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天使不懂爱》 楔子 镜池,是天堂赖以观看人间活动的媒介。 此时此刻,灵魂召唤官——天堂通称为灵唤官,苦着一张洁白清朗的脸蛋,若有所求地望着另一个凝视池面、却始终面无表情的天使。 望着那张略带阴柔却又异常俊美、如撒旦般足以眩惑人心的脸,灵唤官没想到自己会有求助于他的一天。 但事实总是残酷的,上帝老是以考验祂旗下的使者为乐,他就是需要他的帮忙。 “池面所显示的人类就是你要帮忙的对象。” 无欲的右眉微挑,算是给和自己有些交情的灵唤官响应,要对方继续说下去。 灵唤官赶紧啪啦啪啦翻开手上的记事簿,一口气念完相关资料,免得他突然又反悔不帮忙。“这个人类叫时骏,池面上显现的是他三十二岁的样子。他的父母在他十二岁时因车祸过世,双亲遗留下来的庞大财产,非但没让他安稳生活,反而让他从小就卷进财产纷争——” 听到这里,无欲才打断他的话,开口问:“长话短说,你要我帮什么?”问话的嗓音平淡清冽。 为什么米迦勒大人要指派他来跟无欲谈这件事?灵唤官内心暗泣。他宁可面对“三无”的其他两位天使,也不愿意跟永远搞不懂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的无欲交谈啊。 就算那时的事件他也有份,但错不在他啊,呜呜呜……他好可怜! “再不说话,恕我不奉陪了。”无欲的声调转冷,充分表现出他的不耐。 与其和天堂的人交谈,他宁可回到无情和无求身边还比较自在些。 “别!别!千万不要!”他没有把任务完成,米迦勒大人是不会对他怎么样啦,但天使护卫长凯米耶鲁就不同了,他一定会把他“电”得很惨。 想到办事不力的下场,灵唤官赶紧说出正事—— “时骏这个人类因为这样的缘故,从小就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所以——” “你要我帮助他……得到幸福?”无欲的眉峰挑高,见灵唤官一脸惊恐的表情,他明白自己的推测无误。 银牙一咬,他嘶声道:“要身为『三无』之一的我,帮一个人类得到幸福?” 气势不比人强,灵唤官应得气虚:“是、没错,就是那样……” 无欲琥珀色的眸瞇成两条细线,俊颜凑近早已一脸苍白的灵唤官。“你应该知道我之前是为什么被送进禁闭室的吧?” “知……知道。”困难地吞咽口水,灵唤官很担心下一秒无欲会施法轰他一记。“你破坏爱神的安排,拆散一对情侣,还让他们男的做神父、女的成为修女……” “而你,要这样的我帮人类得到我从没搞懂过的幸、福?”琥珀眼眸绽出凶光。 我命休矣!灵唤官眼角瞥见无欲右掌逐渐凝聚出一团光球,眼一闭,可怜兮兮地在心中直呼天使长米迦勒的名字。 就在无欲手中的光球正要往灵唤官的肚子招呼之际,一道金色光束将他掌中的光球打散,紧接着,一团光芒在两人面前乍放,待光散后,现出一道人影。 “米迦勒大人!”逃出生天啊!灵唤官立刻冲向救星。 受天堂戒条约束,无欲收回法力,面对众天使之首——米迦勒,他只是点头,算是打招呼。 米迦勒和煦如春阳的笑,并没有因他的无礼而出现丝毫变化。 “是我请灵唤官转达这个任务给你的,无欲。” “你已经派无情到人间。”面对天使长,无欲仍然面无表情。“之前你说过,不让我们在人间有见面的机会,所以不会同时派遣我们到人间。” “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米迦勒笑说,“但这个叫时骏的人类是个特例。再说,你要去的是台湾,无情的任务在日本,没有天堂界令,你离不开台湾,无情也不能离开日本,根本不可能在人间见面。” 他说得没错。无欲心里暗忖,天使在执行任务时,在人间的行动范围会被约束,就算他和无情同时被派到人间,只要不在同一个人类创设的领域,根本不可能见面。 “你接受这项任务吗?帮助时骏得到属于他的幸福?” “幸福?”无欲终于有了表情,轻蔑的哼声一笑,“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连身为天使的他都不知道的东西,又怎么帮一个人类得到? “或者,你想待在天堂?”米迦勒又问。 待在数百年如一日、不曾变过的天堂?无欲的眉头打成结。 半晌—— “我接受。”他说,瞧见米迦勒毫不意外的反应,没来由的,他忍不住撂下话:“但我不保证能让这个人类得到幸福。” “无妨。”米迦勃的声音依然温柔如春风,“在上帝的眼里,没有一件事是绝对的。也许,这项任务不只会改变那个人类的一生,也会改变你。” 澳变?无欲又回复没有表情的容颜。 他可不这么认为。 第一章 二○○三年台湾 约占十二坪的办公室内,气氛诡异,除了振笔疾书的沙沙声响外,再无其他。 环顾室内,明明坐了四个人,可就是听不见呼吸的声音,直到坐在办公桌后、也是制造书写声响的男人停下笔,拾起头。 男人有一双深邃的黑眸,此刻,正锁住坐在桌前一丰排开、三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淡冷的薄唇噙着一抹笑。 没有笑意的笑,让人背脊发凉,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寒意。 即便在辈分上,办公桌后的年轻男人该喊他们一声叔伯,可在这时刻,他们三人中没有一个敢开口指陈侄子的无礼,表达自己的不满。 没有人敢在时骏面前大放厥词:如果有,不是没脑袋,就是即将掉脑袋——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讲白一点,就只有“凄惨”二字可形容。 “二伯、四叔、五叔,”办公桌后的男人终于开口,清冽的声音让人怀疑说话的只是一具冰冷的机器,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三位相偕前来小侄的办公室,下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疏远的礼貌,亦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颤抖的惊悚,时骏强势残劣的性格,在时家人心中已然造成恐怖的形象。 若非事关自身利益,谁敢前来捋他虎须? 三个中年人彼此互看,排行老四、老五的时岷、时岩有志一同地看向老二时达,把开口发言的麻烦事推给年纪最大的人。 为什么是他?!时达不甘心地往左一瞪,两个弟弟立刻低头不理。 轻蔑的冷哼压在心底,时骏似笑非笑的嗓音主动打破现场冷硬的气氛:“三位长辈今日来访,应该是为了前天我到日本与黑崎家千金见面,以及今后因为联困而将实行的合作计划这两件事而来吧?敢问二伯、四叔、五叔有何指教?” 人都来了,又坐在椅子上,迫于无奈,时达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我们都希望你能娶自己爱的女人,而不是跟日商通用联姻,为了生意牺牲自己终生的幸福,这样太不值得了。” 时骏颇感兴味地挑眉,牵动自鼻翼右侧斜至下颚的刀疤,让原先冷冽的表情透出更多狰狞。 然,他的口气却一反开始时的冷淡,添了几许温和:“真令人意外,没想到叔伯们这么关心我的『幸福』。” “当然,”见事情有转圜余地,时岷暗呼了口气,拉开笑纹道:“你是三哥唯一的孩子,我相信三哥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见你拿自己的幸福当生意的筹码。想想看,三哥和三嫂生前多么幸福恩爱,他们一定也希望你能娶自己心爱的女人,过幸福的日子。” “你四叔说得对。”时岩也摆出关切的神情插话:“三嫂生前常说,希望你长大成人后娶个钟爱的女子,一家人和和乐乐——” “真抱歉,五叔。”时骏挥手打断长辈的话,“我根本不知道我爸妈说过什么。您应该还记得吧?我爸妈早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小孩子的记忆力一向不可靠。” 时岩愣住了,嘴唇开开合合几回,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分钟前的温和像从来没发生过似的,转眼之间,时骏又回复到先前冷硬的表情,声音亦变得冰冷—— “再说,”他站起,上伞身倾向前,字句缓慢:“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人会想嫁给破相的男人?” 此话一出,年过六旬但因保养得宜、看似中年的三名长者不由得脸色灰白。 时骏伸手抚模脸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狞笑道:“我还在找,找出当年拿刀挥向我,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我想问他为什么,又或者——他是受谁指使,对我动手?” “咳。”时达最先回复镇定,沉声道:“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旧事了,真要追究下去,恐怕很难找到什么线索。” “二伯说得是,不过……”时骏耸肩,坐回椅子上。“您老也知道我的个性,有本事就杀了我,或者抢走我所有的一切,我时骏绝对甘愿服输;倘若没能力又不甘居于下风,暗中想坏我的事,那就要有承受我报复的勇气。我不会放过不自量力的绊脚石,即便得花上十二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没办法,谁教我是个心眼小又爱记恨的男人呢——五叔,您脸色不太好哦。” “呃,这个,我呢……”时岩抬手按住额角。“我头有点痛。” “该不会是因为最近公事繁忙吧?”时骏“关心”地问道:“这样吧,我请您的秘书将您的工作分配给其他主管——” “不、不用!”时岩紧张得几乎是尖叫地打断侄子的话。“我忙得过来,只是昨天睡晚了点,没什么,我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时骏点点头,黑眸巡过三位长辈,最后问:“二伯、四叔、五叔,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小侄的吗?只要说一声,小侄绝对为你们做到,毕竟从小到大,小侄一直深受各位的照顾,也才能有今天的成就,为此,小侄无时无刻都想找机会回报。” 时达终于听出他话中有话,也明白了这个侄子对联姻一事的态度有多坚决。 深吸了口气,他决定放弃。“既然你决定这么做,我跟你四叔、五叔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二哥!”时岷、时岩同声抗议。 “时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闻言,时骏嘲弄地咧嘴微笑,肌肉神经牵动伤疤颤了下—— “亲爱的二伯,我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直都是。” 是的,他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十二岁时父母双亡之后。 软硬兼施地应付完三位叔伯后,时骏吩咐秘书取消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行程。他需要一段时间放空自己,好让他有时间处理心中那挥之不去的憎恶感。 独处的办公室内,只听得见中央空调若有似无的风息声,时骏的视线投向窗外下方车水马龙的台北马路,目光与浑身透出的气息相仿,同样都是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孤绝。 专注于窗外的他,全然不觉室内除了他之外,其实还有个人—— 不不,那不是人,而是隐身在另一侧角落飘来飘去的天使。 无欲观察他有一段时间了。 正确来说,以人类的时间来算,他已经隐形在时骏身边三个小时。 翻着灵唤官给他的数据,再对照自己的观察,他只能说这个叫时骏的人类真的很不幸。 所有能在电视上看见、关于豪门恩仇录的情节,在时家几乎没有一个不曾上演过。 历经两代的奋斗,时氏集团在台湾——无论在政治界、在商圈,都有一定的影响力。 二十年前,第二代龙头与其妻因车祸猝死,来不及立下遗嘱,依照当时法律,其名下所有财产均由独子时骏继承,因而照成时家人内斗争权的局面。 时氏集团如此庞大的产业,没有人会甘心将它拱手让给才十二岁大的小孩。成年前,时骏的监护权是时家人争夺的目标;成年后,因为时骏接手时氏集团,内斗的目标转成争夺时氏集团的主导权——面对如狼似虎的自家人,时骏很难不具戒心,处处防范。 双亲留下的庞大财产,俨然是时骏不幸的源头,可怜的人类。 十四岁那年,差点被四头发狂的杜宾犬咬死;十六岁险些惨死车轮之下,之后又被马踹断两根肋骨;十七岁坐飞机遇上劫机事件;十九岁被女友设计仙人跳,赔了五百万,还有后来意外卷入黑道斗殴…… 啪啦啪啦一页页数据读下来,连凡事漫不经心的无欲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没见过这么倒霉的人类。” “谁?!”出声的同时,时骏回头扫视室内,放眼环顾,采开放式设计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刚才的声音从何而来? 这个人类竟然听得见他的声音?无欲皱起金色的眉毛,双翼轻扇,将自己送到时骏跟前,仗着隐形的优势,大剌剌盯着时骏直看,焦点很难不集中于他脸上的伤痕。 谤据数据记载,这道伤口是他快满二十岁那年卷入黑道斗殴,遭人以刀袭击的结果。 对方出手凶狠,以致伤口深可见骨,即便后来痊愈,也在他脸上留下了这道无法磨灭的伤痕。 凝视那道暗红色的伤疤愈久,无欲金色的眉峰锁得愈紧。突然间,他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想法—— “你身上还有多少跟这道疤一样明显可见的伤口?” 模糊不清的声音再次平空冒出,时骏警戒地看着熟悉的办公室,沉吼:“谁在说话?!出来!” 这个人……无欲随着时骏前进的脚步往后飞,始终与对方保持一臂之遥的距离,毫无表情的脸上泄漏一丝讶然神色。 一般来说,除非天使特意让人类听见自己的声音,否则只有具备赤子之心的人能够听见他们的声音。 赤子之心——连现在的孩子也未必拥有的东西,难道这个叫时骏的三十二岁男人竟还拥有?!这个推论教无欲惊讶极了。 听得见声音,却始终看不见人影,让没什么耐性的时骏大动肝火,几次怒声威胁之后,因为再也没听见声音,索性将刚才听见的怪声归因于最近太忙太累,以致产生了幻听。 走至办公桌后坐定,他打算先休息三十分钟,再回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公事。 深夜,男性化的卧室里,足够让三个人睡还有剩余空间的大床上,只有一个隆起的身影。 黑暗中,只有时钟答答答答规律的移动声,以及时而起伏的沉缓呼息。 淡柔犹如窗外月光的白芒,在离床最远的角落无声无息地凝紧成点,再渐形扩大,最后,幻化成人的轮廓,而背后,竟有一双翅膀轻舞! 趁着床上的男人陷入沉眠之际,无欲放心地现形,无声地移动步伐,走近床沿,在月光下凝视那张连睡觉都紧皱眉头、不见放松的睡脸。 “难怪需要帮忙了。”观察一整天,他发现这个叫时骏的人类有太多缺陷,无情冷血,残忍凶暴,几乎可以跟地狱的魔鬼相媲美。 这样的人,比他更不可能知道什么叫幸福,更遑论得到幸福。 “是帮你好呢?还是破坏这次的任务奸?”如果是前者,他势必得忙上一段时间;若是后者,也许他能比同时下放人间执行任务的无情,更快回到天堂禁闭室。 视线百无聊赖地游走在熟睡的人类身上——从脚、腿、腰、胸……一路婉蜒直上,无欲不自觉地又将焦点锁在那道骇人的伤疤上。 能留下这样深刻的疤痕,那伤会有多痛?瞬间,这疑问浮上脑海。 “我为什么要想这个?”蓦然醒神,无欲低喃自问。可惜,他找不到答案,嫌麻烦的个性,让他当下决定跳过这个问题不理。 半晌,他觉得呆望一个熟睡的人类实在很无聊,索性转身,朝来时的角落走去。 “再观察一天再做打——啊!”突来的强大拉力让他整个身躯往后倾倒。 来不及反应,无欲顿觉天地突然旋转倒置,“砰”的一声,背后的翅膀传来痛楚,疼得他痛呼出声,胸口、双手、双腿被猛鸷的力道困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说!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两具身躯的距离之近,让无欲感受到时骏的体温。 人类的身体始终维持在一定的温度,直到死亡那一刻来临;不像天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体温”这种东西。 温暖的触感令无欲一时怔仲出神,直到时骏再次逼问,压痛了他的翅膀。 “愚蠢的人类!”无欲忍痛出声,“敢对天使无礼,别怪我以上帝之名惩罚你!” 天使?上帝之名?惩罚? “什么时候连疯子都能担任杀手来了?”那些老家伙是找不到人来对付他了吗?“说!是谁派你来的?是我二伯?还是四叔?五叔?或者是六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双翼的疼痛让无欲必须咬紧牙才能说话,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放开我,无礼的人类!”要不是被天使戒条所约束,他早出手对付这个人类了。 “休想!”时骏使劲扣住侵入他领域的夜贼,连拖带拉地强迫对方跟自己走到电灯开关前,他要看看这个贼长什么样子。 “啪”一声轻响,灯光乍亮。 适应亮度后,时骏在看见自己抓住什么时,双眼讶然睁大,脑袋什么都没办法想。 眼前的人有一头长至腰际的金色直发,身穿纯白长袍,修长身形比一百八十四公分的他略矮五、六公分左右。 这样的打扮彻底颠覆他对杀手的认知,而对方背后那双不时舞动的翅膀,更超出他三十二年来的所见所闻。 视线移至对方的脸,那俊美圣洁却又夹带一丝阴柔的脸孔,与那双翅膀同样令他错愕。 天使!方才听闻的两个字突地打入脑海,时骏惊觉自己该死的有点相信这人刚才说的话。站在他眼前的,确实就像是天使! 但最后一丝理性及时发挥作用,提醒他天使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收敛心神,他启口,欲再追问这名奇装异服的杀手所为何来。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来的火光忽地爆开,伴随着轰然巨响,袭向毫无防备的池。 他只觉全身有如被野兽攻击,利爪从四面八方扑向他,不停地撕裂他身体每一寸,剧烈的痛楚令他眼前一晃,陷入犹似深渊的黑暗中。 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是道冷然如山泉般、干净清亮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杀猪似的尖咆差点刺穿无欲的耳膜,他不悦地瞪了眼甫从天堂下来的灵唤官。 他受不了地按按耳朵,提出不满:“你好吵。” “这不是吵不吵的问题!”灵唤官回头对他吼叫,一反平常风度翩翩的模样。“老天!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将视线移回病床上,灵唤官又一次尖叫,脸色惨白。“上帝啊,我是请你帮他得到他应有的幸福,不是要你帮他上天堂啊!” “依他在人间的作为,只有地狱适合他。”无欲实事求是道。 “啊啊——”灵唤官抓着头发惨叫。“好好一个人现在变成这副德行,我怎么办?!他怎么办?!未来怎么办?!” 无欲冷眼看着灵唤官尖叫着来回踱步,毫无悔意地打了个呵欠。 对他来说,人的生与死就像太阳、月亮的出现一般,都是正常现象,实在没有激动的必要。 灵唤官弹了弹指,眨眼间,一本厚重的书册落在他手上。 “命运书?”无欲认了出来,颇有兴味地凑了过去。 “每个灵唤官都有一本。”灵唤官解释着,神色紧张地翻至属于时骏的那一页,才看两三行,又发出惨叫,“啊啊啊——唔……” “你真吵。”伸手捂住灵唤官的嘴,无欲凝眉。“吵醒他,你自己负责。” “他再也醒不过来了!”灵唤官扳开他的手,厉声道:“因为你的缘故,他会在这张床上瘫痪二十年,没有人照顾,一个人孤独地面对自己成为植物人的命运,直到死亡为止。” “是你要我到人间帮他的。”会发生这种状况可不能怪他。 “我是要你帮他,不是要你害他啊!”上帝啊!这个天使会不会太怪了?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你应该知道,每个人的命运早在一出生时,便在上帝手中有了既定的安排,除非受某些因素干扰,否则大致都会跟着上帝安排好的命运走。” “我当然知道。”灵唤官抬头瞪他,浑然忘记自己对这名天堂怪胎的害怕。“我也知道天使的介入就是其中一种因素,因为你们执行任务的方法不受上帝干涉,所以当你们介入一个人类的生命,那个人既定的命运就会因此有所改变,未来会如何,全看天使用什么方法执行任务,而执行任务的对象又如何因应来决定。”所以他才会将这件事归咎于无欲身上。 “如果不是你让时骏感觉到你的存在,他不会取消既定的行程返家,那么现在他应该在一个女人的家中过夜,不会遇上他亲戚安排的这场爆炸,更不可能受伤。” “但事实是他已经受伤,而且注定成为你所说的植物人。” “啊啊——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灵唤官刷白了脸,第一次遇到这种不知道“认错”二字怎么写的无赖天使。“这就是你的帮法吗?让他得到这样的『幸福』?!瘫痪二十年之后,带着满心怨恨离开人世到地狱去?!呜呜……时骏怎么这么倒霉,呜呜呜……我所托非人啊,呜呜……” “我本来就不是人。”好烦啊!灵唤官连哭带叫的指责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在无欲身上,令他觉得烦闷。 不过就是一个人类,生又如何,死又怎样?何必这么大惊小敝? “你说该怎么办?!”灵唤官指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骏。“事情弄成这样,我怎么跟米迦勒大人交代?” “真烦。”即便被指着鼻子骂,无欲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兴。“我早提醒过你了,是你坚持要我执行这项任务的,能怪谁?” “你!你你——” “大不了我跟时光女神打个商量,回到过去不就得了。” “回、回到过去?”灵唤官傻眼。“那必须有米迦勒大人的特许令才行,天使不能随便逆转时间改变人类的过去。” “东方有句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意思就是,我不在天堂,做什么都可以自行决定。” “你、你这样会被关进禁闭室的!” 无欲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正合我意”的笑。 “我本来就对到人间执行任务没兴趣,如果因为这样被关回禁闭室,我也不必再帮这个人类得到幸福,省事多了。” “你!你你你……” 无欲弹了弹指,白色的亮光从指尖逐渐扩散,不一会儿,他整个身子都被光芒包覆其中。 “你可以回天堂告密,又或者装作不知道……当然啦,倘若你坚持要我帮时骏得到属于他的幸福,你只有一种选择。” 这这这……这简直就是恶魔的交易嘛!灵唤官无奈地瞪着眼前的白芒,直到光芒连同无欲消失不见。 黯然回眸,他看着病床上全身插满管线、只能仰赖人工呼吸器以维持生命的时骏,摇摇头,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至少要给我一点时间,征求米迦勃大人的同意啊……” 可惜人去楼空,只剩下变成植物人的时骏躺在病床上,对四周状况毫无反应能力。 凝视病床上苍白的脸孔,灵唤官再度叹气。 “只好装作没看见了,唉……” 第二章 一九八三年台湾 夜幕,被寒风冷雨吹拂洗涤得更加漆黑,小小的身影诡异地在墓园里出没,最后停留在一处新彻的墓前。 那道小小身影无视冰冷的冬雨,更不觉寒冽的北风伴随雨落,似刀般刮得人皮肤生痛,只是呆站在原地,任由风吹雨淋,不见一丝动摇或想离开的迹象。 严冬的风刮雨打,的确让人感到疼痛,但再怎么痛,都比不上丧亲之痛,比不上……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一天之内同时失去双亲的痛苦。 “为什么……”在黑暗中,时骏的视线锁定看不清的墓碑,出神地喃喃自语:“为什么留下我?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留我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呜呜呜……” 丧亲的悲痛没有随着泪水减轻,十二岁的时骏无法接受双亲离开人世的事实,更无法承受四周争相抢夺他的扶养权的声音。 他不笨,他知道那些叔伯姨舅为什么抢着要他。 他们要的不是他,是爸爸妈妈留给他的公司,还有钱! 没有人真心站在他这边,没有人,没有……呜呜呜…… “我想跟你们走,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想啊……爸、妈!呜呜……” 愈哭愈伤心,时骏趴在墓台前,浑然不觉打在身上的雨水有多冰冷,吹来的夜风有多寒冽。 小小年纪的他,一颗心已经被现实冻得僵冷,毫无知觉。 陪伴他的,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残忍地预言这场恶梦没有消失的一天,他的伤心也没有画上休止符的时候。 终于,“砰”一声响起,累积一个多月的悲痛抽光了时骏全身的体力,让他不支倒地。 无情的雨,冷漠的风,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深夜无人敢接近的墓园,除了他之外再无旁人。 就在这时,洁白的亮光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笼罩四周的黑幕,随着光芒转暗,光芒中的轮廓逐渐消晰。 无欲挥动翅膀,动动为了穿过时空之门而僵硬的身躯,凭借未褪的光芒认清自己身在何处。 视线移至墓碑方向,这才发现一个男孩倒在墓碑前,任由风吹雨打,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那张脸……有点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无欲舞动翅膀,凑过去一看,认出这个男孩就是时骏。 再抬头读出墓碑上的中文字,那是时骏双亲的名字。 没有表情的脸,终于忍不住泄漏出懊恼情绪。 “时光女神是笨蛋……”他低声嘶语。 他明明说得很清楚,请她设定好时光之门,把自己送到时骏的家爆炸之前,好让他能及时救出时骏,谁知道那个迷糊女神竟然送他回到时骏的小时候?! 真是个不可靠的神!无欲暗忖。 现在这样要他怎么做?难不成要他当这小表的神仙教母,拉拔他长大成人之后,再帮他找到幸福?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人类做这么多?” 然而—— ★这就是你的帮法吗?让他得到这样的“幸福”?!瘫痪二十年之后,带着满心怨恨离开人世?!★ 想起灵唤官的指责,无欲的眉头不由得蹙紧。 沉思的当头,虚弱的声音从脚边飘了上来。 “带我走……爸爸、妈妈……带我……走……” 昏迷的时骏无意识发出的呓语,奇异的,竟让无欲难得地曲膝蹲在他身边。 “我……不要……不要一个人……我不要……不要……” 随着他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呓语,无欲突觉左胸一阵揪痛。 这痛,直到他抱起时骏小小的身子,用法术烘干他身上衣物,看见他下意识钻进他怀里取暖才消失。 无欲不知道这痛是为了什么,也没兴趣知道,此时的他,正为了自己刚刚才下的决定感到前所未有的懊恼。 他知道这个神仙教母,自己是当定了。 这教他怎能不恼?! 虽然如此,他还是抱住时骏,施法绽出白芒,带着他一同消失在墓园之中。 时家大宅内,或坐或站约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 吊诡的是,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多做交谈,整间客厅出奇地安静,每个人的脸色无不透露着紧张不安,间杂着莫名的期待与兴奋。 大概时家第二代、第三代的主要人物都到齐了吧。杨延亭环顾大厅每一张脸孔,身兼时氏集团法律顾问,与时总裁的遗嘱执行人双重身分的他,忍不住发出叹息。 视线落在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孩,他心情更加沉重。 这些大人压根儿不关心时总裁遗留的独子,满脑子都是遗产分配的事,这种景象在豪门大户最常见。 偏偏……唉,时总裁走得太突然,这份遗嘱的内容恐怕会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将这男孩交给一个他从来不曾见过、也不确定今天会不会出现的人。 万一人没到,遗嘱将无法开封宣读,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本事抵挡时家人的炮轰…… “杨律师!”排行老六,在时氏集团占有一席之地的时惠玲,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现在我们时家人都到齐了,你可以开始宣读三哥的遗嘱了。” “等、等一下,还有人没来。”快来吧,那个名叫“无欲”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是圆是扁,可别放他鸽子啊!杨延亭在内心吶喊。 这句话让时家人互望了几眼,最后由老二时达发言—— “我大哥早就扬言放弃时氏的一切,不必等他了。” 杨延亭抿抿唇,在众人几要将他拆吃入月复的眼光下,一字一字清晰道:“这人不是时家人。” “不是时家人?!”此起彼落的惊讶呼喊,形成一波波声浪涌向杨延亭。 “你说不是时家人是什么意思?!”老五时岩跳出来,神情激动。 “这个人姓无,叫无欲。时总裁在另一份交由我处理他身后事的备忘录中交代,遗嘱必须在他指定到场的人全数出席后才能开封,现在就只差这个人了。” “无欲?!”时家众人你望我、我望你,皆是一脸困惑。 唯一无动于衷的,就是身处风暴中心的时骏。 没有不安、没有害怕,他的表情空洞,乍看之下,会让人误以为他只是一尊毫无生气的女圭女圭。 “那人是谁?”老四时岷进一步逼问,眼神凶悍地瞪视杨延亭。“该不会是你虚构的人物吧?” 杨延亭气得涨红脸,“时先生,你严重污辱了我的专业!身为律师,我只是遵守委托人的交代行事。” “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个人!”时惠玲冷嗤。 “是啊。”时岩附和道,“我从来没听三哥提过这个名字,时家的财产跟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未必。”杨延亭擦擦汗。要是让他们知道时总裁的遗嘱内容,恐怕又是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 “未必?!”时家人再次错愕地惊呼。 “你说『未必』是什么意思?!”时惠玲失控地尖呼。 “因为我是时骏在二十岁成年之前的监护人。”清朗如流水般的声音自玄关处传进客厅,引来所有人的注目。 那是一名黑发如瀑、曼妙身材包裹在改良式黑色旗袍裤装下的女子。 她阴柔冷艳的脸孔让众人无法移开视线,呆傻了好一阵。 直到这名叫无欲的女子再度开口,轻声细语地撂下重如轰雷的消息—— “除了是时骏的监护人外,我也是时氏集团未来八年的代理总裁,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身为时宅的管家,被人称为“李伯”的李源进,对于老爷、夫人猝然过世的消息,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他很欣赏老爷豪爽的为人,也喜欢夫人娴静温柔的性格,更疼爱聪明伶俐的少爷。 至今没有结婚、孤身一人的他,真心地把少爷当作自己的孙子看待。也因此,当知道老爷、夫人过世的消息时,李伯很担心。 他太了解时家的其他亲戚,在老爷留下来的大笔遗产面前,所谓的亲情淡薄得像张卫生纸。 而现在又有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冒出来,还是老爷遗嘱中托付少爷的人,这……未来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连他都不敢想象了。 “可怜的少爷……” “他很可怜吗?” “是啊,”一想到爱笑的少爷在老爷、夫人过世后,像个没有表情的女圭女圭,李伯的心就忍不住泛疼,浑然不觉身边突然多出个声音。“也不知道那位小姐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从没听老爷提过『无欲』这个名字,那么奇怪的名字——” “很奇怪吗?” “是的,这种姓很少见哪,不是口天『吴』,而是有无的『无』。名字就更奇怪了,单名气欲』,啧啧,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倒觉得自己的名字挺好的。” 听见与自己相反的意见,李伯转身。“怎么会——啊?!无、无欲小姐!”眼前特写的美颜,吓得他老人家往后倒退一大步。“妳、妳妳……” 无欲掉头往屋里走。对于凡人支吾其词的话语,她不认为自己有认真看待的必要。 李伯却放下手边工作,跟了上去。 “我——这……唉……”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个管家,老人家最后决定闭嘴,免得惹恼这位神秘的女主人,丢了管家的工作下打紧,没办法继续照顾少爷就糟了。 烦!“没有话想说就继续做你的事,不要跟在我后头。” “我、我是有话想说,但……那不是管家该说的事。” “是关于时家的事?” “……欸。” “那就说吧,你比我更了解时家,今后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你。”来到人间后,不能轻易施展法术,她的确需要有个人类来帮忙。 听到这话,李伯燃起一丝希望。老爷看人的眼光不差,也许这位小姐真的是站在少爷这边。他心想,于是开口—— “小姐对少爷……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你们人类对自己的同类都是用『处理』这两个字吗?” “啊?”这奇怪的言论让李伯一头雾水。瞧她这说法好像自己不是人似的,什么“你们人类”? “我以为我是来『照顾』时骏、『保护』时骏,不是来『处理』他。” 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李伯一双老眼绽出希冀一的光芒。“妳的意思是妳站在少爷号这边?” “站在哪儿很重要吗?”她斜眼看他,没有表情的脸透出一丝不解。“我平常并不需要站。”身为天使,多半时间她都在飞,双脚根本不必落地。 “啊?”此话一出,又惹得李伯一脸疑问。 “算了。”对于人类的智慧,无欲本来就不抱任何希望,也没想要他理解她的话。“总之,我会照顾时骏,如果这是你担忧的事情,那么你可以放心了。” “谢谢妳,无欲小姐。”李伯诚心道,“虽然我不知道老爷是怎么认识妳,也不知道妳是什么样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由自主地想相信妳……是的,我就是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妳。” “信我者得永生?”说这话时,无欲与管家已走进屋里。 “咦?”这话好耳熟,奸像在哪儿听过……算了,不管它。“小姐,少爷很好相处的,如果不是因为老爷和夫人过世得太突然,那些亲戚——唉,我也不好说什么,总之,少爷是个好孩子。” 话刚落,一个不明物体便朝两人站的位置飞来。 无欲警觉地发现了,立刻将老管家拉到身后,接着迅速抬臂一挡。 啪啦——水球破裂,水花四溅! 首当其冲的,就是效法螳臂挡车的无欲。 先是抬头看了眼站在楼梯口狠瞪自己的男孩,无欲才回头问管家:“你确定你口中好相处的少爷,跟楼梯口那小表是同一个人?” 李伯探出头,一脸尴尬。“呃……这个……” “这就是你所说的『好相处』?” “嗯……少爷以前不是这样的。”李伯吶吶地道,“真的不是这样的……” 如果两百年前,有谁告诉待在禁闭室里的无欲,这世上有比当天使更困难的事,那么这人一定会看见无欲难得的珍贵笑容,因为这绝对是个空古绝今的天大笑话! 不过,现在无欲再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的确有比当天使更困难的工作—— 当个小表头的神仙教母,的确比当天使难多了,为了配合这项任务,她还特地变成人间女子哩。 虽说天使本来就没有性别,变男变女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很少以女子形态出现在人间,有些不习惯。而且,人间实在变化太大了,短短两百年,却和她上次来时大不相同。 不过这难不倒她无欲。 她可以很快适应急速变化的人间,利用法术变出一份遗嘱,再加上幻术之类的小伎俩,让自己在人间拥有一个合理的身分,让所有的人都相信她是时骏法律上的监护人,而她甚至勉为其难地学习人类创造出来的资本游戏,以便在人类的商业世界获取优势。 种种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很简单,唯一困难的,就是她无法应付那个叫做时骏的十二岁小表头。 如果他是一般的小孩子就罢了,给颗糖哄哄他也就没事,小孩子嘛,哭不就是为了讨糖吃? 偏偏—— “你们说的那个iq高达两百的小表呢?”无欲提着公文包踏进时家大宅的大厅,美目冷冷地扫过负责看管时骏的两名家庭教师。 “这个……”两个国内第一学府的大学生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像做错事的小孩般,垂首站在美丽的雇主面前。 “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你们孔子不是这么说的吗?” “啊?”其中一人愕然抬头,瞧见无欲美丽却严厉的脸,又红着脸低下头。 另一个反应极快,立刻念出《论语·为政篇》:“我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表情像个成功背书的小学生,满是得意之色。 无欲细长的东方眼眸瞟向他。“那你是知道时骏人在哪儿了?” “呃……”那人讶然张嘴,舌忝唇老半天,最后赧红一张脸垂视地面,小小声地吐出一句:“不知道……” “为什么两百年过去,人类还是这么笨,一点进步都没有……”无欲忍不住低声嘟囔。 “什么?”两个大学生同声询问。 无欲挥挥手,即便是打发人的动作,也优雅得惑人心神,让人无法因此觉得受辱而生气。 在李伯把两人送走,回到大厅后,无欲交代道:“再去找几个有本事照顾你家少爷的人。” “可是小姐——”管家李伯刚起了个头,却支吾起来。 没办法,这个年轻小姐的表情总是淡漠疏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让人很难亲近,就连少爷,她也是请人代为照顾,一大一小的生活根本没有交集,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不可能相处融洽。 虽然她不像其他人,只看得见少爷拥有的家产,但他还是免不了要担心。 “有话就说。”无欲不耐地开口催促。 深吸一口气,李伯勇敢提出建议:“我想由小姐亲自照顾少爷比较好。” 黛眉斜挑。“为什么?” “少爷比较听得进妳的话。”说来奇怪,自从老爷、夫人死后,少爷对亲戚完全不搭理,但对她的话却有很大的反应,虽然—— “听得进?”无欲声调扬高。“我不认为向我砸东西、像只野兽咆哮,还有拳脚相向是『听得进』的反应。” “呃……”老人家脸上登时出现三条黑线,尴尬万分。“这个……至少有反应,不会置若罔闻嘛。” “这是好现象?”她可不这么认为。 “这表示少爷注意到妳的存在。”凭着对自家少爷的了解,李伯说得十分有自信。“少爷听得进妳说的话,才会对妳……呃,做那些事。” “包括在我房间里放蛇?我看他是特别讨厌我吧。”无欲说得毫不客气,“打从我来到这个家开始,他就没给我好脸色看,我甚至还没听他说过半句话。” 照理说,她化身成人间女子,救他月兑离亲人扶养权的争夺战,他应该对她这位恩人感激莫名才是。 但事实是,这位号称智商高达两百的资优儿童,恐怕连“感恩”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他极尽所能的排斥她、暗地整她,在她出现的这一个月里,他什么坏事都做遁了。 换成一般人,早受不了这种顽劣小表,没有用法术教训他,是她体内天使的仁慈因子作祟,让她下不了手。 “小姐……”李伯眼眶突地泛红,泪光闪烁,只怕轻轻推他一下,那泪就要滴答夺眶而出。 眼见五十几岁的老人家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凝视自己,无欲全身爬满鸡皮疙瘩。 “拜托妳,小姐——” 上帝!“我知道了。”无欲将还提不太习惯的公文包塞进管家怀里。“我去找他。” “谢谢小姐!” 边摇头边转身出门,无欲实在想不透,明明她是天使,只受天堂管束,为什么会拗不过一介凡人的苦苦哀求? 真是想不透! 第三章 无欲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找人,事实上,当她听见时家那个小表不见了,直觉就知道他会到哪儿去。 “就算你住在这里,你爸妈也不会活过来。”脚步停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无欲实事求是道:“他们已经死了。” 面对墓碑跪坐着的时骏浑身一颤,并不吭声。 “我知道你有听见我说的话,时骏。”细眸小心盯视时骏的动静,这小子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跟我回去。” 背对着她的身子还是倔强地不肯转过来,用沉默不语表达自己的坚决。 “既然你不听,”无欲迈开步伐走向他,二话不说就要拉人离开,“那我只好动手——嘶!”右手臂突然被他狠狠咬住。 低头俯看,时骏的发顶正对着她,嘴上力道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反而愈咬愈紧。 唉,如果这就是他表现“在意”的方式,那被他“在意”的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倒霉。 “这样咬是咬不死人的。”细弯的眉因痛而微微皱了下。 他咬人的力道更重,深深陷进无欲的手臂,不一会儿,鲜红的血丝渗出,沿着无欲的手臂流下。 看见自己的血,无欲淡声道:“伤害别人并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情变好,你的悲伤也不会因此减少分毫。”这不是劝说,只是陈述事实。 然而,咬在她右臂上的牙齿依旧没有松动的迹象。 真不该听信管家的话,他根本就是在骗她,说什么时骏在意她,根本就是想咬死她! “时骏,你这样会好过一点吗?如果我喊痛,你的心里会比较好过一点吗?” “唔……” “你很聪明,应该听得懂我说的话吧?”她问,却还是得不到响应。 所以说她对小孩子没有兴趣,除了烦,还是烦。 “时骏,想说什么就说,不然没有人知道。” 靶觉他牙齿的力道减轻,无欲知道他接受了自己的说法,耐心等着听他即将出口的话。 时骏抬头,一双充满仇恨愤怒的眼神凶恶地与她俯下的视线交会,声音穿过沾血的牙齿怒吼—— “滚出我家!宾!” 没料到会听见这话,无欲愣了下。 当然,有大半原因是他的吼声大得震痛她耳膜,让她无法立即做出反应。 “你要我离开你家?” “滚!宾得愈远愈好!离我、离我家、离我爸妈远一点!宾开!” 美颜一寒,冷然的眸相较于他激动且布满血丝的眼,更显得无情。“你以为我想留在这儿?” “那就走开!我不希罕!”他只要他的爸爸、妈妈,除了他们,他谁都不要!谁都不希罕!不在乎! “叫我走就走,我算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有这么好使唤吗?“你区区一个人类想命令我?哼,门——不,不只没有门,连窗都没有。听清楚了,死小表,我不走,说、什、么、都、不、走。” “妳——” 无欲单手揪住他衣领往上拾,凑近脸与他对视。“用你那号称智商两百的脑袋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无欲。” 时骏别开脸。 无欲用另一只手扳正他脸蛋,强迫他与自己面对面。“我是不可能走的,在你得到属于你的幸福之前,我不会离开。” 属于他的幸福?“哈!甭儿有什么幸福?我爸妈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我还有什么幸福?妳说啊!我还有什么幸福?!” 无欲很认真地想了想,樱唇微启:“……好问题,问倒我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激动的时骏愣了下。 “你的父母都死了,身边的亲人不是贪图你的钱,就是觊觎时氏集团,没有一个亲人打从心底在乎你、关心你。你唯一能够引以为傲的,大概就是成为全台湾最富有的小表这个身分,再多就没有了。” “妳——” “我有说错吗?”无欲反问,可事实上她根本不期待他的答案,接着又说:“也许对你来说,让你跟你爸妈一起离开这个人世,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对吧?” “妳——”她想杀他?!时骏的脑袋突然蹦出这个想法,脸色倏地刷白。 “是吧?你也想跟随你爸妈的脚步,离开这个世界吧?” “就、就算妳杀死我!爸爸留给我的钱和时氏集团也、也不会变成妳的!”时骏倔强地不肯流露出一丝恐惧。 “我也不想要。我要那么多人类的东西做什么?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身为天使,她不需要人类的货币。 “骗人!” “奇怪了,”无欲朝他哼了一声,“你不是想跟你爸妈一起死吗?还在乎那些钱和时氏集团做什么?你的亲戚这么多,他们会帮你花光的,别担心。” “我、我——” “我奉命来帮你得到幸福,但是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无欲揪紧他衣领,冷冷地说着:“如果你的幸福真的就是和父母一起死,我可以让你如愿。” “妳放开我……” “然后你在天堂的父母亲,将无法看见你长大成人,当然也无法看见你守护他们留给你的一切,无法看着你结婚、生子——如果放弃你爸妈给你的生命,就是你想要的幸福,我绝对会成全你。” “妳、妳敢杀、杀人?” “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我、我……我……” “你怎样?想死想活一句话,男孩子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 靶觉脖子上的压力倏然收紧,时骏一时害怕,喊出内心深处最真的想望:“我想活!我想活!我想——呜呜……” 他不是好孩子,不是爸妈的好孩子! 爸爸、妈妈都死了,可是他……他却还想活下去,而不是跟他们一起——呜呜…… “我想活下去……可、可是……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好怕、好怕……” “总算有点小孩的样子。”无欲低语,拉他并肩坐在墓旁的栏杆上,细臂揽他入怀。“每个人都想活下去,这是本能,换作是你爸妈,也会跟你有一样的想法。你不必因为有这种念头就责怪自己,我相信你爸妈也希望你在他们离开之后,还能坚强地活下去。” “真……真的?” “真的。”她在天堂遇过许多灵魂,他们都希望还活着的亲人能好好地继续活下去。“如果你一直这样愁眉苦脸的过日子,反而会让他们担心。” “骗人,这世上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不要拿大人那套来骗我。”当他是好骗的小孩子吗?哼! “不管你信或不信,这世界有天堂,也有地狱。你父母亲的灵魂在天堂。” “真的?” “你可以怀疑也可以相信,反正你怎么想都与我无关。” 冷冷的回应让时骏沮丧地低下头。 由于对人性不甚了解,无欲并不知道时骏之所以反复探问,只是单纯地渴求她的抚慰,希望她能给予他肯定的答复,即便明知是谎言,也能让他好过一些。 两人顿时陷入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一阵风吹过,带来严冬刮人肤痛的寒冽。 时骏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颤抖的震动传到无欲揽住他的臂膀。 “回去了,不然那个老管家又要在我面前哭了。”她受不了年老的人类在自己面前掉眼泪,也不想想都几岁的人了,啧。 “……” 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来,无欲回头,语带警告地轻唤:“时骏。” “……” “你说什么?”风太大,她没听清楚。 “……我不要一个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他宁可跟爸妈在一起。 “你不会是一个人。”无欲想也不想便道,“我会在你身边,直到你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真的?” 无欲微恼地白了他一眼。前前后后问了好几遍,他不累吗?真是奇怪的小孩。“你真烦。”随即掉头,自顾自地迈开步伐。 哒哒哒——男孩的脚步跟上高跟鞋的节奏。“妳真的会一直在我身边?” “会。” “不离开?” “嗯。” “也不会想抢走爸爸留给我的东西?” “哼。” “真的?” “你问不烦吗?”高跟鞋加快节奏,拉开距离。 “等、等我!” 时骏追上她,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冬阳余晖下,意外地融合为一,纠纠缠缠着彼此,像分不开似的。 然而,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这样交迭的身影竟巧合地预言着两人的未来。 “听说时氏集团的代理总裁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不假。”西装笔挺的男人露出白牙粲笑。“很高兴见到妳,敝姓陈,陈德昌。” “我是无欲。”四个字,简单明快,一如无欲身上所穿的全黑套装。 “黑色不适合妳。”陈德昌感叹道,“天生丽质的妳穿什么都好看,但黑色——实在不是个好颜色。” “你特地前来,应该不是为了谈我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吧。”无欲淡声道,“我想陈董的时间也很宝贵,不应该随便浪费。” “失礼了,我只是有感而发。” “希望这个感想能让我方多出百分之五的利润。” 陈德昌闻言,愣了下。 无欲当作没看见,倾向前再问:“如何?” “看来时总经理小看妳了。”他来,一方面是出于好奇,想会会这位在时氏前一任负责人身故后突然出现的神秘代理人;另一方面则是听信时达的话,以为对方很好欺负,想藉此让自家公司得利,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妳是块做生意的料。” 谁说美女无脑?陈德昌暗忖在心里,不敢再小觑这位板着美丽脸孔的女子。 “多谢夸奖。”冷漠的丽颜一点谢意也没有。“可以回到正题了吗?” 陈德昌耸动双肩,摊摊手。 “当然,不过……若是能在别的地方谈公事,我会更乐意配合。”他说,低头看了下表,抬头提出邀约:“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与妳共进午餐?我们也可以趁着午餐的时间谈谈,不论是公事或私事。” 人类追求异性的手法,百年来还是这几招。无欲冷嗤,“啧,真没长进。” “抱歉,妳刚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溜嘴,无欲挥挥手,只想打发过去。“如果我不答应,是否意味这项合作案没有希望?” 陈德昌赖皮一笑,故作神秘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无欲眉头拢了拢,正欲启唇说话,会议室大门突然被打开,一个小小身影冲了进来—— “二妈,妳还要我等多久?我快饿死了!”十二岁的男孩大刺剠地杀进成人世界,瞪了穿西装的男人一眼后,专注地看着无欲。 二妈?! 不只陈德昌,就连无欲也难掩讶异之色,两人四目牢牢锁定时骏。 只见他笔直跑来,越过陈德昌,毫不害臊地抱住无欲,撒娇道:“妳说中午要带我去吃大餐的,二妈……” 无欲一双眼落于在她怀中磨蹭的时骏身上,因为发生的事太过惊悚,让她一时间无法反应。 这个小表现在脑袋里装了什么?这是她目前最想知道的事。 他竟然叫她——二妈?!她化身为二十出头的人间女子,而他这个十二岁的男孩竟然叫她二妈?! 陈德昌也呆愣住了。“妳、妳是时总裁的情、情妇?!” 难怪啊难怪,传闻中她出入任何场所都穿着深色服装,其中又以黑色居多,原来是为已故的时总裁守丧啊! 还在守丧的情妇……罢了罢了。迷信的陈德昌顿时打消了采花的念头。 “我看这项合作案就先暂停,今天我来,也只是针对合作的可能性做讨论,并非正式会晤,以后还是请我们双方的代表负责洽谈细节,就这样,幸会,告辞。”溜! 陈德昌冲出门的速度,快得让无欲没有机会挽留,黑眸目送狼狈退场的男人。 谈生意的对象像逃难似的冲出会议室,门板因为开门的作用力缓缓摆荡,最后“砰”一声合上。 靠在怀里的体温乍然消失,无欲收回视线,看着双手环胸、怒火盈眸的男孩。 “请问,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二妈?”她很在意这件事。 “谁教妳看起来这么老。”时骏也板着脸,丝毫无惧于她冷淡的态度。 模模自己的脸,无欲怀疑地瞅着他。 这事关自己的法力问题,她很难不在意。“真的很老?”不可能,她明明变的是二十二、三岁的女人,而不是“妈”字辈的妇女啊。 “对!”时骏大声回应。“老就不要多作怪去勾、引男人!” 贝引?“谁教你这个字眼的?”十二岁的小表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我学来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童颜终于露出最真实的恼怒情绪。“妳说过会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 她点头,表示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但——“这跟你叫我二妈有什么关系?” “因为——”时骏咬了咬唇,倔强如他,打死也不承认他不喜欢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更不会承认叫她二妈是为了吓跑那个男人。“厚!妳知不知道那个人想对妳——怎么样吗?!”年纪还小的他,无法说出适当的字眼。 但无欲听懂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知道还跟他说话?!”时骏不敢置信。 十二岁的他,就算智商高于一般人,依然是个孩子,不明白大人世界的复杂。 “他想对我怎么样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时骏认真地瞪着她。“妳喜欢他?” “这是小孩子最近流行的笑话吗?” 时骏听不懂她话中隐含的否定意味,进一步追问:“妳真的喜欢他?” “我真的怀疑你的智商高达两百。”在她看来,有二十就算不错了。“我讨厌他。”正确的说法是,除了与她一体共生的同伴——无情、无求之外,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她都讨厌,当然,也包括眼前的时骏。 只不过她不会说出来,免得这好不容易乖了点的小表又开始造反。 “那妳为什么还要跟他说话?”他还是不懂。“我就不会跟我讨厌的人说话。” “在人间,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顺你的意,小表。” “我叫时骏,不是小表!” “好吧,时骏。”无欲让步,不想吵这种无意义的架。“等你长大,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你讨厌谁,就可以不跟对方说话。” 时骏重重哼了声:“为什么?” “透过说话,你才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大人都会说谎,说出来的话不一定是真的。” “没错。”不同于一般人对小孩的哄骗,无欲很坦率地回答,“所以你要懂得如何分辨话中的真假,一旦知道对方的话是真是假,就可以猜出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真的?” 又问这个。“我骗你干嘛?” “嗯……我姑且相信妳。” 泵且?“你说话能不能像个小孩子?”她的要求不多,只是要他做个正常的小孩,笨一点、傻一些都行,就是不要在该笨的时候不笨,不该笨的时候耍蠢——这样的要求不过分吧。 “妳管我。”他回顶一句。 无欲淡淡地扫他一眼,懒懒道:“我也不想管。” 语毕,自顾自地开门离去,目的地是不久前才进驻的总裁办公室。 不意外的,几秒钟过后,脚步声追上她。 “喂,我肚子饿了。” “我叫无欲,不叫喂。”她语调淡然,却隐隐透着不悦。“同样的,以后我会叫你时骏,不会叫你小表。” “……无欲,我饿了。” 算他还有点脑袋。“想吃什么?”问话的同时,无欲的鞋尖也转了方向,改朝电梯走去。 “随便。” “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知道,你将来要怎么管理公司?”无欲带着责备的口吻道,也等着倔强不认输的他回顶。 可令她意外的是,这次时骏并没有回嘴,沉默不语。 无欲停下脚步,俯首看他。 “时骏?”她轻唤,可惜对方只让她看见他黑色的小头颅,没有抬头。 他在闹脾气?无欲猜想,第n度做出“小表真麻烦”的结论。 但是,这回她错了。 时骏抬起头,黑眸定定看着她,说出自己思考之后的答案:“我想吃汉堡。” 这么受教的态度反倒让无欲惊讶,头一次专注地看着他童稚的脸。 她淡冷的眼掺入几许柔和,樱唇不自觉地往上微扬,“那就吃汉堡。” 难得的微笑犹如不常露脸的冬阳,暖得令时骏收不回目光,傻傻地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微笑……时骏小小的脑袋突地蹦出这样的想法。 而这抹笑,不知为什么,深深印在他脑海中。 深深的,印着。 第四章 “杨老大,饮料买回来了!” “不要叫我老大。”高壮的少年皱着浓眉,警告地瞪着涎笑巴结的同侪。“我收你做小弟了吗?跟你歃血为盟拜过兄弟了吗?还是你家老姊是我马子?有没有搞错,叫我老大?!” “那……杨大哥怎么样?” 杨应龙勉为其难哼了哼,算是同意。“饮料呢?” “在这儿。”绰号小六的少年双手奉上“贡品”。“杨老——大哥请用。” 大掌接过,杨应龙很不客气地享用。比一般青少年更健壮高硕的身材,让他在同侪间很自然地成为带头者,只不过——带领的不是打混模鱼的放牛班学生,就是以为他是黑道帮派少主的盲目崇拜者。 一群小白痴!这是杨应龙对这群围在自己四周,自动自发叫他老大,自愿当他小弟、听他使唤的同侪的评语。 他的家世跟黑道压根儿扯不上关系,跟流氓更是死对头! 他女乃女乃是大法官,爷爷是最高法院法官,老爸是民事律师,老妈是检察官,还有其他在法律界、警界混饭吃的堂兄、堂姊……去他的!他出身法学世家,哪来的一身流氓味?! 妈的!这票人是瞎了眼吗?!他哪里长得像流氓、混混、小瘪三了?! 横眉竖目地瞪过左右两排人,杨应龙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表情凶悍,但看在其他青少年眼中,却充满了江湖味。 男的目光崇拜,女的芳心迷倒,心中莫不赞叹—— 杨老大好帅啊,不愧是黑道出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杨老——”被凶目一瞪,外号阿炮的少年连忙改口:“大哥,你看,是那个优等生耶!”手指向不远处的花圃。 杨应龙瞇眼细看。哟,不是他老爸的小老板时骏吗? “哟——资优生也会逃课啊。”小名雏菊的少女,也是杨应龙第n号崇拜者,语气酸不溜丢。 对于时骏这号人物,杨应龙不可谓之不熟。虽然在学校从没打过照面,但他早已听自家老头说过好多次,正确的说法是——听老头挂在嘴上念好几年了。 从“可怜啊,这么小就父母双亡”到“真厉害啊,才国中哪,每年寒暑假就跟在代理总裁身边学习”,他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 “人家是资优生,跷个课,老师还会帮忙写请假单,编个身体不适到保健室休息的烂理由。我们这种放牛班的孩子跷个课,就是旷课一次记警告,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小六代表所有人发出不平之鸣。 “就是说嘛!”离经叛道的少年少女们同声附和。 杨应龙嘲讽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有本事就自己去当资优生啊,让老师也帮你们写假单。” “老大——不不,大哥,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屁!不要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他学年成绩是不像时骏那么好,但也没他们吊车尾那么难看,前二十名还有他杨应龙的名字哩,搞不清楚状况! “杨大哥,时骏曾经说你坏话呢。”雏菊突然开口,一脸神秘。 杨应龙闻言,不怎么感兴趣地扫了她一眼。 “敢说大哥的坏话?!”阿炮带头起哄,义愤填膺,活像对方是说他的坏话。“妳说,时骏那小子说了大哥什么?” “他……他说大哥不学无术,只会用拳头威胁人,就像个……混帮派的!”雏菊心想,大哥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像黑道,这样应该可以让他去找时骏麻烦吧? 丙不其然,杨应龙双手往大腿一拍,霍地起身。“妳刚说什么?!” 雏菊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重复刚才的话,“他说……大哥……像混帮派……” 话语未完,就见杨应龙如箭般急冲向时骏,后者正离开花圃,往另一个方向步左。 “喂喂,小六,这样成吗?”阿炮望着杨应龙怒火滔天的背影,扯着同伴问。“万一大哥被时骏打——噢!你干嘛打我?!” “时骏会打架,我们老大更会打!别忘了杨老大很强,我们没有人打得过他哩!”小六嘿嘿笑道,“算时骏倒霉,谁教他竟敢坏我们的事,害我们少赚一笔。” “可是……”雏菊表情不安,嗫嚅地说:“万一让大哥知道,我们假借他的名义跟同学要保护费——” “放心啦!大哥也有份好不好,我们请他吃东西、喝饮料的钱,哪一样不是用这些钱买的,他不会说话的啦!”小六笃定地道,兴奋地舌忝舌忝唇:“走走走,跟着去看好戏,看时骏被打趴在地上,一定很过瘾。” “给我站住!”杨应龙火气十足地开炮,吼向前方独行的人影。 但时骏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前进。 “你给我站住!”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平常听老头赞美他比夸奖他这个儿子还勤,已经让他很不爽了,没想到这家伙表面上道貌岸然,私底不竟然说他杨应龙的坏话。 哼,表里不一、只会装乖讨同情的卑鄙家伙! 加大步伐追上,杨应龙从后头扫住他。“我叫你站住,你没听见吗?” 直到此刻,时骏才知后方像熊般的咆哮是冲着自己而来。“你叫我?” “废话!这里除了你跟我,还会有谁?!” 同样十六岁,一百六十九公分的时骏,比起高头大马的杨应龙,硬是小上一号。 但面对横眉竖目的杨应龙,时骏的反应却很镇定。“找我有事?” “你为什么说我是混帮派的?”杨应龙怒道,“你应该知道我老爸是谁吧?” 时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会认识你爸?”他转身欲走。 “慢着!”杨应龙再度出手留住他。“我爸是杨延亭。” 杨延亭?“你是他儿子?”回想之前与杨延亭有过的对话内容,时骏记起了他曾提过家中的幺子。 杨应龙。他默念在心,连带忆起杨延亭对自家儿子的评语——个性直爽、人也不笨,就是做起事来只有三分钟热度,没什么耐性。 “幸会。” “什么幸会不幸会,说话就说话,拽什么文!”听了就刺耳。 不满他粗俗的响应,时骏心生去意:“话不投机半句多,放开。” “休想!我还没找你算这笔帐!” “我不认识你,也没必要说你坏话。”以礼相待,却得不到对方善意的响应,时骏说话也不客气了。“放开。” “少来!我的兄弟告诉我,你背地里说我坏话。” 兄弟?时骏越过他,看向躲在矮树丛后的十几张脸,其中有几个似曾相识。 很快的,他忆起那几张脸曾在哪儿见过,又是为了什么事。再加上杨应龙的说词,他很快地推敲出大概的情况。 “你被他们骗了。”打不过他,就想办法骗杨应龙出手吗?“你的名字我还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你果然认识我!” “想起你的名字跟认识你是两码事。”时骏微恼。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还有,你口中的兄弟前几天向学生勒索金钱,我出手介入坏了他们的事,所以他们说谎激怒你,好让你找我算帐,为他们出口气。” “他们不敢对我说谎!”杨应龙握紧拳。 “我不知道他们敢不敢,但那件事你或许也有份。”面对比自己健壮许多的身材,时骏依旧冷静。“因为他们是用杨老大的名义向学生勒索,那是指你吧?” 杨应龙愣了下,怒咬牙关。“不管怎样,这场架是打定了!”拳头二话不说挥向他。 今天这场架,就算不为兄弟义气,也是为自己打的,谁教老爸成天夸他。 去他的!时骏又不是杨家的孩子,凭什么抢走老爸的注意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时氏集团的美女总裁每天都比底下员工提早一个小时上班,依时氏采行的弹性工时制,这也意味着这位美女总裁能提早一个小时下班。 连带的,时氏上至主管,下至基层员工,有不少人跟进,就为了能每天一睹佳人风采。毕竟,最高的掌权者并不像一般员工,可以那么容易就见到面。 如果有人鼓起勇气胆敢向时氏代理总裁提出质疑,问她为何提问下班。 那么,无欲的回答只有一个—— “要去接时骏放学。”理由就这么简单,不像外人以为的那般扑朔迷离。 这天,一如以往,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华渊高中校门口停了一辆黑头轿车。 但,理应等在校门口的人却不见踪迹。 等了五分钟还是不见人影,后座的门打开,步出一名女子。 即便是五月份的初暑,这女子仍身穿黑色长袖连身裙装,裙长及脚踝,根本不让人窥见她一丝肌肤,只露出那惑人心神的绝美脸蛋和白皙纤秀的细颈,让人不禁想象在那黑如丧服的衣着下,是多么洁白细致的曼妙身材。 而这就是时氏集团代理总裁,也是时骏的监护人,更是传闻中已故前总裁的地下夫人——无欲。 “小姐,”新交接的司机小汪跟着下车,看雇主的脸色不对,连忙建议:“是不是打少爷的手机通知——” “不用。”无欲扬手,否决对方的提议。“我来接他是约定,他不等我,就是破坏约定。” “啊?”小汪愕然,听不太懂她的话。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说到做到。”如果连这种小约定都无法做到,也用不着谈什么信用了。 “咦?”还是听不懂。小汪搔搔后脑勺。这位雇主果然跟上一任司机老王形容的一样,常说些深奥难懂的话。 这话大概只有少爷或李伯才听得懂吧。他想,眼角余光瞥见正朝校门口走来的身影。 “啊,是少爷!”随着距离拉近,小汪的兴奋转为尖呼:“少爷怎么受伤了?!”要命!堂堂时氏集团未来接班人,谁敢打他? 小汪紧张地打量自家少爷的脸。呃,没有表情,活像嘴唇流血、眼角瘀青、制服脏了大半的人不是他。 再望望雇主的神情。呃,瞧她无动于衷,连眉头也下皱一下,好像少爷跟平常一样,什么事都没有。 难道是他眼睛花了?可少爷看起来明明就像刚被围殴过一样惨不忍睹啊! “你迟到七分四十三秒。”清冽如泉的嗓音,好似完全没将时骏身上的伤放在眼里。 “嗯。”约好四点二十五就是四点二十五,是他没守信。至于道歉……免了,事后的道歉没什么用,时骏只能说:“我会改进。” 事不二犯,才是最重要的——这是她教他的。 无欲这才移眸看向他。“上车吧。”说话时,她以眼神示意司机开门。 默然颔首,时骏屈身坐进后座时僵了下,但很快的,就像没发生什么事地钻进车内另一侧。 “少爷伤得不轻……”不了解这两人之间是什么情形,急公好义的小汪忍不住嘟囔——以其他两人听得见的音量。 无欲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跟着坐进后座。 必上车门,小汪摇头,不禁同情起自家少爷。果然就像传言中的那样啊—— 时氏集团前任总裁的地下夫人虐待时家少爷,企图谋夺他继承的家产。 丙然,最毒妇人心,好可怕! “唔……” 凌晨时分,时骏像只煮熟的虾,蜷曲着身体躺在床上,全身遭烈火烧炙般的剧痛,逼出他抑忍大半夜的申吟。 痛,和杨应龙打架所受的伤,比他想的还严重。 “……混帐……”痛死人! 睡意压不过全身的疼痛,时骏不得不撑起身体,打开床头小灯,勉强挪动身子,扶着墙站起来,试图走出房间。 火烫般的痛烧得他喉咙干燥,很想喝水。 “可恶……”想起厨房的位置,时骏动气低咒。 厨房在一楼,而他的卧房在三楼!他不确定此刻正不停颤抖的双脚,能把他送到厨房倒水喝,再安然走回房。 现在的他,能不能走到房门口都还是个问题。 床头小灯未照亮的黑暗处,骤然冒出不该出现在他房里的声音,与平常一样的冷淡:“还想撑多久?” 时骏吓了一跳,再次扯痛伤处。“无欲?!”嘶,好痛!唇边的伤处裂开,他尝到自己的血味。 “啪”一声,室内灯亮了,乍起的光明刺痛他双眼,难受地低下头,直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抬头,看见无欲站在电灯开关旁,双手抱胸凝视他。 “妳在我房里做什么?”时骏问得虚弱,怕再度扯痛伤口。 “真丑。” “什、什么?” 无欲拉开衣柜的门,门板内镶着一面立身镜。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肿得很难看。”她指着镜子里的他说。“丑得要命。” 时骏撑开肿痛的双眼,从眼缝间看见自己的模样。可恶!杨应龙把他打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但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和无欲吵,他现在只想喝水,喉咙好痛…… “你要去哪儿?”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想动? “喝水。” 无欲走至书桌旁,下一秒,水倒入杯中所发出的声响引得时骏转头。 本噜……干渴的喉咙困难地吞咽,目光垂涎。 “想喝吗?” 这一问,勾起时骏的警戒心。同住四年,吃尽许多苦头,要他不谨慎也难。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周遭的人说他天才,说他早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全是让她给逼的! “妳想怎样?”她又想出什么怪招来整他?时骏戒备地注视她的一举一动,不自觉地流露最真的脾性,装不出平日早熟世故的酷样,就像一般任性逞强的少年。 “求我,只要说『请妳给我一杯水』,我就把这杯水送到你面前。” 丙然不安好心。“休想!”他别开脸,又是一阵低嘶呼痛。 “求我绝对比你自己下楼倒水喝简单。” “妳到底想怎么样——痛……”时骏捂住嘴,指月复染上裂开的伤口渗出的血。 “你很想喝水吧?” “离开我房间,滚!” “受伤发烧还能这么凶,可见你还有力气下楼。”无欲一手执杯,一手拿着七分满的水壶。“既然如此,你请自便。” “无欲!”她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她明知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撑下楼,可恶!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应该知道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妳、到、底、想、说、什、么!”受不了疼痛,又解不了干渴,时骏闹脾气地大吼,也不管这样是否会扯痛伤口,他气炸了! “向人求援,或低声下气请求对方,这些都不是可耻的事,时骏。”面对少年汹涌的怒火,无欲不为所动。“人类的身体很脆弱,一点小伤或意外都有可能失去生命,你应该知道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做事;一旦失去生命,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呢?” “所以,”无欲晃晃双手,泠泠水声惹得时骏再度瞪视她。“求我吧。” 时骏咬牙,再咬牙。他为什么要对她低声下气?! 斑傲的自尊心作祟,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拖着身体移动。 “慢走,要是不小心摔下楼,别说我没有警告你。” @井※&……他在心里骂尽所有知道的脏话。 忍!一忍再忍!他激励自己,不料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他反应快,及时扶住墙,早就跌了个四脚朝天,让还在他房里的无欲看笑话。 “你也不过如此嘛。” “什么意思?” “为了面子宁可不要命,你就是这样轻贱父母亲赋予你的生命?” 深吸一口气,时骏压下怒火,拚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即便是发烧头昏的此刻,他仍强迫自己思考。 虽然至今还是不了解这个女人,但他知道,她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话。 仿佛知道他在做什么,无欲静伫原地,不发一语。 不一会儿—— “请、请妳给我……一杯……水。”十六年的生命中,至少有十二年是被宠大的时骏,第一次提出请求,打从心底涌起的羞愧,让他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困。 就在他从牙缝挤出最后一个字时,无欲放下杯壶,扶他回床上,让他倚着枕头坐好,再将杯子递给他。 本噜噜……他一口气牛饮完,将空杯递向她。“再一杯。” “『请』字呢?” 喉咙干渴已解,照理说,恢复了点力气的他应该可以再与她对战,然而,他却选择屈居下风。“『请』再给我一杯水。” 无欲依言倒给他,看着他缓缓喝完第二杯,才开口问:“觉得怎么样?” “妳不是不在乎我的死活?”倔强的回嘴里,掺人了一丝连时骏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窃喜。 对人类的情绪不感兴趣的无欲当然也听不出来,只是很不满意他的顶撞。“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过是点小伤,舌忝一舌忝就会好,根本没什么。”一分钟前才丢弃的自尊又全数回笼,时骏逞强道,不想让她再小看自己。 “是吗?”舌忝一舌忝就会好? “就是——”温润湿软的触感来得突然,惊得时骏顿时变成木头人,任无欲伸出舌尖舌忝过自己浮肿的眼窝、瘀青的脸颊,以及破皮刺痛的唇角。 眼见舌忝过两三遍还不见成效,无欲秀眉蹙锁,谴责地睨他。“你骗我。” 脑袋呈真空状态的时骏愣愣望着她,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无欲则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继续发表她的感言:“急救箱里的药应该会比舌头来得有效,你等会儿。”语毕,转身走出他的卧房。 “怪、怪女人……” 在发烧过度而昏倒前,时骏发出听似哀鸣的申吟。 和杨应龙的那场架,让时骏在家整整躺了三天,前两天发烧卧病在床,第三天则是无欲为了摆月兑李伯那双“闪闪动人”的婆娑泪眼,又帮时骏向学校请了一天假,让他在家里让老人家好好补一下他那“虚弱”的身子。 吃早餐时,无欲还怀疑地扫了病愈后脸色红润的时骏一眼。 他哪里虚弱了? 十分钟后,无欲带着这样的疑问出门了。 “李伯,这几天谢谢你照顾我。”时骏知道管家对他的好,说话自然有礼得多。“让你担心了。” “哪的话。”李伯呵呵笑道:“少爷没事我就放心了。不过,最先发现少爷生病的人不是我哦。” 多年来,这位管家对拉拢家中一大一小的感情一事相当热中,逮到机会就不放过。 “是张嫂?”时骏猜测,因为受伤那天晚上,他没有下楼吃饭,回房倒头就睡。 “不不。”李伯晃晃食指,笑瞇的眼弯弯的。“是无欲小姐。少爷那天放学回来就进房睡了,小姐没多久就带了一壶水和杯子进少爷的房间,整个晚上都没有出来。” “真的?” “是真的。”李伯进一步道:“虽然小姐常对少爷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其实她是很关心少爷的。” “如果你知道她那天是怎么对我的,就不会说这种话了。”时骏抿抿唇,低声嘟囔。 “啊?” “没什么。”他才不会把那件糗事说出来。“我不希罕。” 李伯听见这话,看了看他的表情,非但没有生气,还似有所感地笑了。 照顾了少爷十六年,他很清楚少爷在闹别扭,表面上说不希罕,其实心里在乎得很,只是拉不下脸说实话。 虽然表面上少爷和无欲小姐形同水火,相看两相厌,但长久下来,就会发现只有在无欲小姐面前,少爷才会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防备地展露真性情;而无欲小姐也只会跟少爷多说些话——这些他都看得很清楚。 多亏了无欲小姐,少爷才能走出老爷和夫人过世的阴霾。 “少爷,”他觉得有必要为无欲说话。“虽然小姐有时候做的事很难懂,但绝对有她的用意,是不?无欲小姐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知道。”原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没想到李伯也看出来了。 意识到这点,时骏莫名其妙生起气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只是很单纯的不想跟李伯一样了解无欲。 他想比李伯多知道一点。 第五章 还有十分钟。 无欲计算着时间,今天交通状况出奇的好,让平常需要二十五分钟的车程,只花十五分钟就到了。 下想浪费这十分钟,无欲下车,首度走进时骏就读的华渊高中,穿过校门,就是一条左右分列木棉树的宽广大道。 这个时节,绿叶落尽,橘红的木棉花开,夕阳映照下,更是橘红得发亮。 无欲漫步着,不自觉地停下,扬掌朝天。 一朵木棉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飞落至她掌心。 无欲似有所感地闭上眼,细心倾听夏风穿过树梢、草丛时所带出的声息,那是天使才能听懂的语言。 蓦然间,她才想起自己是天使,不是人类。 以人类的时间算法,她住进时家已经四年多,这段时间她不断在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包括工作、吃饭、睡觉……让她都快忘了自己天使的身分。 啧,为什么人类老爱没事找事做?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好吗?偏偏喜欢为了那些货币勾心斗角、你争我夺。 在她看来,那一点价值都没有。 烦啊!一天工作的结束,又是另一天工作的开始,想起明天一场又一场的会议,她就觉得烦。 “我干嘛为时骏做这些压根儿就不喜欢做的事?”这个问题她在这四年里不断自问,却一直找不到答案。 她大可不必留在这里,但就是走不开。 每当一想到这儿,左胸就会莫名地抽痛,痛得她揪眉。 好烦哪! “无欲!”一声惊慌的呼唤,引开无欲对自身痛楚的注意力。 说来奇怪,痛楚随着这声音消失泰半,张开眼,看见约莫五十公尺外,有个人影由远而近朝她奔来,没几秒就停在她面前,可见速度之快。 垂眸扫了眼手表,无欲不解地道:“时间还没到,你不必用跑的。”还有三分钟才四点二十五分,他急个什么劲? 然而,时骏并没有听见她说的话,睁大双眼仿佛在确认什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她一遍,才吐出胸臆间的紧张闷气。 时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那一瞬间——在他远远看见肖似无欲的身影独立在木棉道上的那一瞬间,他竟有种她要消失的错觉。 而当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跑到她面前了。 奇怪的错觉、奇怪的举动、奇怪的紧张情绪——总之,一切都奇怪得无法明确说出口。 “时骏?”这小表该不会是前几天跟人打架,脑子受伤变傻了吧。“喂,时骏,你还活着吗?”无欲单手拍上他脸颊,他额角因奔跑渗出的汗,夹带着体温一颗颗转移到她触颊的指月复。 脸颊感到冰凉触感,时骏如梦初醒,上身向后微倾,拉开距离。“干嘛碰我?”她的碰触让他忆起几天前夜里她怪异的举动,脸颊绽出青涩红晕。 无欲看见他颊上的红云,直觉问出口:“又发烧了?”伸手作势要探上他额头。 时骏缩了脖子躲开。“妳、妳才发烧哩。” “奇怪的小孩。” “我不是小孩!”困窘加恼火,他最气她说他是小孩。 “奇怪的少年。”这总行了吧。 “我不是——”抗议的话在她凉冷的手指捏住他下颚,将他的脸往上托时,再也接不下去。 这个女人在做什么?! 想喊“放手”,却被近在眼前的凝视给逼回喉咙里,在身高上仍不如无欲的他,只能乖乖被“俯”视。 乌黑柔滑的黑发随着无欲低头而沿两颊垂落,就像两道黑色窗帘,断绝两人左右的视野,眼中只能容下彼此太过靠近的脸。 这一刻,时骏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一向心高气傲的他,应该抗议无欲摆明小看他的态度,但他说不出来。 尤其是在看见她唇角向上弯起,绽露少见的笑容之后,他只能像块木头似的张大嘴直盯着她。 他厌恶她老是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却无法讨厌她少之又少的笑容。 甚至,他记得她每一次的笑容——什么时候、为何而笑、笑了多久、怎么个笑法——他都记得! “还好嘛。”无欲淡淡地说出观察后的结论,将时骏游走的神志拉回现实。 “什么?”他还有些恍惚地问。 无欲缩回手,主动拉开两人距离。“你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那又怎样。”可恶,他为什么要脸红?!时骏十分恼火。 “这样杨延亭就不会一天到晚想着要以死谢罪。”这几天快被那个资深律师烦死了,成天拜访她的办公室,说是要“子债父还”。“杨应龙跟你道歉了吗?” “为什么要?”他受伤不轻,杨应龙也不会好过到哪儿去。“不过是打架。” “他让你受伤生病,你也不计较?”她平静无波的眸微亮,闪烁着意外的情绪。 时骏没有注意到,径自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多痛,他就有多痛,没有道歉的必要。我学了这么久的柔道和空手道,不是白学的。”话声乍停,他望向无欲,恍然大悟。 如果没有她当时的冷言冷语,激得他咬牙忍受刚开始学习防身武术必经的痛苦过渡时期,他早就放弃了。 事隔多年才了解她的用意,突然间,时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靶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张口开开合合好一阵,最后还是咬唇打消念头。 “为什么这样看我?”察觉他眼神有异,无欲疑惑地问。 “妳……还要穿这种衣服多久?”一时找不到话题搪塞,时骏索性拿她的打扮做文章,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难道你要我不穿衣服?”她眉心微拢,眼神像是写着“果然是奇怪的小孩”这样的讯息。 闻言,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他,脑海中无法避免地浮现春色无边的画面,窘红双颊。 “我不是这个意思!”奇怪的女人!“我的意思是,还有很多颜色和式样的衣服适合妳。” “你也是,但你只穿深色的衣服。” “那是因为——”他突然闭口不语。 双亲的早逝,对他来说是永远无法消除的痛,他只穿深色衣服,是为了守丧,但她没有这个必要。 “跟你一样不好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时骏启唇欲问,不远处一声叫唤闯入两人世界,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杨应龙?”时骏认出朝自己跑来的人,浓眉拢出皱痕。 他找他做什么? 才刚这么想,杨应龙那张仍留有几处瘀青的脸已出现在眼前。 “我说时骏,我刚刚叫你,你没听见——哇!妳长得好漂亮!”杨应龙立刻被无欲令人惊艳的外表引走了全部注意力,大脚转向,停在无欲面前,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她,猜测对方身分:“我知道了,妳一定就是我老爸说的时骏的监护人。还以为我老爸乱盖,没想到妳真的长得跟他形容的——不不,妳比我老爸说的还漂亮,不不不!是美丽,很美很美的那一种美丽。” 时骏挪动双脚,移身到两人中间,挡住杨应龙的视线。 “你是来找我的吧?”他问,口气不悦。 “啊?对厚。”杨应龙一怔,不说他都忘了。“对,我找你。” “找我做什么?如果是道歉就不用了。”不同于与无欲对话时无法掩藏的情绪,对其他人,时骏的口气一律冷淡疏离。“你没必要听你爸的话向我道歉。”他猜他来是为了应付杨延亭的要求。 因无欲的美貌恍神的杨应龙火大地瞪他。“去你的!我为什么要听老爸的话跟你道歉?!我有错吗?啊?!” “不然你找我做什么?” 杨应龙火大的凶相换上了想起正事的困窘。他找他是为了——“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丙然。时骏不悦的眸光添了一丝不屑,“不必。” “我可不是因为我爸在时氏工作,才来跟你道歉的。看到这个伤没有?就是因为我不肯听老爸的话跟你道歉,他一气之下揍我,被他的结婚戒指划伤的。”杨应龙指着颧骨处一道红痕说道。 他可不想让这个富家公子误会他这铁汉道歉,是因为他家仰他鼻息、靠他吃饭。呸!打死他也不可能为五斗米折腰。“我早就想扁你这个道貌岸然、装成熟的臭家伙,只是找不到名目而已。” “你确定你是来道歉的?”为什么听完他的话之后,他只想再跟他打上一架?时骏恼火地回瞪他。“我没看过像你这么嚣张的道歉态度。” “那是你见识浅薄,怪得了谁。”哼!“我问过了,小六那票人的确用我的名义在学校狐假虎威,向同学勒索金钱,我是为了这件事才向你道歉,跟打你无关,更和我老爸在时氏工作无关,你不要自抬身价。” 原来如此。时骏的火气顿消,冷淡的声音多了一点温情。“我接受。” “啊?!”这下换杨应龙愣住。“喂,我还没说『对不起』耶。” “你已经说了。”时骏微笑。既然不是迫于杨延亭的要求,他接受。 “哇靠!你会笑?!”见鬼了! 时骏的笑容迅速消失,冷眼瞪他。 被两名少年冷落在一旁的无欲,观察两人许久,终于开口:“你就是杨延亭的小儿子。” “呃?嗯……是。”听见美人嗓音,杨应龙突然变得像小学生一样,吶吶回应,黝黑的肤色成功藏住瞬间烫红的双颊。 “看样子,你们两个交情不错。” “谁跟他交情好啊!”两个少年同时回嘴。 “挺有默契的嘛。” “谁跟他有默契啊!”再一次异口同声,时骏和杨应龙恼火地互瞪。 “不错,开始眉目传情了。” “谁跟他眉——”同时闭口。 “应龙。”无欲这突来的亲昵叫唤,引发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时骏忿忿不平地瞪视她,杨应龙则是目瞪口呆。 “你跟时骏会做好朋友吧?”她难得的笑容再现,加重了时骏的火气,同时也眩惑了杨应龙的神志。 飘飘然的,杨应龙重重点头,撂下保证:“呃,对,当然!我很高兴交时骏这个朋友!” “我一定是神志不清才会答应交你这个朋友!”捧着一迭资料夹走路,身高破一百九十大关,且拥有媲美运动员健硕身材的杨应龙摇头,夸张地感叹自己当年的愚行:“我怎么会因为一个笑容就把自己给卖了呢?唉……”想当年,真是满月复辛酸泪。 同样捧着资料夹,可相较之下,一百八十四公分高的时骏却是俊挺斯文,神态举止也给人一种早熟内敛的感觉,他沉默地与杨应龙并肩同行。 两个年轻人的出现,吸引许多时氏员工的目光而不自知,其中尤以女性员工占绝大多数。 杨应龙径自说个没完:“大学最重要的无非是逃课、恋爱、玩社团,结果我呢,课没得跷、爱情没着落、社团没玩到就罢了,没课的空档还得到时氏,跟在我老爸后面实习,我怎么这么倒霉!”他都十九岁了,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怨天尤人啊,他杨应龙好可怜,呜呜……好不容易考上法律系,大学生涯竟然如此惨淡! “法务室快到了。”听完杨应龙的抱怨,时骏只有这个结论。 “那又怎样?” “杨伯伯在门口等你,而且——”拨空转过脸朝他一笑,时骏很有“义气”地提醒:“你刚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哇咧!“你!”杨应龙看看他,再看看前头,果然!他家老头就站在法务室门前等着宰他。“死时骏,你算什么哥儿们!”这句话,当然是凑到时骏耳边低嘶的。 “是你自己一张嘴说个不停,我没办法插话。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去你的力不——嗨,老爸,我把资料搬来了。”话说到一半,两个人的长脚已踏入法务室大门,也难怪杨应龙会见风转舵。 “杨伯伯。”与杨应龙的交情使然,时骏对杨延亭的态度除了敬重,还透着一股人情味。 “这小子又给你惹麻烦了?”要他到数据室找数据,竟然一找就是两个小时!杨延亭气恼地瞪着么于。“你又给时少爷惹麻烦了?” “杨伯伯,请别再叫我时少爷了。”他并不喜欢被人这么称呼。“我叫时骏,现在是时氏的工读生。” 得体的响应,说话时严谨的态度,更让杨延亭对这位未来将入主时氏的年轻人寄予厚望。 代理总裁将他教育得很好,真的很好。杨延亭暗忖在心。但想起时家其他亲族的反应,喜悦的心不由得一沉,可碍于代理总裁的交代,他又不能说,真是为难。 “杨伯伯有事交代?”察觉到对方神色有异,时骏探问。 “啊?”这孩子很懂得察颜观色。杨延亭赞赏在心。“没,没事。” “如果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你指点一二。” “哪儿的话,你比这小子强了不知多少倍。”啪!大掌拍上自家幺子的宽背,毫不留情。“你的表现很好,真的很好。”所以,也很危险。 “谢谢杨伯伯的夸奖,如果没事,我先回总裁办公室。” 名义上,十九岁的时骏是总裁特助身边的工读生;事实上,他大部分时间都跟在代理总裁身边。 起初,由于时骏的身分特殊,员工们对他的态度都唯唯诺诺,一副见到顶头上司的戒慎表情,无不战战兢兢,或是带着某种企图接近他。 只有无欲不把他的身分放在眼里,经常当着员工或主管们的面直呼他的名字,甚至要他替她送咖啡、茶水,而时骏也像一般员工做着这些工作。 久而久之,员工都习惯公司有个叫时骏的工读生,把他当后生小辈看,而非他们未来的老板。 还记得时骏身分的,除了一些有心人士外,就是杨延亭了。 “时少——时骏。”杨延亭叫住才走了两三步的时骏。“你快二十了吧?” 基于礼貌,时骏点头答道:“过了七月就满二十了。” “过了七月啊……”真快。 时骏转了脚跟,走回他面前。“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只是嗯……希望你继续加油,还有,做什么事之前都要想清楚,另外就是跟在代理总裁身边,要多多向她学习,记得要注意她和你自己的安——呃,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杨伯伯?”直觉事有蹊跷,时骏并没有依言离去。“你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对啊,老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讲话吞吞吐吐的?” “死小子!耙这样说你老爸!”姜是老的辣,杨延亭立刻扭转话题,往自己儿子开炮,“走,不罚你译完一份德文契约,我就跟你姓!” “爸!就算我不翻译,你也会跟我姓啊——好痛!别拉我耳朵,痛痛痛……” 痛呼声中,杨氏父子走进法务室开始工作。 也因为这样,时骏无法继续追问细节,眼中掠过一抹深思。 “真的对不起,小姐。”李伯手上的动作未停,又是内疚又是懊悔的说着,“又让妳面临这样的事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又不是你伤了我,干嘛道歉?”无欲看着他为自己包扎手臂上的伤口,表情不见动摇,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做错事的人才需要道歉,你没错,用不着跟我道歉。” “我是替少爷说的。从小姐担下照顾少爷和接管时氏的责任之后,他们就把目标转移到小姐身上,这几年来,小姐不时受到攻击,又不准我告诉少爷,我实在——” “不必内疚。”无欲打断他的自责,语气平淡地说:“这些伤不关你的事,也不关时骏的事。” “但——” “最重要的是,不要让时骏知道。”瞒过这么多年,她可不想功亏一篑。 她跟他相处太久,想不了解时骏都难,心高气傲的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被她保护多年而不自知的事实。 “叮嘱征信社的人,要他们密切注意时家其他人的动向,一有异常状况,立刻向我报告。” “小姐——” “再过几个月,时骏就满二十岁了。”无欲的语调回异于平常,有些无力。“时间过得真快。” 李伯讶然抬眉,头一遭听见无欲这般感叹的语气。 “少爷二十岁之后,小姐有什么打算?” “将时氏集团还给他,之后再帮他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找到属于少爷的幸福?”李伯完成包扎的工作,挺身站在一旁。“那——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无欲侧首抬眸,从老管家眼中读出浓浓的关切。 “小姐有其他打算吗?” “打算?” “小姐似乎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他看过不少人,一双眼练就了看人的功夫,直觉很准。“小姐给人的感觉很奇特,仿佛不属于任何地方……我知道这样说很怪,可就是这么觉得。” “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她只能这么说。 “小姐有想要去的地方?” “不是想去的地方,而是想见的——”话语顿住,她不知道要如何说另外两位天使同伴。 被派下人间的无情,和留在天堂的无求,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在天堂,他们“三无”鲜少分开,老管家的关心引发了她近似乡愁的情怀。 “小姐有挂心的人。”李伯肯定道。 “……算是吧。” “少爷要是知道,一定会难过的。” “别开玩笑了,李伯。”她可不认为自己在时骏心中占有这么重要的地位。“我敢说,他巴不得我早点走。” “小姐应该最清楚,少爷只是嘴硬,真到分离的那天,少爷会是最舍不得小姐的人。”少爷有多依赖小姐、在乎小姐,他看得一清二楚。 “也许吧。”她挥手,表示不愿再谈。 李伯适时退下,顺手带上房门。 无欲独留在自己的卧房中,陷入沉思。 老管家的话提醒了她一件事,或许再过几个月,她就要离开这里——如果在这段期间能替时骏找到属于他的幸福的话。 环顾使用了七年多的房间,对于这个地方,她并没有一点不舍,天使本就不属于这个人界,自然不会对人间的一切产生眷恋。 “这里并不是我该存在的地方。”无欲低喃,不断重复,像在提醒自己似的。 完成任务,穿过时光之门再回天堂,等着天使长清算未经许可私下穿越时空的帐——这是时光女神误将她送回时骏十二岁那年起,她就已经打定的主意,没什么好犹豫的。 然而,当脑中瞬间闪过时骏的脸时,她不禁感到一丝迟疑,左胸也在这时传来一阵疼痛。 莫名微疼的痛,像是被什么细小的针状物轻扎般刺疼着。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时惠玲首先发难,想到今天私下聚会的原因就一肚子气。“我们把大半的青春岁月奉献给时氏,当初是因为三哥的能力最好,我们才愿意屈居三哥底下,不争取总裁的位子。” “就是说啊。”时岷紧接着抱怨,“但是没想到三哥那么自私,只想把时氏占为己有,竟然在遗嘱里指定将时氏交给时骏,这教我们怎么能服!” “没错!”时岩也附和,“二哥,你也说句话啊,大哥全家住在南投深山不管事,现在你就是我们时家最倚重的人,只要你说一句话,我跟四哥、小妹都听你的。” “是吗?”时达轻声反问,“这几年你们有听过我的话吗?” 此话一出,三人面面相觑。 “一再地利用自己派系的人马,暗地做出不利于时氏的小动作,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谁教那个无欲欺人大甚!”说到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时家的女人,时岩一口气就忍不下。“她到底是谁?我雇用不少家征信社,就是查不出她的来历。” 时达严厉的目光定在五弟时岩身上。“所以你就雇人狙击她?” “是我提议的。”时惠玲抬高下颚,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她莫名其妙出现,介入我们时家的家务事,这几年看她做事的手腕就知道,要是哪天她想夺走整个时氏集团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们不能不防。” 时达正要开口,四弟时岷却在这时插嘴—— “先不管无欲是什么来头,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骏快成年了,再过几个月,他就要满二十岁了,这才是我们今天聚在这里的原因。” 这话让在场的每个人表情凝重,心思百转千回,各有各的打算。 他们都记得,时骏的父亲,也就是他们的手足,在遗嘱中写得很清楚—— 时骏成年后将正式接管时氏集团,在成年之前,由无欲代理。 “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时氏集团落在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毛头手中!”时岩低咆。要他把整座金矿让给一个小表,打死他也做不到! “我也是!”时岷跟着说,转头看向老二时达。“二哥,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有又如何?”时达迂回道,“这几年我们都试过自己的方法了,不是吗?明里暗里花招百出,结果呢?都被无欲一一化解。” 那个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时达。 早年社交圈盛传她是三弟的情妇,但他很清楚三弟和弟媳鹣鲽情深,不可能有外遇,再说,当年的无欲怎么看也只有二十几岁…… 灰白的眉突然一皱,回忆起前天在商务会报上见到的美丽脸孔,还是只有二十来岁的模样,一如初见时。 这七年,他汲汲营营于争夺公司的主导权,倒是忽略了这个明显的细节。 不过很快的,时达将之归因于现代保养品的神奇,让一个已经年过三十的女人依然能保持二十来岁的皮相。 “……如果不能针对无欲的话,我们……” 从恍惚中回神,时达只听见这断断续续的话,看见弟妹一脸凝重,他细问,却没有人回答他,只是以一句“二哥就别管了”搪塞他的追问。 唉,这场家族产业争夺战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老实说,他已经不知道了。 第六章 “时学长!” 看见熟悉的身影,许桂菁兴奋得忘记自己企管系系花的身分,放声大喊前方并肩同行的两人之一。 前方两个男人闻声回头,杨应龙眼神暧昧地瞟了身边的人一眼,颇有兴味地以手肘推了推他。 “哇,系花小姐找你哩。”声音黏腻,表情极色。 “神经。”时骏斜眼一瞥,懒得理人,转身欲走。 杨应龙拉住他。“好歹也给美人一个面子,理理她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没兴趣。” “嘿,人家女孩子追你追得那么明显,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许桂菁对时骏的心意,连他这个不同学院的人都听说了,不只商学院,连法学院的男同学都对他的桃花运又羡又妒。 “我很忙。”大学课业、公司实习,再加上无欲三不五时的作弄恶整,他的时间都被占满了。 “少来了,无欲小姐可没有限制你交女朋友。”面对无欲,向来要痞成性的杨应龙也不敢这次。“还是你——” “闭嘴!”时骏没来由地打断哥儿们的话。 “这么凶干嘛?”他只不过是要说“还是你害羞”,损损平常老爱板着一张脸装模作样的哥儿们而已。“人家好害怕哦。” “无聊!”话虽这么说,时骏脸上却莫名其妙地绽出浅红,为了某个连自己都不甚明白的原因。 杨应龙自作聪明的将他的表情解读成害羞。“谈个恋爱不会要你命的,人家系花长得漂亮,你又没有女朋友,交往看看又何妨?” 漂亮?时骏质疑地看着他。 杨应龙心中立刻浮现一张绝美的丽颜。“我知道跟无欲小姐比差很多啦,但是许桂菁也很好,风评不错。” 一抹心虚上涌,时骇皱眉。“没事干嘛提到她。” “是你没事拿无欲小姐跟许桂菁比,我才这么说的好不。”啧,反倒怪起他来了。 “我没有。” “那你犹豫什么?” 谈话间,许桂菁已飘然走来,白女敕的脸透着娇俏的红艳,煞是迷人。 拍拍哥儿们的肩,杨应龙很有义气地闪人。“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了。”语毕,还向对自己投以感激目光的许桂菁眨眨眼,示意她把握机会。 来不及留人,时骏恼火地瞪着杨应龙远去。 “时学长……”含羞带怯的柔细嗓音传入耳膜。 时骏在心里暗叹一声,回头应付—— “找我有什么事?” “听应龙说你最近交了女朋友?”无欲递出文件的同时,突然开口问。 “什么?”等着送文件的时骏愣了下。 “听说是你学妹,还是系花。” “妳都知道了,我还需要说什么。”时骏紧盯她的脸,和平常一样,仍是读不出表情的木然。 这份木然,让时骏内心瞬间涌起一股不快。 无欲双手环胸,上半身躺进椅背,抬眸看他。“小男孩长大了。” “我不是小男孩。”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小。”无欲随意比了个高度。“没想到现在都有女朋友了。” “这表示妳也变老了。”虽然外表看不出来。 没有一般女人该有的反应,无欲漠然得就像时骏说的是别人一样。 “这点老不算什么。”啧,她真实年纪少说也有几百岁,数字大得连自己都记不得了。“交女朋友是好事,改天带来给我看看,顺便请你们小两口吃顿饭。” “不必!”近乎赌气的话就这么从时骏嘴里冲口而出:“我跟谁交往和妳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欲环胸的双手不着痕迹地加重力道往下压,仿佛正强忍住什么痛楚。只可惜时骏情绪过于激动,以致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的确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奇怪,为什么左胸频频泛疼? 左胸——她知道那是人类心脏的位置,但天使没有心,为什么在得知他与女性人类交往之后,同样的部位会感到疼痛? 之前偶尔有些疼,她一直不当它是回事,然而,自从杨应龙向她打小报告,说时骏有女朋友之后,那疼转变成明显的痛楚,让她难受。 尤其是刚才时骏说这不关她的事之后,那痛愈发强烈,差点让她撑不住。 问题出在哪里? 深呼吸几口,待左胸的疼痛减轻后,她开口:“不过还是希望你带你的女朋友到家里吃个便饭,李伯会很高兴接待你那位小女友。”那位老人家一直担心他家的宝贝少爷没有交往的对象。 “妳呢?”时骏近乎挑衅地问着。自己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又是基于什么心态,他隐约知道,却又不是很清楚,这模糊不明的认知令他感到烦躁。 “我?”他在问她对这事有何看法是吗?“你刚都说不关我的事了,我还能再说什么?不过身为你的监护人,还是必须替你注意一下,毕竟——”无欲倏地住口,不认为自己应该说出在回到过去之前,曾经看过他人生际遇的纪录一事。 她记得他十九岁被女友设计仙人跳…… 之前的灾难都因她刻意介入而化解,这一次事关他的终身幸福——李伯曾经说过,所谓的幸福就是身边有个爱自己、而自己也爱对方的人。 如果这话成立,那么她只要替时骏找到爱他、而他也爱她的人就行了,所以,这件事她必须慎重行事。 “监护人?”这三个字听在时骏耳里,只觉得万分剌痛。“我从来没有把妳当监护人看。” 无动于衷的表情终于有了丝变动,无欲不悦地蹙眉。“虽然我教过你有话就说,但也教过你说话要看场合。这种事,你不应该当着对方的面说。” “妳如果不喜欢听,可以对我发脾气啊。”他知道她迟早会晓得自己跟许桂菁交往的事,但这不是他要的反应。 他不是要看她这种疏离淡漠的反应,不是! 但若问他想看见她有什么反应,恐怕他一时之间也答不上来。 就因为这样,时骏感到焦躁,为了一些他似懂非懂,或者该说是他一直回避不想去弄懂的事。 无欲察觉到异样。“你在气什么?”只有在生气的时候,他的语调才会像个孩子。“我做错什么或说错话了?” 时骏哑口无言。她什么都没做错,然而,他体内翻涌着一股因不满而萌生的愤怒,几乎要爆发开来。 “时骏,你今天的表现有点怪。”无欲有些疑惑。他似乎一直故意顶撞她,企图激怒她。 “妳对我……” “什么?” “我有女朋友妳很高兴?” “你希望我觉得高兴?”她反问,双手再次环抱胸前。 为什么又痛了起来?刚刚明明好了一点,为什么又…… “至少有点反应。”而不是漠不关心、事不关己的木然。 “你今天真的很怪。”忍住痛,无欲反问:“既然你刚刚已经表明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又何必问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因为我——”他的话突然梗在喉间。 “你怎么样?” “没事,我去送文件。”他说道,黯然退场。 转身离去的他,始终没有发现无欲环胸的手,其实更像在抓握着什么—— 那是为了忍住强烈痛楚,不得不抓握住胸口的痛处。 听完一长串的抱怨之后,杨应龙一脸问号地看着连通知都没有、下了班就冲到他家的好友。 “你希望无欲小姐做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时骏忿然别过脸,一口气喝光手中的啤酒,接着又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才继续说话:“那时候——我指的是在公司,她问到我有女朋友这件事时,我其实很开心。” 本来要仰头灌啤酒的杨应龙,停下动作看他。“开心?” “无欲很少主动问我的事,除了说教之外,她从不主动问关于我的事。”说到这里,时骏抿唇不语。 她主动提问是令他开心,但她无动于衷的木然神情却让他生气,她的表现让他感觉她不过是随口问问,没有任何关切之意。 既然无心关切,又何必开口问,让他萌生她关心自己的错觉,甚至因此而……感到失望。 杨应龙打量哥儿们的眼神透着古怪和疑惑。 时骏没有发现,想了想,不自觉低语出长久以来困惑他的事:“七年多了,为什么仍旧那么遥远?” 七年的时间不算短,从将她视为外人,一直到不再排斥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接纳了她,否则不会允许她介入他的生活,任她摆布恶整。 但她呢?这七年来,是不是有把他当作自己人看待? 到底一直在彼此之间划开距离的人是谁?是他?还是无欲? “时骏,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不认为杨应龙会明白他的想法。 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事,粗枝大叶的杨应龙又怎会清楚? “老实说,”杨应龙一口气喝光啤酒,满足地舌忝掉唇角的酒沬后道:“我实在很好奇,无欲小姐跟你们时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一直喊她无欲小姐?”跟杨伯伯一样。 “这个嘛——”杨应龙莫名其妙红了脸,尴尬地搔搔头,嘿嘿直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她面前,自己就是矮那么一截。” 矮一截?“她只是个女人。” 杨应龙转头,似乎想藏住自己窘红的脸。“啧,粗神经的你怎能了解像我这样纤细的人!” 时骏口中的啤酒随即喷出。“咳!咳咳咳……”纤、纤细?!他?! “有意见?” “不、不——呵呵呵……” “喂!”杨应龙就近拿起手边的篮球丢向他。“再笑就扁你哦!我说的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无欲小姐跟我们不一样。在我看来啊,也只有你敢直接叫她名字,这样不是粗神经是什么?” “在我眼里,”时骏停下笑声,转头看向窗外,入夜的窗就像面镜子,清楚地映照出他写着失望的脸。“无欲就是无欲,没有谁高谁低的问题,她就是她。” 但在她眼里呢?他在她眼里又是什么? 杨应龙像是想到什么,爬上床盯着哥儿们的脸,神情慎重:“喂喂,我说好兄弟,你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么?” “呃——”杨应龙支吾了会儿,不太想说出那个禁忌的字眼。 万一被他狗屎运说中,把枱面不的事情掀开来,那可是很难善了的。 还是装傻当作没发现、不知道、没想到好了。他暗忖,认为这决定再好也不过。 “你话还没说完。”时骏催促,瞧他表情那么严肃,应该不是想作弄他才对。 “嗯……我要说的是——你别想太多了,无欲小姐的反应,跟你和许桂菁交往是两码子事。”杨应龙试图替他画清界线,免得他往不该思考的方向去做联想。“你千万不要混为一谈。” “我知道是两回事,而我现在针对的是无欲对这件事的反应,我就是受不了她事不关己的模样,我喜欢谁、跟谁交往,她竟然一点也不在乎——”为了自己突如其来的领悟,时骏乍然停口,一筹莫展的神情也因而豁然开朗,下垂的唇角逐渐高扬。 “喂,兄弟,你笑得好诡异,我看得好害怕。”他那iq两百的脑袋到底想到了什么,竟会露出这种表情,肯定有鬼! 时骏缓缓移眸向他。“你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是故意不说下去的是吧?” 糟!就知道他一动脑筋准没好事。“没有,我敢保证绝对没有。” “你一向没什么信用。”言下之意,就是他不相信他的话。“你不承认也无妨,我已经知道了。” “知、知道什么?”哇咧,他不会真的自己想到了吧? “那不是你能干涉的事。”时骏神秘一笑,与无欲同样很少笑的他,一旦笑了,只有让人惊讶和让人发毛两种反应。 此时此刻,杨应龙的感觉是后者,鸡皮疙瘩忍不住斑唱起床号,爬了他满身。 “我希望你想到的事,不是我刚想到的那件。”杨应龙叹息出声。 “你注定要失望。”时骏拿起啤酒罐,朝他一敬。“不过还是谢了。” “不要把这个功劳算在我头上。”他一点也不想跟这事沾上边。“在还没真的陷进去之前,我劝你最好三思而后行。” “如果我早就身陷其中,直到现在才明白呢?”时骏转头凝视窗外某一点,如镜的窗此刻正映着他的脸,而他脑中却想着另一张脸。 那张他看了七年多的绝丽美颜,总是面无表情,仿佛这世上没有一件事能引起她的兴趣。 但她也不是真的对世事全然无动于哀,用十根手指就可以数得出来的笑容,虽然真的很稀少,却也因此显得弥足珍贵,让他铭记在脑海,未曾或忘。 “不会吧?”杨应龙愣了一下,挖挖耳朵凑近他。“我刚是不是耳背听错了?还是你刚真说了会让我心脏无力的话?” “再说几遍都一样。”时骏推开他,喝光剩下的半罐啤酒。“结果都不会改变。” “你真的——” “我一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就连感情也一样——或许一开始不懂,但只要想通了,我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不后悔?” “你曾见我后悔过吗?” “就是没有才令人担心啊!”果真被他猜中了。 懊死的是,时骏竟然连犹豫也没有,完全不把他跟无欲小姐之间的差距放在眼里。 就算无欲小姐看起来再怎么年轻,实际年龄也绝对大他十来岁,他竟然一点都不在乎?! 他已经不敢想象未来会变成什么局面了。 尤其中间还夹了个刚成为时骏女友半个月的许桂菁。 这关系,好乱啊…… “真的可以吗?”站在时宅外,许桂菁局促不安地望向时骏。 “什么?” “我……我有点紧张。”她说,纤细的身躯像暴风雨中的小船,柔弱地偎进时骏怀中。 时骏先是挑衅地看向站在屋内落地窗前、正望着这边的窈窕身影,才抬臂环抱她微颤的肩,亲昵地拍抚着。 “不用紧张,只是到我家吃个便饭。” 没错,是她要他带女友到家中吃个便饭,他不过是顺她的意而已。时骏不断提醒自己,好排解心中那股令他焦躁的感觉——那名为“心虚”的感觉。 他何必心虚?是她说交女朋友是好事,不是吗?他何必心虚? 但,他就是心虚,对无欲感到心虚,对被他利用而不知情的许桂菁感到心虚。 在清楚自己的感情归向后,他应该立刻向许桂菁表明一切,但他没有,甚至还带她回家,打算再次试探无欲的反应。 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择手段——为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虚。 然而,除了这方法,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窥知无欲对他抱持什么样的想法。 “那位就是你的……” “嗯?”恍神的时骏没有听清楚,收回视线落至女友身上。“妳刚说什么?” “我说,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人是谁?” 是谁?一时间,时骏无法回答。 法律上,她是他的监护人;生活上,她是负责照顾他的人;公司里,她更是他的启蒙老师,但这些都不是他想用来介绍两人关系的说词。 他真正想说的是—— “时骏,”柔软的声调打断他的思考,将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他摇头,应付地吻吻她额角,仍不忘看着落地窗的方向。 但这会儿,原本站在那里的人已不见踪影。 时骏双唇倏地抽离,许桂菁则是脸红垂首,直盯着草地。 就在这时,管家李伯打开门,笑着迎接这对年轻情侣,表情是兴奋,也是期待和欣慰。 呜呜,他家的小少爷终于也开始交女朋友了,呜呜呜…… “少爷,这位就是少爷的女朋友啊,真好、真好。” “别吓坏她了,李伯。”时骏端出主人的风范,以客套的笑容掩饰心中真正的想法。“她姓许,许桂菁。” “李伯好。”许桂菁羞怯但不失礼地打招呼。 “好好,快请进,我们都在等着妳大驾光临呢。”李伯边说,边领路走在前头。“小姐也很开心呢。” “是吗?”时骏淡淡的询问里,暗藏只有自己知道的火气。“她会开心?” 李伯笑呵呵道:“当然啦,无欲小姐和我一样,很期待见到许小姐呢。” “李伯,”时骏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老管家和善的笑脸,声调冷凝,“你说的人跟我所认识的无欲一点都不像。” 想起方才她看着他亲吻许桂菁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时骏心里就有气,而且愈想愈气! “少爷?” “我怀疑她也有开心、期待的时候。别忘了,她总是面无表情地看人,我很难想象她开心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呃,少爷……”李伯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少爷该不会又在跟无欲小姐呕气吧?“少爷应该知道,无欲小姐的个性与众不同——” 李伯还没说完,背后就飘来无欲的声音,吓了他老人家好大一跳—— “我这与众不同的个性又怎么了,李伯?” “啊!呃,小姐。”少爷的话她都听见了吗?李伯暗暗祈祷最好没有。 “你去忙你的,你家少爷知道怎么招呼客人。”凝视眼前这一对年轻男女,无欲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但绝对不会是好的。 听说他有女友是一回事,看见他和女友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她的左胸又莫名其妙地隐隐作痛。 上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妳好,”好不容易从无欲惊人的美貌中回神,许桂菁嗫嚅地向她打招呼,“我是许桂菁,时骏的女朋友。”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小声,很害羞。 “我是无欲,幸会。”如果看见这样的画面是造成她左胸疼痛的原因,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赶紧走人,她想。 “公司里还有事,我得去处理,好好招呼你的小女友。”简短交代几句,无欲侧身越过两人。 在她与时骏擦身而过之际,他拉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时家少爷?” “不要叫我少爷。”打从刚刚听她对李伯说出“你家少爷”这称呼,他的情绪便彻底大坏。她是故意表明自己是外人的立场吗? 什么“你家”、“时家”,这里就不能是“她”家吗?! “你本来就是少爷。”唉,为什么存心激怒他?无欲暗叹自己竟会做这种无聊事,或许是因为胸口的痛不减反而加剧,想找个人迁怒吧。 “时骏……”许桂菁拉扯他的手,基于女性的第六感,她看出这两人之间存在着令她不安的情愫。 “放手,我要到公司。”无欲冷声道。 “是妳说要跟我的女朋友吃饭,现在却又要出门,我记得妳说过妳从不食言。”他拿她的话来堵她。“再说,小汪今天休假,没有人载妳到公司。” “我可以自己去。” “妳会开车?” 她可以找个无人的地方施法,把自己变到公司去。无欲在心里想着,嘴上却是说:“这不劳你费心。” “如果妳坚持要去,我载妳。” “把你可爱的小女友丢在家里?”她问,暗自惊讶自己听见他的话时,左胸的疼痛竟减轻了。 “我可以载她一起去。” “别闹了,时骏。”吐口气,无欲被他执拗的脾气打败,转身走进屋里。“如果你非要我在场不可,那么我配合。李伯,可以开饭了。” 看着她走向饭厅,时骏站在原地好半天不吭声。 直到许桂菁喊了他,时骏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人—— 他的“女朋友”。 这顿饭的气氛出奇地安静,坐在餐桌旁的人,没有一个人神情放松。 许桂菁打量着同桌的两人,心情纷乱不已,也因此,她没有发现张嫂正端着汤从她身后走来,曲起的手肘不慎撞上正弯腰放下汤锅的张嫂,热汤就这么洒向离得最近的无欲身上。 “啊!”许桂菁惊呼。 “小姐!” “无欲!” “没事。”相较于其他人的紧张,无欲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表情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当洒在她右边身子的汤还冒出阵阵热雾时,更让人觉得恐怖。 “快!冲冷水!”张嫂紧张地直往厨房冲,似乎打算端一盆冷水出来泼上被热汤湿透右半身的无欲。 “张嫂。”无欲叫住慌乱的张嫂。“妳不用那么紧张,我真的没事。” 奇怪,她这个真正被波及的人都没喊了,他们在嚷什么? “还说没事!”时骏冲到她身边,将她打横抱起,往楼梯的方向跑。 “放我下来,我说过我没事。” “闭嘴,现在听我的!”时骏低吼,她若无其事的表情再次惹他动气。 无欲瞪大了眼,讶然看着他的怒颜,半晌,垂下眼睑,不发一语,任他主导一切。 抱着她跑上二楼,时骏才想到自己漏了一件事,头也不回地吩咐—— “李伯,叫出租车送许小姐回去。” 许桂菁闻言,小脸瞬间惨白,惊愕地看向时骏的身影。 许小姐……他改口叫她许小姐?! 这是多么生疏的称呼,只因为她不小心让汤洒了无欲一身?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就算是意外,也不值得原谅。”决绝的话语冲口而出,完全未经思索。 “时骏——” “恕我不送。”冷凝的声调透着无情,抱着无欲冲上楼的身影迅速远离,根本没听见许桂菁的低声呜咽。 就算听见又怎样? 他根本不在乎! 第七章 哗哗水声在浴室内响起,无欲被迫坐在浴白内,看着时骏手握莲蓬头用冷水淋湿她,也看着浴白里的水淹过脚趾、脚踝,逐渐升高。 “你对你的女朋友太凶了。”见他没有反应,无欲皱了眉头。“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她不是我女朋友。” “啊?” “妳说过有些事做了,就得付出代价。”他说,将冷水的水喉扭开到最大。 “所以?” “她让妳受伤。” 她懂了。“所以她的代价是被你赶出去。” “……我不准任何人伤了妳,谁都不准。” 谁都不准……无欲蹙紧的眉不自觉地渐渐舒缓,暗自窃喜。 她果然不是个称职的天使。她应该教导时骏不能迁怒他人,应该原谅小女友的无心之过,要他撇下自己,赶快去安抚吓坏的小女友,但她—— 实在不想看见时骏和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的画面。 当她站在客厅里,透过落地窗看见时骏亲吻女朋友额头的景象时,左胸强烈疼痛,痛到她不得不转身入内,来个眼不见为净。 至今,她仍不知道左胸疼痛的原因,只知道绝大部分的痛都是因时骏的举动所引起。 这痛,究竟意味着什么? 无欲凝视渐渐升高的水面,直到布料撕裂声响起,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发起呆来。 她揪眉望着自己被剪开的袖子。“烫伤的处理步骤是冲月兑泡盖送。”不要以为她不知道哦,电视上说了很多遍。 时骏手上的剪刀停住,抬起头,一脸不满。都什么状况了,还跟他讨论烫伤怎么处理?! 偏偏她异常坚持:“你的步骤有问题。” “盲目的相信电视,不如别看电视。”时骏继续沿着她的袖子往上剪。“处理烫伤的正确步骤是冲泡月兑盖送,让伤处泡在冷水里,用剪刀剪开衣物月兑下,以免衣服布料摩擦伤处,造成感染。” “原来如此。”无欲不再吭声,任他剪开自己的衣服。 剪刀在剪至肩线时停下,出红肿的伤处,让时骏看得双眉紧揽。“痛就说出来,不要强忍。” 无欲看看自己的手,淡声道:“这点痛还在我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我宁可妳喊出声,让我知道妳会痛。”说话时,他手上的剪刀转移目标,从她的右脚裤管开始剪起。 看着自己的右脚逐渐出来,无欲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比较好奇的是时骏此刻的想法。 “我说痛,你会比较开心吗?” “不,但至少我会知道妳有多痛。” “然后呢?疼痛还是没有办法减轻不是吗?既然如此,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时骏垂视裤管的眸终于抬起,不敢相信地望向她。 “我从没看过像妳这样的女人。难道妳没想过万一烫伤的情况严重,将来留下疤痕该怎么办?” 无欲看看红肿的伤处。“我想不至于吧,又没有严重到起水泡,最多只是轻度烫伤。” 不喊痛求援、不撒娇哭闹、不紧张慌乱,她非得这么冷静、这么怪不可吗?就不能有一点正常的反应?!就不能—— 让他有机会像个男人那样疼惜呵宠自己的女人? “妳——”看见她抬起右臂,凝视右上臂的两排齿痕,他乍然停口。 “没想到……它还在。”他记得,她手臂上的伤是他十二岁那年咬的。 时骏伸手向她,最后落在她右臂上轻抚,指月复明显感觉到牙齿的烙痕。 当时没有的心痛,如今强烈得令他懊悔当初孩子气的行为,竟然在她手臂留下这样一道痕迹。 “可见你当时有多恨我。”无欲轻道,“充满强烈情绪所造成的伤口会成为一种印记,这种印记是不会轻易消失的,就算是离开这个人世,也很难消除。”她身上大概会永远留着这两排齿痕了。 “我……”时骏执起她手臂,俯首以唇轻抚。 无欲没有挣扎,只有满脑子的不解以及一丝连自己也不甚明白的期待,促使她安静地等待时骏的下一个举动。 “对不起,那时候的我对妳所做的事……”他为以前的作为真心道歉。“告诉我,妳一年四季都穿长袖衣服,是不是为了遮住这道伤痕?” “不是。” “不要骗我。” “我从不说谎。”天使不能也不会说谎。 “那为什么——”他一顿。 ★跟你一样不好吗?★ 倏地,他想起许多年以前,他们谈论类似话题时,她曾说过的话。 “无欲!” “嗯?”无欲挪动身子,让颈部以下完全泡在水里,炽热的刺痛感大减,令她舒服得想闭眼,也真的闭上了眼。 “妳在陪我守丧。” 没有一个女人不爱美,而她却只挑长袖的深色衣服穿,就像他自父母双亡后,出入任何场合只着深色西装一样。 他不想自作多情,但无欲的行为却让他不得不这么想。 “告诉我,是不是?” “这很重要吗?”她不答反问,双眼依然紧闭。“如果我说不是呢?” “不可能。”时骏斩钉截铁道。 “既然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问我?”果然是个奇怪的小孩。 居高临下俯视那双眸轻合的秀丽美颜,时骏几乎想叹息了。 她知不知道她现在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会让人想人非非? “不要在一个男人面前闭上眼睛。”他说,却不由自主地弯腰,拉近彼此的距离,两人的鼻尖轻触,感受得到对方吐出的气息。 他跟她,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他想更靠近她、更靠近,近到…… 能吻住她毫不设防的唇! 靶受到唇瓣突来的压力,无欲睁开眼,时骏的脸瞬间占满她的视界,除了他,她看不到其他事物。 不是正在吵架吗?为什么突然演变成这情况?她困惑极了。 “少爷!无欲小姐没事吧?”门外,张嫂焦躁不安地喊道,硬生生划开浴室内的暧昧氛围。 时骏像被雷击中一样,猛然往后一退,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事,他双眸盯着无欲的脸,企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但就如同往常一样,他在她脸上读到的只是与平常无异的木然表情。 这瞬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原来只有我……” 什么原来只有他?无欲启唇欲问,张嫂却在这时打开门,福态的身子挤在浴室门边。 “少爷!小姐她没事吧?”张嫂惶惶不安地探看,怕少爷怒气未消,把她跟刚刚那位许小姐一样给赶出去。 “剩下的交给妳。”带着浓重的失望起身,时骏将剪刀递给张嫂。“剪开她的衣服,小心月兑下,我去拿药。” “是的,少爷。”张嫂应声,蹲在浴白边,继续时骏未完成的事。 直到时骏的脚步声远去,张嫂才敢出声—— “小姐,请妳帮我说说话吧。我第一次看少爷那么生气,我怕他一气之下就把我给辞退,我很需要这份——咦?小姐?!”张嫂紧张地尖呼,瞪着眼前红透耳根的俏脸。“妳、妳的脸也被烫到了吗?怎么红成这样?!糟了糟了,女人的脸最重要,这、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只见无欲嘟囔了几声,垂首将脸埋进冰凉的冷水里。 上帝,这是怎么回事? 时骏竟然……吻她?! 经过适当的紧急处理,也上了药,无欲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可到了半夜,右半身强烈的刺痛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所以我才讨厌人类……”半梦半醒之间,她自言自语,呢喃地抱怨起化身人类之后带来的种种不便。 这点小伤,如果在天堂,只要到专门供天使疗伤的愈伤池浸泡一会儿,任何伤口都会立刻痊愈。 但在人间,她只能像个普通人,慢慢地等待伤口痊愈。 “……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所以她才觉得麻烦。 “别忘了妳也是其中一分子。”黑暗中,时骏的声音响起,透着不满。“不要说得好像妳不是人。” “我本来就——”无欲强迫自己睁开眼,没开灯的房内视线不明,但她猜得出是谁在她房里,“时骏?” “是我。”时骏扭开她左手边的床头夜灯,大掌压上她额头。“妳发烧了。” “我知道,人类一有病痛,免疫系统就会发挥作用,利用发烧消灭外来的病菌。”天使在无法进入愈伤池时,也会利用这方法自我疗养,与人类相同。 时骏双眉攒得更深。“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 无欲有时会用这种“非我族类”的语气说话,每次都让他觉得分外刺耳。那种口气就像在画清某种界线似的,令人厌恶。 “算了。”他不会懂的。无欲转移了话题,“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妳。”时骏帮她将丝被拉开,减去伤处的压力。“我问过家庭医生,他说烫伤有可能引起发烧。” “没想到我这么脆弱。”没想到几乎无所不能的天使,来到人间还是有落难的时候。 “脆弱?那是在妳身上最不可能看见的东西。”但天晓得,他多希望能看见她脆弱的一面。 当然,只有他能看见,其他人休想! “现在你看到了。” 时骏忽然沉默下来,坐在床侧,将她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右手避开她的伤处,搂住她纤细的腰以稳住她的身子。 “时骏?”他怎么了? 一包药和一杯水,同时送到她面前。“这是消炎药,为了防止细菌感染,妳最好吞下去。” “我不必——” “听话!”时骏打断她的拒绝,语调霸道。 这是第二次,时骏以如此强硬的口气跟她说话。 发烧且炙痛的伤处消磨掉她大半的精神,让她没办法像平常一样跟他抬杠,只好点头配合。 “风水轮流转了。”无欲吞下药锭,并喝干一整杯的水后,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话。她没忘记时骏当年跟杨应龙打架后,因为发烧想喝水,自己却刻意刁难他的事。 也亏时骏听得懂,逸出一声低笑:“但我不像某人那么恶劣,趁人之危,存心让人难堪。” 他口中的“某人”抬眸,投了记无力的白眼给他。 “我只是要你知道生命比一切都重要。”当然,恶整这个平日就爱惹事来烦她的小表也是目的之一。“人要活着,才有希望。” “我知道。”从那件事中,他学到生命中总有些事必须妥协,硬碰硬不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好处。 但却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她当时为何会一整晚都待在他房里。 “妳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可能发烧,所以才守在我房里对不对?”就像他,守在这儿一整晚,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放心不下她。 “那是巧合。” “巧合会让妳守在我房里一整晚?” 无欲沉默了,她不懂他究竟想问出什么。 “无欲,我不会后悔吻妳。”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是真的想吻妳,所以我不会后悔。” “你这样会让事情变得很复杂。” “我不认为。”手掌轻捏她小巧的下颚,他强迫她看着他。“以前不懂的事,我现在有点懂了。” “懂?”她怀疑他究竟懂了什么。 “无欲,我喜欢妳。” 什么?!美眸讶然圆瞠,望着今年十九岁、依照台湾法律规定来看尚未完全成年的时骏。 “你、刚、说、什、么?!” “我喜欢妳。”时骏不介意再说一遍,甚至再送上威力加强版的告白:“无欲,我非常非常喜欢妳。” 上帝啊…… 无欲从没有如此真切吶喊过上帝之名以寻求救助,直到今天。 无欲简直不敢相信。 堂堂天使之躯来到人间,照理说,以她高于人类数等的优良体质来看,没有道理比人类的身体还要脆弱。 但事实证明——她这个落人人界的天使连个小小的烫伤都赢不了,更别提之后的发烧竟让她躺了四天,到现在仍虚弱得连下床都办不到。 神志介于清醒与浑噩之间,她时睡时醒,难过得受不了,好几次想大声吼叫,都被自己压了下来。 天使怎能做这么狼狈的事情,太丢脸了。 “无欲?”门外飘进一声试探。 是时骏。听出他的声音,无欲本来是想回答“进来”,但话才到喉咙,又给莫名其妙地吞回肚子里。 自从那天之后,无欲感觉到自己与时骏之间有了变化,但她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 人类的情绪,一向是天使无法理解的困难课题,她怎么也想不透。 时骏突如其来的吻,有别于她和无情、无求在天堂时的亲吻,让她直觉自己应该与他拉开距离,愈远愈好。 而他的告白更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不知如何应对。 站在门外的时骏久久不闻回应,决定不请自入。 “妳果然醒着。” “我是醒着。”无欲缓缓坐起身,靠着床头,将床被拉高至锁骨处,双眸直盯着他,看着他进房、关上门,走到床边。 瞧见无欲防备的动作,让时骏觉得气恼,也感到受伤。 “不要这样防我。妳可以拒绝我,可以不接受我,就是不要这样防我。” “你让我不知所措。”从未有过的慌乱来得突然也强烈,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男孩。“时骏,你不应该吻我,更不应该跟我说你喜欢我。” “为什么?” “你……已经有女朋友。”奇怪,为什么每当她提到时骏的女朋友,空荡荡的左胸就会发疼? “分手了。” “什么?!”无欲难掩讶异地看着他,更惊愕盘旋左胸的痛在听见他这么说时,神奇地舒缓许多。 上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时骏径自续道:“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妳,谁都不行。” “她不是有心的。”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不行。”被烫伤的她可以面无表情,连声痛都不喊地忍下,但他不行,当时他整颗心揪紧,仅剩一丝理智强迫自己冷静应变。“妳让我好担心。” “这只是个小小的意外。”看他这反应,无欲暗自庆幸没让他知道其他时家人这些年不时暗地派人伤她的事,不然肯定要掀起一番风浪。 不过,理智虽这么想,她却无法控制自己地扬起唇角,勾勒出深深的笑纹。 明明不该笑的,但她就是想笑。 “我喜欢看妳笑的样子。” “咦?”闻言,她的笑容倏地僵硬。 “我喜欢看妳笑。”他重中,黑眸含情地凝视她因笑而变得柔和的丽颜。“妳很少笑,所以每一次的笑容都很珍贵。”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浑然不知自己说话时,会不经意流露出男人面对心爱的女人才会展现的神情。 但无欲清楚地看见了,看见自她存在数百年以来,在陷入爱河的男女脸上会看见的神情和光彩。 而这,让她不知所措。 天使是上帝的使者,根本不懂人间男女的情爱,时骏陷入爱河是早晚的事,她不意外,但对象是她,这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不是爱神,这件事远远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再说,时骏小男孩的模样还深印在她脑海,仿佛不过是昨天的事,如今小男孩一夕之间长大成人,甚至向她表白情感……这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此时,时骏伸手想探她额温,立刻被她防备地抓住。 但他依然执意为她测温,确定她烧退了,才松一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我吓到妳了是吗?” “我不会说谎,时骏。”无欲试着抽回手,无奈他不肯放,而身体虚弱的她根本无力挣月兑。 “那就说实话。” “你真的吓到我了。要我提醒你吗?你几乎是我带大的。”无欲用自由的另一手比了比高度。“从你这么小的时候到现在这么高。” 时骏闻言,不怒反笑。“妳是因为年龄的差距才无法接受我,换句话说,妳对我并不是没有感情。” 这是哪门子的解读法?“时骏,我没有把你当男人看,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的小男孩。” “妳现在可以开始试着把我当成一个男人看。” “就算把你当成一个男人看,对我来说——” “不要用年龄差距来拒绝我。”时骏打断她,急着说服她接受自己,“那不是理由,我无法接受。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妳的感情,这份感情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而是一年又一年的累积,直到我跟许桂菁交往,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甚至可以说早已经爱上的人,就近在身边,那个人就是妳。” “就算你说这些,我也——” “给我机会,让我证明给妳看。”他要求,认真地看着她。“用妳的心来看我,我是认真的。” 无欲迎视他的目光,默然不语。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更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 身为天使的她,并没有心啊。 第八章 “无欲!妳竟敢这样对——”时岷一路咆哮着冲进总裁办公室,哪知道要炮轰的对象没在里头,取而代之的是他十九岁的侄子,正站在办公桌后头阅读一份文件。 “你在这里做什么?” “无欲生病请假,我代她的班。”时骏答得沉稳。 “你一个小孩子哪懂得做生意的门道?!” 那女人是想怎样?假借生病为由,让时骏先习惯总裁宝座吗? 哼!他绝不允许! “原来四叔是这么看我的。”一个小孩子? “呃……我的意思是说,你还是个学生,又未成年,生意上的事也作不了主,无欲这样做实在是太乱来了。” “四叔的顾虑没错,不过我想我有能力代管时氏几天,好让无欲安心在家休养,反正——”故意吊人胃口地拉长尾音,直到时岷不安地转了转眼珠子,目光闪过一丝心虚后,他才继续道:“不久时氏就会回到我手中,也得早一点习惯这个位子,不是吗?” 时骏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模向椅背,抬眸端详对方的表情。 “嘿、嘿嘿……”压下满心的厌恶,时岷强迫自己微笑。“是、是啊,三哥的儿子当然杰出,而且你小时候iq还高达两百,是我们时家引以为傲的天才儿童!这么聪明,能力怎么会差呢,是不是啊?”他说,内心暗自窃笑。 三哥还在世时,好几次得意地说他的孩子智商高达两百,结果呢?还不是跟普通人一样,也没见他有什么杰出的天才表现。 他甚至连跳级念书都不曾有过,这叫什么天才,呸!他的子女表现得比时骏好太多了!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四叔想说的是这句话吗?” 时岷惊惧地瞪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一颗心被时骏两三句话吊得老高,不安地荡啊晃的,就是定不下来。 时骏抿起一笑。“我是开玩笑的,四叔。” 怦咚!直到此刻,时岷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忘了换气。 “小侄还有很多地方要向四叔学习,以后还请四叔多多指教。” “你太谦虚了,时骏。”时岷应答得冷汗直流,很是辛苦。“四叔老了,以后可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 “这么说来,四叔是在考虑退休的事啰?” 退、退休?!时岷踉跄退了一小步。“不、不不!我还想为我们时氏多做一点事,再说自家人的事业,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真的很感谢四叔,若不是有二伯、四叔、五叔和六姑帮忙,时氏集团怎么能有今天的发展,真的是辛苦了。尤其是四叔您,手下管理三间子公司,工作压力之大,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 “哈、哈哈哈……”时岷失态地抬手抹汗,一边干笑:“没办法,谁教我是天生劳碌命、天生劳碌命,哈!炳哈!” “这些年来辛苦四叔了,四叔手下隶属时氏的子公司在这几年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依然有不错的成绩,这就证明四叔杰出的商业长才,小侄相当佩服。” “好说、好说。”额角频频冒汗,时岷打从心底感到惊骇。 可时骏却没有放他一马的打算,下一句话又让他绷紧神经,“四叔刚进门时神色匆忙,不知道您找无欲是为了什么事?虽然我还没有正式接下时氏,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您尽避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哪儿的话!”时岷连忙笑说:“倒是你,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四叔帮忙也别客气,三哥就你这个儿子,我当然要代替三哥好好照顾你。” “那就先谢谢四叔了。” “别这么说,那我先走了。”找不到无欲算帐,又遇上明明还未成年、口舌却犀利无比的时骏,时岷决定先溜为妙。 “四叔慢走。”时骏笑着目送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基于礼貌扬起的笑容才转冷。 他继续审阅方才因时岷闯进来而中断的资料。 那是关于部分子公司的假帐问题及公款遭挪用的调查报告。 另一厢—— 时岷走出总裁办公室,关上门板,脸色立刻变得阴沉,脚下步伐快得出奇,将他焦虑紧张的情绪表露无遗。 时骏这小子轻忽不得!本以为无欲一个女人做不了太多事,然而事实证明,她不但极具商业手腕,也把时骏教得牙尖嘴利,让他差点招架不住。 年过五十的他,竟然不敌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表,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他时岷还要做人吗?! 再者,时骏才十九岁就已经这么难缠了,等他正式接管时氏集团,加以商场上的实务历练,会成长到什么地步更不可知! 他唯一清楚的事情是,时间拖得愈久,对自己愈不利。 很多事,不快点安排不行! p “从今天开始,时骏转任总裁特助。”无欲以淡漠的语调向在场众人宣布,“相信各位应该都知道我为何会做出这个决定。” 美目环顾周遭,围绕马蹄型会议桌而坐的是时氏集团所有董事,十五名董事中,除了时骏,另外还有四名时家人,分别是时达、时岷、时岩和时惠玲。 而这四人,不论在所持股份,或是在时氏集团的职位上,都有动摇时氏集团的重大影响力,也是这几年来,令无欲伤透脑筋的主要因素。 丙不其然,在她宣布之后,立刻有时家人跳出来抗议。 “我可不知道。”时惠玲深沉地看向坐在主席位上的无欲,再移眸瞪了站在无欲身后的时骏一眼。“还请代理总裁说明。” “当然没问题,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难觅记性不好,这点我可以体谅。”无欲嘲讽回应。 “妳——”时惠玲为之气结,眼珠子气得差点凸出来。 “相信在座各位都很清楚,己故的时总裁在遗嘱中交代,由我代管时氏直到时骏成年为止,而再过三个月就是时骏二十岁的生日,在他生日当天,就是总裁职务交接的日子。这三个月将他调任为特助,目的很简单,是要让他提早适应待在总裁这个位子上应该做些什么。” 时岩冷嘲道:“时氏集团的规模何其大,三个月要搞清楚状况?我进商场二、三十年都不敢说这种大话了,时骏才几岁,连大学都还没毕业哩!” “的确。”无欲的附和令在场别有用心的时家人一时错愕。“在台湾,他是连大学都还没毕业。” 听出她话中蹊跷,时达质疑地问:“在台湾?什么意思?” “一直忘了告诉各位,我去年已经取得史丹佛大学企管学士的证书。”时骏环视众人,淡声开口。 “怎么可能?!”时岷惊呼,“你根本没有出国留学。” “透过远距教学。”时骏顿觉好笑地望着自家人。“四叔应该不会不知道吧,国外已经有许多知名大学加入全球远距教学计划,史丹佛就是其中之一。” “我想在学历上,应该没有可议之处了吧?”无欲趁胜追击道。 “就算他真的是个天才,越级念书取得文凭,那又怎么样?”时惠玲哼声一笑,“商场如战场,他一点经验都没有,能否担起时氏龙头这样的重责大任还是个问题呢,这可不是玩扮家家酒的小孩子游戏。” “这点更不必担心。”为了金钱权势,把自己的侄子说得这么不堪?无欲实在无法理解人类的心态。“时骏十三岁就进公司观摩;十六岁起,时氏大部分的企画案就都由他审核评估,绩效如何,相信在座每一个人心里都有数。” “妳的意思是说——这些年来的决策都不是由妳决定,妳只负责签名盖章?”时达来回看着无欲和时骏两人,愕然不已。 “可以这么说。” “这点我可以作证。”代表法务室出席的杨延亭挺身道:“因为时少爷尚未成年,依照民法规定,未满二十岁在民法上仍属未成年人,无意思表示能力,所以这些年来虽然是由无欲小姐签核,却是依照时少爷的意思做决策的。” “杨延亭!”时岩猛力拍桌,指着他鼻子骂,“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插嘴我时家的事?!” “我是前任总裁的遗嘱执行人。”杨延亭的态度丝毫没有退缩,“我不能辜负前任总裁的托付。” 时岷与时惠玲两人接着站起身。“你——” “好了!”时达出声喝止,怒目瞪向自家弟妹。 都到了这节骨眼,还不知道要适可而止吗?!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在社会上也历练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事实真相? “二哥!”三人异口同声唤道。 “一切依照代理总裁的决定。”他厉声说道,也间接表明自己的立场。 时骏朝他微一鞠躬。“谢谢二伯。” 接收到时达若有所求的眼神,无欲配合地颔首。 “那么,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散会之后,时岷等三人怒气冲冲地退场,时达故意留到最后,与时骏他们待在会议室。 “真不敢相信。”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时达不得不认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台湾大学生的身分只是个幌子,藉以避免时骏锋芒早露,反而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危险与麻烦——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无欲,这个方法是妳想出来的?” 无欲点头。“这是最好的方式。” “之后再以妳自己为盾牌,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落在妳身上,确保时骏的安全,真亏妳想得出来。” 盾牌?时骏疑惑地看着无欲。 时达在这时又开口说话,立刻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我服了。”他摊手,神情仿佛自久缠不休的泥沼中月兑身似的,笑容轻松自在。“当年我的确不满老三在遗嘱里将时氏交给时骏,并托妳成为时骏监护人的决定,但这几年看妳的表现,还有知道时骏的能力后,我可以明白为什么了。” “希望这也意味着你放弃原先的想法了,时达。” 时达仰首大笑。“老三托对人了,妳的确不负他所托,保护了时骏,也把他教得极为出色。”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以为我刚才在会议中已经很清楚地表态了。”时达走向侄子,赞赏地拍上他肩膀。“原谅二伯,先前我真的担心你少不更事,会拖垮整个时氏集团,直到今天我才确定,你的确如老三生前所说的,是个天才。” “不,今后还有许多事要跟二伯学习。”时骏谦虚地说。 “彼此彼此。”少了夺权的隔阂,伯侄俩说话变得融洽多了。“我很抱歉,这几年没有尽到为人长辈的责任。”他续道,接着转向无欲,“过去对妳所做的事,希望妳能原谅。” “商场上难免勾心斗角,就当是游戏,小玩一场无伤大雅。”她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眼里,她是天使,没有必要跟人类计较这些。 “我指的是其他事,我四弟、五弟和六妹这几年背着我,私下找人对妳——”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无欲赶紧插话,不想让时骏知道太多。 可惜时骏不是笨蛋,“四叔、五叔还有六姑他们——”他故意拉长尾音,好让不设防的时达继续说下去,同时瞪着无欲,以防她再次打岔。 “唉,”说到这里,时达摇头叹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动歪脑筋,找人以暴力威胁无欲,一次、两次、三次……次数多到连我都看不下去。” “暴、力?” “他们以为除去无欲,就能取代你掌管时氏,却不知道你们暗中做了这么多事,更不知道你早就开始干涉公司的运作——无欲这一招很聪明,没让你太早崭露锋芒,拿自己充当你的保护色,代替你成为箭靶,挡去本来会发生在你身上的危险。” “危、险?”时骏的音调倏地升高。 “咦?”时达终于发觉情况不对劲,眼神困惑地落在侄子身上。“难道她都没有告诉你?” 时骏怒目瞪向抿唇不语的无欲,直瞪到她脸上出现一丝心虚的表情为止。 “不,她没有。”他把住她手腕。 “呃?”他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事?时达被侄子突然变得凶恶的表情吓到,更深信这侄子将来绝非池中物。 “先失陪了,二伯。”时骏加重手的力道,带着不容反抗的气势瞪着无欲。“很显然的,我跟无欲之间还有些事需要沟通。” “那你去忙吧。”看出些许端倪的时达顺势道,“有机会我们伯侄俩一起吃顿饭。” “随时欢迎二伯到家里来,我会让张嫂准备二伯喜欢的菜色。”以眼神致谢,时骏说完,拉人便走。 目送两人离开的时达忽然有感而发:“倘若时骏不介意年龄差距,其实他跟无欲站在一起是挺登对的。” 就不知道他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了。 年轻人……时达倏地愣了下。 “无欲到底几岁了?” 将无欲拉进办公室,时骏关门上锁,劈头第一句话就是用吼的—— “说!妳究竟还骗了我多少事?!” “我不骗人。”她只是瞒着他没有说而已。 “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时骏扫住她双肩,强迫她与自己四目交会。“告诉我,妳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时骏,你凶得没有道理。”无欲试着说之以理。“我是为了照顾你、保护你才这么做,你不应该对我发脾气。” “我只要妳告诉我,四叔他们背地里对妳做了什么。” “都过去了。” “我、要、知、道!” “知道又如何?你能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吗?”她迎视他的眼神。 “妳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你的脾气来得没有道理。”无欲顿了下,又道:“说得更明白一点,就像……就像任性的孩子胡乱发脾气一样。” 小孩子?!时骏闻言,错愕地推开她,连退数步。 “在妳眼里,我还是个小孩子?” 即便他做了这么多,比一般人早熟这么多,在她看来依然是……小孩子? “到底要怎么样,妳才能把我当个男人看?我做得还不够多吗?”他苦笑着问,“能不能告诉我,要做到什么地步,妳才不会再把我当个孩子看?” 无欲蓦地按住左胸,他沮丧的表情牵引出近来愈来愈频繁的疼痛。 忍住!不能让他发觉自己的异样。 “你这是恋母情结,在你们人类的心理学上又叫伊底帕斯情结,错把母亲当成——” “我的母亲早就过世了,而我有足够的能力判断自己对妳抱持的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喜欢妳,我爱妳,要我说一百遍、一千遍还是一样!” “我不适合,真的不适——唔……”好痛!左胸传来从未有过的猛烈绞痛,无欲再也忍受不住,双膝忽地一软,整个人往前倾。 “无欲!”时骏及时接住她。 “痛……痛……”无欲一手按住左胸,一手用力抓住他臂膀,仿佛这样就能分散疼痛。 “忍耐点,我送妳到医院。”他抱起她就要往外走。 “不,不行!”无欲痛得必须深吸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 一到医院,透过人类科学仪器的检查,很快就会发现她的异常,绝对不能去! “不行。”时骏发现她按着左胸不放,怀疑她是心脏出了问题。“不能小看心脏的毛病,必须到医院做彻底的检查,我才会安心。” “算我求你好吗?”无欲抬眸,痛得盈泪的眸出奇地晶亮动人,从未有过的羸弱神情为绝伦的丽颜添上一丝柔美。“我从不求人,就这一次。” “妳——”时骏想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败在她难得的恳求下,改抱着她坐进沙发,让她坐在他腿上,偎进他怀里休息。 这是她第一次示弱,也是她第一次用恳求的语气说话,他拒绝不了。 无欲乖顺地靠着他,紧闭双眼等待左胸的疼痛消失。 半晌,头顶上飘来时骏的喃问:“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眼睛并未张开。 时骏爱怜地整理她微乱的长发,双手环住她腰身,紧紧压向自己,方才的冲突因为这突发的意外烟消云散。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我真的很高兴妳也有柔弱的一面。” “柔弱的一面?你的意思是我平常很残暴?” 时骏噗哧笑出声。“不是这样的。” “还是你希望看见我身虚体弱的样子?”人类果然不是好东西。 “不是这样。”再不说清楚,他怕她会误解得更深。“在我印象中,妳总是表现得很强韧,不需要依赖任何人,我很佩眼妳,但又会觉得怅然若失。直到刚刚我才知道,原来我之所以会觉得若有所失,是因为我一直希望妳能依赖我。” “这叫做大男人沙文主义作祟。” “我希望自己能让妳开心、能为妳做点什么,才会不断催促自己成长、逼自己念书、强迫自己学习,完成妳的每一项要求,只希望事后能看见妳对我微笑,能让妳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那时候的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许刚开始是不服气的情绪使然,可直到最近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想独占妳,不让妳把心放在其他人身上,我要妳只看着我一个人。” “别再说了。”无欲开口,阻止他继续表白对她的感情。 天使有情绪,却没有感情。 所以,纵使她知道时骏这些话都出自肺腑,是在表达自己对她的感情,她却怎么也无法感受到,只有空荡荡的左胸随着他的话不停刺痛着。 未曾有过的悲哀如浪般席卷而上,令无欲顿觉全身发寒,瑟缩地偎向最近的温暖处——时骏为她敞开的胸墙。 偌大的办公室仿佛被一层透明不可见的薄膜完全笼罩,密不通风、无法透气,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第九章 沉默的气氛维持了许久,当无欲再次睁开眼时,时骏也似有所感,俯首垂下目光。 两人的视线倏地交会,无欲迅速别开,躲过时骏超龄的专注眼神。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无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她照顾多年的男孩已然长大成为一个男人,即便他才不过十九岁。 “你真的长大了。”忍不住地,她在伸手抚模他愈见刚硬的脸部轮廓时,发出如此感叹。 时骏忿然抓住她的手,一点也不领情。“不要用这种口吻说话!我的确是在妳的照顾下成长,但不代表妳就可以踩在我头上,把我当晚辈看待。” “我比你大。” “就算妳大我十岁、二十岁,我还是喜欢妳,还是会爱上妳。” “如果不只呢?” 时骏愣了下,凝眸端详她的外表,怎么也无法想象她会超过三十岁。 甚至,他觉得她的模样与十二岁初遇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无欲,妳到底几岁?” “我的年纪比你大,大很多很多。”若以人类计算年龄的方式来推算,起码有几百岁了。 “不可能,我不相信。何况,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改变初衷。” 无欲苦笑。她该自豪能教出这么一个人类,还是懊恼自己何苦教出这样顽固的人类来为难自己?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服妳,无欲。”时骏叹了口气。“论倔强、比逞强,妳都远在我之上。” “我没有。”倔强、逞强、偏执过头的人是他,这个死心眼的家伙。 “妳教会我很多事,就是没有教我如何追求一个倔强、逞强又固执,却很美丽的女人。” 他是在说她吗?无欲抬头瞪他,立刻对上他带笑的眼,她慌乱地再次闪躲开来,语调透出恼意:“那不是我能教的。” “能不能告诉我,妳不接受我的理由?”他思前想后,就是不认为她会因为两人的年龄差距便拒绝他。 他所知的无欲性情冷淡,行事作风古怪,丝毫不把世俗标准放在眼里,从她敢让十六岁的他介入公司决策,甚至二话不说便大胆采用他的意见,就可以知道年龄对她来说不具意义。 “我要真正的理由。”他郑重说道。 “真正的理由会让你觉得荒谬。”总不能告诉他她的身分吧。“说了反而会让你更生气,以为我在诓你。” “只要那是事实,就算荒谬,我也会接受。” “然后呢?收回喜欢我、爱我的话,当作没这回事,去喜欢另一个人?”想到这个可能性,无欲左胸又痛了起来。 时骏嗤声笑出来:“如果感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无欲,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占上风——我比妳更懂得感情。” 无欲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我不会把话收回,不会当作没这回事,也不会去喜欢另一个人。”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吻偎在怀里的俏佳人,时骏双臂紧缠着她,不让她挣月兑半分。“话说了,就收不回;感情也一样,一旦投入了,不是说停就能停。我很死心眼,对于喜爱的人事物,不会轻易改变初衷。” “我知道。”她记得他对自己喜爱的东西,总会小心翼翼地收藏,时家的阁楼还摆放着他从小到大收集的各种事物。 “所以我不会收回,即便妳的理由说服了我,让我不得不放手也一样。” “既然说或不说都无法改变现状,那我还说理由做什么?”无欲白了他一眼,懊恼道:“我从来没有教过你做人要这么死心眼。” “很遗憾,这是天生的性格使然,遗传自我爸。” “时骏。”无欲慎重地唤了他名字,待两人四目交会,她才平静地说出她的理——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我总有一天要离开。” “……下午一点四十分业务会报,两点半与东云银行总经理有约……”时骏站着向坐在办公桌后的无欲报告一天的行程,声音平板,毫无情感。 “你还在生气?”无欲撇开公事,试探性地一问。 “相谈内容是关于东云银行下个月的董事会——” “时骏,看着我。” 时骏合上行程表,垂眸。“现在是上班时间,请不要将公事、私事混为一谈。” “是你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 那天她说出“总有一天要离开”后,他便放下她,转身离开办公室,然后一声不响跑到杨应龙家中借住,一住就是半个月。 这段期间虽然大学的课照上,公司也照来,但除了公事上的交谈之外,他不再找她说话,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懒。 托他的福,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冷战”。 “你半个月没回去,李伯很担心你。” “我会打电话向他说一声。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先出去了。” “时骏!”无欲起身拉住他。“不要这样。” “妳担心我吗?” “什么?” “这段期间,妳担心过我吗?” 担心?那是什么?无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有心,该怎么担心? “妳记得吗?妳曾经答应过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妳也说过,妳从不骗人;但是妳又说妳总有一天会离开。告诉我,妳如何在离开我的同时,又能遵守之前的承诺,一直陪在我身边?” “你还记得?”那是他十二岁的事,而且是她被他问得不耐烦之下胡乱答允的,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我记得很清楚,更记得自己因为妳的承诺而感到安心,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妳会离开我,即便在发现自己对妳的感情之后,也不曾担心妳会被我吓跑,因为妳答应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而我相信妳。” “时骏——” “无欲。”视线终于移向她,时骏苦笑,“妳毫无预警地出现,闯进我的生命,在我认定妳是永远不会离开的人,甚至爱上妳之后,妳又说迟早会离开我——不管是出现或离开,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接受妳的决定,是吗?” “我的任务是照顾你、保护你,让你得到属于你的幸福——” “如果我能否得到幸福的关键就是妳呢?” 无欲后悔留住他,抽手想退,这回换时骏不肯,一手握住她肩膀,另一手扣紧她纤细的腰身,将她箝制在胸前。 痛!她的左胸痛,她的腰也被他抱得好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抱痛我了……” “告诉我,”时骏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径自说道:“如果我的幸福就是妳爱上我,妳会爱我吗?” 无欲低头,将痛得失去血色的脸埋在他胸前,沉默以对。 “我知道妳的答案了。” 她的答案是不会。 她之所以照顾他、保护他,是基于责任,虽然他始终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依照他父亲的遗言做这些事,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爱上他,即便他要的幸福就是她爱他。 她——不爱他! 还是没回来。 看了这个月来都只坐着一个人的饭桌,李伯叹了口气—— “小姐跟少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少爷离家都快一个月了,还没有回来的打算。 “没有。” “小姐,少爷偶尔会任性行事,却从来不会让人担心,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少爷这样。小姐也知道,再过半个月就是少爷的生日,时氏集团也将交回少爷手中,这段期间要是发生什么事,那该怎办?” “别说了。”无欲按住左胸,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个月左胸痛得更频繁、更剧烈,让她情绪大坏。 李伯发现她抚胸的小动作,关切地问:“小姐,妳怎么了?” “痛。”无欲咬唇,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只要提到时骏,这里就痛。” “小姐为少爷心痛?” 心?她摇头。“不,不是。”她没有心,不会心痛。 “一定是。”李伯果断地道,“我看得出来,小姐对少爷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愿意承认,闹到这地步,也难怪小姐会心痛了。” “不,不是这样的……”她否认,然而疼痛却更形剧烈。 上帝!她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仿佛体内有一双手试图将她撕裂成两半! 她以为这次会跟以前一样,只要忍着点,疼痛就会随时间慢慢减轻。 但是没有,相反的,随着时间过去,猛烈的痛楚愈来愈强,伴随着浓厚的不安像巨浪袭向她。 时骏!脑海中倏地蹦出熟悉的名字。 莫名的预感促使她在理智冒出头思考之前,身体己不顾一切做出反应,白光瞬间自她指尖绽放,笼罩半张饭桌。 待白光消褪,李伯张目再看—— 饭桌旁已不见无欲的身影。 “好兄弟,人生中难免有几回失恋嘛。”杨应龙搭着时骏的肩膀,试图安慰哥儿们沮丧的心情。“像我,失恋纪录都可以写成一本书拿去卖了。” “关我什么事?”心情跌到谷底的时骏冷冷瞥了他一眼,对好友的失恋史一点兴趣也没有。 好狠!他的冷血回应,差点冻坏杨应龙安慰人的满腔热忱。 不行,再接再厉! “基本上,你跟无欲小姐之间本来就存在着许多问题,年龄只是其中一项,最重要的是——老实说,你该不会是把和无欲小姐之间的亲情误以为是爱情——呃,当我没说。”在时骏的怒目狠瞪下,杨应龙急忙闭上嘴。 “我不是你,没那么笨。” “喂!”杨应龙听了直跳脚。“什么叫『我不是你,没那么笨』?!你的意思是我很笨啰?!” 哇咧!他好歹也是堂堂知名大学法律系学生,虽然不像他越级利用远距教学取得外国文凭,至少也经过国内残酷的大学联考认证,会笨吗?! “你不要自己对号入座。”时骏恼怒地爬梳了下头发,带着歉意看向好友,“抱歉,我不该拿你当出气筒。” “没关系。”杨应龙很有义气地轻捶他胸口一记,替他打气。“谁教我跟你是哥儿们、好兄弟,再说,失恋的人最大,瞧!你一句『想出去走走』,我不就自告奋勇跟你到啤酒屋去,陪你喝了一个晚上的失恋酒?好兄弟在失恋的时候就是这么好用,对吧?” “不要再强调『失恋』这两个字,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打你泄愤。” “呃……”杨应龙赶紧配合地点头答允:“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再提失恋——啊!”连忙捂嘴。 糟,又说了一遍! “再说一次,就等着跟我打一场。” “是是。”果然,失恋的人都不好惹。 时骏在这时朝他睨了眼。 作贼心虚的杨应龙以为心里想的事被他发现,急忙往旁边跳开,“不会吧?!连用想的也不行哦!” “你不说没有人知道。”时骏瞪他一眼。这家伙! 那不就是他自己招了吗?!杨应龙有些懊恼。“那你干嘛无缘无故用那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看我?”害他以为被他看穿了心里想的事情。 “我是要告诉你,有人跟踪我们。”时骏压低声音道:“离开啤酒屋之后就盯上我们了。” 杨应龙说笑的表情瞬间换上警戒。“你确定是针对我们?” 他点头:“一路上跟着我们停停走走,大概是在找机会下手。” “熟面孔?” “不,我不认识那些人。” “该不会是你家那些亲戚吧?电视上不都这样演吗?为了争夺家产,不惜暗地派人杀害年轻有才能的接班人。” “也许只是普通小混混的抢劫。” “你确定?” “和你一样,全凭猜测。”说话的同时,时骏开始摩拳擦掌。“事实真相如何,等打完这场架之后就知道了。” “不要把失恋的气出在别人身上。” “还是你要跟我打一架?”时骏冷声道:“你刚又说了那两个字。” “嗯……我看还是去探探后面那些人的底好了。” 他可不想跟空手道和柔道黑带的好友交锋,虽然结果只会是平手不会输,但事后会痛上两三天,所以—— 还是让别人消受比较好。 “妈的!” 晚饭时间,鲜少人至的公园某处响起一声咒骂。 伴随咒骂声而来的,是挥向时骏脸面的拳头,只可惜被时骏一个旋踢击中腰侧,整个人往旁边飞去,倒地申吟。 见同伙狼狈地被踢出战场,外围八、九个人先后怒骂,紧接着一同冲向被包围在中心的两人。 “去!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们有十来个人?”挥拳撂倒一人,杨应龙抽空朝并肩作战的好友抱怨。 时骏先是一个上挡外加瞄准月复部的直拳,才分心回道:“你没问我。” “这种事……”旋踢踹开碍眼的人后,杨应龙接续末完的话:“还需要问吗?猪头时骏!” “你说什么?”冷眼瞥向好友,时骏手脚也没闲着,成功化解从侧面而来的攻击。 “我说,”曲膝闪过对方的飞踢,杨应龙退到他身后。“时骏,你真是一个大猪头!” 好友的抱怨让时骏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谢了。” “嘿!我骂你猪头还跟我道谢,这么欠骂啊!”他说,唇角也往上弯,露出白牙。“那好,以后我就照三餐骂,外加一顿消夜如何?” “你敢的话就试试。”时骏抓住正面迎来的拳头,抬脚赏对方的男性要害一记。“我道谢不是为了这件无聊的事。” “我当然知道。”好朋友是做假的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架——”话没说完,大掌已扣住饱击者的咽喉往前推,再送上一个拐子,杨应龙拍拍手上灰尘。“当然就哥儿们一块儿打啰。” “该死!”眼见一票兄弟被打得七零八落,带头者怒吼一声,从口袋模出蝴蝶刀,甩动两三下,银光乍现。 其他兄弟也纷纷亮出刀子,气势凶狠。 “哦喔,他们亮刀子了。”杨应龙语调轻松,双眼却警戒地紧盯对方手上的家伙。“幸好只剩下这四个人还撑着。失恋的力量真伟大,倒地的人有三分之二是被你轰昏的。” 又说那字眼!时骏怒视他,“你真的那么讨打?” “不不,我只是在激发你的潜能,好应付眼前的危难。”他是好心耶! “不劳费心。” “啧,真是好心没好报。” 看他们还有说有笑的,带头的人愈来愈火大,吆喝仅存的几个小弟上前攻击。 带头者和一名小弟合力攻向时骏,杨应龙则与另外两个对招,对方不要命的攻势让他们两人在出招防守间,不知不觉拉开距离。 时骏左闪右躲,空手面对两把刀子,一时之间也难以占上风,直到踹开一个持刀扑向他的混混,才得到喘息空间。 然而,另一把刀又向他袭来,逼他不得不后退,孰料—— “喵呜!” 他脚下似乎踩到什么,一声尖锐的刺耳猫叫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往后看去,对方在此刻再划下一刀。 他猛一回头,只见银光在头顶上亮起,就要朝他的脸划下! “去死吧!” “时骏!” 熟悉的清冽嗓音响起,紧接着一团刺眼的白芒如烟火般绽放。 在白芒散去之后,时骏直觉地接住下坠的黑影,定睛一看,双瞳愕然瞠大。 “找到无欲了。” 天使护卫长凯米耶鲁睁开眼,朝在一旁等候的天使长米迦勒如是道。 “太好了。”米迦勒吁了口气,祥和的脸庞透着安心。“他人在哪儿?” “人间。”凯米耶鲁说道,白色的双眉紧攒。“他在时骏身边。” 米迦勒微笑地点点头。“他在人间执行任务吗?很好、很好。” “很不好。”随着施法感应到的景象愈清楚,凯米耶鲁眉心皱得愈紧。 “怎么说?” “他私闯时光之门回到过去。” “这个简单,”米迦勒轻松一笑。“依天堂戒条,未经特许不得穿越时空,违者须入禁闭室一百五十年。”这点对“三无”之一的无欲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凯米耶鲁的表情愈来愈难看。“真的很不好。” “为什么?” “他化身为女性人类。” “没关系、没关系。”米迦勒挥挥手,笑道:“只要无欲待在时骏身边认真地执行任务,用什么方法可以事后再计较。” “他在人间使用法术。” “无妨,只要不被人类发现——” “他在人类面前使用法术。” “嗯……”米迦勒安样的神情凝上一层严肃。“这就真的不太好了。”这样得花上一番工夫消除不相干人类的记忆。 “更糟的是——”凯米耶鲁的表情有气有恼,更有着担忧。“他被人类刺伤了。” “天使的身体很强韧,人类造成的伤害对天使来说不算什么。” 凯米耶鲁进一步道:“从背后刺中左胸的封印。” “上帝!”原本还很镇定的米迦勒,背后的双翅急速拍动,拉着凯米耶鲁急往时光之门的方向飞去。 真的糟了!难道上帝的安排真要输给撒旦的恶作剧? 封印在“三无”左胸那不属于天使该有的人性,难道真能战胜上帝赋予天使的秉性? “无欲?!” 认出她的同时,时骏感觉到按在她背后的手一片湿漉黏腻,低头一看,鲜红的血立时染红了他的眼。 无暇思考方才那奇异的现象,也无法质疑无欲为何平空出现,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她为自己挡下那一刀的画面。 “无欲?!无欲?!” 无欲睁开眼,看着一脸慌乱的他,蓦然想起她在未来初次见到三十二岁的他时,他脸上的刀疤就是在这时受伤留下的。 “幸好,你的脸没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小伤?!”时骏闻言,眼眶泛热,收拢双臂抱紧怀中的人。“妳到底要我怎么样?!一次又一次为我挡去危险,这真的只是为了责任吗?” “你在怪我?”明明伤得很重,但无欲却不觉得痛。 为时骏挡下的那一刀,刺中了她近来痛得频繁的左胸,但诡异的是,除了皮肉痛外,她的左胸完全没有感觉,反而像是挣开了某种束缚,顿觉轻松。 还来不及思考当中缘由,时骏焦急的暴吼又透进她耳膜—— “可恶的妳!为了救我,就可以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吗?!”要不是她受了伤,他真想摇晃她,看能不能让她变得正常点。“妳这样要我怎么死心?妳不爱我,却为我挡下一刀,妳这样要我怎么相信妳对我除了责任感之外,再没有其他?妳要我怎么不抱期望,期望妳其实也是爱我的,只是不承认罢了?!” 身子异常的轻松感令无欲不自觉地绽露绝美笑靥。“你又要跟我吵了吗?” “还笑?!”面对她的娇笑,时骏顿感狼狈。像个小孩子似的大吼大叫,一点也不像他! 可恶!她为何就是能这么轻易地击溃他的冷静,赶走他的成熟,让他像个小表似的又吼又叫?! “我——”喉间的哽咽来得突然,哽住他不满的暴吼,逼出熨烫眼眶的泪,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哭了?”无欲抬手,指尖接下滑过他脸颊的热泪,万分惊讶。 他的泪,让她指尖发烫,左胸也微微热着。 “我没有!”时骏将脸埋进她颈侧,别扭地否认,“我没有!” “我不痛,真的一点都不痛。”这是实话。 “不要……离开我。” 离家一个月,又和她冷战,让他更想她。 思念总是在分离后才开始——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他想她,好想好想她。 “妳不爱我没关系,让我爱妳就好。”他什么都不求了。“不要离开我,只要妳答应不离开我,什么都无所谓,我都可以不在乎!” “……” “答应我!” “对不起,”无欲哀伤地看着他,苦笑,“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人。” 身后,冷凛的声音伴随着一团金色光芒倏然出现。 第十章 金色的光芒消失,时骏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两个人——不,不是人,那是…… “米迦勒大人?凯米耶鲁大人?”无欲惊讶地唤。 “无欲,过来。” “你是谁?”时骏扶起无欲往后退了几步,环顾四周,才发现除了他和无欲,其他人都昏倒在地,包括方才与他并肩作战的杨应龙。“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他们是——”无欲才开口,就被米迦勒打断。 “我是米迦勒,他是凯米耶鲁。”米迦勒温和地自我介绍。“请你把无欲还给我们。” “米迦勒?凯米耶鲁?”时骏错愕地重复。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神话中天使长和天使护卫长的名字。“你们在开什么玩笑?!”他瞪着眼前两个发色一金一银、背上皆有一双翅膀的奇异男子。 “人类,注意你的态度。”凯米耶鲁气得振翅,转向无欲厉声道:“无欲,还不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时骏低头注视半靠在自己怀里的无欲。“他在说什么?” 无欲刻意回避他的视线,迟迟没有抬头。 “抬头看我!版诉我,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临时演员?这是什么荒谬的烂戏码?为什么他们会是那副德行?!” “喂,人类!”什么叫“那副德行”?!银发的凯米耶鲁很在意这个无礼的字眼。“我们天使就是这模样,你有意见吗?” “天使?”他不敢相信地看向米迦勒与凯米耶鲁,再回头打量无欲。“妳是……天使?” “我很抱歉,时骏。”无欲推开他,弹指绽放柔和白芒,缓缓包裹住她的身体。 淡淡的白色光团逐渐褪去,时骏所熟悉的无欲已不复见,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头金发、肤色白皙的男子,身穿白袍,背后一双洁白翅膀轻轻拍动。 “你——”他见过他!在他双亲人殡那晚,他淋着雨哭倒在双亲墓前,那时,他梦见有个金发的天使抱起他、救了他,可当他醒来时已经在家中,李伯一脸忧心地望着他。 他以为那是在作梦,没想到——“是你!你就是无欲?!” 无欲伸手向他,时骏却如遭雷殛一般,猛然退缩。 他怕他?无欲悲哀地想,左胸隐隐作痛。 “这太荒谬、太可笑了……你……”时骏仔细看着眼前的天使,金色的发、修长扁平的身形令他感到陌生,但那张柔美中略带俊雅的绝丽容颜却又让他觉得熟悉。“你竟然——” 他爱上的,竟是个天使,还是个——男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天使没有性别之分,可男可女,你干嘛大惊小敝。”人类的情爱就是这么肤浅,凯米耶鲁不悦地抿嘴。 “别这样,凯米耶鲁。”春风似的柔和嗓音出自米迦勒之口,他舞动翅膀朝时骏飞近。“时骏,无欲是我们派驻到人间帮你得到幸福的天使,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无欲。天使是不分性别的。” 时骏的视线越过米迦勃,落在无欲脸上。 “你、你……”轻轻摇头,时骏重新开口:“这就是你必须离开的原因?” 无欲点头。“我不属于人间。” “而你……不会爱上我也是因为——” “天使不懂爱。”无欲拉他的手压在自己胸口。“时骏,我没有心。” 毫无起伏的触感让时骏一惊,然而更让他错愕的是,掌心下毫无跳动的频率。 无欲,没有心! 这份认知像桶加了冰块的冷水,浇熄他最后一丝希冀,也带回他所有的冷静,他从没像此刻这么清醒镇静过。 眼见为凭,三名天使活生生站在面前,教他怎么否认这世上真有天使的存在?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无欲连声道歉,抓住他的手微颤,不知道除了道歉还能再说什么。 “你哭,是为了我吗?”时骏吐出的声音超乎他意料的冷静。 哭?无欲另一手模上自己的脸,指月复沾染一片温热的湿意。 他哭了?绝美的容貌写着茫然。 他的确哭了,但,天使是不会哭的,他为什么…… 一声轻笑成功地转移无欲的注意力,他不懂,时骏为何突然失笑出声? “我不习惯跟这样的你说话。”时骏苦笑,要他对着金发男身的无欲说出心里的话,实在太难为他了。“可以变回来吗?变回我熟悉的模样?”他要求。 无欲点头,变回之前的模样,不同的是,以往深黑的服装被白袍取代,翅膀仍在背后轻轻舞动。 “果然,妳穿其他颜色的衣服也很好看。” 他这话,让无欲左胸又是一阵疼痛。“时骏……” “别哭了。”时骏拉她入怀,拭去她两颊的泪。“能让妳哭,我想我该觉得很荣幸对吧?区区一个人类,竟然能让天使掉眼泪。” “放开她,人类。”凯米耶鲁出声遏止。再这样下去,这个人类会将封印在无欲左胸的人性全部唤醒,那就不好了。 “闭嘴,该死的天使。”冷冷的警告出口,时骏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凯米耶鲁气极,“你、你你你,狂妄的人类,看我不把你——” “狂妄的是你们。”时骏抬头,瞪着无欲身后的两名天使。“天使很了不起吗?凭什么介入人类的生活?” “你说什么?!”凯米耶鲁振翅向前,却被米迦勒一手挡住。 “让他说下去。”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帮我得到属于我的幸福?哈!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不幸?有什么资格认定我需要什么样的幸福?又有什么权力安排我的幸福?!” “让人类幸福是我们天使的职责。”米迦勒不愠不火地道,“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使命。” “如果我的幸福是让无欲陪在我身边呢?”时骏飞快地响应,“你会让她继续待在人间,留在我身边吗?” “时骏?!”无欲讶异地看着他。“天堂的戒条不是你可以谈条件的。” 真的惨了,连担忧的语调都出来了。凯米耶鲁暗自叹息。无欲的表现愈来愈具人性,离天使的绝然无尘愈来愈远。 “总要有人质疑天使存在的必要。”时骏凝声如是道。 “人类,注意自己的口气!”凯米耶鲁怒斥,摊开的掌心凝聚着一团金色光球。“冒犯天使的惩罚可不轻。” “你们擅自闯人我的生命,改变我的一生,难道不用受惩罚?” “你——”没想到人类的口舌会如此犀利,凯米耶鲁转而瞪向无欲,“妳教出来的?” 时骏保护性地将怀中人搂至身侧。“是我自己这么想,跟无欲没有关系。” 米迦勒和善的笑容未变,“即便知道无欲的身分,你还是爱她?” “我爱。”时骏答得毫不迟疑,“的确,我没有办法接受她的身分,但是我爱她。” “无欲必须回天堂。”米迦勒一脸和善,却说出令时骏心神俱裂的决定:“至于你,我们会消去你的记忆,重新派任另一位天使守护你,直到你得到幸福为止。” “不必!”时骏断然拒绝,凶恶的神情在与无欲对视时,无法自制地流露出情感。 视线交会,无欲忽觉全身如遭电流窜过,在他臂弯中轻颤不已。 这是什么感觉三刚所未有的陌生感受像河川的支流般传至四肢百骸,最后集中至左胸汇流成一处漩涡,不停回旋再回旋,将她卷入无法厘清的混乱当中。 “我不准你们再插手我的人生。我的幸福由我自己决定,不必劳烦你们天使多事,不必消除我的记忆,也不必派什么天使来干涉我的人生,我已经够幸福了。”时骏的声音虽低,却非常坚定。 “时骏?”无欲看着他,神情惊讶。“你——” “我已经够幸福了。”他重申,握起无欲的手分别贴在自己左右两颊。 凝视着熟悉的丽颜,他说话的对象却是站在一旁的米迦勒,“如果无欲非离开不可,就让我留着这段记忆,让我可以随时回想过去我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我不要忘记她。” “你——”眼泪梗住无欲的话,隔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逸出樱红的唇:“我、我没有把你教得这么死心眼……” “我说过,这是遗传。” “我们可以让你保有这段记忆。”米迦勒答应得相当干脆。“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只有你一个人记得无欲的存在,其他人的记忆都必须抹去,这样你愿意吗?用一生的幸福交换只有你一个人记得的回忆,不能与人分享,只有自己知道,这样你也头意?” “愿意。”时骏不假思索地接受。 “笨蛋……”真是个大笨蛋!再也按捺不住,无欲冲动地将唇贴上他的。 对于无欲的主动送吻,时骏先是一愣,旋即反被动为主动,加深这一记亲吻,搂住她腰的手臂收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体内。 拥吻的滋味纵然甜美,他仍然尝到说不出的苦涩。 初次的深吻竟发生在即将离别之际,多么讽刺呵!即将分离的事实狠狠地撕扯时骏的心,痛苦难当。 凯米耶鲁看傻了眼,嘴巴大张,呆若木鸡地望向米迦勃。“这、这这……” “没关系的。”米迦勒温柔的笑颜如常,完全不以为意。“人类的爱情通常持续不了多久,就算我们不消除他的记忆,只要日子一久,他自己也会忘记无欲的存在,再爱上别人。” “米迦勒?”这一点都不像是温柔慈祥的他会说的话。凯米耶鲁疑惑地看向身旁扬着慈爱笑容的米迦勒,他正柔柔凝视着相拥的时骏与无欲。 人类的爱情通常持续不了多久…… 米迦勒的一番话,时骏全听见了,默默记在心里,对于造成他和无欲不得不分开的罪魁祸首,他无法原谅! 持续不了多久吗? 就让他用一生来证明吧! 十二年后 二○○三年台湾 “呀、呀呀……ㄅㄚㄅㄚ——”七个月大的小女婴咧嘴大笑,喊着高举着她玩的俊挺男子。 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健壮男人可哀怨了,豆大的泪挂在眼角,只差没上演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的桥段,来个泪水狂飙三千丈! 呜呜呜……他的亲亲宝贝小女儿竟然喊别人爸爸?!杨应龙一脸悲愤,看着眼前“天伦之乐”的温馨画面,咬牙切齿。 这个认贼做父的不肖女,枉费他“日嘛操,夜嘛操”,好不容易才有个女儿,终结只生男不生女的厄运,结果—— 这小丫头第一声“爸爸”竟然是对别人喊的?! 哼,就算对方是他多年的好哥儿们也不能原谅! “把我女儿还来!”杨应龙像暴龙似的大吼出声,一双大掌朝小女婴伸去。 时骏侧身闪过熊掌,将小女婴搂在怀里,冷漠的脸部线条因为怀中的天真婴孩而柔化许多。 “还我女儿来!” “ㄅㄚㄅㄚ——嘻!”小女娃流着口水的小嘴,重重往时骏脸颊印下个大大的吻。 “啊——啊——”杨应龙发出惨烈的叫声。“我的宝贝小亲亲,千万不要被时骏『ㄅㄟㄅㄟ』那张帅帅的脸给拐了,他已经是三十二岁的老头子了,快回来爸爸身边!” 小女婴似乎以老爸的痛苦为乐,圆圆胖胖的小手四处游走,不客气地对抱着她的时骏上下其手,一边还咯咯咯直笑。 时骏张嘴含住小女婴的手指,又惹得她咯咯笑。 “时骏,不要用你的嘴轻薄我的宝贝女儿!” “很遗憾的,是你家女儿自己送上门来。”他只是顺她的意而已。 “要玩小孩就自己去娶个老婆、生几个来玩,不要侵犯我的父权!” 和婴儿嬉闹的笑容因他的话而凝结,神情黯然。 粗枝大叶的杨应龙没察觉好友的情绪变化,继续劝说道:“你都三十二岁,也该结婚了,别忘了你在日本有个未婚妻,还是日商通用黑崎家的千金。” “那是二伯和日商通用社长黑崎次郎私订的婚事,与我无关。” “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啊?别忘了你是时氏集团的总裁,这么大的产业后继无人怎么办?” “时家还有很多人可以接管时氏。” “拜托,你有没有基因遗传的观念啊?难道不想有个智商跟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还高的儿女?” “然后呢?”时骏冷淡地瞥他一眼,又低头看向小女婴,玩累的婴儿打了个呵欠,偎在他怀里昏昏欲睡。“让我的儿子或女儿像我一样,从小卷入家族企业的斗争,失去应有的童年,被迫早熟吗?” 杨应龙搔搔头,哑口无言。 忆起过去,时骏瞇起眼,露出怀念的神情。“我的童年并不快乐,如果不是无欲陪着我——” 杨应龙露出困惑的表情,“无欲,谁啊?” 思念的情怀被浇了一头冷水,神志回到现实,时骏摇头苦笑。“没什么。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不会结婚的,你可以省下游说的口水,二伯那边我会跟他说。” “哎呀,被你发现了。”杨应龙像做坏事被抓到的顽童,尴尬地嘿嘿直笑。“没办法,你二伯很担心『空前』优秀的你会『绝后』啊。”智商两百的资优儿童可不是随便生就有的。 “我不在乎。” “不是我说你,你事业有成、身体健康,人也长得帅,又是商界排名第一的黄金单身汉,有什么理由让你不想结婚?”他就是搞不懂。“就算你有结婚恐惧症,那同居总可以吧?有个人陪在身边不是很好吗?” “就算我想找个人陪,也不会是黑崎家的千金。” “你这说法真怪,好像早就有了心上人,在为她守身一样。”杨应龙打趣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千金小姐的芳心可要碎满地了。” 时骏心一沉,不想再继续这话题,遂道:“小丫头睡着了。” “不肖女。”杨应龙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洋溢着为人父的骄傲,温柔地抱过女儿。“等我一下,我送她回床上,等会儿就下来。” 时骏点头,目送他抱着女儿边哼摇篮曲边上楼。 ★早就有心上人,在为她守身……★想起好友的话,独留在客厅的时骏露出苦涩的笑。 杨应龙不记得无欲,却说中了他的心事。 十二年过去,这些年里有不少才貌兼备的女子投怀送抱,但他始终无法动心。 除了无欲,他谁都不要。 纵然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她,纵然没有人可以跟他畅谈无欲曾参与的过去,他仍死心眼地只认定她。 分享与否并不重要,他要的,是独占,所以,甘心独守与无欲相处的回忆。 他不后悔,只是——好想她,好想好想她…… 这份思念持续了十二年不曾减少,反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愈见浓烈。 他真的好想她! 天堂镜池旁,一道不属于天堂洁白的黑色身影,如雕像般坐着,垂眸凝视池面上那因思念显得憔悴的脸孔。 和分离时的年少青涩相比,十二年后的时骏脸部线条更形严峻,不笑时表情端肃慑人,让他虽有斯文俊挺的外貌,却因为周身散发的淡漠气息,给人一种不容易亲近的感觉。 “至少你的脸上、身上没有那些伤痕了。”无欲伸出指尖,细细描绘映在池面上的脸孔。 “外表的完整不代表内心的健全。”米迦勒现身,站在她身旁。“无欲,妳让他的心伤痕累累。” 无欲低头,对天使长的话恍若无闻。 不在意她的无礼,米迦勒继续道:“或许让他维持原来破相的外貌还比较好,至少他不会为了妳一辈子不婚,打乱爱神国度的安排,让亚洲区的爱神邱小姐向我投诉,说妳扰乱了她既定的安排。没有妳,时骏将孤独一生,到死为止。” “不要再说了。” “天堂一日,人间三年——我们穿过时光之门回到天堂是一瞬间的事,但对时骏来说,他却是守着与妳的回忆过了十二年。” 无欲静静地凝视池面,执拗地说:“我要等无情、无求回来。” “无情在日本执行任务;无求失足掉落人间,至今还没有消息,妳确定要继续等下去?我得提醒妳,天堂——” “天堂一日,人间三年!我知道、我清楚、我明白!你到底还想怎么样?!上帝派你来作弄我吗?提醒我时骏过得多痛苦好考验我吗?” 米迦勒静静地等她发泄完,晶眸里的温柔并没有因为她的无礼有所减损,依旧盈满关爱,“如果是考验,显然妳没有通过考验,无欲。” “什么?” “变男变女在天堂并不稀奇,但妳为什么维持在时骏身边的模样——黑发、黑眸,身穿黑衣?这些并不是天堂的颜色。” “我……”无欲一时语塞,反驳不了。 “按着妳的左胸,告诉我,妳感觉到什么?” 无欲依言而做,感觉到掌心下怦咚怦咚跳动着规律的节奏。 这是……美眸瞠大,不可思议地看向米迦勒。“心跳?”她竟然有心跳?! “在与时骏相处的过程中,妳没有发现自己愈来愈有人性?” 无欲仔细回想过往,对时骏,她从一开始的厌烦到无时无刻的在意,进而到最后的难舍,她甚至一度想留在他身边,哪里都不去! 她,舍不得离开他! “妳有选择的机会,一是让上帝再度将妳显露的人性封印在左胸;一是舍弃天使的身分成为人类,回到时骏身边。” “我……必须等无情、无求回到天堂。”比起方才的坚定,这一次,无欲说得犹疑,眼神慌乱地垂视池面上的男性脸庞,仿佛镜池中显示的人会为她做决定。 继续当天使,或者——折羽为人? “妳可以慢慢想。”米迦勒也不催促,只是用她能听得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反正时骏再过不久就会离开人世,也许他的灵魂会上天堂,这样妳不必折翼为人也可以见到他了。” 无欲蓦然抬头。“米迦勒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我没说吗?”米迦勒笑了笑,温和地投下一颗炸弹:“妳介入时骏的过去,改变他的人生际遇,他为了妳不再与任何女人交往,下班就回去到处充满与妳共处回忆的时家大宅——妳应该还记得自己穿越时光之门回到过去的原因吧?” 那场爆炸?!无欲错愕地瞪着仍是一脸柔笑的米迦勒,惊恐登时袭向挣月兑封印重获新生的心。 时骏! 偌大的时宅,如今只剩时骏一人独守。 曾经,这里有李伯、张嫂,和他忘了名字的园丁老伯,以及——无欲,这个萦绕在他心中,不曾随时间淡忘的心上人。 只是,十二年间,李伯过世、张嫂退休……大家走的走、离的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与充斥在屋内各个角落的回忆纠缠。 每个地方都有他和无欲相处的回忆,这屋子见证了无欲的存在,虽然它不会说话,只能安静地陪他追忆过往。 被思念噬痛心房的夜晚,时骏都会走进当年无欲的房间。被消除记忆的李伯,直到离开人世,还是不知道时骏为什么不许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也不准任何人人内打扫。 房里的摆设维持着无欲在时的状态,不让人进去、不让人打扫,为的是留住属于她的气味。 但十二年毕竟是漫长的时间,积累的灰尘掩去属于她的味道,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不假手他人,亲自动手维护这房间的一切,用自己的手感受她用过的桌、坐过的椅、使用过的家具。 “呵!”一声轻笑寂寥地回荡在房内,他想起无欲面无表情地执意爬上他的床说床边故事的过往。 “十二年……我还要再这样过几个十二年才能去见妳?” 她曾经告诉他,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也因此,他才没有了结自己的生命,就怕自己死后无法上天堂与她相会。 靠在桌沿,时骏环顾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房间,闭目搜寻脑海中的倩影。 轰!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在深夜中乍响,格外教人心惊,位于时宅另一端的主卧房窜出猛烈火光,爆炸的威力震动整幢建筑物,末受火焰波及的部分因为爆炸的震动而扬起漫天尘灰。 时骏被震得重心不稳地跌倒在地,灰烟弥漫间,他似乎……听见了无欲的声音?! 来不及了! 寂静深夜爆出的轰然巨响,几乎震碎了无欲新生的心,奔向时宅的脚步停在两排杉林分列、通往宅子的小径尽头,跳动的心揪痛得不能自己。 直到这时,无欲才知道先前一直纠缠左胸的疼痛叫做心痛。 因为时骏,尚未觉醒的心已有所感应地发疼,试图点醒她时骏对自己的重要性,可是她一直懵懂不知,直到米迦勒大人提醒了她。 “时骏!”不可能,他绝不会……无欲惊慌地看着四周,却找不到任何人可以求助,而她因为选择折翼为人,重回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救人的能力。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什么也做不了的普通人! 只差几步的距离、只差几分钟的时间就能救时骏,为什么不让她救他?!为什么?! “时骏!时骏……”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她绝对不会那么自私地舍弃天使的身分做人,她宁可当一名不懂情爱的天使,至少那样她就有能力救他!“时骏?!时骏?!你听到我的声音吗?时骏——时骏……时骏……” 无欲拚命地喊,用力地喊,无奈回应她的只有浓浓黑雾与橘红火舌,席卷她熟悉的时家大宅,还有屋里她所爱的人,她所爱的—— 是啊,她爱他,她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爱上了时骏?! “时骏……时骏……”为什么会这样?无欲双膝颓然一软,跪倒在地,眼睛失焦地看着祝融肆虐时家大宅,泪水模糊了视线。“时骏……我……我回来了……为了你,我甘愿不做天使……折了翼,想做个普通的女人来爱你……可是你……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对你说……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我爱你……” “我咳咳咳……我咳咳!我听见咳咳咳咳……”咳声连连的回应有些虚弱,却夹带着惊喜。 “时骏?”无欲狼狈地抹干脸上的泪,循声找寻时骏的身影。“时骏?!你在哪里?不要吓我,你在哪儿——唔……” 来不及看清楚突然搂住自己的人是谁,下一秒钟,无欲的嘴已被两片薄唇牢牢封缄,深深地吸吮,仿佛要将她吃进肚子里般的热切。 时骏!从吻中认出是谁,无欲不再挣扎,双手环住他,紧紧贴着他。 对无欲而言,上一个吻仿佛发生在昨日;但对时骏来说,这个吻睽违了十二年之久! 十二年了!他不敢相信,隔了十二年之后还能再见到她! 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的吻,直到两人无法呼吸才停止。 “不是作梦、不是幻听,妳……妳真的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手臂环抱的柔软是那么真实,她的呼吸是这么近,他的无欲回来了?!“我刚才没有听错?妳说妳变成人,回到人间,妳说妳想做个普通的女人爱我,是不是?是不是?” 爆炸发生之后,待在无欲房间的他并没有受伤,但是火舌窜烧得极快,他根本没办法从屋里逃出来。 一瞬间,他萌生就这么活活被烧死也好的念头,心想也许这样就能再见到无欲,没想到却听见她呼喊他的声音。 想见她的渴望胜过一切,他站起来走向窗边,孰料背后一阵突来的强风猛然袭向他,将他吹出窗外,落在树上。 然后,他看见了她,看见她跪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 “你……”还无法消化他安全无恙的事实,无欲哭红的眼眨啊眨的,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不停模着他的脸,确认他的人活着,感受他的体温,然后告诉自己:“他还活着,没有死,他还活着……还活着……” “我活着,我没事。”时骏再一次热烈地吻她,证明自己的存在。“告诉我,妳说妳爱我,说妳变成人回来爱我是不是?回答我!” “是、是是是。”无欲用力点头,“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以为天使是不懂爱的,可是我爱你——上帝,我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这么慌张唔……”她的语无伦次终止于一个热吻,时骏的唇将她封得牢固,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欢迎回来,无欲。”离开她的唇,时骏的声音难掩激动,“我以为得等到死的那一天,才有机会再见到妳,没想到再见面时,妳跟我都活着,而且……场面十分震撼。” 他试着说笑,却被一声哽咽给破坏了,没有逗笑佳人,反而惹得她再度掉泪。 “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上帝,她当初怎能冷眼看他受伤而不觉得难过? 今非昔比,无欲觉得当时的自己奸冷血无情。“我好怕赶不及,好怕当我已经变成人,打算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已经——” “幸好没事。”不管那阵莫名其妙的风是怎么来的,时骏都衷心感谢。 另一方,遥远的天堂镜池—— “其实,就算没有你施法引起的那阵风,时骏也能逃到屋外的吧?”米迦勃好笑地望着同伴。 “哼哼,我只是给他点教训,想把他吹出窗外摔个狗吃屎,谁知道他运气那么好,掉到树上。啧,我吹得太用力了。”凯米耶鲁连哼三声,以示不屑。 “凯米耶鲁,”米迦勒柔柔地唤,提醒道:“天使是不能说谎的呵。” “总比某位德高望重的天使说那个人类有生命危险来得好吧?” “我没有说他有生命危险。”“某位德高望重的天使”说话了,“我只是和无欲随便聊聊过去的事情罢了。” “好个随便聊聊啊,哼哼。” 米迦勒但笑不语,挥手抹去池面上火舌燎烧的画面,瞬间,池面又是光滑如镜。 忙完无欲的事,也该看看在日本的无情了。 时氏集团与日商通用株式会社的联烟宣告破局! 在时氏集团年轻总裁时骏的自宅发生爆炸案后,这是第二桩关于时氏集团的大新闻,前后发生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月。 紧接着,第三个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外加石破天惊的震撼力,让不少名援淑女的芳心破碎—— 时氏集团的总裁将于年底迎娶美娇娘! 据说消息传出当天,台湾到处充斥着女性的悲鸣,哀悼台湾第一黄金单身汉的殒落。 手里拿着以好友与未婚妻当街拥吻的照片做封面的八卦杂志,杨应龙一脸怒气地冲进总裁办公室。 “我说时骏,这家杂志社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你们在做什么?!”义愤填膺的声音,在看见好友与未婚妻亲密拥吻的画面后,自动拉高八度。 般什么鬼?!在办公室重现照片上的画面?! 时骏将无欲挡在身后,不满好事被干扰。“进来前请先敲门。” “哇哩咧!”杨应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个有点冷酷又严肃的哥儿们到哪儿去了?“现在是上班时间耶,时总裁。” “那又如何?”时骏的声音含恼。 “上班时间该做的事很多,但不包括——”杨应龙比比前后站立的男女,作为暗示。“这种事。” “倘若你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去思念心爱的女人,好不容易等到她回到你身边,我相信你也会跟我一样。” 杨应龙一脸古怪地瞪着他,最后搔搔头。“原谅我,我跟我老婆认识不到一个月就结婚,实在无法理解。” 时骏紧握掌中柔荑,淡淡地笑说:“不能理解是你的幸运。” 无欲重返人间到现在已将近半年了,偶尔他还是会梦见当年她回到天堂的情景,吓得从梦中惊醒。 夜里,有时他蓦然惊醒,只为确认她还在他身边,就这样看着她安适的睡颜直到天亮。 失而复得之后,他绝不容许再失去!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无欲反手握住他,对他绽放笑容,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两人的眉目传情,看得杨应龙脸红。 “我说这位……无欲小姐。”奇怪,为什么他就是会忍不住这么恭敬地喊她,好像已经这么做很久似的,喊得很自然。 “什么事?”无欲从未婚夫身后走出来,平静的娇颜除了染上淡淡动情的艳红,不见任何羞涩,仿佛刚才没发生什么事似的。 见美人一双眸子盈盈望着自己,杨应龙竟然觉得害羞。 要命!他见过的美女也不少,为什么独独看见时骏的未婚妻时,会像个小学生耍自闭? 不懂,真的不懂。 “应龙,你不是有事找我?” “呃……”杨应龙倏地抬头,眼睛对上美女,愣了好半天,才道:“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对不对?”愈看她愈面熟。 “也许我们真的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说。 “那这个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他又问,没来由的,就是想知道真确的时间。 “也许……”无欲被吻红的唇漾出幸福的笑靥,几要夺走在场两个男人的呼吸。“在你小时候吧。” 险些被迷倒的杨应龙一听,神志立刻清醒。 “别开玩笑了!妳才几岁啊?!怎么看也只有二十来岁,我还比妳大哩!”啧,真爱开玩笑!“怎么可以吃杨大哥的豆腐呢,真是!” 时骏和无欲闻言,相视一笑,极有默契地闭口,不再多说。 饼去的事就让它尽在不言中吧! 记得的人将一切牢记于心,忘却的人想不起来又何妨? 当下的幸福,才是最值得珍视的宝物。 全书完 *想知道另一位冷酷天使无情拜倒在哪一个人间女子裙下,请看幸福饼033《哪个天使不多情》。 后记 这是天使之二——无欲的故事。 有别于无情的故事,无欲对人间没有太多好奇,有的只是淡漠决然,直到遇上小小男主角时骏。 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习惯,进而具有人性——我想再写一次“日久生情”的故事。果然“日久”吧,以人界时间来推算,前后加减约莫二十年的时间,哼哼。 倒是可怜了小小男主角,被晨希我和无欲从小玩到大。(私心语:痛快!)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不断放着巴哈的音乐,特别钟爱《g弦之歌》、《雅克的迦可琳眼泪》以及《咏叹调》三首,重复播放都听不厌。 但,这不是造成男主角被整得很惨的主因哦,绝对不是。 我并没有听音乐写作的习惯,但偶尔,会想制造一个不同的创作环境,之前还曾经站着写故事呢!(一边跳扭扭舞,一边敲键盘,噢呵呵呵……) 最近,晨希身边发生许多糗事,但……都是自己耍蠢的结果,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叹息。 喜多郎大师,小女子真的不是故意不认识您老人家,而是小女子我孤陋寡闻,当真不知您这位大人物——在与友人搭上某辆出租车,认识那位可爱的运将先生之前,真的不知道…… 话说某日与友人搭上一辆小黄,车内收音机正播放着喜多郎先生创作的乐曲,我觉得挺好听的,便问运将先生:“请问这是水晶音乐吗?” “什么?!”司机先生错愕一愣。“妳连喜多郎都不知道?!” 喜多郎?我呆了好久,才转头问友人,“喜多郎是什么?”(请注意哦,晨希我问的是“什么”,而非“什么人”哦!换句话说,这时候的“喜多郎”在我心中还是个“物名”,而非“人名”。) 友人惊愕莫名地瞪着我,此时正好遇上红灯,友人还来不及为我解惑,运将大哥已经神情激动地回头,指着我右手边窗外的红砖墙。 “看到那道墙没有?” “有啊。”我答。 “去撞啦!厚!连喜多郎是谁都不知道!大师耶!日本的音乐大师耶!他的音乐可以让心情平静,是我很喜欢的、很有名的大师的音乐耶!” “呃……不、不好意思。” “厚!竟然还有人不知道喜多郎是谁,真是——” “对、对不起。”司机大哥,麻烦方向盘握好,绿灯了。我在心里吶喊。 就这样,晨希我用“血的教训”认识了喜多郎大师,友人则在旁边偷笑到不行。(好个姊妹情谊啊,给我记住!) 事后,回头虚心拜听喜多郎先生的作品,最近又从新闻中得知他来台办音乐会的消息,让我想起这段糗事。 说是与大家分享,倒不如说是让大家发现我的愚蠢。但,很开心呵!虽然是糗事,却认识一个可爱的司机大哥,也多接触一位音乐人的作品。 大家好吗?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序中这么问,衷心希望大家都是快乐的,虽然心知肚明,生活并不一定天天都会开心,还是忍不住这样希望着。(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唉……年纪长在狗身上。) 即便在不顺遂中,也要找一个点,让自己得到短暂的快乐;在看似永夜的黑暗里,只要用心,就会发现隐藏其中的光明—— 这是我最近萌生的感叹及想法,与大家共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