。”他悻悻然的放开她,巧子低头一看,自己右手腕上整个红紫了一大圈,粗暴的指痕清晰可见。“这个谎话编得很差劲,也很可笑。” “女人喜欢你是很正常的。”巧子对他的风迷众生艳史可是知之甚详。“谁拒绝得了有钱又肯一掷千金的男人?” “我让女人贪图的就只有财富?”没眼光的女人。“要多少钱才能让你专心工作?” “十万。”他问得干脆,巧子也答得直接。 一栋楼房才两万五,她一开口就要十万,这女人简直是…… “给我一个理由。”十万对他而言虽不是个了不得的数目,但也不能平白无故说给就给。 巧子朱唇一绽,露出世故的笑容。 不可否认的,她无论什么表情都煞是好看,如此尤物居然能在天香楼一待十多年,仍保有处子之身,实在不可思议。 “事实上,我的胃口很小,十万块只是一百万的十分之一,大概也是你总财产的九牛一毛,像我这样一个目光浅短的人,眼前的享乐,比去等候未来难以预测的财富要重要得多了。” 江衡饶是聪明,马上有所领悟。 “你担心万一计划失败,什么也没捞到,还得回天香楼重操旧业,所以想趁机措点油水?” “你要朝那方面去揣度我也不反对,”巧子巧笑倩兮地走到他身旁,将下巴枕在他肩上,睇着他的两眼,“给不给?” 他斜睨着她,从光滑顺溜的前额,沿着尖挺的鼻子,晶莹的明眸,嫣红的唇瓣,到圆润的下巴,细细品味这女人绝对精致,但百分之百虚伪的五官。 “跟我玩把戏,你还嫌太女敕。” “那,玩心机呢?”她伸出桃红的舌尖,轻轻舌忝舐他的耳垂,“你的那些女人,有没有我的一半好?” “是什么改变你的心意?”江衡把脸移向一旁,避过她怀有不良企图的撩拨,“以前你见了我就横眉竖眼,没一句好话,现在又为何急着投怀送抱?转得也太快了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算不算是一个好理由?”语毕,她先自嘲的笑得银铃脆响,然后,很庄重的摇摇头,“不那样,怎能显得我与众不同?”这次她笑得更开心了,险些岔了气。 “好手腕。”江衡的手从她衣襟开口处伸入,在她的胸上用力一模,“可惜对我不管用。” “真的?”忿忿拍掉他的手,她转身拎起珠花手提包,“既然你不给零用钱,我就出去另想办法。”“十万块叫作零用钱?”当他是印钞机吗? “不叫零用钱,难道叫安家费?”小气鬼!佯装薄怒的将长发甩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巧子转身摇摆的走向房门口。 “我没说不给,只是不要你用虚情假意来作交换。”江衡大方开出支票,交给她之前,意味深长的说:“这世上有两种坏男人,一种是暂时迷失,一种是彻头彻尾无药可救,前者可以等待,但不值得为其牺牲,后者则连等候都是多余的。” “好比你?” 江衡冷峻一笑,扬扬眉,懒得作任何辩驳。 “对我不必有任何幻想,事成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谁也不要记得谁。” 原来他不要她,是因为他更爱钱,何必讲那么大串似是而非的歪理。 巧子当然想早一点完成计划,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先解决。 ***.转载制作***请支持*** 没有月亮的晚上,上完美姿课已经是夜深人静时分,巧子走出书房,并未如常步向正堂二楼的寝房,沿着长长的回廊漫行,她又听到那悦耳的笛音。 前院驶进的汽车熄掉引擎,成轩棠提着公事包快步走来,江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厅内。 “查出来了?”江衡放下手中的木笛,低声问。 成轩棠颓丧的摇摇头,“什么也没查到,这老太太像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全镇上没有一个人认得她。” “其他地方呢?” “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成轩棠似乎觉得有人躲在梁柱后,不时往后头张望,“倒是我们的东西已经平安抵达,阿清约我们下个月初一在火山寮交货。” “唔,这件事我亲自去办,你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成轩棠走后,江衡陷入沉思,想起那个来路不明的母亲,一股郁闷感油然而生。 笛声再度悠扬于岑寂的午夜,后头咫尺处一丝丝风吹草动,叫他凛然一惊,惶惑回眸,落眼处仅见黄叶翻飞,冷风寒冽吹起,幢幢参天的树影下,竟是一个人影也无。 收了十万元之后,巧子每天上课时就多了一个人坐在壁角监视她有没有贪懒不认真。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朱天莉。她不被允许和巧子一样可以找老师到家里来教这教那的,便无鱼虾也好的在角落旁听,顺便肩负督促巧子的重责大任。 “这个给你。”巧子把一条昨儿江衡带回来给她的进口洗面乳放在朱天莉手心。 “为什么?”朱天莉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的左看右看,虽然她一个洋文也看不懂。 “因为我要出去一下,而你得负责帮我保密。”巧子早有预谋,才会把那东西带在身上。 “不行,万一让我干哥哥知道,他会打死我的。” “好吧,那这瓶珍珠粉洗面乳我就留起来自己用喽。”她故意拎起那漂亮的瓶身从朱天莉眼前晃过去。 “呃,等等,我或许可以……”看得出来她很挣扎,“你要去哪里?去多久?” “到街上看一个老朋友,顶多四五十分钟就回来。”为了免除她惊慌过度,巧子撒了一个小谎,“江衡到报社去了,台北新闻局派专员来抽查,他不忙到天黑是回不来的。” “你可不能骗我哦,我那个干哥哥脾气火爆,要是你未按时间回来,他说不定会把我剁成肉泥。” “没那么恐怖,你还有江老太太当靠山呢,怕什么。”为使朱天莉安心放她走,巧子费了好大的劲,强调江衡母子之间的关系。 “干哥哥才没你说的那么孝顺,他把干妈当仇人一样,他一定还在恨,恨干妈当年没好好照顾他,害他被送到孤儿院里去,他只对你好,用尽一切办法想让你当上大明星。” “别瞎猜,他之所以要我学这么多有的没的,是因为——” “因为怎样?”朱天莉眼睛发亮的瞪着她,期待听到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 巧子叹了一口气,推她到一套,“因为他有钱没处花,因为他怕我吃饱没事干,懂了没?”时候不早了,她得早去早回,“记住,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在睡午觉。” 交代完,她绕过宽广的庭院来到大厅外,湿漉漉的草坪上,竟停伫了三五只伯劳鸟,见了她,啪嗤一声竞相振翅高飞。巧子怔忡地出了一会儿神,嘴角泛起一抹奇异的,令人费解的笑靥。 ***.转载制作***请支持*** “你不是说两点要来?”现在都已经过了四点。阿国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边走边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很快的又低头不语。 “我先到另一个地方。”巧子从袋子里拿出一包香肠,“江衡的朋友送的,给你妈妈。” 阿国不好意思的抹抹脸,“你对我妈比我这个儿子还要孝顺。” “知道就好。”她忽然停住脚步,直勾勾的望进阿国的眼。 “干么这样看我?” “觉得心虚吗?”她用力往他胸口捶了一拳,“你还跟江衡泄漏了我什么?” “喂,不要乱安我罪名,他问我你怎么那么厉害,连日文也会讲,我才顺着他的话说:对呀,她不但会讲日文,写也没有问题呢,而且……”陡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多,阿国猛地咽了一大口口水。“而且怎样?快说!”巧子有股不祥的预感。 “而且,我还跟他说,你也懂得汉文,以前一起当乞丐时,你还……”他瞄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太光火,才敢再往下说,“还兼着帮人家看信、回信,赚赚外快。” 他爬了爬短发,咧嘴笑得一脸无辜,“很多人都知道你本事好呀,这样也算泄你的密哦?反正,你都已经是江三爷的人了,还那么见外?” “我才不是他的人。”巧子愠怒的说。 “不然你住他家干么?”阿国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阿喜官到处说你的坏话,丽红也说你是扮猪吃老虎,你……真的不是他的人?” 两人信步来到佛祖庙,过了元月,来上香的信徒少了很多,三三两两的全是吃饱没事做的老人家,围在庙前的大树下下棋、谈论时事,见巧子和阿国两人走近,不约而同的把嘴巴闭起来。 巧子恼火死了,拉着阿国转往一旁的小路。 “那天成轩棠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的目的是什么,还要再跟你解释一遍?”人家随便嚼个舌根,胜过他们十几年的了解?嗟! “对哦,我更笨,应该帮你跟大家解释的说。” “不不,你什么都别说,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巧子沉吟了一会,慎重其事的问:“阿国,我们还是好朋友吗?我还可以拿你当亲哥哥一样的信任吗?” “那还用说。”阿国把眼睛睁得好大,“你不嫁给我,就当我妹妹,我妈说,这还是我高攀了呢。”巧子心疼他的憨直,想说些话安慰他,但脑海里硬是找不到适当的措辞。 “帮我保管这个东西。”那是一只密实黏封好的牛皮纸袋,“直到我去了日本之后,你再把它打开。” “然后呢?”阿国用两手捧着,恍若捧着一个天大不可告人的秘密。 “然后,万一江衡的计划没有成功,你再把它还给我;假使成了,那它就是你的了。” “先告诉我,它是什么?”一辈子没干过大事的他,被巧子肃穆的神情弄得心里头七上八下,乱仓皇的。 “不行,你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藏起来,记得,连你妈妈都不许说,否则我就会有生命的危险。” “这么恐怖?!”阿国顿时觉得那牛皮纸袋已长出千只利爪,将他才得喘不过气来。 ***.转载制作***请支持*** 车房旁边的斗室,有双眼睛始终盯着庭院外的大门,直到巧子轻手轻脚的将大门开了又阖,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忙了一整个下午,她月兑下衣裳,准备洗个热水澡,床边的电话尖锐一响,令她原本就已拉紧的心弦结实吓了一大跳。 “喂?” 那端静默了数秒钟。 她又问:“谁啊?” 终于有个声音传进耳里,“我是派出所的黄警官。” 巧子一颗心立时弹上九重天,手心唇瓣一起颤抖得厉害。 “我不是都说了吗?” “说了什么?” 老天,这声音……这这根本不是什么警官,是江衡! 恐惧笼罩着她。 江衡知道她去过派出所?他还知道什么呢? 她不敢出声,等着他发话。 “说话呀,你跟黄警官都说了什么?”听口气,他似乎只是在试探她,“或者,要我到你房里去,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装神弄鬼。”巧子壮起胆子,决定先找个借口,然后再见机行事,“阿喜官到派出所告我卷款潜逃,我如果不去把话说清楚,难保不会连你一起拖下水。” “这是你把那十万元交给阿国的主要原因?” “唉,连这你也去查,太过分了吧?”巧子顺风行舟,接着说:“警方迟早要来查我的,若被他们发现了那笔钱,我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希望你不是另有图谋。” “也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我是你的合伙人,不是你的奴才或禁脔,防我像防犯人一样是什么意思?”喀喳一声,她把话筒甩上,以表明她内心的不满,更重要的是掩饰心虚。 第四章 密集的训练,随着江衡预定到日本的日子逐渐接近,越来越让巧子喘不过气来,她不是负荷不了,而是近乡情怯,是一种自心底油然而生、无以名状的惶。 每天晚饭过后,江衡会把她叫到书房,跟她一遍又一遍的演练和山本老夫人见面时,可能被询问到的各种状况和内容。 “为什么你不觉得好奇?”演练完,他随口问:“我为何会对山本家族如此熟悉?” 突然被这么一问,巧子愣了下,“你一向无事不通,稍微打听一下,应该很容易吧。” “我告诉你的这些事,在台湾除了我和成轩棠,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江衡盯着她的眼,也逼着她必须直视他的脸庞。 那是一双清澈像潭水的眼睛,仿佛世界倒映在它的波心,那样美好,那样迷人,但不该属于一个恶贯满盈的人。 “因为那是你捏造出来的?”他所说的话当中,有一部份她根本就不相信,他说山本巡佐纵容他的家仆欺负台湾人,还说…… “你看这是什么?”江衡卷起袖管,露出手臂上一大块结得歪七扭八的疤痕,“当年我只是到山本家偷一碗白饭,就被痛打成这样,你说,我该不该去捞那一百万回来,以报血海深仇?” 巧子一时无言以对,她不知道江衡曾经受过什么样的屈辱,自然也就无从体会他的忿恨和悲凉。 她浅浅的一笑,正要收拾东西回自己房间,他又开口了,“你以前当乞丐的时候让人打过吗?” “唔,打得可厉害了。”不愉快的往事最是不值得回忆,若非他问起,她大概永远也不会主动对旁人诉说。 “打你的人你还记得?”瞧他的架式,大有想为她寻仇雪恨的可能。 “记得,一个是你,一是成轩棠。”她说话时,小心的注意着江衡脸色的变化,果然,他惊讶莫名。“不可能,我们谁都欺负,就是不可能去欺负一个小乞丐。”他们是盗亦有道,非常具罗宾汉劫富济贫的凛然正气的。 巧子耸耸肩,“原就不巴望你会承认,反正我也没有报仇的能力。” 后面这句话让江衡心里一突,“但你想过?”找他和成轩棠报仇?一个女人一日起了念头就很可怕,常言道:最毒妇人心。他不可不防。 她无言的瞅着他。 “那十万元,是你报仇的方式之一,还是全部?”江衡躺向一旁的长沙发,冷郁着一张了无笑容的脸。 “如果真要报仇,我不会只要那区区的十万元。”那岂不太便宜他了。 “何妨说来听听?”他跷起二郎腿,饶有兴味的等着她的答案。 巧子轻啮着贝齿,口是心非的说:“也许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勾引你,和十万元比起来,你要值钱多了。” 没想到这个说辞竟引得他哈哈大笑。 “谢谢你这个漏洞百出的笑话。”江衡搁下手中的香烟站了起来,踱到她身畔,与她面对面站着。 “你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在天香楼没有人不知道你有多孤僻,多冷感;在这世上,除了跟你像哥儿们的阿国,你连卖菜的老伯都不愿跟人家交谈,更遑论去找个人来爱了。如果哪天你开了窍,记得通知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品尝你这朵玫瑰的芳香。” “在你玩弄了那么多女人之后?”巧子不屑地反问。 “请纠正一下你的措辞好吗?”江衡口气激越起来,“跟我相好的女人都是心甘情愿,没有谁玩弄谁那码子事,懂吗?” 她嗤之以鼻的把脸转开,这可让他大为冒火,要不是千慧在这时候走了进来,而且显然有重要事情相告,他铁定会卸掉她两块肩胛骨。 “三爷,”千慧神色仓促,等不及避开巧子就附在江衡耳边叽叽咕咕。 “怎么会?”江衡面色变得凄厉而狂怒。 巧子站在一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走,到派出所把人弄出来。”他大步迈到门边,忽地若有所思的回过头,瞟了她一眼之后,匆匆离去。 当车子的引擎声在屋外响起时,巧子骇然跌坐在椅子上。 出了什么事?是……那件事吗? ***.转载制作***请支持*** 夜里,细雨落个不停,十点多了,江衡还没回来,天大的谜团没人能为她解开,巧子心中志下心坐立难安。 她不经意抬眼看见墙上的日历,赫然发现今儿已是三月初一,那么……胸口霎时一窒,她赶紧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她行事镇密周详,没有人会发现一丁点蛛丝马迹的。 今日,她晚餐扒了几口饭就没吃什么,此刻强烈的饥饿感袭上五脏六腑,因而决定到厨房看看还有没吃的。 门一开,江衡就站在门外,两眼着火似的紧盯着她,把拳头握得咯咯响。 巧子不敢跟他眼光相接触,低头道:“你回来啦。” “是你,是你去告的密!”他几近咆哮的钳制住她的臂膀,“为什么?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蒜!”他只要再略加用力,就可以把她的手臂扭断。“搞不清楚我有多大的能耐,就敢跟我耍把戏,你简直找死!” 他查过了,他一定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全查得一清二楚。 巧子抬起头,深吸口气,勇敢的顶撞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冷不防地,江衡咬着牙,用力的赏了她一记响脆的耳光。 “你凭什么打我?”她痛得眼前金星乱冒,尖着嗓子哭道:“你贩卖毒品、赚取黑心钱,像你这种人早该下十八层地狱!” “贩卖毒品!”江衡真要活活给她气死。“是你的想象力特别丰富,还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太差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计划取消,从现在开始,我们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走就走,反正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哀着脸上五个清晰可见的指印,她的朱唇颤抖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嘴角缓缓淌下血丝,味道腥甜得让她觉得心口疼痛难抑。 她胡乱的把衣物塞进手提袋要离开,就见千慧悄声来到门外。 “看了明天的早报再走吧。” 巧子不明白她的用意,一口回绝了。她一边流泪,一边咬牙切齿的说:“这次算他好狗运,没被警方逮到,下次、下次我会出更狠的招数。” “看了明天的早报再走吧。”千慧重复着同样的话,“如果你恨的只是他一个人,那就没必要害得其他人跟着一起遭殃。” “其他人?”巧子愕然问:“其他什么人?” “可怜又贫穷的渔民啊。”她两手抱胸,背倚着门板,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低喟一声,“他们走私香菇、中药材不过是想多赚点钱养家活口,三爷虽然损失不小,但是我想他们恐怕才是最可悲的受害者。” “你是说江衡跟成轩棠密谋走私的不是毒品?”那种人所做的事,理所当然应该要坏得透顶才是呀。 “看来你跟王爷的过节的确不浅。”千慧揉着太阳穴,倦眼眨呀眨的望向她。突然问:“你究竟是谁?” “我?”巧子赶紧用另一个问题转移焦点,“那些渔民又不是江衡的喽,为什么要听命于他?”“因为那十三艘渔船都是三爷的。” 巧子心头一震,没想到她的仇家实力如此惊人,看来,她以往没钱没势是真动他不得,现在要整垮他得再加好几把劲。 ***.转载制作***请支持*** 第二天,报纸用最醒目的标题和版面刊载昨儿被警方查获的走私新闻,三十六名被捕的渔民均坚称此事和他们的大老板江衡无关,纯属个人行为。 巧子看着报上那哭成一团的渔民妻儿,悔不当初的痛打自己的脑袋。她悲忿交加的跪在地板上,不知该祈求谁来原谅自己。 风雨猛烈吹打着玻璃窗,她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是江衡。他怒气勃发的走进大厅,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抓起,打开大门丢了出去,她爬起身还想加以解释,关上的大门霍然又打开来,她的行李被抛了出来,不偏不倚的正好砸上她的天灵盖。 巧子涨红了脸,站在小院中淋雨,好一会之后才颓然蹲下,一一捡起从行李袋中散落的衣物,她捡着捡着,忽地悲从中来,把它们统统丢回泥地里,用力踩得稀巴烂,这才提着空了一大半的行李袋快步跑出镜园。 她相信千慧、朱天莉和江华一定都躲在某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没有人出面为她求情,自然也没有人挽留她。 在雨中,她的泪水不争气地汩汩直流,她以为终于给了江衡一记致命的打击,没想到竟伤害了一大群无辜的人,无限的自责化成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鞭笞着她的四肢百骸,令她举步维艰。 现在她要去哪里?哪里可以安身? “上车吧。” 她没注意到这部黑色轿车什么时候驶近她的身旁,车子里的人戴着墨镜,嗓音低沉,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巧子正犹豫着要不要上车,陡然,从后头开来另一辆黑色轿车,毫无预警的冲撞上来——砰! 她吓得手足无措,只见前头那辆轿车被撞得保险杆掉落,司机非但没下车理论,反而踩足油门飞快驶离。 “你是准备继续在这儿等阿喜官的打手把你抓回天香楼,还是让我先帮你找个地方落脚?”成轩棠摇下车窗,面无表情的问她。 在无处可去的情况下,巧子提着行李袋上了车。 “谢谢你赶来帮我解围。”要是他晚来一步,她可能已经成了阿喜官另一个待价而沽的姑娘仔。坐进车子里,她愧疚的把脸埋进胸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之所以救你是有目的的。”成轩棠向来不喜欢多说废话,一开口就切中要点。“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得知那件事情的?”他得揪出那个泄密的人,加以严惩,以仿效尤。 “是有一天晚上,你半夜三更来找江衡,两人在院子里谈走私的事,我无意中经过偷听到的。” “原来是你。”成轩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蹙紧浓眉,“那你现在满意了吗?害江衡损失数百万,一群渔民锒铛入狱,你那芝麻大的老鼠冤该一笔勾消了吧?” “我无意害他们,真的没想到……” “你以为江衡会亲自去点货?没错,那天你听到的应该是这样,所以是那些渔民倒了大楣,成了替死鬼。”成轩棠的脸上多了分怒气。 “对不起。”巧子这句话已经忍了一早上,本来见了江衡时就要说的,但他根本不给她机会。 “将功赎罪吧。”成轩棠说:“我们照原先的计划进行,你得要求自己在一个月之内,变成一个流落异乡的千金大小姐。” “你确定那个山本老太太真的悬赏一百万寻找她的孙女?” “嗯。” “那你一定知道她的联络地址喽?”她脸上泛起的光彩,不免令成轩棠疑云满月复。 “嗯。” “那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他一语打断她脸上所有的喜色,“你不会是别有企图吧?” 巧子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要求,反问:“为什么你不自立门户?凭你的聪明才智,根本不需要屈居在江衡手底下。” 成轩棠乍然回眸,恶狠狠的盯着她,“挑拨离间?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没、没有啊,我只是替你抱不平,这件事如果你愿意,我们两个就可以完成。” “住口!”他难得拉下脸,“肝胆相照你懂不懂,男人和男人搏的不只是感情,还有义气,你敢再讲一句分化我和江衡的话,我就把你推下车,让你成为轮下的孤魂野鬼。” 巧子没料到他和江衡的情谊会好到像手足一样,江衡那样一个无恶不做的人凭什么受到这么好的对待。 而怪的是,当年害她和亲人离散、无家可归的就是他们两个人,为什么她会特别独恨江衡? 雨停了,彩虹出现在天的那一边,美丽的天际配上她糟糕透顶的心情,真是不协调。 车子穿过市区,过了县界,成轩棠安排她住在郊区一栋装潢颇雅致,有着一小块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三五个花台的日式平房里。 “我不能住回镜园吗?” “你想让江衡把你杀了?”成轩棠的反问只是存心恫吓。 “你跟他说,事成之后,我得的那一份也送给他,他就会让我回镜园。” “你以为江衡会看在钱的份上,原谅你所犯的过错?” “当然,他那个人惟利是图,为了钱,他什么都敢做,原谅我只是芝麻小事一桩。” 成轩棠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 “希望江衡能亲自听到你对他的评语,那样他就比较能够痛下决心,看是要送你回天香楼领赏,还是一枪把你轰上奈何桥省事点。” “我说错了吗?”江衡本来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没错、没错,你说得真是对极了。”成轩棠故意提高嗓门,令他出口的话听来备觉虚假。“但错在你没资格讲他。” “不,我比谁都有资格批评他,假使老天爷不准他活了,谁都不能跟我抢当那个刽子手。” 巧子坚毅寒冽的神情,今成轩棠凛然一惊。 “把话说清楚。”他需要知道得更多。 “够清楚了。”她冷凝一笑,“去告诉江衡,让我住回镜园,否则什么都别想。” “口气太差了,江衡一向不喜欢人家威胁他。”成轩棠直觉巧子不是个简单的女子,至少她绝不可能乖乖的任由他们摆布。 “很好,顺便再帮我带一句话,早在十五年前,我就不想活了,他想要置我于死地,尽避动手。” 十五年前? 成轩棠被她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这女人到底想说什么?她难道另有不为人知的身份? “为什么非回镜园不可?”天香楼的柴房她都能一住十几年,比起来,这里算是天堂了,她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因为……”巧子眉眼含笑的瞧着他,“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没说怎知我一定不相信?”她的笑令他该死的起了一阵心猿意马,“我懂了,你爱上江衡了。”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径抿着嘴了无喜色地浅笑。 “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江衡的心里没有女人立足的余地。” “也包括他母亲?”巧子简直不敢相信他已经狠到了六亲不认的程度。 “你指的是那位气焰高张的老太太?”成轩棠鄙夷的说:“是她的身份还不明,否则早被轰出去了。” “他果然不是普通的坏,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放在眼里。”十足的不肖子。 “不清楚的事不要太早下定论,别忘了你才犯一个多大的错误,况且,即使他真的罪大恶极,你不也还是爱上他了?” 一句话堵得巧子哑口无言。 ***.转载制作***请支持*** 坐落于镇前大街的“田中照相馆”今天开业满五周年,生意好得不得了,老板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堆戏服,有公主、有皇后,还有王公贵族,客人想扮谁就扮谁,应有尽有,包君满意。 江衡从台北请来一位老牌化妆师,帮巧子仔细装扮成丰姿婉约,典雅迷人的日本仕女模样。她原本就美,此刻身穿和服往镜前一站,现场所有的人均忍不住发出一阵赞叹。 “跟人家说她不是日本人准没人相信。真的,比日本人还像日本人。”老板一边拉贡,一边频频回头多瞄她两眼,还有别的客人干脆撩起布幕,在后头偷看。 照完之后,老板笑着道:“江三爷,其他客人拍的都是黑白照片,不过您的我可以洗得特别点,有棕色和淡蓝的,保证存放百年也不变质、变色。” 江衡淡淡点了个头,掏钱付给老板,拉着巧子走出照相馆。 “等等,江三爷,”老板追了出来,“今天凡是到本店消费的,一律可以参加抽奖,您和小姐也来抽一张吧。” 江衡瞟了眼巧子,“你抽吧。” 她虽没啥兴趣,但看后头还有人在等,忙把手伸进纸箱里。 一般抽到的不外乎是笔、小记事本或不顶钱的小首饰,不过当巧子把彩票交给老板时,他忙捏在手心,从袖子里模出另一张,大声亮出来。 “哇!江三爷,小姐的运气真是好到没话说,竟然抽到第一特奖,五钱金元宝一个!抱喜三爷,贺喜三爷!” 好多人听到马上围拢过来,争相抢看那个小得必须仔细搁在手心,才能避免它掉到地上,或塞到指缝里去的金元宝。 老板很会做生意,趁机要巧子和江衡合拍一张,说是作个见证,明摆着拿来以后当宣传用。 这世界就是这样,花花轿子人抬人。 坐进车子里,巧子把金元宝递给江衡。 “你不喜欢?” “无功不受禄,那老板是为了你作弊的。”她聪明慧黠,那一点小伎俩还瞒不了她。 江衡牵起嘴角,忽地将她楼进怀里,在嫣红的朱唇狠狠烙上一吻,又倏然放开她,把那小元宝掷还给她。 “赏你的。” 经由成轩棠的传话,巧子再度回到镜围居住,自那时起江衡就甚少给她好脸色看,并且经常故意用这种近乎狎戏娼妓的手法凌虐她。 幸好驾驶座上的司机非常专心于前方的路况,否则巧子真要羞愧的找个地洞钻进去。一泡眼泪圈在眼眶里,她倔强并且坚强的不叫它淌下。 “嫌少?”江衡眉间眼下尽是嘲弄,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锦盒,啪一声打开来,“这个够让你心花怒放了吧?” 好大一枚钻戒! 巧子匆匆瞧上一眼,立即将盒盖按上,随手放进包包内。 “戴上。”江衡命令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小锦盒拿出来,隐忍着泪水将戒指套往右手无名指,“太松了。” 他愀然不悦,“限你十天之内把自己养胖。” “换个戒指比较快吧,这戒指太大了。”她本来就不容易胖,又天天遭受他的苦毒,别说十天,一百天也不见得胖得起来。 “明明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怪到戒指上头?” 长得瘦有什么错?巧子美目横他一眼,发现他不知何时把手攀到她腿上。她抬眼望住他。 “把镜园送给我,否则从今天起不准再碰我。”说着她使力拨掉他的手。 “露出狐狸尾巴了?”江衡冷眼睨着把身子尽可能往车门挪的她,长臂一伸,将她拉到腿上,逼她好生坐着,不许蠢动。“笨女人,镜园虽然值钱,但绝卖不了三十万,你宁可舍弃现钞,要这么一栋老旧的宅院,若非有别的企图,就是单纯的笨。” “我是个安份知足的女人,有了你给我的十万元,再加上这栋大房子,可以好好过完下半辈子了。”坐在他腿上,巧子觉得浑身不自在也不舒服,挣扎着要下来,却始终无法如愿。 “不需要找个男人?”江衡把脸贴上她的嫣颊,故意在她耳边哈气,“你有洁癖?对男人会过敏?”他观察她很久了,这女人除了阿国,不亲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亲近她。 巧子再度拨开他不安份的手,幽幽地说:“我八岁那年,看上了一个帅气十足的大男孩。” “说下去。”这个话题得到他全心全意的倾听。 “八岁谈恋爱赚太早了,但当年那惊鸿的一瞥,却叫我至今难以忘怀。”她张着水亮亮的大眼,盯住他深邃的星芒,若有所思地。“当我大到足以确定已经爱上他的时候,才知道他是个坏得透顶的恶棍。” 江衡的喘息忽然变得浓浊而低沉,他也睇视着她,一瞬不瞬;陡地,托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吻住她的唇,竭力厮磨。 巧子慌乱的承迎他突如其来的掠夺,惊骇于他的手竟大剌刺的从她裙子底下探入,她急着夹紧双腿,作困兽之斗。 “不愿意吗?”他勾起唇角问,“这不是你梦想已久的?成为我的女人,镜园就是你的。” “你要我献出身子,为了镜园,而不是为了爱你?”说到底他还是拿她当天香楼的小姐看,他眼中的她依然卑贱得可以用钱买,用钱打发。 “我不需要谁来爱我,我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爱,你只要把我当成一个恩客,牺牲奉献,予取予求。”猛一用力,他居然咬破了她的唇。 腥甜的鲜血给他更大的冲动,吻得越穷凶恶极。 “三爷,”一直很懂规矩沉默一旁的司机谨慎的开口,“报社的总编辑在前面路口等你。” 闻言,江衡这才松手,巧子马上滑回右侧的椅子上,忙着拉整衣裳,余光瞥向窗外,两个男人毕恭毕敬立在路边,其中一人见车子驶近,竟激昂的跪了下去。 第五章 彬在地上的人叫石贵天,是报社里的会计主任,去年底卷了二十几万跑到香港某报社,借抖出江衡的底细为筹码换取包高的职位及利益,并天真的以为随便换个名字躲在幕后,人家就找不到他,谁知道还是给揪了出来。 报社只是江衡用来收买名声的一支关系企业,他的吸金主力在地皮、金融、渔获;但因报社是门面所在,所以他特别在意,绝不容任何人在里头坐吃等死,还倒捅他一刀,破坏他的声望。 多少人挤破头,三番两次央人帮忙引荐,只为了能到他旗下混口饭吃,他一向大方,尽量满足大家的需要,在可容许的范围内,也不太在意手底下的人混水模鱼、揩点油水,但谁敢犯了他的规矩,准吃不完兜着走。 “江先生。”总编辑是个老实的读书人,禁不住石贵天苦苦哀求,前两天已经到江衡家替他求情过了。“我带资天来跟你赔罪。” “在大街上胡闹,成何体统。”江衡正眼都不瞧那石贵天一眼,只淡淡的撂下一句话,“把他交给轩棠。” “不!”那石资天一听到成轩棠的名字,鬼哭神号似的,双手紧紧抓着车门,“董事长我求您、我求您!” 司机想必非常了解江衡的性子,不等他开口就飞快的将车子驶离。 巧子如坐针毡的偷偷愿向他,他英挺的眉毛下有着浓密的睫毛,漆亮的眼珠子内,没有一丝丝叫感情的东西,标准的冷血动物, “想说什么就说吧。”江衡握住她的手,一阵冰凉传来。“吓到了?” “你一向如此……呃……”怎么措辞才不会惹恼他呢? “冷酷无情?”他低哼一声,眼中闪着骇人的火炬,“谁值得我用情?”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是你在乎的?” “这世间谁又真正在乎过谁?”他犀利的反问。 “总、总有那么一两个……如果你愿意把心放柔软些,如果你不要那么狠戾……” “够了!”他粗野的打断她的话,“如果我不以十倍甚至百倍的狠劲反击,如何能熬过世态炎凉,人情浇薄?” 吼完,江衡作了一个终止话题的手势,要她安静,不要再打扰他。 巧子忍不住望着他,那脸部线条冷硬如昔,却难掩受伤的眼,她的情绪一下子汹涌起来,心底一个老大的洞悄悄被倾恋的情愫填补上,一点一点的填补……柔肠千回百转。 她该恨他的,这个杀千刀的男人,可,此刻,她只想给他一点柔情,一点发自肺腑的关怀。 巧子执起他的手,小心翼翼的贴往自己脸颊,怎知他像是触电一样,倏地把手抽回。 “你也会害怕?”她奇怪的问。 “怕什么?”他的脸色始终难看得可以避邪。 “怕爱上我。” “笑话!”故意提高八度的声量,似在彰显他的高不可攀,“我江衡从不缺女人。” “那是因为你从没遇上一个好女人。”巧子自信满满地朝他嫣然一笑。 “你是好女人?”他露出鄙视的嘴脸,一副欠揍的可恶模样。 “至少比你有过的任何女人都好。”她圆润的下巴抬得高高的,难得这么骄傲。 江衡看着她,定定的,冷冷的,犀利的眼神几乎要穿透她的心,进入她的灵魂。 良久,他才开口,“这么煞费苦心引诱我,究竟是何居心?” “不能只是单纯的情愫?男欢女爱一定要有企图?在你的心里,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好人?” 长串的问题,江衡一个也不想回答。 “一个安静的人突然变得多话就很可疑了;而要是一个原本见了面就对你咬牙切齿的人突然说爱你,那绝对是包藏祸心,意图不轨。”他木然的把她的手推开,转头瞟向窗外,神色和天际飘落的繁雨一样冷。 ***.转载制作***请支持*** 是夜,巧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 江衡也是,他喝了一夜的酒,一整夜,她隔着小院看他借酒浇愁。 当初为何一眼就看上她?这个问题成轩棠问了他不下十几次。是因为她像极了日本女子,还是因为她的神秘? 她没有家,没有亲人,甚至没有姓,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到底为什么她会只身在这儿?谁也不晓得这个大眼睛、漂亮小女子的心事。 正因为这样,所以她更吸引他,也令他更不敢掉以轻心。 八岁? 江衡极力回忆十五年前的往事,怎么也记不起曾有过一个穷哈哈、脏兮兮的小女孩。她流落街头行乞,理所当然应该是穷人家的孩子吧。 成轩棠也说没印象,她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却已经在勤丘里混了十几年,太不可思议了。 苦思不解,他扳着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一股淡淡的幽香袭来,是巧子的味道,她总喜欢把玉兰花放在手心把玩。 江衡一愕,将手移往鼻翼下嗅闻,香味真的还在,内心莫名的激越起来,百感交集都锁在之中。 蓦然抬眼,透过窗子,他看到独坐阳台木椅上的她;四只眼睛,隔着十几公尺遥望着。 巧子凛然起身,忙走进卧房,将落地窗拉上,然而一旋身,他却已经来到房门口。 “在等我?”江衡凝视着她,她努力表现得泰然自若,一点机心都没流露,但,怎瞒得了他。 他是个观察细微的人,当然知道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他不在乎。 “等你的承诺。”她要镜园,去日本以前,她要不计一切代价把这件事情办妥。 江衡心知肚明,“万一失败了呢?万一人家根本不认你这个假孙女儿,我岂不功亏一篑。” “以我的人作交换如何?”她的提议令江衡睁大虎眼。 她?有意思。他一直凝视着她,心中开始盘算。 “怎么交换?一夜,一年,还是一辈子?一夜太贵了,一年也不够翻本,而一辈子则太久了,美人伤迟暮,我不喜欢老女人。” 巧子一听脸色陡变,如一头被触怒的小猫,目中流露出凶光。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她怒气冲冲的走到门口,准备把他关在房门外。 “你流泪了,为了镜园?”江衡一手挡在门上,一手托起她的下巴,直勾勾的盯着。 “为了一个家。”美目一眨,泪水顺着双颊滑落,晶莹而动人,“我可以不要男人,不要情爱,但我想要一个家,你也曾经漂泊无依过,应该懂得我的心。” 江衡不是不感动,只是他另有渴望。 “所以你说你爱我,纯粹是个借口?为了达到目的,你可以那样不惜一切,不择手段?” 巧子想为自己辩解,但嘴唇翕动了下又紧紧抿上,好一会才再度开口。 “跟你很像是不是?”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反正你也不希罕我爱你,又何必表现得那么忿怒,我们俩一个无情一个无心,注定走不在一起,这样也好,以后谁也不必防着谁,你说吧,多少钱,你才肯把镜园卖给我?” “你拿什么来买?”不过是一栋宅子嘛,他几时放在心上了?若非她这么用心费力的非要不可,有人出了好价钱,他随时可以转让的。 “你想知道?”巧子起身,从衣橱里拿出一张纸,挑衅的说:“这是山本老太太在日本住家的地址,我随时可以自己去找她。” 江衡半信半疑地往纸上一瞟,巧子马上将纸张摺成四摺,放入衣服口袋里。 必于山本家的资料,除了他和成轩棠外没第三个人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 “好啊,那我先恭喜你喽。”江衡扬扬手,很上道的祝她好运,“有空记得回来看看老朋友。” “喂。”巧子忙叫住他,“你真的就这样放弃?” “不然呢?难道要我把你关起来,胁迫你非分我一杯羹不可?”他狡狯一笑,分明已看出她的把戏。 “你似乎不相信我?”说着她真的把行李拿出来。“好嘛,那我现在就搬出去,我们的合作计划就到这儿为止。” “另一出威胁我的戏码?”江衡光火地把她的行李丢回衣橱里,“是谁要成轩棠当说客,求我让你住回镜园的?” “我也提出了优厚的条件,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把镜园让给我?” “因为你没有告诉我实话。”他走到她面前,逼视着她的眼,出其不意地伸手入她的口袋,掏出纸张。 然后他纵声爽朗的笑了,笑得非常得意。纸上哪是什么地址,是一句歌曲,这么写着: 咫尺天涯,爱相随;前尘如梦,情难舍。 “看来你的确对我用情极深。”江衡啄了下她的额头,“念在你一片痴心,我就如你所愿,纳你为第一百零八个妾;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当我的女人并不代表就有希望成为我的妻,但必须具备所有情妇该有的美德,懂得牺牲奉献,委曲求全。” “你不送我去日本了?” “一年后再说,我相信没有人能够取代你。” “那镜园呢?” “等我龙心大悦,再决定你够不够资格得到它。” 江衡打横将巧子抱起,放到床上,还没动手呢,她就两眼紧闭,四肢平垂,一副准备任人摆的可笑样。 等了很久,毫无动静,她倏然睁开眼,只见他正兴味盎然的研究着她妩媚的五官。 “你不想……现在要我?” “不想。”他的食指指月复从她白女敕的颈子沿着锁骨,一路往下滑至襟口,解开两颗钮扣,来到柔软的酥胸,流连不去。 “那我要睡了。”掀起被子,巧子羞涩的连头脸一起盖得密不透风。 “矛盾的女人。”江衡拉开被子,轻抚着她酡红醉人的脸庞。 倘若这是朵带着毒的罂粟花,他是该及时撒手,还是适时纳入囊中,让她一生一世只为他美丽、为他怒放、为他守候? 这一夜,巧子睡得极不安稳,情潮汹涌令她体内一团火随着血液浑身乱窜。 她没有爱上他,这样一个男人,绝对、绝对不可以对他动情。 天莉说他已经好久没带女人回来过,千慧也说他现在连应酬吃饭都不叫女人随侍,是因为她的关系吗? 她怜惜地抚模自己的胸脯,尽避四下无人,她还是羞红了脸。 是命运的操纵吗?她一直渴望能早日见到家人,但这一刻却犹豫了,一种舍不得的情绪填满胸怀,她不舍得什么? 一切都像个陷阱,引她一步步掉进去,她是有居心有自的的,难道江衡就没有吗? 他不肯干干脆脆要她,恐怕只是一种姿态,是男人的狡诈。 用自己的清白身子交换镜园,的确不合常理,她心底比谁都明白,爱恨交织,正是江衡所谓的矛盾;但她不肯承认,连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自己,她也不肯轻易吐露心事。 ***.转载制作***请支持*** 这天早上,江华特意要求大伙今晚统统回家吃饭,她口里交代着众人,真正的用意只有江衡一个。 这对真假母子的关系当真是冷淡到冰冻三尺,路人都比他们还热络。 “我今晚有事,巧子也不能回来。”江衡说完便拉着巧子离席。 “我今晚有什么事?”走出前院,巧子甩掉他的手,不悦的问。 “我在‘红瓦房’订了位子,晚上七点,先准备好我会回来接你。” 红瓦房是全镇惟一一家法式西菜的餐厅,价钱贵得叫人咋舌,除了达官显要,鲜少有人上那儿光顾。 “既然这样,不如邀老太太一起去。”人多才热闹呀。 “我的事几时轮到你来干涉?”江衡总是这样,脾气说上来就上来。 他的座车才发动扬长而去,朱天莉就从江华的房里冲出来,惊慌不已,尖声喊着,“干哥哥呢?快来人呀!” 千慧循声奔来,镜园里帮佣的仆妇们也围拢到房门外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朱天莉蹲在地上,试图扶起昏倒的江华。 巧子连忙叫人开来的车子,由长工阿生负责将江华骨瘦如柴的身子抱上车,巧子和朱天莉跟随在后,车子疾驶上路往医院而去。 “老太太她以前有过这种情形吗?”巧子问。 “有过两次,但很久没发作了。”朱天莉眼泪扑簌簌的淌了满脸。“这次准是叫干哥哥给气的。”巧子没再接腔,她弄不明白江衡他们母子之间的恩怨,也无权多过问什么,惟有保持缄默。 到医院忙了一个早上,巧子中午才踏进门,朱天莉又打电话要求她帮忙张罗保证金,即使千慧告诉她,江华有得是钱,她还是心太软,受不得朱天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马上把身边仅存的一百多块钱统统拿去交给她。 幸好不到黄昏江华就回来了,到底是什么病,问朱天莉她也说不上来,含含糊糊的说大概是心律不整之类的老毛病。 傍晚六点整,千慧上楼来,说是江衡交代的,特地上来帮她装扮。 她替巧子挑了一件荷叶袖连身裙,领口翻飞出一层又一层白色的薄纱,腰间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一双白色丝质手套,一双和衣服同色的高跟鞋,时髦又不失典雅。 “你没告诉他,他妈妈生病了?”他还有心情出去吃饭? 巧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给装扮得像个交际花,心情恶劣得什么也吃不下。 “三爷去过医院,但老太太已经回家休养,所以没遇上,不碍事的,三爷说。”千慧开口闭口必尊称江衡三爷,听得巧子耳朵发疼。 这是一个被江衡彻底洗过脑的女孩,巧子知道跟她多说什么都没用。 “反正他又不关心他的母亲,不碍事?说得多轻松。”千慧把她的长发扎得太紧了,“好痛!轻点好吗?” “关心的。”千慧忙松开手,“你不了解三爷,他其实不是个无情的人,只是别人不懂,他也懒得去解释。” “你跟着他很久了?”所以你懂他? “唔,我六岁就跟着他了,”千慧见巧子一脸疑惑,笑着补充说明,“我们都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是我们的大哥,其实更像父亲,我们什么都听他的。”她指的“我们”包括成轩棠和江衡手底下那些为他卖命的兄弟们。 “错的也听?”真没主见。 “听,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有谁会去怀疑自己的父亲?”千慧的话充满语病,她却丝毫不觉得。 “他才大你多少,当长辈只怕资格不够。” “够,他比父亲好太多了,我们都是他养大的,他偷拐抢骗的每一块食物、每一分钱,都不吝于跟我们分享,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疼我们了。” “我想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她也曾经流离失所、三餐不济,渴望有个人来爱。 “因为你也是孤儿?” “我不是。”巧子的回答令千慧大吃一惊。“我之所以沦落到街头行乞,完全是拜你的三爷所赐。” “那么你是……你指的是……你的父母呢?” “时候不早,我们该出发了,免得你的三爷等得不耐烦。”没有回答千慧的话,她兀自持着皮包往房外走。 江衡的司机已在外头等候多时,千慧站在铁门旁,用一种复杂难解的眼光目送着巧子离去。 ***.转载制作***请支持*** 红瓦房里里外外装潢得极尽奢华,坐在里头的十之八九是有钱人。 江衡预定的位子在餐厅向左的最里边,一个临窗的独立空间。 巧子到时,席上已经坐了五个人,三男两女,其中她只认得成轩棠,其余的连面都没见过。她才坐定,江衡就做主跟服务生点了砂锅鹌鹑肉煮蘑菇、薄片小牛肉淋覆盆子酱汁、鲍鱼煮朝鲜蓟,外加一瓶价格昂贵的上好香槟。 这些东西巧子全部前所未闻,也不知好不好吃,但横竖出钱的是江衡,他高兴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是她住进镜园数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带她出来公开亮相,希望没别的意图才好。 巧子不自在的坐在江衡身旁,小心翼翼的研究席上众人脸上的各种神情。 成轩棠礼貌的朝她颔首,并简单介绍另四人的姓名,饶仲恩、饶仁杰、饶秋敏和饶婉华。 怎么都姓饶? 他们四人全是江衡旗下事业的实际执行者,非常出色,性格也非常内敛,除非主动问他们话,否则他们是不随便开口的。 巧子感觉得出来,他们也正怀着满月复疑团,猜想她究竟是哪号人物。 “你为什么要代垫那一百五十元的保证金?”江衡一开口竟是质问她这件事。 “天莉说她没钱。”嘿,她是出自一片好意,这也不行吗? “她说她是蒋介石的女儿,你信不信?”江衡没有告诉她,当日江老太太可是带了三大箱的金子前来认亲的事,她怎么可能会没钱? 问这什么话嘛,巧子瞪了他一眼。“今天就算生病的不是你母亲,我照样会解囊相助。” “很善良嘛。”即使还有旁人在座,江衡照样不给她留点颜面,“下回我提名你选好人好事代表。” “我没胃口,先告辞——”巧子欲起身时,惊觉江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她腿上,孔武有力的压住她。 “坐好,马上就上菜了,别要小孩子脾气。”他从没养成怜香惜玉的习惯,向来只有女人看他的脸色,没女人敢在他面前拿乔。 “我真的吃不下。”这形同被人挟持的窘况,叫她如何能够下咽? “吃不下也得吃。”他的口气不愠不火,却充满慑人的威仪。 巧子不再作无谓的争辩,她静静坐在位子上,低着头,对于服务生端上来的美味佳肴视若无睹。 “把你盘里的食物吃完。”江衡小声的附在她耳边命令她。 “这里的主厨厨艺一流,做出来的餐点都好吃得不得了,你不试试看,保证会后悔。”成轩棠见巧子脸色一片惨绿,江衡又咄咄逼人,忙出来缓颊。 就看在他的面子上勉强吃一点吧,巧子用叉子又了一块牛肉放进口里,嗯!丙然滋味美极了,齿颊留香。 众人用餐到一半,红瓦房的厨师突然走过来跟江衡打招呼,而且用的还是法语。 巧子不懂他们聊些什么,只见大伙脸上均呈现一片和乐,江衡的法语听来相当流利,跟那厨师也挺熟的,寒暄过后,他额外送来一大盘水果,并且意味深长的看了巧子一眼。 没有人给她一点启示吗?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竟然会讲法文,勤丘里当真是卧虎藏龙呵。 “我们的法文都是在孤儿院学的。” 巧子暗忖,还是成轩棠最好,从来不忽略她的无措和疑惑。 成轩棠继续道:“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位法籍的神父,太小被送进来,不知自己姓什么的,统统跟着他姓饶,就像他们。” 饶仁杰他们桀然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叫人不易察觉的感伤。 “在里头我跟江衡年纪最大,也被盯得最紧,每天得背二十个单字,念三个小时的书,”成轩棠接着说:“不过他不大在乎我读不读,倒是江衡,一度神父还打算送他到法国念书呢。” 哼,江衡是天生坏种,念书这么高尚的事情怎么适合他呢?巧子心想。 她明明不露声色,连眼珠子也不敢随便转动,但江衡还是看出来了她神色间的鄙夷。 “一个乞丐婆都能说日语,懂一两句法文又有何不可?” “谁是乞丐婆?”饶秋敏好奇问。 “我。”巧子毫不以为耻,坦白道:“以前我曾经无家可归、三餐不济,像野猫野狗一样在垃圾堆里找东西裹月复。” 她的坦白意外的引起众人一阵好感,大家原本冷酷的脸,很快的加温到沸腾腾的。 这餐饭,到最后是尽兴而归,江衡在成轩棠他们一一离去后,又拖着巧子转向大庙堤,沿着半荒枯的圳沟往北走,满天薄云疾飞,想是快要下雨了。 在浓墨泼洒的夜空下,只听得到他两人低低浅浅的脚步声,他牵着她的手,非常自然的,好像他们是一对相恋已久的爱侣。 “带我去哪里?”巧子不安的问。 “哪里也不去。”他爬上河堤,选了一个平坦看起来颇干净的水泥块要她一同坐下,“以前我三两天就会从孤儿院溜出来这里看星星,从天空中挑出最明亮的那一颗,送给自己。” 第六章 夜风从河的对岸狂卷而来,巧子下意识地拉紧衣领,但还是抵御不了强劲的风势。 江衡难得怜香惜玉,慷慨月兑下外套为她披上。 “你不冷吗?” “不冷,最冷的地方在我的心里面,比较起来,这种风只算是小意思。”他仰望苍穹,那冰霜一样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我忘了,你是个冷心冷血的人。”想起他的种种恶劣行径,她就忍不住要讽刺他几句。 “所以才活得够长够久。”他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够那样寡情于一切?巧子望着他眉宇下的淡漠和无谓,突然有所领悟;是心死,一个人连心都死了,自然也就了无温度了。 长年贫苦无依,造就了他的孤绝,除了冷眼看待人世,还能如何? 而她呢?不也一样。她的苦是他造成的,仇人非常清楚,让她可以找着机会就报复;但他呢?怎么有那么狠心的父母,将自己的孩子抛弃? 难怪他死也不肯给江华好脸色看。 巧子不知是心疼自己,还是心疼他,方寸间竟剧烈的痛了起来。 “有那么多人爱你,还不能化解你心中的仇恨?”她看得出来,他那些同样来自孤儿院的同伴们,对他是既爱且敬得无以复加。 “不能。”他回答得直截了当,因为恨是他活下去的最大支柱呵! “不苦吗?背负得那么多。” “你在心疼我?”他眼中难能可贵的闪现一簇晶芒。 “别误会,我纯粹是出于好奇。”巧子将身子挪开他一点,以明示她真的没别的意思。 “好的开始。”江衡右手搭往她肩上,霸道的把她的身子逼回身畔,脸颊厮磨着她的脸颊,“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爱上我,并且让我爱上你,否则就得学东洋鬼子啃寿司。” “日本人跟你有仇吗?”什么叫东洋鬼子?!“再说寿司也不是用啃的。” “全中国人都跟日本有仇。也许你的父母就是被东洋鬼子给整死的。” “才不是!” “凭什么这么肯定?”江衡疑心陡起,“你知道你的父母是谁了?” “因为……因为他们、他们在大陆的时候就已经……已经生重病,走了。” “鬼扯!”他粗鲁的捏起她的下巴,虎视眈眈的瞪着她的眼,“你一口蹩脚的国语,怎么可能是外省人,老实说,你究竟是谁?” “我已经形同你的禁脔,这个问题重要吗?” 江衡沉吟数秒,蓦地牵起嘴角。 “越来越合我的胃口了。”他手臂一紧,将她带入怀中,给予热烈的吻。 巧子心口怦怦跳得厉害,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总是这副模样,对女人从来就不在乎是调戏还是下了真感情。 她使出最大的气力推开他,忿忿地擦掉嘴上他残留的唾沫。 “不喜欢?”又是那如出一辙的坏笑。“你敢说我不曾在你缠绵的梦里出现过?” “你是这世上最最自恋的男人。”巧子悻然起身,“我要回去了。” “回你房里?很好的提议。”他食指弯进口中,发出响亮的哨声,短短数秒钟,堤防下已驶来一辆黑色轿车。 ***.转载制作***请支持*** 巧子和他所有过的女人都不同,她像朵含苞的花儿,迎风微绽,不管什么时刻,脸上总晕起薄薄的红云,低垂螓首时,浓密的睫毛几乎要把圆大的眼眸给覆盖了。 那雪白的肌肤凝脂般的滑腻,怎么可以白成这样,根根微血管几乎清晰可辨。 江衡无端地激动起来,热血沸腾,急欲征服。 巧子心慌意乱,躺在他身下,惊惶的看着他。 爱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冒险,不如买卖,多轻松,完事后银货两讫,谁也不牵扯谁。当然,并非每个人都能用钱支使,至少怀里这女人就不行,她不要钱,但要他的窝,很想要,完全不畏惧他的权势,胆敢跟他谈条件,要得这么凶,反而让他不愿干干脆脆,一口应允,他要钓她,不是胃口,是人。 月兑掉她上衣时,江衡感受到她颤然哆嗦,心中很乐,像猫捉到老鼠,准备大快朵颐前的兴奋感。他的唇沿着她白女敕的颈子,来到胸脯。 巧子直觉胃一阵痉挛,抬眼透过纱窗,见不到一点寒白的月色,只觉浑身火烫,像是一跤跌进一个酩酊又销魂的奇异世界里,难以自拔。 她开始堕落了吗?这堕落的感觉似乎并不太坏。她什么没见过、没经历过?只有这个,男女之间的恩爱缠绵,不,没有爱,只有缠绵。 当他的身子沉甸甸的压在她胸月复间时,她竟要命的升起一股踏实感,不再是漂泊的浮萍,是真真实实的被拥有,被呵护着。 “张开眼睛,看着我。”即使在这一刻,他也霸道的要求她必须全心全意的付出。 天欲摇,地欲坠,冷风直窜的夜,令她容易悸动,也令他兽性大发;他疯狂又急切地向她探索和逼进,把她的脸转过来,亲吻如繁雨急落。 这一刻,她是他的,心灵和生理,彻底遭到征服。 汗如雨下,气息喘促,他趴在她身上,好一段时间,两人动也不动,就那样互相叠合着,感受彼此的存在。 接着,他再度给她最大的享受和欢愉,给她欲仙欲死的快感,他要教会她,教会她如何享受鱼水之欢,之后再要求她来取悦自己。 这次她乏力透了,身心皆获得前所未有的满足,高潮过后,她的嘴角更红了,因为带着血渍。巧子一怔,用手背抹着腥甜的血,意外的疼楚让她不由自主地望住江衡,这个匪夷所思、难以捉模的混世魔王! “为什么选在今晚?”她问。 江衡轻狂地仰头大笑,他的嘴角也沾了血,如同一头猛兽,果着身躯,放浪形骸,骄横邪恶的狂笑不止。 “我想要的时候就要,何需特别理由。”他抓起一件衬衫披上,转身大跨步而去。 巧子怅然望着他的背影,不敢置信,他就这样走了。老天,他夺走的可是她的清白身子呐! 血尚未凝住,悄悄地,自咬伤处又涌出一滴、两滴……巧子心事芜杂地拥着被褥,直到天明。 江衡一大早接到成轩棠的电话,要他尽快到报社一趟,原来是来了一个知名人物——卢剑扬。 四十来岁,人高马大,气宇不凡,看得出年轻时也曾风流倜傥一时。 “卢先生是电影圈的重要人物,不但身兼导演和制片,更是中影公司下任董事长的热门人选。”成轩堂为江衡引见。 “不敢不敢,以后还请江先生多方襄助。” 原来卢剑扬是为了一部电影的宣传,才特地走访江衡旗下这家国内最大的地方报。 这样一号小人物,值得劳驾他相迎吗?江衡没好气的横了成轩棠一眼,他却装作没瞧见,一径热络的款待卢剑扬。 “江先生公事繁忙,我不便多加打扰,今晚由我作东,不知两位肯不肯赏个光?”卢剑扬很知道江衡的轻重,说话时眼睛始终直视着他。 “开玩笑,哪有这个道理,你远来是客……”成轩棠客气的回绝。 几番推辞之后,见卢剑扬心意坚决,他也就不再拒绝,接受了他的邀请,地点选在天香楼。 “人家走远了,你可以把腰挺直了吧,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客气了?”江衡身子往后一倾,跌进办公椅,闭上双眼,等着成轩棠自我招供,到底他是哪根筋不对劲。 “从你那个来路不明的老妈向我威逼利诱之后。”成轩棠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二郎腿跷得比他还高。 “你老妈说,如果三个月之内没让天莉成为电影明星,她就要登报,痛斥你的不肖。” “她敢!”江衡咬牙切齿,一拳重击在办公桌上。 “为什么不敢?她是你妈妈耶,常言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鬼话!”说这句话的人该下十八层地狱! “鬼话也罢,你说,她住进镜园后,你陪她吃过饭,聊过天,上过街吗?她还说,你最近迷上了一个酒家女、狐狸精,我想她指的是巧子。你把她正式介绍给兄弟们认识,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宁要美人,不要江山?” 江衡双眼再度轻轻阖上,气息略显急促。 “我明白了。”成轩棠跟他太熟了,熟得几乎可以嗅出他每一个吐纳间的意图。“好吧,就依你,不过,事情还是得进行,另外找个人吧!一百万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上回十几艘船被扣,数十万的亏空得找个路子补回来。” 他是江衡的大账房,将本求利,精打细算,这种一本万利的事,他当然更不能错过。 “你找不到替补人选的。”江衡摇摇头道:“没有人可以取代她。” 成轩棠微愕,这回他没能精准猜中江衡话中的意思。 “真令人意外,赫赫有名的江三爷居然会对一名女子如此倾心痴情,在你心目中,也许没人可以取代她,但找一个日本落难千金,可是人人都有机会。” “你还不明白?她就是那个落难千金山本洁子。”江衡倏然睁开眼,黑凛凛的眼眸如一片汪洋大海,里面盛载着慑人的星芒。 “把话说清楚。” “再清楚不过了。”江衡轩眉下的神色突然沉了下来,“你还记得十五六年前,在鹿港海边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吗?” 成轩棠脑中依旧一片混沌,那时世局混乱,大街小巷经常可以看到走失,或被父母遗弃的小孩,而他们俩又是专门扒拐抢骗的街头小霸王,遇上的小女孩,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叫他从何记起? 见成轩棠一脸茫然,江衡于是接着说:“我指的是那个被我们抢走了两箱没用的衣物和玩具的日本女孩,记得吗?她还不甘心的追我追到天冷茶记。” 成轩棠这才恍然大悟,他怎忘记得了,那个可爱洁净又白皙贵气得令人生妒的山本洁子,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呵! 那天他和江衡本来只是打算戏弄戏弄她,没想到那小妮子烈性惊人,居然敢单枪匹马穷追不舍,且一路大叫抢劫,早知道箱子里头装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他们当场就还给她了,哪需要跑得跟逃亡一样。 “你认为巧子就是山本洁子?”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叫他怎么相信呢。 “如果她不是山本洁子,就没理由非把镜园要回去不可。”更没理由对他爱恨交织呀。 “所以,”成轩棠蓦地盯着他,“她之所以答应参与我们的合作计划,纯粹是……将计就计?” “不是太笨嘛。”江衡莫测高深的脸庞泛起一抹阴鸷的浅笑,“这下你明白她为什么同意不取分文,只要镜圈的原因吧?” “因为,她一旦回到日本,那一百万也就石沉大海了。”谁会那么傻兮兮的,要自己的祖母将一大笔钱送给自己的大仇人? 思及此,成轩棠整个脑袋紊乱得不知从何理起。 “看不出她柔柔弱弱的,竟有这么深的心机,接下来呢?”成轩棠问:“我们怎么反将她一军?将她扫地出门,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或者,打造一座金屋,让她成为你另一个收藏品?” 巧子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实在没料到,何以一夜之间她就是江衡的人了?一切都在扑朔迷离之中,她甚至忘了问他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倦极、累极,她又蒙胧睡去。 要不是朱天莉的声音吵得叫人受不了,她或许可以睡到日落黄昏。 “太阳都晒了,你还不起床,真是大懒虫。”她门都没敲就直接闯进来。 巧子只觉口干舌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我跟你讲话听到没?”朱天莉今儿火气不小,打翻了醋酸子似的,粗鲁的一把就掀开巧子身上的被子,三角眼立时定在那块鲜红的渍子上,“嗄?!你这是……你跟我干哥哥他……你真是不要脸!无耻!” “住口!”千慧赫然出现在门口,她是见了朱天莉鬼鬼祟祟往这走,心底觉得不妙,才一路跟上来瞧个究竟的。“胆敢再口出秽言,信不信我马上撵你出镜园。” “你这是在跟谁说话?”朱天莉虽然知道千慧是江衡的机要秘书,但仗着江华袒护,说起话来也就不客气,“你只不过是个下人,有资格当家做主吗?” “我再说一遍,出去!”千慧的脸色铁青得吓人,巧子从没见她这么光火过。 “偏不,看你能拿我怎样?”料想巧子一丝不挂躺在那儿,千慧就算要找人来帮忙也不得,徒让大家都尴尬,朱天莉有恃无恐的一坐到巧子的床上,刚好压住她的小腿,疼得她慌忙挪开身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千慧大步走进来,先向巧子深深一颔首表示歉意,接着迅雷不及掩耳地擒住朱天莉的手臂,下一秒钟,她已狼狈不堪的给扔出卧房。 “啊!”一声惨叫比屠宰场被杀的猪好听不到哪里去。天莉做梦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女人的力气这样孔武骇人,她又惊又恐的望着千慧,惶惶的找着楼梯口,直奔而下。 “谢谢你。”巧子艰难起身,千慧忙将她给按下。 “躺着就好,多休息。”千慧很体贴地帮她拉好被子,“我待会儿叫欧巴桑把早餐端过来,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 “不用了,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巧子自觉样子一定狼狈透顶,右手紧紧抓住远在胸颈的被子,怕一不小心就春光外泄。 “多少总得吃一点,晚上三爷要你陪他出席一个餐会,我会叫化妆师和美发师四点过来。”千慧做事一板一眼,公事说完人就走了,从不曾留下来说长道短。 十分钟后,帮佣的欧巴桑送来了四碟小菜,一碗热粥,和一大杯的新鲜柳橙汁。 巧子不明白是江衡特别交代,还是千慧懂得体察上意,欧巴桑对她的态度较之先前更加恭敬有礼,原本担心朱天莉受了委屈,必定很快找来江华替她报老鼠冤,没想到竟然也风平浪静。 江衡和往常一样没有回来午餐,江华和朱天莉也推说身体不舒服,吩咐仆佣将餐点端进房里。她一个人孤坐在偌大的餐桌前,面对整桌丰盛佳肴,竟连动一下筷子的兴致也无。 “哇!好多菜,”成轩棠突地从珠帘后走了出来,“江衡也太宠你了,就你一个人吩咐煮这么多菜,不怕把你养成大胖子?”他一出现气氛就热闹起来。 “正等着你陪我一起吃午饭呢。”巧子顺水推舟的说。“找千慧吗?” “不,是老夫人召见。”冷凉的天候里,成轩棠的脸却暖烘烘的泛着红光,“你,今天很不一样。”巧子确实有着奇异的蜕变,变得最多的是神韵,眉梢眼角再也不像他初见时的青涩无邪,透着妩媚和一抹淡淡的惆怅。 他见过每一个被江衡宠幸过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像她这样,让他心里有种莫名的震撼。 不由自主他问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问的话,“你爱他吗?” 巧子怔仲地不知怎么回答,成轩棠则赶快找别的话题,转移焦点。 “今天天气真好,我带你出去兜兜风好吗?” “好。”巧子爽快的回答。她整天窝在屋子里都快闷坏了,能出去透透气是再好不过的了。 舍弃千慧为她准备的碎花洋装,她挑了一件喇叭裤,配上合身的淡紫色衬衫,既俏丽又神采飞扬。 成轩棠深深的看她一眼,仿佛有抹奇异的火花非常惶然地捺过他的体内,一闪即逝。 “想去哪里?”算算时间,离卢剑扬约好的饭局尚有大半天的空档可以利用。 “日月潭。”巧子很早以前就听人家说,日月潭风光如画,老想着去玩玩。 成轩棠心想那地方美是美,但似乎比较适合情侣结伴前往,“有点远哦,要不要改天让江衡陪你去?” “不要,他不会喜欢我没事老缠着他。”江衡不是个温柔体贴的情人,成轩棠应该比她更清楚。“唔,江衡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是很不一样。”别的女人哪个不巴望拿根绳子将江衡紧紧套住,最好寸步不离跟着他,惟独她例外。 成轩棠对她的好感更加一层。 两人就这么上了路,轿车驶上省道,开往南投的方向;巧子从八岁以后,就没离开过勤丘里,她难掩兴奋的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人树花草和成排成排的阡陌。 到达日月潭后,她不禁惊叹出声,“好漂亮的湖水!”瑰丽的斜阳落在湖心,交和着四周泛起的涟漪,美得令人沉醉。 巧子兴味盎然的倚着湖畔的栏杆,细数水底清晰可见的鱼儿。 “这不是成先生吗?”卢剑扬一面和成轩棠打招呼,一面眼睛却盯着发出银铃般笑声的巧子。 “卢先生,怎么也来了?”一看到他色迷迷的眼神,成轩棠在心里大呼不妙。 “这儿是中部最知名的景点,好不容易下来一趟,当然不能错过喽。”卢剑扬指着巧子问:“这位是嫂夫人?” “不。”怎么解释好呢?“只是朋友。”为免横生枝节,成轩棠忙随便找个借口,急着将巧子带往别处。 没想到卢剑场却追了上来,“不是说好晚上我作东,不如将地点改到涵碧楼如何?” “抱歉得很,今天江先生的行程排得很满,恐怕没办法抽空赶到这儿来。” “那有什么问题,明天再找他一起餐叙,江先生大人大量,应该不会介意的。”卢剑扬见成轩棠犹豫不决,又加了句,“关于那位朱天莉小姐的事,我手头上刚好有部戏,里头有个吃重的角色很适合她。” “你还没见过她本人,就已决定录用她?”未免太草率了吧? “成先生介绍的人还会有错吗?”卢剑扬很老江湖的皮笑肉不笑,“明天找她一起来,我们干脆连合约一并签好,我一回台北就安排她上戏。” “这……”成轩棠还是相当踌躇,明知这家伙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又很希望尽快将朱天莉的事情处理好,免得江衡他那个来路不明的老妈,成天对他做疲劳轰炸;况且,江衡本来就懒得敷衍这姓卢的,今晚他还另外安排了节目,根本抽不开身。 不过这还得巧子同意才行,“你累不累,能晚点回去吗?” “好啊。”巧子从低垂的杨柳树后,弯着身笑盈盈的说!“横竖没事。”她是存心不想陪江衡出席晚上的餐会,自己妾身未明,跟着他到处酬配,像个交际花,徒增困窘而已。 当晚他们直到十点过后才回到镜园,成轩棠担心江衡责怪,目送巧子进了大厅才驱车离去。怎知,屋子里坐了一堆人,惟独不见江衡。 ***.转载制作***请支持*** 大厅上吊着璀璨的水晶灯,照耀得四周恍如白昼,地板干净雪亮,踩在上头,每一步都发出脆响,吸引旁人的眼光。 这些人是做什么的?除了千慧,巧子一个也不认得。 “唉,你总算回来了。”坐在长型沙发上的男子如获特赦般的吁了一口气,“这下我们终于可以走了。” 然后众人鱼贯跟在他后头,一个一个的走得只剩下千慧和她。 “他们是专程坐在这儿等我回来才走的?”为什么要这样?巧子满月复疑惑。 “唔,三爷今晚在汇丰馆订了筵席,打算把你介绍给大家认识,没想到你爽约了,三爷说一定是大家得罪了你,让你不高兴,就罚大家必须等到你回来,才可以离去。” 吧慧想必受了江衡极严厉的斥责,瞧她眼眶红肿了一圈,说起话来声音也好沙哑。 分明是个恶劣的诡计,让她在一夜之间无辜的得罪了一缸子的人。 巧子火得一股气往上冲,正烦恼没地方发泄呢,女佣却来火上添油。 “江先生请你过去一下。” “我很累了。” “江先生说要你马上过去,他在后院的温泉池,走吧!”女佣摆开的态势似乎挑明了她若不肯乖乖听命,就要来硬的。 “去吧,跟三爷怄气对你没好处的。”千慧好言相劝,“就当是帮我的忙,我今晚真是岂止一个惨字了得。” “对不起。”深深的歉意却无补于千慧已经受过的委屈,巧子幽幽一叹,心里已准备好要面对一场大风暴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镜园后院这窟温泉是引自东埔的,孩提时,每遇隆冬,巧子经常陪着女乃女乃在这儿一边泡汤,一边吃着专程由日本运来的富士苹果,池畔总随时候立着三五个仆妇,供她们差遣使唤。 时转势移,镜园里景物依旧,人事却已全变了样;现在泡在池子里的是那个令她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池畔相同的也立有三五名女子,但都美艳不可方物,为的是取悦他随时的需要。 江衡今天收拾了一个来抢地盘的江湖老千,额外接收了三个场子,和一票见风转舵的道上兄弟,让他非常舒心快意。 要不是巧子的行径,破坏了他今天的好心情,他真想好好痛快喝一场,以兹庆祝。 听到一点风吹草动,料想是她,他沉声唤道:“过来。” 第七章 他又想欺凌她了,明明尽了心力,努力说服自己,让仇恨暂抛一旁,什么也不计较,但他总是让她一点原始的痴心,随水东流。 或许是巧子太过失望、难过,竟没留意到池畔众美女们已一个个悄悄退下,江衡倚在一块大石边,从放置在石椅上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呀!那糖炒栗子的香味立刻飘溢开来。 “过来呀,难不成要我上去喂你。”江衡剥开一粒,还烫手呢,趁热吃正是时候。 巧子越起向前,见他光果的身躯,不觉脸面一红,他手中热呼呼的栗子已经送进她的樱桃小口里了。 “好吃吗?”他问,没等她回应,马上接着说!“吃完了还有苹果,今早才从日本空运来的。” 巧子顺着他的目光往石桌上瞧,果然放着两颗鲜女敕欲滴的顶级富士苹果,台湾政府为保护果农,不准水果进口,这两颗苹果一定花了他一大笔钱。 “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苹果?” “你的一切,没有我不知道的。”江衡出其不意的拉她入水,她在低呼声中,让他紧密地含住朱唇,极尽缝绕悱恻地一番厮磨,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 来不及揣测他话中的含意,另一波澎湃的狂潮又将她淹没。 巧子在他的怀里忘情娇喘,反叫他更欲罢不能,而她原就没有反抗挣扎的动作,才一会儿工夫,便不由自主的承迎他的索求。 他像只矫健的游龙,一身精力地朝怀中的人儿进逼,令她浑身如火烧、如火燎,荏弱且不争气的偎在他怀里,任其予取予求。 子夜了,四周的灯火全数据熄,只余池边一盏小灯,影影绰绰。 “你生气了?”虽然江衡极力压抑,但巧子仍旧感觉得出来,他的眼神狂乱,手劲过重,心脏疾跳,一切都在明白的暗示她,他非常在意她今晚的蓄意缺席。 “不应该吗?”不问还好,这一问更令他心火狂焰四窜,气息激动,黑瞳里闪着一簇只有输掉全数家当的赌徒才会有的怒火。 “我以为我在你心里面根本无举足轻重,任何女人都可以陪你去应酬吃饭……啊!”他又咬破了她的嘴,这回比昨晚力道加了三倍,存心要她疼进心坎里去。 巧子的脸色惨白,激情才过,新的震撼又来,这个叫人搞不懂心思的男人,根本是标准的虐待狂,若非滚烫潺潺不息的温泉,保持她整个身体的温度,她这会儿肯定要颤抖不已。 江衡搂着她纤细的小蛮腰,下巴枕着她的肩,低声在她耳边说:“后天,我带你到日本。” 巧子如遭电击,他双掌抚模下的胴体,陡然间僵硬如石,一动也不动。 江衡假意什么也没发现,继续说:“新设计的纺织机组必须借助日本人的技术,你陪我去,既可帮我翻译又可暂时充当我的秘书。” “去日本……什么地方?” “先去东京,如果时间允许,我可以带你到东北的青森、岩手和秋田走走。” 秋田?! 巧子的心仿佛被人用千斤重锤狠狠击中,但她只闷哼一声,便口是心非的说:“东北不好,这时节那地方一定还冷得很,我们不如往南走,听说京都的神社很美。” 江衡一直悄悄的观察她脸上表情的变化,即使只是细微的转瞬,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就依你吧,不过秋田还是要去,我有一个老朋友住那儿,不去探望一下不太礼貌。”扳过她的香腮,他饶富兴味的盯着她美丽的水眸,“秋田是个很棒的地方,而且专门出产美女,去一趟你就会爱上它。” “你那位老友是个女人?”带她一起去找女人太过分了吧。 “没错。”他脸上泛起嘲弄的笑,很得意于自己设下的迷障,让巧子无所适从。 “我不想见她。”倘使他不是别有目的,就是恶意捉弄,她不肯上他的当。 江衡抿嘴一笑,很浅很浅的,五指拨弄着她的长发,凝视她浓密睫毛下闪烁不定的眼神。 她小小的脸上不经意流露出各种神情,复杂得令他心惊。 ***.转载制作***请支持*** 前廊下的梧桐不知何时开始冒出新芽,鲜绿的叶子在冷风中摇摆不定,就像巧子此刻的心情。她这样怔愣的站在窗口,望着庭院中那一片植了金露花的方寸之地已经快一个上午了。 里头究竟埋了什么?还在不在?江衡选这时候带她回秋田,是何用意? 突然,门外响起削啄声,“巧子,我干妈叫你下去。”朱天莉在外头大吼着。 近来江华一直跟她保持安全的距离,谁也不去侵犯或干涉谁,像是彼此间已有默契,但她这会儿找她去,想做什么呢? 巧子匆匆换上外衣,朱天莉又在门外急声催促,活似天要塌下来了,她忙把房门打开。 “你才睡醒哦?”朱天莉大剌剌的上上下下打量她,她的发型、衣饰,甚至每一个动静,都能引发她卑鄙的揣测。 巧子没有回答她,领头来到楼下起居室,江华一见到她,就怒气冲天的和她四目相对。 完了,瞧这副阵仗,百分之百是寻衅来的,千慧呢?没有她仗义执言、鼎力相助,光靠她自己孤军奋斗,岂不是要被刮得尸骨无存。 “慢吞吞的做什么?”江华咬牙切齿的说:“一个妓女,在我们江家作威作福!我忍着你,你就顺着竿子往上爬,越来越过分,越来越嚣张。” 真是好心没好报,她上回生病住院的保证金还是她帮忙缴的呢,巧子在心中感叹,真是世风日下呵! 她把头垂得很低,两眼盯着自己的脚板,一声不吭,由她发挥。这样的场面她经历多了,在天香楼时,阿喜官天天给她排头吃,她早练出一身金刚不坏了。 “我们江家留不得你,你给我搬出去!”江华旨意才下达完毕,一名长工就提着她的行李,从二楼楼梯转下来。 事出突然,巧子却也不是太受惊吓,习惯于风雨的人,是没有权利慌乱的。 “请让我跟千慧说句话。”至少她得让江衡知道,这回出走可不是她自愿的。 “不必,她和江衡到艋胛开会,入夜才会回来。” 原来如此。 江华重新把目光定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口气凝重的说:“我是绝对不会允许我的儿子娶一个妓女回来当老婆,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从来没想过要嫁给江先生。”这可是实话唷,爱恋是一回事,厮守终身又是一回事,她知道自己体内的仇恨因子,随时随地都在蠢蠢欲动。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自作多情?”江华的怒火排山倒海而来,卯足了劲的骂巧子,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即厉声抢白,“你是个什么货色,去照照镜子,配得上当镜园的女主人吗?” 巧子的泪水涌了出来,完全无关乎委屈或羞辱之类的,实在是因严重睡眠不足,太阳穴剧烈疼痛。 伸手按揉两鬓之际,她听到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她的行李被丢弃在前廊外。 这是她第二次叫人给强迫扫地出门,撵她的人虽然不同,但手法倒十分雷同。 此处不留娘,自有留娘处;她不是没骨气,也绝非贪恋着江衡,而是,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谁都没有权利赶她走。 “出去!”江华背过身子,看也不看她。 巧子深吸一口气,捡了一张舒适的沙发坐下,慢条斯理的说:“我让你发挥得也够尽兴的了,你这么老,若责备你忘恩负义,又怕你承受不起,有失你尊贵的颜面,但俗话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先把我的一百五十块还来。” “说的什么鬼话,我几时欠你钱了?” 巧子见朱天莉低着头,打算从帘子后溜走,忙叫住她,“那一百五十块保证金,不会是让你给独吞了吧?” “我哪有!”朱天莉脸红脖子粗的嚷嚷,“我,我只是忘了告诉干妈而已。” “忘了告诉我什么?” 这对义母女的嗓门都很大,叫嚷起来,旁人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巧子杵在那儿,静静观察她俩实在像极了的举动,暗暗为自己身陷其中叫苦不已。 “去拿我的皮夹出来。”弄清真相后,江华脸上的火焰威力依旧,拿到皮夹后,一百五十块共七八张纸钞,非常无辜的给撒了一地,“我帮你买了北上的火车票,你离开勤丘里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谢谢你只是赶尽,还没恶毒到要杀绝。”巧子无所谓的耸耸肩,“难怪江先生不肯承认你这个母亲,这么嚣张蛮横,至少得告诉我你凭的是什么?我该受诱于你的钱财,还是该畏惧于你的权势?” “我是江衡的母亲,就有足够的权利决定你的去留。”看巧子如神像一样端坐在那儿,显然没将她的话当一回事,江华更是怒火冲顶。 “如果我没记错,江先生似乎从没喊过你一声妈妈。”若不是她实在欺人太甚,她是绝对没想到要这样子伤她。 “你、你说什么?”江华一副剑拔弩张的冲过去,抓住她的长发死命的拉扯,“天莉,过来,打死这贱蹄子。” 混乱中,谁也没留意庭院里前后驶进来两辆轿车。 “住手!”一个冷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江华和朱天莉倏地弹开两尺,正要疾言厉色痛斥来者,定睛一看,竟是成轩棠。 “你这是干什么?滚一边去!” 成轩棠凛冽的双瞳冷冷的扫过江华,停在朱天莉身上。 “看来这份合约是白签了。”“刷!”的一声,他把刚和卢剑扬签好的合约撕成两半,掷往朱天莉脸上,“从今天起,休想我再帮你任何忙。巧子,咱们走。” 一旋身,险些和甫进门的江衡撞个正着。 “怎么回事?”眼尖的他,立刻注意到巧子的小手,正纳在成轩棠的大掌里,见了他之后,才仓皇抽出。 “我——”成轩棠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江华已经呼天抢地、痛哭流涕的指责巧子不守妇道,还联合外人欺负她。 这一闹,巧子和成轩棠两人都呆掉了。这老女人真该去演歌仔戏,巧子心想,这等演技她是望尘莫及了。 江衡沉肃着脸孔,先瞪向成轩棠,直瞟往巧子,接着朗声大笑。 “傻儿子,你笑什么?”江华没好气的说:“这家伙吃里扒外,包藏祸心,想诱拐你的女人,而这女人更是水性杨花,见我好欺负,就想爬到我头上来,你还不快替妈妈出口气,好好惩戒他们。” “吃里扒外?”江衡冲着成轩棠猛笑,“有人说你吃里扒外?好笑,太好笑了,能不能再让我笑三十秒?”语毕,他以超级夸张的声量笑得前仆后仰,看得巧子一肚子火。 有毛病,人家以莫须有的罪名污辱他的好朋友,亏他还笑得出来。 “不许再笑了。”成轩棠对他违反常理的反应不以为忤,倒是江华看不过去,“按我的意思,现在就把这对狗男女赶出去,才能维护镜园的规矩。” 江衡慢条斯理的转过身子,瞥向面前那斑痣如星斗一样遍布整张的江华,很久很久才冒出一句来。 “安份守己是你住在这里的首要戒律。”他顿了一下,补充着说!“麻烦你牢牢记住,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没承认你跟我有任何血缘关系。” 在江华一阵错愕中,他已一手拉着成轩棠,一手拉着巧子,昂首阔步的上楼了。 江华跌坐沙发中,朱天莉半蹲在她身旁,哭着道:“妈,算了,我们回去吧。” 她没有回话,僵硬的右手紧抓着沙发的布面,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转载制作***请支持*** 将成轩棠丢在书房后,回房的江衡那样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盯着她看,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好歹说句话,随便什么都好,再不就回自己房里去也可以,就是别闷不吭声的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巧子忍不住开口问:“你怀疑我?” “你觉得我该怀疑吗?”他反问,脸上嗅不出任何火药味。 “随你高兴,我既不是你的妻,也不是你的妾,自然没有为你守贞的义务。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他敢有一丝丝的怀疑,对她和成轩棠就是天大的污辱。她永远记得,当她企图游说成轩棠背叛江衡时,得到的是多么义正辞严的斥责。 如果江衡连这么义薄云天的好友都不信任,他还能相信谁。 “换句话说,假使你是我的妻,或我的妾,你就愿意为我谨守贞节?” 一句话问得巧子目瞪口呆。 “你不会是想娶我吧?”她粉脸上的表情竟是比捉她去刑场还惊慌万分。 “喜出望外?”否则何必把嗓音提得这么尖拔,“用江太太这个名份交换镜园,意下如何?” “不!”她大叫的跳到他面前,“我不要嫁给你,我只要镜园。”见他迅速转为阴沉的脸孔,她才发现失言了,忙加以解释,“我、我是说,我天生笨拙,不会操持里外,也不懂三从四德,实在、实在没资格冠上江太太这么伟大神圣的头衔。” 每一句话都是推托加讽刺,江衡陡地虎目圆瞪,贪恋的眼受了致命一击似的凶光尽现。然后,他又不说话了,敛眉垂眼,陷入深深的沉思。 “不要怪我好吗?”巧子才开口,他霍地站了起来。 “说,镜园里藏着什么秘密?让你非得到它不可?”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巧子忿怒的槌打他的胸膛,豁出去的说:“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想把它要回来,你抢了我的家,又夺了我的身子,我怎么能嫁给你这个大坏蛋!” “真的是你?”虽然夜半无人时,他揣想了数百回,尽避早已猜到答案必是如此,依然忍不住心惊,“把脸转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不要!”她负气地背对着他。 “要的,让我看清楚。”江衡强行扳过她娇弱的身躯,瞧了又瞧,假装很震惊的道:“你脸上写了东西。” “写?!写什么?”她不明所以,忙上上下下模着自己的脸。 “写着爱,爱我的爱。”他忽地抱住她,伸手熄了灯,拉上厚重的窗帘,在黑漆漆的房里,他用最温柔的方式,令她激荡销魂,忘了今夕何夕。 终于,巧子偎在他臂弯里自知难以自拔了,这真是一个迷离又邪恶的致命吸引力,她再也不是个好女孩,有什么颜面回去见她的父母和女乃女乃? “嫁给我,嗯?”江衡仍不死心。 分不清他是为了爱,还是为了年少时的轻狂罪愆作弥补。 “你有那么多女人等着嫁你。” “你希望我去娶别的女人?”他的口气饱含怒意。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搂着她的臂膀突地死命钳紧,令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面涨得红通通。江衡,这叱跎风云的魔头脾气大得吓人。 “限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死心踏地的爱上我,否则有你受的。”他手一使劲,重新将她包覆在身子下面,“明天先到秋田一趟,我去跟你女乃女乃提亲。” 见巧子愠怒不语,他难得刻意放轻嗓门,“如果你女乃女乃不反对,我们就将她一起接回镜园。” “那我爸妈呢?你难道不必听听他们的意见?”要是他们知道这十几年来所发生的一切,保证当场就把他大卸八块! 阔别十数个寒暑,巧子思念的眼泪都快流尽了,原希望先把镜园弄回来,再回日本去,没想到还是事与愿违。 “你爸妈?”江衡一愕,“成轩棠没有告诉你吗?你的父母,他们都已经、已经……” “已经怎么样?”他嗫嚅的表情,让她有不祥的预感,“去世了?他们已经……”一阵天旋地转,她禁不住失声痛哭。 他温柔的托着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任由她哭个够。 “我派人去查过了。”他徐徐叙述着原委,“当年你父亲还没离开台湾时,就已经罹患重病,回日本半年后就走了,你母亲因为受不了丧夫和失女的创痛,在第二年春天也撒手人寰。” 巧子不再哭泣,像神魂出窍似的,痴痴的望着天花板,像隔了一世纪那么长,才幽幽的开口,“是你害了我。” “我知道,所以求你给我弥补的机会。”江衡将她拥在怀中,百般爱怜的呵护着。 巧子板开他的手,怔怔地凝视着他。遇上他,她便濒临绝境、颠沛流离,他一定是她命中的克星。 “我怎能这么容易就原谅你?”滑下床,在衣柜里抓了一件外衣被上,扎好长发,她说她要出去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江衡没拦她,无声地目送她掩上房门,从二楼阳台,他看见她坐上成轩棠的车,心头无端的笼上来一阵恐惧,比起二十几年前,被伶仃丢弃在孤儿院里,还叫他惊恐万分。 他呆杵在房里,四下悄然无声,沉重的步伐透露着烦躁的心绪。 不过是个女人,何至于让他萦怀失措? 恍惚间,电话铃声大作,原来是气急败坏的千慧打来的。 “三爷,老太太她快不行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成轩棠买了两个三明治,两罐可乐,陪巧子在堤防上吹冷风,他一直静默的聆听她仓皇的倾诉。 “我应该杀了他,还有你。”她恨恨的说。 他尴尬地咧着嘴笑,搓了搓自己的短发。 “我们是罪有应得,但罪不致死。”他像个兄长,轻拍着她的背,“给他一个机会。” “不给!”巧子断然拒绝,“把我女乃女乃家的地址给我,我明天自己回日本去,再也不要回来。” “如果你忘得了他的话。”成轩棠心疼的为她拭去泪水,“爱情这种东西很奇妙的,一旦来了就像洪水猛兽,挡都挡不住,原谅我说一句见血见肉的话,你其实陷得比他还要深。” 话声才落,巧子就掩面痛哭得不能自已,她心里的伤痛裂了开来,握着他温暖的大掌,她趴在他肩上,用最凄厉的哭音,诉说着最沉重的心事。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可怜兮兮的问。 “嫁给他,狠狠的折磨他,把他的家产花光、事业败掉,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然后……” “成大哥,够了。”他是故意违她开心。 成轩棠莞尔说:“要是舍不得,就干脆跟他一起爱,把十几年没享受到的关爱和呵护,一次统统讨回来。” “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折磨他你会比较好过吗?憎恨一个人,等于不放过自己,恨得越久越伤神费力。” “你城府太深了,我原谅他就等于原谅你。成轩棠,你心机不仅重,而且坏。” “完全正确,没想到你已经这么了解我了,可喜可贺。”他笑容爽朗,“好,不带心机的给你一个良心的建议,错过了江衡,等同错过下半个美好的人生,你是属于他的,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预知了今日的结局。” “因此你假装对那一百万无动于衷?”巧子弹了一下他的耳珠子,鄙夷的摇摇头。 “十万块都能叫我卖命了,何况是它的十倍。我只是因为心里衍生了一个私密的、卑鄙的念头。”是谁说的恨为情苗,心为欲种?他不该那样看着她的,一不小心就会让自己一世英明毁于一旦,赶忙将视线眺往对岸的稻田,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巧子微愕地跟着他的目光往前望。 成轩棠突然执起她搁在膝上的手,握得那样使劲,疼得她眼角泛泪。 “回去吧,江衡准定急死了。” 天空开始飘下雨,凉凉的拂在脸上,兴起一股寒意。 “成大哥,”巧子把冰冷的小手放进他的口袋,“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什么都谢。”她紧挨着他,觉得好温暖、好安全。他和阿国一样,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大哥哥。“包括十五年前那桩往事?”他顺藤摘瓜的要她尽释前嫌。 “对哦,你不提我倒忘了。”巧子板起面孔,一本正经的说:“帮我一个忙,我就真的谢谢你。” “说。”成轩棠已猜到她即将要提出的是一个多么艰巨的要求,所以脸上的笑容再也轻松不起来,“除了镜园——” “我只要镜圈。” “江衡呢?嫁给他你可以拥有一切。” “才不呢,他是小气鬼,我越想要,他越不肯给。”巧子摇晃着他的手臂,傻气的问:“或者,我可以用偷的?” 成轩棠闻言大笑,“偷他的心还容易些,傻孩子,你不知道你手上已经握有一张超级无敌的王牌了吗?” 第八章 办公室的门开着,卢剑扬算准了江衡到达的时间,只晚了三分钟进来,他自上衣口袋中拎出一张票子。 为了他那个来历不明的母亲突然住院,赴日的行程不得不往后延五天,心情已老大不快的江衡,一见到眼前的男人满脸贼相,更是怒从中来。 “卢先生还没回台北?”口气听得出来,一点也不热络。 “早该回去的,要不是有件芝麻小事给绊住的话。”卢剑扬把支票摊在办公桌上,指了指上面的数目,“你晓得的,引荐一个人进演艺圈可不容易啊,处处需要打点,这是令堂开给我的,她说直接找你兑现,你准给。” 江衡把支票接过来,刷一下撕成两半,扔进字纸篓里。 “劳烦你费心费力真是抱歉,天莉刚刚给过我电话,说她左想右想,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要我跟你取消合约,希望你大人大量,原谅她的幼稚无知。” 卢剑扬简直火死了,这家伙居然……不买他的账?!找成轩棠去,那小子可比他好说话多了。 “没关系,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皮笑肉不笑的说完后,未等江衡开口,他径自往外走了出去。 “三爷,”千慧端了杯茶进来,“卢先生怎么就走了?” “在我这儿沾不到油,另找门路去了吧。” “据说他也是个狠角色。” “再狠狠不过刀子身,我随时等着他放马过来。”区区十五万他虽没放在眼里,但要给这种人渣,一毛他也休想! “成先生那儿要不要先知会他一声?”千慧总是想得周到。 “不必,轩棠这几天可忙着。” “忙什么呢?”千慧这一问,知道僭越了,赶紧闭上嘴巴,只见江衡若无其事的低头览阅桌上的资料,但仍察觉他的眼神有点古怪,酸涩中带着浓浓的怒焰,如果不是追随他那么久了,她肯定看不出来,她知道只有巧子能让他又怒又妒,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她机伶地快速转移话题,“我刚去过医院。” 江衡叹了一口气,很不情愿的问:“那个老太婆情况怎么样了?” “说也奇怪,医生说,她其实病得不重,但怎么会昏迷那么久还不醒?” 他冷哼一声,看来赴日的行程毋需再往后延期了,随即拿起话筒拨了组号码,“帮我接船公司订票处。” ***.转载制作***请支持*** 市立医院十二楼三○三室。 “走了?”原本一直昏迷不醒的江华突然双眼炯亮,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唔,今天上午九点半离开,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江衡这家伙也更是的,居然把你给卢剑扬的支票给撕了。”那可是她进演艺圈的公关费啊!朱天莉还想多发几句牢骚,却被江华给制止了。 “那有什么要紧,有了数以万计的金银财宝,你还怕当不成大明星?”她健朗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原本微驼的背,不知使了什么仙术,居然挺直了。 “你确定镜园里真的有那些东西?” “我亲眼目睹的,还会有错吗?”江华拍拍上衣口袋,朱天莉见状,马上递上一包新乐园。“哼,巧子那傻丫头,我一眼就认出她是山本洁子,她竟认不出我了,亏我还照顾了她整整三年。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弄不走她,我就弄走那批东西,看谁厉害。” 江华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受雇于山本家,负责照顾山本洁子的女乃妈;十五年前的那晚,她躲在大树后亲眼目睹主子将大批来不及带走的财宝埋入后花园。 “可是,虽然江衡和成轩棠都不在,镜园里还是有很多佣仆呀。” “他们是什么东西?敢不听我的?”江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去,叫老刘把车子开到门口,你去给我办出院,为免夜长梦多,我们今晚就动手。” “不是说好,等江衡帮我完成明星梦,才——” “笨蛋!”江华怒斥一声,“他连我开的支票都给撕掉了,会愿意帮你进入演艺圈?” “可是成轩棠他——” “不要提他了,提起他我就一肚子气。快!去叫老刘!” 老刘是江衡的司机,长得福福泰泰,是非常友善的老实人。 很快的,他便听命开车前来。 “我儿子不在这几天,你还是得照常上班,我有时要出去买点什么,总得有人开车。”江华很会摆老夫人的派头,一上车马上打起官腔。 “是,江先生交代了,”老刘毕恭毕敬的说:“这些天您上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噢?”这又不对劲了,江衡这主八蛋加三级的狗儿子,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孝道,突然这么大方,里头肯定有鬼。“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没有最好。 “嘿,走错了,回镜园的路是向左转才对。”这条是往梅山的路嘛,怎么搞的。 “没错耶,江先生说,老太太身体欠安,特地在北郊租了一栋小洋房,让您安心养病。” “混账!没经过我的同意,我哪儿也不去,载我回镜园。” “这这这……”老刘好生为难,“不行耶,江先生说……” “别管他怎么说,我叫你开回镜园,你就给我开回去!”气死她了,一旦搬出镜园,那她所有的努力和计谋,岂不功亏一篑。 为了能顺利混入镜圈,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找着当初狠心丢弃江衡的男人,并花了大笔金钱才套出他的特征及家庭背景。 “老太太真的很抱歉。”老刘是靠江衡吃穿的,他的命令他怎敢不听。 “你不开回去是不是?”江华提起手上的拐杖,眼看就要往老刘头上敲下去却被朱天莉出手拦住。 “妈,别这样,老刘也是听命行事。”朱天莉隐隐的觉得大事不妙,江衡会来这一手,说不定已发现了什么,她们得小心应付才是。 “对啊,江先生向来说一是一,谁也不能让他打半点折扣的。”老刘语气坚定的点点头。 朱天莉念头一转,开口道:“话又说回来,既然要我们搬家,总得让我们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你和老太太的所有衣物,统统都已经搬过去了。” “混账,混账,这算什么?!”将她扫地出门?哼!她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下车。” “妈,你要干什么?”朱天莉错愕的看着江华。 “回镜园,我倒要看看有谁敢不让我进去。” ***.转载制作***请支持*** 踏上东京的土地,巧子觉得,故国的天空和台湾并无二致,绯红的云彩散布莽阔的苍穹。 下榻的饭店正好面向蓝天碧湖,湖里的鱼儿不时激起齿潋的波光。 她刚沐浴完,随意披了一件锦蓝色的和服,淡蓝腰带斜斜系在腰间,别有一番北地胭脂的韵味。 空荡荡的房里,就她一人,江衡和他所有的部属统统洽公去了,他这回到日本来,是为新设的纺织厂和日方商谈技术合作的细节,经常早上出去,会一开就到半夜。 巧子归心似箭,他却无论如何不肯让她一个人先行前往秋田。 四岁随父母到达台湾,匆匆一别已近二十个年头,秋田究竟长什么样子,她其实一点记忆也无。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又无奈的。太阳即将西落,染红大半天空夹着一抹残存的红霞,一天又快过去了,她窃窃的告诉自己,明天江衡如果还是忙得没天没夜,她就要—— “呵!” 一只臂膀蓦地自腰间揽过来,将她带入壮阔的胸膛,熟悉的气息自耳后弥漫上来,另只手掀起她的和服下摆,非常不安份的一路模索探寻。 他回来了,怎么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不要在这里。”巧子哀求着。 “要。”江衡把含着的清酒哺进她樱唇,趁势让舌尖滑入她口中,不怀好意地极力挑逗。 “是不是有话想问我?”自那天她和成轩棠在河堤上谈了三个多小时才返回镜园后,他就刻意疏远她,连话都不跟她说。 “有吗?”和服让他轻轻一扯便无声的向下滑落,她那细致、柔女敕、雪白的肌肤霎时全部一览无遗。 “你怀疑我,就算不说,我也感觉得出来。”挡不住他无所不在的探索,巧子被逼得紧靠在一面墙上,进退维谷。 “所以你准备向我坦白招供?”江衡自己也意料不到,居然有一个女人可以这样子左右他的喜怒,让他妒火中烧,几乎连最好的朋友都为她不惜反目。 “我又没做错什么,招什么供,聊天也犯法吗?”拍掉他一只魔掌,另一只魔掌又伸过来,像一张春情勃发的密网,将她重重困住。 “聊三个小时?话题可真广泛,够深入。”他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手的劲道变得浮躁而粗野。“想知道内容?”为了看他吃味的表情,她不知死活的挑惹他。 “不想。”吃味是一回事,心胸窄又是一回事,男人该有男人的器量,他信不过女人,但信得过兄弟。 “可,我想说。”他越刻意隐忍,她就越存心扇火,“那三个小时,成大哥拼命的劝我嫁给你。” 结果如何可想而知,江衡不想往下听了。 他气得口干舌燥,脑海里惟一的念头就是掠夺,结实的身体张成天罗地网,要她乖乖就范。 这样的苦苦相逼,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巧子欲逃无门,惟有臣服在他剽悍的婬威下,让他尽情发泄个够。 激情过后—— “我累了,你走。”已经完事了,他仍不肯出去,厚颜的霸占着她。 “晚上六点有一班开往北部的火车,只剩半个多小时,我陪你先养足精神。”江衡环抱着她,像一个贪得无厌的狂徒,乖张的掌控着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出发?”到了秋田岂不是有些晚了。 “因为你女乃女乃到旭川参加‘竿灯祭’,今晚才会返回位于港湾的家。” 原来他都打听过了,没想到他这么有心。巧子不是不感动,但嘴上就是不肯说声谢谢之类的好听话。 “我女乃女乃……她老人家好吗?”尚未近乡,已然情怯,说起话来竟有着莫名的悸动。 江衡点点头,用他狂风似的眼神笼罩着她。 “你父母相继过世以后,她受的打击不小,希望你回去之后,不要再给她任何不必要的刺激。” 他在暗示什么? 巧子杏眼横向他,小嘴嘟成小圆鼓,“你的丰功伟业早就千里颂扬了,还怕我女乃女乃会不知道?” “随你高兴,横竖我是一番好意。”江衡翻身,拉起被子,舒泰安稳的阖上双眼,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他这人从不捡地挑时,说睡就睡,五分钟也罢,十分钟也行,像充电一样,醒来又精力十足,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巧子望着他俊美又邪恶的脸庞,心中是十分复杂的。该怎么向女乃女乃介绍他呢?真要将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玩世不恭,放浪不羁,凡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地方恶霸? 她也是秋田望族之后,竟沦落至此……她是沦落了吧?比十几年前,行乞街头的时候,更加颓唐堕落。 但,很多时候堕落是很吸引人,而且容易上瘾的,特别是心甘情愿时,那种感觉一如飞蛾扑火,明知走上的是不归路,却能在短暂的销魂中,发现永恒的真谛。 巧子颤然地把螓首枕在他胳臂上,身子依偎着他,这一刻,她清楚的知道,她是爱他的。 ***.转载制作***请支持*** 秋田县。 这是个位于本州西北部的鱼米之乡,多变化的大自然,赋予它种种迷人的魅力,海岸线与朝阳夕日景色优美的男鹿半岛,更是知名的观光区。 山本家族就位于别号小京都的角馆附近,如棋盘方格般整齐的街道,木造朴素幽雅的平房,仿佛遗世独立的桃花源,让置身其间的人,感觉恍如时光倒流,回到了中古时期的江户时代。 江衡把成轩棠等人全部留在东京,继续洽谈与日方合作的事宜,他则陪着巧子来到了秋田县中占地最大的城下可山本世家。 夜风凛冽,尽避江衡特地为她准备了一件雪白毛皮过膝大衣,脚上穿着长高皮靴,巧子依然冷得十指僵硬。 “走吧。”江衡催促着她,继续在这儿站下去,他们很快就会给冻成冰棒。 “我女乃女乃她,会不会认不得我?”巧子归心似箭,却又越趁却步,忧心忡忡。 “亲情是血浓于水的,光站在这儿胡思乱想,何不直截了当进去,见了面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看守大门的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欧吉桑,他仔细打量了江衡和巧子一番,吩咐他俩在大铁门外等候,过了半个小时,才知会他们入内。 这宅院真不是普通的大,光从大们往里走,一路上过小桥,上假山,辗转了十几二十个栽植得五彩缤纷的花圃后,总算见到了那巍巍的铜门。 直接来到大厅,擦得会反光的地板,令人呼吸一阵窘迫,大厅内一切摆设显得有条不紊,看来极为气派。 这宅院豪华虽豪华,但少了人气,处处充满冰冷的感觉。 “你们在这里稍候,我们老夫人很快就来。”佣人端来热腾腾的碗茶、四盘放在精致碟子上的糕点,和一大盘水梨后,就躬身退下。 说是稍候,两人等了两个小时还不见人出来,是故意考验他们的耐性吗? 巧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糕点,眼睛不时往屏风后张望。子夜了,她女乃女乃说不定已准备就寝,他们选这时候来,似乎有欠妥当。 江衡却完全不受影响,他立在一幅水墨画前看得出神,丝毫不觉时间飞逝。 “老夫人到了。”佣人先出来通报,接着总算听到??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巧子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见到山本老太太即月兑口喊着,“女乃女乃。” “住口!”山本老太太不耐烦的摆摆手,“在我还没查清楚你的身份之前,不许叫我女乃女乃。” 巧子被她一吼,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愣愣的望着江衡。 “说就说,那么凶干么?”江衡不屑的口吻令山本老太太大为不满。 “你是谁?这儿是什么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儿?” “哇!气焰这么高张。”他斜眼瞄向她造价昂贵的和服,和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用非常的声量说:“你到底是来跟你孙女相认,还是出来摆阔耍威风的?” “放肆!” “江衡,别——”巧子哀求着。 “算啦,有这种女乃女乃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江衡拉着巧子就往外走,边走还边故意说:“别难过了,就算骨肉亲情,也得有缘才能相聚一起,你还年轻,将来生十个八个小孩还怕没有亲人?她那么老,将来病了、死了,还不是得靠你。”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山本老太太眼光犀利,嘴角生怒的走向他俩。“你留下,你马上给我离开。” 江衡耸耸肩,表情非常桀骛不驯,“船过水无痕?这可不是道上的规矩哦,老太婆。”他悠闲地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三天后,如果证实了她的确是我的孙女,我自会将一百万元奉上。”江衡刚把茶碗榈下,她立即十分不悦的叫佣人撤走。 “三天太久了,我只能给你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能问出什么?”哼,多少人到这儿来企图攀亲沾故,都一一被她识破赶了出去,还没人敢像他这么自中无人,“不然两天。” 江衡双手环胸,半垂着眼,一声不吭。 “那么一天,你至少得给我些时间去查证。”他那副不正经、不庄重的德行,看得山本老太太眼里怒火直冒。 “不必,你只要问她镜园的后花园里,究竟埋了什么东西就行了。” 巧子胸口如遭猛烈一击,身形一阵摇晃;山本老太太手中的拐杖同时掉落地面,发出铿锵脆响。 两人不约而同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宾果!”江衡笑得一脸叫人恨得牙痒痒的贼相。原来巧子有事没事就站在窗口往后花园望,是真的在看某个不为人知的东西。 山本老太太走到巧子面前,冷不防拉起她的手,直愣愣的盯着她的五官瞧了又瞧。 “告诉我,当年是谁把你拐走的?” 巧子下意识地瞟了江衡一眼。 嘿,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耶。江衡假装没看到她眼神中的哀怨,把注意力又投往墙上那幅水墨画。 “没有人拐我,是我自己走失的。”巧子望着多年不见的女乃女乃,发现她皱纹满,头发全白了,双掌瘦得只剩突起的青筋和一层干巴巴的皮。 “有阿福带着你,你怎么会走失?” “因为妈妈要人摆在三轮车上的木箱被人抢走了,我想去要回来,没想到……” 江衡瞥见山本老太太脸颊抽搐了下,无声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正刚,去书房把我的支票簿和印章拿来。” “女乃女乃。”巧子猜到她的用意,着急的问:“你认出我了?女乃女乃!” 山本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要她稍安勿躁,转头以冷冷的眼光瞅着江衡。 “江先生,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吗?” “马路上。”江衡漫不经心的说。 “得了,像你们这种人口贩子,会耍什么阴险手段我清楚得很。”山本老太太快速签了一张支票,掷予江衡,接着轻蔑的说:“你一辈子恐怕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别太挥霍,我就给你这一次,别妄想再来敲竹杠。” 他偏着头,静静听她趾高气扬的嗦完毕,然后把支票细细撕成小碎屑。 “你,你怎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江衡根本懒得理她,回眸凝睇着巧子,柔声道:“我走了,你保重,这老妖婆要是敢不疼你,就打电话给我,我保证让她满地找牙。” “你叫我什么?”可恶,从来没有人敢用老妖婆这样难听的字眼形容她。 “再见啦,老妖婆。”她越光火,江衡就越故意激她,临出大门前,还扮了一个十足可的鬼脸,让她气得心脏快要无力。 巧子急得大喊,“江衡,你别走。” “不让他走,难道还留着他在这儿活活把我气死!”山本老太太对他的印象真是坏透了。 “女乃女乃,你误会了,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是台湾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山本老太太垂皱的双眼厉光四射,当年就是因为时势大变,儿子那巡佐之位害得他们一家成为箭靶子,匆忙中只得把带不走的财宝埋入庭院,打算之后再取出,但儿子、媳妇的去世,让她不愿意再踏上台湾那块土地。 也因此寻找孙女一事一直是托由他人,谁知,竟是一连串拖延、没消息。“哼,故作清高,既然不要钱就滚吧,我们山本家不欢迎你。” “记住你此刻所说的话,千万不要来求我,否则我会加十倍火力还给你。”他语调说得低沉,气势却是惊人的。 “江衡。”他就不能为她的立场着想,少说一两句吗? “你知道怎么找到我。”见巧子成串成串的眼泪往下淌,他不禁蹙紧浓眉。“别哭,至少别在这时候掉泪,为我保重,嗯?”他还是迈开脚步走了。 巧子紧咬着下唇,深恐自己会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对这样一个男人,用情如此之深。不是死别呀,为何她竟心痛如绞? 大厅霎时恢复原先的宁静,山本老太太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 “怎么?你跟那流氓……” “他不是流氓!”巧子急着为江衡辩解,尽避她也曾经用那样不堪的词汇诋毁过他。 “随便什么都一样,总之,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跟他来往。”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她重新握紧巧子的手,慈蔼的说:“快,去跟你爸爸妈妈上炷香,他们知道你平安归来,一定开心得……” ***.转载制作***请支持*** 雨后清爽的空气中,隐隐有些鲜芦的芬芳洋溢,江衡背后的晚霞正以泼墨画的优雅姿态,渲染了半边天际。 成轩棠举目仰望苍穹,扬起臂膀,作了一个深呼吸后,转头盯着江衡的眼。 “为什么放她走?” 江衡听到“放”这样的字眼,很不以为然。 “我从没囚禁过她,何来放与不放。” “这就是你最饶富心机与可恶之处。”成轩棠笑着说:“以退为进?高招。” “错了,”江衡面无表情的摇头,“我对玩过的女人从不惋惜,谁也不能例外。” “二十几年来,你的自大和狂傲还是一点也没变。”成轩棠叹气似的低声道:“或者,为了避免伤心断肠,有时不得不弄个面具加以掩饰?嘿,都已经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在我面前,还需要伪装吗?” 江衡不语,脸色比刚才难看十倍。 成轩棠这只黑鸦,却还在那里废话个没完没了。 “你不只爱她,甚至为她疯狂,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如果那个老妖婆真的从中作梗,我就帮你去把她抢回来。” “不必。”江衡弹掉手中的香烟,肃杀着脸庞,“她有绝对的自由选择她未来的路。” “可,万一她女乃女乃强迫她另嫁他人,你岂不是——” “如果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怎么配当我的女人。” “话不是这样说,巧子个性温和,心地善良……”成轩棠为她找了一百个理由,依然说服不了江衡应该先下手为强。 倘若真如成轩棠所言,那么巧子就不是巧子了。江衡相信他没有错爱,她会让他见识到她的勇敢和坚强。 第九章 巧子站在大槐树下,太阳已攀上了树梢,气温正逐渐上升,放眼望去,她曾经朝思暮想的故乡,竟满目陌生的景致。 “小姐,安藤先生到了,老夫人请您到大厅去。” 她动也不动,倔强得连气都不肯吭一声。 这是第几个?女乃女乃为了她的婚事可真是煞费苦心,连日来,安排一个又一个相亲,好像迫不及待要把她嫁掉一样。 前面的佣人退下不久,又来了一个佣人,巧子无可奈何的被押到众人面前。 坐在对面的那人叫安藤忠雄,三十岁,东京帝大毕业;浓眉,双目狭长,身躯壮硕,颇具书卷味。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正襟危坐,就连打招呼时也目不斜视。 安藤忠雄的妈妈和山本老太太客套了几句后,突然问巧子,“怎么这么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不是的,大概还吃不惯家乡的食物,过一阵子应该就好了。”山本老太太忙替她解释。 接下来对方还问了一些什么,她已经不记得,横竖有她女乃女乃挡着,她仅供展示。 “听说府上的花园种了很多奇花异草,可否请山本小姐带我欣赏欣赏?” 安藤忠雄的话讲完了好久,巧子仍旧呆愣在椅子上,急得山本老太太赶紧走过来推她一把。 “嗄?!”她如梦初醒,不明所以的望着她女乃女乃。 “带忠雄大哥到花园赏花去。” “哦。”巧子忙起身,恍惚的带着安藤忠雄来到繁花如锦的院子,“这个是杏花,那个是桃花,再过去那个是葵花、吉野樱和……” 安藤忠雄两个眼睛根本不看花,只专心的注视着她,旋即噗哧一笑。 “我讲错了吗?” “不,你讲的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来的。”他很绅士的两手背在身后,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被逼的,我也一样。” “你有喜欢的女孩子?” “嘘,别让我妈听到。”安藤忠雄拉她到更远一点的池子边,确定四下没有闲杂人等,才接续道:“你男朋友呢?为什么他不来救你?” 巧子没料到他会这么单刀直入的问,嗫嚅了数分钟还是不敢大胆坦言。 “我哪有什么男朋友,你别胡说八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没弄清这人的底细以前,多少保留一点还是比较妥当。 “瞧你失魂落魄的,简直比失恋还惨,说吧,我都坦承招供了,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告诉我,也许我帮得上忙,或者,咱们互相帮忙,岂不皆大欢喜。” “这……”他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初次见面,我想……” “哎呀,你没那么老八股吧。”安藤忠雄古道热肠的说:“我们都是年轻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 “问题是,没有话,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巧子仍旧心有顾忌,毕竟素昧平生,他是好人坏人都还不知道呢。 “好好好,你不说就算了,大概我长得一脸坏人样,让你不放心。”他摊摊手,退而求其次的说:“做个朋友总行吧?”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巧子发现这人之聒噪,和他木讷的外表,简直判若两人。 这日的相亲会,在和谐但没什么进展的气氛下结束。 三天后,安藤忠雄来了通电话,约她一道吃饭。 巧子拗不过他再三邀请,只好应约来到市区一家知名的酒馆。 “来,我跟你介绍,”席上已经坐了一位长相甜美,非常腼颠的女孩子,“这位是山本洁子小姐,而她呢,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女友,芳子。” 芳子很友善,话不太多,总是笑盈盈的,非常讨人喜欢。巧子回到日本以后,还没机会交到任何朋友,和女乃女乃许是阔别太久,她老人家又一心急着替她安排婚事,所以两人的关系反而显得有点紧张,至于江衡那没心肝的人至今连一通电话也未曾打来,孤寂的日子,令她格外需要有个人陪她说说话、吐露心事。 丙然自相识后,没多久她和芳子就成了极好的朋友,两人经常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几乎无话不说。 “我和忠雄决定要结婚了。”有天芳子找她出来,聊不到几句话,她就宣布了这件叫人替她高兴的事。 “真的?他爸妈答应了?” “不答应也没办法。”芳子低头绞弄衣服,很羞赧的说:“我已经怀了安藤家的骨肉。” “那真是……”巧子原本想说恭喜之类的话,转念又觉得不太妥当,“忠雄一定很高兴。” “唔。”芳子肯定的点点头,“真希望你也能找到喜欢的人,最好快一点,这样我们四个人就可以一道办喜事了。” 芳子这一提,反倒撩起巧子的伤感。 “怎么?你不开心我这么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不,没关系,我……”巧子垂首沉吟良久之后道:“我其实是有个心爱的人……”有些事,有些话,不在适当的情境,适当的人面前,是很难启齿的。 巧子认定芳子是个好朋友,肯定会帮她保守这个秘密,所以才愿意开口。 “老天,你瞒得可真久。”芳子噙着笑,在她肩上轻捶一拳,“想必连你女乃女乃也不知道吧?” “当然,你千万别告诉她。”她不敢想象,一旦女乃女乃知道了她和江衡的事,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芳子认真的考虑了一下下,“也许,他跟你联络过,只是接不上你。” “你的意思是……”她女乃女乃从中作梗? 是不无可能,家里每通电话、每封信都有佣人负责转接,如果他们蓄意…… 巧子内心一阵汹涌,难怪这么久了,江衡半点音讯也无。 “如何,要不要我帮忙?”芳子关切地问。“你只要把他的电话、地址告诉我,以后我那儿就当作你们的讯息转接站,不过,你可得好好谢我哟。” ***.转载制作***请支持*** 向晚,镜园笼罩在一大片的彩霞之中,像极了镶上金粉的幻境,美得非常不真实。 江衡和成轩棠自小亭内走向盛开莲花的水池,两人激越交谈着。 千慧急急从屋内走来,看见两人并肩跨上露台,金雾也似的薄阳辉映着,眼前真是一对出色、漂亮至极的翦影。她嘴唇才翕动了下便又止住,静静站在一旁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千慧小姐。”小丫头追出来说:“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耶。” “我知道。”一直等到成轩棠离去,千慧才上前向江衡禀告,“老太太又吵着要回来,还威胁着要召开记者会。” 那日江华急急回到镜园想将埋在后花圈的大批珠宝挖起带走,被千慧拦住,并将其强制送往梅山,从此不甘心的她便三天两头借故打电话来闹。 “告诉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江衡浓眉微挑,他正想再交代些什么,一个人影急急走近。 “三爷,”看守大门的老林,打断他们两人的谈话。“有位日本来的安藤先生找您。” 江衡看着老林递上来的名片,心中疑云四起,料想这名不速之客突然来访,势必和巧子有关。 “请他进来。” ***.转载制作***请支持*** 安藤忠雄傲气十足的坐在江衡对面的沙发上,眼睛不时瞟向大厅中央,放置在一张云石方桌上的翠绿玉如意。 千慧命人端上茶点,他只呷了一口,就赞不绝口的说:“冻项乌龙,一定是刚采收的,芳香甘甜。” 江衡不予置评,一开口就直接切入主题。 “安藤先生有话直说吧。” “江先生果然快人快语。”安藤忠雄又呷了一口茶,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红艳艳的喜帖,放在桌上,推至江衡面前,“那我就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我和洁子,或者您习惯称她为巧子,我们就要结婚了。” 他顿了一下,有意探看江衡脸上表情的变化,可惜,他啥也没瞧见,“巧子说,您是她的大恩人,要我无论如何得亲自把喜帖送过来,才能表达她千万分的谢意,请您务必到秋田喝我们的喜酒。” “她是这么说的?”江衡语调不疾不徐,沉凝中自有一股惊人的刚毅。 “是的。”安藤忠雄又递上一张支票,面额是一百五十万日币,“这是奉还当初您给巧子的十万台币,多出来的就当作是利息。很抱歉,来不及兑换成台币,希望不会给您造成太大的麻烦。” 至此,江衡脸上才有了幽微的变化。十万元这件事,他连成轩棠都没提,巧子居然透露给这个叫安藤忠雄的家伙,显见他们两人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 她真的要嫁人了?是意志不够坚定,还是山本老太太做的主? 江衡没让安藤忠雄多逗留,随即命千慧代他送客。 无言地回到房里,忿怒开始焚烧他冷静的思绪,头一遭,他让妒火烧红了眼,从没如此勃然大怒过,他挥掌扫掉一桌子的文件,吓得佣仆们纷纷走避。 人性原是脆弱的,特别是女人,这世上最不值得信任的物种! 他把毕生的信任都投注进去,没想到竟血本无归,巧子太令他失望了。 那张烫金的喜帖平平稳稳的躺在案前,艳红如血,看上去备觉刺眼。 好个大恩人,亏她说得出口。他切齿一笑,伸手把喜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猛一转身,重又拾起,平摊于案前,望着发怔。 结婚日期是六月初一,现在已是五月底,办出国恐怕来不及,是算准了他铁到不了,抑或真的那么巧? 深深地坐进皮椅中,他灯也不点亮,就这样疲倦地批在椅背上,很久很久很久。巧子美丽的倩影,越来越清晰的在脑海中浮现。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莫名的加速,最后竟抑制不住的痛了起来。 “唉!”他无声地喟然长叹。 环顾房内四下,沙发前的小茶几上,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里头装着才出炉的糖炒栗子。巧子离开以后,他天天到市场买一包回来放着,希望有那么一天……应该有那么一天吧?可以给她吃。 顺着小茶几看过去,窗台旁的紫色金露花已然凋零,一如他颓唐的心境。 一抬头,见到千慧柔情地望着他。 “被打败了?”她连句玩笑话都问得小心翼翼。 “何止败,简直溃不成军。” “这可不是三爷的作风,您是百摧不挠的。” 江衡笑得意兴阑珊,“去拿壶酒来。” 她本想劝他几句,但明知自己人微言轻,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只得作罢。 “什么酒?” “有什么喝什么,人生难得几回醉。”今夜他只愿长醉不醒。 “举杯浇愁愁更愁。”千慧不帮他取酒,倒是为他冲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你懂?你从不谈恋爱。” “但我是女人。”一向谨守本份,从不多话的她,今天却一反常态,“那个安藤先生是骗您的。” 江衡没立刻作出回应,只是定定的瞅着她,听她接着往下说。 “如果我是巧子,明知道您的火爆脾气,杀人都不眨眼的,这会移情别恋了,瞒着您都来不及,怎还会招摇的叫人把喜帖送到台湾来?那不是摆明着找死?” 千慧见他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又续言道:“巧子比谁都坚贞,她爱您,一口气爱了十五近十六年,谁有这个耐性?连我都不如。”最后一句刚出口,她俏脸倏地一红,急急找个借口,“对不起,我去处理一点事。” “千慧。”江衡蓦地抓住她的手,歉然地说:“有些事我很难——” “我知道,请原谅我的痴心妄想,快去把巧子小姐找回来吧,我们都很高兴她成为镜园的女主人。”趁他不留神,她忙把手抽回来,交入另一只手的掌心,紧紧握着。 他点点头,垂下眼脸,再度陷入沉思中。 千慧伫立在他面前,看着以往英姿焕发的他如今却蒙上了屑灰,忽地惆怅盈怀,心底百般不忍。 “我有一个表妹,在东京。”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白问的嘛这是,他几时给过手底下的人跟他闲话家常的机会。 “我可以请她帮忙,如果您不反对的话。” ***.转载制作***请支持*** 登上外覆玻璃,高达一百四十三公尺的秋田港塔,心情也随之飞扬起来。 “这是一座多功能巨塔,里面还有个小型画廊哟。”芳子拉着巧子的手,像个尽职的导游,把秋田县内所有好玩的地方,都详细介绍一遍。 午后她们游向田泽湖,过泻民站,在湖畔的餐厅内一边欣赏山光水色,一边享用丰盛的餐点。 “好玩吧?”芳子兴致勃勃的说:“明天我再带你到更有趣的地方走走。” 巧子淡笑着吃了一口鲜烤明虾后,就搁下碗筷。 “不好吃吗?怎么不吃了?” 巧子依然噙着淡淡的笑意,抿了抿嘴才开口,“昨天安藤先生来了一通电话,他说你表哥上个月正好有公务到台湾,你顺道请他走了一趟镜园?” 芳子一听,马上正色的说:“他都告诉你啦?” “你认为他应该告诉我什么?”看着芳子一下敛起笑容,巧子不觉惊心。 “也、也没有什么啦,就是……就是……” “有话请直说,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不必那么见外。”芳子越是支支吾吾,她就越感到不安。 “好吧,不过,你听了以后,可别太难过。”芳子把一张之前放在皮包里的喜帖递予她,“他结婚了,就在我表哥离开台湾的前三天。” 巧子蓦地双肩一垂,人僵住,呼吸莫名喘促,拎着喜帖的手颤抖得厉害,脸色异常苍白。 芳子似乎没瞧出她的异状,自顾自的又说:“江先生请我表哥代为向你致歉,没能来得及请你喝喜酒,他说,下次回台湾,他一定偕同他的太太——” “我身体突然不太舒服,想先回家休息。”巧子再也听不下去,转头就往外走。 芳子张开嘴巴,才想叫住她,忽见靠窗内侧的位子上,正站起来一个人,是安藤忠雄。 “你做得很好。”他两手插在口袋里,笑得春风无限。 芳子把手伸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把他放上来的一叠钞票塞入皮包内。 “下回要做这种缺德事,别来找我。” ***.转载制作***请支持*** 巧子拦了一辆计程车,仓惶回到家中,看见院子里停了一部白色轿车,非常眼熟。 是她女乃女乃的朋友吧,这时候她实在无心应酬,只想躲回房里,好好的哭他一场。 踌躇了下,她改走侧门,悄声拾级来到二楼,却见女乃女乃的房间门敞开着,里头传来愉悦的交谈声。 假使不是女乃女乃一句“江衡是个什么东西!”她不会停下脚步,趋前听个究竟。 “听说他企图找我们这边的工程师帮忙设计纺织机组。” 这是……安藤夫人的声音? “哼,好极了,去把那名工程师找来。”山本老太太说话的口气极为凌厉骇人,“惟有让那个流氓一败涂地,他才不会从中搞鬼,破坏洁子的婚事。” 只要纺织机出了问题,他们生产不出布匹,江衡不但在商场上的信用全毁,还会因此赔上巨额违约金。 “我再叫忠雄去处理。” “对,使力不能只使三分,除恶务尽呐,你要叫忠雄尽量讨洁子的欢心。” 这段对话,让立在门后的巧子听出一身的冷汗。房里那个说话语气狠毒的老太太真的是她的女乃女乃吗? 寻回了亲人又如何?她不要任何人来左右、干涉她的婚姻。好个表里不一,始乱终弃的安藤忠雄! 悄悄回到房里,本来即将决堤的泪水化成了满腔的怒火,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下一步路该怎么走。 她得找个人商量商量。拿起话筒,想想不妥,立刻搁了回去,隔墙有耳,她应该到外面打才保险。 “洁子,你几时回来的?”山本老太太赫然出现在门口,吓了她一大跳。安藤夫人走了吗? “刚回来。”说假话她可在行,以前在天香楼,她天天和阿喜官斗智玩把戏,只是没想到,跟自己的亲女乃女乃也必须这样,“中午吃坏肚子,你都不晓得那家餐厅的海鲜有多差,芳子还直说好。” “你怎么不来和安藤伯母打声招呼?”山本老太太试探性的问。 “嗄!她来了吗?可真失礼,我现在就去。”一急倒是找不到鞋子了。 “不用了,人家已经走了。”她不露痕迹的松了一口气,“你玩得还开心吧?” “不开心。”巧子嘟着嘴,翻了个白眼,假意的说:“女乃女乃,你知道吗?芳子今天穿了一件好漂亮的和服,说是花了八十五万,新裁制的耶。女乃女乃,你好不好也给我钱,让我去做一件好不好?” “好,当然好,我们家的洁子怎么可以让人比下去。”山本老太太是最爱面子的,一听巧子这么说,马上叫佣人打电话给裁缝师。 “订做太慢了,人家芳子是在东京买的,那儿样式好多,想要什么样的都有。”明知她这两天要到御座石神社参加佞武多祭,巧子却任性的要求道:“明天你就带我去买好不好?” 山本老太太精锐的眼睛定定的望着她好一会儿,“这好像不是你的个性,回来这些时日,我看你对吃的穿的用的从不挑拣。” “女乃女乃的意思是,我变坏了?”巧子撒娇的说:“人家只是想穿得漂亮些你也有面子,没想到……如果女乃女乃觉得洁子太浪费不知节俭,那就算了,没关系。” “傻孩子,女乃女乃怎么会这样想。”巧子往她身上一赖,她所有的疑虑就全抛诺九霄云外了,“女乃女乃明天有事不能陪你,这样吧,还是找芳子带你去,东京她熟,多少也能帮你出点主意。” “不如找安藤先生,他上班的地方不就在东京,明天我自己带钱搭车去找他,给他一个大惊喜,你说好不好?” “这样……好是好,不过……”山本老太太虽不放心让她一人独自前往东京,但拗不过她的哀求,只好答应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昨儿一整夜巧子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今儿天才蒙蒙亮,她就起床将自己梳理整齐,坐立难安地待在房里。 遍心似箭呵! 没想到日夜期盼的家,竟没有给她分毫的归属感,而那个“异乡”反倒令她魂萦梦系,备极思念;是因为那里有个他,还是十几二十年的岁月,已让她成为一个道道地地的台湾人? 捱到十点多,下楼时,佣人说山本老太太已经出门了。 “小姐,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佣人问。 “不了,我找朋友去。” 巧子才走出玄关,珠帘后即现出一抹身影,看仔细点,竟是山本老太太。 “老夫人?”司机林内立在一旁,恭候指示。 “跟着她,她到了哪里,跟什么人一起,谈些什么,随时打电话向我报告。” 巧子或许不晓得她女乃女乃竟信不过她,但,她忒地机伶聪慧,又饱经十余年的“江湖历练”,怎么可能让人一路跟踪其后,犹不知不觉。 一坐上火车,她就注意到尾随在后头的林内;这个发现令她相当痛心,原本还有几分的不忍和不舍,这会儿只剩下无限的唏吁和感叹。 女乃女乃是疼她的,但这样的疼法,却是她不能接受的。 来到东京,她坐车到一百货公司前,人才走进去不到五分钟,林内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来到公共电话亭前,巧子犹豫着要不要打给江衡,最后她选择拨给成轩棠。 订完船票,她还采买了一些无法自秋田家中带走,却是旅途中必备的物品,全数寄放在车站的置物箱,打算三天后再来取走。 时间快到十二点了,她忖度林内一定还在附近仓皇找寻她的踪迹,赶紧持着大包小包的吃食,从百货公司侧门搭车直驱安藤忠雄的公司。 当林内在路口瞥见她的倩影时,差点没激动得哭出来。老天,要是跟丢了,他回去准要被狠狠修理一顿,说不定连饭碗都要砸了。 安藤忠雄的办公室就在十六叮,十五分钟的车程就到了。巧子先在心里打好月复稿,直接坐上电梯上到五楼。 门口的接待小姐非常多礼,亲自带她到从右边数来倒数第二间的办公室。 “安藤先生,有位巧子小姐找您。” 门打开的一刹那,安藤忠雄才从桌上一大堆的设计图上抬头,见到巧子如遭电殛,顿时呆住了。 “洁子,你怎么来了?!” 巧子看也不看他,全神贯注的盯着他身旁那个抿嘴浅笑,对她微微颔首的男人。 “唉,我真失礼,忘了跟你们介绍,这位是……其实你们认得彼此的,江先生今早才从香港转机到东京,我们打算要合作一笔生意……洁子?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应该称呼你山本小姐,还是安藤太太?”江衡眼露鄙夷的问。 第十章 “叫我巧子。”她愀然不悦的说。“应该先跟你说声恭喜才对……” 巧子的话才说到一半,安藤忠雄便急着抢白,“唉,别光站着,快到里面坐下,喝杯茶。” “不了。”江衡淡淡一笑,“嫂夫人来探班,想必有重要事情找,我们晚上再继续研究合作细节吧,反正我明天下午才走。” “嫂夫人是谁?”巧子不解的问。 江衡的笑颜越深了,“没想到你回日本之后,变幽默了。” 什么跟什么嘛?“安藤先生,请你跟江先生解释清楚。” “呃,这个……其实……”安藤忠雄突然口吃起来。 “甭费事了。”江衡的日语并不是那么流利,听力部份当然也只在及格边缘,但这都不是他急着想抽身离去的原因。“我答应拙荆带她到百货公司买衣服,真的不能久留,不如晚上由我作东吧,恳请贤伉俪务必赏光。” 不给巧子争辩的机会,他已阔步走出了大门。 “江——”她慌忙欲追赶出去,安藤忠雄却挡在她面前。 “请听我解释,洁子小姐。” 巧子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不明白何以江衡竟连多听她一句话都不肯。果然变心了吗?这么快?他的那个“拙荆”是谁呢? 安藤忠雄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陡地起身,注视着他。 “你怎么认识江衡的?” “我?呃,是山本老夫人介绍的。”他说谎的技巧并不高明,而且漏洞百出。“老女乃女乃说他忠实可靠,刚好我有一个朋友准备跟他合作生产纺织机组,经他介绍就联络上了。” “原来如此。”巧子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几袋吃食递给他,“对不起,突然来访,其实只是想送点东西给你吃,别无他意。” 安藤忠雄大喜过望,“谢谢,太感激了,劳烦你跑这一趟,中午一起用餐好吗?” 她摇摇头,“我想去找芳子,请她带我去买衣服,晚上,晚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趁机试探他是否真打算对芳子负心。 “你是指和江先生的饭局?当然,还得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女伴。” 她提出这个要求,似乎让安藤忠雄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安慰自己,他两人同时出现,应该只是巧合,不会是事先约好了来揭露他的阴谋的。 “江衡到日本来找我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老女乃女乃?”他的口吻近乎恳求。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山本老太太知情,是他脑筋动得快,才想到这除了可扳倒江衡,又可取得巨额违约金的方法,这笔钱合该由他独吞。 “为什么?”巧子疑心暗起。 “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他随口找个理由。 “你和江先生做生意,我女乃女乃有什么好惊喜的?” “呃,这个……” 从巧子脸上疑惑的神色,安藤忠雄惊觉说错话了,忙要改口,但她已无心再听下去。这是多久以前的事,而她竟一直被蒙在鼓里,好一个既蠢又呆的女人,她简直不能原谅自己的迟顿和无知。 ***.转载制作***请支持*** 怎会陷入这样的窘境,没有人能明白她心里的苦。恍恍惚惚从办公大楼来到街上,巧子泪眼汪汪,迷惘地站在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 真要去找芳子吗?瞟了一眼右手边大门上的地址,芳子家居然就在附近,转个弯就到了。 “嗄?!”转弯处莫名地构来一只手,将她拉了进去。 回眸一见,竟是他! “你——” “嘘!” 巧子顺着他的目光往前头望去,忽然见到两个二、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色匆匆地四下梭巡。 他们是跟踪她来的? 约莫五分钟后,待那两人走遍了,江衡才放开捂在她双唇上的手掌。 “你不是带着你的‘拙荆’去逛百货公司了吗?”她忿忿地挣扎着,却甩不开他搁在腰上的手,反而整个人让他给搂进怀里,非常缠绵的吻了又吻。 尝尽甜头后,江衡才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是很想带她四处玩玩,谁知她蘑菇老半天,害我多等了十五分钟。” “你的意思是指……”那个“拙荆”原来就是自己,巧子咬着下唇,忍不住重新投入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知道,所以我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抚着她颤抖不已的香肩,江衡真有说不出的心疼。 “女乃女乃不让我跟你联络,她要我嫁给别人。”伏在他臂弯里,她觉得好安心,恍如大局底定,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我知道,我不会让她如愿的。” “你怎么知道的?”又没人会去告诉他。 “我神机妙算啊。”说着江衡呵呵笑了起来,纯粹为了逗她开心。 “噢?”巧子戳戳他的胸口,揶揄地问:“那么请问活神仙,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跟我?”他要她先确定自己的心意,以免他又白忙一场。 “唔,天涯海角,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她伸出小指头,跟他打勾勾。“顺便发个誓?” “不必了。”发誓这鬼玩意儿要是有用,狗屎都能拿来当饭吃。“等我跟安藤忠雄把合约签了,”安滕家族三代,均以从海外进口布料回日本销售为业,江衡新设立的纺织厂所生产的不织布,正好是他们进口的大宗。 “不!”巧子激动的提高嗓门,“你不能跟他签约,他很有可能跟我女乃女乃合谋要害你。” “真的?你女乃女乃没事干么那么恨我?”他调皮地把两只眼睛揪在一起,扮起鬼脸。 “瞧你没正经的,虽然刚刚安藤忠雄要我别向女乃女乃提你们合作的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是我亲耳听见女乃女乃跟安藤忠雄的母亲在商议,准备买通设计纺织机组的工程师害你,你千万得加倍小心。”巧子自始至终紧牵着他的手,惟恐他忽尔又消失了。 “有意思。”他低头在她白女敕的小手上亲了下,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笑靥。“如此看来,这份合约我更是非签不可了。” 假如巧子说的没错的话,这安藤忠雄肯定是瞒着山本老太太偷偷与他合作的,或许,他可以好好利用这日本男人的贪心,反将那老太婆一军。 “你打算怎么做?” “见招拆招,以恶制恶喽。”江衡欣然勾起两边唇角,轻拍着巧子的背,要她不必瞎操心,一切有他呢。 对于商场的尔虞我诈,巧子不是不懂,混迹天香楼十几年,她可精得很,只是经历这番折腾,日日相思如扣,她惟一渴望的是朝朝暮暮两相厮守,至于其他,就随他去吧。 安藤忠雄绝对不是江衡的对手,一个是温室里栽值出来的大少爷,一个是闯荡街头的小霸王,真要在风云诡谲的商场玩起“整人游戏”,自然是高下立判。 当晚江衡按照预定计划和安藤忠雄签下一纸和约,双方言明,分三次出货,第一次出货时间订在三个月后,布料品质必须完全符合买方的要求,才算出货完成。 签完了约,他带着巧子直接搭机前往名古屋。 “不跟我女乃女乃说一声吗?”巧子忧心忡忡的问,这样一走,她女乃女乃一定急死了。 “好让她破口大骂一顿?”他对那个老妖婆可是没一点好印象。 “我们迟早得面对她。”除非他对她没有长远的打算。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带着她游山玩水,好好补偿阔别数月的相思之苦。 巧子讨厌他凡事一副早有安排的样子,却又什么都不告诉她。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台湾?” “等我们把日本玩腻了以后。” ***.转载制作***请支持*** 五个月后,某日烈阳高照的黄昏,安藤忠雄气急败坏的找上镜园来。 江衡到纺织厂巡视,巧子本想叫他晚一点或明天再来,没想到,他找的并不是江衡,而是她。 静悄悄的大厅内,与他对坐于两旁沙发,巧子尚来不及客套寒暄,安藤忠雄已十万火急的抢先问口。 “你一定要帮我,洁子小姐。”天气已由酷暑转入凉秋,安藤忠雄的额头却还频频冒汗,让他擦不胜擦,“江先生这人太很了,居然联合全台湾十二家大小纺织厂抵制我,一疋货也不肯卖给我,害我差点垮台。” “那是因为你无故刁难他所出给你的货品,把他给惹火了。” “这还不是你女乃女乃的意思!”安藤忠雄气恼的说。 “又扯上我女乃女乃了?你给她的‘惊喜’不够,还是你背着我又做了什么?”在江衡的解释后,她终于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安藤忠雄脸上一红,头压得很低。 “一错百错呀我。”他叹口气,又叹口气,非常悔不当初的说:“都怪我太贪心了,以为把江衡整垮,讨老女乃女乃的欢心,就能顺利娶到你,同时还想趁整垮江衡的机会赚取巨额违约金,才会和他签订合约,哪知,合约才签完,你就不告而别了。 “老女乃女乃怪我没能及时劝阻你,我急着有所表现,就把合作的计划告诉她,她就要我将计就计刁难江衡的货品然后退货,没想到聪明的江衡不但早已先撤换掉制作纺织机的工程师,还联合全台厂商抵制他,要知道台湾是日本最大的布匹供应地,他这么做,简直让我无法生存。 “现在,我知道错了,我心地不够光明,手段不够磊落,可,整个家族的事业操在我手里呐。洁子小姐,你若不肯出手相助,我就真的完了。” “就算我肯帮忙,江先生也未必听我的。” “会的,他一定会的。”安藤忠雄苦笑着说:“这世上没人比他更爱你的了,为了你他真是……请恕我直言,他、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不是那种人。”现在巧子几乎听不得一丁点批评江衡的话语,“是你和女乃女乃先合谋陷害他,逼他做出必要的反击,居然还有脸怪他。” “对不起,我话说得太快。但他这么做难道不过分?除此之外,他还要求老女乃女乃亲自到台湾来跟他道歉。” “有这种事?”她心底一阵忐忑,女乃女乃真的会来吗? “不信你问他,老女乃女乃为了你的不告而别已经伤透了心,现在又要为我……”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跟他提的。” “洁子小姐,请你千万告诉他,只要他肯出货,我愿意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绝不再借口吹毛求疵刁难他。” “我尽力就是。” ***.转载制作***请支持*** 一直等到午夜时分,江衡才返回镜园。 “怎么不睡?”他柔情地拥着凭窗枯候的巧子,一只手不安份地穿入薄丝的睡衣内,摩掌她软女敕的肌肤。 “我有话问你。”按住他迎上来的唇,巧子仰着小脸问:“你真的要求我女乃女乃亲自到台湾来跟你道歉?” 江衡先是一愣,继之得意地笑开,“又是成轩棠那个大嘴巴?” “不是他,今天安藤忠雄来过了。” “那个臭小子!”江衡脸上神情益显欢畅,“他终于找上门了,快告诉我,那小子提出什么好条件作为交换?” “一切都逃不过你的掌握是不是?”巧子故意不马上告诉他,“你说,为什么要女乃女乃来?” 江衡捧着她的小脸,认真而专注的说:“她的孙女儿就要结婚了,就算不让她当主婚人,难道也不该请她来喝杯喜酒?” “你、你的意思是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高兴得不知怎么说才好。 “嫁给我。二度求婚,你敢再拒绝,当心我驴脾气大发,做出什么邪恶的事情来。” “人家有说不肯吗。”倚进他怀里,巧子心满意足地呼了一口气,“你用这种方法逼女乃女乃来,我怕到时她会大发雷霆,也许,我们该到秋田邀请她,并请求她的原谅。” “求那老妖婆?”江衡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你都要当她的孙女婿了,还这么叫她,不觉得过分吗?” “所以才要在结婚前,先替自己出一口气嘛。其实要她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你要让她旧地重游?”巧子相信女乃女乃对镜园多少还有一点感情。 “这是其一,另一个主要的目的是,我要她见见那个自称是我母亲的人。”这半年多来,他始终困扰于江华种种无理的行径,却苦无对策可以戳破她的西洋镜,所以只好暂时让她再住在梅山的小洋房里,并派人看守她不许她到镜园来胡闹。 在多方人马暗中调查之下,上个月好不容易终于有了惊人的发现,但还需要山本老太太帮忙证实。 “到现在你还认为她不是你的妈妈?” 江衡冷鸷地露出一抹嘲弄的笑颜,每回提起母亲这个名词,他眉间眼底就满沧桑和矛盾的自嘲。 “是与不是我已经不在意了。”他深情款款地将她搂得更紧,头枕在她的香肩上,眼中一片迷离,像极了婴孩对母亲的依恋,“今后我有你相伴,人生路上再也不会感到寂寞飘零。” “我会一直陪你到海枯石烂,如果你不嫌我又丑又老的话。” “我的巧子不会老,我的巧子是我永远的仙女。”轻柔的话语悄然掠过耳畔,还没缱绻,已然缠绵。 ***.转载制作***请支持*** 婚礼订在入冬后的第二个周末。 山本老太太不明就里,以为只是前来为安藤忠雄说项,没想到一来到镜园大门外,就见到张灯结彩,鞭炮声连天巨响。 满屋子的宾客,就等她一个人到来。 “这是……”她一阵惊惶,疑云陡生。 “这是我家主人和巧子小姐的婚礼。”千慧恭敬的回答。 “混账!”她立刻拉下脸来,转身就要走。 怎知一坐入车里,江衡已噙着可恶的笑等在那儿。 “何必呢?”他说:“你宁可花一百万找回孙女,却吝于给她一个幸福美好的未来。” “就凭你?”山本老太太满脸皆是鄙夷之色。 “还有这个。”他把一张巨额的支票交给她,“算是我孝敬你的一点心意。” “钱我有得是。”她生气地把支票丢还给他。 “是吗?”江衡笑道:“那么我就把秋田老家买下来,送给巧子当礼物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售秋田的宅子?”若非今年初她投资的事业亏损连连,又被两名会计卷走大批款项,她也不会要借由巧子和安藤家联姻,期望能获得资金上的援助。可,这事情江衡怎么会知道?“你暗中调查过我?真卑鄙呀你!” “只要是为了巧子,我可以不择手段。”他从来不否认自己在“坏”这字眼上比旁人更加竭力而为。 山本老太太匪夷所思的瞪了他好一会儿,“如果我还是不答应你们的婚事呢?” 江衡有气无力的叹一口气。“再加上这个如何?” 那是镜园的所有权状。 她盯着那些泛黄的纸张,芒刺渐收,换上的是一种新的复杂的心情。 “你和巧子结婚,想必是为了谋夺园子里埋藏的宝藏吧?” “是宝藏?”江衡若有所悟的点点头,“这就对了,你认识这个人吗?” 山本老太太接过他递上来的照片,“嗳,连她也这样老了,她是洁子小时候的女乃妈,你问她干么?” “将来再慢慢跟你解释。”他一笑,“现在,进不进去?” “不——”本想一口回绝的,但继之又改变了心意,“我愿意参加你们的婚礼,并不代表我就愿意接受你,你得好好表现,否则我……” 唉,烦死了!女人老了以后都这么讨人厌吗?江衡担心向自己一个冲动会扭断她的脖子,赶紧打开车门,恭请她到大厅当主婚人,好叫她把嘴巴闭起来。 这场婚礼令山本老太太大开眼界,她做梦也没想到,这“台湾流氓”会用如此隆重、盛大的场面迎娶她的孙女儿,和她想象中的寒酸、草率完全迥异。 婚礼结束后,江衡把千金难买的春宵,让一小部份给巧子祖孙两人叙旧,自己则约了成轩棠到书房问们晤谈。 “如何?”他问。 “根据监视她们的人回报,昨天她们得知山本老太太将到台湾来的消息,已连夜打包行李潜逃了。”江华不是笨蛋,岂有乖乖待在那等着别人拆穿自己假面具的道理。 “没留下只字片语?” “你还期望什么?”成轩棠促狭的说:“你老早查出她存在银行的金元宝是假的,却迟迟不肯说破,难不成还希冀享受天伦之乐?” “别瞎扯,我只是……” “当我没提行了吧,快回去度你的春宵,巧子等着你呢。”成轩棠故作轻松的说。 江衡踱到门口,忽又回头,“关于巧子,你当真了无遗憾?”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会找到我的真命女神的。”他自信满满的表情,不知怎么的看起来竟有些滑稽。 “先祝福你。”江衡狂傲的绽出一抹洋洋自得的笑,“不过,就算没找到也不必太难过,因为最美好的已经在我枕边。” “哈。”全世界就数他最臭屁,然而对于江衡的嚣狂,他却了无反击的能力,也许他说的没错,巧子是最美好的,但他永远不会在江衡面前承认。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