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给小女子》 楔子 《女论语》有云: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播裙。 打从七岁起,傅惜容便熟读所有女子典籍且身体力行,从不违背,直到堂姊进门,送来令她错愕的消息…… “不好了、不好了,惜容!大伯千辛万苦找来的黄金连理枝不见啦!” 暗香秀的声音从花间小径杀入堂妹闺房,声调之紧张慌忙,惊得并膝而坐的傅惜容掉了正在绣制的绢帕,整个人猛地跳起,裙襬翻飞到膝边,再缓缓垂落。 “什么?”怯柔的声音如蚊般细小,掺杂七分的懵懂,着实不明白堂姊为何如此紧张。 “黄金连理枝啊,妳一点都不知道吗?” 黄金连理枝?傅惜容在心里头默念一遍,茫然摇头。 “就是四川总督大人请大伯差人寻找,好不容易在川西山境找到的珍宝黄金连理枝,那是大人准备呈献给皇上的宝物啊!”傅香秀神色惊惶。 堂姊的紧张终于感染了傅惜容,微微下弯的眉扬了起来。“若、若是找不回来,那……” “我们就完了!”傅香秀尖呼,“自古有云: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总督大人;想想看,总督大人打算拿来巴结圣上的宝物在我们府里不见了,大人一气之下,倒楣的会是谁?” 暗惜容侧首想了想,惊呼跳起:“是我爹!” “正是大伯。”许是担心过头,傅香秀忍不住哽咽,滑下珍珠泪。 “可是这不太可能啊。总督大人他……” 未竟的话被傅香秀忧心的话语打断:“大伯待我甚好,可恨我不是男儿身,不能为大伯分忧解劳--” “堂姊--”傅惜容羞愧地偎向堂姊,小手拍抚她背脊,安慰道:“我才是最该内疚的人,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疼我怜我,可我知道他老人家最大的遗憾就是膝下无子,若我生做男儿,爹在生意上多个帮手,家业也不愁后继无人,是我不肖,帮不上爹爹的忙--”说着说着,她也跟着热泪盈眶。 “现下怎么办才好?”傅香秀问着堂妹。 “我、我也不知道--爹、爹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大伯心疼妳啊。”傅香秀拍拍堂妹的手,叹了声:“妳是他唯一的女儿,怎可能让妳知道这事,让妳担心呢?我还听说总督大人限大伯在四个月内找回黄金连理枝,偏偏--妳知道的,年关将近,各行各业正忙着结算盈余,我们珍芳斋也不例外,这时候大伯根本走不开,更不可能抽身去寻宝物,而那寻得黄金连理枝的人早就离开四川,唉,真教人不知该怎办才好--” 暗惜容贝齿忧心地折磨起淡红的下唇,堂姊的话令她心慌意乱。“堂姊,妳可有办法?” “要我一时间想出个法子,实在太难了。”傅香秀秀眉微蹙,美人即便苦恼,仍有惑人心神的美态,让人忍不住想呵怜疼宠。 相较之下,相貌平凡的傅惜容苦恼的表情在外人看来,大概只有让人大叹东施效颦的份了。 “对不起--”傅惜容怯怯地道歉,为自己的无能深感自责。“我太没用了,什么都不会,帮不上忙--难怪爹爹什么都不告诉我--” 如果她像堂姊这般美丽又聪明……不不,她不求貌美,只希望有堂姊的聪明,甚至只有一半也成。 若有堂姊一半的聪明才智,至少能帮爹分担些辛劳-- “傻瓜,妳说这是什么话。”傅香秀拍拍堂妹的手,爱怜道:“妳是大伯的心肝,大伯疼妳自是理所当然,妳也很孝顺大伯啊,怎么能说自己没用呢。” “可我就是没用啊,这种时候一点忙都帮不上--” “别想太多,妳有这份心就好……啊,有了!”傅香秀灵机一动。 “有?有什么?”傅惜容会意不过来,怔怔问道。 “我想到法子了!” 暗惜容呆茫的眸绽出希望的光彩,喜不自胜地拉着堂姊的手。 “快告诉我。”她催促道。 “可这--”傅香秀秀丽的娇容透出为难。 “无妨,只要我能做到……不,我一定做得到。”傅惜容平凡的小脸写着从未有过的坚决。 无论多么困难,她都要帮爹度过这次难关!她在心中暗暗立誓。 第一章 “大侠且留步。”一声声如洪钟的吆喝,目标相中朝自家摊位而来的黄衫客。 可惜,这位大侠的步伐太快,老叟的话还没说完,手还没做出招人的动作,土黄色的身影便咻地经过古玩摊前,继续他的路程。 “这位大侠请留步!”老叟吼道,无奈黄衫客愈走愈远。 老叟深吸一口气,决定使出摊贩必备独门绝技--狮子吼,“前头那个身穿上黄布衫头戴卍字头巾腰系红绢搭膊腿絣护膝外加绑腿脚穿八答麻鞋背后扛了麻布袋的大侠请留步!”连续四十九个字,中途没有间断换气,足见老叟这招绝学到达何等高明的境界。 啪啪啪啪……左邻右舍的小贩不吝给予掌声。 老当益壮,了不起! 身穿土黄布衫头戴卍字头巾腰系红绢搭膊腿絣护膝外加绑腿…… 好像在说他。原君振打量自身装扮,脚下仍一步接一步地走,直到确定自个儿装扮的确跟突然飘进耳里的话一样。 他迅疾如风的步伐乍止,转身-- “你在叫我?” “呼、呼呼!”使劲过度,老叟气喘如牛,又怕这位大侠不耐烦掉头就走,断断续续开了口:“是,呼……就、就是在叫您……呼、呼!大侠。” 哒哒哒!原君振三大步来到摊前,疾如飓风的拉近彼此五十尺的距离,却不见他气息出现丝毫紊乱。 “叫我做啥?”大嗓门一开,不必费劲就能从街头一路扫到巷尾。 老叟像被吓了跳,缩了缩肩。“大侠中气十足,小老儿不敌。” “你叫住本大爷就是为了赞美大爷我的天籁之音?”原君振左手抓紧布袋,右手扠腰,一副“敢点头你就死定了”的霸王气势。 “不不不,当然不是。”老叟连忙摇头。 “什么?!你说我的声音不是天籁?”分明找死! 喀、喀--手指关节因为握拳,劈哩啪啦作响。 “是是是!”想想好像不对,老叟连忙改口,“我说不不不--” “什么?!还敢说不!”挺有种的嘛。原君振倾身压向摊前。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西斜披上他的背,正好将他的影子照向面对西方的摊位,偌大的黑影将老叟连同摊子给罩个结结实实。 “小老儿我我我我我……” “我我我我我--你『我』了老半天到底要说什么?”他学着老叟有气无力的声音。 前一刻还颇具杀人狂魔的气势,瞬间变成谈笑自若的悠闲,老叟大有被火烧过周身,再让人浇上一头冰水的感觉,忽冷忽热地说不出话来:“这这这这……” 啧,真是不禁吓。 “老头儿,我很忙,没空跟你闲扯淡,要真有事就快说,不要拖拖拉拉的。”原君振大嗓门收敛几分,添上一抹意兴阑珊,认命地接受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他“天籁之音”的事实。 唉,知音难寻。 “大、大侠,这、这块玉是、是上好的古玉,有、有趋吉避凶的奇效,是难得一见的古玩珍品,相信凭大侠这双高超绝妙的利眼,绝对能看出这是一块良质美玉。”老叟双手奉上白净的玉石,双手仍不停抖啊抖。 “喂喂,你手抖成这副德行是怎么回事?”原君振皱了浓眉。“是做了亏心事还是有病?” 是、是给你吓的……当然啦,老叟这话只敢说在心里。“没、没的事,是因为遇见识货的大侠您,所以喜不自胜、欣喜若狂、悲喜交--不不,总之是高兴得直打颤哪!” 识货?原君振得意地哼了哼,显然老叟的奉承极对他的胃口。 “我看看。”大手抢来白净的玉石,他左看右看。“咳,你出多少价?” “这样。”老叟比出一根手指头。 “嗯?”一百两?原君振掂掂自己的盘缠,摇头。 一两不行吗?老叟皱了眉,偏头想想。 “好吧。”五根干如枯木的手指摊在原君振面前。 五十文总行了吧? “可。”五十两还算便宜。“喏,正好五十两。”原君振揣出怀中钱袋,率性地抛向老叟。 “五、五十两?!”老叟瞪凸了眼珠子。 他、他比出五十文,怎么这大侠一说就是五十两?! “这是难得的美玉,五十两算便宜了,谢啦,老人家!”原君振开心地咧嘴大笑,将老叟的地位从“老头儿”拉抬到“老人家”。 此时此刻,背对夕照的他相貌模糊,只有两排白牙闪闪发亮。 “谢谢?”老叟抓着钱袋,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脸及两排亮灿灿的牙,怔得说不出话来。 无视老叟错愕的表情,原君振打量刚买到手的古玉,得意地直笑:“回西安拿给玉昭看,她一定会对我的眼光赞不绝口,呵呵哈哈哈……” 在狂笑声中,他转身踩着胜利的步伐离去。 老叟讶然目送,直到夕阳西下,还回不了神。 他挣钱挣了大半辈子,加总起来也不到五十两,没想到今儿个竟然一赚就赚了五十两?!还只是卖了个甚至不值二十文钱的仿玉琉璃?! 那位大侠他是……瞎了吗? 仿玉琉璃耶! 大竹镇。 身穿布衣、头疵础帽的傅惜容在心中默念竖立在一旁的石牌,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总算安下心来。 握紧这段时日成天抱在怀里的画轴,那是她寻人唯一的凭据。 幸好堂姊聪明,找来总管苗大娘询问为她爹爹寻得黄金连理枝的人是何相貌,由略懂作画的她绘制成图,如此一来,她就能按图寻人了。 而她一路问人,照着好心人的指引走了将近一个半月,总算来到大竹镇,这个四川东北、大巴山南麓的小城镇。 在上一个县城--万源县,她问了守城的民夫,他们说不久前有个身形壮硕的黄衫客出了城门,朝东北方向走,而万源县东北仅大竹镇一处,料想应是黄衫客必经之路。 于是乎,她又加快脚程,希望能追上那人,请他回成都帮忙爹爹寻回黄金连理枝。 然而,来到大竹镇,向镇里唯一的客栈询问画中人,掌柜与小二纷纷摇头,傅惜容不免担心起自己在万源县是否问错人、走错路。 垂头丧气地缓行于镇上,对于该上哪儿找人,她是一筹莫展。 “若我再聪明些就好了……”她忍不住这么想,也喃喃地说出口。 若她再聪明些,就能想出应对的法子,也不至于像只无头苍蝇乱窜。如今只能祈求上天眷怜,让她找到那名寻得黄金连理枝的江湖人士。 苗大娘也说了,那名江湖男子姓原,名君振。 原君振……想到画轴上那张粗犷面容,藏在帷帽后头的小脸蓦然一热。 停!暗惜容及时喊停,手掌按上脸颊,似乎以为这么做就能消去颊上火烫的高温。 待心绪平稳,她又叹了气:“接下来该上哪儿寻人?” 拉开画轴,傅惜容沮丧地凝视已看过多遍、早就记下的脸孔-- 两道阳刚的剑眉下,是清朗有神的双目,刀削也似的五官突出分明,不似中原人的温润,让他多出几分不羁的潇洒与豪迈。 那相貌--倒有五分蛮人的粗犷,想必这人的血源有一半不是汉人吧?听着苗大娘描述边作画的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现在当然也这么想,只是……唉,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想这些了。 “请问--”她就近移步到一处专卖古玩的摊贩旁。 丹凤眼扫向摊上“疑似”珍玩的货样--“疑似”一词,原谅她这么想,谁教这摊上的货样都是仿制的膺品,只有几文或几十文的价值,连一两银都不到。 出身于专做古玩买卖的珍芳斋,傅惜容有一双识货的好眼。 然这并非她在意的事,双眸淡淡扫过,心神立即回到正事上。 “请问老伯可曾见这幅画中的人打这儿经过?” “啊?”古玩摊后,一名老叟抬头,表情茫然。 藏在帷帽后的唇牵起淡笑,傅惜容耐心地重复道:“就是画中这人,老伯见过吗?” “哎呀!”老叟惊呼一声。 “哎呀?”令人疑惑的反应让她眉微蹙。“老伯,您见过画上这位公子?身着土黄色布衫、身形健壮的男子?” 土黄色布衫……啊啊!“就是他啊。”那个拿五十两银子买他一块仿玉琉璃的冤大头嘛! “是,是,就是他。”傅惜容喜形于色。“您见过他?” “见过,当然见过!就是用五十两买小老儿我一块仿古--”啊,啊啊!他怎么能自曝其“假”?!急忙改口:“这位大侠我见过,见过。”呼咙带过。 “见过?”太好了!“他在哪儿?”傅惜容激动地倾向前。 “他……他不在这儿。”老叟佝凄的身子抖抖抖。 那位大侠就算了,怎么连个小泵娘的气势也这么骇人? 世风日下,这票年轻人还晓不晓得“敬老尊贤”四字怎生书写?好歹他也是个“老”字辈的人物啊,呜呜…… 知道自己吓到了老人家,傅惜容缩回身子。“失、失礼了。” “不、不会……”吁,老叟悄悄松口气。 “敢问老伯,您可知这位公子往哪儿走了?” “三天前才经过这儿的。”让他赚进生平第一笔五十两的“贵客”,他怎会不记得?“我看他一路往北走,步伐挺快的,算算脚程,可能上了山也不一定,翻过山,最近的城镇叫羌坝关,是有点距离,但也不算很远。” 翻山吗?傅惜容暗自倒抽一口气。 自小恪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礼仪,没想到第一次瞒着爹爹出门,非但要赶路,还得翻山! 想到这里,脚底的大小水泡就隐隐作痛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希望这位原公子能走慢一点,让她快快追上。 “多谢老伯。”傅惜容虚弱地道声谢,继续赶路去了。 疾奔在山林草丛之间,原君振最后停在一处渊泉边。 清澈的山泉不知从何处而流,穿过层层垒垒的山石,在环绕三面如同屏障般的山壁化成一道银丝,以天幕直落九泉的气势,在山壁下汇集成一池渊泉。 郁郁葱葱的樟树围绕池边,形成第二道天然屏障,提供更为隐密的防护。 青草青,绿树绿,涧水映天蓝。 此情此景让原君振忍不住以他“雄厚”的“天籁”咆吼出满心的愉悦-- “哦--哦哦哦哦--” 啪啪啪啪啪……数以百计的飞禽逃难似的倾巢而出,充分表现出对他天籁之音的“感动”。 其中,还掺杂走兽的哀鸣以及砰砰砰的逃跑足音。 “啧,不懂得欣赏,难怪只能当飞禽走兽。”原君振哼了哼,低眸再看泉水,不满的脸色转为神采飞扬。 小心翼翼放下扛在背后的麻袋,他两三下月兑光全身衣物,一个凌空前翻,扑通入水。 “过……过瘾……”虽然山泉冷得他牙齿直打颤,但他还是觉得痛快。 炳哈!连走了四五天,要不就睡在树上,再不就睡在路边,根本没机会好好洗个澡,更别提泡浴了。 今日恰巧撞见这池天泉,就当是他辛苦办完差使后的最佳犒赏,哈哈哈! 说到这回的差使,那叫啥黄金连理枝的东东可花了他好一番工夫才找到哪! 为了这名字既拗口又不好记的宝物,他不但从西安千里迢迢跑来这川境,还深入川西深山,费了好一番工夫才问到那宝物的下落;之后,还得充当盗墓贼去扒人家睡了几百年一向安安稳稳的坟。 想想还真不划算,这趟差使至少让他辛苦积累二十四年的阴德减去一半。 啧,若非为了“找”一贯的信誉--“使命必达”这四个大字,他何苦这么劳心劳力又劳神,还缺德地当起盗墓贼? 回头非得让玉昭好好夸他几句不可。 想起远在西安的那张老脸,原君振就有气,那老太婆说出口的话贬多于褒,刺得他千疮百孔,心口鲜血直流。 好在他一直都知道自个儿斤两颇重,在江湖上报出名号,有不少人会双脚发软、欲逃乏力,要不早中了玉昭的计,被她嫌得头昏脑胀,搞不清状况,真当自己就像她说的那般不济,自卑自怜外加妄自菲薄到没脸见人、无颜苟活,甚至一死了之……呃,好像想得太严重了。 总之,这趟回去定要让玉昭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贬他酸他的话来,尤其他一定要让她知道他前些天经过大竹镇,以五十两的低价买进一块古玉的事。 想到自己将老板开出的价码对砍成一半,他就痛快得不得了,这等优异表现不说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他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哇哈哈哈哈…… 那玉白净好看,这回玉昭绝对会赞叹他眼光独到的,哼哼。 哗啦--妄想过头,原君振整个人往后躺进水里,激起一大摊银白水花。 “啊啊啊啊--”不远处,惨厉的尖叫插进来充当配乐。 “是谁咕噜……”脚下不留神打了个滑,原君振吞进一口天然冷泉。 他划了几下水稳住身子,浓眉一蹙。“谁啊,打扰大爷我洗英雄浴?!” 自古美人入浴号称“美人浴”,那他这江湖英雄入浴当然就叫“英雄浴”啰。 有异议? 无妨,先经过他铁拳这关再到他面前抗议,他原君振在此等着讨教便是。 “啊啊啊--”惨叫声仍持续着。 “哇,吵死人。”原君振索性钻进水里,来个“耳不听”为净。 “啊啊--救命啊啊啊--”魔音穿透流动的山泉,随着水面下暗涌的波流传进原君振耳里。 闲事莫管,旁人莫理,他可不是玉昭口中所说--那种好奇心起就跟着哇啦哇啦大叫凑热闹的人,绝对不是。 呼噜噜!接二连三的泡泡出自他尊口,企图打散外界求救声浪的干扰。 “啊啊啊--救--命--啊--” 不理不理,打死他都不理。憋气下沉,原君振运劲将自己压入更深处,几乎要坐在泉底了。 “啊啊啊--”十尺深泉还是挡下去求救声浪。 哗啦啦!平静的渊泉突地破了个大口,溅出一片水花。 水花间,黑影从中窜出,迅影如飞地奔向声音来源处。 树舞婆娑,挂在树枝上头的衣物也随风拂动,无言地倾诉主人忘记它们存在的事实。 就不知方才破泉而出的原大侠,晓不晓得山风带寒,很容易-- 着凉的。 第二章 “啊啊--救命啊啊啊--” 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播裙,举凡闺秀千金,须谨记在心,切实恪守……昔日女乃娘教导的话,傅惜容铭记于心,但、但…… “啊啊啊--救--命--啊--” 她将樱桃小口张开到最大极限,拚了命地尖呼求救,同时一反平日的莲步轻移,拔腿狂奔,深怕被后头的可怕猛兽追上,边跑边回头,裙襬因为大步迈出不时翻飞至膝,就连遮脸的帷帽也不知掉落在何处。 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坐莫……天,现下根本不是背这个的时候!靶觉身后猛兽足音逐渐逼近,傅惜容更是使尽全力狂奔。 逃命之余,脑袋却由不得她掌控似的,想着自己为何落入今日这般境地。 她、她只是个从来没出过家门的弱女子,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想理,为了爹爹,鼓起勇气私下出门,没想到天欲绝她,竟然让她遇见山中猛兽,她好后悔…… 早知如此,她就不要逞强,乖乖待在家中,继续当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就好了,如了…… “吼!”身后猛兽轰出全然兽性的咆哮,响彻山林,也中断了傅惜容满脑袋的后悔。 “啊啊啊--”谁来救她?谁能来救救她啊! 惊慌无措的傅惜容回头,瞥见大熊与自己的距离逐渐拉近,一不留神,被地上枯枝绊了脚,整个人趴倒在地。 “吼!吼吼!” 彼不得痛也感觉不到痛,傅惜容赶忙起身,不忘抱紧跟随自己近一个半月的画轴,带着一块儿逃命。 “啊--噢!”她的尖叫终止于撞上山壁之际。 “噢!”回音响起,出了奇的低沉。 没路了!暗惜容脑子里浮现出绝望的讯息。她、她就要死了吗?在这荒山野岭中? “妳是想撞死我吗?”“山壁”突然开口。 “赫!”山壁会说话?!暗惜容吓得倒退。 “我说妳啊,是遇上什么--” 原君振话声未落,大熊便以拔山倒海的气势朝他俩奔来。 “吼--” “哇呀!”连问部不用问,他二话不说扛起撞得他气血翻腾的小泵娘,赶紧逃难。 要命!这小泵娘打哪儿来的本事去招惹一头熊?! “哇啊!”尖呼再次出自傅惜容口中。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突然一个天地颠倒,她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人扛起,月复部被硬邦邦的肩膀顶得极痛。 呛咳了几声,她睁开眼,好不容易认清自己的处境,却发现-- 扛着她的是名男子,还是名果裎的男子! 杏眸赶紧闭上,拒绝继续看任何不雅的画面。 从不曾与男子接触,更别提是这么“赤果果”的接触,傅惜容不知如何因应。 而脑中,竟浮现方才意外看见的画面-- 迸铜色的肤泽因吸纳阳光的水珠四散而闪闪发亮,在那接续宽背的窄腰下,还有紧实的臀与不停交错迈步的双腿…… 啊啊啊!她在想些什么?!暗惜容猛甩头,直到晕眩的脑袋再也揣想不出任何活色生香的画面为止。 紧闭着眼的她,指控起他未着衣衫的无礼-- “你、你你你你……衣衣衣……”“衣”了老半天,就是挤不出一句话。 “『衣』什么『衣』,我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了,还“衣』个鬼!”扛着人依然健步如飞的原君振,说起话来同样赤果果地教人脸红。 啧,也不想想是谁害的。他在心底暗暗埋怨。要不是她叫声太凄惨,活像马上就要惨遭分尸肢解的命运,他怎么会忘记穿衣服?呿。 “你、你、你失态!你、你野蛮!你你你不要脸!”傅惜容闭着眼睛,任他扛向未知处,可遵礼的保守性格让她无法不指责这名男子。 虽然……自己看见他背面的春光,但那并非她所愿,是意外!意外! “啕!妳讲下讲理啊,姑娘?大爷我赶来救妳,妳该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谢大爷我,还骂我?!”有没有搞错啊! 话在嘴上说,原君振的眼也没闲着,隼眸环顾,仔细打量着地形。 嗯嗯,这里是个适合跟熊大打出手的风水宝地。 “哇啊!”突然又一次天地颠倒,吓得傅惜容忙睁开眼。 只不过,她还来不及看清什么,一张大脸就逼近到自己面前,让她的眼只容得下一张粗犷的阳刚面容,而且-- 有点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容不得她思索,低沉的男子嗓音引她回神-- “想不想吃熊掌?” “啊?” “还是熊肉锅?红烧熊肉?酱爆熊肋?煎熊肉片?”菜单连开四道,不见对方回应,原君振惊奇地挑眉,“不会吧,妳也是个行家,懂得吃清炖熊脑?” “熊--咳咳,熊脑?”傅惜容以为自己听错了。 “熊脑的滋味不亚于生吃猴脑哩。”原君振咧嘴微笑,两排白牙在阳光照射下闪啊闪的直发亮。“想不到小泵娘妳对美食挺有研究的,是个行家。” 行,救她值得! 暗惜容充血的小脸立刻刷上一道惨白,猛摇脑袋。 不、不不……她一点也不想变成他口中的“行家”。 听闻“熊脑”、“猴脑”一词,她只有一个感想:“我、我想吐……” “啊?”原君振一脸失望,还以为这姑娘跟他一样好美食哩,呿。“小泵娘,妳让我后悔救妳了。” “你、你到底--啊--” 就在原君振大叹救错人的这段时间,大熊擂鼓般的足音与咆吼已近在耳边,巨大的身势向两人冲来,吓得傅惜容再次发出今日不知第几回的惊声尖叫。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迅疾掠过眼前,挺身直扑气势惊人的大熊。 这人是不是疯了?傅惜容吓得心口一窒,忘了孔老夫子生前交代的“非礼勿视”,凤目紧盯果身--不不,是孤身徒手与大熊对峙的男子。 不过,原君振可不想跟只足足有十来尺高的大熊玩角力,将脚边几块石头同时踢上来,再准确地一把抓住,掂掂斤两,四颗是差不多了。 野兽天性,大熊感受到对手散发出的强大压迫感,立时凶性大起。 两只前掌一抬,猛然扑向原君振,活像要用利掌将他刨成人肉丝。 原君振见状,人高马大如他,竟像猴儿似的,一记灵活的后翻,在几寸间的距离闪过大熊杀来的两掌。 原君振趁空翻之势与大熊拉开距离,左手运劲于指,捻起右掌中的石块,分别对准巨熊脑门、咽喉、心口、下月复四处,一一弹指射出。 虽是不起眼的石块,注以相当程度的内劲,其威力绝不亚于各式暗器。只闻空中几道咻咻声响,原君振射出的石块像全长了眼一样,纷纷击中他瞄准的部位。 巨熊猛地吃痛,爆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咆哮哀鸣:“啊呜--” 砰!熊身笔直倒地,频频微颤,再也爬不起来。 “易如反掌。”原君振拍拍沾尘的掌,转身往傅惜容走去。 “啊--”下一刻,熟悉的尖叫声又起。 般什么鬼?他英雄救美非但没得到姑娘的感激,还换来吓死人不偿命的尖叫,这姑娘是怎回事?难不成她谢人跟求救一样,都用尖叫的啊? “喂,我说姑娘,熊已经被我摆平躺在地上了,妳还叫个什么劲儿?” “蚯蚯蚯……蚯蚓……”傅惜容纤指指向他,苍白的唇抖如风中落叶。 她要是昏过去,他也不会意外。原君振打量那张脸,她毫无血色的模样像是被人抽光血气似的。 “熊都见过了,还怕条蚯蚓?”女人就是这么麻烦。“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说吧,蚯蚓在哪儿啊?大爷我帮妳打死牠。” 一只熊都宰了,他还在乎一条蚯蚓吗? “你你你……那那那……我我我……”随着他的接近,傅惜容纤长的手指抖得更是厉害。 “什么?” “蚯蚯、蚯蚓在、在、在……”不要再过来了,她、她快昏了!暗惜容极力保住最后一丝清醒。 荒山野岭,孤男寡女,不管怎么说都有悖礼仪,她、她得快快离、离开这里才行。 “在哪儿?说啊。”呴,一条小蚯蚓也能怕成这副德行?原君振摇头直叹,受不了她的大惊小敝。 “在在在……” 不耐烦地瞪她一眼,原君振决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好寻那条蚯蚓的踪迹。 他看看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视线由远拉近,最后落在自个儿下月复。 待会过意来,阳刚俊容炸红成一片。 咚!不给他抗议申辩的机会,傅惜容已经支持不住,就地昏厥。 而不省人事的她,纤指依然固执地指着她以为的“蚯蚓”。 这女人…… 原君振气得咬牙、磨牙,外加手指关节扳得格格作响,明知她早巳给他不负责任地昏过去,他还是忍不住咆哮-- “该死的!有见过长这么大的蚯蚓吗?!” 蚯蚓?!她竟然说他--是蚯蚓?! “呜……” “算我拜托妳,别哭了行吗?”他原君振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看见女人哭。 “呜呜……” “好歹我也救了妳,就当是报答我对妳的救命之恩,不要再哭了好吗?”语气添了一点不耐烦。 “呜呜呜……” 真是够了。“真正该哭的人是我才对,好心救了妳,妳非但没说个谢字,还指着我--”罢了!英雄不提丢脸事。 “呜呜呜呜……” “我说姑娘啊,我叫妳一声姑女乃女乃了行不行啊?别哭了,被看光光的人是我不是妳,吃了这么大亏的我都没哭了,占便宜的妳哭个什么劲儿?” “呜哇呜呜哇--”哭声更加震天。 原君振吓得一退,大掌带着恼意埋进发丛,猛力抓搔,折磨自己的头皮出气。 半刻前,他不顾自己的英雄形象出手相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好心救人,竟然换回这么大的麻烦,只因为他来不及给自己套上衣服遮身。 啧,说他失礼--好呗,他认了就是,未着寸缕吓到人家姑娘是他不对,但说他是蚯蚓-- 事关男人尊严问题,他没有轰她一掌,送她回老家见爹娘就已经算客气了。 “喂,妳别哭了行吗?我都已经穿上衣服,只差没把自己包成粽子了,妳还哭什么哭?” 方才抱着昏厥的她回到池边,趁她未醒,他又泡了会儿冷泉,消除被她惹恼的火气后才穿戴整齐,拿出所剩不多的耐心等这姑娘转醒。 头都剃了,不洗成吗?他都从熊掌下把人给救回来了,难不成要半途而废,放下昏迷未醒的她不管,让这么个弱女子再遇上什么豺狼虎豹的,成为下一个野兽的盘中飧? 这种事,江湖中人不屑为之。 反正,等待的空档也不是什么事都不能做。原君振扫了眼架在火堆上的肉串,暗暗估量着火候。 自动送上门的食物,不吃太对不起自己了。想着即将下肚的烤熊肉,唾液不由自主地在口中泛滥。苏!再等一下下就可以吃了。 忖想了片刻,他回过神来,发现小泵娘不知何时已停止哭哭啼啼的魔音穿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夹带几许迷惘与明显的佩服,定定地瞧着他,动也不动的出了神。 他知道自己相貌不差,让姑娘家心仪表白的纪录是有,但还没有到能让姑娘家看得出神的地步。 “不哭啦?”偏首打量这陌生的姑娘,原君振戏谑地笑问。 “我才、才不爱哭。”傅惜容辩解的语调不自觉掺添些许娇嗔。 “是、是,不爱哭。”才怪。原君振偷偷在心里如是道。 暗惜容不笨,当然听得出他打发似的安抚语调。 不过,无论是巧合或天意促成,她总算找到他了。 原君振--在她转醒后终于认出了他。 抬眼欲进一步说明自己真的不爱哭,之所以会这么失态,全是因为找到他,总算安下心的缘故,并非生性如此。 不料,抬起的眸恰巧与他俯下的视线相对,两人目光瞬间胶着,再也离不开。 暗惜容以眼代笔,细细描绘近在眼前的面容。 依照苗大娘的描述绘出他的相貌,果然与真人有别,他的脸部轮廓较她所绘的深峻,俊朗中带有七分豪气,双瞳更是灼亮有神。 相形之下,她所绘的图显得文弱许多…… “喂,姑娘,我知道我相貌非凡、武功高强,妳不必再用这种祟拜的眼光看着我。” “咦?啊?呃?”倏然醒神,傅惜容窘得垂下脑袋。“对、对不起……” “算了。”他也不是真要跟她计较,男子尊严被她用“蚯蚓”二字打趴在地上,他都没要她拿命来偿了,这种小事他还会在意吗?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原君振拖着麻布袋到火边,从袋中找出沿途买来的香料,洒在烤好的熊肉上。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 “吃、吃东西?”傅惜容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火堆,以及架上的肉串。 “嗯。”原君振分心应了声,再度走回她身边时,手中已经多了以荷叶为盘、香喷喷的烤肉。 本噜、咕噜噜,诱人的香气惹得傅惜容不争气的肚皮老实鸣叫,抗议五脏庙的空虚。 丢死人了!她窘得小脸烧红。“呃,我、我……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真是个小泵娘。“是人都会肚子饿。喏,趁热吃。” “多、多谢。”傅惜容怯怯接下,小口小口撕着吃。 原君振可没那么秀气,徒手撕下一块熊肉,像饿了好多天似的,以猛虎出闸的气势大块吃肉,咀嚼难得的野味。 “妳看起来太瘦弱了,要多吃点。”才刚说完,原君振已停下动作,再割下一块肉,放在她搁在腿上的荷叶里。 “谢谢……”傅惜容很努力地咀嚼香喷喷的烤肉串,下忍心也不敢违抗他的热络照应。 耳边,飘进他更进一步的招呼:“不必担心吃不够,那头熊十个男人吃都还有剩。” “我已经吃很多--什么?”她愣住。 罢她是不是听见了……“熊”这个字? 她垂首打量搁在腿上的食物,再看向他。“你说这是什么?” “熊肉啊。”大口吃肉的男人笑咧嘴。“不错吧,我还洒上南蛮的香料提味。告诉妳,我论吃煮食的本事,就跟我的武功一样,都是一等一的好。” 熊、熊熊熊……傅借容的小脑袋浮现方才的惊魂记。 不久前,那只张牙舞爪、让她险些命丧荒山野岭的巨熊,此刻已遭肢解,就躺在她腿上。 而她,还吃了几口牠的…… 暗惜容霍地起身,顾不得腿上的佳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急奔草丛后。 “搞什么鬼?”原君振搔搔脑袋,如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片刻,草丛后传来阵阵作呕声。 他还来不及反应,草丛后的傅惜容又冲向池边,打理一身的狼狈。 太夸张了吧,这姑娘。 “我说姑娘--” 她回头,呕得珠泪盈眶的眼夹怨回瞪。“你、你、你怎能这么残忍?!” “我?残忍?!”最后两个字,因为不敢置信而拉高声调。 暗惜容缩了一下,旋即又挺身为“已故”的野熊提出严正指责:“牠、牠、牠又没有招惹你,你为何、为何赶尽杀绝?!” 当下,先前拿他当英雄崇拜的目光转为责备,无言地控诉他烤熊肉的残忍行径,气得原君振双拳握得喀喀响。 荒郊野外,多一具无名女尸应该不会太引人注目吧?他暗忖。 “牠、牠、牠--” “牠不过就是一头熊!”原君振受不了地大吼。啕!这姑娘脑袋到底装了什么?“或者,妳真的想死,是我多事挡了妳的死路?若是这样,只要妳一句话,我马上去找头活生生的大熊,让妳去塞牠的牙缝!” 暗惜容身子又是一缩,气若游丝,“我、我--” “妳怎样?!”他霸道地质问。 “我、我呜……”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懊死的,原君振怀疑她是不是发现他不谙应付眼泪的弱点,才故意哭给他看。 “我、我知道……你救我,我谢……但牠、牠也是一条……生命……”傅惜容哽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害牠……” 一把无名火就这么被她的眼泪浇熄,原君振就地盘腿落坐她身侧。 “又不是妳杀的,妳哭什么?”真是奇怪的姑娘。“就算牠有后代好了,那些熊宝宝将来长大成人--不,是长大成『熊』,要算帐报仇也是找我,跟妳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如果不是我……” “啊?” “若我没有上山呜……就不会误闯熊窝;没有误闯熊窝,牠就不会受到惊吓,兽性大发来追我;没有追我就不会遇上你,没有遇上你,牠就不会死、不会变成烤肉串……所以……”抽抽鼻,傅惜容道出最深痛的结论:“一切都是我的错。” 啊?!为什么会做出这种结论? “都是我害的……本来、本来牠可以继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要不是我误闯,牠还有好长的一段人生可活……” 是好长的一段“熊”生吧?原君振瞧着她,忍不住好笑地想着。 这姑娘脑袋十成十有问题,但倒不难看出她是个心性良善的好姑娘…… 低头自责的傅惜容终于抬头,俏脸写着无比的坚决。“原公子。” 咦?他有报出姓名吗? 来不及开口问,傅惜容已抢先一步-- “我们为牠挖坟立碑好吗?” “我们?” “是啊,我们。”她语气怯怯地。“好吗?” 不好!原君振本想这样喊出口,无奈视线接触到她的,这声“不好”硬是煞停在咽喉,像梗住的果核,怎么都吐不出来。 瞧她凝视自己的凤目晶亮如星,夹带委屈的薄薄水光,无言地勒索他鲜少发挥作用的同情心。 “鲜少”发挥作用,不代表“从来没有”。 原君振发现要拒绝她这种眼神实在很难,尤其,又加上柔袅嗓音的恳求-- “好吗?求求你,原公子……” 懊死!原君振低咒一声。 撤回前言,心性良善的好姑娘是他的错觉。 她,是个大麻烦--很大很大的麻烦! 从商已臻三十年,傅仁豪面临此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透过武林好友知道江湖中有“找”这等神秘组织,只要欲寻之物有名有形,没有“找”寻不着的,是以,他才敢答应总督大人的请托,寻找黄金连理枝。 “找”不愧为“找”,不出两个月便寻得黄金连理枝,但-- 寻得不久,黄金连理枝竟不翼而飞! 宝物失窃,又逢岁末,派人探寻之余,他还得忙着跑分号查帐,到今日才回来,仔细一算,他离府也有一个半月了。 “老爷,你回来啦。”傅家总管苗仙娘步入花厅,就见主子只手托腮坐在椅上,一筹莫展地长吁短叹。 “嗯。”傅仁豪应得有气无力。“我不在这段期间,府里可有什么事?” 听见主子的叹息,苗仙娘忍不住暗自寄予同情。等会儿听完她要禀告的事,怕他更要叹气了。 “小事没有,大事一件。” “说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吓着他了。 “就是--” “傅兄,东西找回来了吗?”四川总督大人邵康拉着嗓门,从前院一路杀进花厅。 说鬼鬼到。傅仁豪白眼一翻。“他怎么知道我回府了?” 苗仙娘摇头,同样不解。“老爷,我要告诉你,小--” “傅兄!”邵康跨步入厅,打断苗仙娘的话。“怎样?找回来了吗?” “启禀大人,目前尚无消息。”傅仁豪客套回应,语调带冷。 宝物之所以失窃,这邵大人绝对是祸首。 要不是他好大喜功,活像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一样,获得宝物后一时兴起,派手下护着这宝物绕城一周,让百姓得以观赏此等稀世宝物,又宣告此物将暂置傅府,直到他回京述职时,再带回京中官邸,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唉,古人有言:财不露白。拜他唯恐天下不知的宣示所赐,宝物遭窃是家贼或外贼所为,根本无从判断,更别提寻回了。 “怎么这么慢。”邵康凝眉,好像寻回宝物就像吃饭那么简单。 “草民无能,依大人之能,定能速速寻回宝物,不如就--” “好冷的口气啊,傅兄。”邵康抱臂磨蹭。“放眼川境,敢这么对本大人说话的就只剩你了。” “狗子,不要逼我轰你出门。”傅仁豪咬牙道。 邵康闻言,立刻像着火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啊!啊啊!都说几千几百遍了,不要叫我小时候的浑名!” “狗子狗子狗子,满头癞痢的小狈子!”气死了,要不是他性喜炫耀,他会忙成这样吗? “啊啊啊,可恶啊!”邵康恼极了,卷袖抡拳,准备向多年好友轰出重拳。“死大胖,叫你别说你还说!” “什么死大胖?!”傅仁豪挺起中等身长的壮硕身躯。“搞清楚!我是『壮』,不是『胖』!” “哈!你是『胖』,不是『壮』!”邵康一哼,大挥衣袖。“不要胖子充当壮汉,也不想想看自己身上是肉多还是油多!” “你说什么?!”被宝物失窃一事惹得心烦的傅仁豪,也跟着摩拳擦掌,准备以民犯官,好好教训这个给他添乱子的无聊总督邵狗子。 四川总督与珍芳斋主事者之间的交情,为免让人有官商勾结的揣想,只有少数人知情,好比一旁观看的苗仙娘。 从小一块儿长到大的老朋友,怎会不知情? “不要吵啦!”苗仙娘双手扠腰。都几岁的人了,竟然像娃儿似的吵架。“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 暗仁豪扬掌,示意她闭口。 “仙娘,妳站远点。”语调大有“男人的事,女人别插嘴”的意味。“我今天不把邵狗子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傅!”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邵康回吼,朝老友握拳猛挥。“我今天不把你傅大胖打成一摊肉泥,我『邵康』二字就倒过来写!” “你们--”苗仙娘杏眸圆瞪,看着两个年过四旬的男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如果目光能杀人,傅大胖和邵狗子绝对难逃她的凶光。 遗憾的是,目光并不能杀人,是以,苗仙娘瞇起眼,决定使出撒手钔。 转身离开花厅,去而复返的她,手中多了一桶水。 打得难分难舍的两个男人,完全没发现身边状况有异,直到-- 哗啦啦-- “哇!” “哇呀--” 十一月秋末将入冬,凉水当头浇,两个男人登时哀叫。 邵康先一步咒骂出声:“谁啊!哪个没良心的混帐,胆敢对大人我泼水?!” “我是没良心的混帐,嗯?”苗仙娘哼声夹冷,冻得邵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呃、呃……不、不,怎么会是妳呢,没良心的混帐当然是--是他!”他手指点向正在一旁摇晃脑袋甩水的老友。“就是这个混帐傅大胖!” “邵狗子你--” “够了!你们两个是嫌事情不够烦、不够多吗?哼!” “不……”怯于雌虎发威,两个男人气弱地应道。 苗仙娘重重哼了哼,叹息地说出傅府发生的大事:“听我说,惜容留书离家了。” “哦,妳刚说的大事就是这么回--什么?!惜容离家出走?!”前一刻还从容镇定的傅仁豪吓得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我这个爹是哪里做错了?有吗?我有吗?” “惜容离家?!”邵康也同样震惊。“容丫头从小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个闺门还要人家三催四请五拜托,连我这个世伯都不太敢见了,怎么敢一个人离家出走?” “她留书说她知道黄金连理枝失窃的事,希望能为你分忧解劳,所以她决定离家追上原大侠,请他回成都,帮咱们寻回宝物。”说到这儿,苗仙娘叹了口气:“难怪她会问我原大侠长啥模样,我以为她只是好奇,没想到--” “那种东西哪比得上我的宝贝女儿!”傅仁豪暴吼,肝火直往上烧,指着邵康的鼻子就骂:“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找什么黄金连理枝,还献宝似的拿它游街,它也不会被偷,我的宝贝惜容也不会为了我,一个人离家出走,万一惜容在路上发生什么事--”愈想愈担心,愈想愈害怕!“邵康,惜容要是有什么万一,我管你是不是四川总督,绝对要你提头来见!” 担忧受怕的,不单是做爹的傅仁豪,邵康更是紧张。 说到底,这事都是因他而起,他心下的担忧不亚于好友。 “放心,我立刻差人查探惜容的消息,就算把整个四川翻过来,我也会找回惜容,给傅兄一个交代。” “交代?”爱女如命的傅仁豪语声哽咽:“我不要你给我什么交代,我只要我的惜容平安归来,我就只有她这么个女儿……” 他的宝贝女儿啊…… 第三章 不该是这样的。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泡在浴桶里,原君振怨念深重地想着。 浴桶--没错!此时此刻的他正泡在客栈澡堂的浴桶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点头答应跟着那姑娘回成都。 那姑娘……如今有名有姓,姓傅名惜容,正是他上一趟差使的请托人傅仁豪的千金。 她寻他,是为了不久前他从川西深山挖坟寻得的黄金连理枝,根据她的说法,黄金连理枝在他离开成都不久后便遭窃。 好吧,弱女子如她,又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跋山涉水这么一大段路,从川西的成都追到川北山麓,她的毅力令人感佩。 但这不足以构成他答应随她回成都的理由。 “为什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的。”不知第几次问自己,他还是找下到满意的答案。 回到大竹镇,天色已晚,两人在镇上客栈住下,用过晚膳,原君振差小二准备泡浴所需,洗涤一身狼狈。 会这么狼狈,全拜傅惜容之赐,要挖一个十来尺高的巨熊得以安眠的坟,很难不把自己弄得浑身脏泥。 明知为一头能i设坟立碑很蠢,但在她又是哀求又是充满希冀的眼神下,他无法不心软。 就连答应再走一趟成都,协寻失窃的黄金连理枝,也是因为败在那双泪水盈眶的眼眸凝视下,链i法狠心拒绝使然--即便他从未与姑娘家如此朝夕相处,即便这么做有违他不与雇主有太多牵扯、万事只求简单的行事作风。 “真是混帐咕噜噜噜……”原君振把自己埋进水里,呼气吹出无数个水泡,啵啵直响。 这一句“混帐”,骂的是自己。 直到洗浴完毕,他已经骂自己“混帐”不下十数次。 步出澡堂,他转往厢房的方向,一阵夜风吹来,湿发迎风,几滴微凉的水珠坠下,浸濡刚换上的布衫。 回到自己的厢房之前,原君振先经过隔壁傅惜容所住的厢房,意外地听见一丝抑忍的哽咽低泣。 “不会吧?”为了哀悼一头熊哭到现在? 熊啊熊,若你地下有知,也可以死得瞑目了。原君振好笑地想道。 他长指成勾,轻叩门屝。“傅姑娘?” “谁?”问声带泣。 “是我,原君振。” “这、这么晚了,原公子有事吗?” “开门。” “天色已晚,我累了,想早点歇息,有事明早再说好吗?” 这么蹩脚的谎话,连三岁娃儿都骗不了。原君振忍不住翻个白眼。“开门。” “我--” “再不开门,别怪我破门而入。” “你、你等等!”低细的嗓音添加一抹惊慌。“我开、我开门就是。” 等了片刻,房门终于由内开启,露出镶嵌着一双红眼的娇颜。 “果然在哭。”他愈来愈相信这女人是用水做的。“我已经替那头熊立坟,妳也为牠念经超渡了一下午;就一头熊来说,牠已经死得相当风光了,还有什么好哭的?” “我不--” “不什么?” 暗惜容螓首轻摇,眉心却凝锁着,似乎正忍受某种痛楚。 “原公子若没有其他事,就早点歇--啊!”她双脚忽地没站稳,身形踉跄了下,贝齿咬住下唇,却抑不住一声低呼。 原君振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回事?” “没、没事。”好痛……脚底如千万根针刺的痛楚,逼出她盈眶水光。 “鬼才信妳。” “原公--啊!”身子忽被打横抱起,傅惜容吓得抱住最近的稳固支柱--原君振结实的颈子。“你、你你……” 话未落,原君振已经将她抱上床,不客气地动起手,目标是她鞋袜下的玉足。 “原公子!”傅惜容才刚惊慌失措地喊出口,他已经成功月兑下她的鞋袜。 只见柔女敕细白的脚底板满布大小不一的水泡,有的甚至早巳破裂渗血,干干湿湿的血迹让双脚看起来触目惊心。 “搞什么鬼?!”原君振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门之大,震得傅惜容缩起身子。 “对、对不起……”傅惜容吶吶道歉,迟迟不敢抬头看他。 “对不起个鬼!这种时候还跟我道歉?!” 难怪了,下山时她走得温吞缓慢,只比蜗牛快一些。 懊死,他竟然没有发现! “对不起……” “还说!” “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好痛……”她噙在眼眶中的泪,就这样哗啦哗啦流了满面。 她本来可以忍住不掉泪的,却在他震天的吼声下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害怕,绝不是。傅惜容很清楚。 不知为何,但她心底就是明白,他也许说话的语气凶了点、没耐心了些,却是个好人,否则不会答应她再跑一趟成都。 她是鲜少与人相处,但不代表她不懂得分辨善恶。下山时已近黄昏,他应该催促她加快脚步的,但他没有,只是默默领在前头,放慢了脚步地带路。 相处了一整天,她知道,他的的确确是个好人。 “……妳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嗯?”她呆茫地望向他,神情透着一知半解。 她果然没听见。原君振无奈重复,“我刚说,在伤口结痂之前,别让妳的脚丫子碰到水。回头我拿瓶药给妳,记得每晚睡前要上药。” “公子懂医术?”好厉害。 接收到她熠熠发亮的祟拜目光,原君振差点以为自己转行当起大夫,而且还是天下第一名医哩。 遗憾的是,他压根儿不懂岐黄,所以她胡天胡地的崇拜让他哭笑不得。 虽然才相识不到一天,但他却非常肯定,她是个麻烦,而她那双眼更是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他严重怀疑,天底下有谁能在那专注且祟敬的视线下,说出“办不到”三个字来拒绝她的请求,惹她心伤、令她失望? 至少,他就不行。 懊死!原君振低咒一声,骂的还是自己。 要是哪天她用这种眼神望着他,说想要天上的月亮怎么办? 彼及傅惜容的脚伤,原君振决定买辆马车代步。 反正,四川首富傅仁豪什么没有,就银子最多,他并不担心这第二趟成都行会亏本。 再说,千金小姐富贵命,傅惜容拖着一双伤足,忍痛地跋山涉水找他,冲着这鲜少在大家闺秀身上看见的吃苦耐劳,他也该好好照应她,以表示自己对她的佩服。 包何况--他根本就无法拒绝那哀求的眼神,唉! “我们先在这儿打尖,等会儿再继续赶路。” “好。”车帘后飘出细细的回应。 然而,原君振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人下来。 “傅姑娘?” “是。”回应的声音与其说是惯于使唤人的千金小姐,倒比较像是被人使唤的小丫鬟--低细,且隐隐透着委屈。 “妳还想在里头躲多久?” “这……我可以自己下、下来……” 想起过去几天自己是怎么坐上马车,又是怎么下马车的,傅惜容就觉小脸火烫,一路上躲在车内,连帘子都不敢掀开。 暗惜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他竟然完全不理她的抗拒,强行抱她上下马车,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天……男女授受不亲,他、他、他怎么能这样! 偏偏他还视若平常,好像经常这样做似的。 他常这样做吗?对其他姑娘也都这样……亲切呵宠? 暗惜容突然觉得心口莫名一酸,像被迫饮进一杯酸水似的。 “我说妳还要待在里头多久?不怕闷坏吗?”车帘掀开一角,原君振将大脸探入。“都未时了,妳不饿啊?” “再等一会儿。”等她作好忍痛的心理准备。 “别扭的姑娘。”大家闺秀他见多了,还是头一遭见到像她这么害羞的千金小姐。 啧啧,她孤身北上寻他这一路是怎么走的?原君振忍不住好奇起来。 “你刚说什么?” “没。对了,妳……”说话时,原君振很自然地伸手向她,欲引她注意。 谁晓得他的手还没碰到她衣角,傅惜容已经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缩起娇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喂?”他手再往前一戳,又是扑空。 “我说傅姑娘……”再接再厉,还是被她闪过。 好样的!我戳戳戳…… 车厢里的娇小人儿也卯起劲来,拚命闪闪闪…… 他、他在做什么啊?!暗惜容有些慌乱,不明白他为什么作弄她。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正有意思! 听闻笑声,傅惜容抬起埋在双掌下的小脸,就见他笑得趴在车板上。 “原、原公子?” “哈哈……哈哈哈……”原君振抬头,抹去笑得进出眼角的泪。“妳、妳真有趣哈哈……” 暗惜容惊讶地看着他。 自小到大,怕羞、惧人、怯弱……形容她性格的词句多不可数,但这其中就是没有“有趣”二字。 有趣?她? “碰到了!”原君振突然像个孩童似的开心大喊。 “咦?”回过神来,右颊粗糙的触感骇得她又是一缩。 她退开些许距离,才看清楚碰触她脸颊的是他的手指。 “你、你……”残留在颊畔的触感非但未退,隐隐约约的,自触及处慢慢扩大,烧得她满脸通红。 唯一庆幸的是有帷帽遮掩,不至于让他看见她红热的脸。 原君振好整以暇地只手托腮,懒懒地睐着车内缩着身子的姑娘。“我怎么?” “没、没什么……”她不敢说。 唉,他人虽好,却视礼仪于无形,令她不知如何招架;虽知他是善意,但自小谨守男女分际的她,实在是承受不起。 他为什么这么爱逗她?傅惜容困惑极了。 “在妳的脚伤痊愈之前,别想我会让妳双脚落地。” “咦?” “总之,就是这样。”原君振自顾自道,出其不意抱她下车。 “原公子!”傅惜容又羞又恼,在他怀里扭动挣扎。“你这样不--” “原君振,给我看招!炳呀--”不知从何方直扑两人而来的吆喝,吓得傅惜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该死!”原君振低咒,发现自从遇上傅惜容之后,这两个字就经常挂在嘴边,严重破坏他原大侠的英伟形象。“真是该死……”啊,又说了一次。 “啊畦!啊哒哒哒哒--” 暗惜容只觉眼前一花,帷帽滑落,一袭黑影迅疾晃过眼前。 下一刻钟,一道银光朝两人砍来。 原君振抱紧怀中娇躯,在仅几寸的微短距离移动身形,巧妙地躲过直劈而来的兵器。 磅啷!马车成了代罪羔羊,在巨响之下,一分为二。 “嘶--”受到惊吓的马人立嘶鸣。 “啊!”傅惜容怕得忘了男女分际,紧抱住原君振的颈子。 好、好可怕…… “嘿啊--”兵器划破半空的声响再起,由直转横,砍向原君振腰胁。 “该死的笨蛋!你没看见我怀里有人吗?”这混帐!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更该死!炳呀--”长戟在半空旋了个圆,再使一招横扫千军。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调戏良家妇女?”这白痴!原君振后退一步,对方的攻击再度落空。 “退得好!再看我一招气贯长虹,哈--” 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君振肝火直往上冲,恨不得给对方一个痛快。 “抱紧我。” 耳畔忽袭来一阵热气,灼得傅惜容脸红心跳。“什么?” 等不到他更进一步的解说,她忽觉身子腾空,双臂自然地缠紧他的颈项,小脸惊恐地埋进他肩窝。 到底发生什么事?傅惜容吓得空白的脑袋只能装进这个疑问,完全不明白眼不是什么情况。 另一方面,原君振巧施轻功,抱着傅惜容蹬离地面数尺;旋即,以左脚为剑,右脚为盾,先挡开来人刺向他俩的戟尖,再出左脚轰向对方门面,赏他一记脚板大锅贴。 对方飞向惨遭分尸的马车,激飞的木片压上他倒地不起的身躯。 “啊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好可怜呜呜呜呜……” 斑安镇迎宾客栈某间厢房内,看似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张脸凄惨到看不出是啥样貌,双膝跪地,哭得好不伤心。 原君振坐在椅上,跷起二郎腿,一脸怒容,完全不把少年的悲戚放在眼里。 被搁置在床上、双腿并坐的傅惜容攒着眉头,不知该不该替这位少年求情。 一刻钟前,她与原君振遭人偷袭,出手的人,就是眼前跪地痛哭的少年。 原以为对方是坏人,但他哭得好可怜,方才被原君振一脚踢飞,整个身子还撞上毁坏的马车,之后又被原君振打得这么惨…… 抽抽鼻子,傅惜容的同情心显然有泛滥成灾的迹象。 “不必同情他!”眼角瞥见床上的人儿蠢蠢欲动,原君振厉声道。 丙不其然,床板方向响起的微弱声息,又归于平静。 “呜呜呜……你好坏呜呜……”跪在地上的少年断断续续地抽噎道:“你这死没良心的,也不想想你跟我是什么关系……还记不记得?以前同床共枕的时候,你压着我的袖子呼呼大睡,好心的我怕吵醒你,还用匕首割断衣袖呜呜呜……你我关系匪浅,没有你,哪来的我呜呜……你我是同生共死的--哎呀!”长篇大论终结于原大侠的一记飞踢。 少年登时化身壁饰挂在墙上,慢慢、慢慢滑落地面。 噢,好狠啊。巨石般的重击让少年连申吟都没办法。 同床共枕?匕首?割断衣袖? 三句关键词串成“断袖之癖”四字的结论。 暗惜容猛地一晃,帷帽后的表情想来也是惊慌失措。“原、原公子,原来你……” “停止妳脑袋里正在想的事情。”森冷杀气逼向少年,原君振咬牙道:“原小侠!限你一炷香的时间内把事情给我说清楚,要不,五马分尸!” 少年猛地跳起。“四哥!你好狠的心,见色忘『弟』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不是人!” 闻言,傅惜容转向少年。 四哥?这少年是原公子的弟弟?她惊讶地定晴瞧着。 她很努力地看了,但实在无法从鼻青脸肿的少年脸上,找到一丝与原君振相似的地方,她连他的相貌都看不清。 原小侠急忙为自己的狼狈做出澄清:“妳千万不要以为我就长这样!这绝对不是我的真面目,我才没那么丑!” 说话间,他赶忙撕下人皮面具,露出白皙俊朗的真脸皮。 “咦?!”傅惜容又是一惊。“你、你有两张脸?!” 两张脸?“嘿,姊姊说话真有趣。不不不,小侠我有好几张脸哪,刚那张是拿来玩儿,不算数的。” “啊?好几张?”少年的话令她一头雾水。“一个人只能有一张脸不是吗?” “不不,这叫易容--” “你还剩半炷香的时间。”不远处飘来森冷的警告,再加扳动指节的喀喀声响。 “别这样嘛,四哥。”原小侠嘿嘿一笑,煞有其事地朝傅惜容打躬作揖了一番,才道:“我姓原,名小侠,现年十五,家居重庆城东南百余里远的涪陵山境原家庄,家中排行第七,身长五尺六,上有高堂下无妻小,虽然名叫小侠,但我立志成为武林绝顶高手、中原第一大侠:坐在那头的,是我四哥……” 原来是兄弟啊……傅惜容低低舒了口气。 咦?为什么会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傅惜容按着心口,顿时茫然。 在她失神的片刻,原小侠又哇啦啦说了一长串-- “相信我,四哥虽然看起来像头熊,脾气不好,残忍暴躁,对自己的弟弟下手既狠又重;但他的的确确是个好人,只是不知怎的,姑娘家一看见他的凶?就怕得逃到天边远,其实我四哥是面恶心善;相信小侠,小侠我是不会说谎的,姊姊喜欢我家四哥吗?那就别客气,只要妳说一声,小侠我绝对双手奉上,请姊姊妳笑纳--哎哟!”后脑勺挨了一记爆栗。 “四哥,我又说错什么了?”原小侠回头,泪眼汪汪地问。 “我是叫你介绍自己,不是要你掀我的底!”原君振狠瞪他。 “我是在介绍我自己啊。”好冤枉!“介绍之余,顺便帮你说说好话嘛。我是为你好耶,要不吓跑了这位姊姊怎么办?”原小侠责怪地瞟了他一眼。“难得有姑娘敢待在你身边耶!难得看见你那么好声好气对待一个姑娘哩!要不是跟踪七天、看了七天,我还真不敢相信那个柔声说话的男人就是四哥你耶!我说四哥啊,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怜香惜玉』这四个字来啦?” “原、小、侠!”原君振闪电般迅速跳起,虎口撑张逼向他。 “哇--姊姊救我!”原小侠机灵地蹦上床,不怕丢脸地躲在傅惜容背后。 原君振迅影如飞的追逐自家小弟到床前,及时煞停。 “躲在人家姑娘背后,你要脸不要?”他吼。 “要脸就没命,我要命。”原小侠吐了吐舌。“大丈夫能屈能伸,大哥说的。” 原君振闻言,气得咬牙。 噗哧!原氏兄弟之间突然迸出一声轻笑。 兄弟俩闻声低头,就见被夹在中间的傅惜容笑得双肩直颤。 “傅姑娘?” “姊姊?” “呵!嘻、嘻嘻……”好、好好笑! 银铃似的笑声自傅惜容小口中断断续续逸出。 原君振愣住,同行数天,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的笑声--切切实实、毫无掩饰的笑声,他甚至能看见帷帽后头若隐若现、如贝壳般白的珠齿。 所谓的天籁当如是--停!他在想什么鬼东西?!原君振赶紧稳住莫名浮动的心绪,目光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她启唇的笑太少见,而他在这瞬间意外发现她的笑容与笑声,要命地具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感染力,连他的嘴唇也跟着不自觉地往上扬,就连心--也要命地鼓动怦然。 懊死!原君振暗咒在心里,铁拳泄愤地朝前头直轰。 “哇呜!”骤然接招,原小侠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为什么又打我?!”要打也要先通知一下,让他作好心理准备嘛! “因为你该死。”原君振迁怒地说。 第四章 原小侠,家中排行老七,下头还有几个小萝卜头供他使唤,但他并不满意。 先不论他怎么对待下头几个弟弟妹妹,上头兄姊们的欺压,才是他最大的痛。 在原家,男子十五即成年;既然成年,理应接受诸多考验以锻炼坚忍不拔的毅力、修练更精湛的武功--这是原家长辈们的说辞。 但说穿了,就是假“锻炼”之名,行“虐待”之实! 天杀的!欺负人就是欺负人,谁说欺负年满十五的他叫“锻炼”,他欺负底下的弟弟妹妹就叫“虐待”?! “呃……我想兄弟姊妹之间,还是和睦相处比较好……”听了四、五天的“原小侠沧桑史”,傅惜容怯生生地作出中肯的结论。 “妳不懂的,姊姊。”原小侠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们原家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和睦相处”这四个字,兄弟姊妹成天打打杀杀的,根本不是寻常人过的日子。” “所以你和原公子才会离家出走?” “什么离家出走,应该说是闯荡江湖:像我这样,行走江湖,见义勇为,将来好扬名立万--哎哟!”原小侠后脑勺突遭人偷袭。“哪个小王八蛋竟敢暗地偷袭小爷我?!” “你胆敢再吐出一个脏字,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没工夫说话!”原君振甩甩送上爆栗的手。 要这小子陪傅姑娘在小镇外的茶棚等他,结果呢?一回来就听见这小子三句话有两句半是脏的,也不怕污了人家千金小姐的耳,呿! “才十几岁就说得一口浑话,真不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教的。”他再捶一拳,很满意自己听见的哀嚎声。 “不就跟教你的方法一样吗?”抱着脑袋躲在傅惜容背后,原小侠咕哝道:“呿,我爹娘不就是你爹娘吗?说得好像跟你没啥关系似的……” “你在嘀咕什么?”原君振挑高一眉。 “没!没什么!”原小侠赶紧说。好险,没给他听见。 嘻!遮容的帷帽下,笑声轻逸。 银铃般的笑语与不经意露出的贝齿近日频繁出现,傅惜容知道这不合“笑莫露齿”的闺箴,但原谅她,原公子与小侠的对话真的……好好笑! 向来乐天开朗的原君振几乎要叹气了。 一开始,态度戒慎恐惧的她,让他觉得不耐烦:而现在,因为日渐熟识而安心的她,不时露出令他怔忡的神态,这令他烦恼。 再这样下去还得了!他摇头。不妙,大大的不妙! “原公子不想喝茶吗?”傅惜容送上茶水的柔荑僵在半途。 原君振摇波浪鼓似的脑袋顿时停下。“啊?” “啧啧啧,四哥真不解风情、真不识情趣、真不给姊姊面子,真是--” “你想死得『真』凄惨,可以继续再说下去。”原君振接过茶杯,一口饮尽。 “那个……”为缓和气氛,傅惜容难得地主动启口提问,好移转原君振的注意力,“洛河镇可有马车出售?” “没有。”原君振放下茶杯,想起自己为买马车一事奔波的原因,目光如剑杀向自家七弟。 显然,傅惜容的心意虽然可取,但她努力的方向有相当严重的错误,非但没为两人缓颊,反而勾起旧恨。 不知死活的原小侠轩眉一掀,责难道:“又是没有。都经过三个镇了,怎么还找不到一辆马车?四哥,你确定你有认真在找?” “若不是某人,我需要这么忙吗?”该死的,当初光顾着答应传姑娘前往成都协寻黄金连理枝,竟忘记他四川老家那一窝天南地北乱窜的家人,好死不死的,还遇上最麻烦的小表。 真是……呕!很呕!有够呕! “苏!”他大口喝尽暗惜容再为他添注的香茗。 平心静气后,原君振转向坐在对桌的佳人,神情为难。“这镇太小,根本没有人出售马车,甚至没有一户人家拥有马车,所以--” 帷帽的纱巾随着傅惜容轻摇螓首而摆动。“没关系的,原公子,这也是不得已的。若我会骑术,也不用委屈原公子与我同乘一骑,我知道原公子是不得已的,惜容衷心感激公子的好意。”想起两人同乘一骑的亲昵,纱巾后的小脸悄悄地泛起酡红。 “慢,妳的意思是,我是不得已的?” “四哥是不得已的?”原小侠也很惊讶。 不可能吧,这些天他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俩一块儿走,怎么也看不出四哥脸上写着“不得已”三个字啊。 相反的,他觉得自家四哥脸上挂着很得意的笑,像极偷腥的猫儿,连带这些天他原小侠挨的拳头在力道上也减轻许多。 “不是妳不得已?”原君振讶然问出口。 这要她怎么答?傅惜容羞恼地想,最后索性抿唇不语。 愣了一会儿,原君振才发现自己这话问得语病百出,猛搔脑袋,平常声音大又忒爱说话的人,嘴巴突然变成密不透风的蚌壳。 另一边,傅惜容双手握着温热的茶杯,螓首低垂,羞得不敢看向任何人。 至于原小侠-- 正处于惊魂未定的疑惧状态,一时间无法回神。 敝怪隆得咚!是他眼花,还是作梦? 脸皮厚如长城城墙的四哥竟然会害羞?! 策马经过清平镇,恰逢该镇一户大富人家举办婚事,在镇中广场又是戏班、又是杂耍的,与全镇居民共享喜乐,热闹非凡。 原君振本想绕道,偏清平镇位于两处狭长山谷之间,没有其他通道,一行三人只好牵马经过。 顺着汹涌的人潮一路向西行,原小侠除了那双好奇四巡的眼睛,还算安分,牵着马匹,乖乖跟在后头。 暗惜容则像个无助的孩童,依赖意味浓重地紧拉原君振的衣角,怕被人群冲散,迷了路。 原君振也由着她去,眼下人满为患,只好让她就这么拉着。 只是,随着人群的推挤,他的衣角也给拉扯得愈来愈不象样。 “失、失礼!”在原君振后头,怯生生的惊呼不时传来,时而伴随着踉舱的步伐,连带扯住他的脚步。“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原君振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傅惜容一手拉他衣角,一手按住遮脸的帷帽,举步艰难又不时踩到人的狼狈模样。 “唉。”深深一叹,他壮硕的身形一顿,转身将辛苦跟在后头的女子扣腰一抱,紧锁在身侧。 “原、原公子?”傅惜容眼中掠过一抹惊慌。 “这样会比较好走。”他侧身权充她的盾牌,逐一挡开人墙,让柔弱的傅惜容得以迈步前进。 “多谢公子……”红着脸,傅惜容暗自庆幸这会儿所有的人都忙着凑热闹,没人有余暇往这儿探看。 这样的亲密不合礼教规范,但……令她觉得安心。 不知怎的,她发现自己只要在他身边,便会变得勇敢一点,心也会笃实一些,不像独自一人离开成都时那样,终日小心戒慎、惴惴不安,就连住宿客栈也不敢熟睡,怕半夜发生什么事。 这些情况,直到遇见他,他答应随她回成都后,便不再发生。 在他身边,她总是能安心无虑。 “好心的姑娘、公子、大爷啊,看在小乞儿孤苦无依的份上,给一点银儿让乞儿换个馒头果月复吧,做善事、得好报,乞儿给大伙儿磕头啦……”不远处,乞讨的声音传来,在这喜事当头的街上,形成极度的对比。 暗惜容脚步渐缓,目光梭巡着声音来源,最后,在墙角处发现衣衫褴褛的小乞儿。 那孩子,不过才十一、二岁啊……恻隐心起,傅惜容眼眶泛红。 冷不防地,头顶上传来叮嘱:“别胡乱同情,那小表是有靠山的。” “靠山?”傅惜容抬起疑惑的小脸。 “就是有人在后头撑腰。”原君振简单解释。“妳瞧,在那茶馆二楼栏杆旁坐着的人,就是那小表的同伙。” 暗惜容随他指的方向望去,的确有一名男子倚在栏边,直盯着街上看。 “可这么小的孩子,我……我不能给他点银子吗?他看起来那么瘦小,肯定饿了许久,而且……他看起来比小侠还小,才这么小就被歹人利用,行乞讨生活--”愈想愈可怜,愈觉可怜就愈同情……傅惜容掀开纱巾,薄薄的水光荡漾在投向他的柔眸中。“不行吗?” 懊死!原君振烦躁地直搔头。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原公子?”眼带泪光的傅惜容继续瞅着他。 “妳--好,我带妳过去……”本欲吼出的怒声接触到柔软的视线,全吞回了肚里,认栽地为她排开人群,朝小乞儿走去。 暗惜容感激地朝他一笑,瞇起的眼挤出眼眶里的泪。 瞧见那泪光乍闪,原君振深深叹了口气。 算他服了她,这个心地良善得看不见一丝江湖险恶的千金女。 虽然最后败在傅惜容的眼神哀求之下,但原君振还是不甘心。 是以,当傅惜容递出五两银给小乞儿,得到一连串的好话致谢后,他拉着她躲在不易被人发现的巷弄内,静待后续发展。 “妳等着看,不出一刻钟,茶馆二楼那家伙就会走下来,经过小乞儿跟前,转进对面的巷子,小乞儿不久也会跟着走过去。” “我才不--”最后一个“信”字还未出口,已见那人从茶馆走出,状似漫步地接近小乞儿。 然后,一切如同原君振所说,先是男子转进广场旁的窄巷,紧接着,小乞儿也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巷子走去。 不一会儿,两道人影先后消失在窄巷中。 “看吧。” “可是……”傅惜容想反驳,但拙于口才的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妳毕竟不曾出过远门,自然不知道世道有多险恶。”原君振拉着她往窄巷行去。 “做什么?” “去听听他们说什么。”他咧嘴朝她一笑。“反正都是见见世面嘛,看个彻底也算是有始有终。” “话哪能这么说--” 暗惜容还想说话,却被原君振阻止,“嘘。” 眼下,两人已跟到巷口,才发现这是个死胡同,小乞儿与男子正背对街道,蹲在角落数着今日的收获。 “大哥,五两七十文哪!今儿个可真是丰收啊!” “不错不错,真有你的。那姑娘真是好心哪,一丢就是五两银子,这可够咱们花用三四天了,嘿嘿,要每天都有这种愚蠢的好心人出现,不出一年,咱们兄弟俩就能置屋买田做员外啦!” “是啊,再多几个这种蠢蛋就好了。”小乞儿贼笑道。“那姑娘给银子的时候还两眼直泛红,只差没掉泪哩!害我差点笑出来,要不是猛提一口气强忍住,怕就要露馅了,哈哈哈!” “多亏了你啊,小弟。”男子拍拍小乞儿的肩。你这矮小身子可是咱们挣银两的法宝啊!任谁也想不到你其实已经二十来岁了,哈哈哈哈……” “就是。”小乞儿不以为意,反而自鸣得意道:“任谁也想不到可怜兮兮的小乞儿竟然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哈哈哈……” 被这事实骇得出神,傅惜容愣愣地任原君振拉着往回走,重新步入人来人往的大街。 “妳看见了吧。”见她步伐踉跄,显见她所受打击之大,原君振有点后悔自己硬是逼她看清世事。 唉,他觉得自己很残忍。 他懊恼地搔头,试着安慰她-- “我并非存心看妳笑话,也不是想作弄妳。心地善良是项值得称许的优点,可这世道太坏了,妳不能一古脑儿地对不相识的陌生人掏心掏肺,对方并不一定会感激妳,说不准还会见财起歹意,伤害于妳。” “我懂的,原公子。”傅惜容回过神来,僵直地颔首。“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不希望我被骗。” “如果妳想,我可以向那两人讨回妳的五两银子。”原君振摩拳擦掌,直想找人出气。 怎料,傅惜容的答案令他当场泄气-- “不。”她掀开纱巾,抬起小脸望着他,那神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凄然落魄。“虽然这次遭歹人诓骗,并不代表所有行乞的人都是骗子,对吧?” “啊?”他讶然出声。 那白皙的脸蛋有着原君振无法形容的神采,续道:“我……我能帮一个就帮一个,总会帮到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是吧?” “咦?” “所以,没有关系。”垂手放下纱巾的同时,她露出若有所得的笑容。 那不经意的一笑,再次重击原君振的心窝。 心,怦咚、怦咚……跳个不停。 一行三人好不容易离开清平镇上人潮最为拥挤的地段,来到西边大街,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出镇。 如果没给途中的吆喝叫卖声留下,此刻他们的确已出了清平镇-- “来来来!祖传血玉,是小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流传下来,良玉仅盼有缘人,哪位有缘人买下家传血玉,保你代代平安,当官又发财!” 玉?祖传血玉?这声吆喝成功留住原君振的脚步。 他别的兴趣没有,就爱沿途采买他自以为的稀世古玩,自得其乐到无视于每趟返回西安逸竹轩时,主事老妪欧阳玉昭看见他带回来的“破铜烂铁”时,无奈叹息的神情。 明明没有鉴赏古物的眼光,却买得比逸竹轩任何一个人都凶--这也是他虽经常为差事奔忙,却总一穷二白的最大原因。 “喂,小子!你说这是你家的祖传血玉?”原君振朝脖子上挂着血红玉石的年轻小伙子问道。 “是的,这位大爷,您可有兴趣?” “既然是祖传,为何沿街叫卖?” 被这么一问,小伙子不禁悲从中来。“若不是家道中落,双亲染病在床,在下又岂会将祖传美玉出售?在下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呜呜呜……”男子泪儿抛。 “拿来我看看。”原君振摊手,俨然行家的模样。 苞着走来的傅惜容透过纱巾,打量对方胸前的血玉,柳眉频蹙。 若她没看错,这是个膺品,虽然作工精细,但只是块仿制染色的琉璃而已。 她该不该告诉原公子呢?傅惜容苦恼地想,望见原君振郑重其事地赏玩那块仿血玉的琉璃,更觉为难。 说了,有失原公子颜面;不说,怕他会吃亏上当。唉,两难啊。 可另一方面,她忍不住靶到惊讶。 一直以来,她认定他是无所不能的,没想到竟然也有不能的事。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若早先以为的那么遥远了。 “妳觉得怎么样?”原君振突然转身问她意见。 暗惜容回了神,转而面对卖玉的小伙子。“我想公子这块祖传血玉少说也有百年的价值?” “没错,所以在下迟迟不肯出售,若非--”小伙子又把方才艰苦的家境复述一遍,最后同样以哭泣作结。 “听家父说,百年以上的血玉,经过自然的四季更迭,与持有者的赏玩,其血色愈见温润,且具油泽光亮,不知是否为真?”傅惜容再问。 哭声乍停,小伙子目光闪了闪。“这……” 原君振见状,心里也有底了。 好样的!竟敢骗他! “小子!”他中气十足的暴声一喝。 小伙子立刻吓得跪地求饶。“哇啊--大爷饶命啊!” “你果然在骗我!”原君振神情凶狠,连阎王殿前的牛头马面都要相形失色。 眼见他火气只升不降,小伙子跪地的双膝发软,又是磕头又是认错:“小的是不得已的,请大爷高抬贵手,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小儿子,子子孙孙、孙孙子子,都靠小的一人挣钱养活啊,大爷,求求您了……” “少来!你才几岁?哪来的子子孙孙!”证实自个儿差点被骗,原君振恼火极了。“还想骗我,你分明找死!” 丢脸啊!而且还是在傅惜容面前丢这么大的脸! 思及此,原君振更是恼火到极点,羞窘得只想捶墙。 天杀的!他竟然在她面前出糗! “大爷啊!求求您高抬贵手……”向硬汉求饶不成,小伙子转向看来和善的姑娘。“姑娘啊,瞧您慈眉善目,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心的姑娘,求您为小的说情,请这位大爷网开一面,饶了小的,小的发誓,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原君振眼一瞪。 “没!没有下次,没有了啊……” “哈,发生啥事了?”一个人牵两匹马,以至于落在后头的原小侠来不及看好戏,只得用问的。“四哥,我错过啥事啦?” “没事!”原君振别过脸,没说明的打算。 没事才怪。原小侠吐吐舌,圆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跪在地上求饶的小伙子。 接着,他瞅见小伙子胸前摇晃的血红石头,聪慧的脑子转了转,立刻明白发生何事。 “啊炳!定是四哥又给骗了对吧?” “原小侠!”原君振咬牙切齿,大有徒手弒弟的打算。 原小侠贼溜得很,机灵地躲到傅惜容身后,认定他不会伤害这和善温柔的好姊姊。 “早叫你认命、别逞能了,你偏不听。我说亲爱的四哥啊,不会鉴赏古玩奇珍又不代表你是个瞎子;再说啦,那些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不过就是旧东西而已嘛。” “你闭嘴!”这小子非得在她面前挖他疮疤不可吗?原君振黝黑的俊脸窜起两团红火,藏也藏不住。 原小侠顽皮性起,仗着有傅惜容在前头为盾,朝自家四哥做了个鬼脸。 “原、小、侠!”总有一天,他定会扭掉这小子的脑袋!原君振气呼呼地想。 立于原氏两兄弟中间,傅惜容失笑出声。 呵呵呵…… 怎么办?她、她突然觉得原公子好-- 好可爱!呵、呵呵…… 第五章 夕阳西垂月东升,来不及下山寻找旅店,原君振一行人只得将就在已无香火的破旧山神庙中度过一夜。 这还是傅惜容首次露宿山中,不安的眼眸扫视四周。 “来来来,刚烤好的野味!是我猎来,也是我烤的哦!”原小侠撕下一块香味四溢的獐子肉放在随身携带的油纸上,殷勤地递给傅惜容。“我不曾为女人烹食,姊姊可是第一个哦。” “不、不用了。”傅惜容晃晃手中的馒头,戒慎恐惧地看着原小侠手上冒着热气的食物。“我、我吃这个就行了。” 她怕死了野味! 上次吃野味的记忆是大巴山上的熊肉,唔……不、不要想了!她摇头,拒绝昔日惨痛的记忆再次回流。 “哈哈!”在火堆旁添加柴薪的原君振突然大笑出声,显然明白她气若游丝的缘由。 “原公子……”帷帽下的脸窘红似火。 “什么什么?”原小侠好奇的来回看着两人。“什么事情那么好笑?我也要听。” 原君振忽然收敛笑声,不理睬自家好奇心重的七弟。 要他说出与傅姑娘初遇时发生的糗事,想都别想! “啧,小气。”原小侠就地盘腿一坐,撕咬起美味的獐子肉。 暗惜容也撕开馒头,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比起那不知又是何物的野味,她宁可吃无味的馒头。 山神庙中又平静了下来。 可静不了多久,便教原小侠开口打破:“我说傅姊姊啊。” “嗯?” “妳为什么一直戴着帷帽呢?”他老早就想问了。“赶路的时候戴、进客栈的时候戴,咱们同行少说也有六七天了,可我看见妳脸的次数不超过十次,还都是意外才看见的哦。啧啧,小侠我实在不懂啊,妳这么爱疵础帽,不觉得戴着帷帽看什么都很不方便?” “这是规矩。”帷帽后的唇轻扬合宜的微笑。“未出阁的姑娘,出门必须疵础帽遮面,避免让人窥见相貌,有损闺誉。” “啊?”原小侠惊讶的张大嘴。 “事实上……未出阁的姑娘是不该出门的。”傅惜容又补上一句。 “啥?!”原小侠惊叫。“妳的意思是姑娘末嫁前都不能出门?!” 她点头。“嫁人后最好也尽量少出门,相夫教子是女子的天职,抛头露面并不合礼仪。” “那如果一家都生女儿,家境穷苦,这些未出阁的姑娘也不能出门讨生活?” “呃……”出身富商之门的傅惜容无言以对。 “如果丈夫过世,家中只剩孤儿寡母,也不能出门做买卖养活幼儿?” “嗯……”俏容愈见难色,无法回答他的质疑。 “如果丈夫无能,养不活妻小,做妻子的也要乖乖待在家中,等着坐吃山空,全家老小一块儿饿死?” “这个……” “如果--哎哟!”脑门挨轰,原小侠疼得差点飘出英雄泪。“四哥,要偷袭也先警告一声嘛!”像他就有先“哈呀”一声通知。 “警告了还算偷袭吗?”原君振没好气的又补上一拳。 “哎哟喂呀,四哥,轻点嘛!我只是好奇嘛,咱们二姊还没嫁人,脸上长了块胎记,可也没见她成天疵础帽遮脸啊。”原小侠理直气壮道:“二姊曾说过,相貌天生,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好不敢见人的?爹也说啦,姑娘家只要有本事,也能像咱们男人一样,在江湖上闯出一番成就,男女之分是那些个怕输给姑娘家、没骨气的男人在说的,所以我--” “闭嘴!”原君振像拎狗般,将小弟拎往一旁。“不是每户人家都跟咱们一样过日子,你头一次下山吗?第一次闯江湖吗?没见过世面啊?” “就因为见过世面才不明白啊,这趟下山,我遇见雷州女侠、峨嵋派女弟子,她们也没有像傅姊姊这样遮头遮脸的,姊姊长得不比她们差,根本没有遮脸的必要啊。” “人家有人家的规矩,你胡说个什么劲儿?” “只是好奇嘛,四哥做啥这么生气……”他求知也有错吗?原小侠一脸委屈。 原君振愣住。 是啊,他为什么要生气?小侠只是好奇,虽然让傅惜容面露难色,答不出话来,但--他为何要生气? 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原君振恼了,怒斥:“总之,不准你为难傅姑娘。” “好啦,就知道你见色忘『弟』--呃,我、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接收到凌厉杀气,原小侠赶紧改口。 原君振怒目微敛。 哼,算他识相。 二姊曾说过,相貌天生,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男女之分是那些个怕输给姑娘家、没骨气的男人在说的…… 时值中夜,照理说,坐在马背上赶了一整天路的傅惜容早该累了,而她的确也累了,却因为原小侠无心的提问,难以成眠。 悄声步出山神庙,傅惜容解下帷帽,抬起白皙的小脸望月,只见月光皎皎,银芒遍洒空寂山野,虽看不清山景,却别有一番清冷况味。 “若戴着帷帽,就无法看见这般景致了。”她心有所感道。先前帷帽纱巾遮掩了她的脸,也遮去许多可见的风景。 沿途她错失了多少瑰丽风光?傅惜容自问,却答不出来。 这一路上,她也看见许多抛头露面讨生活的女子,无论其出阁与否,都不像她这么遮遮掩掩,可她却从来没有多想。 直到小侠提问,她才觉得疑惑--对于自己恪守十多年的礼教规范感到迷惘。 “这么晚还不睡?”低沉嗓音陡然扬起。 “赫?!”胆小如她,吓得脚下一个打滑,整个身子往前扑去。 所幸一只长臂从后头伸出,勾住她纤细蛇腰,救了她一条小命。 “是我。”没见过比她还胆小的姑娘了。原君振暗想。 认出声音,傅惜容回头。“原、原公子?” 确定她已站稳,原君振放开手,退后一步。“妳不累吗?” “嗯、嗯。”仍残留在腰上的热度令她无措。 “小侠的话,妳别放在心上。” “啊?”他、他发现了?傅惜容转身,讶异望着他。 皎白月芒下,俊朗的男子容貌显得宁定深邃。 是了,她怎会忘了呢? 他看似粗犷豪迈,其实心细得很,否则不会发现她的脚伤,不会每到一个城镇便为她寻找有无马车出售。 想到这儿,心头不禁泛暖。 “那小子什么本事没有,就话多。”原君振看着她。 回过神,她螓首直摇。“不,小侠很聪明,笨的人……是我。成天戴着帷帽遮容,美其名是恪守礼仪,或许真正的原因是不想让人看见我的容貌。我……我长得并不好看。” “谁说的?”他的语调颇不以为然。 “原公子可知我的闺名为何是『惜容』?”见他摇头,傅惜容浅浅一笑。“那是因为爹娘希望将来有人能疼惜容貌平凡的我。可我自小就知道自己相貌平平,所以并不奢望有人疼惜这样的我;也许就连自己都不疼惜自己了,才会戴着帷帽,只想藏住自己不让人瞧见,也……不去见人。若非小侠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压根儿不会想到我这样的烦恼实在太奢侈了。” “怎说?” 暗惜容垂首,手指绞着纱巾,想了会儿,才吶吶道:“我不愁衣食,不必挣银两讨生活,更不用烦恼家计……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很无用,沿途走来,我看见许多姑娘下田的下田、叫卖的叫卖,我却不去深究其中的道理,困扰于自己平凡无奇的相貌,这样的烦恼不是太奢侈了吗?” 低首说话的她,错过了原君振噙在唇边的笑。 “所以呢?妳打算怎办?” 她想改变!这四个字在他探问时浮现傅惜容脑海,清楚而明白。 是的,她想改变,不想再这么无用,她想学会疼惜自己! 就算没有人愿意疼惜平凡的她,她也要好好地疼惜自己,才不负爹娘为她取名“惜容”的美意。 小手握紧帷帽,用力得连十指都泛白,但她还是坚决地将之推向原君振。 “这个……请你烧、烧掉,我、我不用了。” “妳确定?” 她僵了僵,半晌,用力点头。 “我、我确定。”她说。 不想拖累人,就必须学会自立! 盯着眼前不时喷出鼻息的庞然大物,傅惜容在心中重复默念这两句话。那是前日经过镇外一处小市集,听闻两位大婶侃侃而谈的人生总结。 其中一位大婶说着自己在出嫁前也是位千金小姐,怎知婚后夫婿家道中落,娘家又不肯施以援助,最后落得在市集卖菜营生。 当卸下帷帽,决心改变之后,沿途所见所闻,无不引她深思自省。 暗惜容发现过去的自己有如井底之蛙,直到看见外头回然不同的世界,就如爬出井底的青蛙窥见大于井口无数倍的蓝天,她为自身的无知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卑。 是以,当她听见路过大婶的交谈时,心口像被针狠狠刺了下。 回想她离家前的生活,哪一日不是养尊处优,在众人的照料下,犹如柔弱的花朵般成长,经不起一丝风吹雨打? 若不是这次私下离家,她永远都是只井底蛙。 如今脚伤已好,不必再麻烦原公子抱着她移动,但上、下马匹却成为继续麻烦他的问题。 所以,想自立,就从学会自己上马开始!这是傅惜容思考两夜的结论。 她轻抬莲足,悄悄踩上马蹬,双手紧抓马鞍前后两侧,手足并用,奋力将自己往上拉-- “哇啊!姊姊?!”甫出客栈门的原小侠一见这光景,立时大叫。 暗惜容吓得双手一滑。“啊--” “糟!”原小侠脚尖一点,急奔向身子往下坠的她。 说时迟那时快,一袭黑影自后方赶过他已堪称迅疾的轻功,抢下英雄救美的功劳。 真快!看来四哥的轻功又更上一层楼了。原小侠心里虽不甘愿,但还是掩不住脸上祟拜的神情。 暗惜容紧闭双眼等待疼痛来袭,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狼狈样了。 然而,想象中坠地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是从天而降的暴吼,震痛了她耳膜。 “妳在做什么?!” 跌进熟悉的臂弯,傅惜容感受到一如以往的炽热体温,惊魂未定的她耳膜虽因狮吼而疼痛,却感到无比的安心。 “妳在做什么?!”得不到回应,原君振又重复一次。 这让人安心的声音令她大胆地睁开眼,可瞅见原君振阴郁的表情,平稳的心音又怦跳起来。 原君振脸色铁青,他的心险些给方才那幕吓得从嘴里跳出来! 要是他来不及赶上,她娇弱的身子怎么承受得了坠地的疼痛? 万一摔在地上,又不慎惊动马匹,让牠四蹄乱踏压伤怎么办? 再如果,她受伤,他怎么办?!他--慢着!他、他为什么要问自己“她受伤,他该怎么办”这种怪异的问题? 她受伤……与他何干? “原公子?”他要抱着她多久?傅惜容羞怯地低头。 啊,好羞人! 闻声垂眸,投注在傅惜容脸上的目光多了往常所没有的深思。 为什么这样看她?他笔直的视线让傅惜容双肩不由自主一缩。 “告诉我,妳方才在做什么?”他声音少了先前的火气,多了一点……温柔。 “我、我只是、只是想自、自己上马……”在令人脸红心跳的视线下,傅惜容的话说得结巴。 “妳想学骑术?” “嗯。”螓首重重一点。“若我会骑术,原公子就不用每到一个镇便四处询问有无马车贩售,更不会因为我耽搁行程……”她愈说愈小声。他皱眉是因为她的话惹他生气吗? “妳赶着回成都?”事实上,他想问的是她这么赶着……返家? 返家意味着他俩同行的日子即将结束,她真这么赶?急着想摆月兑他?这想法让他很不是滋味地敛眉。 “不是这么说的。”傅惜容急忙道:“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想成为包袱、累赘……”她愈说,愈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唉。 “妳不是包袱,更不是累赘。” “咦?” 原君振放下她,轻轻哼气。“妳应该事先跟我说。” “我不想麻烦你。”这一路走来,她已经麻烦他太多了。 “妳认为教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如何骑马比较麻烦,还是照顾一个摔得粉身碎骨的人比较麻烦?” 这话问得她为之语塞。“呃……” 一旁的原小侠觉得自己有义务纠正兄长的说辞:“四哥啊四哥,摔得粉身碎骨的人还能活命吗?”四哥会不会太夸张啦? 原君振古铜色的俊颜乍然一红,两道杀气射向小弟。“你闭嘴!” “闭嘴就闭嘴。”原小侠嘀咕地走向自己的坐骑。 总有一天,他会把这小子的嘴给缝起来!原君振走向坐骑时边想。 一旋身,他手伸向站在原地的傅惜容。“过来。” “啊?”不及反应,傅惜容愣了住。 “妳不是想学骑术?” 娇容瞬间绽出荧荧光彩。“你愿意教我?” “为何不?”比起刚开始,凡事畏怯、毫无主张,只会眨着一双怯弱眼神让人无法拒绝的她,他更欣赏她的主动积极。“妳究竟想不想学?” “想!我想!”傅惜容忙点头,小手迅速放入他掌中,兴奋得忘却男女分际。 事实上,随着相处日久,这样的想法在她脑中也日渐淡薄--至少,在面对眼前这对原氏兄弟时,她压根儿忘了这已束缚她十九年的礼教规范。 她视原小侠如弟弟,姊姊对弟弟自然亲近;而她视原君振为--呃?思绪乍停,傅惜容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 但俏脸却在此时自内而外闷窜红火。 她直觉欲抽回手,可惜原君振更快一步,拉她走近马侧。 “学骑马之前要先学会如何上马,上马要从马的左侧,左手抓一撮马鬃毛--像这样;然后左脚踩稳马蹬,右手按在马鞍上……” 原君振开始传授骑术,浑然不觉自己牵在手里的佳人,芳心隐隐怦动-- 为着方才瞬间顿悟的心思。 蓬莱镇上的蓬莱客栈,在滂沱雨势中,依然照常开门做生意。 下雨天,留客天,客栈自然乐于留客,厢房客满,生意兴旺得很呢! 在这雨势中,人人无不掩窗避雨;可,也有一只大掌探出窗外,任雨水汇集掌中,从指缝流溢。 一连三天,雨势未见稍停,留住了急欲赶往成都的原君振一行人。 这种天候,特别惹人心烦意乱。 “闷、闷,非常闷!”手掌的主人语调烦躁地说。“这是什么鬼天气?太阳躲哪儿去了?” “嘻。”一丝轻笑,自坐在桌边埋首女红的姑娘口中逸出。 倚坐在窗边的壮硕男子收回手,甩去掌中湿意,神情依然焦躁。“笑什么?” “原公子这模样,好像是……” “是什么?”原君振近乎鼓励的语调,诱使她道出自己的想法。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改变,甚至可以说,自从那次夜宿山野后,他发觉她不再隐藏对事物的好奇,更有甚者,时常同好奇心忒重的老七四处跑。 这是好事没错,但他多希望她拉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会带坏人的老七! 吃味吗?没错!他就是吃味不行吗?! “像雨天不能出门玩的孩童。” “什么?”愣了一下,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原君振两道轩眉弯成毛虫状。“我像吗?真正的小表是像老七那样,就算是下雨天,也吵着要出去玩。反倒是妳,老七邀妳,妳怎么不跟着出去溜达?” 我想留在这儿陪你……心里的话直觉浮上脑海,可她不敢说,只得低头苦思另一个理由-- “我想趁这时候帮小侠补衣服。”她说,抓起腿上的衣衫以示证明。“前些时候,我无意中看见小侠的衣衫破了个洞,刚好在前一个镇上我买了些针线,所以…… “是了是了。”原君振懒懒地躺回枕椅上,双手交叉置于脑后。“妳就只看见那小表衣服破了个只能让蚂蚁钻过去的小洞。”就看不见他这身黄衫经过一路奔波,被摧残得多么严重。 酸啊!一桶酸水往心口直窜,酸不溜丢的。 “啊?”傅惜容愕然,就见窗边的伟岸男子翻了个身,头枕在肘上,面对窗外雨景,背对着她。 是她的错觉吗?他的话听来……有点介意。 但下一刻,她不由暗笑自己想太多了。 可……就算是自个儿多想也好,至少能令她觉得开心、觉得满足。 那日,意外明白自己对眼前这男子动了情,她并不求同样的回应。 他是如此卓越,武功高强、为人任侠心细;而她相貌平凡,又无可引以为傲之处,所以,她只求拥有彼此共处的记忆,不敢奢想太多。 平凡人如她,江湖人如他--本就是难以交集的两方。 所以,就当是作一场美梦吧。与他相处的每一日,她都这么告诉自己,也格外珍惜。 “原公子?” “嗯哼?”原君振的回应掺了些许闹脾气的任性。 “我买针线的时候,也挑了块料子,想做件布衫,一直到昨晚才做好……” “很好啊!”他的声调更冷了。“等老七回来,妳就可以送他了,他一定会很、开、心。” 死小表!凭什么让她替他做衣裳?原君振决定,晚上回房睡觉时,要给他家老七一个非常“难忘”的夜晚。 “咦?可是--” “什么?”声调更加不耐烦、不愉快,总之,原大爷现下非常不爽! “那衣服是要给你的,我怎么送给小--啊!”突然凑到眼前的黝黑脸庞吓得她打住话语。“原、原公子?” “早说嘛!”站在她面前的原君振咧嘴直笑,露出闪闪白牙。“我就知道妳心地善良、秀外慧中、蕙质兰心,妳的手真巧,竟然做得这么合身,看!大小适中。”说话时,也不管自己还穿着破旧的衫子,他直接将新衫往身上一套,像个过新年得以穿新衣的小孩儿,满脸兴奋。 他的态度由冷转热之速,教傅惜容呆了片刻才回过神,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妳笑什么?”原君振第二度提出这问题。 “没有。”傅惜容连忙摇手。 “真的?”很可疑。 “我、我只是在想……”脑袋急忙运转,傅惜容蓦然想起,寻到他后,她一直忘了要写封书信回去,好让家人安心。“我得揩封信给我爹,他老人家若知道我找到原公子,而原公子你也答应帮忙寻回宝物,一定会很开心的。” 想象着爹见她带回原君振会多么惊讶,傅惜容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的笑颜太迷人,原君振望着望着,也就这么相信了。 暗府内,门房陈三手里拿着信,准备送进老爷书房。 “嘿嘿,是小姐捎来的信儿哪!老爷收到定会很开心的。”陈三兴奋地喃语,“说不准啊,老爷这一开心就会赏给我一点儿小钱哪。” 幻想着赏钱入袋,他笑得很开心。 “陈三。”一声轻唤,叫住陈三的脚步。 “欸欸?”循声望去,陈三再度涎起笑脸,转身面对来人。“小的在,不知堂小姐有什么事要吩咐小的?”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傅香秀瞥了眼他手中的信。 “是小姐揩来的信息,要给老爷的。” “正好我要去找老爷,顺便帮你送去。” “这……”陈三为难地看着她。 直到一两银送进他掌心,他为难的脸色才转为欣喜。“堂小姐,这、这是……” 哇!一两哩! “就当是我代老爷打赏你的,信交给我,你去忙你的吧。” “是!是是!”陈三连忙把信交给她,连连哈腰。“小的这就回去守门!” 暗香秀看着手上的信箴,自言自语道-- “不知信中说了什么哪……” 第六章 “啊炳!总算找到一家有空房的客栈啦!”原小侠跳出居庸客栈大门,朝外头还坐在马背上的两人嚷道:“姊姊、四哥!这儿没住满,还有空房哪!” 饼了掌灯时分,原君振一行三人才抵达白家镇,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镇里的客栈今儿个全住满了人,一直到快出了镇的大街街尾,才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客栈。 原君振俐落下马,走向小弟。 还未开口,店小二就冲了出来,朝三人打躬作揖。“哎呀呀,欢迎欢迎,三位客倌要用膳还是住店?”流转过三人的目光闪了闪,旋即又被迎客的热切所取代。 有鬼。原君振暗忖。 他耳力极佳,没有错听店小二方才跑来的脚步声轻盈却不虚浮,隐隐透出练家子的底细。 居庸客栈,看来一点也不“庸”嘛,连小二都是个深藏不露的武人。 而他的眼力也不错,没漏看店小二视线扫至傅惜容时,没来由的诡谲闪了下。 是该避开,但他想探探这客栈究竟有何古怪。 尤其,他们的目标并非他,而是傅惜容,更是匪夷所思。 “可有两间空房?”他问。 “有!有有有,当然有!”店小二热络道,瞥见后头傅惜容从容下马走来,赞道:“姑娘好俊的身手,真是令小的叹为观止、惊为天人、赞不绝口、美--” “你再多说几句,大爷我也不会打赏的。”原君振冷冷道。 “是是。”店小二赶紧鞠躬哈腰,侧身让客倌进店。 唉进门,掌柜从柜台后走来,招呼道:“三位客倌里面请,先坐着喝杯水酒、用点晚膳。小李子,你带人去打点厢房给三位客倌歇息。” “是、是。”店小二赶忙点头,吆喝另一名小二跟着上楼。 “哇,这客栈真多礼啊,连掌柜的也会招呼客人。”原小侠赞道。 “本店小本经营,向来以客为尊。”掌柜呵呵笑道,请三位客倌入座。“少侠风度翩翩,想必见识不凡。” “当然。”给人一捧,原小侠只差没飞上天。“五湖四海,少侠我可是走多也见多啦。好了,废话下多说,先给我们上几盘--” “不必,等房间打理好,我们就上去休息。”原君振打断他的话,径自道,“别忘了差人安顿我们的马。老七,今晚照例,傅姑娘睡一间,我们兄弟俩同睡一间房。” “当然啊,难不成你跟姊姊睡同一间房啊?”原小侠瞥他一眼。真奇怪,四哥干嘛说这话? “小侠!” “老七!” 一男一女,同声喝斥。 只不过,男人还多了记铁拳伺候。 “哎哟!又打我头!”原小侠模模脑袋,一脸无辜。“四哥,要我变笨了都是你害的。” “放心,你早笨得无药可救,多一拳少一拳都没什么差。”原君振冷眼瞪他。 “呜呜呜……姊姊,妳看,四哥又欺负人!”原小侠转身欲扑向傅惜容寻求安慰,可惜中途遭不识趣的大手拦截,被原君振拎在空中当起人肉铜钟左右摇晃。 他怒眉一横。“想死吗?”这小子愈来愈,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不、不敢……” “走吧。”拎着白痴小老弟,原君振示意掌柜的带路,并牵起傅惜容的手跟在后头。 不知不觉间,傅惜容早巳习惯他引领一切,并未挣扎,任他牵上楼。 这时候,两名负责打点房间的店小二分别从相邻的空房走了出来。 “都打点好了?”掌柜的问道。 “是的,都打点好了。”两名店小二异口同声道。 简单的问答,在六目交会间,闪过只有自家人才知的讯息。 原君振只是略皱了眉头,便转开视线,继续朝自家小弟炮轰,直到掌柜的偕同店小二步下楼。 在傅惜容步进自个儿的厢房前,身后突然飘来原君振压低的嗓音-- “关紧门,打开窗,我等会儿过来找妳。” 带着疑惑,傅惜容照着原君振的话做,紧紧闩上门,坐在床边等着。 不一会儿,面对后院敞开的窗口,纵入一道黑影。 “啊!”坐在床上的人儿身子一缩。 “是我。” 闻声,傅惜容瑟缩的身躯逐渐放松下来。 “原公子。”她起身走向他,烛火摇曳中,发现他一脸忿然。“你……心情不好?” “那个笨蛋!”原君振低吼。“别想我以后承认他是我弟弟!” “小侠怎么了?” “进了黑店,喝了一大壶掺进迷魂药的茶水,现下在隔壁睡得像头死猪。”原君振忿忿地说。“我这么聪明,为什么会有个这么笨的弟弟?!” “黑、黑店?”杏眸瞠圆,面露不解。 这客栈以桧木为梁,哪里黑了? “江湖术语。这家店有问题。”原君振解释道。 “有什么问题?”她还是不明白。 原君振并不打算让她知道太多江湖上的黑暗面,污染她单纯的心灵,遂简单说:“总之,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妳都别探出头来。” 暗惜容被轻推回床上。 “我估计他们中夜动手。”原君振边解下悬在两侧的床幔边道:“现在离中夜还有一个时辰,妳稍作休息,我会在这里守着。” 守、守着?他和她……共处一室?傅惜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见他面色凝重,并不像在说笑,便也不敢反对。 近在眼前的他,以无比端肃的神情,彷佛立誓般的开口-- “我不会让妳有一丁点损伤。” 红火老实不客气地窜上她白皙的脸蛋。“多、多谢原公子。” 原君振放下床幔,吹熄烛火,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等待预期中的夜袭。 “原、原公子?”阗黑中,傅惜容的声音响起。 “嗯?” “你……一切小心,别、别受伤了。” “如果我受伤,妳会如何?”蓦地,他冲口问出。 扒住纤躯的薄被颤了下,漆黑的房中响起浅不可闻的抽气声。 “算了,当我没问,妳安心休息吧。”原君振口气依然如常,却隐含一丝恼火。 早知如此就别问了。他懊恼抓头,显而易见的,恼火的对象是自个儿。 “……我会难过,非常难过。”床幔后,轻轻飘出软软细嗓,“所以,请你务必小心。” 抓发的手停顿,原君振目光炯炯地盯着床铺方向。 在令人窒闷的无言中,男子的嗓音打破这份静谧-- “该小心的是那些人。” 他一定会查清楚他们为何要针对不曾出过远门的她。 夜深,声悄。 原本白洁无瑕的窗纸破开一个小洞,透进一丝薄弱烛光,与窥探的视线。 闭目养神的原君振在破纸声响时便睁开眼,视线循声移至靠廊的轩窗,等待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只见刀刃穿过门扉间的空隙,往上移扫,直到抵住门闩,才稍加施力抬起门闩,缓缓地、悄悄地开了门。 原君振屏息以待。 轻悄的脚步声逼向床沿,此时,乌云乍退,露出点点月光,溢洒入窗,映出高举半空的森冷银芒。 “受死吧!炳--啊!” 啷!银刀跟着主人滑落坠地,发出声响。 “啊!”床上入睡的人儿惊得一叫。 砰!来人颓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偷袭就偷袭,喊什么喊。”笨蛋! “原公子?” “没事……” 话声甫落,外头立刻传来一阵纷沓脚步声,伴随摇曳的火光,涌向二楼厢房。 原君振早已料准对手不只一人,也已摩拳擦掌准备应付这票不知打哪儿来的歹人。 但,看见面对后院的窗口窜进的人影时,他心下有了估量。 这些人,并非一般盗匪。 “该死!”他咒骂出口,这回骂的是喝进迷魂茶、倒在隔壁房里呼呼大睡的笨蛋原小侠。 “大伙儿上!今晚定教这两人死无葬身之地!”从窗口窜进的人影显然是带头者,狠声喝令。 厢房四周立时响起回应:“是!” 就在同时,火光照入厢房,映亮了一切。 原君振愈看愈觉得这带头的人很眼熟,好像……是甫进这家客栈时,在一楼用膳的客倌。 “哈!我看你们这黑店连客倌都是黑的!”原君振心中多了一分警觉。 “阁下虽无辜,可惜与傅家扯上关系,只能算阁下倒楣了。”为首者扬起佞笑,冷酷说道。 “所以,你们是冲着傅家来的。”果然和他猜想的没错。“是看傅仁豪膝下无子,仅有一女,所以想杀了傅姑娘好夺傅家家产?” “你--” 对方的迟疑给了原君振答案,看来对方的确是这么打算没错。 “给你个良心的建议,与其如此,还不如窃取芳心,娶了她,以傅家女婿的身分得到傅家的一切,一不杀生,二可致富,岂不两全其美?” “你--你住口!”语调含怒夹恼,男子往窗口方向退了一步。 下一瞬,一道掌风伴随奇异的飘香袭来。 原君振机灵地扬掌劲扫而去,欲挡住对方的偷袭,却在瞬间感到内力减退。 这是……“唐门的化功粉?!” 男子冷冷一笑。“阁下好见识,可惜离阎王殿不远了,大伙儿上!” 一声喝令下,一群人破门而入。 原君振无暇迟疑,一手抱起傅惜容,将仅剩内力集中于另一掌,轰向窗边男子。 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招,男子骇了跳,往旁闪去。 原君振这招本就是打算将对方逼离窗口,计策成功之后,立刻抱着傅惜容往窗外一跃。 不一会儿,两人的身影已教外头漆黑的夜色吞没。 “给我追!”男子脸色愈发阴狠。“追上后,杀无赦!” “是!” 呼!呼呼! 紊乱的呼吸声,与略微踉跄的脚步,显示出原君振已有些吃力,化功粉随着方才他勉强运功,更加快其沿筋络攻至心脉的速度。 豆大的汗水,一滴、两滴、三滴……滑落他脸颊,滴上傅惜容的脸。 靶觉到凉冷的湿意,傅惜容抬头,就着月光发现他脸色苍白。 “你没事吧?” “我……我很好。”原君振脚下继续奔驰,企图摆月兑后头纠缠不休的脚步声。 “但是你的脸色--啊!”傅惜容话未说完,原君振脚下一个打跌,连带的,她也跟着摔到地上。 所幸,身下还有原君振自愿充当肉垫,免去她的皮肉痛。 “原公子?!原公子?!你到底--” “我保证过不会让妳有一丁点损伤的……”他苦笑。“果然做人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免得难收场。” “原公子?”眼泪情不自禁滑落,他的话吓到她了。“你、你不要吓我……我会、会哭的……” “妳已经哭了……”原君振伸手抹去她的泪。“快逃,找一个隐密的地方藏起来,天一亮,托人回客栈找老七,我想那家客栈只是他们强占的,不会久留。那些人也不会把我七弟放在眼里,妳可以放心。” “不……”傅惜容摇头。 “妳必须逃,别忘了,他们打算杀妳,图谋妳傅家家产。”原君振使劲想推她离开,无奈,以他现下的力气连推开她都办不到。“快走!” “我不要!”傅惜容坚定拒绝,这还是她第一次用如此果决的口气拒绝人。 “妳--” “我想留在你身边。”眼下危急的情况不容她羞怯,藏在心里的话就这么月兑口而出。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想法? 她不知道,只知,当他要她一个人逃的时候,她满脑子只悬着这么一句话-- 她想留在他身边。 “傅姑娘?” “要逃一起逃。”布满泪的小脸写着坚决,那是原君振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怦咚!心音急促跳动,为着她此刻深深吸引他的荧荧神采。 活过二十四个年头,还是头一遭发生这种事!他恼火自己在这节骨眼上,竟然还能想这些事! 真是该死了他…… 等等,她在做什么?! “傅姑娘?”原君振讶然发现瘦小的她正试着……背起他?! 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竟然能半背半拖着人高马大的他移动脚步! “傅姑娘!” 暗惜容恍若未闻,一步步沉重且吃力地迈开步伐。 即便,每一步都让她的膝盖疼痛,她还是咬牙忍住。 即便,小脸上的泪与汗交织成一片,浸濡衣裳,她仍咬唇压抑住惊惧,不让哽咽冲口而出。 她知道,此刻不是害怕退缩的时候。 这里……应该安全了吧?傅惜容不确定地想。 方才就近转入漆黑的巷弄,瞧见那是一户民家堆放杂物的处所,傅惜容立刻拖着原君振藏到杂物后头。 “你还、还、还好吗?”她关切地问,气息紊乱。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原君振盯视着她。 “我、我还好。”她手忙脚乱地擦脸,黑暗中看不见彼此,她并不担心会被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妳是个勇敢的姑娘。”原君振突然道:“一般姑娘家见到这种场面只会害怕的哭泣,等人来救;妳不同,相当勇敢。”也出乎他意料的坚强。 在他眼中,她是个勇敢的姑娘?无疑的,这话令傅惜容欣喜,也忘了自己一直抑忍住的哭意。 但,现实的问题立刻打消她所有的喜悦。 “他、他们不会找到我们的,是吧?”她担心地问。 “暂时还不会。”原君振说着,盘腿坐正。“我需要些时间运功,好压住化功粉的毒性,妳--” “不要叫我走。”怕他又赶她一个人逃命,一股冲动使然,傅惜容抱住他。 馨香陡然扑鼻而来,连同紧贴在身上的柔软身躯,教原君振愣住了。 耳畔,又响起她似恳求的柔语-- “我不要!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他们……他们要杀的人是我,说到底都是我害的,是我害了你……如果我不去找你,如果不求你答应帮我,就不会--唔……” 未竟的话终止于炽热的唇瓣间,原君振抱紧怀里的纤躯,含住她小巧檀口,将她的自责吞没在激烈的亲吻里。 早就想这么做了,却始终不敢造次,直到她意外地贴近他,还在他耳边说了这么动人的话,彻底打碎他苦撑多时的自制。 真是该死了……他在内心咒骂着自己。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一向是他最不想招惹的对象,柔弱无力不说,还只会任性使蛮,走闯江湖这些年,这种千金闺秀他避之唯恐不及,谁知道,最后还是沦陷了。 她不同于千金小姐的温和性情,以及总写着卑怯害怕的神情,和那沿途走来逐渐焕发的神采……要命!他的眼睛几乎离不开她。 明明怯弱地害怕一切,却逼着自己要改变、要坚强,彷佛毛毛虫般,经过一段蛰伏的岁月,终而羽化成赏心悦目的蝶。 也许,她非美丽耀眼的凤蝶,却是能引出他所有爱怜的粉蝶。 他与她--这下半辈子,是纠缠定了。 就算她不要,他也不准! 心念一定,原君振放开因这个吻而呆愣僵化成木头人儿的傅惜容,专心打坐逼毒。 利用仅存的真气压下化功粉的毒性,再将内力分别导入四肢,片刻工夫,本觉无力的四肢逐渐活络起来。 由于无法运劲发掌,施展轻功,他只能靠最初学得的基本功夫了,原君振在心中盘算着应敌之策。 抽出平日插在腰背的短棍,瞬间拆组成与他眉峰齐高的长棍。 他俯身,在仍呆愣的人儿颊边留下一吻-- “藏好自己,等我回来,惜容。” 轻唤她闺名,证明今后两人的关系已不同于以往。 “趁天未亮,快把人给我找出来!”带头的男子厉声命令。 寂静无声的街道多了杂沓的脚步声,却没有人敢探出头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原君振躲在暗处,敌强我弱,他不会没脑袋地强出头,送掉自己一条命。 所以,他采取一对一奇袭,化明为暗,出其不意送对方一记倒地不起的闷棍。 是小人了点,但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他也从不自认是君子,于他无伤。 “唔!”第六个人倒地。 然而,在木棍敲上第九颗脑袋时,化功粉在原君振体内作祟,失了准头,对方惨叫出声,引来同伙注意。 “在那里!” 原君振咒骂一声,无奈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他所有生路,将他包围在中央。 “报上名来!”带头男子咬牙气吼。“本堂主不杀无名之人!” “哟,原来是唐门四大堂主之一啊。”原君振暗惊对方来头,但更疑惑,“怪了,啥时唐门变得如此不济,不过是暗杀一名不懂武功的弱女子,也能劳动阁下大驾?” “你到底是谁?!”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原君振是也。阁下又是哪根葱啊?”打量对方阴狠的相貌,原君振猜道:“瞧你这张阴沉沉的鬼脸,大概是像鬼飘忽来去的风堂主唐飒吧?” “没错,本堂主就是唐飒!”原君振……这名号好像在哪儿听过。唐飒暗想,没开口问是怕失了他唐门堂主的颜面。 原君振收棍于背后,面对他。“四川首富傅仁豪跟唐门毫无关系,你们唐门凭什么名目谋夺傅家家产?” “死人不必管这么多!”唐飒厉喝。管他是谁,挡他唐门办事,下场只有一个--死!“给我上!让这小子知道我们唐门的厉害!” “啧啧啧,我看你还没想出我是谁吧?”原君振调侃道:“要不,怎么叫我『这小子』?” “你!”唐飒恼羞成怒,率先出手,第一招就舞起掌风送出毒粉。 原君振早有防备,要棍扬风,吹散毒粉的同时也后退走避。 “哇--”以为任务简单、未事先服下解药的唐门喽啰立刻四散,避开朝自己袭来的毒粉。 原君振趁机跳出重围,往傅惜容藏身处的相反方向逃。 唐飒运功为门人吹散毒粉,大喝:“追!” 原君振且战且走,时而停下打退先一步追上的唐门门人,时而奔跑拉开敌我间的距离。 他转出齐眉棍暗藏于内的枪头,易棍为枪,使出凌厉的枪法,前前后后已刺死追上的三、四人,以至于后头的唐门中人颇为忌惮,不敢近攻。 唐飒见状怒极,长喝一声,施展如风飘忽的轻功,双掌直逼原君振脑门! 就在两人即将交锋的瞬霎之间,如狂龙般的啸号忽地响起,自后方直扑而来。 武功修为较差的唐门中人,还来不及看见森冷剑芒,不是人头落地,就是胸口喷血而死,一招毙命,无人幸免。 “龙啸剑法?!”唐飒惊呼。 “龙啸剑?”龙啸剑何时重出江湖的?原君振讶然暗想。 眼看剑招连杀十数人仍未显颓势,两人内心一凛,分别往两旁跳开闪避。 在此同时,劲风如狂龙袭来,扑了个空,笔直长啸而去,没入漆黑夜空;紧随而来的,是踩在一具尸首上的伟岸身影。 “谁是唐门的人?”声沉,音冷,显示此人没有多大耐性。 “是他!”原君振与唐飒同时指着对方。 啥?!原君振愣了下,不敢相信唐飒见到龙啸剑竟表现得如此孬种。 “喂,唐飒,你还要不要唐门的脸啊!” “谁、谁是唐飒?我叫……叫李四宝,才、才不是什么唐门的人!”龙啸剑法、龙啸剑……这人与欧阳世家定有关联。 “我说你啊,还是不是唐门的风堂主啊?”原君振眼中流露出鄙夷。真的是要命不要脸! “风?”男子冷冷吐出一字,厉眸杀向右手边的唐飒。“唐飒?” “没错,他就是唐门四大堂主之一的风堂主唐飒。”原君振闲闲道:“你应该是为了十七年前欧阳世家的灭门血案而来吧?仇人就在那儿,想问什么就去找他,与我无关。” “是吗?”男子发出森冷质疑。“你知道,就有关。” 原君振跳了起来。“哇,哪能这样算的啊!” 男子不耐烦了,凝气于指,隔空点住原君振的穴道。 “太过分了吧。”原君振抗议。连他也不放过! “等会儿轮你。”男子走向吓得脚软、无法趁隙月兑逃的唐飒。 “说实话,留你一命;否则,死路一条。” “……是……”唐飒此刻抖如风中柳,对方下手不留情,证明了其冷残远远高过自己,骇得他胆战心惊,不敢造次。 “唐门据点何在?” “这……” “说!” “我不知道!”他吓得一叫,见男子刻意放缓拔剑的动作,砰的一声,双膝颓然跪地。“不要杀我!我说的是真的!唐门据点向来只有三大护法知悉,我实在是不知道啊!” “嗯哼。”龙啸剑出,剑锋闪动冷芒。 哆!唐飒给吓得一口真气梗在喉间化不开,昏了过去。 “真没胆。”被人制住穴道的原君振忘了自个儿也是处境堪虑,嘲笑昏死过去的唐飒。“对了,你是谁?为何拥有龙啸剑?” “敢这么跟我说话,小子,胆量不错。”男子淡语,反问:“你,又是谁?” “原君振。”他坦然无惧,不因对方之前凶残的杀招而退却。“你是龙啸剑的持有人?” 啸龙堡堡主--童啸寒眉头一蹙,想起数月前在啸龙堡接见的小泵娘,她也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你与『找』有何关联?”他问。 “正好是其下一员。” 很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童啸寒转而一问:“说,『找』在何处?” “我只负责在遇上持有龙啸剑之人时传话,其他的事与我无关。有人托我带话给持有龙啸剑之人:欲寻人,先解宿怨,再--” “废话不必说。”童啸寒打断他,语气愈发不耐。“再问你最后一次,『找』在何处?” “很抱歉--” “说,留你一命,解你化功粉毒。” “西安城内永春胡同逸竹轩!” 原君振答得飞快,连逼问的童啸寒也给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弄得一愣,望向这年轻小辈的冷眼多了几分兴味。 半晌,他再次凝气于指,进射向原君振,打通他先前困窒的穴位。 原君振动了动筋骨,对上童啸寒打量的视线,皮皮地笑了笑。 某些时候,他会很乐意当个小人,特别是在-- 傍逸竹轩主事老妪添乱子这事儿上。 第七章 “小侠?小侠……小侠?” 甜甜的睡梦中,原小侠和周公下棋下得正起劲,眼看再一个子儿就要赢过周公老人家了,偏偏,有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唤着他。 等一下,就差这一着了! “小侠?小侠……” “哇--下雨啦!”哗啦一声,降下的大水打乱一整盘棋,原小侠猛地惊醒,从床上跳起。“谁?!哪个卑鄙不要脸的下三滥,竟敢吵你小爷我跟周公下棋,不要命啦!” 回应他的,是不亚于他、甚至更胜一筹的大嗓门:“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蠢猪!从今以后出门不要跟人说你姓原!” 原小侠神志转醒,认出站在床边的黑影。“哇啊啊!四哥!” 原君振将茶壶放回桌上,哼了一声,坐在长凳上不理他。 “你总算醒了。”傅惜容递给原小侠一方巾帕。“幸好你没事。” “啥?什么没事?”原小侠一脸迷惘。 “贼人都杀到面前了,就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真有你的,原、大、侠!”原君振语带浓浓嘲讽。 深知在气头上的四哥惹不得,原小侠很机灵地转移目标,“姊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嗯……有人要杀我,这店是黑店,还有……”傅惜容余悸犹存,无法完整说明。 原小侠义愤填膺,又跳了起来,直奔兄长身边。“四哥!是哪个人这么大胆想杀姊姊?哼!也不问问你是什么人,傅姊姊又是你什么人!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混帐?告诉我,我一定--” 帕!一记铁沙掌送上他后脑勺。 “你睡得跟死猪没两样,没资格说话。” “噢。”原小侠闷闷应了声,自己有错在先,只能模模鼻子认栽。 “呵。”傅惜容掩唇轻笑。 不指望四哥说明事情始末,原小侠笑涎一张脸,飘啊飘的,中途不忘展开双臂,欲抱住善良的傅惜容,好好撒娇一番。“我说傅姊姊,小侠知道妳人最好了,一定会告诉我--咦?”人呢? 连衣袖都还没碰到,傅惜容的纤影已落入比他双臂更为结实有力的怀抱中。 “离惜容远一点。”原君振霸道地说,亲昵的举止将两人的关系说明得很清楚。 “噢,我知--啊?惜容是谁?” “……是我。”傅惜容几乎把脸都埋进了原君振的臂弯间,不敢正眼看原小侠。 “哦,原来是傅姊--嗄?!妳、你……你们两个?!”他不敢相信地瞪着两人,嘴巴开开合合,好半天说不全一句话。 不行!这样有失他“大侠”风范。 吞吞口水,咳了咳,原小侠极力镇定,可最后还是抓头大叫:“要命!我才睡了一个晚上,不是一年吧?怎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怎么会?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在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时候。”原君振大手一挥,表示下接受任何人的质疑或反对,决断地说:“从今以后你要改口了。” “我亲亲爱爱的傅姊姊,妳、妳确定?”原小侠转向傅惜容,一脸认真的问。 “啊?”她一愣。 “不多考虑一会儿?” “考虑?考虑什么?”傅惜容抓不着他问题重心,一脸迷惘。 “妳还年轻,来日方长,小女子何患无夫,天涯何处没大树,何必单恋我四哥这一枝草--” “原、小、侠!”这小子分明找死! “别生气,小弟我知道了、知道了。”原小侠过足了逗弄兄长的瘾,立刻改口:“未来四嫂好--” “你、你……我、我……”来回梭巡两人,傅惜容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四嫂?原君振微扬嘴角。 这小子的声音向来吵人,但这一声“四嫂”听起来还挺顺耳的,很好。 偷觑兄长一眼,发现他龙心大悦,原小侠机灵地把握时机:“四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门受雇于某人,企图对惜容不利。”原君振说:“他们将居庸客栈真正的掌柜及店小二囚禁在柴房里,霸住这里等我们上钩,只可惜--” “只可惜遇上武功高强的四哥你,当然是给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原君振的眼神闪了闪,不发一语。 昨夜与持有龙啸剑的男子之间发生的事,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 开玩笑,事关颜面问题,他怎能自曝其“糗”?! 原小侠没有发现兄长的异状,继续道:“对了,四哥,那问出幕后主使者了没?” “没有。”事后,唐飒被持有龙啸剑的男子带走,他无法进一步追问细节。“不过,可以猜知的是,对方定知晓我们沿途路经的城镇,而知道我们去向的人--” 原小侠接话:“除了我们就只剩--” 一阵沉默,两兄弟极有默契地往傅惜容望去。 “我?”傅惜容指着自己。“可我什么都没说--啊!” 她想到了! “我、我在信中提过可、可能会经过哪些地方。”是她吗?是她泄漏他们的行踪,让三人陷入险境?真的是她吗?“对、对不起,都、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唔!”自责的话因原君振突来的吻而中断。 “哇!非礼勿视!”原小侠急忙抬手遮掩,不过,遮住的部分是自个儿的嘴,一双眼可瞠得老大,怕漏看任何细节。 “原君振!”顾惜容惊呼。他、他竟然在小侠面前……真羞人! “这是妳头一遭直呼我姓名。”原君振笑了,“有进步。” “你……”傅惜容拿他没辙,遂抿嘴,放弃了争辩。 可原君振并不打算放过她。“以后再听到妳说这句话,我就这么做。”顿了顿,再补充一句:“不管在何处,又有什么人在场。” 自卑、怯懦、容易自责……她还有什么让人心疼的性格没有表现出来的?他照单全收,一一征服便是。 “怎么能这样……”傅惜容忍不住为自己叫屈,神情娇憨。“若不是我捎信回家,行踪也不会走漏,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所以一切都是我--”她急忙捂嘴,怕他再次偷香。 “四嫂别自责,这根本不是妳的错嘛!”原小侠赶紧说。 “别、别那样叫我……”羞赧的小脸低垂,绞动互缠的手指。 “当然要这样叫妳,四嫂耶!”原小侠充满敬意道:“能让四哥甘心受缚的姑娘就妳一个了,瞧他,净抱着妳不放哩!” 暗惜容这才惊觉,羞得只想挣开,无奈力气比人小,怎么也无法成功。 “哎呀,都是一家人嘛,四嫂别不好意思哪!”原小侠调侃道:“想当初啊,我四哥还信誓旦旦说终身不娶,要独身行走江湖,做个豪情壮志的游侠,过他自由自在、无拘无东的日子哩!想不到我这趟下山就见到了四嫂,嘿嘿!怎能不趁机喊个痛快呢?” 自由自在?无拘无东?低垂的小脸在内心复诵这八个字时,女子的羞怯心思转而让一抹忧愁取代。 他喜欢那样的生活是吗?她想问,却不晓得该如何问出口。 若答案是肯定的,她又能如何? “在想什么?”耳边,原君振的声音响起。 “啊?”她惊得一震。“没、没什么。” “真的?”他很怀疑地盯视怀中人。 “我、我在想是谁这么坏……想、想杀我。” 原君振抿唇,并不打算告诉她傅家可能有内贼,不愿她操这不必要的心。 虽然,他也怀疑这内贼极有可能来自唐门,而傅仁豪的处境堪虑。 “原小侠,过来。”朝小老弟勾勾手指头。 抱着头,原小侠跳到角落,一脸防备。“不要吧,我刚有说错什么吗?” 小老弟草木皆兵的表情逗笑他。“有件好玩的事交代你,想玩吗?” “想!当然想!”原小侠答得毫不迟疑,蹦、蹦、蹦连三跳跳到兄长身边。“什么好玩的?” “你一定会喜欢。”原君振神秘地笑说。 浦阳县城内,悦客茶馆中,两名方帽、麻衫、布靴--俨然一副平民打扮的男子边吃茶边聊着闲事。 两人腰间均挂着大刀,精目铄铄,身形结实勇壮,显见其乃练武之人。更细心一点的人,会眼尖地瞄见刀柄底部烙有“浦阳县衙”四字。 其中一人啧啧有声地啜进一口茶水,再将杯子重重放回桌面,发出极大声响,似有所叹,而他也真的叹了出来:“我说老张,咱们这差使可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麻烦哪。” “可不是吗?”另一人跟着叹口气。“捕快这差使愈来愈不好当了,自个儿县城里的贼都抓不完了,还得抓那压根儿不是咱们浦阳县的人。谁晓得那恶贼会不会经过咱们县城,你说是不,老林?” 林捕快慨然再叹:“听说这是总督大人的命令,咱们县令才几品官,怎抵得过总督大人一句话?” “说得极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张捕快为自家大人叫屈。 “最可怜的是咱们吧。平日就得巡城,现下还得加强巡逻,整座浦阳城这么大,走得我一双腿酸死啦。”林捕快说着,捶起酸疼的腿来。 “那恶贼就别给咱爷俩抓到,要不先扒他一层皮再说。” “就是!”林捕快愤然道:“若非他挟持的是咱四川首富的闺女,怕危及傅家千金的性命,我早上报县太爷,请他老人家贴出悬赏告示,看那恶贼还敢不敢进咱们县城来。” 张捕快猛点头。“没错没错,如果能贴出告示,那贼人怕失风被捕,就不会进城;不会进城,咱们就不必这么辛苦地巡城,也不必暗中打听是否有人挟持一名姑娘往西行了。” “不过……”林捕快犹豫了好一会儿,方续道:“听说那恶人身长七尺,身着上黄布衫,头绑卍字头巾,手持齐眉棍;我还听说那棍上有个机关,能易棍为枪,长枪一出,见血封喉,杀招凌厉,咱们寻常捕快,会的也只是些拳脚功夫,真要打起来,恐怕不敌。” “我也听说那恶贼残暴,天生婬棍一个,这傅家千金被他掳了去,怕是清白有损、贞节已失,可怜哪……”张捕快顿了顿,突然贼笑了起来:“但听咱住在成都的表亲说啊,这首富傅仁豪的闺女相貌平平,也许那贼人看不上眼,只想劫财不想劫色呢。” “这样说未免有失厚道。”林捕快皱眉。 可张捕快似乎打开话匣子,嘴巴停不了,继续道:“那就真不知是傅家千金的幸还是不幸了。不劫色,证明傅家千金的确其貌不扬;劫了色,对姑娘家的清白有损,怎么想,都是一个『惨』字哪。” “别说这种缺德话。”林捕快阻止道,“当心损阴德啊。” “我说的是真的啊,不管那贼人有无奸污人家闺女,这孤男寡女的共处这么些时日,早就没啥清白可言,只怕将来傅老爷得准备好大一笔嫁妆,甚至送上全部家产,才能找到东床快婿。正所谓『重赏之不必有勇夫』,不过就是这个道理--” “原来是这个道理啊。”一道大嗓门突然插话进来。 哆一声,两名捕快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硕伟的身形已霸住身边空着的板凳,还扬声唤来店小二-- “小二,来两坛汾酒,再来一盘醉鸡、翡翠芙蓉、葱蒜滑鱼、醋溜白肉!” 本噜!豪华的菜色听得两名捕快口水直流。 “不介意小弟我与两位大哥同桌共食吧?” 林捕快这才得空插嘴:“阁下是--” “在下姓『陆』名『仁贾』,见过两位大爷。l 陆……陆仁贾?两名捕快对看一眼。 虽觉这名字古怪,却又说不上是哪儿怪,倒是见好酒好菜陆续上桌,张捕快嘴馋得要命,也就不管对方是圆是扁,拱手一拜-- “原来是陆兄弟,久仰久仰。”说罢,立刻夹起一块醉鸡塞进嘴里。既然要同桌共食,他这双箸也不得毫不迟疑,大啖美食。 林捕快生性较谨慎,拱手回礼。“陆兄弟何以出手如此阔气?” “实不相瞒,小弟生平最好美食,但一人食量有限,不如与欣赏之人同桌共食,一来不至于浪费,二来又可结交江湖朋友,一举两得,岂不美哉。”陆仁贾客气地说。 “原来如此,那在下也不客气了。”客套过后,林捕快也举箸动得飞快。 捕快的薪俸不多,这等美食更是少见,是以,两人埋首苦吃,无暇发现这位突来的“陆兄弟”一双箸动也没动过。 “方才听两位爷的口气,似是衙门中人?” “正是,在下二人正是浦阳县城的捕快。” “原来是差爷,失敬失敬。”陆仁贾再次拱手为礼,续问:“方才见两位脸色凝重,不知为何事所扰?” 林捕快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事情始末。 话才说到中途,吃得半饱的张捕快插嘴进来:“那恶人就不要被大爷我逮到,不然我铁定扒他的皮、拆他的骨。” “哦?”陆仁贾挑了挑眉峰。“不知那贼人相貌如何?” 张捕快一脸厌恶,活像那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就站在他面前似的。“那人身长七尺,壮硕如熊,面目狰狞更胜钟馗,手长过膝、双耳垂肩,一脸虬髯煞是吓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坏胚子。” “喔。”陆仁贾点点头,试着想象一个双耳垂肩、手长过膝、貌丑胜钟馗的大坏蛋。“听差爷形容,人长成那副德行,还算是人吗?” “呵!”身后另一桌飘来细柔的笑声。 陆仁贾怪异地咳了咳,邻桌的笑声才闷闷地收回,彷佛笑的人以掌捂住了嘴。 两个捕快顾着吃吃喝喝,无心注意这细节。 “不知那人是何打扮?”陆仁贾又问。 此时,酒过三巡,林捕快话说得有些结巴,“土、土黄色布衫……呃!”打了个饱嗝。 “像我这样的土黄色?”陆仁贾拉拉自个儿衣襟问。 “没、没错。”张捕快也是微醺,点点头。“头上绑了条卍字巾……” “像我这条?”他指指额前的卍字图样。 “是、极是。”两位捕快一起点头。 “手执长棍?”陆仁贾自腰背抽出短棍,没两三下,仅有半臂长的短棍变成长棍。“像这样?” “还可以……易棍为枪。”林捕快补充道。 当!摈头冒出锐利的银色枪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张捕快鼓掌叫好。“陆兄弟,你是真人不露相,厉害!竟然也可以--”话陡然一顿。 不对!两名捕快像在冬天被浇了头冷水,乍时清醒。 “你!”林捕快指着他。 “恶贼!”张捕快跟着叫。 没错,这“陆仁贾”正是原君振,他朝两人投去灿如艳阳的笑容,伸长铁臂拉来坐在邻桌、早忍笑忍得肚子泛疼的傅惜容。“她是我未来的内人、你们口中的傅家千金。” “小女子傅惜容,见过两位差爷。”傅惜容笑瞇眼,朝两人一福身。 “妳!”张捕快不敢相信。 “被挟持的傅家千金?!”林捕快尖呼。 原君振摇摇手指,捻起两颗花生米,咻咻两声,打上两人穴位,制住他们的手脚。 寻常时候,原君振是不会故意寻官府麻烦的,要不是听这两个家伙愈说愈夸张,甚至污辱到他的心上人,他才懒得跟这些笨蛋耗。 “两位看清楚啦,内人才貌双全,足以吸引英雄豪杰如区区下才在下本人我,用不着准备大笔嫁妆,反倒是我要苦恼得准备多少聘金,好让我未来丈人点头答应将闺女嫁我才好哩。” “君振。”傅惜容啼笑皆非。 “你们说是也不是?” “是……是……”人在刀口下,两名捕快怎敢不应和? “很好。”原君振满意极了,挽起傅惜容的手臂欲离去。“后会无期了,两位差爷。” “恶、恶贼!”张捕快心急唤道。 “嗯?”原君振回头,重重一哼。 “不不不,我是说大侠……” “啥事?” “我俩身上的穴道--” “一个时辰后就会自行解开,怎么?不满意啊?” “满、满意。” “满意就好,我这人最厚道了。”原君振无视两人欲哭无泪的神情,挥挥手,与傅惜容相偕步出茶馆。 祸从口出,找死! 痛痛快快整了衙门捕快一记,原君振是挺得意没错,但另一个疑问随着茶馆中的意外浮现。 先是唐门偷袭,接下来是官差出面,什么人有这本事使得动江湖与官方两派人马? 与这问题相较,助傅仁豪寻回黄金连理枝一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 原君振蹲在浦阳城颇具盛名的胜景--浦阳曲池边,苦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你会变成绑人的恶贼?”陪在一旁的傅惜容道出自己的疑惑。“我已捎信回去,说找到为爹爹寻得黄金连理枝的人,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有人在背后操弄一切。”他说。 “爹会有危险吗?”傅惜容抬起担忧的小脸。“还有堂姊、苗大娘,他们会有危险吗?” “暂时还不会。”原君振抚着下颚,思绪运转。“但我必须告诉妳,这一切恐怕是内贼所为,有人觊觎妳爹的财富,甚至可能已潜入傅府一段时日,准备见机行事。” 暗惜容闻言,惊慌地望着他。“那爹爹岂不危险?!不行,快!我们快赶路回去!” “放心。”原君振拉住她,傅惜容一个重心不稳,倒进他厚实温暖的怀抱。“我已派老七先往成都去,要他暗中保护傅老爷等人的安全,他们不会有事的。” “小侠?”傅惜容这才想起在离开白家镇后,原小侠已先行离去。“我以为他是要回家。”分手那日,小侠也这么说了。 “那只是为了不想让妳担心,才这么说的。”原君振抓抓鼻子。承认说谎一事,令他俊颜微酡。“但我想,再过三日就抵达成都,也该是让妳知道的时候了,总要让妳心里准备妥当才行。” 他暗地里究竟为她花了多少心思?傅惜容深情地望着他,为他珍视自己的行举感动莫名。 “对不起……” “啊?” “若不是我这么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只会让你操心,你也不必这么辛苦……”她好没用,除了依赖他之外,什么都不会。 许久未曾有的自卑感再度袭上心头,傅惜容沮丧的垂下小脸。 原君振低头,附在她耳边轻问:“妳会做饭吗?” “会。” “会女红吗?” “嗯。”头重重一点。 “琴棋书画?” “多少涉猎一些。”她谦虚道。 “养儿育女?” “呃……”她抬头,困窘地望着他,不知该怎么答。“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原君振笑得态意,改搂为抱,将她打横抱起,迅速隐没在串亭如盖的榕树后。 “你想--唔……”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傅惜容直觉地握紧粉拳抵在他胸膛,使劲一推。 可惜她的抗拒犹如蚍蜉撼树,在他炽热霸气的狂吻下软化,双手改而柔柔地搭着他的肩。 平日的原君振是个豪情任侠,时而戏谑笑闹,遇到正事,他扳起的严肃神情令她骇然;可展露情感时的他--傅惜容至今还无法习惯。 扣在她背后与腰间的手,急欲将她揉进体内似的,带着一股灼热,烧得她浑身火烫难受,彷佛即将被吞噬一般…… 暗惜容忍不住低吟出声,在他怀里颤抖不已。 “别……”她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我并不想要一个武功高强的侠女,成天比武过招,哪像对夫妻。”原君振低沉的嗓音带着抑忍冲动的克制。 上回和她共处一室,看她低头补衣的情景,立时浮上眼前,那画面熨热了他胸口,也是在那一瞬间,让他萌生成家的念头。 他曾经一度抗拒过这样的念头,但现在……再也不了。 “我只要我的妻子温柔可人,能为我缝衣煮食,能让我疼她怜她,关于养儿育女一事……妳不知道无妨。” “什、什么?”傅惜容浑沌的脑子还接不上他的话题,愣愣回应。 “我们可以一起学。” 想象将来一堆小表头绕着自己喊爹、围着她叫娘,以往只会嗤声嘲笑如此景象的他,这回竟傻笑了。 那样的光景,还挺不错的嘛!他想。 苗仙娘瞧着眼前一字排开的两名丫鬟与两名家丁,逐一谨慎地追问其背景。 虽然一切都已向介绍的牙人询问透彻,为求慎重,她还是一一核对。 走向排在最后一个的丫鬟,她问了与先前三名同样的问题-- “姓啥名谁,何方人氏?” “小的姓原,单名茵,清泉人氏。” “原茵?原因?”苗仙娘皱了皱精心描画的黛眉。“好怪的名字。” “是常有人这么说。”小丫鬟哭丧着脸。“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在这里,要自称『奴婢』。”苗仙娘提点道。 “是,奴婢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妳啊……”向来在下人面前摆出严肃表情以立威的苗仙娘,不由得被这古灵精怪的丫头逗笑。“好了,明儿起,妳负责打扫小姐的别院,虽然小姐她--唉,总之,就是这样。” “是。”原茵用力点头。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她眸中瞬间闪过的灵动流光。 第八章 龙泉山,距成都二十里,绵延起伏,自古以来便是成都城东屏障,过了龙泉山,离成都便不远了。 青山绵延,涓水缭绕,忽然间-- 群鸟自树林间飞窜而出,啪啪帕的振翅声响划破天际。 铿锵!尖锐的铁器交击声随之响起-- “你们唐门真是不死心。”早料到在进成都前还会遇袭,因此再度与唐门中人交手,原君振并不意外。“竟然追到这里来。” “少啰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一名唐门弟子怒喝。 “是谁的死期,还是未定之数哩。”原君振掏掏耳朵,完全不把对方二十来人的阵容放在眼里。 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上回在居庸客栈,他还不知道对手来自唐门,难免轻敌;这次,他可不会大意了。 只是,对于某件事,他始终好奇-- “傅家的财产当真富可敌国到这种地步,让你们这些江湖人自甘堕落,转而欺负善良百姓?喂,唐门到底是欠谁银两,还是打算收起制毒的百年基业,转行当人人唾弃的盗贼?” 讽刺的话语直刺唐门中人,惹得他们个个怒目狠瞪。 站在最后方的带头者怒声一喝:“原君振!纳命来!” 声音挺耳熟的,原来又是曾交过手的风堂堂主。 “哟--这不是老朋友唐飒--不不,我记得你改名叫李四宝了。”原君振调侃道。“原来你没死啊,四宝兄。” 啧,还以为那神秘男子会除掉唐飒,没想到竟然放过了他。 “闭嘴!”唐飒涨红脸怒喝。“说!你把傅惜容藏到哪儿去了?” “说出来你就饶我不死吗,四宝兄?”原君振存心火上再添油。 唐飒咬牙,怒瞪仍皮皮笑着的原君振,右臂高举。“来人,给我上,把他给我杀了!” “是!”二十多名唐门弟子齐声一喝,摆出施毒阵仗。 这回早有警惕的原君振抢先一步,左手舞棍、右手扬掌,分头击杀阵心数人,再一一追击把守第二道阵门的敌人。 不像上回中了化功粉毒,无法施展所学,这一次,他先发制人,内力、气功软硬兼施,掌劲绵柔,棍随掌动,让人不知从何防起,更不知如何接招。 转眼之间,二十来名唐门弟子纷纷被原君振击杀倒地,仅剩六七人与唐飒撑起局面。 “很久没杀人了,有点生疏,还请见谅。”原君振松松筋骨,伸个懒腰,边打呵欠道:“好了,李四宝,看是要你手下来送死,还是你亲自出马,跟我算算上回那笔帐。” “你、你到底是谁?!” “不是说过了吗?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原君振是也。” 亲眼目睹他的武功,唐飒不敢稍有大意。 这人的武功虽逊于那夜遇见的龙啸剑主人,但就他所知,放眼武林能赢过这混帐的少之又少。 懊死!原君振到底是谁?原--唐飒蓦地一愣,倏然发问:“铁手神匠原浩天是你的谁?” “咦,你认识我那混帐老爹?” “该死!”他竟是二十多年前退隐江湖的狂人之子?! “我老爹该不该死,还轮不到你作主。”原君振轻松的表情忽地转厉,眸中夹带欲将人生吞活剥的浓烈杀气。 唐门诸人见状,背脊立刻感到一阵恶寒。 “你们上!”见情势不利于己,唐飒决定牺牲门人,以求月兑逃。 “堂、堂主……”见过对方身手,唐门弟子有了迟疑。 “给我上!”唐飒掌风一扫,目标是自家人。 “啊--”只见几名弟子像被丢出去的石块,先后砸向原君振。 原君振提步冲向前,手中长棍一分为二,两端分别露出锐利枪头,身法俐落地穿过朝他扑来的唐门弟子。 一声声惨叫相继响起,伴随着尸体坠地声。 唐飒心中大惊,逃生的轻功更是催谷到最高境界。 无奈,强中自有强中手,一眨眼工夫,原君振己追至他身边。 “这算是帮你唐门清理门户了,唐飒。” “什--啊!” 在最后一声惊叫之后,龙泉山终于复归平静。 等待最是焦人心肺! 暗惜容躲在石洞中,心里悬念着原君振的安危,因而自他离开石洞,前去揪出跟踪在后的歹人之后,她便满怀不安地来回踱步。 想出去寻他,又担心自己成为负担,反而连累他:可待在这儿等,却又无法得知他的情况:心急如焚。 浓浓的无力感有如滔天巨浪向她涌来,几乎淹没了她。 “为什么不能再坚强一点、勇敢一些?”她懊恼地问自己。“如果我也会武功就能帮上忙,就不会拖累他,更不必只能躲在这儿焦心等待……我、我为什么这么没用?这么……”未说完的自责终结于被人揽腰一抱、偎进宽阔胸怀的瞬间。 “我可从没希望妳是个武功高强的侠女哦。”身后,原君振声音隐含笑意。“如果妳真的身怀绝世武功,在动心之前,我可能会先找妳比画一番。” “你、你都听见了?” “全听见了。”原君振扳过她的身子,轻轻吻她额角。“我并不认为妳会拖累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但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受伤了?!”沮丧的语调在瞥见他颊边血痕,瞬间化为惊恐。“怎么会受伤?痛不痛?我、我们快下山去找大夫,快!” “只是小伤。”原君振拉住心慌意乱的她。“妳别担心,这不碍事。” “真、真的?” “真的。” 定定看着他,确认他所言不假,傅惜容才打消找大夫的念头。 “对、对不起,我、我太大惊小敝了。”她说着,抽出怀中丝帕,小心翼翼为他拭去伤口上的血珠。“痛要说一声,我会轻一点。” 痛吗?原君振咧嘴直笑。不,他并不痛;相反的,他觉得甜,甜得足以腻死一窝蚂蚁! 她温柔的力道,彷佛在擦拭什么上等古玩似的慎重神情,在在令他胸口涨满说不出的暖潮。 “真要命啊……” “什么?”傅惜容停下手,不明就里。 “妳这样会让我更想受伤。”赖在她怀里,享受她全心全意的照料也不坏啊。原君振心想。 闻言,闪闪水光立时盈满傅惜容的双眸。 糟!瞧见她泪水盈眶,原君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别!千万别掉--泪……”唉,来不及了。最后一个“泪”字,以无可奈何的气音发出。 他指月复接下滑落脸颊的第一滴眼泪。 “呜呜呜……我好担心你……担心你受伤,担心你再也回不来,这么这么的担心你,而你却……却说想受伤?呜呜……” “我错了。”面对敌人宛如索命阎罗的男子,此刻,像只夹着尾巴的败犬,唉声叹气地低头认错。 这一切,只因心上人决堤泛滥的珍珠泪呵。 “我保证,以后会避免受伤,尽量只让别人受伤。”只求她别再哭了,她哭得他心都揪成一团了。 可这乱七八糟的立誓根本止不住她的泪,反而让泪水掉得更凶。 “也、也不能、不能让别人受伤……” “这就有点难了。”行走江湖,三不五时打打杀杀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 “就不能……不受伤,也不伤人吗?”她不懂。“无论是谁受伤,都会有人难过不是吗?为什么还--” “这就是江湖。”原君振解释道。“有时候并不是我不犯人,人就不会来犯我。就拿唐门来说,妳与他们并无瓜葛,但他们却处心积虑想除去妳,对妳家人不利。” 暗惜容无言以对。 事情演变到这地步,她依然想不透这其中究竟藏有什么玄机。思及此,小脑袋更是低垂,十分丧气。 “别这样。”见不得她难过,原君振搂紧她好生安慰。“最多我答应妳尽量不受伤也不伤人,好吗?” 半晌,他才感觉到胸前的头颅上下点了点,表示答应。 原君振总算松口气,安心地搂着她步出藏身的洞穴。 饶是顶尖的武林高手,也敌不过心爱女子的纤纤柔情,任凭再怎么刚强冷硬,还是避无可避地化为绕指柔。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千百年来,诸多史上英雄不变的宿命。 原君振认定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以,他毅然决然的-- 认、命! 乌云遮月,大地黑压压一片,最适合干些偷鸡模狗的勾当。 两道紧密得几乎合一的黑影,在成都城内穿梭一阵,最后迅速窜人一座大宅内。 闪闪躲躲一阵,终于在转入鲜少人至的偏院后,停在假山的隐密处。 “这里就是我住的院落。”傅惜容悄声说,紧张地不敢四处张望。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偷偷模模返家的一天,感觉十分微妙。 “好小,又旧。”这是原君振发出的第一个评语,忍不住为她抱屈。“妳爹是四川首富,给女儿住的院落竟然这么小?” “是我跟爹要求的。”傅惜容因他话中的心疼而微笑了。“在我爹尚未发迹之前,爹、娘还有我一家三口就住这里,之后才扩建,变成今日的宅邸辨模。” “重感情的小傻蛋。”嘴上这么说,原君振却低了头,亲吻怀中佳人额角。 “可我们为何要偷偷潜入?”她不明白。 “在龙泉山偷袭不成,唐门的人一定会狗急跳墙,化暗为明。我猜这些天,他们在妳家中已另有安排。妳看--”他指着下远处走过曲廊巡夜的两名仆人。“这些人脚步沉稳,分明就是练家子。” “那爹还有苗大娘、堂姊他们--” “应该没事。”原君振抚着下巴推想着,“若唐门的目标真是妳傅家家业,定会软硬兼施以求说服妳爹让予所有产业,毕竟,强夺百姓家产会引起官府注意,唐门不至于这么蠢,跟官府作对。” “可是爹爹性情直率,我担心--” “如果妳爹出了事,他们也不必防守得这么严密。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是在等我们入瓮,想利用妳威胁妳爹让出家业,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不过妳放心,妳爹绝对不会有事。”如果有事,老七就等着被他扒皮! “你怎能确定?” “因为--” 唰!唰!唰!竹帚扫地声乍然响起,由远而近,逐渐往假山逼来。 原君振搂紧佳人,一同蹲在假山后,等着对方走远,或送上门让他敲昏。 声音愈来愈近,两人的心提得愈来愈高。 原君振也运劲于掌,将傅惜容护至身后,准备出击。 此时,乌云轻移,半弯的明月露了脸,照映出对方的长影。 就在瞬间,黑影的主人迅速蹲低身子冲向藏于假山后的原君振,后者也在同一时间出掌,却没料到对方会蹲低身子,扑了个空。 “亲亲四哥!”扑进原君振怀里的同时,俏皮的嗓音轻响。“终于等到你来啦,呜呜……这么久没见,好想好想你啊。” 就着月光瞧见原君振怀中的小泵娘,傅惜容瞪大了眼。“你、妳……” 你们是什么关系--这句话梗在她喉间,怎也吐不出来。 “谁跟你这么久没见?!”原君振一脸嫌恶。恶心死了!“臭小子,还不放开我。” “哎呀,难得人家打扮得美美的,四哥啊……人家可是很牺牲的耶。” “我看你倒是乐在其中。” “我哪--嘿,这不是四嫂吗?”小泵娘放开不识趣的四哥,钻到傅惜容身前。“四嫂,是我啊。” “妳……哪位?”傅惜容迟疑的问。她见过吗?“我不认识妳,姑娘。” “怎么会?”小泵娘指着自己鼻尖,愣了住,待想起自个儿的装扮,旋即一笑。“我是小侠啊,四嫂。”姑娘的声音突然低沉如男子。 啥?! “……就如四哥所料,他们的目的是想先杀死未来四嫂,再杀死傅老爷,好夺取家产。”丫鬟原茵--也就是原小侠,简单说明一切。“只是没有想到中途会杀出你这个程咬金--呃,是见义勇为的原大侠,连番受挫之后,他们改弦易辙,想利用傅老爷引未来四嫂回府,再故技重施。” “然后呢?”原君振意兴阑珊的问着。 “然后……亲亲四哥,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打扮成小丫鬟,不该害未来的亲亲四嫂受到惊吓,不该三更半夜还扫什么鬼落叶,求求你放我下来,让我悬空的可怜脚丫子安稳地站在地上成吗?” 呜呜……他是招谁惹谁?呜呜……他好心易容成丫鬟混进傅府好做内应,结果呢? 本来以为很好玩的,现下原小侠下这么想了。 “我叫你易容成家丁,你竟然玩起男扮女装,还是不是男人啊?”欠揍! “我也是为了便于行事啊!”原小侠苦着脸解释:“在居庸客栈,唐门已经知道我们一行有两男一女,扮成丫鬓比充当家丁包不容易引起怀疑不是吗?再说……我到成都来,正好赶上傅府向牙人购买奴仆,又只剩一个丫鬟的缺额,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不过我看你倒很自得其乐,嗯?”原君振再次抬臂,将原小侠钉在假山山壁上,与自己平视。 “这…………这是苦中作乐、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从容就义--” “呵呵……”见他们兄弟俩斗嘴,傅惜容暂时忘却打从踏进自家宅院后便萌生的紧张恐惧,被逗得笑出声来。 “四嫂还笑,人家快被四哥掐死了。”原小侠抗议。 “人家?”原君振怒眉一横。“人家又是什么东东?” “人家就是我嘛。” “混帐,没事学姑娘说什么人家不人家的?” “我现在易容成一个名叫原茵的姑娘,当然要用姑娘家说话的方式啊。”他很敬业的。 “原因?你为什么不干脆叫『原来如此』算了?”这个笨蛋! “百家姓里哪有姓『原来』的--呃……当我什么都没说。” 原君振送他一记白眼后,才松手放他下来。 “傅老爷及其他人现下被囚禁在何处?” 知道兄长余怒未消,原小侠不敢作怪,乖乖地回答:“傅老爷、苗大娘现下被关在柴房里,日夜都有人巡守,唐门也派了不少人进来充当护院。总之,目前傅家上上下下,全都是唐门的人和仍被蒙在鼓里、不知情的下人。” “那我堂姊香秀呢?她被关在哪儿?还是……”傅惜容急急问。 被她这么一问,原小侠的表情僵了住,困扰地搔着脑袋,视线投向四哥。 原君振攒眉,显然猜想出原小侠之所以苦恼的原因。 能瞒过傅家这么多人而不令人生疑,只有一种可能-- “小侠,你快说啊。”原小侠的沉默,让她只能往坏处想,俏颜惨白一片。“难道堂姊她出事了?”脚步一晃,眼看就要昏厥过去。 “先别昏。”原君振赶忙扶住她,“有件事我始终怀疑着,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跟妳说。” “什么?”她问,气息微促。 “你说。”原君振相当乐意将烫手山芋丢给自己的七弟。 “又是我?”原小侠错愕。四哥竟然把这么难办的差事丢给他! “小侠!” “是,我说就是了。”唉,这要他从何说起嘛。原小侠迟疑了半天,终于开口:“她现下已是傅家主事的人了。” 暗惜容愣了愣,会意过来后,惊愕地看着原君振,只见他轻轻点头,她又不相信地转向原小侠。 “我说的是真的。”不用她问,原小侠已经先把答案说出口,“是她建议唐门的人将傅老爷和苗总管关进柴房的。” “可堂姊她……”傅惜容想为堂姊说话,但事实摆在眼前,她实在不知要怎么为她护航。 心知心地善良的她很难接受这事实,原君振遂逐步追问:“妳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吗?” “不……一年前因为二叔及二婶过世,所以堂姊从川北前来投亲。”愣了下,似乎想到什么,她急忙又说:“但堂姊待我极好,总是告诉我她的所见所闻,我们就像亲姊妹一样。” “是谁告诉妳黄金连理枝遭窃一事?” “……堂姊。”迟疑了半天,傅惜容吶吶道。 “又是谁说服妳离家寻我?” “……还是堂姊。” “又是谁最有可能看见妳捎回的家书,还能不被质疑?” “……”泪花涌出双眸,傅惜容再也说不出话来。 “亲人不一定都值得信任。”搂她入怀,原君振这话是劝,也是安慰。“我知道妳善良,但这世上并非都是好人。就算是亲人,也有彼此伤害的时候--” “对,很对!”原小侠跳出来抢白,显然相当有“过来人”的经验。“就像四哥经常揍我、伤害我一样,我还不是宽宏大量地原谅他。” “是,极是。”原君振冷笑。他在说正经事,这小子跳出来喳呼个什么劲儿?!“最好是在我一掌送你上西天之后,你还能这么『宽宏大量』地原谅我。” 原小侠小脑袋猛摇。“不不不,这不是我原不原谅的问题……”跳跳跳!连退三步远。“人都死了,还原谅个鬼啊。”他咕哝。 “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原君振低吼。“你待这么多天,该模熟这儿了吧?l “何只熟,简直是熟到快烂掉了!”原小侠拿过扫帚,“这扫帚已经陪我远征宅里大大小小的院子,累死我了。”丫鬟这工作还真不是人干的。 “为了慰劳你的辛苦,唐门那伙人随你怎么玩去吧。” “真的?”原小侠那经过易容、圆圆的脸霎时亮了起来。“真的随我玩儿?” “只要别伤人、别死人就行。”在傅惜容面前,原君振谨守当日承诺。 “四哥,你啥时变得这么宅心仁厚了?” 俊脸乍红,原君振狠瞪嘴碎的老弟。“你希望我对你残忍吗?想的话说一声就是,我不会客气。” “不不,不用了。不伤人、不死人是吧?小弟知道怎么做了。”看来只有把对方弄得有痛无伤、生不如死啰。“对了,傅老爷和苗总管那儿--” “自有我与惜容照应。” “知道了,原大侠。”原小侠调整声腔,又变回方才娇俏的丫头嗓音。 第九章 在傅惜容的指示下,原君振很快地便带着她一同来到最偏远的后院。 沿途遇见十来名巡夜的唐门中人,但都被原君振以长棍点穴制住。 前往后院这一路上,可说是非常顺利。 “老七说得没错,妳爹果然被囚在柴房内。”这儿巡守的人最多,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夜空下,原君振以巧妙身法避开敌人,将两人带上柴房屋顶。 脚下,突然冒出一阵暴吼。 “是爹的声音。”傅惜容声音急切。 “嘘,仔细听就是。” 暗惜容颔首,同他竖耳细听-- “妳休想要我交出傅家产业!”傅仁豪怒瞪眼前笑容可掬的年轻女子。“香秀,我待妳并不薄,二弟、二弟妹若地下有知,知道妳这番作为,会多么伤心--” 娇滴滴的嗓音打断他的责骂,语调嘲讽:“傅老爷,同您说了吧,我打小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幸得唐门收我入门下,教养我成人,更给我一个机会为唐门效力,您二弟与二弟妹……我可从没见过。” “妳、妳不是香秀小姐?”苗仙娘惊呼。 “这名字好熟哪……哎呀,不就是我在德阳城遇见、准备往成都城投亲的姑娘吗?只可惜……才走到德阳就染病死了,只留下了一些信物。”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傅仁豪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挺身将苗仙娘护在后头,质问道:“妳到底是谁?” “风堂副堂主,梅绛红。” “所以,我侄女一年前已经被妳害死,妳窜用她的身分投亲,利用这一年的时间模清我傅家家业,接着看准时机窃走黄金连理枝,引我女儿离家,打算在途中杀了她,之后再杀了我,妳便可名正言顺接掌傅家的一切。”傅仁豪这话不带一丝疑问,十成十肯定的口气。 梅绛红鼓掌赞道:“不愧是傅老爷,不必多做说明便看出我的全盘计画。相较之下,您的闺女实在是单纯得近乎无知,我随便说说,她也没想要找你们求证,就这么乖乖上当,留书离家,真是可笑。” “妳把惜容小姐怎么了?”苗仙娘心急如焚。 “放心,她还活着。”梅绛红冷笑道。“我唐门并不像傅老爷想的这般心狠手辣,会知道您有傅香秀这么一位侄女,一切只是巧合;知道她的身分,进而冒充也是巧合,谁教您是四川首富呢?只能怪您树大招风啊!说到那总督大人就更有趣了,只消派个人去通风报信,说是曾见到凶神恶煞的恶贼挟持貌似傅家小姐的姑娘往成都来,他就急忙向各地县衙发出缉捕公文,真是可笑!” “妳--” “您放心,只要傅老爷将家业让与唐门,我梅绛红保证诸位都会活得好好的;若不配合,就别怪我对傅小姐不利了。” “惜容在妳手上?” “您大可一试。”梅绛红挑眉。“只要您说个不字,我立刻让您看见她的手指,当然啦,是切下来、血淋淋的手指。” “妳敢!” “仁豪!”苗仙娘抓住欲往前冲的主子,紧张之下,也忘了主仆分际,直呼其名。“冷静点。” “惜容在这妖女手上,妳教我怎么冷静?!” “这事还不能确定,你先别急。” “难道要等她将惜容的手指头送到我面前才信吗?” “但这么容易相信的话,就太不像你的作风了,傅老爷。”男子清朗的嗓音突然插入对话。 “谁说的!我傅仁豪--”傅仁豪回头,发现梅绛红身后多了两道人影,其中一位并不陌生,至于另一位-- “爹!”傅惜容越过被原君振制住的梅绛红,扑进分离多时的爹爹怀抱。 “惜容!”傅仁豪张开双臂,将女儿抱进怀里,语声哽咽。“我的宝贝女儿,妳没--等等。”大掌推开女儿,与自己拉开了段距离。 “爹?” “妳是真的还是假的?”上过一次当,他立刻学乖了。 “爹……”傅惜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娇俏地瞋了亲爹一眼。“惜儿擅自离家才两个半月,您就不认得自己的女儿了吗?” 一声“惜儿”打消傅仁豪的疑虑,那是在宝贝女儿及笄前,他习惯唤她的小名儿。“妳、妳没被那姓梅的妖女给绑了?” “没,女儿找到了原大侠,这一路上,都是他保护女儿平安返回成都。对不起,害爹受累,也害爹担心了,女儿怎也想不到这一切都是……” 在傅仁豪与苗仙娘明白整件事始末的同时,潜伏在屋顶上的傅惜容与原君振两人也知晓了一切,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相处一年、亲如姊妹的堂姊并非是真正的亲人,而是唐门派来的内应。 而她,还诓骗了邵世伯,安原君振一个恶贼的罪名! “好了,父女重逢叙旧,也该换个好一点的地方。”原君振插话道。 暗惜容等人相视一眼,因为安然月兑困,而露出庆幸的微笑。 只有一人,双眸夹带杀气怒射在场四人。 想当然耳,这人就是唐门风堂副堂主--梅绛红。 唐门风堂安排了近一年的计画,在短短时间内被破坏殆尽,非但风堂堂主唐飒死在龙泉山,副堂主梅绛红如今也成了俘虏,被原君振强制压跪在大厅。 至于唐门其他人,全被原小侠在“不伤人、不死人”的“二不原则”下,给弄成中了苗疆冰寒蛊毒的可怜人,四十来人僵冷在院子里,等着他小侠兄领官府人马前来缉拿。 “为什么针对我傅家?”坐在厅堂首位,傅仁豪击拍扶手,怒问。 “哼。”很显然的,梅绛红不打算回答。 “刚妳应该看见了吧?”原君振尽量“好声好气”地说:“妳那些在院子里冻得跟雪人没两样的手下。如果妳想步上他们的后尘,尝尝冰寒蛊毒是什么滋味,就继续表现妳的忠心吧。” 梅绛红倏地脸色发白。“你敢!” “我是不敢,但我七弟敢。”原君振笑咪咪道。“他跟那些蛊虫交情不错。” “那又如何?”梅绛红挑衅地回瞪他一眼。“为唐门死,我死而无憾。” 瞧这情形是很难套出话了。原君振摇头暗想。 就在这时,傅惜容走近梅绛红,蹲子与她面对面。 “堂--梅姑娘。”喊了一年“堂姊”,她一时还无法改口。“若妳是出于无奈,我们可以--” “哼,用不着妳猫哭耗子假慈悲,我梅绛红不吃妳这一套。” 暗惜容被她的言语刺伤,退了一步。 “我……我只是想让妳知道,我、我不讨厌妳,我……”在梅绛红诧异的注视下,傅惜容深吸一口气才续道:“这一年来,妳对我极好,我们就像亲姊妹一样,我无法讨厌妳,还是喜欢妳。” “妳--愚蠢!”梅绛红恨恨地瞪着她。“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怎么分辨善恶,妳以为是谁向唐门通报妳的下落,让他们派人追杀妳?就是我!” “我知道。”在明白一切之后,她早已猜出来。“可我还是无法讨厌妳,我喜欢妳。” 梅绛红别开脸,不愿看她纯真坦然的神情。 “天真!”她冷哼,却在下一瞬间落入馨香的怀抱。 就像……过去一年一样,自从她这个“堂姊”出现后,这单纯的傅家千金老是在开心时抱住她,真是个蠢蛋! “我还是喜欢妳。”抱着她,傅惜容坦率直言。 “我说女儿--”傅仁豪开口想阻止女儿。 “妳不怕我身上有毒?” 梅绛红这句话,让在场的其他三人紧张地惊呼出声-- “惜儿!” “惜容!” “惜容小姐!” “什么?”反倒是傅惜容扬起茫然的小脸,与梅绛红拉开些许距离。“妳说什么?” 梅绛红的表情极为复杂--惊讶、错愕、不解、了悟……逐一冲淡原先含怨夹恨的双眸。 “妳真是个笨蛋……” “我一直很羡慕妳,相貌美丽且聪明。”傅惜容真心道:“若非妳引我离家,我不会遇见君振,也不会明白那么多过去不懂的事。” “那么妳应该聪明一点,少说像刚才那样的蠢话!” “明白并不代表我必须用同样的方式面对事情。我不会恨妳,也不想恨妳;或许妳是别有用意地对我好、对爹好,但至少妳曾经对我们好过,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对吧,爹?” “呃……”被问得尴尬,傅仁豪抓抓胡子,想了半天,还是老实点头。 的确,在冒充他侄女这一年,梅绛红的确很孝顺他,也为他分忧解劳不少,不管那是出自何种动机,他的确尝到有两个女儿陪伴身边的天伦之乐。 “可以放她走吗?”傅惜容回到原君振身边,扯着他衣袖轻问。 “别又用那种眼神看我。”原君振忍不住申吟出声。“有些事能依妳,有些事不能,妳别为难我。” 唐门之人出手以毒辣见长,他不能冒险放过梅绛红。 “可是--” “再说,”他打断傅惜容的话,径自说道:“这里是傅家,现下能作主的人是妳爹,不是我。”两三句话就把这等重责大任丢出去。 好样的!暗仁豪没好气的瞪向原君振。 别以为他没发现女儿和他之间的眼波流转意味着什么,他傅仁豪何许人也,看过的人比他俩吃过的盐还多,又怎会看不出来? 可,也没见过哪个男人会这么对待心上人的爹、未来的岳父大人! 当下,原君振在傅仁豪心目中那行侠仗义的江湖形象,匡啷一声,全成了碎片。 “爹……”傅惜容转移目标。 “我……呃……这……”支吾好半天,傅仁豪突然眼睛一亮。“这交给妳苗大娘决定!”哈!终于找到替死鬼了! “我?!”苗仙娘指着自己鼻尖。“我算哪根葱啊?不过就是小小的总管--” “大娘……”傅惜容再次转向,揪住总管大娘的衣角。 “小、小姐,这、这不是我这个下人可以决定的事啊。”苗仙娘暗暗瞪了傅仁豪一眼。 “爹最听妳的话了,惜容也一直将妳当亲娘看,所以--” “够了。”最后,阻止她的竟是梅绛红。 这种温情真是令人作恶、心烦! “真让人看不下去,横竖都是一死,快快了结吧!” “说得好!”原君振猛然大喝一声。“那么,妳就看招吧!” “不要!”傅惜容惊呼出声,以从未有过的迅疾速度回身抱住梅绛红,以身相护。 同一时间,梅绛红也闭上双眼等着死亡降临,孰料等了半天,中招的剧痛迟迟未至。 紧接着,一声“哎哟”轻响,令她睁开双脸。 “就当妳代她受过了。”原君振对刚挨了他轻轻一记手刀的傅惜容如是说道。 真拿她没办法。本就无杀人之意的他,方才只是虚晃一招,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善良到愿以身相护,唉。 “感谢她吧,姓梅的。”见她连敌人都护,原君振心头像打翻了一缸子酸醋,呛得喉头直冒酸味。 这时,傅仁豪也模模胡子开口了:“我想……女儿妳说得对。也罢,或许妳有妳的苦衷,妳走吧。” 侧首看看苗仙娘,只见她回以一个颔首与微笑。 梅绛红不敢相信他们竟全部同意傅惜容的话,做出放过她这种蠢事。 “你们疯了?!” “最疯的人是她。”原君振弯腰,解开梅绛红的穴道,同时将突然变得十分勇敢的心上人搂进怀里。“要谢就谢她。” “哼。”梅绛红起身,转头步出大厅。 “堂--梅姑娘!”傅惜容不舍地唤。 “谋夺傅家家产是唐飒的意思,唐门并不知情,所以……我回唐门会通报风堂堂主乃是死于江湖比试、技不如人,告辞!” 话甫落,纤纤身影窜向半空,扬长而去,也不管屋内的人是否听明白。 “这话的意思是--”不谙江湖事的三人,由傅仁豪代表发问。 “唐门不会再来寻衅,你们可以高枕无忧,跷着二郎腿过日子了。”原君振解释道。 “我就知道她人不坏。”傅惜容欣喜道。 “妳--”原君振告诫的话才刚起个头,厅外一阵长喝乍然杀进-- “来啦来啦,官兵来啦!” 随着吆喝声而来的,是施展轻功的原小侠,赶在官兵前头,先一步回傅府报讯。 跳进大厅,见气氛凝重,他急忙又问:“怎么怎么?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原茵?”苗仙娘认出来人,不免对其言行感到疑惑,还有那低沉如男人的嗓音……“妳--” “我不是原茵啦!”原小侠急忙撕去人皮面具,并月兑下一身丫鬟打扮,露出为防万一穿在身上的劲装。“我是姓原没错,但不叫原茵啦,我叫原小侠。” “你--这是怎么回事?”苗仙娘看向年轻一辈,风韵犹存的丽容满是疑惑。 “这是在下七弟,擅长易容术。”原君振简单解释,“我怕两位有什么闪失,所以让老七先到成都做内应探消息,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多谢原大侠相助,老夫感激不尽。”傅仁豪这才有余暇道谢。 “不用感激。”原君振阻止傅仁豪躬身道谢的举动。“我敢保证,你接下来绝不会想从嘴里吐出任何一个『谢』字。” “为什么?”傅仁豪一脸不解。 “因为我打算带走你家闺女。” “啥?!”傅仁豪和苗仙娘异口同声,互看一眼,神情净是惊讶。 暗惜容则小脸涨红,百般错愕地看着原君振。 “哇啊!”原小侠吓得跳离地面三尺有余。 好个四哥,果真不是盖的! 无巧不巧,官兵挑在此时杀进傅家宅院,让眼下这局面-- 乱上加乱! “仁豪,做出这种要求好吗?”苗仙娘有些迟疑。 暗府上下乱了近半个月,好不容易才平稳下来,偏她家老爷又生事,跟惜容小姐的心上人呕气。 “有什么不好的?”傅仁豪气呼呼地说。“我这是试探,试探他是不是真心对我女儿好。妳说,我这样有错吗?” “可我看得出来,原大侠是真心对惜容好的。”苗仙娘劝道。私底下,私交甚笃的两人并无主仆分野。“仁豪,我知你爱女心切,但你可别误了惜容的终身啊。” “我只有惜容这么个闺女,我会害她吗?”傅仁豪更气了。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妳到底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啊?” “谁对惜容好,我就帮谁。”对惜容,苗仙娘一直当她是自己的女儿疼惜。“原大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言行虽是直接粗鲁了点,但在面对惜容时,多少都会收敛,对她更是疼爱有加;最重要的是,惜容钟情于他。” “妳!妳妳妳--唉。”傅仁豪福态的身躯坐进雕工精细的太师椅,手支下颚。“妳根本不懂,我就这么个闺女,要我把惜容交给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江湖人,我这做爹的怎么舍得?” “原大侠看起来不像是嗜杀之人。”这是她观察一整晚的心得。 “妳不曾与这些江湖人打过交道,所以不清楚。”妇人之见啊,唉。“连我这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原君振的武功造诣非常人所能及,在武功愈高的人身边愈是危险,我怎么能把惜容的终身托付给这么一个人?” “仁豪……” “再说了,我珍芳斋的产业总得有人继承打理啊。”这是他另一个烦恼。“本来,我是想招婿入赘的,为惜容挑个有经商才能又疼她惜她的青年才俊,让他继承我傅家家业。” “儿孙自有儿孙福,原大侠未必不能撑起珍芳斋。”苗仙娘试着劝说。 “可妳没听见他说的话吗?他说要『带走』我家闺女!”砰!厚厚的掌拍上椅把。“听听,那是上门求亲的人会说的话吗?带走耶!不是娶、不是提亲,是直截了当的带走耶!他以为他谁啊?说带走就能带走我苦心教养十九年的宝贝闺女吗?!” 最后这点才是教他万分气恼的真正原因吧?苗仙娘斜睨又气得暴跳如雷的傅仁豪,终于明白自家老爷真正介怀的是什么。 说穿了,不就是舍不得女儿离开,存心呕气吗?都几岁的人了,真是。 这厢,还气得头顶直喷烟的傅老爷继续说了-- “要他找回黄金连理枝很难吗?他这趟回成都,不就是为了帮我找回被那姓梅的妖女窃去的宝物吗?!” “可你把这当作同意考虑这门婚事的条件,让惜容心里很不好受。”她没漏看当他开出条件时,惜容的神情有多么担忧和伤心。 “我……我……”一谈及爱女,傅仁豪哑口无言。 “你也知道自己在为难两个年轻人不是吗?” “……”无法反驳。 “总之啊,你到时别变成棒打鸳鸯的那根『棒子』就好了。”苗仙娘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当心惜容怨你这根『老棒子』。” “这……这……”满心的苦涩让傅仁豪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他真的太为难人了吗? 第十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唉。”一声轻叹,细细飘散在傅家千金所居的东厢阁楼露台上。 爹是在为难他,傅惜容很清楚。 梅绛红为了引她离家,窃走黄金连理枝,当时忘了问她宝物下落,如今她已离去,宝物怕是……找不回了。 都过了五天,因为爹爹成天将她带在身边,她与原君振也整整五日没有见过一次面、谈过一次话。 她好担心,担心他已经觉得麻烦,决定离开傅家。她知道的,性情直爽不拘的他,并不喜欢麻烦事。 “唉。”再次轻叹,傅惜容望着明月,有感而发:“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心如飞絮可以,气若游丝就不必了。”笑谑的声音划破长空,只见一硕伟男子蹲在楼栏上,唇噙笑意。“我可不想大半夜去找大夫,让他打扰我们俩难得共处的良辰。” “君振?!”惊诧于他的出现,傅惜容忘情地冲向他,将甫跳下栏杆的他扑个满怀。 “小心点。”接住冲进怀里的娇柔人儿,原君振有些诧异她异常热切的行举。“这么想我啊?”他打趣问道。 不意,竟得到正经得令他动容的答案-- “是,我想你,好想好想你。”她想得心都痛了。 “真要命啊……”原君振低吟,将五日来的相思尽诉一吻。“妳这样会让我想直接拐妳私奔。”低低喘息,她的坦言成功挑起他压抑许久的男人天性。“届时,我就真成为悬赏告示上的恶贼了。” “呵。”傅惜容甜蜜地偎进他怀里。“我真的想你。” “别再说了。”他快被火烧成灰了,她再这么“老实”下去,难保两人接下来“谈心”的地点不会移到她闺房那张床上。 “我好怕你会一声不响地离开这里。” 瞬间,烧灼全身的情火被浇了一大缸冷水,彻底灭绝。 “什么?”食指挑高怀中人的下颚,俯视的目光满足讶然。“我干嘛离开这里?还一声不响?” “你、你不会离开?” “离开是迟早的事,有些事儿我想去凑凑热闹。”嘿嘿,他想回西安看看自己为逸竹轩添的乱子会引发怎生局面。 暗惜容小脸浮现失落之色。“你终究会离开的。” “是啊,但谁说我会一个人离开?”听出她话中的担忧,原君振进一步道:“我当然是要带妳一块儿走,之前也跟妳爹说了不是?”他想把心上人带回西安让那伙朋友认识认识。 “啊?”他要带着她?“但我、我什么部不会,只会给你添麻烦。” “我从来没有说过妳是麻烦--好吧,我是曾经想过,但那只是一开始,就只有刚遇见妳的头一两天,之后再也没想过。”在她面前,他发现自己变成个老实头,怎么也说不了谎。 “我不能离开的。”明白了他的心意,她已觉满足。“我离开,爹怎么办?我放心不下他老人家。谢谢你愿意带着我,知道你没有打算抛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食指再度挑高她下颚。“谁说离开就不回来的?” “咦?” “我只是想带妳去西安凑热闹,认识几个我看上眼的朋友。” “你想带我去见你的朋友?” “是啊,为什么不?” “可我--”她长得如此平凡,又没有什么引以自傲的长才,他要带她去见他的江湖友人? “等妳见到那些人,可别被他们吓到。” “我、我还是别去,待在家中等你回来。”她怕,怕丢了他的脸。 “妳该不会是担心自己让我丢脸吧?”原君振看出她心中的担忧。 “我、我--” “如果妳不相信自己,至少也该相信我!”大嗓门一开,威力无穷! 从未真正对她发脾气的原君振,破天荒地生气了。 暗惜容怕得往后退,才刚退一步,就被气得冒火的他扣住双臂,动弹不得。 “妳那小脑袋是不是又冒出什么相貌平凡、毫无长才、不谙武功、配不上我这些见鬼没必要又该死的念头?!” 这一问,一针见血。 “跟我在一起,让妳这么为难吗?” “不是!”她急忙摇头。“不是这样的,为难的人不是我,是你。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这傻瓜!他真想撬开她脑袋,抓出在她脑中作祟的那条名为“自卑”的虫子。“妳怎么会以为我觉得为难?天晓得,妳让我--” “让你怎样?” 懊死!他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肉麻话吗? 想到自己即将出口的话,原君振黝黑的俊脸炸红一片。 胸前的小手推了推他,愁苦地笑道:“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他豁出去了。“我独来独往惯了,从来没想过要有个人陪伴在身边,更没想过成家立业,但是妳……简单一句话,我也只说这么一次!妳让我想成家,想做几个小毛头的爹,想看妳一辈子为我缝衣煮食,只为我!” 听完他的真心话,傅惜容红了脸,更红了眼眶。 “我……我……” “妳怎样?!”原君振拉不下脸,开始闹起孩子脾气了。 “我好高兴……呜……” 一声长叹,原君振将她拉回怀里。“连这也要哭。” “我是喜极而泣。”她抽噎解释。“你……我以为你不爱受拘束,所以不敢想这些……我是独生女,而爹他老人家……” “我知道,我都知道。”傅仁豪想的事情他都知道,更明白未来丈人之所以阻止,除了这层顾虑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吃味。 眼角余光扫向阁楼一侧的楼梯处,他想,此刻躲在楼梯暗处的未来丈人应该也听见他俩的对话了吧。 在心上人抽抽噎噎的低泣声中,原君振隐约听见步下楼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看来,他未来丈人是准许他们今晚的私会了。 他真的做错了吗? “唉唉……唉!”步回书楼,傅仁豪心情沉重。 “怎么?”还留在书楼打理帐目的苗仙娘抬头,就看见他摇头晃脑地步进来,一脸苦闷。“你不是去找惜容下棋吗?” “唉……女大不中留,唉……”傅家老爷颓然坐进木椅,继续他的唉声叹气:“其实,这珍芳斋并不一定要传女传婿是吧?可以找个值得信任的人托管是吧?”他像问人,又像自问。“可我实在不想把自己辛苦建立的家业就这么交给别人……唉唉,为什么惜容中意的不是商贾子弟,而是一个江湖人呢?” “情爱岂由人?”苗仙娘走至他身边,素手按上他宽厚的肩膀。“我说傅大胖啊--” 暗仁豪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仙娘!妳太过分了,我正烦恼惜容的终身问题,妳还这么喊我!” “总算有点精神了。”苗仙娘笑瞇一双眼,凝睇双颊气鼓鼓的他。“想开些,有个武功高强的女婿未必不好啊,瞧瞧,惜容这次离家,一路上多亏他保护照应才能平安回来,而且,你可别说没发现惜容变了。” “是。”傅仁豪幽幽一叹,却难掩为人父的骄傲神情。“我注意到了,我的宝贝惜容以往很怕见生人的,就算跟我这爹说话也是低着头,巴不得将脸藏起来似的;可现在呢,她甚至敢跟邵狗子面对面说上好半天的话呢!是的,她变了,变得有自信了些。” “我想,这点原大侠功不可没。” “是啊。”傅仁豪认同的话里加了点酸味。“我家惜容之所以会跟邵狗子说上一串话,全是为了洗清原君振恶贼的污名。”酸啊,酸得他牙根直发麻! “你跟你未来女婿吃什么醋啊。”苗仙娘笑也不是、气也不是,真个无奈。 “谁、谁说我吃味啦?” “没吃味?” “没!”怎么能承认,啧。 “既然没吃味,就成全人家小俩口如何?” “怎么可以--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是在试探、试探。” “试探?”苗仙娘的眼睛又瞇了起来。 “没错,我在试探。”傅仁豪说得理直气壮。“之所以要原君振找回失窃的黄金连理枝,是想试探他对惜容的心意。” “哦?”很怀疑的口气。 “所以,如果他对惜容是真心的,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回来的。” “是这样吗?” “是,就是。”他头点得很用力,语调却难掩心虚。 知他甚深的苗仙娘又怎会听不出来?只得再拐个弯为小俩口说话-- “至少,你也该让他们知道,黄金连理枝并非邵康要献给当今圣上的宝物,而是他自个儿想珍藏的古玩吧。” “是不是要献给圣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原君振一天不找回来,我就一天不考虑惜容与他的婚事,哼!” 说了半天还是在闹脾气!苗仙娘瞪着他好半晌,终于也动了肝火。 “你……这个顽固的傅大胖!” 十二天,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原君振这么告诉自己。 是以,隔天一大早,甫用完早膳的傅仁豪接过仆人送来的茶水,才喝第一口,一道大嗓门突然杀进偏厅-- “我受够了!暗老头,我已经受够你拖拖拉拉的行径!一句话,答不答应将惜容嫁我?” “噗--”傅仁豪口中的茶水喷飞成雾。“咳!咳咳咳……” 这一吆喝,引来尚在隔邻饭厅用早膳的傅惜容与苗仙娘,两人小跑步进偏厅,只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目光在半空交会,颇具杀气。 “君振?” “老爷?” 不明就里的传惜容与苗仙娘同时出口。 一大早上演这阵仗,饶是历经世事的傅仁豪,也无法揣测眼前这年轻男子下一步将怎么做。 但,那声“傅老头”的确令他不快。 “江湖人再怎么不拘小节,也该有个限度,原、大、侠。” “为老不尊,教人怎么敬重?”原君振反击。本以为多给些时日,这老头会想清楚,结果却让他失望,所以不能怪他出此下策。“一句话,将惜容交给我。” “黄金连理枝呢?”傅仁豪从容道,“只要原大侠能找回宝物,老夫一定考虑。” “『考虑』和『答应』是两回事。”他又不是笨蛋!“我看在你是惜容亲爹的份上,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再忍让,劝你见好就收,不要逼人太甚。” “老夫哪里逼你了?”傅仁豪耸肩,谅他不敢在女儿面前对他无礼。 “傅老爷,若我真想带走惜容,任谁也无法阻止我。” “提亲不成,你就想强抢闺女吗?” “强抢不敢,只是--”原君振回身将心上人一把拉进怀里。“你若迟迟不肯答应,就别怪我带着惜容私奔。” 此言一出,傅仁豪骇得倒抽口气。 “私奔?!” “大不了过个几年,我和惜容再带几个小毛头回来喊你一声爷爷,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爷、爷爷?!”傅仁豪无法置信地重复。 暗惜容也被他出乎意料的话给吓傻,紧张地暗扯他衣袖急欲阻止,没想到却换来他别具深意的一个眨眼,暗示她静待后续。 于是,她安静下来,柔顺地依偎在他怀里。 “你、你你你……”傅仁豪“你”了老半天,才吐出完整的句子:“你竟然敢用惜容的清白威胁老夫!” “这不好吧?”苗仙娘也极力劝说:“私奔这事儿传出去有损姑娘家名节,原大侠,你可千万别冲动行事。” 原君振点点头。“私奔的确不好……” “没错,是很不好。”傅仁豪和苗仙娘连忙附和。 “不过我已经事先告知两位,也就不算『私』奔,而是光明正大的『明』奔。这样两位总没话说了吧。” “这还不是一样!”傅仁豪急叫。“你你你、你敢!” “我我我、我为什么不敢?”他反问。“是你棒打鸳鸯在前,别怪我们私奔成婚在后。” 暗仁豪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巴开开合合好一阵,最终叹气地退让。“你到底想怎么样?” “目的只有一个,答应我与惜容的婚事。” “这……” “爹,”傅惜容终于开口了。这辈子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两名男子,却因为她而闹得如此不愉快,这十数日,她着实不好受。“女儿求您了,好吗?” “我……” “老爷,难道你真要小姐与原大侠私奔才肯罢休?”苗仙娘也为这对有情人说话。 暗仁豪沉默了一会儿,才丧气道:“女大不中留,真的是女大不中留!” 这话的意思是…… 其余三人相互对视,最后由苗仙娘开口确认-- “老爷,你答应了?” “不!怎么可--”傅仁豪本想反悔,却在看见女儿伤心的神情后,将话吞回肚子里。“那就这样吧,只要你找回黄金连理枝,老夫就答应将女儿嫁给你。” “可是爹--”傅惜容还想说什么,却被原君振摇头阻止。 暗惜容疑惑地望着他,怀疑自己眼花了,否则怎会看见他嘴边似乎……挂着笑意? “这话是你说的?”原君振问。 “当然。”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傅仁豪接口。“老夫向来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多谢岳父大人成全!”原君振突然拱手作揖。 “慢,你还没找回黄金连理枝,这声岳父会不会叫得太早了?”傅仁豪扬手制止他。 “咦,我没说吗?”原君振微偏着头,非常明显的装模作样。 事有蹊跷。傅仁豪隐隐有种上当的感觉。 “不,你什么都没说。”他冷冷道。 “哎呀。”原君振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瞧,我一高兴就忘了说呢。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话方落,他人已一溜烟冲出偏厅。 未多时,原君振以同样的迅雷之速冲回,背上还扛了一路随行的麻布袋。 哆!布袋着地的声响足以说明里头的东西有多沉重。 接着,就见他打开麻布袋,几乎整个人都钻了进去,忙着在里头翻找。 在场众人看得一头雾水。 暗仁豪咬牙,猜不出他究竟在做什么,逐渐不耐烦起来。 “你到底在找什么?” 原君振也很快给了答案,“其实上一趟替岳父大人--” “不要叫我岳父大人!”傅仁豪打断他。他何时承认他是他傅仁豪的女婿来着?“我说过,等找回黄金连理枝--” “我这不就在找给你吗?”袋里飘出有点模糊的话语,以及翻找的声音。“我承认我鉴赏古玩的眼光没惜容好,但找东西可是行家中的行家。其实,上回我在川西找到的黄金连理枝不只一件,那古墓里少说也有七八件。” “什、什么?!”傅仁豪一脸惊讶,瞪着那被翻找得像条毛虫不停蠕动的大布袋。 “但它毕竟是陪葬品,所以好心如你未来小婿我,当然不敢多拿了。可只取一件就太小家子气了,所以我就多拿了两、三件……啊,找到了!” 原君振离开布袋,手里拿着一个以黄金打造,状如树枝分楷、间杂雕工精细的叶片,且结有黄金果的珍品。 “如何?还要吗?”不待回答,他又钻回去取出另一件同样的珍品。“倘若不够,我还可以再拿一件送你老人家,看要插在头上还是哪儿都没问题。” “君振……”傅惜容忍住笑,扯扯他衣袖,要他别太欺负她爹爹。 “哈!”苗仙娘大笑出声。“老爷,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话是你自个儿说的,可别砸了自己一言九鼎的招牌啊。” 暗仁豪气得七窍生烟,“你、你骗我!那并不是你原先找来给我的黄金连理枝!” “可爹没说一定要原先那件啊。”傅惜容忍不住道。 “惜容--” “爹,别再为难女儿与君振好吗?”她的神情楚楚可怜。 “可、可是……他要带走妳……”他难掩对女儿的不舍之情。 原君振叹了气:“我是要带走惜容,但那只是想带她到西安见几位朋友,再者,也是为了避风头。” “避风头?”三人异口同声问:“什么意思?” “老七回去了。”原君振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侠?”傅惜容最先意会过来。 他点头,想到可能发生的状况,轩眉攒紧。“他回老家通风报信去了。” “你是说小侠回涪陵了?”原来是这样啊。傅惜容点点头。“难怪这些天没见到他。” “那又如何?”傅仁豪不明白。“你要带惜容离开,跟这有何干系?”该不会是胡乱找个借口诞骗他的吧? “那小子向来巴不得天下大乱,这一回去,肯定引一票人下山,杀进成都。” “一票人?”傅仁豪愣愣重复。 “杀进成都?”苗仙娘极有默契地配合。 这种说法会不会太夸张了? 然而,当他们听完原君振说明那一票人至少有二、三十人,当中还包括他爹娘之后,终于明白他表情之所以如此沉重的原因。 一下子涌进二、三十来个姻亲……不,不不!暗仁豪拒绝想象自家门槛被原家人踏平的恐怖景象。 为此,他决定妥协。 “贤婿……” “啊?!”这声“贤婿”吓到所有人。 “爹?” “岳父大人?” “我说贤婿……”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傅仁豪再唤一声。 “小婿在。”回过神的原君振应得战战兢兢。 “能不能……” “什么?” “带着你岳父大人我一块儿走?” 为了避免惨况真实呈现在眼前,他决定效法未来女婿--溜之大吉。 扁一个女婿就够让人头疼了,他一点都不想再跟二、三十来个原家人交手。 一、点、都、不、想! 全书完 *欲知名闻遐迩的“找”还有哪些古灵精怪的人物,又有什么样的爱情故事,请看幸福饼087《碰!碰上鬼灵精》、幸福饼093《认栽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