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碰上鬼灵精》 序 仅以此书── 献给丝路之旅中,一路照应我、教导我的阿姨、姊姊们。 九月份的夏末,我走了一趟丝路,从西安一路西行至新疆的乌鲁木齐。 这个时候,错过了水蜜桃盛产的季节,但还是能接上采收的尾巴,从西安到新疆一路上吃了不少的水果,很满足(幸福地微笑中)。 这趟旅行,相当地特别,无论是在哪方面,都有令我深思与欣赏之处。 西行的路上,在荒境上放眼望去似无尽头的公路,只有一辆车行经而过,在遍地黄土的砾漠上,处处可见一丛丛低矮的绿草。 天苍苍,野茫茫──在丝路上,唯一难得看见的,就是风吹草低见牛羊(刮得人皮痛的强风倒是不少,在甘肃西境见过几处风力发电厂)。 面对一望无际的荒漠,与面对无边无垠的大海,都有同样的感想──人之于世间一切,何其渺小;然渺小如斯,却对这个世界有著莫大的影响力,而这些影响力多半是无意识的破坏与自以为是的建设。 人类,何苦用自己的标准去丈量大自然?我不懂。在面对大自然时,身而为人,是应该要虚心低头、俯首称臣的──站在黄砾遍地的荒漠上,这样的想法不时出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迸老的长城──在山海关与嘉峪关之间,在河西走廊的一隅──像个得不到大人注意的孩子,寂寞地度过数百年,独自无言地长大、老朽,最后仅剩断垣残壁。当车辆穿梭柏油铺成的公路时,它只是一道眨眼即过的残影。 坐在车上的我这么想时,就觉得有点难过,独伫在漠地上,安静地环顾四周时,就有想找到什么的念头。 到底想找什么? 我不知道,仅知在我的身体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深深地烙在意识当中,我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以什么样的形体或名称存在,我只能盲目地寻找。 然后发现,想“找到什么东西”的念头不单只有我有。任何人在孤独的瞬间,或多或少都会流露出“我想找到什么”、“我知道我要找些东西”或“我不知道我要找什么”诸如此类的茫然神情。 人生,总会找到一些东西,而“找到”的同时,总会伴随著不自觉或有所意识到的“失去”。 “寻得”与“失去”,意思类似于“取得”与“舍去”,如光与影,总是并存。 仔细一想,就觉得人似乎经常在两种极端对立的事物中间生活著,在这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带中过著“抉择”的生活,不断游走在两端之间,度过人生百年。 太习惯独处时思考这些形而上的问题,一开始想,思绪就像决堤似的,狂奔急泻,拍照时、走路时、吃饭时……无时不想,明明知道这些想法对于现实生活并无实益,但还是忍不住投身于似虚若无的问题之海,在其中载浮载沉,所以一出门旅行,我就像掉了脑袋似的,变成一个四处晃悠的小笨蛋。 幸好啊幸好,天公疼憨人──而我“憨”的程度近乎“毫无自觉的愚蠢”,让天公担心我不小心半路失踪,所以在我旅行时,让我遇上善良体贴的阿姨、姊姊们。 姊姊们,是去年在埃及相识的旅伴,今年再度同游中国,是难得的缘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想我至少修了五十年,才得以与姊姊们相识,感谢上辈子的修行(双手合十)。 两位可爱可亲的阿姨,是这趟丝路行初次相识的长辈,一路上的照应与温暖,经常让我忍不住上前撒娇磨蹭──好吧,我必须承认,我的心智年龄只有十岁,还是个爱撒娇的小表。 再度相逢的旅伴姊姊、初次相遇的可爱长辈,让我在这一路上,在相处交谈的过程中,化身为一块海棉,不断不断吸收透过大家的眼所看见的那些──我未曾看见或不曾接触的世界与想法。 因为有你们,我安心了,在这趟旅行中继续我掉脑袋似的失神耍蠢、晃晃悠悠的多愁善感,以及恍恍惚惚的天马行空。 偶尔,在良心发现的时候(或者该说是感应到远在台北埋首工作的美丽编编那媲美贞子、令人打从背脊发寒的怨念时),想著接下来自己想写些什么故事给知道我、认识我的读友们。 是的,我安心地漫天恍神,在浑沌的思绪中寻找著连自己都无以名之的抽象存在,贪婪地汲取旅途中良师益友所给予的一切──无论是有形或无形的。 然后,我想到了“找”。 是的,就是“找”──这是此一系列的主题。 我们总是在“找寻”什么的,不是吗? 但请别担心呵!别因为我的序,误以为自己阅读的是一本“伪”言情小说;相反的,当你(你)翻开下一页,阅读这本新开系列的故事时,我希望能在一分钟内逗出大家发自丹田的大笑。 当这本书与各位见面时,已是新的一年。 新年到,以一声大笑为二○○五年拉开序幕,大家以为如何? 衷心的祝大家新年快乐。 笔于二○○四.十二.六 楔子 “眼透柔和、鼻若悬瞻、唇抿微笑,神态间尽露普渡众生之慈悲。呵,这名玉匠雕工之巧,当今怕是再也找不到胜出者。美,真是美!”深幽取静的园林池心凉亭中,身著一袭清白锦缎袍的男子凭栏而坐,两手托捧半臂高的白玉观音赏玩,啧啧地赞叹有声。 “赵福,你说这尊自在观音美不美?”男子目不转睛凝视著手中观音,边询问随侍一旁的家仆。 “啊?”赵福回过神,定睛凝视主子手上的白玉观音。他是外行人,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能跟著主子喊喊热闹,顺便送上几句奉承话以保前程。“三公子的眼光向来独到,能让您说美的宝物定是世上极品。” 男子勾唇,绽出自信十足的俊雅微笑。“除了雕工独具,你知不知道这尊观音还有哪点让我著迷?” 他哪知啊! 赵福瞪著年轻主子手上的白玉观音,一脸苦恼。“小的见识浅薄,只知这观音是玉雕的,至于让三公子您著迷之处……小的实在不知道。” “呵呵……”男子扬掌珍爱地抚过观音玉身,显然家仆的无知逗乐了他。“玉有所谓君子五德之说──色泽温润是为仁,表里一致是谓义,声脆清畅是曰智,宁折不弯则为勇,断口无锐、滑腻不沾是为洁──仁、义、智、勇、洁,乃君子五德……” “呃──”赵福听得一头雾水,玉是玉,君子是君子,好玉能卖好价钱,君子送出去还没几个人要哩! 不知道这观音像值多少银两? “……尤其,这尊自在观音取自玉中最佳的和阗名玉。你应该听说过‘色白如割脂’的羊脂白玉吧?” “小的愚昧,还是头一回听闻‘羊脂白玉’这名儿。” “不怪你,这样的宝玉非一般人所能见,我也是头一回见到色泽如此温润的羊脂白玉,不知道我爹是从何处得此珍品。”回头要问问他老人家。 未多时,接连池心凉亭与园林石径的曲桥,由远而近传来朝气蓬勃的稚声吆喝── “三──哥──啊──” 砰砰砰砰……红衣少女的脚步声凌乱地逼近凉亭,双臂大开,准备从后头揽抱住最最喜爱的三哥。 看见来人,赵福心头顿生不安,连忙急喊:“四小姐,不要──” 惨叫的“啊”声还未落下,“叩”、“扑通”之声已先后响起,白玉观音摔得身首分离,头部滚了几圈留在亭里,残身扑通沉入池中。 名为“自在观音”的稀世珍宝从此再也“自在”不起来了。 凉亭里的三人望著仅存的观音头像,脸色惨白如羊脂,其中,以凭栏而坐的男子为最。 这、这这这、这是他私自从爹的书房偷拿出来的…… 惨了,这下怎么办才好?! 第一章 雕梁画栋、书香满室的书房内,一名中年男子双手背于身后,来回踱步。 未多时,他深深一叹,“想我沈海蒙皇上赏识,二甲进士出身,纵横官场数十载,如今官居礼部尚书加衔太子宾客,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 沈海移眸,目光扫过一旁听训的子女,与桌案上身首分家的观音相望。命仆役打捞上岸的观音玉身还悬著几根墨绿水草,不时啪答滴水,看得他只想口吐白沫,昏厥倒地。 “这是梦,一场恶梦……我只是头昏眼花看错了,白玉观音完好如初,啥事也没发生……” “不,爹。”沈蓉蓉从三哥身后探出头。“您老眼睛好得很,观音的脑袋瓜跟身子分家分得很彻底。” “你给我住嘴!”沈海怒目一瞪,把排行最末的么女瞪回兄长身后。 再看向断头的观音像,他神情又是一片呆茫。 天老爷,若这是一场恶梦就好了……他惨叫于心。 无奈天不从人愿,任凭他再眨几回眼,观音依然身首离异,惨状不变。 “三哥……”她是不是闯大祸了?沈蓉蓉有些忧心。 她不过是一如以往想作弄三哥、跟三哥撒撒娇,怎知三哥正拿著这尊观音把玩,又怎知亲亲三哥给她这么一抱,手里的观音非但落了地,还“叩”的清脆一响,断成了两截。 意外来得突然,任谁也料想不到! “爹,您别吓小妹了。”沈宜苍斯文一笑,“不过是一尊白玉观音,您老人家何必一副我命休矣的悲戚样,吓坏了可爱的蓉儿,怎跟娘交代?” 沈海呆滞的神情突然转悲为怒,目光灼灼地杀向站在一旁的儿子。“你们兄妹俩玩掉亲爹我的脑袋,害得你亲娘守寡,又要怎么交代?!” “有这么严重吗?爹,您说这话太夸张了。”不过是一尊玉观音。 “不肖子!”沈海气得双脚连三跺。“平日你玩世不恭倒也罢了,现下闯出这等祸,你要为父怎么跟八皇子交代?你说啊?!” “八皇子?”沈宜苍抬头,皱了俊朗的黑眉。“关八皇子什么事?” “白玉观音是八皇子托我代管,你说关不关八皇子的事?” “这简单。”呵,八皇子与他交情匪浅,事情很好解决。“改日我约八皇子见面赔罪不就得了。” “用不著约,等八皇子来为父灵前吊唁,你们这对金兰之交自然能见到面。” “哇!那不是得等上十来年?”沈蓉蓉心直口快地喊出声。 “沈蓉蓉!”生女如斯,他沈海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呜……”沈蓉蓉委屈地缩回去。 她又没说错,爹身子骨这么硬朗,活到百来岁也不成问题啊……呜,好委屈。 一旁的沈宜苍被妹妹的话逗出笑声。 “还敢笑!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天爷,他沈海自认为官以来清廉正直、忠心为国,一世英名如今就这么断送在这对儿女手中,唉……苍天不仁,以他沈海为刍狗,呜呜…… “不过是尊玉观音──” 沈海一双老眼瞪住说话的三子,郑重申明:“是八皇子托老夫代管的玉观音!” “好吧,不过是八皇子托您代管的玉观音。”沈宜苍自信满满地道:“孩儿与八皇子的交情岂是一尊玉观音就可破坏的──” “这不是普通的玉观音!”若只是八皇子的私藏,他会紧张成这样吗?“这玉观音是八皇子昨日玩心大起,从御书房偷出来把玩,恰巧被为父发现,好说歹说了大半会儿工夫,八皇子才愿意交给我托管。为父准备明日朝会之后,私下求见圣上代八皇子归还……现下好了,好好的玉观音被你们兄妹俩弄成了断头观音,拿什么来赔皇上?!傍我说啊!” 蹬蹬蹬,连三退。 “这个嘛……”没想到白玉观音竟是皇上的珍玩,饶是鬼点子多的沈宜苍一时半刻也无言以对。 “来人!请出家法伺候!”今天要是不给这平日好玩的三子一点教训,让他大彻大悟,学学两名兄长胸怀大志报效国家,他礼部尚书沈海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是,老爷!”候在书房外的家丁同声呼应。 不消片刻,在赵福的带领下,四名家丁斑举供在祠堂的桃木棍步入书房。 糟!沈宜苍暗叫不妙。 此刻,他亲亲老爹肝火直飙九重天,甚至不惜请出祖宗家法,他的宝贝俊臀恐怕要遭殃了。 “把你们三公子按在地上!” “是!”老爷的威权怎么样也比三公子大,家丁们个个都很识时务。 惨!这回爹是玩真的!被按趴在地上,沈宜苍的俊容顿时浮现慌乱之色。 家法要真打下去,他的臀部肯定有好长一段时间无法跟椅子“相亲相爱”,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打!傍我打!傍我狠狠地打!” “是!”家丁齐喝,其中三个分别抓住沈宜苍的左右手及并拢的双脚,由一人执行家法。 桃木棍凌空直落,眼见就要“吻”上沈宜苍尊臀之际── “住手!”外头传来一声娇斥,吓得执法的家丁硬是顿住挥棍的动作,停在年轻主子贵臀一寸之外。 在沈蓉蓉与众婢女簇拥下,尚书夫人李玉如气势汹汹而来。 “谁敢打我心肝宝贝大头儿就给我试试!”甫进书房,李玉如立即挤身到沈海父子俩中间,为了护子,不惜与丈夫对峙。 危急之际,沈宜苍也顾不得娘亲直呼乳名有损他的颜面,急呼:“娘,爹要打孩儿出气。”声音之委屈,让做娘的李玉如心疼不已。 沈海气呼呼地瞪向不知何时跑去通风报信的女儿。“你这丫头竟敢──” “怎样?”李玉如双手叉腰,抬高下颚迎视丈夫。 仗著有娘亲充当靠山,沈蓉蓉扶起兄长,不忘送给爹爹一个有恃无恐的鬼脸。 沈海瞧见,气得吹胡子瞪眼,作势往前,立刻被爱妻挡下。 “怎样?还想打吗?可以!你要是敢打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心肝,我就打你心爱的妻子为我儿子报仇。” 这分明是在为难他嘛!以疼妻、惧妻闻名官场的沈海,一脸愁苦地望著妻子。 “玉如,兹事体大,在这节骨眼上,你就别闹了。” “我闹?难不成你要我眼睁睁看著儿子被你活活打死?” “谁说要打死他了?虎毒不食子,我顶多教训他个半死,谁要他──” “半死?!”李玉如闻言,风韵犹存的花容顿时大变。“半死跟全死有啥差别!你……你竟然这么狠毒,还跟我说什么虎毒不食子!” “苍儿闯下祸事,身为人父,我当然要教训他,你应该支持我,而不是妨碍我啊。” “闯祸?”李玉如回头看看爱子,再望望爱女,见他俩均投以无辜受冤的表情,看得她这个做娘的无比心疼。“我们的儿女孝心堪比天高,能闯出什么祸事?你说啊!” “你……”沉住气,沈海!你千千万万要沉住气。 几回深呼吸,沈海扶太座坐定,将白玉观音一事娓娓道出。 “不过就是皇上的白玉观音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嗤,这点小东西也值得丈夫大惊小敝!“皇上何许人也,各国各邦年年朝贡的宝物何其多,怎会注意区区一尊白玉观音?” “问题是,皇上对这尊白玉观音爱不释手,才会命太监置于御书房朝夕相伴,现下自在观音变成断头观音,我怎么跟八皇子说明?又怎么向皇上交代?” “这……”李玉如黛眉紧蹙。“这事的确不好交代。” “万一龙颜盛怒,为夫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抵啊,如此便罢,若是抄家灭族那可就糟了。” “为了一尊白玉观音满门抄斩?!太荒谬了!” “龙心难测,谁晓得圣上会怎么处置这件事。”他现在是一颗脑袋抱著直烧,怎么也想不出解决方案啊!“所以你说,苍儿该不该训、该不该执行家法?” “当然──不该!”好啊,绕了九弯十八拐就是为了让她同意他执行家法,门都没有! 沈海老眼一瞠。“这还不该?!” “当然不该。”李玉如挺腰,理直气壮。“抄家灭族是一回事,对我儿子动用家法又是另外一回事。哼,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嗄?!”是他的错? “就是你的错!” “这……这话怎讲?” “倘若你前日没有上早朝,就不会遇见八皇子。” “为官者本来就该上朝,何况我位居尚书──” “尚书又如何?礼部尚书就不是人,不能生病版假一回吗?”李玉如几句话便打回丈夫的辩解。“倘若没有遇见八皇子,就不会看见他手中拿著白玉观音。” “是没错,可──” “就算遇见八皇子,看见他拿著白玉观音,装没看见不就成了?” “明明就看见了嘛……”沈海好委屈地说。 “就算你无法装没看见,也用不著劝八皇子啊!” “这怎么行?!我加衔太子宾客,有职责规劝太子过失──” “你管的是太子,八皇子所作所为干你何事?”李玉如愈想愈气。“如果你不多事劝戒八皇子,他就不会把白玉观音托你代管。” “我担心八皇子挨皇上的骂,所以才请八皇子将白玉观音交给我──” “再怎么样,皇上也不会斩自个儿子的头,你多事个什么劲?”李玉如的火气愈见旺盛。“如果你不多事代为保管,这白玉观音也不会出现在府里。” “我──” “你不带回来,我的心肝大头儿就不会看见。” “话怎能这么──” “大头儿没看见,就不会拿来赏玩,你明知道大头儿眼光独到,最爱稀世珍玩。” “夫人你──” “你把这尊白玉观音放在府里,就像把老鼠丢在猫面前,你有见过不抓老鼠的猫吗?” “我──” “大头儿不拿来赏玩,就算蓉儿跳上他的背撒娇耍赖,这白玉观音也不会从大头儿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 “但是──” “没掉在地上,这白玉观音就不会身首异处。” “可──” “没有身首异处,我心肝大头儿就不会被你家法伺候,咱们也不用抱著脑袋烧,担心皇上一把火上来,赐咱们一个抄家灭族!” “夫人,我──” “总而言之一句话,都是你的错!”女青天拍起惊堂木,就此定案。 “我这么做也是尽为人臣者之忠啊!”冤枉啊!什么叫昏官办案,今儿个他沈海看得明明白白。 “还敢狡辩。”玉手挡去丈夫鸣冤声,李玉如转了个话锋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向皇上交代。气你归气你,可我也还不想当寡妇,更不想跟你一块儿掉脑袋,大伙儿还是冷静下来想想该如何解决眼前这危难才最要紧。” 全场最激动的就是你!沈海心底暗想,因为惧内,所以不敢说出口。 平心静气后,李玉如回复以往雍容华贵的气度,软声询问丈夫:“老爷,你可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别问我。”沈海重重一叹,担忧至极,让他瞬间看来起码老了十岁。“为夫肠枯思竭,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 “那大头儿──” “娘,孩儿的头从十岁起就没再长大过,您就别再喊我的小名了。”沈宜苍忍不住抗议。 “谁管你这个。”李玉如此刻没那份心情跟儿子打哈哈。“说说看,你有什么主意?” 沈宜苍苦笑,“孩儿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个好主意。” “我看唯今之计只有效法战国廉颇负荆请罪了。”沈海道出最后一著。 十岁的沈蓉蓉忍不住好奇地问:“廉颇是谁?” 沈海不假思索地望向三子。 接收到亲爹“舍你其谁”的威胁眸光,沈宜苍叹了口气── “廉颇就是我。”事因他起,怎么推也推不掉。 “三哥啥时改名换姓了?”沈蓉蓉依旧在状况外,不明白大人们高深的隐喻。“天爷!难不成三哥不是爹生的?” “当然不是。”李玉如立刻接道,浑然不觉自己的丈夫听见这话气得脸色登时刷白,迳自续道:“大头儿是你娘我生的。傻蓉儿,男人不会生女圭女圭。” “噗哧!”书房外的家丁忍俊不住。 好不容易平心静气的沈海,又被这少根筋的对话激起肝火,偏偏不能也不敢对妻女发作,只有找人迁怨。 “来人!把四小姐的夫子带上来!”他倒要问问那个混帐夫子是怎么个教法,每月领薪俸,竟把他闺女教成这德行! 教不严,师之惰──他定要好好教训那个混水模鱼的夫子!沈海气呼呼暗忖,压根儿忘了这两句前头还有六个字── 养不教,父之过。 悦宾楼,南京城中数一数二的饭馆,平日人声鼎沸,今儿个自然也不例外。 “哈哈哈哈……” 二楼某间厢房内突地爆出狂雷似的笑声,骇得路过的店小二险些打翻手上的汤盅,忍不住怨怼地扫了眼发出声音的厢房,碎念了句秽言。 要是这店小二知道自己骂的对象是当今八皇子,恐怕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笑够了吗?八、皇、子。”沈宜苍冷眼睨著白玉观音事件的罪魁祸首,要不是八皇子一时手痒,连皇上的珍宝都偷出来玩,他也不会落入今日的窘境。 想来就不平,误交损友的下场为何?他沈宜苍就是最佳例证。 “哈哈……呵呵呵……”八皇子朱应龙喘了几口气,啜尽一杯酒,才说得出话来:“你爹真不愧是朝中鼎鼎有名的‘找碴大人’,没事找事做的功夫无人能及,哈哈……那日直接要我放回御书房不就得了,偏沈大人一条肠子九弯十八拐的,忧心父皇大发龙威责罚我,硬要代我归还,偏又遇上父皇无暇接见,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结果惹出这么大的事,哈哈哈……” “还笑!”恼火地白了好友一眼,沈宜苍再叹自己识人不清。“都是你的错!” “是是,是小弟的错。”朱应龙起身,诚心诚意地打躬作揖,毫无皇族的骄气。“还请沈兄别跟小弟计较。” “这话你找我爹说去。”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沈宜苍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我也没办法啊。”沈尚书那僵如巨石的脑袋,连他这个八皇子也甘拜下风。“昨夜接到你说白玉观音摔坏的消息,我立刻面见父皇说明事情经过,父皇也不予以计较,谁知道──呵呵……你爹那个老实头竟然自行请命,要父皇下旨命你找寻上等羊脂白玉重塑观音像以示负责,哈哈哈……你说你爹这不是没事找事做吗?父皇这道圣旨也颁得很为难啊。” 不颁,会伤了老臣的赤胆忠心;颁了,对朝政并无实益,说到底,倒楣的还是他的拜把好兄弟。 “是啊。”沈宜苍又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自家爹爹老实过头的性格,连他都忍不住怀疑,像他爹这种老实人怎能在官场打滚数十年都平安无事,还一路当上礼部尚书,没遭人构陷。 “你会去找吧?”朱应龙正色问。 “当然,圣旨不可违;再者,我爹也说了,找不到上等的羊脂白玉就别想踏进家门一步。” “放心,我这趟出宫就是要为你指点一条明路。” “明路?”沈宜苍黯淡的神情忽地一亮。“难不成你手上正好有块羊脂白玉?” “当然没有。” 希望破灭,沈宜苍身子一软,重新趴回桌面。“既然没有,何必多言。” “但你可以找‘找’。” 找找?“羊脂白玉产自西域,本就不易求,再加上要找到比那尊白玉观音更上等的玉石,更是可遇不可求,岂是随便找找就能找到的。” “正因为好玉难求,才要你去找‘找’啊。” “当然要找。不只是找找,还得非常用力去找。” “只要找‘找’,再怎么难找的稀世珍品都能找得到。” “如果随便找找就能找得到,还算得上是哪门子的稀世珍品?”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稀世,什么又叫珍品啊? 呴!“我要你去找‘找’自然有我的道理。”朱应龙也动了肝火。 沈宜苍亦没好气:“我当然知道要去找找,但问题是上等美玉难得,不是你一句找找就能找得到的,你还要我说几遍才听得懂!” “所以我才要你去找‘找’啊。” 还叫他找找?!“够了,话题就此打住,我会设法找到羊脂白玉,你就别再说找了,省得我心烦。” “我叫你去找‘找’──”突然顿悟了什么,朱应龙打住话,转而问:“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就是要我找找吗?”啧,当他是笨蛋吗? “哈!”朱应龙呆了下,爆出大笑。“搞了半天,原来咱们是鸡同鸭讲啊,哈哈哈……” 哪来的鸡同鸭讲?沈宜苍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我说啊……此‘找’非彼‘找’,你口中的‘找’是找东西的‘找’,我口中的‘找’是江湖上一个非常奇特的组织。” “组织?” “就是个组织,单名‘找’,找东西的‘找’。” “找?” “没错,就是‘找’──举凡奇珍异宝、稀世名物,甚至是奇人隐士,只要找得到‘找’,让‘找’答应接下这笔买卖帮忙找,就不用担心找不到。” “真的?” “我说的话有假吗?我这趟出宫就是为了告知你这消息。去找‘找’吧,反正现下你也只知要往西域寻玉,但西域地界何其大,与其瞎子模象,不如试试找‘找’相助。” 沈宜苍低头思量,面对这如此诡异的组织,虽抱持怀疑的态度,也不得不认同好友的话。 就当作是病急乱投医吧。 只希望这“找”真能解决他的难题,助他找到上等的羊脂白玉,否则他这生恐怕都无法踏进家门一步了。 第二章 出了官道的荒山小径,顾名思义,就不是官府管辖的范围。 非官府管辖,说得明白一点,就是绿林好汉的天下。 何谓绿林好汉? 就是那些做无本生意,各地官府差人作画张贴在告示牌上缉拿的大头像。 而这些无本生意的“合作对象”,不外乎是未请随扈,要不就是请了随扈但看来不堪一击的商队,再不就是来来往往、看似弱势可欺的过路人。 绿林好汉守则第一条就这么开宗明义地交代了──柿子挑软的吃,钱财找弱的抢。 武林好手自可安然穿梭山岗峻岭,绿林好汉二话不说绝对──让道。 至于全无武功、又恰巧长得一脸肥羊样的平民老百姓──很遗憾,只有当“软柿子”的份。 肥羊就是肥羊,不会因为长得俊,绿林好汉就放他一马,不过,若是天仙美人,除了劫财,恐怕还有惨遭劫色之虞。 两刻前,装饰华美的马车悠哉地转出官道,驶向声名狼藉的残狼岗,浑然不觉自个儿早已成为残狼岗上一票绿林好汉眼中的大肥羊。 蚌把月未做生意,十数名绿林好汉在头子吴天良的带领下,大声吆喝── “此路是俺开,此树是俺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被眼前突然冒出的阵势吓到,马儿长嘶一声,不待车夫扯缰,立时停住,四蹄不安地在原地踏步。 车夫也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们是──” “山贼!”领在前头的是残狼岗的大当家吴天良,大刀拔出,虎虎生风,显见武功不弱。 “发生何事?”车内,沈宜苍的脸庞随著声音出现,瞧见前方的阵仗,讶然瞠眼。“各位是──” “山贼!”再次自报身分,吴天良火大地说:“小子!要钱要命一句话,老子再看是要先杀人再抢钱,还是先抢钱再杀人!” 这有什么两样?沈宜苍皱眉,虽然紧张害怕,却也硬脾气地不肯屈服。“横竖都是一死,这有什么差别?” “当然有!”吴天良说得振振有辞:“杀人再抢钱是强盗做的事,抢钱再杀人叫灭口,那才是山贼本色!” “说得好!”四周登时一片叫好声。“不愧是寨主,说得好极了!” 吴天良得意地颔首,非常满意手下的奉承。 沈宜苍步下马车,一身儒衫打扮摆明就是告诉恶人──在下不才,一名书生,百无一用也。 包糟的是,沈宜苍难月兑书生脾性,面对索命歹人,心头虽惧,却硬撑起不屈的傲然气势,睥睨围在前头的恶徒。 “不管是强盗还是山贼,都是危害百姓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什么?!”山贼个个凶神恶煞,摩拳擦掌,大有一刀将肥羊砍成两半之势。 “公子?!”车夫尖呼。“您、您别惹恼这些山、山大王啊!”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 就算这些恶徒人人得而诛之,也得要有本事诛啊! 可眼下,被诛的人恐怕是自己,除了求饶,车夫想不出别的法子── “各位大爷行行好,放过小的一命,银子就在车──” “不准求饶!”沈宜苍硬声道,“就算求饶也难逃一死,何必对这些人低声下气!” “公、公子……我、我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我……不想、不想死啊!”车夫几乎要哭出来了。 沈宜苍默然无语,须臾才叹道:“抱歉,是我累了你。”他也没想到才出南京城,翻过第一个山头就遇上盗贼。 唉,是天老爷在惩罚他对神佛不敬,摔坏了观音像吗?沈宜苍在心底深深一叹。 “废话少说!银子拿出来,命也给老子我留下来!”吴天良恶声一喝,挥舞大刀,示意喽啰动手。 十数名彪形大汉立刻向马车逼近,十来把刀剑霍霍向“肥羊”。 “公……公子……呜呜……”车夫连滚带爬地下马车,躲在主子身后呜咽出声。“我不想死……呜呜……不想死啊……”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什么。” “可我不想等十八年后……”咦?那里是斜坡。车夫眼角瞄向左后方,再看看右侧及右前方逼将而来的山贼,心下突生一计。 “公子……” “嗯?”注意山贼逼近的同时,沈宜苍分心应声。 “别……别怪我!”车夫猛力将主子往前推,引开山贼注意,自己则往斜坡一跳。 怎料原以为是生路的斜坡竟是悬崖,车夫的叫声瞬间转为凄厉,终至消失。 “哈哈哈哈……”山贼们见状,齐声大笑。 沈宜苍先是错愕家仆的行举,了悟后,黯然摇头。 自己的死期将至,他也无心计较家仆临死前弃主独逃的行为了。 反正殊途同归──都是死。 此时,他深深后悔自己不曾习武,更后悔自己为何不留在南京城多等些时日,也许“找”这个神秘组织已答应这笔买卖,派人前来相助。 倘若不理会爹逼他早点上路寻玉的催促,今日他不会真的要“上路”──上黄泉路。 唉,一切都是命。爹、娘,恕孩儿不孝,让两老白发人送黑发人。 “纳命来!”吴天良怒喝。 银光劈向站在原地等死的沈宜苍── 铿、锵!兵器交击声乍响。 “要杀他可以,不过得先问问本姑娘的剑。” 刀剑擦出火花的瞬间,娇俏清脆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闭目等死的沈宜苍闻声,睁开双眼,眼前一道娇小的浅紫身影挡在他与十数名山贼之间。 “小娃儿让开!”吴天良喝道,打量了下这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俏娃儿,嘿嘿嘿地露出婬笑,“待大爷办完正事,再跟你玩也不迟。” 这个“玩”字引得众山贼哈哈大笑。 “我也想等啊。”双手持剑的女子丝毫无惧十数名恶汉邪婬的调笑,甚至跟著应和,“只可惜本姑娘手里的剑等不及要跟各位玩了。” 话语方落,女子娇斥一声,左手子剑贴近胸前为盾,右手母剑在前,压低身子冲向山贼。 “找死!”吴天良怒喝,大刀狂劈而下。 女子左手的子剑剑尖神准地点在他刀背上,佐以浑厚内劲,硬是压下他砍劈的力道,同时以母剑凌空刺向他。 “头儿小心!” 见小泵娘武功不弱,其他山贼立时展开攻势,一时间,十数把刀剑棍棒全集中往身形娇小的姑娘攻去。 “姑娘小心!”不懂武功的沈宜苍紧张地嚷道,怕这见义勇为的侠女不敌山贼的攻势。 “该小心的……”女子踹飞两名执棍的山贼,再旋腰,一个大雁俯身躲过劈砍而来的数把大刀,进攻退守之间,樱红的唇始终从容抿笑,看似游刃有余。“是他们。” 不过一句话的时间,女子巧妙地在十数人攻来的武器间从容游走,莲足轻挪巧蹬,进退移转似舞般轻盈。 反观十来名山贼,见她轻松闪过每一次攻击,还不时听见铃般清脆的笑声,个个心底发毛。 女子攻势忽转凌厉,像是玩腻了这猫捉老鼠的游戏,招招净是欲除之而后快的狠绝,左刺右挑,每回出手就有一名山贼负伤惨叫。 饶是不谙武功的沈宜苍也看出女子出手之狠,未加细想便急唤── “女侠剑下留人!” 无奈对方听而未闻,剑招依旧快、狠、绝。 虽说山贼恶行该诛,但沈宜苍从未真的见识过杀人的场面,一时不忍,别过脸,闭目躲过这残杀的景象。 沈宜苍捂住双耳,但隐隐约约还是能听见山贼哀叫的声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随著惨叫声推演血腥的画面。 一会儿,惨叫声不再,只剩下姑娘的嗓音,带著不可思议的语调── “你以为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捂住耳朵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吗?” “姑娘何必赶尽杀绝。”这话,沈宜苍是闭著眼睛说的。 “哈!我还以为只有睁著眼睛说瞎话,没想到还有人真的闭起眼睛说瞎话哩!你是哪只眼睛看见姑娘我赶尽杀绝了?” 杀了人竟毫无悔意!沈宜苍当下对这名见义勇为的女子起了反感。 一怒之下,他也忘了可能见到尸横遍野的场面,睁开眼。“姑娘你──”指责她草菅人命的话因眼前的景象而卡在喉间。 “我怎样?”女子早将子母剑收回背后的剑鞘,双手左右一摊,纤肩轻耸。“我说公子啊,你以为你会看见什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还是断手断脚?” 定睛扫过倒地不起的十来名山贼,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或轻或重,或昏或醒,情况不一,但都仍有气息。 “你没有杀了他们?” “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女子反问,取下挂在腰间的麻绳,将倒地不起的山贼像粽子般串绑在一起。“活捉残狼岗山贼一名值十两,这儿有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名,外加头儿共两百两,杀了他们还得花上半天工夫挖坑埋尸,活捉送官府能拿两百两赏金,你说我会选哪个?” “女侠明理,在下佩服。”沈宜苍抱拳行礼。 “哟,这下我又变回女侠啦?” 沈宜苍赧红了一张俊颜。“在下失礼,望姑娘见谅。” “见谅倒不用。”女子又是一个耸肩,丝毫不在意他前后态度的转变之速。“你别对我太客气,我是你雇来的人,你是雇主,我是伙计;你是主子,我是仆人,你千万别对我太客气,免得将来落人口实,说我们‘找’对雇主不敬,态度顽劣,伺候不周全。做生意嘛,要是传出恶名坏了招牌,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找’?”沈宜苍呆了下,定定看著眼前这个仅到自己胸口高的女子。 “是啊,我是‘找’派来帮你找寻羊脂白玉的人啊。”女子似乎未察觉到他的讶异,继续笑道:“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沈公子,有我薛霞飞出马,包准羊脂白玉手到擒来,要多少就有多少,呵呵呵呵……”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有气势的话来啊?真是太佩服自己了!哇哈哈哈哈…… 沈宜苍瞪著面前信心十足、双手叉腰、仰天长“笑”只差没往后倒的薛霞飞,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眼前这名娇小女子就是他雇请来协寻羊脂白玉的帮手?! 浑然不觉雇主的讶异,薛霞飞正热切地打量沈宜苍所乘坐的马车。 “啧啧啧,我说沈公子宜苍兄啊,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想不到脑袋里装的净是稻草。” “我脑袋装稻草?!”沈宜苍一副受辱的模样。 “怀疑啊?”薛霞飞说得理直气壮,“若不是装了没啥用处的稻草,怎会只带一名不济事的下人,还敢坐这么华美的马车出门?活生生就像挂著写上‘我有的是银子,来抢我吧’的告示牌,山贼不抢你抢谁啊!” “你──”想不到对方说话如此毒辣,沈宜苍一时间被呛得结舌,再加上她的确言之有理,更让他无法辩驳。 “但是不打紧,从现在开始有我薛霞飞在,包管你这一路上风平浪也静,鸟语花更香,顺顺利利找到你的羊脂白玉!”薛霞飞拍拍胸脯,小小蚌儿说话却很狂妄,外加爱记仇── “虽然你不告先行,让我到南京城找不著人,花上一番工夫才打探到你的消息,一路追到这儿,但我一点也不怪你哦。在找到羊脂白玉交差前,你都是我的主子,就算主子再怎么呆、怎么蠢、怎么笨,做下人的还是不能说什么对吧? “所以啰,我不会怪你害我多费工夫找寻你的下落,找到后又累得我必须动手剿清这票山贼,我一点都不怪你哦!做下人的怎么可以怪主子笨、爱惹麻烦对吧?下人应该闷不吭声地做事,不能多说什么的是不?” 沈宜苍闻言,抛开对于雇请之人性别的惊讶,一双眉弯成毛虫状,冷冷地看著眼前自问自答的姑娘。 “容我提醒,你已经说很多了。”还将他奚落得体无完肤。 “嗄?有吗?”她怎么不知道? “我承认出门的准备有欠考虑,但贵──”贵店?贵帮?贵宝号?想了半天,沈宜苍决定就用“你们”代替敬称。“但你们没有别的人好派了吗?” “怎么?嫌我本事不够吗?”薛霞飞指向地上那群被五花大绑的山贼。“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证明本姑娘武功高强?” 沈宜苍的脸色青白交错,最后打定主意似的凝声道:“薛姑娘,古有明训:‘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授什么亲?”哇,不懂! “男、女、授、受、不、亲!”沈宜苍一字一字的念,几乎是咬牙迸出的。 薛霞飞点点头。听是听清楚了,但──“啥意思?” 天!沈宜苍拍了下额头,翻眼直瞪天。 “快说啊,”对于学问,薛霞飞太清楚自己跟它这辈子是交不成朋友了,但有机会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快告诉我,男女授受不亲是什么意思?难得我不耻上问,你就说嘛。” “是不耻‘下’问。”他纠正。 炳,又学了一句!薛霞飞立刻更正:“难得我不耻下问,你就说嘛。” “男女授受不亲的意思是指──”等等,不耻下问?他什么时候变“下”了? “指什么?指什么?”仰头与他对视的小脸写满学习的兴致勃勃。 算了,懒得与她计较。沈宜苍顿了下,再度启口为她解惑:“自古以来,男女有别,受礼教道德的规范,不可亲手递接物品,以免肌肤接触。” 他边说,听的人边晃著脑袋,神情十分认真,等他说完的同时,她也停止晃动,抬眸似有不解地看他。 两人四目相互对视,突地陷入一股不明就里的沉默。沈宜苍这才分出心力,打量这宣称“找”派来帮他的薛霞飞是何模样。 懊怎么形容近在眼前的这张脸呢? 说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不,她并不美,但也没丑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地步。 她的眉似两道弯月,算美,但搭在一双清亮有神的大圆眼上头,就是少了股婉约含蓄的柔美;她的唇柔女敕如红樱,可配上略带英气的挺鼻,就是减了许多巧笑倩兮的娇态。分开来看,处处有其韵味,但摆在一张孩童似、如麦穗般蜜金肤色的圆脸上,就大大地失色。 若真要挑出最吸引他的地方,就是那双像点了两簇烛光、随时炯炯有神的圆眼吧。 仿佛在干净的纸上点落的一抹黑,黑白立现分明。 只消片刻的视线交会,便能看见蕴藏其中那生机活跃的灵动光芒。 “咳。”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沈宜苍藉由咳声转移突然变得诡谲的心绪。 “啊!”这厢,薛霞飞莫名其妙地轻呼一声,像作了场梦般忽地惊醒,蜜金色的颊迅速闪过一抹浅红。 沈宜苍再咳几声,重振肃然之色,“所以,男女授受不亲意指男女有别,进退应对都要遵照礼制,不能太过亲匿。” 薛霞飞脸微侧,仍是一脸疑惑。“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与我同行!”天!说了这么多她还是不懂?!“我是男,你是女,男女之间连接递物品都不行,更别提结伴同行。” 最重要的是,要他堂堂七尺男儿躲在女人后头,让女人保护,甚至得靠她帮忙前往西域寻找玉石,这事传出去,他沈宜苍还要不要做人? 无论如何都要撵走她,大不了回头雇请几名武功高强的护卫,再不就动用爹的官威向衙门调派人手,都比靠一名女子帮忙要好上许多。 “那怎么行?!”薛霞飞蓦地跳了起来。“不结伴同行,我怎么带你到西域?不带你到西域,怎么帮你找羊脂白玉?不帮你找到羊脂白玉,我怎么拿得到千两白银的酬金?没拿到酬金,我怎么回去交差?交不了差──老天!交不了差,我以后怎么做人啊……”愈想愈糟,她惨叫连连。 若不是亲眼看见她打败十数名山贼,沈宜苍绝对无法将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女子与先前力擒山贼的武林高手联想在一起。 事实上,她一点也不像闯荡江湖的侠女,反倒像在大户人家里打杂的小丫鬟,尤其是在心慌意乱的此刻,更像做错事等著主子责罚的丫鬟。 在薛霞飞嘀咕苦恼之际,沈宜苍相当好心地提出建言,“其实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很简单……” “没错,解决的法子很简单。”对了!她真笨啊,怎么没想到还有这招呢?她兴奋地喊出声,恰巧与沈宜苍的声音重叠。 两人头一遭对彼此绽出友善的笑容,为这难得的心有灵犀。 “另派男子代你完成这差使。” “就当你没说过、我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这话是狗屁!”没说过、没听过,就当没这句话不就得了? 不是有句话叫做──不知道的没有罪吗?哈!她真是愈来愈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了,哇哈哈! “什么?!”沈宜苍愣住,再度张口结舌。 “就这样。”结论落定,薛霞飞绕到沈宜苍身后,双掌贴上他后背,直往马车推去。 恍惚加失神,在她先推后拉再加扯的情况下,沈宜苍被迫坐进马车,任薛霞飞一手执缰驾车,一手拉著绑住一群山贼的绳头,哒哒哒哒地越过残狼岗,往附近的淮阴县城而行。 途中,不时可以听见薛霞飞对往后路程的打算── “等到了淮阴县城,我们先去衙门领赏金──” “我们?”车内立刻传出错愕的质疑声,“我们是谁?” “当然是你跟我。”薛霞飞回头,像看傻子似的望著车厢内的沈宜苍。“沈公子,你脑袋里的稻草不少哦,竟然问我这么简单的问题。”真笨! 他……跟她什么时候变成“我们”了?!沈宜苍瞪著前方驾驭马车的纤细背影,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她归为同伴。 背对他的薛霞飞压根儿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可议之处,迳自续道:“然后在县城想办法卖掉这辆马车,再买两匹马──可别告诉我你不会骑马哦,往西域的这一路上骑马最方便,你也想早日抵达西域找羊脂白玉对吧,放心,一切交给我准没错……” 末了,还能听见薛大姑娘兴致一来随意哼唱的小曲,十分自得其乐,根本听不见马车内沉痛的低吟声。 沈宜苍又是摇头又是拍额,斯文的俊脸写满对现状无能为力的哀怨。 千金难买早知道!他真不该听信损友的话找“找”。 瞧瞧,这一找,给他找来了什么人哪?! 第三章 除了天子脚下的南京城及隶属应天府管辖的近郊城镇,沈宜苍活了二十四个年头,还未曾出过远门。 是以,甫入淮阴县城,对于城内不亚于南京的热闹繁华,不由啧啧称奇。 原来还有比王城更加繁华的城镇,他想,对市集上琳琅满目的事物无不感到新奇有趣。 淮阴县城,位居南北运河与黄河交会点,东西、南北两向交通便利,是以,市集上处处可见来自各地的货物,甚至有些小贩贩售的货样不曾在南京见过。 一入城,沈宜苍便被薛霞飞拉著跑,直到卖掉马车,他的双脚才算真正踩上淮阴县城的地界,薛霞飞领在前头走,他则不时驻足,或看沿途小贩兜售的货样,或看街头卖艺。 不知不觉间,两人距离逐渐拉远。 薛霞飞已不知转到哪条胡同,沈宜苍还停在古玩摊前,研究一个约莫手掌大小、毫不起眼的木盒。 这木盒雕工扑拙,还像蚌壳似的打不开,对这等劣货,店家老早不抱任何希望,但见来客对它挺感兴趣,立刻涎著笑脸巴上前。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咱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陈年檀香木盒,瞧瞧它的雕工,是前前前前……不知几个前朝以前的古物,早些时候有好几十个人相中咱这只木盒,可一拿起来不是头晕就是目眩,这盒啊,忒有灵性,会认主的!” “哦?”沈宜苍挑了挑眉,对于店家的话未置可否。 “咱说话很实在,不信的话,公子可四处打听看看,问起曹老儿是谁,人人都会说是个老实的好人!” “嗯。”俊目细巡手上的木盒,应声纯粹客套。 “呃……”自吹自擂没人捧场,曹老儿脸色微僵。“这位公子,您到底买不买这木盒呢?” “买,当然买,就不知要价多少?” “嗯……”曹老儿打量来客身分──绫罗锦缎,非富即贵,挺好看的俊脸上写著“很好骗”三个大字。“一口价,五十两。” 五十两?沈宜苍掂掂木盒,俊雅一笑,伸手入怀掏银子。 “慢!”蜜金色的小手忽然杀进即将银货两讫的现场。 “薛姑娘?” “有没有搞错啊?这么个黑不溜丢的木盒子卖五十两,你也买得下手?!”薛霞飞严重怀疑这官家公子脑袋里装的不是稻草,而是──屎! “为何不?” 还敢问她为何不?“你知不知道五十两值多少?普通老百姓做牛做马一辈子还未必能挣得五十两,卖儿女给富户当奴婢能换十两银就谢天谢地了,你要用这五十两买个乌漆抹黑、没啥用处的木炭盒?” “姑娘!这可是前前前前前朝古物、有灵性的木盒啊!”曹老儿赶紧出声捍卫自己的货品。 “呸!本姑娘管你是多少个前朝以前的东西!”杏眼圆瞪,薛霞飞先吼退店家,再狠瞪眼前这只长个儿没长脑的官家公子。“还有你!幸好我发现你没跟上,回头来找你,要不让这老头儿得逞,你吃了闷亏还跟他弯腰道谢哩!” “姑娘说这话就太过分了!”曹老儿哇啦哇啦直跳脚。“淮阴城中人人都知我曹老儿做买卖是老老实实、童叟无欺,不信你可以随便找个人问问。” “他不是‘童’,本姑娘也不是‘叟’,就算你真童叟无欺又怎样?专骗男女还不就是奸商一名!” “你!你你你……”此姝口舌之伶俐,饶是年近五旬的曹老儿也招架不住,连连败退,好半天说不出话。 “薛姑娘,”沈宜苍开口了,他仍然觉得五十两的价格十分合理。“你此言差矣──” “差一?我还差二差三哩!总而言之一句话,不准你买!” 不准?沈宜苍眉心打结。 到底谁是主、谁是仆?天底下有哪个仆人敢厉声喝阻主子做决定的? 这姑娘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分? “薛姑娘,我是主、你是仆没错吧?”他发现和她说话不能太文言,从方才的“此言差矣”到她耳里变成“差一差二差三”就可得知,故谦称、敬称一律自动省略。 “没错。”薛霞飞点头如捣蒜。 “身为主子的我有权决定怎么花用自己的银两吧?” “是啊。” “那不就得了。”结论已定,沈宜苍伸手要付钱。“曹老伯,这是五十两。” “慢!”再次被小手阻挡。 “薛霞飞!”沈宜苍也火了。 “你是有权花钱,可我也有避免主子当冤大头的职责。要买,行!”转眼瞪向曹老儿。“老头,一口价,一两银,要少可以,再多没有。” “这……这可是前前前──” “我管你几朝以前的老东西,我家公子出一两银买你这木盒是看得起你,也不知道这盒子能开不能开,买个不能开、不能装东西的破盒子,还不如去买个蚌壳,就算里头没珍珠,至少还能熬汤喝。一句话,卖是不卖?”薛霞飞一手抢过沈宜苍掌上的木盒,一手握住他要付钱的手,大有“不卖,姑娘立刻丢盒走人”的态势。 “姑娘你──” “我怎样?最后一次问你,卖?还是不卖?” “我、我……卖……”曹老儿屈服了。五十两银变一两,天晓得再拗下去会不会变成一文钱。 本来就是无意中捡到又卖不出去的破东西,有人肯花一两买下就要谢天谢地了,是他见这公子好欺负才拉抬价钱,一切都是自找的。 “哪!银货两讫,别说本姑娘坑你啊。”从沈宜苍的钱袋中掏出一两银,丢给曹老儿。 “多、多谢姑娘。”曹老儿哈腰,收了银子攒入怀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向沈宜苍,显然是作贼心虚。 “公子,走了。” 处于惊愕状态中的沈宜苍,浑然不觉自己被薛霞飞拉著走,更别提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儒生论调了。 五十两的古玩最后竟以一两成交,不知世态险恶的官宦子弟可得细细咀嚼个中玄机了。 “你说什么?!”薛霞飞简直不敢相信,她有没有听错?! “我说──”在她过度灼热的注视下,沈宜苍发现自己很难重复方才说过的话。 然事关身家性命,他不得不说。逃过了山贼行抢的大劫,他可不想死于坠马这等小难。 “我不会骑马。” “你──你──”檀口开了又合、合了再开,像离水的鱼,呼吸困难得只差没口吐白沫。“你、不、会、骑、马?” “……是。” “敢问公子,”太过柔和的语气反而让人害怕。“您究竟会些什么?” 提起专长,沈宜苍抬头挺胸,自信十足:“琴棋书画,不敢夸言居冠,但至今未逢敌手;此外,鉴赏古物玉石、评比珍玩稀品,都是在下所长。” “再问阁下,这些对前往西域找羊脂白玉有啥用处?” “你知道什么样的羊脂白玉才叫上等吗?”他反问。也正因为他这项专长,爹才指定要他亲自前往西域寻找玉石。 “在这之前,你确定你能活著到达西域吗?”这话一针见血,堵得沈宜苍无法辩驳。“如果半路摔下马背、死在路上出不了嘉峪关、到不了西域,你还能用你那双眼找出上好的羊脂白玉吗?” “呃……” “天爷!我是遇上什么人了我……”纤手拍了下玉额,碰上这种主子,薛霞飞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沈宜苍俊白的容颜尴尬地染出两朵浅绯。 在南京城,他沈宜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所以名满京城,除了卓尔相貌,满月复的翩翩文采,加以彬彬有礼、风姿飒爽,更是吸引了不少名门千金芳心暗系。 万万没想到出了南京城,身价立时大跌,先是成为山贼眼中的肥羊,又碰上薛霞飞这古怪的江湖女子,被她嫌弃到这等地步。 他引以为傲的长才,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哂。 不甘心!愤恼的情绪登时写在脸上。 回过神来,他听见薛霞飞与马贩正陷入口舌之战,一方意图砍杀简陋马车的价钱,一方试图挽回颓势。 “不必买马车!”沈宜苍想也不想地月兑口道。 “啊?”薛霞飞将蜜色脸庞转向他。 “我骑,不必买马车。” 不会,学不就得了! 他天质聪颖,难道还学不会驾驭那四只脚的畜牲? 事实证明,骑马不难,他沈宜苍果然聪明,不消片刻就抓住窍门,想成为个中好手也非难事,但── 绝不会是在这短短的十几日当中! 两人离开淮阴城后一路向西,离城渐远,人烟愈稀少。白日骑马西行,夜晚不是借宿农家陋舍,就是露宿荒山野岭。 日复一日,接连十几天的路程让沈宜苍暗呼吃不消。 可书生硬脾气使然,就算全身筋骨不时格格作响,酸疼不已,他还是坚决不肯开口,要求薛霞飞停下来休息几日再往西行。 无论如何,他就是不想让薛霞飞瞧轻他! 忍不住伸展僵直的背脊,发出“喀”、“喀”两响,像两颗石头互磨似的。 “嘻!”领在前头的薛霞飞忽然笑出声。 沈宜苍敏感地瞪住前方纤细娇小的背影,没好气的问:“笑什么?” “我笑──你没发现今儿个天气特别好?” 他只知道自己全身骨头仿佛要散了,一举一动都牵引出筋骨的酸疼,根本无暇注意天候的阴晴。 薛霞飞打量四周,现下,他们已翻过山头,来到半山腰处,眼前坡度平缓,山径两旁杂草稀疏,部分荒地还残留焦黑痕迹,显然过往路人多半挑此处休憩。 既然前人大都选择此地停留,她怎好辜负前人的意思哩。 “下马吧,今天就在这氐羊坡休息一晚。” 咦?沈宜苍抬头望天。“离天黑还有些时候,为何不干脆下山?说不定山下的城镇有客栈可住。”掐指算算,他有七天没有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了。 “我累了,想立马停下来休息不行吗?”薛霞飞圆亮的眼瞪著他,眨啊眨的,快得让沈宜苍来不及抓住那一瞬间的戏谑。 “什么是‘立马’?” “立刻、马上。”薛霞飞用“你不是饱读诗书吗?怎会不懂”的眼神挑衅还坐在马背上的沈宜苍。“我说公子啊,你怎么还不下马?难不成要我抱你下来?” 咻!言语如箭,正中沈宜苍心坎。 他如果能俐落下马早就下来了,还用得著她说吗?!他微恼地看著双脚早已安然著地,正身手敏捷地探看周围的薛霞飞。 相较之下,浓浓的挫败感让沈宜苍更觉失意。 “公子啊──” 每每听来总觉夹刺带酸的敬称飘进耳里,沈宜苍拉回神志,往下俯看。 蜜色小脸正抬得高高的,与他视线交会。 “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地方取水,顺便猎些野味,你自便吧。” 这话对沈宜苍来说恍如天籁。她不在场,他狼狈下马的丑态就只有自己知道。 好,很好,非常好!打从碰见薛霞飞开始,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心底叫好。 “你……当心点,慢慢来。”千万别急著回来!沈宜苍在心里补了一句,只想为自己争取包多呼疼喊痛的时间。 薛霞飞炯炯有神的大眼霎时盈著莹莹水光。 “你说这话真是让我太感动了!鲍子,霞飞能遇上像你这么体恤下人的主子,真是三生有幸啊!”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放心!为了公子,霞飞一定快快回来,免得公子担心。” 沈宜苍闻言,俊颜刷白。“你可以不用太快回来没关系。” “真的?” 他点头如捣蒜。“真的。” “那──我就快快离去,慢慢回来啰。” 正合他意!疲累得快失去思考能力的沈宜苍,丝毫未察觉她眸里浓浓的笑意。 “快去吧。放心,我会在这里等你慢慢回来。” “那,我走了。”薛霞飞拴好坐骑,脚尖一蹬,施展轻功,身形立时消失在林间,果真是快快离去。 事不宜迟,沈宜苍见四下无人,赶紧下马。 “哎哎……疼……”全身酸痛让他一动就疼,连文人雅士最不屑挂在嘴边的秽言都忍不住逸出口:“该死的疼……” 下马动作活像七旬老叟,所幸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然,真的只有他自个儿知道吗? 风吹树林,枝叶沙沙作响,隐隐约约,夹杂了娇俏的轻笑声── “嘻嘻……呵呵……” 与夕阳晚风相互唱和。 是夜,荒山野岭间,堆起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熠熠,映照著一男一女及架上的六条烤鱼。 “喏。”薛霞飞拿出两份干粮,递一份给倔强的公子哥儿。“鱼也烤好了,一人一半。别说我不公平哦,让你先选,剩下的就是我的。” 沈宜苍白了她一眼,随意挑出三尾鱼,佐平淡无味的干粮入口。 此刻,除却山林天籁及两人的咀嚼声外,再无其他。 突然── “噗哧!嘻嘻……” 沈宜苍停下进食,狐疑地望向坐在火堆另一头、突然发笑还不雅地喷出口中干粮碎屑的薛霞飞。 “笑什么?”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同样的问题。 “我笑──今晚的星星真多啊。”同样是不著边际的回答。 别怪她,一想到这十来天有个人在她背后,以为她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申吟喊痛,发现她回头又立刻当没这回事的逞强模样,还有稍早偷瞧见的景象,她就觉得好笑。 他可真是她见过脾气最倔也最好强的官家子弟了呵,执拗的程度连她都要甘拜下风。 “这就是鸿哥哥成天挂在嘴边的书生脾性吗?”她喃喃自语。 听见她口中吐出一个陌生名字,沈宜苍来不及细想,嘴巴已经先开了口:“谁是鸿哥哥?”语气之重,仿佛她口中的“鸿哥哥”跟他有什么过节似的。 “你认识鸿哥哥?” “不认识,所以我才会问他、是、谁。”一字一句,够清楚了吧。 “鸿哥哥就是鸿哥哥,是谁跟你有何干系?”她反问,堵得他无言。 是啊,她喊谁“鸿哥哥”与他何干? 恍惚之余,薛霞飞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鸿哥哥姓范,范儒鸿。他喊我一声霞妹,我管他叫鸿哥哥。” 霞妹?鸿哥哥?好个郎情妾意啊,哼! 哼?沈宜苍被自己心中所想怔住。他为什么要“哼”? 来不及细想,薛霞飞又说出另一个令他错愕的消息── “鸿哥哥和我一样,都在‘找’里办事;另外还有一个──啧,不提他,每回一提到他都没好事。” “你是说贵──”贵帮?贵派?贵宝号?还是想不出一个相衬的词用。“你们里头有男人?” “既然唤他鸿哥哥,当然是男人啊。”这有啥好大惊小敝的?“‘找’里行走江湖专门办差事的有鸿哥哥、我,还有那只臭猿猴。” “你的意思是‘找’有两男一女负责出门办事?” “是啊。” “那为什么是你与我同行?”既然有男人,还不只一个,为何独挑她?他不解。 薛霞飞缩起双脚环抱住,脸颊贴在膝上,侧首看他。 “是我不好吗?由娇俏可爱、武功高强,又懂得照顾人的我随你到西域不好吗?就算对方无知到不会骑马、不会生火、不会野炊、不会打理包袱……这不会、那不会,什么都不会,我还是会义无反顾、义薄云天、义愤填膺、慷慨赴义地服侍他,这样还不够好吗?”蓦地一顿,她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惊喜表情。“哇!我竟然能引经据典说这么多,了不起!我愈来愈佩服我自己了!哇哈哈哈……” 啪啪啪啪!值得她为自己鼓鼓掌。 掌声中,插入比夜风更寒凉的冷言── “你不必义愤填膺,”沈宜苍脸色难看地瞪著高兴过头的薛霞飞,知道她口中那个无知的人指的正是他。“我也没要你慷慨赴义。” 掌声结束,薛霞飞责怪地嗔他一眼,“那你嫌弃我什么?” 沈宜苍愕然。“容我提醒你,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嫌弃人。” “谁啊?我嫌谁啦?” “我。”苦主指著自己鼻头。 “有吗?”她佯装一脸茫然,打死不认帐。“我哪有?” “对一个浑然不觉自己犯错的人,说再多都是枉然。”他可不认为她会有什么改进。 填饱了肚子,沈宜苍调整姿势,倚树半卧,故意将脸转向另一边,合上眼。 难得这么早就下马休息,他得趁机补足早已耗尽的体力,虽然他不认为在这荒郊野外能睡得多安稳。 “公子?”薛霞飞轻唤,发现他没有动静,再试著唤声:“沈公子?”还是没回应。 这么快就睡沉啦? “看样子是真的太累了。”她喃喃自语,当对方已然入睡。 未多时,她起身走向坐骑,取来系于马鞍旁的包袱,抽出一袭披风,悄声步向沈宜苍,为他轻轻盖上,才退回原先的位置坐下。 “其实以不会武功的人来说,你已经很厉害了,很少有人初学骑马就能坐上一整天的,而你还连续骑了七、八天都不吭声。” 顿了下,她叹道:“可是你也太逞强了。明明是雇主,明明知道我是故意刁难你,还硬是要争这一口气,害我内疚得不得了。不过没关系,打明儿起,我保证对你好一点,你是个饱读诗书的明理人,应该知道有句话叫做‘知错能改,善莫大马’吧?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 “不说话就当你是原谅我了。”薛霞飞自顾自地道,完全不认为趁人熟睡时道歉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深夜的山野,偶有人声应和夜枭鸣叫。 薛霞飞以为早已入睡的人,在不会被发现的阴影处微露白牙,无声地咧嘴而笑。 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笨丫头。 此时,夜已渐转深沉…… 惨痛的经验教会沈宜苍一件事── 千万不要相信女子的保证。 尤其,那名女子刚好姓薛名霞飞。 “你要我……杀?”锐眸盯著一副无辜样的蜜色小脸,长指指向一旁,沈宜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确定?” “再确定也不过。”薛霞飞点头。“杀就杀,哪来这么多话,快啊!” “慢,到底主子是你还是我?” “呴!这问题你一路上已经问过很多遍了。”小脸写满不耐烦。“雇我的是你,当然你是主子。” “既然主子是我,你凭什么要我做这件事?” “杀一只兔子干嘛用砍牛的刀──” “杀鸡焉用牛刀。”沈宜苍纠正她。 “管他杀鸡杀兔,总之我这把牛刀用来杀小动物就太污辱它了。”薛霞飞拍拍斜背在身后的子母剑,骄傲地说:“这可是把名剑哩。” 所以叫他这个手无寸铁的人动手吗?沈宜苍简直快气炸了。“你一路走来也用它劈柴削木,怎么不说糟蹋?”这丫头愈来愈过分了。 “我说公子啊,主子照应下人,下人服侍主子是天公地道的事吧?” 他点头。 “既然如此,下人我肚子饿了,主子你杀只野兔让下人我吃个饱,也才好继续为主子你效劳啊,你说是不?” “强辞夺理!”主子他哼声,拂袖背对她。 要他宰杀野兔──休想! “公子啊,你是不想杀?还是不敢杀?” “君子远庖厨。”哼。 “啊?什么厨?”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啥?!君子是禽兽?”哇,大消息! 沈宜苍转回身,气得一双火眼直瞪向胸无半点墨的娇小女子。“你──” “我怎么了?”浑然不觉自己说错话,薛霞飞不解地回视。 “总而言之,休想要我像个屠户杀它,只为了填饱一个人的肚子。” “难道你不会饿啊?” “我当然会饿!但要我亲手宰杀无辜牲畜,这么残忍的事我从来没有做过,也做不到!” “可你也吃鸡吃鸭吃鱼不是吗?”她一脸奇怪,“既然敢吃,还怕杀啊。”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疑问一个接著一个涌上薛霞飞脑海。“顶多就是宰鸡宰牛的人不是你,可说到底也是因为你要吃,厨子才宰鸡杀牛、生火烹煮,追究下来,这鸡啊牛的,还是为了要让你填饱肚子才被杀的不是吗?” 沈宜苍愕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她。她哪时变得这么口齿伶俐了? “我了解,人嘛,第一次都比较困难。但是你相信我,多做几回,累积丰富的经验之后就会习惯成自然了。” “我一点也不想习惯。” “来嘛……”薛霞飞抓著兔子耳朵,在他面前举高,用哄三岁孩童的语气道:“相信我,兔肉挺好吃的哩!” “不……”退退退,面对逼近眼前的一人一兔,沈宜苍连连往后退。 这叫哪门子的对他好一点? 那夜她的话言犹在耳,可── “该死的!你把它给我拿远一点!” “不要这样嘛,兔肉真的很好吃哦。”晶亮的眸闪动戏谑笑意,只可惜沈宜苍心慌意乱,漏看了她藏在眸底的作弄意味。 眼下,他正被野兔水汪汪的无辜红眼瞧得头皮发麻。 天杀的薛霞飞!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咒骂人的一天,但──这天终究来临了,全是给她逼的。 对他好一点? 不不不,在发现她对“好”的定义有多么与众不同之后,他一点都不想要她对他“好”一点。 可以想见的是,接下来的西域行肯定更不好过。才半个月不到,他已经与山贼打过照面,也被迫学会骑马,换来全身筋骨酸痛,又得不时在荒山野岭餐风露宿,真可说是委屈至极。 谁晓得接下来这一路上还会遇见什么状况? 但他一点也不期待。 这是沈宜苍唯一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第四章 起初,沈宜苍认为碰上薛霞飞是他二十四年来所遭遇过最不幸的事情。 但是,他错了。 非但错,还错得彻底、错得离谱! 最贴切也最符合现实的说法是──碰上她,是他人生中一连串不幸的开始! “薛姑娘,”无法消化一刻钟前所听见的话,沈宜苍态度郑重地再行确认:“麻烦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次。” “我、的、钱、袋、被、偷、了。”扳指细数,不多不少七个字。 这不是他要确认的重点。“再下一句。” “你、的、钱、袋、跟、我、的、钱、袋、放、在、一、块、儿。” “所以?” “也、一、起、被、偷、了。”一字一字念,够清楚了吧? “薛、霞、飞!”沈宜苍学她一字一字念,但不是为了让她听清楚,而是被气得咬牙切齿所致。“是谁说我不知人心险恶,怕我被坑,要我交出钱袋的?” “是我。”螓首失意地低垂。 “是谁在进洛阳城前说要先到客栈,结果看见市集人声鼎沸就临时转了方向,一头钻进去的?” “也是我。”垂得更低了。 “又是谁东看西看,看到怀里的钱袋被扒还浑然不觉?” “还是我。”头低垂至胸,只差没落地了。 “好个自称闯荡江湖多年,时时谨慎小心、处处防备的侠女。”沈宜苍气得牙齿发颤,连说话也尖酸至极。 可惜薛霞飞像听不出来似的,抬起头,竟又是一朵灿烂的笑靥。“多谢公子夸奖,小女子愧不敢当。” 沈宜苍很不赏脸地送她一记白眼。“我不是在夸奖你!” 她的笑脸立时垮下,黯淡无光。“我也知道啊……可银子被扒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实,除了苦中作乐,我还能怎办?谁想这样啊,可是出门在外,难免会遇到宵小鼠辈的嘛,这也不能全怪我啊。” “不怪你怪谁?”难道要怪被硬逼著交出钱袋的他? “你想想看嘛,世上有好人就有坏人,如果没有坏人,哪能衬托出好人的难能可贵?所以啰,如果没有人的钱袋被扒,也就看不出扒手的价值了,你说是不是这样,沈公子?” “宵小鼠辈、扒手盗贼有什么价值可言?再说,世上有多少好人坏人,都跟你钱袋被扒这事无关!”以为这样就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吗? 两个字──休、想! “你说,我们现在身无分文,要怎么解决?” “我也不知道。”如果事情发生在西安城就没问题了,那儿是“找”的大本营,什么偷儿帮、扒手窝,她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东西不见要上哪儿找根本难不倒她。 但,这里是洛阳,不是她的地头,根本不知从何找起,就算花上一番工夫去找,也不一定能把银子追回来,唉…… “早说提到那只臭猿猴准没好事。”果真百试百灵。 “不要把自己的错推到猴子身上。”因为这件事,沈宜苍目前暂居上风,厉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困难。” 照目前这情况,他们俩能不能出洛阳城都还是个问题,更别提继续向西行──慢!沈宜苍思绪乍停。 他们俩?为什么他想的是“他们俩”,而不是“他自己”? 薛霞飞死活与他何干?若不是她自信满满地要他把钱袋交给她,今天也不会一人被扒、两人遭殃。 既然如此,他何必替她担忧? 怔忡间,沈宜苍感觉衣角正被人拉扯,耳边飘来难得的娇声细语──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他惊讶地压低视线,意外对上薛霞飞抬起的眸子,向来晶亮的大眼写满无措的求助讯息。 心中的讶异更添几分,他一脸惊吓,活像薛霞飞头上突然长角,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似的。 是了,她虽然没有长角,没有青面獠牙,但也相去不远了。 以往让人咬牙切齿的自信尽失,那股神采飞扬的劲儿仿佛跟著钱袋不知被扒到哪儿去,弯月似的眉化成八字形,脸上写满懊恼、不甘等等复杂的情绪,这些都是他从没在狂妄到不知“谦虚”二字怎么写的薛霞飞身上看过的。 “别再咬唇了。” “啊?”檀口讶然微张。 “我说钱袋被扒不是你嘴唇的错,就算你把唇咬得坑坑巴巴、血流如注,钱袋也不会自个儿长脚跑回来。”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看不惯她虐待那两片无辜的樱红唇瓣。 “公子……”以往带了点酸味的尊称,今日变得诚恳十足。“你……你是在安慰我?” 闻言,沈宜苍顿觉双颊微热。 “我、我这回是真的真的太感动了……”圆瞳绽出晶莹泪光,盈泪的眼写著“你是好人”的讯息。 下一刻,薛霞飞激动得双手从沈宜苍腰侧滑过,结结实实地抱住他,小脸埋进他胸膛哇哇大哭。 “这回没骗你也不是作弄你,我是真的好感动,呜呜……我原以为官家子弟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自私小气、任性没用到极点,但是你──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偶尔又任性,多半时候很没用,但一点都不自私不小气,我真是太感动了,呜呜呜……” 可惜沈宜苍没法子像她这么感动,相反的,他只觉有把火直烧上胸臆,烧得他胸口窒闷。 早该知道她的嘴虽娇艳却没多大用处!这个自称侠女的丫头除了武功高强外,还有让人觉得原谅她根本就是浪费自己慈悲心的能耐。 “哇哇哇,其实你也是个不错的主子,呜呜……”她以前错看他了。 真是够了!沈宜苍无奈地转动眼珠子,发现四周路人投来的异样注视。 书生颜面立时红透,胸前的骚动令他敏感起来,开始觉得不自在。 “够了,放开我。” “再让我感动一下下嘛,呜……” 她真正感动的时候都这样男女不分,见人就抱吗? “当然不是。”待薛霞飞答话,沈宜苍才知道自己无意识间竟透露了心里的疑问。“我不轻易感动的,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感动的主子,呜呜……” “别又这样。”这回,沈宜苍很有先见之明地扬掌挡住她脑袋,不让她再往自己胸口撞。 “那、那……”薛霞飞抽抽鼻子,眼眶红通通的,显然这回就如她所说的是真的深受感动。“你说,我们怎么办?” “我们是谁?” “当然是我们两个啊!”她手指来回指著彼此。“都到什么节骨眼了,还开这种玩笑。” “你问我,我问谁?” “你是主子,我不问你问谁?” “可惜在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偶尔又任性,多半时候很没用,实在不能为你分忧解劳。”沈宜苍拿她说过的话来砸她。 但被砸的人一点感觉都没有,还煞有其事地安慰起他来── “多半时候很没用,不代表会一直没用下去嘛,偶尔也是会有用的,不要难过,更不要自责,没用不是你的错。” “薛、霞、飞!”她是在挑战他脾气的极限吗?还是真的后知后觉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我是在安慰你啊……”她小声嗫嚅。“沈宜苍,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脾气愈来愈坏了?”明明刚遇见他时还挺好说话的,现在──好凶哦。 “也不想想这全拜谁所赐。”深眸没好气地睨著她。 “谁啊?”薛霞飞仍然一脸疑惑。“在哪儿?” “你──”罢了!沈宜苍拂袖泄愤,除此之外,他也不知要怎么发泄心中的愤懑。 半晌,袖角又被人一阵拉扯。 “又怎么了?”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薛霞飞无措的求助眼神又飘向他。 “我们还能怎么办?”他怎么也开始说起“我们”来了?沈宜苍无奈自问,但此时此刻实在无心思考其中寓含的深意,叹气道:“眼前最重要的就是筹措盘缠。” “怎么个筹措法?” “我也不──” “快快快!秋灯会要开始了!”一旁,过路的行人吆喝同伴的声音打断了沈宜苍的话。 “今年的秋灯很不一样哩,由咱们城里的大善人陈员外主灯,一道谜一两银,听说赏金随谜题的难度而增加,最高可到一百五十两!咱们兄弟就算猜不中这大谜,赚个几两回来也不错啊,快快快……” 沈宜苍苦思对策的表情在听见这番话后,如风吹云雾散般的消失无踪。 他知道上哪儿去筹银子了。 七月盂兰节,洛阳城内处处可见忙著办盂兰盆会,举行斋僧、拜忏、放焰口等活动,以超渡祖先及饿鬼道众生。 同时,洛阳也学起南京城的风俗,自朔日到晦日,举办灯谜大会以冲淡鬼节阴煞的气氛,称之为“秋灯”。 这整整一个月中,以七月十五的秋灯会最为盛大,无论是灯谜或猜中谜底的奖赏都最为人所津津乐道。 沈宜苍两人来到洛阳的这天,适逢七月十五。 也因此,洛阳城内人潮比往日更多,才会让惯走江湖的薛霞飞好奇心大起,四处走看,最后落得被扒了个精光的下场。 沈宜苍暗叹,他们的银两因秋灯会的拥挤人潮不慎被扒,如今他又要利用猜灯谜筹措前往西域的盘缠,这算不算“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想了想,他忽然笑出声,对自己竟然还能苦中作乐感到不可思议。 八成是因为与某人相处太久,耳濡目染所致。 而这个“某人”,此刻正兴奋地拉著他跟上人群簇拥的方向,似乎忘记他们囊空如洗的窘境,真当自个儿是来玩的。 “你瞧!”薛霞飞指著不远处架起的高台。“那里挂了好几十道符哪!” 符?沈宜苍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天爷……“那是谜题,不是符。你什么时候看过红底黑字的符来著?” “原来如此。”她懂了,不过──“你拉我往那边去做什么?” 沈宜苍一面挤开人群,拉著薛霞飞往台边走,头也不回道:“方才你不也听见了,这个秋灯会一道谜一两银──” “所以你来赚银子。”她聪明地接话,终于想起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没错。” “你确定赚得到吗?” 这丫头可真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或者你觉得把你卖给大户人家做婢这法子较好?” “不不不!”要不是人多,要不是手被紧紧握住,薛霞飞绝对会以轻功跳离他三丈远。“我相信你,你绝对能赚到银子。” “见风转舵的墙头草!” “什么?”人太多,好吵!“你刚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一语带过。 推挤间,两人已来到台下,就站在能看清每道谜题的距离。 薛霞飞定睛瞧著。“天、也、一、共、卢?”什么跟什么啊! “天地一洪炉。”听见她有边读边,没边念中间的解字法,沈宜苍蓦然失笑。“好好一道谜被你念成这样怎么解呵。” “哼!你又知道谜底是什么了?” “当然。” “说来听听。” “天地一洪炉,猜古县名一──以天地扣‘大’,一洪炉扣‘冶’──谜底是大冶。”他说。 话方落,身边就有人举手吆喝,在负责主持的陈府总管招呼下,抢先一步登上台说出谜底。 “没错!”陈府总管高声道:“天地一洪炉指的就是大冶,这位小兄弟,恭喜你得银一两!” 台下掌声四起。 “啊!他偷听我们的答案!”好卑鄙!薛霞飞激动地跳起来。 若不是沈宜苍扣住她的腰,她此刻铁定已冲到台上和对方理论。 “无妨。”沈宜苍气定神闲地说,一点也不紧张。 “什么无妨!一道谜才一两银,我们得解多少谜才能凑足盘缠啊!”她著急地道:“光是从洛阳到西安至少得花上五、六十两银子,你知不知道?” 说完,她回头往看台上瞄,仔细算了算,台上不过才三十几道谜,有的早被解开,所剩无多。 偏偏身边这位说要来捞银子的人迟迟不见动作,这下她更急了。 “沈宜苍,你不是说要来赚银子的吗?” “是啊。”沈宜苍语调轻松。 “那怎么没看你抢著上台?” “还不是时候。”他双眸颇有兴致地看热闹,不时笑出来。“真有意思,我头一回在南京城以外看秋灯会。” “你还有心情看热闹啊!” “我在等。” “还等什么!等银子从天而降?还是等有人银子掉在地上?”他到底是来解谜还是来看热闹的? “我在等……” 话还未说完,秋灯会另一波高潮又起。 “接下来这道谜,成功解谜者赏金二十两!”陈府总管拉开嗓子喊道。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台下一阵哗然。 紧接著,两名家丁合力拉开一方红布,上头黑墨写著── 核解孟子一句论语一句 谜题一出现,喧哗的叫嚷倏地一静,好半天都不见有人举手抢答。 薛霞飞也愣了。“亥?” “核。”沈宜苍纠正。 “管他是亥还是核,就一个字?” “是只有一个字。” “一个字要猜两句话?” “就猜两句话。”沈宜苍看著身边人的表情,低笑出声。 一股热气没来由地烧上薛霞飞双颊,圆润的蜜颊藏不住红,登时像颗熟透待撷取的苹果。 “你笑什么?”眼眸斜瞪,她净露女孩家娇嗔神态而不自知。 “我忽然发现……”此时台下一片静默,让沈宜苍不必大声嚷嚷就能让她听见他的声音。“你的确是个女的。” 说完,趁她茫然不解之际,沈宜苍举起手,在陈府总管的招呼声中步上台。 见来人器宇轩昂,陈府总管客气道:“这位公子有解?” “有。”沈宜苍笑意盈然,神色从容。“核外有果,核内有仁,谜底是──果在外。仁在其中矣。” “公子高明。”总管拱手一揖,转而向台下宣布:“这位公子得银二十两!” 台下叫好声如雷般乍响,连带震醒失神的薛霞飞。 “发生什么事了?”回过神,她发现本来待在自己身边的沈宜苍,不知何时已站在台上,又见陈府总管命家丁取二十两银交到他手上,再怎么笨也能看出原由。 “天!他真的会!”方才失神的原因立刻被她抛诸脑后,全心全意为在台上的沈宜苍鼓掌叫好。“太厉害了,真有你的!” 站在台上的沈宜苍朝她望去,回以一笑,仿佛在嘈杂的声浪中也能听到她的声音。 迎上他的目光、瞧见他的笑,一道暖流蓦地流向薛霞飞四肢百骸,令她莫名地心口一甜,无端高兴起来,却又说不上自己究竟是在高兴什么。 接下来,只见总管推出的谜题一道比一道难、赏金一次比一次高,而沈宜苍只要确定台下无人能解,便举手上台解谜,到最后干脆留在台上省得麻烦。 而秋灯会几乎成了沈宜苍与陈府总管的对手戏,直到── “且慢。”样貌福态的陈员外喊住欲再出题的总管,亲自上场。“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沈,名宜苍。” “沈公子好文采。” “员外过奖。”沈宜苍拱手回礼。“在下只是偏好文字玄机,如此而已。” “就不知公子是否愿接下老夫这道价值一百五十两的谜?” “请员外出题。” 陈员外环视台下,待吸引众人注意后,再回头看向眼前年轻俊逸的沈宜苍,淡笑道:“就以老夫发妻萧氏为题──无边落木萧萧下──请公子解一字。” 哇──底下一片惊叹声,足见此题难度之高。 就连对解谜自信满满的沈宜苍,一时间也凝了眉头。 “不会吧?”薛霞飞细声低呼:“惨了,他不会解。完蛋了,一百五十两就这么飞走了。”呜…… 突然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薛霞飞抬头梭巡,发现视线来自仍站在台上的沈宜苍。 你又看轻我!迎视她的眸光似是这么说著。 薛霞飞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粉舌轻吐,双手抱拳朝他一揖── 失礼失礼,是我瞎了眼,公子大人大量,不要跟小女子计较。 “呵……”台上,沈宜苍读出她肢体透露出的讯息,莞尔一笑。 “公子可有解?”陈员外笑眯眼问。倒不是他吝于银两,而是文人较劲,见这位公子被自己出的谜题难倒,自然觉得开心。 “敢问员外贵姓?” “老夫姓陈。” 那就有解了。 “公子若再不解谜,老夫就当你解不出啰。” “在下有解。”沈宜苍先是一揖,才从容答道:“无边落木萧萧下,解一字──日。” 听见他的答案,陈员外急忙开口:“何以见得?” “员外姓陈,夫人姓萧──在下想到的是昔日南朝齐、梁国君均姓萧,两朝之后的陈朝君主姓陈,‘陈’去边是‘东’字,再落木则剩一个‘日’字。” “你怎么知道是‘日’不是‘曰’?” “日出东方,在下只是臆测,谜底是日还是曰,但看员外的意思。” 陈员外愣了一会儿,旋即哈哈大笑:“沈公子果然深藏不露,能解老夫出的谜题是其一;再使一招‘请君入瓮’,让老夫不能说你错是其二。长江后浪推前浪,了得!沈公子果然了得!” 本来是想刁难他,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若说是“曰”不是“日”,只怕会让在场所有人暗想他陈某输不起,才故意说他错。 呵呵,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来人,取两百两给沈公子!”陈员外豪气道。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员外方才说此题价值一百五十两,在下只取一百五十两。” “但我又提了另一个问题不是吗?”陈员外笑道:“就当方才那问题值五十两。区区两百两让老夫认识你这么个人才,值得!炳哈……非常值得!” “多谢员外。”沈宜苍拱手道谢。 在赠礼金时,台下欢声雷动,为这场精采的秋灯会画下句点。 此时,天外突传来一声娇唤── “沈宜苍!” 被点名的人抬起头,还来不及看清楚,一抹黑影就从天而降飞扑进他怀里,牢牢抱住他,像个孩子似的又跳又叫又欢呼。 薛霞飞无法说明此刻溢满心口的究竟是什么感觉。看见他站在台上从容应对,意气风发,她心里就没来由地觉得暖,每当他解出一题赢得满堂彩,她就觉得像是自己解出谜底来似的,忍不住苞著得意起来。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舞文弄墨不是不好,也不是没用。人各有所长,他不谙江湖事、不懂武功又怎样,文采翩翩也是一项长处呵。 “你真的真的好厉害!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学的那些琴棋书画也是有用处的,我太佩服你了,沈宜苍!让我叫你一声师父好不?你教我读书写字猜谜好不?” 望著她热切的小脸,沈宜苍发现自己很难拒绝,尤其她一双眼带著从未有过的崇拜光彩,更令他莫名自得。 其实,出外远游、行走江湖并非他先前以为的那般,净是受苦受累嘛。他想,不由得笑了。 第五章 “你能不能……”沈宜苍欲言又止。 “怎样?”薛霞飞双眸绽光,晶亮地瞧著并肩同行的伙伴。“师父有什么事尽避交代,徒儿一定办到。” “能不能不要这样瞧著我?”从当初看轻他文质书生的身分到如今的崇敬,她态度的转变是值得欣喜没错,但做得太过火也令人伤脑筋。 沈宜苍觉得自己快在她崇敬的眼神中灭顶了。 每当他不经意与她的视线交会,总会被那双媲美天上星子的晶瞳瞅得双颊发热,好不自在。 “我怎样瞧著你了?”薛霞飞策马靠近他,距离近到两人小腿不时相碰。“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大眼眨呀眨,净是懵懂之色。 “不。”沈宜苍坦言,想起她今非昔比的态度,不禁微笑,“之前你看不起我,认为百无一用是书生;但现在,你只差没把我当神拜了。” 蜜色的烦泛起臊红。“被你发现啦……” 有些意外她会老实承认,沈宜苍转头看她,瞧见她红通通的脸像抹了胭脂似的,娇俏可人。 娇俏可人?他倏然一怔。 之所以怔忡,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这是自己头一遭把这样的词儿跟她联想在一块儿。 从古怪、毒舌、胸无半点墨的江湖女子,到现在的娇俏可人,同行一个月有余,经历过许多大小事情之后,他发现自己对她的观感也与刚见面时不同,好感与日俱增。 当然,在洛阳城发生的事是最大的转捩点。 “……我以前一直觉得读书人什么事儿都办不成。” 薛霞飞说话的声音拉他回神,只见她直视前方,不敢乱瞄,可惜,还是藏不住赧然的红颊。 “读书人哪,成天除了风花雪月之外,什么事也不做、什么都不会,我见过的读书人都是这个样子,美其名叫做文人雅士,实际上那些个风雅的假相还不是得靠家里的人替他撑出门面。我在江洲见过一个读书人,自个儿打扮得光鲜亮丽,四处游玩,却让妻子在大户人家为婢,成天只会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却连自己的妻子都照顾不了,这算什么!” 不想不气,愈说愈恼! “如果出身官家就更惨了,若是只会风花雪月那倒还好,最怕的就是书没读几本,仗著家里有人当官就横行霸道、四处欺负人,表面上是读书人,骨子里却是地痞流氓!我走过不少地方,遇见过不少这种人,真个让人气得牙痒痒的!所以,我最最厌恶的,一是读书人,二是官家子弟。” “你也认为我是那种人?”他是读书人,又出身官宦之家,恰好符合她薛大姑娘最讨厌的两种身分,也难怪她一开始就对他没好脸色。 “呃……嘿嘿。”脸上的臊红加深,薛霞飞尴尬地抠抠脸颊。 哇,好烫!她的脸颊什么时候变这么烫来著?! “那是以前的事了啦,现在我不这么认为,真的不。”她赶紧挽救颓势。“除了教我武功的师父外,你是第二个让我想拜师的人,你跟那些人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是读书人,出身官宦之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偶尔又任性,多半时候很没用──” “啊!啊啊!”薛霞飞没想到他把她说过的话记得这么牢,如今再用来反砸自个儿的脚,砸得她惨叫连连。“那个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一点都不久。”沈宜苍忍笑地说:“这话是你六天前在洛阳说的。” “你就不能大人有大量,当我没说过吗?”呜……风水果然是会轮流转的,自从在洛阳钱袋被扒之后,风水宝地就换到他那边了,呜呜…… “说出去的话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是收不回来的。” “但是水泼在地上,晒干之后没痕没迹的,就像没泼过水一样。”她赶紧道,“所以话也可以当没说过嘛!” “你──”沈宜苍傻眼。虽然是强辞夺理,但……还真对得让他不能说她错呵!呵呵呵……他摇摇头笑了。 “别光是笑啊。”真不原谅她?薛霞飞急了,伸长手臂推他。“沈宜苍,你、你是决定气我还是原谅我?好歹说个明白,别让我瞎猜穷紧张啊!” “你说呢?”他不想这么快就揭晓答案。 “我怎么说?我又不是住在你肚子里的蛔虫,怎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若我说不想回答你呢?” “嗄?!” “驾!”沈宜苍突地发声,双脚一夹马月复两侧,策马向前疾奔。 骑马个把月,他的骑术日渐熟练,已有一流好手的架式。 “啊?!你怎么可以丢下我,自己落荒而逃?!” “谁落荒而逃了?”沈宜苍回头笑应:“这叫策马先行,薛丫头。” “等等我!”薛霞飞双腿一夹,空出一手往马臀轻拍,驱马追上前去。 红晕未褪的俏脸虽写满被作弄的懊恼,唇边却挂著笑意。 山野林径,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策马逐风穿梭其间,亦自成趣。 原先,薛霞飞以为这趟差使的主子是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优渥、不懂世故的官宦子弟,对这差使自然也就兴趣缺缺。 虽然一路上,沈宜苍的确如她所猜想的,一来不懂人情,二来不晓世故,但他却没有官家子弟仗势欺人、骄傲蛮横的脾性,呃……偶尔还是会闹闹脾气啦。 但,他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家子弟还是有所不同。 比方说,在她用一两银替他买下原本五十两才能买到的木盒后,他在买任何东西之前,都会主动问她店家出价是否合理,久而久之,他也知道了民间买卖的价钱,愈来愈懂得精打细算。 再比方说,他明明不会骑马,却闹起公子脾气坚持不坐马车,硬要骑马,从刚开始姿势古怪得让她憋笑憋到快得内伤,到现在已然是骑马好手的架式,让她知道他嘴上嚷嚷著要学骑马不是说著玩,而是认真的。 最最厉害的,就是在洛阳城的那件事了。 虽然每回想起钱袋被扒就觉得很糗,但若不是因为这样,只怕她永远都不知道沈宜苍的学问是真材实料,而不是那些念没几本书就学人家装什么文人雅士的纨裤子弟。 并非轻视天下文人,只是虚有其表的人实在太多,多到让她以为真材实料的除了鸿哥哥外,不是已经作古,就是还没出生。 沈宜苍是另一个例外。 甚至,她不知打哪儿来的笃定,认为这个主子的学问比起她的鸿哥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虽然知晓他的厉害,但有些时候,她还是看不过去他的某些作为。 好比现在── “你还要模那个盒子多久?”薛霞飞苦著脸问。 今夜再次露宿山野,用过晚膳,就见沈宜苍拿出那个木盒东模西模,压根儿忘了她的存在。 之前也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她并不以为意,可最近不知为什么──更明白地说,是从离开洛阳城之后──对于他过分在意木盒,当自己不存在似的,就让她觉得心口闷。 所以,她对那黑不溜丢又打不开的怪木盒愈看愈不顺眼,心头直冒火。 “沈宜苍,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她几乎是用吼的了。 “听见了,再一会儿。”沈宜苍依旧目不转睛,随口敷衍。 薛霞飞猛然起身,三大步走至他身侧落坐,怒目瞪视他手中不时翻面以供观看的木盒。 “我说你干嘛把它当宝物看?”不过就是一只木盒,还不能拿来装东西,有啥好看的? “因为它真的是宝。”谈起嗜好,沈宜苍眉宇间净是愉悦。“这叫做璇玑盒,相传是三国姜维所做,用来藏匿重要军机。” “姜味?” 似乎早料到她的脑袋会想到别的地方去,沈宜苍并不意外,进一步解释:“姜太公的‘姜’,进退维谷的‘维’──姜维,蜀国名将,据说是诸葛亮的谪传弟子,在诸葛亮死后,继续统领蜀军与曹魏、孙吴相互制衡。” “啊,诸葛亮,我知道他!”听说书人说过,一代军师嘛! 沈宜苍突然纵声大笑,将视若珍宝的木盒按在笑得泛疼的月复部。 “你笑什么?”薛霞飞气恼地问,直觉他的笑跟自个儿有关。 “你呵呵呵……你那什么语气?好像跟他挺熟似的,哈哈……” “我是听说书人说的,有错吗?” “没、没错。”错在她的语气,还有那无辜的清亮大眼,在在引他发笑。 噢,天爷,她真是个活宝呵! “沈宜苍,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虽然恼他笑话她,可薛霞飞知道自己心里头还是有些高兴的。 至少,今晚不会是自个儿唱独角戏,有个人可以抬杠斗嘴的滋味真好。 “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沈宜苍很好奇,什么样的双亲才能教出如此特立独行的女儿? 薛霞飞真的是他所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姑娘。 谁知她的答案就像她的人一样,特别到让人瞠目结舌,“我也不知道。” 专注于璇玑盒的目光倏地转向她。“什么?” “我不知道。”她平铺直叙的语调,不含一丝落寞,就像与人谈论天候似的自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也不知道爹娘是谁。我只知道打小苞著师父练武,嘿嘿,我可是师父最得意的徒弟呢。”她骄傲地说。 他却没来由地胸口泛疼,把玩璇玑盒的手落在她肩上。 薛霞飞自动调整坐姿,螓首压上他肩窝。“我最喜欢师父,他对我好,真的很好,所以没有爹娘没关系,我有师父就好了。” “那你师父呢?” “……” “薛姑娘?” “死了。”落寞的情绪到此刻才隐隐透出。“人老到一个岁数都会死的,不,就算没有七老八十,也有可能突然就离开人世对吧?” 不知她问这有何用意,但沈宜苍很配合地点了头。 “所以,总会有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对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到任何地方,对吧?不管怎么样,都要学会一个人过日子对吧?” 她的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总觉得她不是这么想的。 “你希望有人陪你?” “什么?”肩窝上的小脸抬起,与他对视。 “你怕一个人过日子?想要身边有人陪你?”他又问了一次。 “我、我才没有!”薛霞飞矢口否认。“我是什么人啊!武功高强的侠女哩!怎么可能会怕什么?哈!炳哈哈……”空虚的笑声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我无法想像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是什么滋味。”自小到大,他身边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所以无法想像个中滋味。“你希望谁陪在你身边?”突然间,他很想知道答案。 她小脸蓦地一红。“我、我才没有!”怪了,为什么脸颊又莫名其妙烫了起来? “你想找谁陪在你身边?” “呴!你很烦耶!” “我烦?请问方才是谁打断我赏玩木盒,硬要找我说话的?”他终于明白她打断他赏玩木盒的真正原因,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反而暗自欣喜。 至于感到喜悦的原因,他隐约明白,但又有点不确定。 “我明白了。总之你就是嫌我吵就对了!”被人戳中心事,令薛霞飞分外狼狈,霍地起身,退离他的怀抱。“扰您清静,真是万分抱歉,小女子我就不吵您了,告辞!” 一瞬间,沈宜苍萌生她要离开自己的错觉,心头不由得一慌。 “你要告辞到哪儿去?” 呃?对呴!她要上哪儿去? “我……我告辞到那儿去!”薛霞飞走回之前坐定的树下,背对他倚木而眠。 赌气的背影让沈宜苍直想发笑。“薛丫头?” 哼!她才不要理他! “薛姑娘?” “我睡了。” “薛霞飞?” “我睡死了!” 不是嫌她吵吗?现在她睡死不吵他,反倒换他来吵她了。 但,就这么原谅他吗? 答案当然是──不! 看来他说对了,刺中她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忌讳,惹她动了气。沈宜苍悄然叹息。 即便看似开朗豁达,她依然有姑娘家纤弱的一面──不在表相,而是在深沉的内心。 可她被人戳破后的反应……唉。“跟蓉儿好像。”他忍不住低喃。 这一提,他才想起自己离家已逾一个半月,这段期间,除了刚开始几天偶尔会思乡,在遇上薛霞飞后,竟无暇想起,这其中原由,挺费思量呵…… 蓉儿?蓉儿是谁?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薛霞飞差点回头质问。 要不是正在气头上,她绝对会这么做。 “薛丫头。” 薛霞飞还是闷不作声。 见她始终不肯理睬自己,沈宜苍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女孩家闹脾气是常有的事,再怎么说,薛霞飞也是个姑娘,虽然她大剌剌的江湖性情老让他忘记她是个女人。 饼一、两天就好了吧,他想。蓉儿也是如此,闹脾气当时看似风雨交加,可第二天又见她嘻嘻哈哈,完全忘了前一天发生什么事。 女孩家哪有不闹脾气的? 但沈宜苍太低估薛霞飞的脾气。 当她决定不原谅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卯足劲不原谅一个人,哪怕那人是她的主子亦然。 然而,沈宜苍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有做什么必须得到她原谅的事,是以,对她这几日异常的沉默,他除了感到困惑,还觉得诡异,甚至认为── “你生病了?” 唉踏进流芳镇,他便关切地探问这七天来除了必要的对话外,一句话也不说的同伴。 “哼。”薛霞飞的反应是冷冷一哼。 “我们先去找大夫帮你看病可好?” “我们”一词,沈宜苍发现自己愈用愈习惯了。 “你才有病!”哼! 总算回话了,虽然不甚有礼,至少是“启程了”、“停下休息”这两句话之外,七天来的大突破。 有了新的发展,应该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好让他知道薛女侠在不高兴些什么吧。他想。 “如果没病,为什么这几天闷不吭声,憔悴得像患了病?” “谁憔悴了?!”打死不认。 沈宜苍凝视她气得红通通的颊,咧嘴扬笑:“是不憔悴了,现在的你生气勃勃。” 盯著那口碍眼的白牙,薛霞飞突然有股想敲碎它的冲动。 “没病就好。”仗著高她一等的优势,沈宜苍轻拍她发顶。在发现她与自家小妹有相似的脾性后,心态也随之改变。 对她,莫名地觉得更亲近些。 “你──”不明白他这举动的用意,薛霞飞按著发顶,一脸茫然。 蓉儿是谁?这个疑问连同他嫌她吵的不满,一起纠缠了她七天七夜。 她无时无刻不想问他蓉儿是谁,可每回话到嘴边就被自己吞回肚子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为什么问不出口呢?不过就是问一个姑娘是他的谁而已啊! “我有个问题──” “嗯?”终于肯主动跟他说话了。沈宜苍期待著。 “你那晚──” “大爷!求求你不要这样,我不──啊──”不远处的哭泣尖叫声截断了薛霞飞的问题,引起过往路人注意。 沈宜苍和薛霞飞视线相交,很有默契的牵著马循声前去。 “让让、让让。” 薛霞飞打前锋,可惜手里牵著马,不利推挤,只能踮高脚尖,隔著人墙看去。 人墙之中,一名戴孝女子跪在地上又哭又挣扎,坚持不肯与扣住她皓腕的彪形大汉离开,女子身旁立有白布招,写著── “买、身、死、父?”薛霞飞一个字一个字念。 “卖、身、葬、父。”沈宜苍叹息,开始考虑教她认字。 薛霞飞丢给他一记白眼。“我知道。” 沈宜苍耸肩,在这节骨眼上,不想与她计较这小问题。 此时,彪形大汉的粗吼声传来── “你不是卖身葬父吗?张嬷嬷要买你,你当然要跟著我走!” “不、不要……爹临死前交代,嘱咐我绝不能做有辱家门之事……大爷、张嬷嬷,我求你们了,我没收你们的银子啊!我不要卖身给你们,不要……” 两人顺著女子的目光望去,一名身著红锦衫裙的福态妇人扬著纨扇,在胸前扇呀扇的,拔高的嗓音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我张嬷嬷没有买不到的姑娘!我说萍儿啊,到我花月楼有什么不好的?有吃有喝有睡,胭脂水粉样样不缺,有啥不好的?” “呜呜……”被唤做萍儿的姑娘哭得声嘶力竭,无法应声。 张嬷嬷见状,怒声一喝:“大牛,把人给我带走!” “是,嬷嬷。” “给我慢著!”看不下去,真的让人看不下去!薛霞飞纵身一跃,踩过前头围观百姓的肩,借力施力,以轻功越过人墙,落地前,不忘先以一记飞踢踢中大汉强扣住女子的狼手。 大牛立时惨叫一声。 见自己人遇袭,张嬷嬷尖呼:“哪来的小表!” 小表?!这老太婆叫她小表?! “老太婆,本姑娘是小表吗?啊?!”薛霞飞叉腰挺胸,努力证明自己不是小表,而是个姑娘! 张嬷嬷轻蔑地打量她的身形。“哈!” “你哈什么?” “凭你,想进我花月楼还得考虑考虑呢。” 这老太婆!薛霞飞气得直咬牙,脑筋转了转,转怒为笑,“哈!” “你哈个什么劲?”张嬷嬷睨她一眼。 “凭你,我看花月楼大概也没啥能看的姑娘,才会当街强抢民女,哈哈!”薛霞飞仰头一笑。比口才,她虽不是最强,但也不弱。 “你──”张嬷嬷气不过,立刻大喝:“大牛,给我好好教训这坏事的死丫头!” 接到命令,大牛立刻冲向她。 薛霞飞纵身一跳,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轻松闪过。 “大牛大牛,脑袋像牛,横冲直撞,果然是牛。”随兴四字诀顺口溜出薛霞飞口中,引来围观者哈哈大笑。 这丫头!沈宜苍摇头淡笑,真拿她没办法。 然这样的调儿,才像薛霞飞呵! “你、你你──好样的,大牛,给我打!”张嬷嬷气得全身发颤。 薛霞飞眯起眼,一手抽出子母双剑,将子剑抛上空中,以母剑剑身接下,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只见母剑如磁石般吸附子剑,子剑在母剑剑身上游走,目睹者莫不啧啧称奇。 “怎样?是要人还是要命?” “你──”看出对手不好惹,张嬷嬷虽心生胆怯,可老脸拉不下来,咬牙硬撑。 “这位大婶。”沈宜苍介入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你──”薛霞飞欲出口的话,在他眼神示意下打住。 痹丫头!沈宜苍对她投以赞赏一笑,才旋身朝张嬷嬷先行一揖。 突然冒出一个俊鲍子,经营花楼使然,张嬷嬷的夜叉脸立时柔和泛笑。 “公子有何贵干哪?” “在下略懂面相,只是想提醒您一些事。” “啥事?”向来迷信的张嬷嬷神色登时紧张起来。 “这姑娘面相福薄,恐不利于您。”沈宜苍指向萍儿。 埃薄?张嬷嬷锐眸扫向萍儿削瘦的瓜子脸。 “您见多识广,定比在下更能看出这姑娘印堂带煞。” 煞?张嬷嬷恍然大悟。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萍儿若非命中带煞,她爹怎会突然暴毙而亡? 张嬷嬷愈想,脸色愈白。 “相信您也看出来了。”沈宜苍再强调一次。 “我──那当然。”张嬷嬷愈想愈不对,若是强把萍儿带回去,不就等于带个煞星进花月楼吗? 连累了花月楼的生意不打紧,就怕会煞去她张嬷嬷的命哪! “大牛,我们走!”一身大红的张嬷嬷领著手下,嚣张地推开人墙,扬长而去。 待围观的人潮离去,沈宜苍回头,发现薛霞飞双手执剑,愣愣地看著他。 “怎么了?” “你──”意识自己还握著剑,薛霞飞先收剑回鞘,才开口:“你怎么知道那老太婆信这个?” “我猜的。”他也是急中生智,误打误撞。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猜错怎么办?” “倘若文攻不成,就只好让你动武了。”沈宜苍笑著说。“能不动武是最好的,再者──” “再者什么?” “没什么。”他不想让她知道,他这么做是想试试自己的能耐,不希望凡事都得靠她出头。 又不说!薛霞飞嘟起嘴,不喜欢这种拿他没办法的感觉。 正当她要开口抱怨,萍儿却在这时移身前来,面对沈宜苍、背对著她。 “萍儿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声细柔软,可以想见声音的主人容貌不会差到哪儿去。 鲍子救命之恩?! 那她呢?她是头一个跳出来帮忙的哩!薛霞飞不敢相信地瞪著眼前纤细的背影。 沈宜苍抢在她开口前说话了:“姑娘不必多礼。” “若不是公子,萍儿恐怕己──呜呜……”余悸犹存,萍儿的珠泪再度夺眶而出。 “别难过了,姑娘。”沈宜苍从怀里掏出三十两。 经过不少城镇,见多识广,他多少了解普通百姓过日子所需的花费,不会再过度浪掷钱财。 “公子……” “收下吧。”沈宜苍扳开她的手,将银两放至她女敕白的掌心。 “公子……”萍儿双手抓紧掌中的银锭,泪眸盈满感激,仰首瞧见恩公相貌堂堂,苍白小脸不由得染上红晕。 “你葬父需要银两,剩下的应该足够你支应生活,做点小买卖糊口。” 萍儿脸上闪过惊慌之色。“公子,萍儿……萍儿是卖身葬父。” 明白她的意思,沈宜苍笑道:“在下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姑娘切莫多想。” “可……”萍儿嗫嚅了会儿,抖著声道:“萍儿已认定公子,今生今世,萍儿都是公子的人……” 没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沈宜苍不禁一愣。“这──” “开什么玩笑?!”薛霞飞冲到两人之间,面对楚楚可怜的萍儿,不假思索地道:“我才是他的人,你算老几啊!” 此话一出,沈宜苍和萍儿同时怔住,讶然看向她。 薛霞飞气炸的红脸倏地转为著火般的艳红。呃,她好像说错了什么…… 萍儿小手扯上沈宜苍的衣袖,细声问:“公子,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吗?” 刺眼!看见她的举动,薛霞飞圆眸再射凶光。 “我有说错吗?”目光转而杀向沈宜苍,眼中写著“你敢说错就试试看”! “呃……”沈宜苍模模鼻子,一脸尴尬。 她说她是他的人──她知不知道这话代表什么意思? 忍不住望向她那张红透的脸,见她眸里满载羞愤、困惑、惊疑等等情绪,复杂得紧。 那神态,意外地熨热了他胸臆,瞬间,他恍然大悟,原来他对她…… “公子,这是真的吗?”萍儿一双盈盈秋水望著他。 “萍儿姑娘,在下只是好意相助,并没有其他想法。”蓦然回神,沈宜苍不著痕迹拉回自己的衣袖,并退后两步。 “可公子买了萍儿,萍儿就是公子──”一袭黑影突地像屏风般挡在萍儿面前,也中断了她的话。 “你敢再说一次就给我试试看!”薛霞飞口气之霸道,大有“老娘马上宰了你”的凶恶气势。 “公子──”萍儿眼中盈满委屈。 “不要再公子来公子去了!”薛霞飞听得刺耳极了。“还有你!” “我?”被点名的沈宜苍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别忘了还有个蓉儿在南京城等你!” 蓉儿蓉儿,为什么她想到这名字就讨厌,说出口更揪心? 蓉儿?沈宜苍不解。她怎么突然提及他小妹? “所以,”不待沈宜苍开口,薛霞飞转身面对萍儿。“你最好赶快死了这条心,如果硬要巴上来,我干脆收回这三十两,看你怎么办!” 这威胁显然奏效,只见萍儿贝齿咬唇,似陷入无边的挣扎。 “姑娘,你快回去安葬令尊吧。”沈宜苍劝道。“在下告辞了,后会──” “无期!”薛霞飞一阵抢白,不待对方回应,拉著沈宜苍掉头就走。 可恶!她为什么气成这样子?为什么恼火成这德行?这个叫萍儿的,不过就是一名弱女子,她又为什么像个母夜叉似的凶人家? 视线先是溜向卖身葬父的萍儿,再转到沈宜苍脸上,见他异常专注的目光锁凝住她的,震得她不敢妄动。 这、这样看她是什么意思? 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娇羞,在心底,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第六章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一男一女,两匹健马,在进入擎虎山走至半山腰时,突然听见不知从何响起的厉喝。 马背上的两人顿时收缰,喝马停驻。 “好熟的词儿。”沈宜苍抬眸梭巡四周,嘴里低喃。 “山贼做买卖的开场白。”薛霞飞策马靠近他,嘀咕道:“看样子我们又遇见山贼了。” 俊颜登时露出苦笑。“是啊,又遇见山贼了。” 这一路西行,行经大小山岗无数,也遇过不少绿林好汉,次数多了,连起初不知山贼是何物的沈宜苍也见怪不怪,渐渐习以为常。 当然,这也是因为有薛霞飞在,他才能如此从容镇定,处变不惊。 几道黑影从山径两旁的树梢一纵而下,立刻将两人包围在中央,不留一丝生路。 两人的坐骑一时受到惊吓,四蹄不安地在原地踏著。 安抚马匹的同时,薛霞飞趁机打量环绕周遭的山贼,瞧见几张熟面孔。 “沈宜苍,你觉不觉得有些人曾经见过?”她不确定地问,对自己的记性不怎么有信心。 “你也发现了。”沈宜苍还以为只有自己察觉。“十天前在朝阳岗,还有四天前在风云顶遇见的山贼也在这其中。” “哦,是那些掉到网子外面的鱼啊!”她就说嘛,好像在哪儿看过。“竟然跑来这儿加入别的贼窝。” “那叫‘漏网之鱼’。”沈宜苍趁机教学。 薛霞飞乖顺地跟著念了一遍,旁若无人的闲适神态登时惹火了眼前“策略联盟”组合而成的山贼们。 “臭娘儿们!”原先隶属朝阳岗的山贼第一个跳出来叫嚣:“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别以为你逃得出擎虎山!” “没错!说得好!”风云顶的山贼们跟著吆喝。 他们之所以加入擎虎山的贼窝,除了找个安身立命之地,也为报仇而来。 “哎呀。”薛霞飞按住心口,唇角勾笑。“奴家好怕哦。” 奴家?沈宜苍古怪地望向忽然展露女子娇态的薛霞飞。“奴家是谁?” “奴家是我。”她挑高柳眉。“怎么?有意见啊?” “没,没没……”一连串的否认从沈宜苍藏住笑容的掌后发出,有点模糊。 再度被忽视的山贼们火大了,擎虎山的头子大吼── “为了替朝阳岗和风云顶的弟兄们报仇,今日定叫你们留财留命!来人,给我上!” 大刀一挥,数十名山贼杀气腾腾的冲向两人。 薛霞飞见状,轻点马背跳至沈宜苍的坐骑。 与山贼周旋最忌心有旁骛,一路上遇见许多同样阵仗,沈宜苍从一开始无法接受女子的保护,到如今明白人各有所长,便不再坚持那毫无意义的男性尊严,二话不说任薛霞飞环住他,同时他也以双手搂住她腰身稳住彼此,好让她施展轻功将他带至安全的高处。 两人离开坐骑的同时,机灵的马儿也抬蹄嘶鸣,冲出充满危机的战局。 确定沈宜苍安全无虞,薛霞飞反身欲回战场。“等我。” “小心点。” “知道了。”薛霞飞回眸投以一笑,拔剑出鞘的同时足尖一点,纵身落地。 她的动作依旧如闪电般迅速,以致没注意到沈宜苍那饱含信任却也难掩担忧的眸光,始终紧紧跟随著她,不曾稍移。 铿铿锵锵! 刀光剑影,棍棒相击,薛霞飞一人独战二十来名武功高低不一的山贼,山野间充斥著肃杀之气。 子母剑法如行云流水,母剑气势凌厉,招招取人命门,子剑转走沉稳,以近身护己为重,一长一短,相辅相成,加以无人能出其右的轻功底子,只见玲珑娇躯穿梭在刀锋逼近的分寸之间,不时出招准确地点中敌人罩门,轻松应敌。 反观人数众多的山贼,由于仓促成军,默契不足,往往因为配合不佳而打到自己人。 “哎哟!” “啊!你怎么打我?!” “哇呀呀!我的头……” “哈哈哈……”薛霞飞踢倒一人,回头就看见一名小贼的狼牙棒敲上执棍的同伴,后者痛得棍棒月兑手,砸到第三人的脑袋,不由得笑不可抑。 “我看用不著本姑娘出手,你们就自取灭亡了嘛!嘻嘻……” 山贼们不堪激,立时回吼:“臭娘儿们!傍我纳命来!” “纳命来的是你们吧?”薛霞飞皮笑回嘴,在这同时又挡下四人同时出招的攻势。“啧啧啧,这样是不行的哦。” “可恶!”擎虎山贼首见己方二十多人竟敌不过一个小泵娘,又气又恼,眼角余光瞥见藏在树梢的沈宜苍。 对啊!他怎么忘了还有个啥都干不了的文弱公子?! “大龙、二虎、三狼!把他给我抓下来!” 经头头一提醒,山贼们立刻将注意力转向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宜苍。 “糟!”薛霞飞暗叫一声,欲飞身月兑离战局,先行拦截那三人。 怎料山贼们的默契突然变好,转瞬间便包围住她。 居高临下的沈宜苍自然也看出他们的用意,忧心地皱了眉头。 “活的抓不成,就给我射死他!”山贼大王怒火攻心,喝令道。 “是!”霎时间,四、五支长矛同时划破天际朝沈宜苍射去。 薛霞飞足一点地,施展轻功急追在长矛后头。 锵、锵、锵、锵!子母双剑并用,在空中挥舞,迅捷拦下四支夺命矛。 孰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沈宜苍突地大喝:“霞飞,小心后面!” 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薛霞飞愣了下,这一刹那的闪神,一把短戟射中她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 “啊──”如燕般灵巧的身子,以背朝地面的姿势直坠而下。 “霞飞!”目睹此状,沈宜苍心口狠狠揪紧,仿佛那把短戟刺中的是他的心口。 忘了自己不谙武功,他蓦地往下跳,只想接住往下坠的薛霞飞。 “你──”眼睁睁看著他往下跳的薛霞飞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为什么唤她的名?又为什么往下跳── 不对!现下不是质疑这些问题的时候! “开什么玩笑!”不知哪来的力气,薛霞飞忍痛以短剑挑出右臂上的短戟,又迅速收剑,再一个凌空翻身,足尖点向树干,借力飞扑向快撞上自己的沈宜苍。 成功接住!但她右臂也因过度用力,加速气血流失。 “霞飞?” 又唤她的名? 苍白的脸莫名涌上一股热潮,薛霞飞左手缠上他腰背,足尖再点向树枝末端,跳出战圈。 底下,山贼头子持续叫嚷── “给我追!” 太轻敌了! 薛霞飞忍著右臂疼痛,与沈宜苍穿梭在林间,暗恼在心。 “你的伤──” “一点小伤,等会儿再说。”追赶的脚步声离身后约莫二十余尺,还需要加快速度才行。 “但是……” “给我站住!”后头的厉喝盖过沈宜苍说话的声音。 “笨蛋!谁会乖乖听话站在原地等你啊!”薛霞飞扬声吼了回去。 噗哧!沈移苍不由得失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余力说笑?” 杏眸转而瞪向他。“我是认真的。” “是、是。”沈宜苍转头梭巡四周,像在找什么。 薛霞飞也察觉到了。“你在找什么?” “找地方躲。”她的伤需要立刻包扎。 “现在只要想怎么甩开他们就行了。”依她目前的情况,无法以一敌二十来名山贼,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并不笨。 “你的伤需要止血。” 薛霞飞蓦然顿下脚步。 沈宜苍跟著停下。“怎么不跑了?” “你是为了我才想找地方──”接下来的话,因他掏出巾帕扎上她右臂的举动而咽回嘴里。 没来由的,明明气血渐失,她却觉得脸上热呼呼的。 就在这时,阵阵喊杀的声浪从后方传来,沈宜苍直觉地拉著她继续往前跑。 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角色互换,薛霞飞愣愣地瞪著前方的背影,愈想愈奇怪。 明明该是她拉著他跑,护他周全的不是吗? 那现下是怎么一回事? 失神的当头,沈宜苍已拉著她跑向右侧小径。 练武者较常人灵敏的耳力听见潺潺水声,薛霞飞骤然回神。 “等等,不能往这边──” “杀了他们!傍我杀!”后头的山贼们追了上来。 来不及了! 这念头才刚起,两人已奔至崖边,下方是一条奔如野马似的河川,涛声隆隆。 后有追兵,前有大河横亘,除此之外不见任何生路,沈宜苍恼极了方才为何要选择右边,眼下只有跳河求生了。 衡量水势后,他转头问:“这条河顺流直下会到哪儿?” “……距离西安城约十里的河泉镇。”想了下,她有些不安的看向他。“你问这干嘛?” 天爷,最好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跳河逃生,现在只有这办法了。”他说,脸色凝重。 丙然!薛霞飞的脸色刷白。 “真的假的?” “我看起来像在说笑吗?” “……不像。”她悲惨地说。 瞧二十来个黑影由小渐大朝他们奔来,沈宜苍的声音紧绷,“快!” 他拉人欲跳,不料薛霞飞却死命不肯动。 “现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快跳!” “我……我没跟你开玩笑……” 后头,山贼头子嚣张的狂笑如雷贯耳:“哈哈哈……想逃?我看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霞飞!”沈宜苍一喝。 “我是……鸭……”薛霞飞双唇微颤,连话都说不清楚。 鸭?“鸭子划水,那不是很好?” 说时迟,那时快,山贼们陆续赶至。 “哇哈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今儿个你们是休想活命了!来人,一起上!” “霞飞,跳!” 不由分说,沈宜苍搂住薛霞飞的纤腰,在凶神恶煞的山贼们挥动刀棍砍上两人之际,转身跳河。 “哇啊啊──你要跳就跳,干嘛拖我一起下水──我是旱鸭子啊啊──” 尖叫声还未告一段落,便教激越的破水声给吞噬了。 山贼们奔至崖边,就见河面上两颗人头载浮载沉,其中一颗在冒出河面时,山林间立刻充斥她可怖的惨叫声,由东向西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哇啊──咕噜噜……我不会……咕噜……泅、泅水,咕噜噜……” 呜哇哇,不会被那票山贼说中,明年的今日就是她薛霞飞的忌日吧? “霞──”沈宜苍不小心喝进一口河水,呛了下。 “救、救命啊本噜……”河水湍急,薛霞飞沉了下去,未多时,又冒了出来。“哇!本噜噜……救、救……” 善于泅水的沈宜苍顺著河水流向,探头寻找薛霞飞的踪影,看见一颗人头在左前方浮啊沉沉,立刻游了过去。 双脚踩不到底的虚浮靶吓得薛霞飞魂飞魄散,手脚一阵挥舞乱抓,净是扑空。 “呜啊啊──我死后做鬼咕噜噜……也会去找你,缠你一辈子咕噜……都是你害的咕噜噜……” 冰冷的河水笼罩全身,薛霞飞只觉死亡的阴影逐渐逼近。 又受伤又溺水而死,她的命好苦哇! “薛霞飞!”沈宜苍的声音传来。 他的声音好远……薛霞飞咬唇,不知怎的,听见他的声音令她眼眶泛热。 她恐怕不能带他到西域了,还得累他替她收尸…… “我死后咕噜噜……请把我的尸首送到西安……咕噜……西大街咕!永春胡同的逸竹轩咕噜噜……” “噗哧──咕噜!”明知不是该笑的时候,但薛霞飞的慌乱模样看在沈宜苍眼里,实在逗趣得紧,噗笑出声时不小心灌了一口水。 泅水是他的强项,怎可能让她命丧于此? 可惜忙著喝水的薛霞飞浑然不知救兵正在接近,只想把遗言交代清楚── “沈宜苍咕噜噜……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你咕噜噜……我喜──咕噜……”她的头沉入河面。 “霞飞!”沈宜苍深吸口气,潜入河中,如游龙般迅速游向她左侧,抱著她钻出河面喘气。 “咳!”重新呼吸到空气,薛霞飞本能地抓住沈宜苍猛咳,“咳咳咳……在我死前咳咳……我一定要说……” “你不会死。”沈宜苍将她拖抱住,“有我在,你不会死。” 怕水怕到了极点的薛霞飞压根儿没听进他的话,自顾自地道:“我……是怕水怕得要命的旱鸭子……” “瞎子都看得出来。”抱著她顺流泅水,沈宜苍朝左岸游去。 “我才十八……” “是是。”哪里可以上岸? “咕噜噜……还没嫁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我咕噜……咳!有喜欢的人……” 她有心上人?!泅水的左臂顿住,河水立刻吞没他俩,两人被迫灌进一大口水。 现在不是震惊错愕的时候,沈宜苍告诉自己要振作,双脚交互打水,将两人送出河面换气。 “咳咳咳,我喜欢的咕噜噜……” “闭嘴!”沈宜苍心绪大坏。“再说话,我就丢下你!” 此话一出,他立刻感觉腰间被人抓紧。 “不行咕噜……”她好冷好冷,右臂又好痛,肚子快被水撑破了。 呜……她是不是快死了? 眼前渐黑,身子愈觉冰冷,她真的离大限之期不远矣,呜…… 如果快死了,那……她不说不行! “喜欢的咕噜噜……就在身边咕噜!死前不说咕噜噜……我会遗憾,做鬼咕噜噜……” 不行了,手臂好痛、身子好冷、肚子好撑…… 一阵急流扑来,打上薛霞飞后脑,将她卷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第七章 “公子不必担心。”身著白衫、以纱巾遮面,只露出一双黑瞳的妇人收回银针,离开床沿。 “霞──薛姑娘的情况如何?”沈宜苍著急的问。 熬人先是愣了下,旋即以柔细的嗓音轻声道:“飞儿只是气血稍失,又受到惊吓,呛了几口水,休养数日即可。” “多谢夫人。”沈宜苍抱拳一揖。 “公子不必多礼。”蒙面妇人提醒道:“我会差人前来照料飞儿,沈公子不必守在床榻旁。你面露疲惫之色,最好也回房休息。” “不。”沈宜苍低声拒绝。“我想等她醒来。” 熬人正要开口说话,房门突然发出咿呀一声打了开来,一名佝偻老妪进房,朝妇人瞥视一眼。 “回房休息吧。”粗嗄的嗓子像遭石子磨过似的。 “不,在下──”沈宜苍正要回话,却被打断。 “不是说你。”老妪掀了掀眼皮,锐眸扫向沈宜苍,最后落在床榻上昏睡未醒的薛霞飞身上。“好个霞飞呵,竟敢出这纰漏,还拖累旁人。” “在下并不觉得被拖累。”沈宜苍赶紧说。 “我指的不是你。”老妪冷淡的眼神朝他一瞥,当场窘得他万分尴尬。 “玉儿……”蒙面妇人柔声开口。 这一唤,不禁让沈宜苍有些疑惑。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怎么看这蒙面妇人都比老妪年轻,为何唤得如此亲匿? “你瞧个什么劲儿?”老妪瞪住他。 “赫!”沈宜苍回神时,就见老妪的脸近在眼前,吓得他倒抽一口气。“老人家您──” “你不笨,还知道要带她回来。” 狂妄的语气让沈宜苍皱眉,但碍于对方年事已高,他只能容忍。 他一双黑眸定定落在床榻上的人儿身上。“薛姑娘在昏迷前提过这里。” 当他拖著她上岸后,立刻在河泉镇雇马车直入西安城,照她说的找到逸竹轩──一处买卖古玩珍品的商肆,也是“找”的根据地。 “年轻人……”老妪开口了。 “呵。”正要走出房门的蒙面妇人突然顿住脚步,轻笑出声。 直到老妪厉眸瞥去,妇人才缓步离去。 心有所系的沈宜苍没有发现两人交会的目光,忧心地凝视床榻上脸色仍显苍白的人儿。 “沈公子。” “老人家有何指教?”他问,未移开目光。 老妪咳了咳,粗嗄地道:“你担心我家霞飞?” “是。”答得毫不迟疑。 “‘找’的人接下买卖,就算为此丧命也不会有怨言,沈公子毋需在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对任何人都一样?还是因为对象是霞飞,所以没办法无情?”老妪再问。 “见他人为自己受伤,没有人能不动情。” “公子的意思是──” 不是没有想过他和她之间会有怎么样的发展,在流芳镇听见她冲动下月兑口而出的话之后,心中对她的感觉也更加明确。 在京中,他见过不少名门闺秀,但始终没有人能令他动心,无论是哪家千金,怎么看都是一个样──娇弱无力、温婉含蓄,谨守礼仪规律,一生所有大小事情全交由他人决定,没有自己的想法。 相较之下,号称闯荡江湖多年的薛霞飞自有一份独特的神采。 “游遍五湖四海,寻尽天下奇珍──开心的是寻得稀世珍宝那瞬间的成就感,高兴的是天下美景、奇风异俗净收眼底的快意。沈宜苍,你真该尝尝拿天当被盖,把地当床卧的滋味!你会喜欢上这滋味的!” 那是第一次露宿野岭时她说的话,用一种愉悦恣意的表情这么说著。 那时她的举动、凝视前方的灼亮双瞳、说话时的奕奕神采,如今仍深刻烙印在脑海。 忆起初遇的情况,沈宜苍唇角不自觉泛起柔笑,长指成勾,将薛霞飞散在颊上的凌乱发丝勾拢至耳后。 这超出礼仪的亲匿举止,点出某些深藏在他内心的情愫。 从一开始的交恶,到之后的接受,至今更进一步的了解,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这样,但…… 就这样吧,也未尝不好呵。 “公子?” “老人家见多识广,自当了解在下的意思。” 两人对谈间,沈宜苍始终没有回头。 是以,他错过老妪投来的视线── 那疑惑不解却又诡谲的视线。 “唔唔……唔我快、快死了!唔唔唔啊──” 脑门一记吃痛,薛霞飞“哎哟”一声,整个人突然跳坐起来。 “好痛,呜呜……做了溺死鬼之后,还被阎罗王敲脑袋,我好可──咦?”不太对,刚刚那记叩脑门的劲道有点熟,像是──“呜哇哇……连鸿哥哥也下地府来了,呜呜……” 啪!再一响,这回加重了力道。 “笨丫头,睁大眼睛看清楚点,这里是逸竹轩,不是阴曹地府。”守在床侧的青衫男子好气又好笑地道:“还有,我怎么看都是长命相,别老想把我往地府带去。” “鸿哥哥?!”真的是他!薛霞飞倾身向前。“我怎么──”看看四周,这是逸竹轩内专属于她的厢房。“我怎么会在这儿?” “沈公子带你来的。”俊逸中带几分阴柔之美的男子脸上扬笑,神情写著对妹子的呵宠。“你睡了两天两夜,总算知道要醒了。” “他人呢?” “和玉儿在大厅谈正事。” 谈正事?薛霞飞甫回复血色的脸,瞬间又刷上惨然的灰白。“完了……” “怎么了?”范儒鸿伸手抚上她一头早乱得纠结的发。“天还没塌,你用不著这么紧张。” “天是没塌,但我砸了……”她哀号,赖进视若兄长的范儒鸿怀里。“鸿哥哥,我的差使砸锅了啦……” 范儒鸿挑眉。“到西域还有一半的路程,说砸锅未免太早。” “还不就是你们家那个孔老头害的,说什么男女什么不亲的,死都死了,还说那么个废话做啥,唉。” 她说的是“男女授受不亲”吧?范儒鸿暗叹在心里,深为妹子的不学无术汗颜。“这句话不是孔夫子说的,是孟子说的。” “差不多啦。”她小手一挥,视儒学两大宗师为棘手人物。“都是死后还爱乱说话的老头子,姓孔姓孟还不都一样。” “霞妹──” 薛霞飞突地呜咽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呜呜……他以前说过想换人带路,这下好了,我在擎虎山没保护好他,反倒累他救我,现在他又跟玉儿在谈正事……” 一路推想下来,薛霞飞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呜哇哇……他一定是在跟玉儿谈换人的事,呜哇……”直肠子的她藏不住情绪,趴在范儒鸿怀里哭叫起来。“一定是这样,呜呜呜……” 噗哧!范儒鸿忍不住笑出来。 “还笑人家!”鸿哥哥没良心! “我想你不必担心这件事。” “可是……我没护他周全,又、又……”薛霞飞支支吾吾地道出一路上发生的大小事情,最后小嘴吐出叹息:“这趟差使我办得真糟是不?” “的确。”听完事情始末,想安慰她、骗她说不会还真的挺难的。 “是啊,换作是我,也会想换人哪。”一想到这儿,薛霞飞就觉心头荡然一空,仿佛遗落了什么。 单纯地寻物或领路带人探寻的差使,她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以往,办妥差使,收取酬劳走人,她一向能走得干脆快意,毫不恋栈;可这回……怎么也潇月兑不起来。 对沈宜苍,她觉得依依不舍。 “鸿哥哥,他就拜托你一路照顾了。” 范儒鸿愣了下,细眸瞅著她半晌,了悟扬笑。 “傻妹子,”他展臂将她搂入怀中。“我可没听玉儿说要撤换你的差使。” “待会儿就会撤换了,我有预感。”她说得哀怨。“我的预感向来准确。” “这回怕是派不上用场了。”那沈公子他见过,当时他抱著昏迷不醒的薛霞飞,神色既惊且慌,哪里像个讲究衣冠的官宦子弟?不过是个担忧心上人的普通男子罢了。 他可不认为那位沈公子会有撤换霞妹的打算。 “你们在做什么?!” 房门口,昂藏男子怒喝,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 糟!心细如发的范儒鸿立即猜知对方心思,欲收臂起身。 可粗枝大叶惯了的薛霞飞不解其意,一双手仍勾在他腰背,眨了眨大眼看著杵在房门口的沈宜苍。 “嘿嘿嘿……”依稀记得昏迷前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偏又一时想不起来,薛霞飞只好尴尬傻笑。 他是谁?瞧见两人亲匿的举止,这疑问瞬间浮上沈宜苍心头。 为免多生事端,范儒鸿起身欲离开,两人在房门口错身而过,四目交会,各怀心思。 沈宜苍两道浓眉锁凝,显露出较劲的挑衅意味。 同为男子,范儒鸿自然了解对方敌意所为何来,倒也不以为意。 “霞妹就烦你照料了。”吾家有女初长成,感叹呀!他这个鸿哥哥年华老去,青春不再……年方二十七的范儒鸿在心里欷吁不已。 霞妹?听闻他如此称呼薛霞飞,沈宜苍微怔。那么他是── “鸿哥哥?” 范儒鸿先是一愣,旋即出言调侃:“诚蒙不弃,让沈公子喊我一声鸿哥哥。” 惊觉口误,沈宜苍恼了,却还是拱手一揖。“在下沉宜苍。” “范儒鸿。”范儒鸿忍笑回礼。 “久仰。” “初次见面,何来久仰之说?”对于场面话,范儒鸿从不放在眼里。 沈宜苍轻哼:“你的霞妹经常提及你,当然久仰。” “咳!咳咳……”范儒鸿差点憋不住笑意。“好一个酸味十足的‘久仰’啊。” 听出他意有所指,脸皮薄如纸的沈宜苍霎时窘红了颊。 “鸿哥哥,你们在说些什么啊?”薛霞飞一脸茫然。她怎么听都听不懂? “官家公子动了心,还无端打翻醋坛子,心有所属的傻丫头应该最高兴才是,偏偏傻丫头浑然不觉,唉唉唉。” “鸿哥哥?”哇,有听没有懂! “范兄!”短短几句话,沈宜苍已听出范儒鸿对薛霞飞并无男女之情,敌意立时全消。 “哟,变成范兄啦?”变得可真快。范儒鸿语带戏谑。 “鸿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范儒鸿摇头低叹。真是不开窍的丫头。 “沈宜苍,你知道鸿哥哥在说什么吗?” 她连名带姓的唤法,让沈宜苍皱了眉。 范儒鸿开始同情起这年轻小伙子,不禁拍拍他肩膀。 “这丫头就交给你了。” 不理床上人儿的呼唤,他低笑地离开。 沈宜苍掩上门,来到床边落坐。 “看样子,你好很多了。” 瞧见他严肃的表情,薛霞飞也跟著端正坐姿,双腿并跪在床板上。 “是……咳!是好很多了。” “右臂的伤势如何?” 顺著他的眼光移至白布包裹的伤处,薛霞飞呵呵一笑。 “这没什么啦!小伤小伤,没啥大不了的。我以前练功受的伤比这严重许多,比方说──嗯……一时想不起来,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见他一脸凝重,她的笑容也跟著僵在脸上。“你怎么啦?该不会跳河的时候撞到脑袋,变傻了吧?” 说到跳河,记忆全数回笼,不待他开口,薛霞飞又抢著说下去── “不说不气,愈想愈恼!你知道我不会泅水还拖我跳河,真是太没义气了!害我灌进一肚子水,枉费我对你这么好,真是──” “你好吵。” “又说我吵?!”忘了右臂的伤,薛霞飞跳起来,左手叉腰,右手食指猛戳他肩膀,活像泼妇骂街。“你明不明白什么叫感恩图报?知不知道结草衔环怎么写啊?晓不晓得有恩报恩的道理?你──哇!我又说这么多词儿,哈哈哈!我真是愈来愈有学问,愈来愈不得了──唔……” 吱喳不停的樱唇倏地被他的唇覆住,一股好闻的书卷味充斥鼻间,薛霞飞又惊讶又疑惑。 他在对她做什么? “你──唔!”甫开口,他灼热的软舌趁隙钻入,夺走她的声音。 哇哇?!他他他……他把舌头伸进她嘴里做什么?薛霞飞欲退离,不料沈宜苍的手掌先一步按住她颈背,压得她上身往前倾,更加的靠近他。 这这这这、这会不会太奇怪了?她脑袋嗡嗡作响,心口怦咚直跳。 天爷!他对她做了什么?但这感觉……还挺不错的。 “唔……”深陷在偷香滋味无法自拔的沈宜苍突然睁开眼,对上她好奇含羞且困惑的黑眸,唇角扬笑,吮吻的唇始终未曾离开。 薛霞飞原本搁在双膝上的手,慢慢地爬上他平坦的胸膛,再爬啊爬,最后软软地贴附在他颈后,不自觉地摩挲他颈背。 原本单纯的吻瞬间爆出激烈火花,渐渐转为缠绵。 薛霞飞的气息清冽如水,也因此更显出她的洁净无尘,宛如隐于深山的冷泉,毋需刻意,自成一番甘美,甜得沁人心肺,珍贵得令人难寻。 “呼!”终于,四片唇瓣分离,薛霞飞软软地贴向他的胸膛,急喘道:“还、还以为会……呼、呼,会断气……” 天!她的反应果然不同于一般女子! 沈宜苍忍不住笑了,俯首瞧见她仰起小脸看著自己,红通通的苹果脸与艳红微肿的唇瓣,全是平日难得见到的风情。 薛霞飞下意识舌忝了舌忝唇。 哇哇哇,痒痒、刺刺、麻麻的……但,她喜欢呵。 “沈宜苍……”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她咳了几声,才又开口:“同样是断气而亡,但这死法比溺水好太多了……” 沈宜苍又是一阵摇头失笑。 唉,她真的是“找”的一员吗? 为何让他在还没找到羊脂白玉前,先掉了一颗心? 这颗心不知还找不找得回来?他问自己。 怕是……机会渺茫哪。 第八章 西域风光,超乎沈宜苍的想像,并非它荒凉得超出他所能想像的程度,而是它繁华热闹的景象,比起中原城镇有过之而无不及。 望著牛羊遍野的壮阔景象,这让初到边塞的他在感动激昂之余,忍不住赞道:“难怪唐朝诗人高适在〈金城北楼〉一诗中会这么描述兰州──北楼西望满晴空,积水连山胜画中。湍上急流声若箭,城头残月势如弓──所谓的边塞,其壮远辽阔,与中原秀丽各自成趣。” 当然啦!他这番话又被胸无半点墨的薛霞飞给听拧成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晚,沈宜苍就地取材,以枯枝为毫,沙地为纸,教她写了大半夜的〈金城北楼〉。 那夜,薛霞飞在心里发誓,以后他又吟唱她听不懂的诗词时,自己绝对要闭上嘴巴,以免祸从口出。 近一个月的跋山涉水,两人由西安至兰州、甘州,辗转来到凉州地界。 唉进凉州城,两人被城中汹涌的人潮吓了一跳。 仲秋时节的凉州城处处可见大小摊贩林立,骆驼、驴马杂混在拥挤的人群中,买卖议价声不绝于耳。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凉州城秋市的头一天。为期一个月的秋市,是东西商旅做买卖、互通货样的时机,也难怪城内买卖吆喝声震天响。 “看来临时要找到打尖的客栈很困难。”沈宜苍开口。看这人潮,城里的客栈一定都客满了。 “是啊。”牵马并肩同行的薛霞飞应和道,“走吧,我们往城西去碰碰运气,凉州城很大,城外也有几家旅店,说不定能找到空房。” 于是两人左弯右拐的,想避开市集人潮早点出城,可拐了几回,发现大街小巷无一处不热闹,决定放弃这天真的想法,转回大街上。 推推挤挤好半天终于出城,当两人历尽千辛万苦,找到有空房供他俩过夜的旅店,早已是掌灯时分。 “欢迎莅临本店。”发现有客人进门,年约五旬的店小二立刻迎上前来,一双老眼在看见沈宜苍时登时一亮,热切道:“两位客倌,不知是要用膳?还是要住店?” 沈宜苍微笑以对:“住店,烦请给我两──” “一间空房。”薛霞飞突然插口。“我们的马就在门外,别忘了差人安顿它们。” “霞飞?”沈宜苍愣了下。 女掌柜从柜枱后轻移莲步而来,在看见俊逸的沈宜苍时笑容更加灿烂。“两位客倌是夫妻啊?” 沈宜苍正想开口说还不是,孰料又被薛霞飞一阵抢白── “快了。”说话时,双手缠上沈宜苍腰肢,朝风韵犹存的女掌柜一哼。 女掌柜见状,莲花指点在唇边,呵呵直笑:“哟,原来是私奔的小情侣哪。” “霞飞?”沈宜苍仍是一脸不解。 “怎么?有意见啊!”薛霞飞杏眸嗔视他一眼,圆脸老实不客气地通红一片。 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四目交会,相对于薛霞飞的羞窘,沈宜苍的眼眸写满困惑。 他知道薛霞飞虽不拘小节、生性好玩,但绝不会拿自己的清誉开玩笑,是以,虽有疑问,他仍选择沉默。 “噢呵呵呵,小泵娘好不害臊哪!”女掌柜眼波流转,模样十分妩媚。“反观这位公子倒是害羞得紧呵。” “让掌柜见笑了。”沈宜苍拱手为礼。 “公子风姿飒爽、气质出众,想必出身不凡吧?” “在下──”沈宜苍正要回答,却被人打断。 “噢呵呵呵,”薛霞飞学起女掌柜娇媚的笑声,脸色随即一整。“怪了,我未来相公是什么身分干你何事?将来嫁他的人是我不是你,掌柜大娘,你是不是多管闲事了点?” 听见“大娘”二字,女掌柜双眸闪过厉光,旋即敛起。“噢呵呵呵,小泵娘言重了,小女子只是好奇两位怎么会私奔到凉州来,噢呵呵呵……” “噢呵呵呵,”再学一次,薛霞飞发现这种笑法很伤喉咙。“关你啥事啊,掌柜大娘?” “你──”女掌柜顺了顺气,决定转战沈宜苍。“公子,要不要点些什么吃吃?本店菜色虽不丰盛,但绝对美味,来点炖羊肉、太白酒如何?” “那就──” “不用了。”薛霞飞再次抢先说:“走了一天的路,我们只想要休息。休、息──这两个字掌柜大娘听得懂吧?会写吧?”语气充满敌意。 不会写的只有你吧?沈宜苍盯著挡在自己前头的娇小背影,有些好笑。 是可忍,孰不可忍!隶属北方民族的女掌柜捋起双袖。“小泵娘!你──” 战火来得无端又突然,沈宜苍抢在女掌柜开轰之前,先一步拉住看来快要扑向女掌柜送上一顿拳打脚踢的薛霞飞,同时示意一旁的店小二领他们到住宿的厢房,火速将人带离战场。 哼,胆敢觊觎她的人,下场只有一个字──惨! 一进客房,薛霞飞将包袱甩上床板,咚一声跳坐上床榻,盘腿而坐,气呼呼地嘟著小嘴。 沈宜苍关上门,一回头就看见她这模样,好气又好笑。 “你的嘴巴可以吊三斤猪肉了。” 他为自己倒杯茶水,正要啜饮,却见床上人儿伸出蜜色小手。 “给我。” 他愣住,摇头叹了口气,还是送到她面前。 “你真是愈来愈放肆了。” 薛霞飞大口饮尽杯中的茶水,看著他为自己倒水的优雅举止,边说:“我可是你贞操的救命恩人哩,送杯茶水给我喝不为过吧。” 噗──沈宜苍口中茶水喷出,在空中划出半弧。“咳!咳咳……你说什么?!” 他有没有听错?他的贞操?! “西域边塞胡人居多,有些民族偏好与汉人通婚。” “胡汉融合,天下一家,这是好事情。”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是啊是啊,”薛霞飞敷衍应道,语调带酸。“原来沈公子你偏爱胡族姑娘啊。”大色鬼! “我纯粹就事论事。”沈宜苍谴责地扫她一眼。 “这其中也有作风强悍的民族,通婚不成就抢人,在西域边防的城镇经常会传出汉人遭掳的消息。” 沈宜苍轩眉一凝,义愤填膺。“强抢民女这种行为太过分了。” “谁说只抢民女来著?”知道他第一回到西域,她就好心点,不笑他笨了。“男抢女、女抢男,在这里是常有的事,有些民族甚至会与族人共享汉族妻妾或丈夫。” 沈宜苍不笨,很快便听出她话中含义,感到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 “那女掌柜看中你了,俊伟不凡的沈公子。”想起方才女掌柜频送秋波的媚态,她心口一坛醋便呛得发酸。“如果你对她有意,那就下楼去啊!我相信那女掌柜早已经磨刀霍霍,等著把你拆吃入月复了。” “若我真下楼,你会如何?” “哈!我管得著吗?”薛霞飞冷哼,转身背对他。 好酸、好气、好恼!难怪总听人说富家子弟花心汉,官家子弟薄幸郎!忆及他在西安让她像个笨蛋一样,傻呼呼地担心他要玉儿换掉她,又突然亲吻她,之后却没个说法、没个解释,让她一颗心挂了十五个桶子七上八下的,现下居然又在她面前说要下楼去找那个女掌柜! 愈想愈委屈,愈想愈心酸,难过的情绪直涌上心坎,逼得她眼眶渐渐发热、变红。 “那我就下去啰。” “……” “霞飞?”沈宜苍走近床侧,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无奈佳人只肯让他看见她头顶发旋。 又闹脾气了。盯著她的发旋,沈宜苍笑忖。 “我是开玩笑的。”他说,以食指挑高她下颚,讶然惊见一张带泪的小脸,哽咽无声,一双红通通的眼幽怨地对著自己。“霞飞?!” 一反以往石破天惊的哇哇大哭,沈宜苍还是头一遭见她小家碧玉似的啜泣,顿时慌了手脚。 没想到平常大剌剌的她会因这玩笑而气到落泪,沈宜苍满心歉疚,万分懊悔。 伸臂将她泪湿的小脸压贴在心窝处,立刻感觉到胸前衣衫透著一片湿意。 “你欺侮人、欺侮人……”薛霞飞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拚了命地想忍住泪,偏偏眼泪都不听她使唤,如雨般狂落。 “那只是玩笑,我发誓。” “发五发六都没用,你就会欺侮人……”委屈的泪怎么也停不下来。“喜欢那女掌柜就下楼去啊!被她当种马一样折腾到面黄饥瘦、形容枯槁、不成人形也是你活该自找,我才不在乎呜呜……” 面黄饥瘦、形容枯槁……噗哧!沈宜苍摇头失笑。 “笑?!你还笑得出来?!”小拳恨恨地捶上他腰背,虽然气恼,但知他不谙武功,薛霞飞仍不忘要收敛劲道。 “是是,在下万分感谢薛女侠的拯救贞操之恩。”沈宜苍空出一手,将她一双粉拳压在腰侧。“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在骂人的时候特别会引经据典?” 她泪眼气恼地杀向他。“你还戏弄我!” “别气了。”低头亲吻她的额,沈宜苍放柔声音安抚。“我对那女掌柜一开始就不存任何遐想。” “那是一开始,谁晓得你现在有没有!” “开始不会有,现在也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一口气说完,不给她鬼扯的机会,沈宜苍握住她的小拳头,摩挲片刻,才将她一指一指慢慢扳开,在浅蜜色的掌心落下一个个轻吻。“因为我有你。” 满腔的怒气就因为这句话,顿时烟消云散。 为什么?浓浓的疑云在沉默中笼罩薛霞飞心头。 只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为什么她会觉得开心?对他的满腔愤怒就这么呼的一声全给吹散了? 薛霞飞实在不懂自己怎会如此轻易被安抚,就为了那一句“因为我有你”? 慢!因为我有你?! 不,不对!他不只有她! “骗人!”珠泪再度夺眶而出,“你在南京城还有个蓉儿!”说什么只有她,全是谎言!这个可恶的花心大萝卜、风流薄幸郎! “蓉儿?” “我不过是她的替身!”他以为她没有听见吗?他曾说她的脾气跟那个蓉儿很像。“你只是把我当作她,呜呜……” 这是哪门子的误会?沈宜苍叹气。“蓉儿是我妹妹。” 悲上心头,薛霞飞哽咽道:“我当然知道蓉儿是你的妹──啊?你刚说什么?”泪眼眨落两大滴泪,抽了抽鼻子。“妹、妹妹?” “我家小妹,年方十岁。”难怪她在流芳镇会嚷出蓉儿的名,之后时而露出古怪的表情,用一种他不明白的轻视眼光看他。“别告诉我,你一路上都在吃蓉儿的醋。” “谁、谁吃你家小妹的醋?”她嚷,殊不知酡红的圆脸早出卖了她的心思。“我、我为啥要吃你的醋?” “我倒很高兴你因为我灌了一肚子醋呵。” “我才没──晤……”狡辩的话被他压下的唇封缄,薛霞飞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昏了。 不能让他这样下去!再怎么迟钝、再怎么粗枝大叶,她也知道这是何等亲匿的举动,更清楚自己不该任他胡作非为,但…… 全身无力……除了展臂攀住他肩颈,薛霞飞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明明她武功高强,而他只是文弱书生,为何老是让他轻易得逞,猛吃她豆腐? 终于,一吻暂歇,沈宜苍好心地给她喘息的空间,闪动的湿润眼眸,灼亮地盯视怀中人。 薛霞飞困难地吞咽了下,在他的眸光下,她觉得自己像是猎人眼中易捕的可怜小动物,鼻翼轻掀,嗅进的净是他身上的男子气息。 识时务者为俊杰,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教会她,两方交手,打得过就打,敌不过就──逃! 可惜,沈宜苍看出了她的心思,将她压倒在床上,阻断了她的去路。 薛霞飞一颗芳心紧张得猛跳,只差没从嘴里蹦出来。 须臾,耳畔传来他低沉如磁石的嗓音── “你顾全了我的贞操,有没有想过──” “想、想过什么?” “你自个儿的贞操怎么顾?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以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吗?我未来的妻?”既然她方才在女掌柜面前大剌剌地宣告两人关系,他若不顺水推舟就太对不起她一番美意了。 他未来的……妻?“真的?” “什么?”他明知故问。 “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刚说了什么?”摆明吊人胃口。 “沈宜苍!” “唉,得此蛮妻,真是我的不幸。” “谁蛮了?!你什么都不说,我又不是住在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如果你只是戏弄我,最好就此收手,我、我、我……”“我”了老半天,薛霞飞发现自己说不下去。 她无法想像他若只是在戏弄她,自己该怎么办? 在这念头浮上心头之际,她已热泪盈眶,透露伤心颜色。 自十五岁起,她孤身闯荡江湖,后来因缘际会加入“找”,因为“找”的差使其实与四处游历并无二致,是以她从不觉得有什么束缚或羁绊,直到遇上了他。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的不自由,情感投注得愈深,这份牵绊便缠得愈紧──因他喜、为他怒,只要有他在,她几乎看不见其他事物,除了他。 她头一遭这么喜欢一个人,可他是怎么对她的?! 知道她大字不识几个,却总爱作弄她! 好可恶!他是不会武功、不懂得用拳脚伤人,但有时口舌之利更甚刀剑,他的戏谑让她觉得很受伤。 “傻丫头。”见她如此伤心,沈宜苍又笑又叹地搂她入怀,两人面对面侧躺在床上,一手拍抚她微颤的背脊。“是不是真心,你难道听不出来?” 胸前的小脑袋左右猛摇。 “就算听不出,至少那日我的举动也说明了一切。” “哪日?” “在擎虎山,你受伤往下坠时,我想也不想就跟著你跳下去,这样你难道还不懂?”回忆当时目睹短戟刺进她右臂的惊骇画面,恐惧如涨潮的江海汹涌地袭向心坎,他收臂搂紧怀中人。 薛霞飞不假思索道:“你是笨蛋,沈宜苍。” 下一刻,她被推开些许,男人染上的眸子转而夹带怒火。“说清楚、讲明白,我哪里笨了?” “不过就那么一把小小的短戟,若我薛霞飞因为这点小伤落败,岂不成了江湖第一大笑话?再说,你明明不会武功还跳下来,吓了我好大一跳!”事后想想,仍心有余悸。“要不是我轻功卓越,已经练到江湖上我自称第二、还没人敢说他是第一的境界,怎么带你月兑险?” “敢情在下还成了薛女侠的累赘,嗯?”最后这声“嗯”冷冷发出,先前的怜疼已不复闻。 “说累赘就太严重了。”小手拍上他肩膀,好心安慰。“只不过轻功是靠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普通人不可能在瞬间学得这门功夫,我知道你的心意,冲著这点,我能体谅啦。” “多谢你的体谅。”六个字从紧咬牙关的齿缝间迸出。 至此,再听不出他话中真意就太迟钝了! 但显然的,沈宜苍低估了薛霞飞迟钝之境界,像是故意要惹恼他似的,她又补上一句── “真的是太笨了。” 简单一句话,彻底摧毁沈宜苍斯文有礼的谦谦风范。 咬牙再咬牙,他终于明白爹被娘气得怒极攻心,又因爱妻心切而不得发作的苦闷。 “是,我是做了蠢事,”事后平心静气想想,他的确蠢,可在当时却是做得毫不迟疑,这也是他自己完全没料到的。“但即便是蠢,与你同生共死的心意却是再明显不过,你应当明白。” 薛霞飞默不作声好一会儿,就在沈宜苍决心舍弃“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戒律,将双手放在她可爱的小脖子上要紧紧收拢之前,她主动钻进他怀里,纤细手臂溜过他颈项两侧,紧紧地将他圈抱起来。 “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螓首压埋在他胸前,薛霞飞的声音微微哽咽,“如果那时我没有及时接住你,轻功没有好到能带我俩逃离那群山贼,那不就完了吗?我死不打紧,只要你活著就好……” “霞飞?”沈宜苍愕然俯首,只能看见她露在外头的耳朵通红似火。 “……要是你死了,就算我打败那群山贼、剿清他们的贼窝,替你报了仇,我一个人也活不下去。”这些话,她藏在心里好久好久。“如果你当时真的死了,我一定会先为你报仇,再自尽好下地府去找你。”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对他的感情竟如此深重?!这是沈宜苍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愧是薛霞飞呵!总有办法在上一刻让他气得咬牙跳脚,却又在下一刻让他为她朴拙的情意感动得无以复加。 沈宜苍知道,他今生今世说什么也放不开她了。 “什么泉?”突来的好奇心战胜了吐露真心话之后的羞赧,埋在心上人胸前的小脸忽然抬起,求知若渴地问:“在哪儿?它涌出的泉水特别好喝吗?” 薛霞飞果真不是盖的! 不消片刻,她又让沈宜苍质疑起自己是否做了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铿锵!刀剑交击声在肃州城外十里处响起,引起正好路过的一双男女注意。 这一男一女,前者作书生打扮,后者身著劲装,俨然一副江湖侠女的模样。 两人闻声,彼此互望一眼,极有默契地勒马停下,循声目巡,最后在左后方约莫百尺之外,瞧见一人独对十数名身著战袍的男子。 薛霞飞眯起眼细看,打量那人身形──不是女子便是少年。 “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太不像话!”话方落,便冲动地策马掉头冲去。 “霞──”拦不住人,沈宜苍低叹一声,只好跟上,希望来得及在问清楚事情始末之前阻止她。 但薛霞飞的行动力惊人,一如以往,总在他还来不及弄清楚状况前,就见她两手执剑跟人打了起来。 一对子母剑在她手里有如水中蛟龙,游走于枪矛间,不消片刻,她已和边关将士对上十数招。 “住手!”沈宜苍扯嗓一喝,暂时中断了对战的情势。 将士们机灵地同时退往一方,薛霞飞则收剑回鞘,护著方才遇袭的少年退往沈宜苍的方向。 沈宜苍迅疾下马,朝将士作揖。“不知各位军爷为何原因追捕这位少年?” “这是咱们爷儿的事,你们少管!”领头的壮硕男子粗吼:“小子,要命可以,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爷儿我就放你一条狗命!” “不交不交,打死我也不交!”青衫少年躲在薛霞飞后头,一手揣紧怀里的包裹,同时朝他们扮了个鬼脸。“我说过了,这是啸龙堡的东西,你们想硬抢才是不要命!” “臭小子!”不堪被激,男子大手一挥,喝令手下上前夺物。 “敢再往前踏一步,别怪我剑下无情!”薛霞飞挺身向前,厉声喝斥,成功阻止了众人的攻势。 方才一战,高低立见,是以包括男子在内的将士们听见她的威胁后,没人敢再往前。 “女侠好,女侠妙,女侠呱呱叫!”少年得意万分。要不是他怀里抱了这么个笨重东西,一定双手鼓掌,边跳边叫好。“快快快,把他们全砍了,敢动啸龙堡的人罪该万死!快,杀了他们!” “霞飞。”沈宜苍旋身欲阻止,实在很担心她被这么一起哄就痛下杀手。 “你真是太不相信我了。”看出他眼底的担忧,薛霞飞不禁恼了。“往西域的一路上,你见我杀过谁了?” “我只是提醒你。” “作恶多端的山贼,我都只是押他们送官严办了,这些个不过是仗势欺人的虾兵蟹将,我会与他们一般见识吗?”真是太太太瞧不起她了! “是我的错。”沈宜苍温声笑道,打躬作揖只求佳人展颜一笑。“别气了好吗?” “哼!” “霞飞──” “臭娘儿们、穷酸书生!你们俩好大的胆子,竟然不把爷儿们放在眼里!”不甘被冷落在一旁当木头,将士受辱的大叫。 “哎哟,你们还没逃啊?”圆眸溜过讥讽之色,薛霞飞冷笑一声,“一般来说,聪明人见自己不敌对手,都会撂下一句‘给我记住’,然后脚底抹油走人,各位军爷还杵在这儿,足见你们──没脑袋!” “臭婆娘!你有胆再说一遁看看!” “我就再说一遍怎样?!没、脑、袋!一字一字说得够清楚了吧?” “霞飞,得饶人处且饶人。”民不与官斗,再加上他们来到边陲之地,他的身分起不了多大作用。 “我饶他们不饶啊。”薛霞飞想来就气。“叫我臭婆娘就算了,还骂你穷酸书生!你哪里穷了?你爹官拜礼部尚书,你娘又是诰命夫人,你哪里穷?又哪里酸啦?” “霞飞,话随他们说又何妨,别气了,嗯?何况……”他俯身在气呼呼的佳人耳边细语了一句话。 只见薛霞飞先是一愣,而后微笑,扬声对那群将士道:“好吧,我何必跟你们一般见识,还不快走!要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你、你──你们给我记住!”话甫落,众将士纷纷落荒而逃。 “早说晚说还不都要说,拗个什么劲儿呢,只会吠的──刚刚你怎么说来著?”她回头询问方才对她耳语的男人。 “丧家之犬。”沈宜苍相当尽责地提醒她。 “对,没错,只会远吠的丧家之犬!”就因为是狗,身为人的她才不屑与他们一般见识,跟狗计较就太贬低自己了。 “侠女姊姊,你怎么没有杀了他们啊?”少年轻扯薛霞飞袖角,清雅小脸扬起天真无邪的笑靥,眼中透著兴奋直嚷道,“你应该杀了他们,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你直嚷著杀呀杀的,有本事就自个儿追上去砍人家脑袋啊。叫我杀就杀,你是我的谁啊?”哼,害她方才被沈宜苍错怪为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谁理他啊! 没想到会被拔刀相助的女侠如此炮轰,少年脸色青白交错。 须臾,他脸庞恼怒的涨红,“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万一那些人等你们离开,又追上来找我麻烦,那我该怎么办?救人救一半还不如别救!” “小表,口气这么冲,当我救你是上辈子欠你的啊?‘知恩图报’四个字有没有学过?会不会写?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写啊?” “冷静点,霞飞。”沈宜苍出言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说到底,她才是最有可能不会写这四个字的人。再说,这孩子谈吐不凡,思虑条理分明,或许不会武功,但绝非等闲之辈。 “是他无理取闹,不说谢就算了,还这么凶,我救他是应该的吗?” “别恼别气。”将她搂进怀中,沈宜苍好声好气地安抚,转向少年,“小兄弟──” “谁是小兄弟啊?!”少年怒瞪他一眼。 “那──少侠?”沈宜苍在那少年脸上读出喜色,知道自己说对话了。“敢问少侠,那些军爷为何找你麻烦?” 少侠这称呼听起来还挺顺耳的,少年志得意满,“还不就为这东西。”他拍了拍怀里的包裹。 瞧见两个大人讶异的目光,少年显得更骄傲了。 “好吧,看在你们帮了我的份上,就勉强让你们开开眼界好了。” “我一点也不──唔!”薛霞飞话未说完,便被沈宜苍捂住嘴巴。 “麻烦你了,少侠。”沈宜苍赶紧开口,纯粹出于息事宁人的心态,顺应少年倨傲的骄气。 少年傲然哼笑几声,解开裹巾。 “当当当当──请、看!” 第九章 “哇哈哈哈……”薛霞飞笑倒在心上人怀中,背弯如弓,颤个不停。“一块大石头也值得你那么卖命,哇哈哈……笑、笑死我了,哎哟喂呀,我的肚子笑……笑得好疼……” “你──”少年正要发火,却因为沈宜苍的惊呼而顿住── “羊脂白玉!” “还是大哥哥识货。”少年心思瞬息万变,一下子又跳到了沈宜苍身边。“你眼光独到,从玉皮就能看出这是羊脂白玉。” “非但看得出,还知道它是块上等的羊脂白玉。”比起他摔坏的自在观音像,质地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羊脂白玉?!”薛霞飞被这消息吓住了笑。“不会吧?羊脂白玉不是白的吗?怎么会是这种颜色?”她盯著少年怀中秋梨色的石头,满是疑惑。 “这是玉皮。”呴,原来侠女都这么笨啊。少年抿了抿唇,回头又对沈宜苍展颜欢笑。 “玉皮?”薛霞飞习惯性地看向博学多闻的心上人,等他解惑。 “玉皮是将玉石包裹其中的外皮,和阗玉分白、青、青白、碧、黄、糖、墨共七种,其中以羊脂白玉为玉中之首,其玉皮色美,凡好此道中人皆知,有秋梨、枣红、黑、虎皮等色。少侠,不知你是从何得到这块玉石的?” “我托人采回来的。”不会吧,难道这两人也像那些将士一样,对他这块玉动起歹念?“你们别想抢走它哦,这是我要送给义父的寿礼。” “不知少侠口中的义父是谁?” 这问题似乎正中少年下怀,只见他紧张的神情一转而为得意洋洋的模样,足见他有多以这个义父为傲。 “我义父就是啸龙堡堡主童啸寒!”怎么样,怕了吧?哼哼! “烦请少侠带我俩前去拜会。”或许他能与这位童堡主商议,说服他让出玉石。 “啊?”少年一愣。 “别啊了。”薛霞飞拎起少年,轻功一施,带著他纵身上马。“带路吧,我们俩挺想见见你那位义父的。” “你、你说带路就带路,我算什么啊!” “我们两人护送你回堡还不好吗?”薛霞飞嘴一撇。真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小表!“或者你比较想跟那些虾兵蟹将来个相见欢?” “我──” “带路。” “偏不!”少年头一甩。哼,看她能拿他怎么办。 “劳烦少侠为在下引荐。”沈宜苍也上了马,挨近薛霞飞的坐骑,双手朝少年一揖。 “好,先进城再说,从城中大道出西门是最快的路。”少年毫不迟疑地引路,表现出前后不一、截然不同的配合态度。“啸龙堡在肃州城西南四十里处,与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相望。其实啊,我倒觉得真正的天下第一关是我们啸龙堡,我们堡主、也就是我义父,他为人……” 不用人问,一路上,少年自动道出啸龙堡的一切,很显然的,这位少年── 只吃软,不吃硬。 方踏上啸龙堡地头,沈宜苍便被两根耸立在门外、约莫三个人高的石柱上龙飞凤舞的行书震撼住心神。 趁著仆人前去通报的时候,他细细品味柱上墨迹── 啸傲古今冠武林 龙腾九曜据江湖 “好狂霸的字句,好个遒劲沉稳的行书。” “什么啊?”薛霞飞顺著他目光看去。“哇!肃、敖、古今……元武林?龙、月、九日……什么江湖?啧啧啧,这写的是什么跟什么啊?” “霞飞……”目睹侍立两旁的守门人憋笑的古怪神情,沈宜苍尴尬地勾住她纤腰往后拉。“别闹了。” “放手啦。”小手轻拍他的大掌,薛霞飞直直地往石柱走去。 吸引她的不是什么墨宝真迹,而是── 小手探上石柱凹陷的字迹,惊呼不已:“运劲于笔、入柱六分,好浑厚的内力,这人定是武林不世出的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哼哼哼,这是我义父写的。”在来啸龙堡路上,已介绍自己姓名的童笑生得意一笑。 “好,我想见见你家义父。”身为江湖人,薛霞飞摩拳擦掌,万分期待见这位不世出的武林高手。 “我们是来找童堡主商量事情的。”沈宜苍出言提醒,怕死了她此刻活像要上门踢馆、跃跃欲试的表情。 她的小嘴瞬间嘟起。“过过招也不行?” “对人家太失礼了。”他道,担心她执拗的性子一起,又得唇枪舌战个半天才能劝服她打消与人过招的念头。 等了半晌,只见她悻悻然地模模鼻子。“好吧。”语调难掩惋惜。 她难得乖顺的表现让沈宜苍喜不自胜,忘情地吻上她额角,以示奖励。 “有没有搞错?!在小孩子面前做出这举动,还知不知道要害臊啊你们!” 薛霞飞窘红了脸蛋,恼羞成怒地反讥:“哟,这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小孩子了啊?刚刚又是谁在我们面前说他已经长大,要我们不要拿他当小孩子看来著?” “你──”童笑生张口又合、合嘴又开,开开合合老半天,最后气急败坏道:“你们到底走不走啊?!” “这不就来了吗?你催个什么劲儿。”薛霞飞小手主动握住沈宜苍的,追上童笑生,边嘀咕:“方才不晓得是谁哦,扭扭捏捏地不带路,真是个小表。” 无视于旁人诧异的目光,沈宜苍唇角含笑,任她拉著自己穿过啸龙堡大门。 被女人这么拉著走,若是以前,他定会恼羞成怒,拂袖离去。但自从他遇上薛霞飞,两人一同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他的心态已有所转变,不再认为男尊女卑是天经地义的事。 人各有专才,这点男女皆同──在“文”,只要她想,他可引领她窥探求知;于“武”,她能为他击敌退贼,护两人周全──他牵著她走,或她拉著自己跑,又有什么差别? 再者,以她急惊风的躁进性情来看,将来很难不被她拉著四处跑。 所以,结论只有一句话── 他认了。 啸龙堡内,一如外观具有固若金汤、威震八方的雄壮气势,穿过大门,才知除了最外围的城楼,内部尚有中城、内城。 三道围墙,由外而内,一道比一道高,外、中、内三城墙,间隔两百余尺,规模之大,俨然是一座完整的边防堡垒。 “肃州隶属甘肃县,是大明疆域边防重镇之一,”童笑生边带路往内城走,边说:“鞑靼、甘朵两境将肃州夹在中间,一旦发生战乱,朝廷军队根本无用武之地,这时候呢,就要靠我们啸龙堡了。自从义父建堡之后,鞑靼、甘朵的胡人就不敢来犯,他们怕死了我武功高强的义父和啸龙堡内强悍的精锐兵士,哈哈哈!所以说啊,真正巩固大明西北边防的,不是朝廷派来的驻兵,而是我们啸龙堡的人。” “他们是怕啸龙堡的人,又不是怕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薛霞飞泼他冷水。啧,小表就是小表。 童笑生笑脸霎时一僵。“你、你、你──” “笑生,我的耐性快用尽了。”内城的议事堂突然传来喝令,声音低沉冷然,带著不容怠慢的威严霸气。 “声音穿堂过墙却没有减弱分毫,难怪能在石柱上留字。”薛霞飞揣测对方斤两,对于这位啸龙堡堡主,她是愈来愈好奇了。 童笑生闻声,收敛脾性转而严肃,不复先前与薛霞飞舌战时的急躁样,可见他对这位义父有多敬畏。 走得愈近,愈能看清楚坐在堂上之人的相貌── 英俊不足以形容堂上男子的容貌,异常的高大及浑身的冷漠傲然,的确有把人吓得退避三舍的能耐。 饶是胆子跟牛肚一样大的薛霞飞,愈是看清楚堂上男子,纤躯愈是往沈宜苍背后躲,活像怕羞的姑娘家。 但她之所以如此,绝对不会是因为小脑袋瓜突然开窍,终于知道“羞怯”二字怎生书写的缘故,真正的原因在于堂内那位啸龙堡堡主除了英俊斑大、冷漠傲然外,还拥有让人打自内心不寒而栗的邪残之气,让身为江湖中人的薛霞飞不禁胆战。 不必有任何举动,笼罩在他周身的气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飘散著一股血腥味,她想装作闻不到都很难。 “义父,我把人带来了。”童笑生单膝跪地,少了轻狂气焰的他,此刻看来正经端肃,隐隐约约显露出一股尊贵气势。 沈宜苍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疑问浮上心头──童笑生是这少年的真实身分吗? 坐在上位的童啸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冰冷的语调没有一丝虚伪的礼貌,“两位打算与童某商议何事?” “在下沉宜苍,是为令公平手中的上等羊脂白玉而来。”言语神态不卑不亢,与江湖无涉的沈宜苍不像薛霞飞那么敏感,只当啸龙堡堡主是个相貌俊挺、性情冷漠的武林中人。 童啸寒轩眉一挑,睥睨著他。“羊脂白玉?” “义父。”童笑生往前一步,解开裹巾,露出秋梨色的玉石。“沈大哥指的就是这块玉石,这是孩儿特地差人到和阗采回来……” 话未说完,议事堂内倏地卷起镰刀似的强风,伴随一阵啸吼声直扑堂下三人,在来不及反应的刹那之间,一道银光凌空划破。 除了知情的童笑生外,沈宜苍与薛霞飞互看一眼,极有默契地往首座望去,只见童啸寒依然安稳坐著,就像不曾离开过。 咚!重物落地声响,引开了他俩的注意力。 循声看向童笑生,他怀中原先约半尺高的玉石被削去一角,露出内部质地圆润的白玉。 “羊脂白玉讲求正、浓、阳、匀,小子,你好眼力。”童啸寒声调依然清冷,并没有因为义子得到美玉而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沈宜苍回头再看向童啸寒,启口欲言,薛霞飞惊讶的声音却先他一步── “啊,那不是龙啸剑吗?难怪砍石头跟削萝卜一样。” 就这两句话,让堂上坐姿慵懒、神态意兴阑珊的童啸寒脸色倏变。 在众人不知所以然之际,童啸寒已拔剑出鞘,直刺薛霞飞。 瞬间,议事堂内啸吼声起,剑光疾闪…… “……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剑芒如雪花纷飞──” “慢,如雪花纷飞?那出招的速度能快到哪儿去?”在场听说书的两人中,老妪首先提出质疑。 正说得起劲的女说书人愣了下,辩道:“呃……那暴风雪般的雪花纷飞够快了吧?” “勉强可以。”老手挥了挥,让她继续往下说。 “刹那间,剑芒如暴风雪般的雪花纷飞,直刺文弱书生与西安女侠两人!就在这──” “等等,文弱书生是谁?西安女侠又是哪位?”坐在椅子上,一身书生打扮的男子敏感地问道。 “那就书生跟女侠好了。”女说书人很好商量。“女侠不愧是女侠,凭她闯荡江湖多年的历练,一眼看出对方招式狠绝,在这危如累蛋之际──” “且慢!”男子再次插嘴,打断了她。“你想说的是危如累卵吧?” “卵不就是蛋吗?没什么差别啦!安静听我说下去嘛。只见女侠伸长玉臂搂住书生,旋即催谷内息,施展轻功往旁边一跳,像这样──嘿!”浅紫色的身影从木椅上一跃,落在桌上,说得口沫横飞,比手画脚,精采绝伦。“接著再一个大雁俯身、凌空翻云,拔出背后子母剑,像这样──哈!” 女说书人凌空后翻,双足点地,两手执剑。“女侠手握子母剑,从容面对大魔头杀气腾腾的剑招──” “大魔头又是哪位?”男子──沈宜苍第三度提出质疑。 “当然是啸龙堡堡主童啸寒啊!”女说书人薛霞飞哼声道,显然对这号人物很感冒。“两人对招,瞬间刀光剑影,铿铿锵锵!转眼间,两人已对上数百招──” “数百招?会不会太夸张了?”这是老妪第二次发问。 “一点都不夸张。”薛霞飞信誓旦旦,眉飞色舞地续道:“数百招后,大魔头毕竟年纪大了,正所谓拳怕少壮,女侠愈打是愈顺手,在第四百一十六招时,成功夺下大魔头手中的龙啸剑,莲足踩上大魔头后背,仰天长笑三大声,哇哈哈!”双手叉腰,增加气势。 “你确定?”老妪第三次提出质疑,不待她回答,心中早有底。“我看是不出十招就给对方打趴在地上哀声求饶了吧。” “呃……”薛霞飞蜜颊迅速烧红,面露愧色。 “实不相瞒,只有三招。”旁观者清,沈宜苍坦言告知。“我才听见三声剑击声响,就看见霞飞被童堡主制住,无法动弹。” “啊,你怎么可以说出来!啊啊!”这么丢人的事,他竟然泄她的底!“我没脸见人了啦,都是你害的,呜呜……”猛一跺脚,薛霞飞跳上沈宜苍大腿,将脸埋进他胸怀,没脸见人。 “龙啸剑法独步江湖,放眼武林,能敌得过的少之又少,三招战败,不是你功夫不济,而是对方太强。”老妪开口道。 “你以为这种话能安慰我吗?”沈宜苍胸前传出薛霞飞闷闷的声音。 “我不是安慰你,只是就事论事。”老妪瞄去一眼。她实在太了解霞飞了,她根本不需要安慰。“对了,你有把话转告给那个持有龙啸剑的童堡主吗?” “当然有。”薛霞飞在沈宜苍怀中挪动身子坐正。“用不著我提,童啸寒自己就先问了一大堆问题,可惜我有听没有懂。不过,你早些时候交代大家若遇上持有龙啸剑的人务必要转告的话,我可是一五一十全说了,他可以作证。”几句话又把所有责任推到沈宜苍身上,也不管他是否清楚事情始末。 相处数月,她已经很习惯把事情全推给不谙武功的心上人。 “沈公子?”老妪视线转向沈宜苍。 “霞飞的确向童堡主说了句话。”虽然他不认为那句话有什么重要性。“欲寻人,先解宿怨,再找‘找’。” 而童啸寒听了之后的反应,和他当初听见八皇子说的话时一样,当她在戏弄他,大动肝火,扬言要杀了她以消气,直到听他解释此“找”非彼“找”,才平息火气,放她一马。 老妪点点头,另起新话题:“既然你们已经回来,就表示找到羊脂白玉了?” “嘿嘿嘿,得来全不用工夫。”薛霞飞又乱用成语。 “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沈宜苍纠正,旋即简短道出童啸寒转赠羊脂白玉的经过,“一开始童堡主并没有赠玉的打算,直到霞飞说出那句话,童堡主才将羊脂白玉转送予我。” 他非武林人,不懂江湖事,不知道霞飞看见那龙啸剑为何会如此惊讶,当然,他更不明白童啸寒为何在霞飞认出龙啸剑后,不由分说便拔剑相向。 太多不解的谜,让他对于“找”这个组织、对于眼前的老妪,不由得起了疑心,回程的路上有好几次追问薛霞飞,可惜她平常停不下来的嘴,一提到这事就紧得像蚌壳,显而易见的,“找”并不单纯。 “沈公子非江湖人,能不沾事就别自找麻烦。”老妪低哑的嗓音忽起,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 “在下也算半个江湖人。”沈宜苍的目光落定坐在他腿上的俏佳人,嘴角泛著笑意。她真是赖他赖习惯了。 老妪懒懒挑眉,并未吭声,倒是薛霞飞好奇地开口了── “人一个就是一个,两个就是两个,哪来的半个?” “有了你这位西安侠女,我还能不跟江湖扯上关系吗?” 圆脸登时红透,软软地偎进他怀里。“那么,因为我有一半的江湖味给了你,所以我也只能算是半个江湖人啰?” 很奇怪的推论,但沈宜苍不忍让她失望,点了头。 “那……你一半、我一半,我们要在一起才算完整对不对?不能分开对不对?如果分开,就不完整了是吧?”她情意盈盈的瞳眸若有所盼地凝视他。 呵,敢情这鬼灵精在跟他索讨承诺?沈宜苍没想到她也会有这么细腻的姑娘家心思,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 “你……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寻到羊脂白玉,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没错,但她同时也想到这意味著她已经办完差使,之后就是原路将他送回南京,收取酬金回西安。 一想到这儿,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好几次想偷偷打碎那碍眼的羊脂白玉。 如果可以,她情愿找一辈子的玉石,也不想和他分开。 “我不说话,你不会就当我已经默认了啊?”沈宜苍戳戳她的女敕颊。 “哈哈哈……”一旁,见两人眉来眼去、谈情说爱好不热络的老妪突然大笑,声音一反先前的苍老沙哑,清脆得不可思议。 沈宜苍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老妪。 “咳咳……”老妪接连咳嗽几声,嗓音又恢复低哑粗嗄。“你们就在逸竹轩多休息几天,我就不打扰你们谈情说爱了。” 太诡异了。沈宜苍欲拦住对方问个清楚,却被执拗的薛霞飞阻止了。 “不行不行,这事不能我说了算,我要听你亲口说。” “霞飞,你不觉得那位老人家有点奇怪──” “奇怪的是你!你……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真的对她有心吗? 每当拿这问题问自己的时候,那种想了半天还是找不到答案的空茫感,每每教她心慌意乱。 “霞飞?”沈宜苍终于发现佳人神色有异。 “回来的这一路上……”薛霞飞一双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他衣袖猛绞,透露出积累多时的不安。“你都没提过以后的事。我们──就是你跟我──我们之后会怎么样?你……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一切等回南京再说。” 算算时间,回程因为可以利用黄河船运,顺流东行,到淮阴县后可转纵向运河南下直抵南京城,这趟路并不会花上太多时间。 等回家奉上羊脂白玉后,就是他跟她的事了。 这趟出远门,让他深觉读万卷书并不够,行万里路的念头早在心中酝酿许久,他想游山玩水,徜徉于天地之间。 当然,前提是必须有她随行。 五湖四海、奇山峻岭,若少了她的陪伴,任凭美景当前,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了。”薛霞飞落寞地说,沉默了下来。 他果然没把她放在心里,等回到南京,恢复他风流倜傥的沈家三公子身分后,他一定会像她以前见过的那些个公子哥儿,开始往花楼酒馆跑,忘记这世上还有她薛霞飞这么一号人物。 “霞飞?”手背感觉到湿意,沈宜苍垂眸,赫然惊见她双颊沾泪,讶然轻问:“怎么哭了?” “我、我……呜!哇哇──”他都明示加暗示说不要她了,她能不哭吗?! 面对她莫名其妙的痛哭失声,沈宜苍连忙安抚,心急之下,完全忘了追问老妪的身分以解心中疑惑。 眼前,安抚怀中的泪人儿才是首要大事。 “老爷,夫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赵福从尚书府大门口一路吆喝到内堂,脚下疾奔,手上忙著挥舞信笺,神情兴奋。“三公子来信了!三公子捎信回来啦!” “什么?!”李玉如激动得从太师椅上跳起。 “噗──”正在啜茶的沈海被吓得喷出甫入口的茶水。 “老爷,你有没有听到,赵福说咱们大头儿捎信回来啦!”李玉如掩不住喜悦之色。爱子离家四个多月,不知道这一路上是不是吃好睡好,一路平安,这些日子真教她忧心极了。“这孩子真是的,离家这么久才想到要捎封信回来,真是……真是……” “夫人别心急。”沈海搂著爱妻,朝赵福伸手。“信呢?” “在这儿哪,老爷。”赵福恭敬奉上。 “快,快看看大头儿在信里头说些什么。”思子心切,李玉如急催。 “慢慢来,夫人。”沈海表现得很镇静,可惜拿信的手频频颤抖,泄漏了他思子的心情。 李玉如不客气地戳破丈夫佯装的镇定。“还说我,你不也是。说来说去这一切都要怪你,人家皇上都说不追究了,你还要我的心肝宝贝大头儿去找块玉赔给皇上,真是……真是没事找事做!”想到就怨,可怜了她的心肝宝贝儿。 沈海模模鼻子,不敢吭声。 三子离家的这段期间,他也没多好过,忧心爱子安危之余,还得被爱妻数落,著实郁闷得很哪! “夫人──” “不提这些了!”李玉如一掌阻断丈夫欲吐的苦水。“快,大头儿信上说了什么?” 沈海哀声一叹,拆信阅览,喜色逐渐染上风霜老脸。 “宜苍要回来了!他信上说找到了羊脂白玉,大概再过半个月就会抵达南京城啦!炳哈哈……不愧是我沈海的儿子,果然有乃父之风,哈哈哈哈……” “大头儿要回来了?!”李玉如喜道,旋即奔出厅堂,站在门口吆喝:“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赵福、李明、小环、翠丫头……快!去把你们三公子住的别院给我彻底清干净,还有还有,吩咐厨娘,要她准备三公子爱吃的东西,还不快去!” “是,夫人!”下人们立刻四处忙去。 快快快,他们的三少主子就要回府啦! 第十章 尚书府上上下下几乎全出动了。 三、四十口人的眼睛全往东大街瞧,不放过任何一个从东边走来的路人,看到相似的身影,大伙儿纷纷兴奋地猛提一口气,待看见对方并非引领期盼的那人,这口气又默契极佳地同时以哀叹作结。 从卯时起,礼部尚书府外就是这等光景,持续到未时,已经吓坏不少路人,搞得素日热闹非凡的东大街今日异常冷清,全都是让尚书府的人给吓得绕道而行。 引颈翘望大半天,不见年轻主子回府,下人们失望极了。 直到接近申时,受命守在东城门的仆役急急奔来。“回来了!三公子进城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一传十、十传百,少主子回府的消息从大门一路传进内院厅堂。 不消一会儿工夫,沈海携同夫人李玉如,在下人簇拥下步出府院大门,伸长脖子往东边瞧去。 “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人呢?” “在……那里!”沈海指著逐渐清晰的黑影。“瞧,就在那儿,正骑著马过来呢!” 骑马?李玉如转头问:“咱们家大头儿何时会骑马来著?” 沈海还来不及回答,么女沈蓉蓉己越过门槛,顺著众人望的方向看去── “三──哥──啊──” 小小红影随著高亢的呼喊,直往黑影奔去。 与薛霞飞骑马并行,一边谈天,沈宜苍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停住说到一半的话。 “有人叫你。”薛霞飞也听见了。 两人的视线循声移向前方,一道红通通的身影像火球似的,朝两人奔跑过来。 “三──哥──啊──”由远至近,声音逐渐清晰。 “是蓉儿。”沈宜苍笑说。“就是她这一声‘三哥’,让我失手摔坏白玉观音,不得不前往西域寻玉。”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非小妹这声“三哥”,他也不可能遇上薛霞飞。 沈宜苍微笑,迅速翻身跳下马背,双臂大张接住扑向自己的小火球。 “嗳,才多久没见,你变胖不少,三哥都快抱不动了。” “三哥、三哥!”沈蓉蓉开心地大笑。“你这一出门,四、五个月不见人影,想死蓉儿了!早知道这样,蓉儿就跟三哥一块儿去找那个什么玉的。” “别闹了,蓉儿,前往西域这一路可不轻松呢。”轻捏小妹鼻头,他笑著走回停马处。“来,霞飞,见见让你狂饮飞醋的蓉儿。” 吧嘛还提这事儿!薛霞飞别扭地嘟起嘴。 “三哥,她是谁啊?”沈蓉蓉好奇地睁大眼。 “是……”他低头跟小妹咬起耳朵。 沈蓉蓉眼睛为之一亮,落在薛霞飞身上的眼神变得异常兴奋。 他跟她说了什么?薛霞飞紧盯著他,沉默地看著他单臂抱起沈蓉蓉一块儿上马。 身上多了一个不算轻的重量,并未影响沈宜苍动作的流畅,足见这趟远门非但增长了他的见识,也让他摆月兑文弱书生的形象,体力大增。 “霞飞姊姊!”沈蓉蓉热切地向薛霞飞自我介绍,“我是沈蓉蓉,大家都叫我蓉儿,是我三哥的妹妹。” “你当然是你三哥的妹妹,要不这声‘三哥’是叫假的啊?”薛霞飞应得有些意兴阑珊。 沉浸在返家的喜悦中,沈宜苍并未发现她的不对劲,策马徐行,边与小妹谈笑。 片刻,三人两马停驻在尚书府前。 “大头儿!” 乍听华美的府院前,打扮光鲜亮丽的中年美妇大声喊出这名儿,薛霞飞险些摔下马背。 大、大头儿?她往身边人看去。“大头儿是谁?” 沈宜苍叹口气,没想到返家的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亲娘充满思念的呼唤,将他从游子归乡的喜悦中拉回现实。 “大头儿是我的乳名。” 薛霞飞低落的神情总算绽出一点兴致。“哟,大头儿啊。” “霞飞……”除了娘,她是第二个能让他大叹无奈的女人。 “你──”好不容易逮到糗他的机会,薛霞飞正要开口说话,未料思子心切的沈海夫妇挤上前,将她挡了开来。 见老爷、夫人这么激动忘情,下人们也纷纷跟进,一转眼,薛霞飞与沈宜苍中间已隔了一堵人墙。 “大头儿!”李玉如激动莫名,伸手抱住爱子,随即又退离几步打量。“让娘看看,我心爱的大头儿这趟出门是不是瘦了?” “娘……”他倒觉得这趟路让他气力增进不少,身体强健许多。“我很好,您别担心。” “这样哪叫好!你看你,又黑又瘦的,这怎么得了?!” “宜苍回来应该开心才是,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沈海劝道,怕妻子又翻旧帐找他麻烦。 “还说呢!都是你的错。” “是是是,夫人,千错万错都是为夫的错。我们进去吧,宜苍长途跋涉,一定也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沈海握著爱子肩头,以子为荣的心情在这简单的举动中已充分说明。 这话提醒了李玉如。“是啊,瞧瞧,我高兴得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走走走,娘已经让厨娘炖了不少补中益气的药膳,还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色,快!先去梳洗干净,瞧瞧你这身灰尘,这一路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啊……”牵著儿子的手,李玉如在仆役前呼后拥下走进尚书府,兴奋得忘了招待与沈宜苍同行的人。 所幸,赵福还算细心,注意到这位与年轻主子同行归来、一身江湖打扮的陌生女子。 “姑娘是──三公子的朋友?” “嗯。”薛霞飞闷闷地应声。她整个人笼罩在无法言喻的落寞当中,沮丧得连理人都懒。 愈接近南京城,就觉得他离自己愈远,疏离的感觉始终隐藏在心中,直到方才人墙阻挡,隔开些距离,这种感觉才真正鲜明起来。 从西安到南京这一路上,沈宜苍还是没有告诉她,送回羊脂白玉后有何打算。 也许他的冷落就是答案吧,她想,而这念头差点逼出她的泪。 噢,她讨厌死他了,可恶的大头儿! “你说什么?!”沈宜苍递交银票的手在中途一顿。“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生怕对方反悔,趁他还在错愕的呆滞状态下,薛霞飞抢下那一千两的寻玉酬金,一跳退到两尺外。 “我说我要走了。”想了五天五夜不得安枕,到第六天,她终于做出了这个重大且严肃的决定。 与其被人赶,不如自己先识相地离开。 沈宜苍几个跨步,展臂直接将人搂进怀里,牢牢抱住。 “你要走到哪儿去?” 这些天他为了找玉匠雕观音像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在百忙中抽出空档与她见面,一解相思之苦,没料到她竟然丢出这句话,砸得他眼冒金星。 “我会先回西安将酬金交给玉儿,再看有没有差事,如果没有,就四处游山玩水,反正真有差事,玉儿会以飞鸽传书通知我。” 接收到她含幽带怨的目光,沈宜苍以为她在闹性子,怪他这些天冷落了她。 “这几天我忙著找手艺高超的玉匠,所以抽不开身来找你,想想看,千辛万苦找到一块美玉,如果没有雕工卓绝的玉匠,岂不遗憾?” “那是你的事。” “你在怪我吗?因为我冷落你?”他低声喃问,俯身亲吻她额角。“别生我的气好吗?” 从来不曾如此呵宠一个人,独独只有她,就是在意她的喜怒哀乐,绞尽脑汁只为博得她展颜欢笑。 可恶!薛霞飞抽抽鼻子,暗骂自己太没用,被他抱在怀里、听见他温言软语,鼻头就开始泛酸,眼眶就莫名发热,真是太没用了! “霞飞?” “谁敢生你的气啊?风流倜傥的沈三少!”口气之酸,相信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 “不然你在生谁的气?” “我──我才没生气。”前天的事……算了,就当没发生过吧。 沈宜苍盯视她半晌,突然开口:“听赵福说,前天我爹娘找你?”话一出口,他立刻感觉到怀中人背脊倏然绷紧。 不能否认说没有,薛霞飞只好半真半假地说:“是啊,尚书大人和尚书夫人对江湖趣闻很感兴趣,所以找我过去泡茶聊天。我们聊了一个下午,宾主……宾主什么来著?” “宾主尽欢。”沈宜苍的声调转冷。 正努力扯谎的薛霞飞一时听不出,故作愉快道:“对对,就是宾主尽欢。就说嘛,我说我有当说书人的天分,偏偏你跟玉儿都不相信,净是笑话我。” “我不知道我爹娘背著我跟你说他们有意为我安排亲事,娶某某官家千金这档事,竟然能让你这么开心,开心到决定离开我。看样子你们前天的确聊得非常愉快是不?” 耙瞒他,还骗他说什么宾主尽欢! 怒气直冲心田,他气她,非常气她! 呃?薛霞飞一怔。 敝了,那天明明只有沈大人、沈夫人,还有她三人在场,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她没说,沈大人他们更不可能说,是谁这么大胆敢偷听又告密?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沈宜苍索性为她解答疑惑,“不用想了,是蓉儿告诉我的。” “她怎么会──”想了想,她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书房里有老鼠藏在暗处吱吱叫,原来如此。” “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既然不是,干嘛说?” “因为你看起来一副很想知道的样子。” “我想知道又怎样?你不想说可以别说啊,又没人会逼你。”就像她想知道他今后做何打算,他却怎么也不说一样,她不会不知好歹地追问下去,她很识相的。 沈宜苍抿唇,决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免愈扯愈远,最重要的事反而没有解决。 “你是因为我爹娘那番话才决定离开?”本想等玉匠确定后,再将两人之事禀明双亲,看样子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丫头竟然想丢下他自行离开?!气上加气,沈宜苍搂住她纤腰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你在生气?”迟钝的薛霞飞终于开了一点窍。 “是,我在生气。” “很气?” 沈宜苍没有说话,给了她一记白眼。 “很气很气?” “我气,非常气。我气你怎么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就算得罪我爹娘也无所谓,至少,我会知道你有多在乎我。” “难不成你希望我把剑压在你爹娘脖子上,告诉他们,除了我之外,你谁都不能娶?”真是个不肖子! “用不著这么夸张。”沈宜苍叹气,却也为她最后两句话感到无比喜悦。“但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 这就是她的能耐──让他在觉得苦的时候尝到甜,气得牙痒痒的同时又想纵声大笑。 “我说了什么?” “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能娶。”想像著她执剑像个土匪婆子跟双亲叫阵的画面,沈宜苍唇角忍不住上扬。 “你有病,沈宜苍。” “怎么说?” “男人总想有三妻四妾,何况你贵为官家子弟,你爹又是礼部尚书……我是什么人哪?值得你放弃三妻四妾吗?我不过就是个浪迹天涯、抛头露面的江湖女子,根本不能登那个什么堂──” “大雅之堂。” “对,就是大雅之堂,谁晓得那是什么鬼地方!”薛霞飞嘟嘴嘀咕。 “你──呵呵呵……”最后一丝怒气也被她耍宝的话语击溃,丁点不剩。 “刚说生气,现在又笑……你真的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反正就这样了。” 这里不适合她,怎么待就怎么不自在,还是早走早好,虽然这也代表她必须离开他……想到这儿,眼眶不由得一热。 讨厌讨厌!自从遇上他,什么事都变得很不对劲,都是他害的! “我要走了,告辞。” “嗯哼。”他不置可否。 “我说我要离开了。” “请便。” “我是真的要走,不是说笑的。” “我没拦你不是吗?” 他是没拦她,但── “你压著我,我怎么走啊?!”背上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寸步难行,他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了。 “我当然得压在你身上。”说话的口气仿佛他也挺不愿意,很委屈似的。“哪有人离开不带行囊的?” “我的行囊早就整理好,安在马背上──等等,”她好像想通了什么,遂转头问:“你是──” 在她颊侧偷得一记香,沈宜苍神情愉悦道:“行囊,专属于你的行囊。” 薛霞飞想了一会儿,终于弄懂他的意思。“你要跟我走?” “我们不是私奔的小情侣吗?” “你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他舍得吗?离开有仆人服侍、生活优渥的尚书府,不做官家公子哥儿,要跟她一起闯荡江湖? “本想等解决白玉观音这件事之后再告诉你的,谁知你这么冲动。傻丫头,你以为我会让你离开我吗?” “可我不是官家千金,也不是名门闺秀,我只是个有事没事就动刀动剑的江湖女子,你……你会要我吗?” “我不是武林高手,也不是一方霸主,我只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偶尔又任性,多半时候很没用的文弱书生,你会要我吗?”他反问。 “我要!”薛霞飞答得飞快,完全不假思索。 她毫不迟疑的坚决口吻让沈宜苍忍俊不住。 “你、你笑什么嘛……”她说得又羞又恼,直想找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笑声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他低沉的呢喃:“我也要。” “嗄?” “我要你,霞飞。”两人所学所好格格不入又如何?相互契合的两颗心才是最真实的。这一生,他要携手相伴的人就是她了。“除了你,我谁都不娶。” “真的?” “没有一个不懂武功的人会从几十尺高的树上跳下来,只为了接住一个受了伤、轻功卓越的武林高手。”他轻描淡写的说。 “那是因为你笨。” “霞飞!” “我知道的……”知道怎么逗他真好,薛霞飞调皮地心想,纤瘦的娇躯软软偎进他怀里。“我知道是为了同生共死对不?我很聪明的,知道你那时是抱持著什么样的想法跳下来。” 她也曾这么想过,在他拉著她跳河逃生的瞬间。 “给我一点时间知会爹娘好吗?”他要求道。 “……嗯,我等你。” “好好好好好……”连续五个“好”字出自沈海之口,反覆看著千辛万苦重塑而成的自在观音,他激动得差点涕泪纵横。 不枉他让儿子跋山涉水远到西域找寻玉石,再加上臻至完美的名家雕工,这重塑的自在观音比摔坏的那尊更精美,真是太好了! “宜苍,你做得好啊,爹总算可以跟圣上有个交代了,哈哈哈……” “不愧是我的心肝宝贝大头儿,这趟出远门总算没有白费。”李玉如笑说,眼波流转,瞧见与爱子同坐一旁的薛霞飞时,眼神黯了黯,旋即视线与丈夫交会,夫妻俩心照不宣。 为免现场气氛尴尬,沈海笑著应和妻子的话:“是啊,一点都没白费。” 虽是应酬话,但也是真话。这趟西域之行归来,做爹的他明显察觉么子行事作风沉稳许多,言谈举止更臻成熟,已非昔日玩世不恭、老气得他胡须打结的浪荡公子哥儿,这是他意想不到的结果。 当然,此时此刻坐在三子身边那作浅紫色劲装打扮的江湖女子的出现,也是他万万没料想到的事。 那日与夫人邀这位薛姑娘私下相谈,本以为她会识相离去,没想到她竟然还留在府里。 昨日,三子私下与他们夫妻商谈,欲娶这位江湖女子为妻,教他们两老厉声拒绝,方才送上白玉观音时,儿子的神情与平日无异,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奇也怪哉,儿子神色自若的表现反而让沈海心生疑窦。 目光与妻子交会,她同样是一脸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困扰神情。 现在是怎么回事?薛霞飞目光扫过厅堂里除了她之外的三人,撇开沈宜苍不说,沈家两老打她与沈宜苍一进内厅,脸色就怪怪的。 即使迟钝如她,也嗅出一丝诡异的氛围。 而沈宜苍其实正陷入极度苦恼的境地,昨晚与爹娘深谈后,仍然无法说服两老接受薛霞飞,之后他回房想了大半夜,还是想不出办法,唉…… “宜苍,明日你随为父进宫面圣,相信皇上看到这尊白玉观音定会龙心大悦,而你──” “不,爹。”沈宜苍回过神来,急忙打断爹亲的话。“孩儿无意仕途,再说,大哥为官政绩斐然,二哥为将功绩卓越,不必孩儿再锦上添花,够了。” “说这什么话呢,大头儿。”李玉如呵呵笑著打圆场。“男儿立业本来就是应该的,要不,你先成家也行,本来嘛,古言成家立业,就是要人先成家再立业,娘已经替你找了……” 开始了、开始了。沈宜苍心里有所警觉,每回爹娘对他们有所要求时,就会搬出这招“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一进一退、一硬一软──大哥、二哥已经烦不胜烦,才一个想尽办法外调闽南,一个自请镇守北关边防,现在轮到他了。 “娘,孩儿已经有意中人了。”他缓缓开口重复昨晚说过的话,伸手握住薛霞飞搁在椅把上的小手,情意不言自明。 可惜两老有志一同,装作没听见。 “你娘说得是。南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等著进我们沈府大门,为父官场同僚也有多人表明想与我们结个亲家,所以……” 两老果真默契十足,轮番上阵接话,让人无法插嘴。 沈宜苍与薛霞飞目光交会,他用力握住掌中柔荑,要她再忍一忍。 薛霞飞静得出奇,沉默地凝视两人交握的手。 也许今天就要分离了,她想。 她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沈家两老眼里浓浓的不赞同? 今后,五湖四海,依然只有她一人独行。 想到这里,薛霞飞的头垂得更低,不想让沈宜苍看见自己泫然欲泣的表情。 傻丫头!沈宜苍看著垂头丧气的纤细侧影,内心涨满怜惜。她以为这样他就看不见了吗? 真是苦恼啊……早知如此,找到羊脂白玉后就别这么快回来,反正玉都找著了,爹也没理由不准他进家门…… 且慢!灵光乍闪,沈宜苍的神情为之一亮。 “呵呵呵……”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在笑什么?听见低低的呵笑声,薛霞飞疑惑地看向他。 沈宜苍突然松手,起身走双亲。 “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正叨念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段的沈海愣了下。“什么?” “其实,这观音像还有些未臻完美之处。”俊目锁定观音像巡了又巡,小心仔细地找著。 沈海紧张了,将白玉观音交给儿子。“在哪儿?快指给为父看。” “就在──”沈宜苍突地一个踉舱,手一滑,白玉观音朝仍然垂首不语的薛霞飞飞去。“霞飞,小心!” 练武者一旦遇上袭击,手脚会自然而然施展招式以御外敌,薛霞飞也不例外,感觉右前方有一物飞来,又听见沈宜苍紧张的警告之语,下意识地便拔剑朝来者运劲斩下── 咚!白玉观音惨遭腰斩,砰咚坠地,上半身滚至沈海脚边,下半身则停在李玉如跟前。 沈家两老当场傻眼。 好半晌── “你、你看你干了什么好事!”沈海气得忘记薛霞飞的江湖身分,不怕死地直指著她鼻子骂。 “我?”神情茫然的薛霞飞看了看地上。“啊!”怎么会这样? 杏眸讶然瞥向站在一旁笑不可抑的沈宜苍。“你还笑?!” “爹,是我跌倒手滑,不小心把白玉观音甩了出去,不关霞飞的事。”沈宜苍为薛霞飞说话。 “怎么不关她的事?!是她把这白玉观音一剑斩成两段,怎么不关她的事?!”李玉如也跳了起来,与丈夫站在同一阵线。 “霞飞是练武之人,反应本就迅捷,这是意外。”他又道。 “我不是故意的。”谁晓得会天外飞来一尊白玉观音?还有,他为什么一直笑?好像白玉观音没了,他很开心似的。 沈海又气又急,压根儿没注意到三子的神情。“你……你要为父怎么向皇上交代?!你说啊!” “这事孩儿也有责任。”沈宜苍侧首佯装沉思,一会儿才道:“这样吧,如今白玉观音再毁,就当孩儿没找到,只好出门再寻质地更佳的玉石如何?” 隐约察觉不对劲,沈海回头盯住儿子。“你说什么?” “爹不是说过吗?找不到玉石、塑不成白玉观音、还不了皇上,就不准孩儿踏进家门一步。为免旁人对爹指指点点,说爹言行不一、溺子欺君,孩儿这就整装出发,再往西域寻找玉石,待寻得后,再回府与爹娘共享天伦。” 他双膝一跪,同时拉扯薛霞飞,要她与自己同跪。 被眼前情势弄得一头雾水的她,只得跟著照做。 “宜苍与霞飞拜别爹娘!”迅速叩首,不待两老回应,沈宜苍拉起还来不及学他磕头的薛霞飞奔出内厅。 沈家两老面面相觑好一阵子,待回神想通自己著了儿子的道,为时已晚。 城外,两匹健马在出了南京城所属的应天府辖区后,徐徐而行。 “这样好吗?”总算明白他打的是什么算盘,薛霞飞不禁同情起沈家两老。 有这么奸诈的儿子,实在是件辛苦的事。 “无妨,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往西域的路会比上次好走。”沈宜苍并不担心。 “可是找到另一块羊脂白玉回来之后,你爹娘还是会要你成家立业,结果不也一样?” “不是我爹娘,而是我们的爹娘。别忘了,刚刚你也叩首拜礼,告别爹娘了。”沈宜苍笑得好得意。 “嗄?!”俏脸一红。 沈宜苍执缰策马贴近她坐骑,握住她按在鞍头的小手,唇轻轻贴上她红女敕的脸颊。“虽然没有大红花轿、没有凤冠霞帔、没有拜过天地,但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咦?!” “你不是说过吗?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难道你介意?” “不!我一点都不介意!啊……”她抢白一阵,又娇羞垂首。“可你应该先跟我商量的,好歹也要知会我一声嘛……” “现在不就告诉你了?” “但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变成他的妻,薛霞飞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来日方长,霞飞。”沈宜苍审视眼前垂首的小女人──他的妻──心头满是柔情。“我们有好长的日子来悟出属于我俩的夫妻之道,爹娘也需要时间想一想,或许我们下次回府,他们两位老人家也已经想通,愿意接纳你这媳妇。” “我很怀疑。”她可没他这么乐观。“才四、五个月的时间,够他们──” “谁说只有四、五个月?”沈宜苍打断她。“下次回去,也许是一年后、两年后,甚至是三、四年后的事呵。” “啊?!去西域并不用那么久的时间啊。” “傻丫头,我有说要去西域吗?” “不去西域怎么找羊脂白玉?”她不懂。 “西域是一定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陪你回逸竹轩交差,之后换你陪我到蜀地一游,我想看看名闻天下的都江堰是怎样的风貌,之后想去什么地方就再说吧。至于西域,等我们想回府见爹娘的时候再去就行了。”皇上圣旨并未设下期限,他大可游递天下山水之后,再往西域寻找另一块玉石交差。 薛霞飞沉吟一会儿,终于明白他的打算。“你好狡猾!” “不这样……”沈宜苍掏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唇。“怎么与你携手共游五湖四海?雕塑玉观音的玉石定是会带回去的,说不定,到时候除了玉观音,我们还能带一对金童玉女回去拜见爹娘呵。” “什么金童玉女?”薛霞飞一脸疑惑。 “就是……”沈宜苍俯身在她耳畔细语。 认真听完他的话,薛霞飞双颊瞬间染上嫣红艳色。“沈宜苍!” 沈宜苍纵声长笑,策马疾奔。 “可恶!别跑!”薛霞飞立刻挥鞭追上,口头上咒骂,两片唇瓣却逐渐上扬。 耳边仍回荡著他方才的耳语── 我们想办法生两个娃儿,男的叫金童,女的取名玉女,不就是金童玉女了吗? 真是、真是……太不正经!薛霞飞嗔念在心里,然泛笑的唇却出卖了她,诚实道出她溢满胸臆的柔情蜜意。 马儿奔驰,一前一后,好不惬意。 风声呼啸,穿过山林、越过原野,皆为歌颂爱情而来。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麻将三缺一:吃!吃定开心果 麻将三缺一:胡!胡到呛冤家 麻将三缺一:碰!碰上鬼灵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