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狗男孩》 楔子 在四面环海的台湾,总有几处是鲜少人至的湾岸。 好比这里。 没有月的夜晚特别漆黑:隐密弯曲的岩岸,海浪依旧啪啦啪啦袭岸。 海涛裂岸,风吹草偃窸窣作响,一切的一切,乍看、乍听之下,只有大自然的现象及音律充斥其间。 只要能忽略此刻砰砰、哒哒作响的枪声,及忽高忽低来回交错的人影,还有混乱无绪的黑道白道大火拚,这个海岸的确非常宁静安详。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这话也不晓得是谁想出来的,将正在岸边上演的正邪交战形容得十成十。 两方人数合计破五十大关,夜渡走私的黑道人马与守株待兔多日的白道中人,在后者等目标驶船靠岸,猛打探照灯之下,立即展开一场激烈的枪战。 混战中,有死伤、有咒骂,也有让人啼笑皆非的月兑稿演出—— “虎仔,趴下!”随着一声厉喝,子弹通过枪管的火花立亮,执枪的男人身手矫捷的跳过巨石,在翻身隐入草丛躲开歹徒攻击的同时,也趁机换弹匣,战力补给完毕,旋即起身再战。 虎仔跟着跳起来,追随男人身后,企图盖住浪声似的,拉开嗓子吼出洪钟似的声音,“靠!是你带头还是我带头!妈的,死豺狼,下次再拿老子当跳板,我就把你两只小狼腿锯断!” 一边吼,虎仔一边开枪——当然,这枪口是对准岸边朝他们轰枪的敌方。 前方俐落身影忽地一顿,回过头,不吝让同伴看见他两排细心美白的牙齿,在探照灯下正亮着哩! “去你的担担面!”虎仔没好气的追上。“跳那么高是想当空中飞靶给对方练枪吗?白痴啊你!” “不这样,那颗子弹早就放在我们『英明神武』的组长脑袋里。”豺狼如是道,噙笑的唇夹带一丝嘲弄,声调更是刻意加强“英明神武”四字。“你说那家伙有多久没出过外勤了?连最基本的警觉都没有,真的是太平日过久啰。” 绰号“虎仔”的男人没注意同伴的调侃,除了挂心此刻的枪战外,还分了一点心在别的事情上。 “你要小心点,我刚看见组长瞪你一眼,当心他回头赏你一个不服从上司命令的罪名,把你转调其他单位。” “欢迎。”代号“豺狼”的男子回道,显然不以为忤。“大不了等你踢开他登上组长大位,再把我找回来。”说话间,他已连开三枪,并以绝佳的身手制伏两名歹徒。 虎仔不遑多让,交谈间也撂倒三名冲上来缠斗的恶徒。 “去你的!不要乱说话,你倒霉就算了,不要拖前辈我下水。”有没有义气啊,这个混蛋! “黑锅一起背,才更能显出我们的情义啊,前辈。” “闭、嘴!”磅!虎仔铁拳再撂倒歹人一名。“执勤中不要说废话!” “要我不说话……”踢!正中坏蛋下颚,第三个。豺狼满意的点点头,才继续道:“很难耶,前辈。” “放屁!”当他第一天认识他啊!虎仔趁隙拨空将视线扫向同伴,看见自己昕带的后进小辈吊儿郎当地笑着,可脚下功夫扎实狠绝,一拳一脚之间,扎实得让对方不得不败阵倒地,跟他漫不经心的表情和轻佻的办案态度完全不搭。 真拿他没办法。虎仔摇头。 这小子,怎么能一边嘻皮笑脸说些不正经的话,又一边狠剿贼窟抓犯人? 同事至今,他仍然搞不懂这年轻后辈的真脾性。 当然,他更恼自己怎会那么倒霉被指派跟这个怪小子同一组。 表里不一的后辈实在有够难带!其艰难的程度让虎仔忍不住再度发挥国骂绝技,喃喃在嘴里嘟哝,在此同时—— 砰!子弹打落敌方手枪一把。 第一章 笔刷轻轻的在画布刷下第一道颜色作为序幕,在灵巧挥洒数次过后,由深蓝渐层至浅蓝、再斜挂几丝淡白云絮的天空,就这样呈现在原先洁白的画布上。 视线从画布向后拉,会看见执笔者修长的手指,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执着笔刷;再沿着长臂往上看,会发现对方拥有挺直的背脊与线条立体的宽肩,显示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贪心的再向上一瞄,先入眼的是那人噙在嘴边的微笑,是那种带点玩世不恭、漫不经心、却又讨喜的弧度;然后,会发现唇角后方有个浅浅的酒涡,让笑容添入可爱的味道。 贪婪的进一步细看,会发现这个全心投入画作的男人鼻梁挺立,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和浓淡适中的黑眉,仿佛经过精密计算似的,恰如其分的放在下颚偏尖细的椭圆脸形上,创造出这样一个看来俊逸,却又能用“可爱”二字形容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的年轻男子。 此时此刻,这个男人正站在绿意盈然的农地田梗上,与他相伴的,只有画架、颜料、调色盘,与放眼望去正处于农忙时节的农民。 他用眼、用笔,记录下庄稼人的生活。 一笔一划,一个颜色,一种风光,直到…… “夭寿哦!上官家那个怪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啊?”阿田嫂扯着喉咙试图盖过吵死人不偿命的犁车马达声,跟驾驶车的老公聊起来。 “谁知影啊?出门哪呒去,返来亲像捡到,谁知影上官他家这小儿子是在干什么!”阿田伯也同样拉大嗓门对站在车横杆上的老婆吼道。“听说是野兽还是啥米狗啊猪啦流派的画家。” “画家?画画能赚多少钱?啊呒听过他的名,唛呒看过他赚很多钱返来,我看是假的啦!现在的囝仔拢不爱赚钱,做一些有的没有的,什么画家啦作家啦,其实都是窝在『家』给父母养的『人家』,无三小路用啦……” “我看唛是按ㄋㄟ。”阿田伯同意的回喊:“可怜哦,可可怜怜的哦,呒采上官他家三个查某仔,只有生这个查甫囝仔,谁知影这么没路用……” “是啊,呒采生就一表人材,缘投仔桑一个,唉……就是中看不中用,好看不好吃啦!” “就是讲咩~~” 噗哒噗哒噗哒……犁车渐驶渐远,夫妻俩压根儿没想过能掩盖马达声的嗓门会制造出多少分贝的音量,附近又有多少人听见。 当然啦,他们夫妻俩也不会注意到有个执画笔的男人在听见对话之后,不小心把蘸有黑色油料的笔刷压在画布上的蔚蓝晴空,唰唰唰,划下错愕的黑色闪电。 “糟糕。”年轻男人叫出声,嗓音却出奇得清朗平稳。 可爱的笑容不复见,脸上绽露一丝懊恼。 “又画坏了……” 对于孩子的教育,上官夫妻一向采取开明的态度,不会强将自己的期望加诸于孩子,他们任由孩子随自己的兴趣发展,最多只是注意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是否有所偏差。 也因此,在上官家,亲子之间没有长幼的分际,亦父母亦师友的关系,似长辈又像平辈的相处模式,始终是左邻右舍深感不解的。 虽然不懂,但羡慕的大有人在。 毕竟,如果一个二十四岁的儿子还像小时候那样,会搂着妈妈撒娇,那是一件多么窝心的事情啊! “妈,我回来了。”上官谨一到家,就放下画具冲进厨房,从后头搂住母亲打招呼。“哇,好香,是我最爱吃的炒三鲜!爱死妳了,美丽大方高雅尊贵的娘亲。”话语之奉承,只差没把自家娘亲说成伊莉莎白女王二世。 陈若美先是听见儿子的狗腿话,回头又看见他望着炒菜锅垂涎三尺的表情,顿觉啼笑皆非。 “你啊,就只有这张嘴甜,与其在家骗我这个老妈子,不如到外头去,看能不能骗个老婆回家,让你爸跟我早点抱孙子,我说你啊……” “亲爱的娘。”添加深意的灿笑让右颊的酒涡更深,上官谨头靠在母亲肩膀上。“最吸引我的女人不是我姊就是我妈,姊是不能娶的,妈是已经嫁人了,失之交臂,我扼腕终生,啊……”母亲指头戳来,截断上官谨的话,换上一声装腔作势的惨叫。 上官谨皱起一张脸,额头在陈若美肩上磨蹭得更厉害,就像只急于巴着主人撒娇的小狈狗。“呜呜……娘打儿子,我好可怜……” 陈若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睐儿子一眼,推开他脑袋。“都二十四岁了,还在撒娇,说出去能见人吗?” “不能见人也没关系啊,只要能见娘就好了。”狗腿的究极奥义……十句话要有九句半是奉承好听话! 陈若美放下锅铲,转身给儿子左右开弓的“脸部按摩”,将儿子一张帅脸拉扯到狰狞的地步。“你这孩子嘴巴这么流里流气,怎么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骗不到?妈真的希望你能早点成家。” “妈~~”上官谨搂着母亲像哄小孩似的轻晃。“有哪个女孩会愿意嫁给一个不成气候的穷酸画家?至少要等我有点成绩之后再谈嘛!妳也知道,先成家再立业在这个时代已经退流行,现在的男人得先立业,才会有女孩子愿意跟自己成家。” 儿子决定从事艺术方面的工作,陈若美是支持的;但为人母者,听见儿子这么说,即便态度再怎么开明,也不免担心。 “这次你到台中去画画,有什么好作品吗?” “呃……”搂住母亲的手臂闻言一僵,“这个嘛……” 扁看儿子的反应,陈若美就知道了,“这种事急不得,慢慢来吧!不过妈还是希望你能找个好女孩,要知道,我们上官家只有你一个男孩子。” “妈,我还年轻,不急。” “你不急,我跟你爸急啊!”陈若美实在拿这个赖皮儿子没辄。“妈知道画家这条路不好走,但因为你执意要走,所以我跟你爸绝对支持到底,当然也希望你能成功……” “我知道、我知道。”上官谨哄着母亲。“就是因为有妳和爸的支持,我才能这么心无旁骛,真的不要为我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啊,你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唉……”做母亲的,虽然嘴上这么说,表情仍然凝重。“就知道说不过你,从小到大都这样,一张嘴甜死人,可骨子里脾气之硬,老是叫人拿你没办法;你这孩子啊,自己认定的,任谁说破嘴都没有用,真希望歆慈在这儿,只有她说的话你多少会听,唉……” 歆慈?听见这名字,上官谨蓦地愣住,思绪有些远扬,母亲嗟叹的声音因此渐远渐小。 报歆慈,隔壁邻居龚伯伯的掌上明珠,大他四岁,在他的童年生涯中占了数年的时光,印象中,她一直是个脾气极好、个性温柔的邻家大姊。 不是刻意记得,只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忘掉,关于这位邻家姊姊的事…… 田间抓青蛙,河边捕小鱼,树上采水果,草地玩游戏。 标准的农家儿童生活,自然淳朴,毫无心机,即便所谓的“邻居”往往得走过好大一亩农地才得见,感情还是融洽得像是一家人。 对于居住在农村的孩子,放学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当然不会是坐在书桌前做功课。 八、九岁的孩子两只鸟仔脚以迅雷之速冲抵家门,连门都不入,就把书包丢在门口,转身以同样的速度,在家人还没发现自己到家之前,抓起游戏必备的工具冲出去和朋友会合。 这种事,对于乡下孩子来说,才叫正常。 上官谨当然不例外,何况,他还是带头出主意、动脑想诡计的孩子王哩!全村小至四、五岁,大至十一、二岁的孩子全得听他发号施令,活月兑月兑是个人小表大的顽皮鬼。 这时的他不过才九岁。 如同之前每一日,上官谨总是放学后带各家小表偷溜出来玩的头头,今天也不例外。 边说边笑边唱参差不齐的儿歌,今天的重头戏是“抓水鸡”,于是乎,小上官瑾吆喝着一伙小萝卜头穿梭田梗小径,往最肥沃的农田出发。 “水鸡”者,青蛙也! “啦啦啦……阿公仔拿锄头,阿嬷拿畚斗啊啊……” 上官谨凝着脸,身为老大,就算跟班们唱的歌难听到爆,还是要忍! 他是老大,这是他对他们的义气,哪怕这份义薄云天可能会牺牲掉他可怜的小耳朵。 瞬间,身后嘈杂难听的儿歌突然整齐了起来……声音全在同一时间停住。 “你看,是那个姊姊耶……”跟班里有人这么喊了出来,是个女娃的声音。“漂亮的姊姊在那里。” 小上官谨转身朝跟班们注意的方向望去,农田的对面,一袭白色的身影立时映入眼帘,沿着田边的柏油路与他们同一个方向,因为腿长的缘故,速度比一票小表来得快速,一下子就将他们拋在后方。 他知道她,妈妈说那是刚搬到隔壁的新邻居。 这个“隔壁”,隔了好大一片田。 “那个姊姊好可怜哦~~”玩伴里有人这么说:“我妈说姊姊家里没有妈妈,她跟爸爸相依……相依……” “相依为命啦,笨小毕。”较年长的孩子嗤声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死大胖!谁说我不会说话!臭大胖,不跟你玩了啦!” “怕你啊!” 两个小表的心神立刻转移到吵架,闹起内哄来了。 上官谨才懒得理这两只,喊了声:“走啦!”,又开始带队前进。 没一会儿,队伍里又出现吱吱喳喳的声音,有些孩子开始交头接耳,正值爱恶作剧的年龄使然,打着作弄漂亮姊姊的主意。 不消片刻,玩伴的行伍开始有两三个顽童月兑队,穿过结穗累累的稻田,从后方接近身穿白色裙装的漂亮少女。 上官谨注意到了,日阳晒得通红的可爱脸蛋上,两道眉毛打了结。 “赵大呆又月兑队了。”跟班小弟冲到上官谨身边打小报告。“还有阿笨和阿土也跟去了。” “这三个笨蛋!”上官谨瞇起眼,咬牙道:“又想偷掀女生的裙子。”有这种跟班真丢脸! 一边说,他边追上前,可惜迟了一步,前方三个小表头突然加快脚步跑向着白色洋装的少女,尖声吆喝的同时,被称为赵大呆的顽童带头伸出小魔爪,撩起少女的裙子。 白色裙襬立时往上翻掀,少女受到惊吓叫了声,还来不及反应,三个作恶的小表已跑到前头,还不忘恶劣地笑道:“羞羞脸!内裤跑出来,羞羞脸!” 被这一吓,少女停在原地,紧追而来的上官谨煞车不及,就这样硬生生撞上对方,跌坐在地上,摔得差点没裂成四块。 “哎呀!”被撞的人也叫了一声,细细的,不愠不火。 上官谨全副心力放在自己的可怜小上,在心里埋怨丢他这个老大面子的赵大呆。 等一下看见他绝对要给他好看,竟然偷掀人家女生的裙子!上官瑾恨恨地想。 在上官家,欺负女孩子是从没有过的事,一来是由于上官家的一家之主疼老婆是出了名,二来则是因为一家六口里,只有两名男丁,在阴盛阳衰的环境下,上官谨熏陶出尊重女性的绅士风度。 只是当时的他压根儿不知“绅士风度”怎生书,只是很单纯的知道女孩子是用来保护不是用来欺负的。 就在这时,淡淡的清香扑鼻,圆眼抬起,白白净净的脸蛋就在眼前,黑色的眼眱毛浓密得像两排小扇子,开啊合的直搧。 上面有三个姊姊的上官谨很直觉的,就拿眼前的姊姊和自家三朵花相比。 “妳好漂亮……”他直言,童稚的天真让他不知害羞,眨着圆眼盯在那张比姊姊们还漂亮上好几百倍的脸。“真的很漂亮。” 然后,他看见这位姊姊淡红色的唇缓缓上扬,而他的小脑袋却在这时蹦出刚才不小心看见的春光……那双比洋装更白皙的双腿,还有纯白色的底裤…… 恍惚间,上官谨觉得鼻子蓦然一热。 “啊!”少女叫出声,急忙从裙子口袋模出手帕捂住他的鼻子。 上官谨与龚歆慈第一次见面,就在鼻血狂泄的尴尬中作结。 多年后,在不经意想起的时候,上官谨只有三个字的感言…… 见笑死! “嗯、嗯,好。我知道了,拜。” 喀!上官谨放回话筒时,陈若美正好走进客厅,习惯性的一问: “谁打来的?” 听见母亲的声音,上官谨如梦初醒,回过神来,灿笑道:“台北的朋友打电话来,说阳明山上的樱花开得很漂亮,问我有没有兴趣上台北一趟,去走走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作画的灵感。” “又是朋友打电话。”陈若美话中不乏叹息。“你怎么什么地方都有朋友?才刚回来还不到两个礼拜,又有住在台北的朋友打电话来找。” “妈……”上官谨笑着,脸巴上母亲,亲昵地贴着母亲的颊撒娇。“这证明妳生的儿子人缘好啊,到哪儿都能交朋友,妳也知道,那些朋友对我很好,经常邀请我到他们家作客……” “这样不好。”陈若美虽然开明,仍然有一些难改的传统思想。“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老是到人家家里作客,太麻烦人了。” “谁要妳生出个万人迷儿子。”上官谨笑开脸,安慰母亲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这话还是妳告诉我的。” “可是你老在靠朋友。”望子成龙是每个母亲的愿望,陈若美亦不例外。“阿谨,妈妈并不要求你功成名就,我跟你爸只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过得开心就好,只是看你这样,我还是会担心……” “妈。”上官谨体贴地抱紧母亲。“我知道妳在担心什么,放心啦!妳儿子我虽然还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小画家,不过卖画赚的钱还能养活自己,妳瞧,这几年我不也过得好好的?” “是啊……”陈若美不得不承认。只是偶尔,她会觉得疑惑。 老是听儿子说要去哪儿画画,但她却很少看见他带回完成的画作。 每回问,她这宝贝儿子都会说在当地就被人买走,而且对方开出的价码都很不错,足以支应他的旅费及生活费。 所以平心而论,自从儿子立志走上画家之路后,其实两老并不如外人想象,必须作牛作马来支应儿子的生活开销;相反的,儿子就像三个女儿一样,定时会拨款到他们夫妻俩的帐户。 不过,对于儿子的画作只能闻声不能见影,她这做母亲的多少会觉得失落,家里挂上几幅儿子的画也不错啊…… “妈,我明天就上台北啰。”上官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啊?明天就上去?”这么快? “本来是想今天就上去的,不过……”颊侧的酒涡再现,深刻的笑意像掺蜜的糖,甜得腻人。“我还想陪亲爱的妈咪一下。妈,今天晚上我想吃无锡排骨……”贪吃的嘴脸在“无锡排骨”四字出口时尽露。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陈若美没好气地睨了儿子一眼。 “妈的手艺举世无双。”狗腿再抬,又是哄人的阿谀。 偏偏,是儿子对母亲的,之于后者,显然十分受用。方才还在忧心儿子将来的陈若美这时候已经笑逐颜开,心中盘算着晚上的菜单,要好好为儿子送行。 这回儿子要上台北……咦,台北!“啊!” 母亲突然叫出声,让上官谨愣了住。“妈?” “顺便帮隔壁龚伯伯一个忙。”她有个好主意,说不定还能……呵呵呵…… 没来由的,上官谨背脊顿觉一阵凉,有种即将被人暗算的预感。谁说只有女人的第六感奇灵,男人的也不遑多让,很快的,他从母亲口中得到证实。 “你也知道,龚伯伯就只有你歆慈姊一个女儿,几年前到台北工作就不回来了,你龚伯伯嘴里不说,心里头是很挂意的。你这趟上台北,干脆别麻烦你朋友了,我联络歆慈,你就住她那,顺道用你这油嘴滑舌劝她回家看你龚伯伯,就这么决定啦,我这就去打电话告诉你歆慈姊。” “妈!”上官谨急忙拉住母亲。“歆慈……姊是女的。”一个“姊”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吐出。 “难不成还是个男的?”陈若美不解儿子干嘛这么大惊小敝。 “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可能到她那儿去住?”这玩笑未免开太大了。 “怎么不可能?你不也有时候跑到台东跟你二姊『窝』?”陈若美自认这个“窝”字用得很新潮。“歆慈也算是你姊姊,怎么不能『窝』在一起?” “因为她……毕竟不是亲姊姊,这对她不太好,万一人家有男朋友,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是吗?”陈若美挑了挑眉,对儿子的说辞颇不以为然。“上回我跟歆慈通电话,她说随时欢迎我们去找她。” “我『们』是两个人以上才叫我们,不是指我。”以他对邻家姊姊的了解,他发誓,母亲与对方的谈话绝对没包含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母亲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美其名是要他用三寸不烂之舌劝这位邻家姊姊返乡探父,其实压根儿是想利用人家劝他收收心,先成个家娶老婆。 他了解母亲正如母亲了解他的程度,更清楚邻家大姊从以前就和他母亲建立起的深厚情谊。 别以为他不知道哦,他只是不忍戳破自家娘亲实中带虚、虚中带实的理由而已。 可陈若美却打定主意,坚持要儿子去叨扰在台北工作的龚歆慈,否则不放行,甚至拿无锡排骨、糖醋鱼、炒川七作要胁,不答应就不给吃。 呜呜呜~~那都是他最爱吃的菜。上官谨欲哭无泪,知他甚详的母亲紧抓他的致命弱点,施尽威胁之能事,明知他嗜吃如命还故意这样! 唉,身为现代绝无仅有的孝子如他,除了点头还能怎办? 真糟……上官谨暗暗叫苦在心里。 第二章 “各位观众朋友晚安,欢迎收看x视新闻,我是主播龚歆慈,接下来为您播报今天国内外重要新闻……” 主播台上,家喻户晓的美女主播以甜美清晰的嗓音播报国内外的新闻时事,屏幕上只见一张秀致的瓜子脸仿佛是上帝描画出的完美线条,接着再以同样完美的笔触一气呵成绘出黛眉、杏眼、巧鼻、樱唇,再赋予黄金比例的身材,雕塑出名叫“龚歆慈”的美丽作品。 她的美,不只是令人惊叹不已的外貌,还有丰富学识累积的深度内在,否则也无法以三年不到的资历坐上主播台,成为当家女主播,甚至荣登台湾男性票选“女友最佳人选第一名”的宝座。 如日中天,正可用来形容龚歆慈目前的事业;蝶起蜂拥,则可用来说明她受异性欢迎的程度。 很快的,短短三十分钟的新闻,在女主播以柔腻的嗓音向观众朋友道晚安之后结束,走下主播台,龚歆慈一如以往,扬着完美的微笑向剧组人员道谢,步向化妆室,准备卸妆离去。 上妆、卸妆,即便她现在是家喻户晓的知名女主播,也不会想假手他人,言行举止一如刚进新闻部那样,谦虚亲切的态度并未随名气有所改变;也因此,从新闻合诸多人选中月兑颖而出时,并没有得到他人因嫉妒而起的怨怼。 无论是哪行哪业,只要少了人事方面的纷争,每一件事都能走得很顺——这是前辈教她的,而在新闻部三年多,见闻的一切也证实了前辈所言不假。 但她依旧是她,即便如今小有成就,即使身边追求者众,她还是她,不会改变。 “歆慈姊,妳的红茶。”在她恍惚间,负责化妆室的助理小妹从侧后方递来茶水。 “谢谢。”温婉一笑,卸妆后的龚歆慈少了惊艳的美丽,却添上清新的秀雅,就如最真实的她。 “不客气。”小妹灿笑着说,顺道提醒:“对了,歆慈姊,今天花店又送来好多柬花,有王经理的、赵氏公司小开的、凌氏银行柯副总的、商讯林总编的;还有fans托交的礼物跟卡片,祝妳生日快乐!” “啊?”愣了下,龚歆慈这才想起今天是几月几日。“我都忘了。”她说,却没有一般人生日时的愉悦。她都忘了,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 “真胡涂啊。”小妹用手肘顶了她一下,眨眨眼,不知道自己刚好打断龚歆慈的思绪。 接着,这位助理小妹颇有兴趣地问道:“歆慈姊今晚有什么活动啊?” 当家主播的脾气好是公司里出了名的,不耍大牌、不闹脾气,好相处得很,让他们一票助理级的小角色工作人员,只拿她当姊妹看,不会因为龚歆慈盛名的光环而怕接近她惹来闲话。 面对这个问题,龚歆慈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说嘛、说嘛~~”助理小妹讨好地软声逼问,下意识地拍拍自己微鼓的牛仔裤口袋。“就请姊姊告诉妹妹我嘛……” 拜负责整理化妆室之赐,经常有人塞些coco请她问出偶像明星的行程,今晚恰逢当家女主播的生日,这“细作征询费”从四面八方涌向她,想不收都难。 为了让荷包麦克麦克,她问不出名堂誓不返! 报歆慈柔柔的挑起眼,表情正经八百的凝视涎着笑脸的助理小妹。 “好啦,说嘛,呃……为什么这样看我?”怦怦怦!她好象听见自己心虚的心跳声。“别这样看我嘛,人家会害羞的……”糟,愈来愈心虚! 不发一语,龚歆慈继续温柔的注视。 “……好嘛,人家不问就是了。” “谢谢。”正经的丽颜绽出柔美笑靥,响应对方的贴心。“妳真好。” 助理小妹额角挂上三条黑线,应得尴尬:“哪、哪里。” 呜呜~~她不忍心出卖歆慈姊,呜呜~~ 就在这时,化妆室启用时几乎不关的电视,开始播放自家公司制作的八点档大戏,助理小妹顺势转移话题,好消弭心头盘旋的尴尬。 “歆慈姊妳看,女主角的爸爸还是把养在外头的情妇娶进门了。”她指着电视说道,没有注意到当她说着剧情时,龚歆慈登时僵凝的身形。“我就说嘛,编剧果然会这样写,听说之后要设计这个后母虐待女主角,想尽办法把女主角逼出家门,这时候英俊多金的男主角就出场啦,救女主角远离可怕的家庭……厚,超狗血的剧情也写得出来,真是受不了,还有啊……” 接下来的话,龚歆慈并没有认真去听,目光胶着于电视屏幕的瞬间,思绪随之远扬,掉进名为“回忆”的深渊。 暂时的,离开了此刻的现实。 少女情怀总是诗,一篇篇,字数虽少却意韵美妙,十六岁的龚歆慈亦不例外。 苞随父亲离开台北搬到花莲乡下已经三年,有别于台北学府的激烈竞争,在花莲就学对她本就温顺的性子来说,再适合也不过。 就这样无所争的成长,就这样和父亲相依为命……她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顺顺地度过,却没想到只属于她与父亲的家竟会出现第三个人! 当父亲带着一抹羞赧的笑,红着脸介绍身边的女子时,龚歆慈只觉得心痛。 在父亲开口说打算娶那个阿姨的时候,她只想尖叫! 从小到大,她在老师、同学面前都是个脾气好,不知道什么叫任性、什么是生气的乖女孩,就连她自己也以为是这样没错,直到那一刻,满满的怨愤横亘于心,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会生气的。 她气!气父亲的害羞!气父亲脸上那明显可见的情意!气那个突然闯进她家不请自来的女人!气父亲竟然选在她生日这天送她这样的生日礼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呜呜……”气得失去理智夺门而出,龚歆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跑了多远,直到气喘不过来,被石头绊了脚跌倒在地,满心的怨怼才随着眼泪冲出体外,化成呜咽。“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呜呜呜……” “唔唔呜唔唔?” 含糊不清的怪声在她满心酸楚的时刻,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吓得龚歆慈倒抽一口气。“吓!谁?”泪眼四巡,寻找声音来源处,龚歆慈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到村尾的榕树下。 但目光梭巡,并未见到人影。 抽抽鼻,擦擦眼泪。难道刚刚是她听错了? “唔唔唔……” 明明就有声音! “是谁?”不要吓她,她今天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她不要再…… 想着想着,一双不安的眼又盈满了新泪,明明是季春的午后,她却觉得自己浑身发寒,好冷、好冷…… “呜呜呜~~” “唔唔唔?” 旧的泪痕未干,新泪又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声音吓得夺眶而出。“到、到底是谁?不要再吓……不要再吓我呜……” 癘窸窣窣……头顶上突然响起窸窣声响,龚歆慈直觉抬头,黑鸦鸦的影子就在此刻迅速跃下,站定在她身边,毫无心理准备的她吓得倒退一步。 再定睛一看,认出人。 “小谨?”婆娑泪眼映进一个男孩,嘴里咬着一只鸡腿,圆黑的大眼晶亮亮瞅着她,像只正准备大啖口中美食的小狈狗。 如果是平常,她会被这逗趣的一幕惹笑,但此刻,原谅她,实在没有心情笑。 “唔唔……”男孩终于想起自己嘴里咬着鸡腿,连忙拿下来。“妳在哭什么?”十二岁的男孩说话很直接。 报歆慈狼狈地拭去眼泪,佯装没事样。“刚才是你出的声音?” 他点头。 “为什么吓我?”龚歆慈端出大姊姊的姿态,哭红的眼瞪着矮自己一截的男孩。 “我才没有吓妳。”上官谨急忙解释,“我刚在爬树,没手可以拿鸡腿才咬在嘴里,爬到一半看见妳,想出声跟妳打招呼而已,谁知道妳在哭……” 上文不接下文的解释实在难懂,而此刻的龚歆慈也没有心思懂,更没心情去计较这些。 她只想哭,一个人好好的哭、好好的发泄满心的不甘,泪痕满布的小脸埋进曲起的膝间,白皙的臂膀像是抓紧浮木般地抱住自己。 然而,身边突兀的存在感没有消失的迹象,相反的,她听见脚边响起落坐时与草地摩擦出的声音。 “你走开……”没有抬头,但她就是明显感受到身边有个温热的物体。 “我妈说要对女生好一点,尤其是看见女生哭的时候,妈妈说这时候更不能不管。”他说,如果没有在说完之后大咬一口鸡腿肉,会更有说服力得多。 报歆慈拾起脸,转向邻家小弟,被突然变成特写的卤鸡腿吓一大跳。“你……” “妈妈说要拔刀相助,不过我没有刀,只有一只鸡腿。”上官谨表情严肃的说,突然又将只差没贴上龚歆慈脸的鸡腿移回自己怀里,另一只小手挡在中间,深怕被抢了似的,防备的说:“但是不能分给妳。”他最爱吃妈妈卤的鸡腿了。 霎间,龚歆慈愣住,本欲月兑口的呜咽哽在喉间,一股笑气又突然来袭,两者上下相交集,哽痛她胸腔,又是哭又是笑,又是难止的咳嗽。 “呜~~噗哧,咳咳咳……” 啪啪啪,上官谨体贴的拍抚龚歆慈背部,熟练得仿佛经常这么做似的。 “妳没事吧?”黑白分明的大眼专注在又红又被泪水弄得狼狈不堪的俏颜,眸中不含杂质,是天真孩童一派的纯净。 报歆慈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羡慕。如果她年纪再小一点,再少不更事一些,对于父亲再娶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般难过与排斥? 案亲说,过世的母亲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其次爱的,就是她了。 排在母亲后面她心甘情愿,甚至是开心的,因为父亲是这么深爱已逝的母亲,父亲的痴情一直是她的骄傲。 但是现在呢? 她的父亲不再爱母亲了,那痴情且令她感到骄傲的父亲即将再娶,最爱的不是母亲,已经不再是了! “最”这个字明明就有不可替代的意思,但为何父亲能用另一名女子换掉原本在他心中“最”爱的妻子?他怎么能? “呜呜……” “不哭不哭。”十二岁的上官谨没有别扭的男女之分,这全得归功于上官家女权当道的环境使然,让他不像一般的小表头,对于男生女生这么敏感,坚持泾渭分明,甚至还要在学校课桌椅用粉笔划下楚河汉界。 女生是宝,男生是草——上官家训第一条第一项。 而他,是妈妈眼中听话的乖孩子,也是姊姊们心目中的好弟弟,所以,他细长的手臂环住再度抱膝痛哭的龚歆慈,聪明如他,还知道把鸡腿拿远点,免得不小心沾污邻家姊姊的衣服。 “乖乖,我惜惜,姊姊不哭哦。虽然我的鸡腿不能分妳吃,但是我可以陪在妳身边,等妳哭完再送妳回家。”童稚的嗓音单纯地道,压根儿不解少女心中的苦。 然而,这样不请自来的温热触感意外的活络了龚歆慈寒凉的心境,如温泉般暖热的热流涌上心头。 报歆慈想起学校老师曾提过小孩子的体温较大人高,哺乳类的小动物也是。 或许正因为较高的体温,才让人觉得温暖,也才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吧! 只是十六岁的龚歆慈还想不到这一个层面,十二岁的上官谨更不用提,他甚至连小孩子的体温比大人高这事都还不懂。 报歆慈的眼像坏掉的水龙头,拚命流泄对父亲所作所为感到愤怒的酸楚,小小年纪的上官谨则用他较高的体温与小小的怀抱,努力吸纳邻家姊姊不知何时才会休止的泪水。 在少女呜咽的哭泣声中,空气里隐隐约约飘着卤鸡腿的味道,还有男孩偷偷啖咬鸡腿的咀嚼声…… “小姐,请问妳主菜要点什么?”服务生亲切有礼的询问右手边的美丽女客,态度之好,除了因为女客出色的外貌,更因为内心的仰慕。 x视新闻的当家女主播龚歆慈,上个月在网络世界的最佳女友票选活动,他也有投她一票哦。 连问数声得不到响应,服务生并不以为意,事实上,她愈晚说,他就能多站在这一会儿,平日在电视机前才能看见的美丽女子如今就近在眼前,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不枉他在后场以猜拳方式过五关斩六将,得到服务丽人的机会。 再问两声,丽人终于有了迟缓的响应:“……卤鸡腿。” 原本满脸痴迷笑意的眼务生闻言,唇角顿时一僵,脸上冒出六条黑线。 “呵~~”坐在左手边,与名主播一同前来的男客低笑出声。 咳了几声,服务生镇静心神重新出发。“龚小姐,我们这里是西班牙料理餐厅。” “咦?”不知怎么陷入迷茫的神志逐渐归位,只可惜她还是没听懂服务生含蓄的说辞,困惑的望着他。 年轻的服务生被瞧得脸红,吞吞口水,再开口说得更清楚一点:“龚小姐,我们专卖西班牙料理,没有您点的……卤鸡腿。” “啊!”完全清醒的龚歆慈低呼一声,“抱歉,我、我以为……”困窘的羞红色泽染上双颊。 天,她竟然犯这种错误!报歆慈窘得把脸埋进摊开许久的菜单,草草点了一客西班牙海鲜炒饭,不敢看向服务生,更不敢抬头看对桌邀请她共餐的男人。 在餐桌上神游太虚,对邀请人来说是多么不合礼仪的事啊! “抱歉,品文。”她对昔日大学同学郑重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何品文挥手一笑,表示不在意。 “都是老同学了,我知道妳的个性,无妨。”说话的嗓音偏低,笑意未减。“倒是我很好奇妳刚在想什么,竟然能让妳失神到在西班牙料理餐厅点卤鸡腿。”话甫落,又是一阵低笑声。 面对老朋友的调侃,龚歆慈只能认栽,谁教自己恍神在先。 “只是想起一点往事。” “关于卤鸡腿?”何品文挑眉。“我所知的妳对吃并不执着。” “是以前邻居家的小男孩。”老朋友就是这一点不好,太了解她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狈,一边吃,眼睛还会一边溜啊转地看向四处,生怕有人突然将他眼前的食物抢走一样,防备得很。” “哦?”何口叩文听出兴趣,倾身向她。“那男孩多大?” 报歆慈螓首偏向右,想了想。“大概小我四岁吧,我不太确定,都忘了呢!” “都忘记的事怎么会想起来?”何品文尖锐的反问,问得他对面的大学同学蹙起黛眉。 “你想说什么?”有预感,她的老友今天找她一起用餐不会有好事。 “龚伯伯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劝妳回家看他老人家。”他开门见山道。 “……你破坏我用餐的好心情了,品文。” “这么多年过去,妳还是不愿意原谅龚伯伯?” “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那里并不需要我。” “无论是儿子或女儿,都是龚伯伯的心头肉。”何品文按住报歆慈搁在桌上的手,不让她逃。“歆慈,他是妳的父亲,妳是他的女儿。” “我并没有不承认这一点。”血缘天生,她想否定都不行。 “但妳心里想否定这件事。”何品文不愧是时事评论家,一双犀利的眼看得比谁都通透。“歆慈,妳的个性温驯,但只要一拗起来,就固执得教人生气。” “不谈这话题,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希望妳早点解开心结,这样对妳、对伯父,甚至是对妳的弟……” “够了。”龚歆慈打断他的话。“我跟他们没有关系。” “一个是妳法律上的继母,一个是妳同父异母的弟弟,怎么可能没关系?”何品文冷静且近乎残酷的提醒,不容许她拒绝面对。 报歆慈闻言,紧咬着下唇,直到泛白发疼,仿佛在忍住什么。 何品文见状,深叹口气:“妳何苦为难自己?” “我没有。”她否认,快得几乎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非但没有否定的效果,反而带来内心非常在乎的讯息。 “妳在骗自己。”何品文说得又直接,又准确。 一瞬间,龚歆慈说不出话反驳,就在此时,手机的和弦铃声响起,解决她的困境,为她找了个最现成的台阶。 “我接个电话。”她说,不待何品文响应,拿起手机往外走。 以近乎感谢的心情讲完电话,龚歆慈回头便向何品文说声有要事必须先走。 也许是看出自己提的话题惹她不快,何品文并没有多作挽留,点点头,便放她先行离去。 坐进车内,龚歆慈有种回到住处的错觉,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何品文的逼问尖锐犀利,几乎让她招架不住。 转动方向盘驶进车道,龚歆慈重踩油门,逃也似的扬长而去。 然而烦恼并没有因为离开那家餐厅而减少,相反的,方才心慌之际,不假思索答允的承诺变成她第二个烦恼的来源。 少女时期待她极好的邻居伯母请她帮忙照料北上的儿子。 真的很巧,才不经意的想到那个邻家小弟,再过几十分钟就要与他见面。 突地,几道闪电划过台北天空,春雷旋即轰隆一响,顷刻后,老天竟然狂洒大水,淋得路上行人个个措手不及,争相躲入骑楼。 报歆慈加重脚下踩油门的力道,有点担心那久未谋面的邻家小弟变成落汤鸡。 上官谨一到台北,便被倾盆大雨给挡住去路。 没带伞又一身行李的他被强迫滞留在台北车站里闲晃就算了,谁晓得这场雨来得突然,街上的行人为了躲雨全涌了进来,一时间,宽广的车站也变得拥挤起来。 人挤人就算了,偏偏又是他刚走到车站门口的时候天公伯才开始哗啦啦下起大雨,为了与忽然涌进的大量人潮相抗衡,又为了保护一个差点被挤倒在地的老婆婆,他牺牲小我,代替老婆婆摔出人行道,结果换来一身湿。 屋漏偏逢连夜雨,干旱又遇失火天。 此时此刻,他的处境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衰! 北上的行程因为宝贝娘亲插手干预,多出个他一路上想破头都无法想出解决方案的意外。 包该死的是,他那位邻家姊姊竟然同意他在台北这段期间住进她家。 他耶!好歹也是个二十四岁,性向正常,生理正常的男人耶!甭男寡女共处一室象话吗?就这么不防他啊?邻家小弟也是会变成狼的好不好! 想到这里,上官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难不成在家人和邻家大姊心里,他就这么不具危险性? 呜呜呜~~好伤心!大雨滂沱的情景,再加上自己一身湿淋淋的狼狈,更加深他狂枫英雄泪的念头。 呜呜呜,他好可怜,呜呜~~咕噜噜~~ 悲鸣的位置从心灵移师到五脏庙,咕噜噜的空月复绞动声连四周的人都听得见。 上官谨这才想起自己一路苦思对策,忘记吃饭的事情。 不行,肚子饿想不出办法,还是先去找吃的要紧。 啪哒啪哒,上官谨踩着每一步都能压出水来的湿鞋晃进车站,无视四周投来的诧异视线。 避他的咧,填饱肚子最重要! 将车子停在附近,龚歆慈执伞走向台北车站。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谁教那位邻家小弟的手机一直没人接,而车站东南西北四方的门又相隔遥远,她只好撑着伞一处处找,可又有点担心认不出他来。 “不知道他人在哪个出口……”杏眸四巡,龚歆慈无意识的自言自语,这是她一直改不了的老毛病。 再拨一次手机号码,长长的铃声之后又转进语音信箱。 托没有上妆的素颜之福,她寻人的过程中并没有太惹人注意,只有少数眼尖的民众认出她,且体贴的没有张扬,让她在此刻非常拥挤的车站里就像一般人,没有引来太多的注目。 或者该说,是因为有个更引人注目的焦点,才让民众没有注意到她。 “刚刚有没有看到?门口那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哦!”临近两三个高中女孩从北三门的方向走来,一路上窃窃细语,口气兴奋异常。 “就是啊!看起来好象小狈狗,好可爱啊!而且……还长得蛮帅的。” “哪有!”女孩里有人发出不同意见。“没礼貌的家伙,像狗一样蹲在门口吃东西像什么话,难看死了!” “才不会哩,啊!他在啃骨头耶!好cute、好可爱喔!” “拜托,妳发花痴啊,那种男人也看得上……” 女高中生就这么一边讨论一边走过龚歆慈身旁。 下一刻,龚歆慈的脚跟转往女高中生来时的方向。就她印象所及,吃东西的模样让人联想到狗的只有…… 脚步匆匆走至北三门,果不其然,看着一个男人蹲在门边,埋头不晓得在做什么的背影。 冲动使然,龚歆慈不假思索唤出昔日熟悉的称呼,“小谨!” 门边的男人似有所感,回过头往她这儿探看,挂在嘴上的排骨经他这么一转头,悬在半空中晃呀晃的,还不小心洒出几滴油来。 报歆慈见状,忍俊不住笑了出来,之前担心认不出他的疑虑,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天,他还是老样子! 是怀念故友使然,抑或是其他,龚歆慈加快脚下步伐,走向表情依然呈现呆愣状态的上官谨。 不好意思,她要把这只可爱的小狈狗领回家了。 第三章 “哈——哈啾!炳啾!炳啾!咳咳……唔唔唔……” 报歆慈整理好陈若美托儿子带来的家乡礼走出厨房,黑眸瞥向窝坐在饭厅的男人,有点好气又好笑。 但最多的,是拿他没辄的无可奈何。 “你就不能在擦干头发、喝姜汤还有吃饭这三件事情先挑出一件做完吗?非得这么贪心毕其功于一役不可?”她笑说,体贴的接下他拭发的工作,让他专心和饭桌上一大碗姜汤及海鲜炒饭搏斗。 “要求一个饿到前胸贴后背的人效法绅士吃东西,简直是酷刑。”吞进一大口炒饭的上官谨在咀嚼的同时解释道:“我中午没有吃,而且,妳炒的饭好好吃……”再连扒两大口进嘴里。 “你这种吃法的确会让做菜的人觉得很有成就感,但是对你的胃不好。”龚歆慈停住拭发的动作,从家庭急救箱拿出备用的胃乳给他。“喏,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我是铁胃。”还是老样子,这么会照顾人。“说真的,我在车站等妳的时候很担心妳会认不出我,毕竟都这么久没见,很难记得。” “是啊。”她同意,感叹的落坐他对面,啜着麦茶,这还是上官谨的母亲亲手烹煮,要儿子北上带给她的。“幸好你吃东西的样子没变。” “什么话嘛!”上官谨板起脸,佯装愤怒。“妳怎么可以用吃饭的模样来认人?万一认错怎么办?” “吃饭的样子是你的注册商标。”龚歆慈笑说道:“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没看过有人吃饭能比你更像……” “更像什么?”上官谨追问,有种会被贬低的预感。 “没什么。”她呵笑带过。毕竟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人家说他像小狈狗那样可爱的,即便那人是眼前这个记忆中脾气极好的邻家小弟。 倒是上官谨自己摊开双手,不以为然的替她说了:“像小狈,对吧?” 见她绽露惊讶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噗哧!呵~~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又想起在车站看见的画面。 “算了,能搏美人一笑,也算是功德一件。”上官谨不以为意道:“事实上,我爸都念了好几年,说什么长得人模人样的,吃东西竟然像个畜生,这象话吗!” 畜、畜生?龚歆慈试着想象邻家伯父训子的表情,再次笑出声。 原谅她,那画面真的很好笑! “……唉,这是习惯嘛,怎么改得过来,妳说对不对?”他耸耸肩,完全不当一回事,表情之无赖,让人好气又好笑。 再试着揣想上官谨赖皮式的响应,以及伯父可能气炸的情景……嗅,好好笑!“呵~~咳,伯父伯母过得好吗?”为免失态,她赶紧提个安全的话题。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改变,恩恩爱爱就像新婚燕尔一样,老是抖落年轻人一身鸡皮疙瘩。” “恩爱是好事。”龚歆慈笑说,收藏在脑海中的回忆,随着邻家小弟的来到,一页页,依序翻着,回顾着。“不变,有些人或许会觉得很枯燥单调,不过有时候却代表一种幸福,特别是感情不变的时候。” 话中的感叹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上官谨顿了住,并非吃饱,只是因为听出她话中别具深意,而觉得奇怪。 “都十几年没回去了。”十一年还是十二年?龚歆慈记不起来自己多久没有见到热情的邻居。“这期间只有用电话联络。” 太依赖现代通讯设备的结果,就是虽然偶尔会联络交谈,却看不见对方的模样,但透过电话传来的热情依旧,这也是她无法拒绝这位长辈请托的原因。 她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十三岁的时候因故搬到花莲,成为上官家的邻居,上官谨的母亲待她就像亲生女儿一般,即便她已十几年不曾回去看过她老人家,还是会不定期收到她为自己准备的东西,逢年过节、每年生日…… 她的好,总是令她眼眶发烫。 “十几年吗……”上官谨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吃饭时不小心咬到舌头。 他突然变得古怪的表情引起龚歆慈的注意。 “怎么?”有问题吗? “没!”上官谨猛摇头。“唯一有问题的是妳这炒饭太好吃了,怎么可以好吃成这副德性呢?连我宝贝妈咪都比不上的手艺,真的真的是太美味了,欧依西,妈妈咪呀!” 一下日文,一下意大利文,龚歆慈被他夸张的表情和赞言逗得笑不可抑。 忍不住倾身,伸长皓臂横过桌面,逗弄意味浓厚的揉乱他一头湿发。“尽量吃,吃不够,厨房还有一份。” “那妳呢?”肚子填了半饱,上官谨总算有余力注意旁人的肚皮。 “我?” “妳吃饭了吗?” 她摇头,也许是熟悉感作祟,她很坦白。“还没。” 上官谨闻言,放下汤匙走进厨房,当他出来时,手上端着一盘炒饭。 “我还不想……” “人肚子饿的时候,面对什么事都很容易往悲观的方向想。吃吧!一饱天下无难事,这是我的人生哲学,面对的问题愈困难,就愈要让自己吃得更好;这样子,虽然事情尚未解决,至少口月复之欲得到最大的满足,也算是一种补偿。” “你……”他是突然心血来潮?还是真看出了什么? “不用烦恼。”上官谨开口道。 她的情绪他都看在眼里,在她体贴和照顾人的举止间,他还是读出感到为难的讯息,因此推敲出对方是拗不过母亲请求才勉强答应的结论。 笔而,上官谨将龚歆慈的言行解读成:不知如何启口请他离开的欲言又止。 他并不想让她难做人。“我本来就没有要住在这打扰妳的意思,毕竟我跟妳虽然是邻居,不过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现在都长大了,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太好;再说妳现在又是知名主播,这样对妳很不好……” 见她没有反应,上官谨微恼地搔头。“都怪我妈啦,这一切都是她老人家自作主张,也不知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强要妳答应借住,其实我在台北有几个朋友,住的问题很好解决;我来,是因为我妈托我带东西给妳,再加上一身湿,想跟妳借个浴室,等一下就走了。” “你真的不打算住下来?” 瞬间,龚歆慈感到愕然,她将这情绪归因于恐有负陈若美的请托使然。 他摇头。“会答应我妈其实只是在骗她,要不然我来不了台北;现在我人已经到了,鞭长莫及,就算她知道我骗她也来不及了。”他说着,咧开顽童似的淘气笑容。“放羊的孩子也不是第一次当,最多就是回去的时候再被她老人家骂到臭头。” 报歆慈听着,觉得有些讶异。 一开始她的确答应得很勉强,上官谨说的话她也想过;但过去接受伯母许多照顾,让她无法拒绝帮这个忙。而现在…… “你可以住下来的。”蓦地,她冲动开口。 “咦?”上官谨愣了一下,颊边的酒窝因笑显露。“妳不用勉强,我有地方住,真的。” “我坚持你住下来。”她说,“除非,你不把我当姊姊看。” “我……”龚歆慈的邀请令上官谨感到意外,这下子为难的人换成自己。 早计划好的事,没想到意外频仍。 先是老妈想出个怪主意要他借住她家,现在又发生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龚歆慈的反应并不如他所料的勉强答应。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他原本从她脸上读出勉为其难的讯息,但不知怎么回事,她改变了想法,真的欢迎他借住叨扰。 他有做什么或说什么吗?上官谨自问,苦思不出她之所以在这么短时间内改变心意的原因,更为自己很难拒绝她感到大伤脑筋。 她是个纤秀窈窕的美女,而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而且…… “就这么决定。”怕他再多说什么话来推辞,龚歆慈起身,不待他同意便将他的行李提进一楼客房。 为何这么坚持?老实说…… 她也答不上来。 “所以,妳跟那个小弟弟同居了?”胡芷苓弯细的眉挑了挑,笑侃闺中密友。“不错嘛,很赶时髦哦!及时搭上老牛吃女敕草的流行专车,啧啧啧,果然不能小看我们当家女主播,深藏不露,惦惦吃三碗公的狠角色。” “芷苓……”龚歆慈摆出“真服了妳”的表情,啼笑皆非的睨着上司兼好友的胡芷苓。“妳哪天新闻部主任不做,还可以往编剧这条路发展。” “多谢妳的关心,不过短时间内,我还是会巴着新闻部主任这位置不放,直到哪天这把椅子烂掉,容不下我这尊菩萨为止。” “我想总经理不会这么简单放妳走的,于公于私,都难。” 于公,就目前的新闻界来看,好友之前是最顶尖的当家主播,如今走入幕后,又是最杰出的新闻部主任,怎么能放? 于私嘛,以总经理对其夫人深爱的程度,想走,怕是有得等了,呵~~她看着这位刚上任两个月的总经理夫人,想起两人谈恋爱的经过,忍不住笑出声。 “嘿,笑什么?说来听听。” “想到某人谈恋爱时的惊涛骇浪,觉得好笑。”杏眸带笑瞟过“某人”,龚歆慈享受作弄的乐趣。“遥想芷苓当年,明总追心时,跟前跟后,犹恐不及,眉目间,净是衷心爱恋……” “够了够了!”胡芷苓连忙喊停,俏脸红透,困窘得只想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进去,再填平踩实。“学姊衷心承认败北,就请学妹妳别再乱改苏东坡的『赤壁怀古』,放学姊跟妳学姊夫一马吧!” “学姊言重了。”龚歆慈笑意盈盈,仿效古装戏,纤指比出莲花,作势一福。“多谢承让。” “提醒我以后不要被妳的柔顺外貌给骗了,妳这只披着绵羊皮的坏狼。”胡芷苓笑骂。“打哪时起变得这么调皮了妳?”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学姊。” 胡芷苓不置可否的看学妹以一贯的慢条斯理品尝红茶,总觉得她有些改变,从事新闻工作多年来所培养的敏锐可不只针对社会时事。 会吗?因为她住的地方多了个邻家小弟? 胡芷苓并不认为,但对这号人物多少有点好奇。一个人的脾气再好也有底限,她不认为眼前小自己三届的学妹是那种随便谁要借住都会说好的人。 包何况,对方还是个二十四岁的男人。 “能说说妳为什么同意跟个年轻男人同居吗?” 拿起手工饼干正要就口的龚歆慈停了住。 “别跟我说是因为故乡邻居伯母的请托,妳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这个问题别说是学姊,她自己也想知道。 或许……“也许是我突然发现一个人住有点寂寞吧!” “所以谁跟妳借住都好?”胡芷苓不信地哼了声。“这样好了,既然妳想人多热闹,我跟仁白也搬过去,四个人还可以凑一桌麻将。” “没有道理的。”服了她这个老朋友。“就是冲动的想这么做。就像在路边看见可怜的小狈,妳会想把牠捡回家好好照顾。” “哦,原来邻家男孩是条狗啊!” “只是比喻,比喻好吗?”龚歆慈没好气的睨了手帕交一眼,却又想起同居人吃饭的模样,笑气撑破肚皮,冲出樱桃小口,“但他某些时候还真的满像的,呵呵~~” “不要告诉我这位弟弟还会学某支丝袜广告,趴在美女脚边咬丝袜。” “芷苓!”龚歆慈涨红脸斥道:“别闹了,小谨不会……” “原来妳叫他小谨啊……”再套出一个消息。 报歆慈终于明白她的用意,板起脸瞪人。 但,好脾性的她终是气不久的,“难怪妳以前跑新闻的时候总是能挖出独家。”学姊果然是学姊,姜还是老的辣。 “多谢赞美。”胡芷苓勾勾食指,一脸想诱人签下恶魔契约似的表情。“来来来,告诉姊姊,进驻知名女主播香闺的幸运小子姓啥名啥,家住何处,什么来历,职业为何,个性怎样……把妳知道的都说出来让姊姊见识见识。” “上官谨,是我住花莲时认识的邻居,对艺术很有兴趣,正努力往画家这条路走,才刚起步。” “画家?”胡芷苓秀眉微蹙。“经济状况如何?” “问这干嘛?” “这年头想让女人养的小白脸多如牛毛,尤其是年轻俊美的小伙子。”她挥手,提到这话题就像嗅到什么怪味似的,扇风除臭,显然对这种人最为厌恶。 “二十岁上下,年纪轻轻,好手好脚的,却什么都不做,对外宣称自己是追求绝对美感的艺术人士,专门找事业有成却深闺寂寞的女性下手,连皮带骨,把对方吃得一乾二净,还敢厚着脸皮沾沾自喜说自己做的,是让女方有被爱感觉的神圣职业。啧!小白脸就小白脸,被女人包养的男人跟被男人包养的女人有什么差别。” “小谨不是这样的人。”好友的义愤填膺超乎她意料之外。“事实上,大多时候我并不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我跟他的生活几乎是错开来的,很少见面或交谈,他是很单纯的『借住』。” “把妳的房子当旅馆?” “没那么严重,只是很少碰面而已,有时候也会一起吃个饭。”好友的表情让她觉得有问题。“妳的表情看起来好怪。” “也许艺术人士就这么怪。”胡芷苓耸肩,忽然冒出这么句话。“个性怪,脾气怪,审美观也异于常人,竟然对妳没兴趣,啧。” 这声“啧”,别怪她多心,总觉得有很多值得玩味的讯息。 “芷苓,妳在想什么,不妨说出来与我分享。” “妳是女人,漂亮的女人。” “所以?” “不是他审美观与众不同,就是他性倾向偏差,不然怎么可能和妳安然共处一个屋檐下而不发生事情!”说到最后,胡芷苓的语调甚至出现不敢相信的拉高音。 “我知道自己长相不差,但还不至于倾国倾城到让每个男人看见我都……” “男人就是这么低级的动物。”胡芷苓打断她的话,说得坚定。“再怎么温驯小狈狗都有变成大野狼的一天。” 报歆慈闻言,听出她话中的顽皮,失笑地提醒:“别忘记妳两个月前才结婚,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 “我是误入狼口的无辜小绵羊。”胡芷苓眨眨眼,笑谑:“所以说这是我惨痛的经验谈,提供妳作为前车之鉴。” “如果妳口中的惨痛经验,指的是现在这样容光焕发的幸福表情,我也会想变成那头无辜小绵羊的,芷苓。” “也许会有哦。” 第三个声音从天而降,两人同时抬头,望进咖啡馆女服务生笑盈盈的俏脸。她是前来为她们俩添满已空的水杯。 “也许会有哦。”女服务生重申道,笑脸透着一丝神秘,始终注视着一脸困惑的龚歆慈。“祝福妳,美丽的小姐。还有,请记得就算背后有许多难忘的过去,终究是在背后,人不能一直维持转头回顾的动作不变;向前看,才是最自然也最舒服的姿态。” “妳……” “也许妳现在还听不太明白,”女服务生俏皮的眨动灵活大眼,笑容更灿烂。“但会有人让妳明白的,在不久的将来。” 不待龚歆慈响应,女眼务生添水后径自走开,往下一桌前进,被客人留住,愉快的攀谈起来。 报歆慈诧异的视线从女服务生身上移向手帕交。“她……是谁?” “是这家咖啡馆老板的妹妹,叫巫筱晓。听说是个灵能师,就是成天捧着水晶球看、说预言的吉普赛女郎,挺有名气的,算是giuck除了帅哥老板、美味的饮品点心之外,另一项著名的特产吧!” “可是我不明白,她说的话很奇怪。”也很令人不解。 “预言总是这样,让人抓不着头绪,等到领悟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胡芷苓十指交错,手背撑着下颚。“我很期待巫筱晓大师的逗言成真,也许那个能让妳明白的人就在身边。” 听出她的暗喻,龚歆慈凝锁眉头。“别开玩笑了,芷苓。” “言情小说经常这么写的,有的是男主角、有的是女主角,因故住进对方家中,然后一个不小心擦枪走火谱出恋曲。”笑瞇成两道弯月的眸写着“等看好戏”四个大字。 “他小我四岁。” “很好呀。”胡芷苓转而托腮。“根据内政部最新出炉的国人死亡率报告书,台湾男性平均死亡年龄是六十五岁,较女性的六十九点七岁要低四点七岁,倘若妳跟那位小弟的感情有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地步,你们同日死的机率比我跟仁白大多了。”她亲亲老公大她五岁,又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再这么下去,只会比她早升天。 天!“妳是说到哪儿去了?” “本来我没有多想。”会这样是有原因的。“但是……经她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报歆慈顺着好友指的方向看去,是那位突然开金口的女服务生,那位被老友说是灵能师的年轻小姐此刻站在吧台里忙着煮咖啡。 离她不远处,一颗黑色水晶球静静的躺在吧台角落,光滑的表面下时映像着室内光线。 不知怎地,她觉得有点诡异,却又矛盾的觉得这氛围很适合那位……巫筱晓是吗?她回想胡芷苓刚说的名字,在心里默念几遍,连带让她一头雾水的预言,一块反复诵颂。 只是后来她太忙了。 忙到忘记为这天的事找个适当位置放在心里,将它丢在某个角落,从最初的在意到忽视,渐渐的,不知不觉的遗忘。 就像现代忙碌奔波的上班族,遗忘已然成为一种处理事情最简单的方式。 她也不例外。 “狐狸回报,两点半方向发现目标,正前往——图书馆!”通讯器那头报告情况的声音突然拉高。“有没有搞错?小学都没毕业的家伙竟然往图书馆跑,还是国家图书馆哩!”噢,谁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也许人家从良已久,想看点书增长见识。”狐狸身边的灰衣男子笑说:“不要用有色的眼光看人,黑道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也不在少数。” “但不包括一个随便就能吆喝北区所有毒贩,一出手就是好几千万的药头好吗?”狐狸古怪地瞟视同事。“豺狼,你该不会以为那家伙真想从良吧?” 被称作豺狼的灰衣男子扬臂,率性的耙梳了下黑发,气定神闲的说:“我们不能不给坏人改过向善的机会不是吗?某立委在上个礼拜的会议里指着我们上官骂,说我们执法人员在追捕歹徒过程中不尊重歹徒人权,以至于枪战频传,危及百姓与执法者的性命。” “哇靠!”狐狸终于听出真意,这家伙拐这么大的弯是在嘲弄那票搞不清楚状况的立法委员啊。“好个尊重人权,去他的!要尊重人权最起码对方也要是个人,掳人勒赎、杀人——这些事是人做的吗?” “是啊!”豺狼附和道:“所以嘛,既然是非我族类的禽兽,哪来的人权可言?想尊重也没机会啰。像我们想尊重操控经费预算的立委也没办法,毕竟『非我族类』嘛。”他说,扬在嘴边的笑灿烂迷人。 “哈哈哈~~”狐狸爆出笑声。“算你狠,连立委都敢骂,哈哈哈~~笑死我了。” “妈的,你们两个再给我混啊!”通讯器突然炸出虎咆,吓得狐狸差点失手,让最新的通讯设备与大地来个相亲相爱。 若真如此,狐狸恐得赔上两个月的薪水才行。 虎咆突兀传来,火气忒大。“目标走出图书馆了,你们两个还在东家长西家短,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啊?还不给我跟上去!” 好大的火气啊!狐狸指指手中通讯器,看向伙伴的表情写着“sos”的求救讯号。 豺狼接过,对着通讯器念道:“虎仔虎仔别生气,明天豺狼带你去看戏……” “看个屁!”死豺狼,办事老是这么流里流气,教他怎么安心让他单独行动?虎仔忿忿想。“还不跟上去!” “是是。”老人家的脾气真大。豺狼转动眼珠子,扫见跟监对象行走的方向,笑意更深。“预计在中正纪念堂逮捕目标,十分钟后展开行动。对时,两点四十六分二十七秒,结束。” “机伶点,别忘记上头紧盯着你。” “我知道,谁教组长亟欲报答我对他的『救命之恩』。” “少要点嘴皮子,别忘了这个『救命之恩』的结果是什么?”虎仔没好气道:“它的结果是让你的纪录里多了个『不服从上官命令』的警告。” “很辉煌不是?” “豺狼。”虎仔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这表示他的话很认真。 豺狼明白,所以没有和平常一样,跟他笑闹打诨。 “我很看重你,不希望你刚进这圈子就因为锋芒太露,被人莫名其妙给摘头。” 摘头,是他们的行内话,意指新生女敕草被连根拔起。 “多谢老大哥这么爱护我的头。”说话的同时,豺狼低头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两只犬科动物该行动了。叫小猫准备好香槟,我要冰的。” 听见这话,狐狸也凑上前来嚷嚷:“我也要!再追加一份番瓜鸡肉派。” “……” “虎仔大哥?”没响应。豺狼挑挑眉,再唤:“亲爱的虎仔老大哥?” “妈的!去给我抓人啦!人跑了,我就扒你们两只狗的皮作脚垫!”去他的,还香槟、鸡肉派哩,存心找死! “是。”一狼一狐,语带笑意,应得很是精神。 未多时,只见两名男子悠闲漫步,穿越贵阳街与中山南路交叉口前的斑马线,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往“大中至正门”走去,神态悠闲,一如寻常人。 直到前头的男子忽然拔腿急奔,两人终于展开行动。 迅如雷,疾似火。受过严酷训练的执法者,一反之前笑嘻嘻的痞子样,即便神态仍带轻松自若的笑意,可眼神透露出的严谨,却更让人印象深刻。 忽然,枪声响起,如利刀,划开中正纪念堂该有的悠然闲情。 “豺狼!”狐狸急叫出声。 对方立即予以响应。“我没事。”不过就是左颊破了点相,无碍。 而这笔帐,他会好好找人算清楚。长腿一蹬,矫捷的飞跨过石椅,手刀凌厉砍中歹徒手腕,登时,枪枝落地声与惨叫在同时刻响起。 “我跟你有得算了,小范。”豺狼呵呵笑着,横过左颊约八公分长的伤口血珠流溢,滑落至唇角,让他标榜和蔼可亲的笑变得狰狞恐怖。“上一个害我破相的人,他坟前的草现在已经长得比你还高。” “你娘的,谁怕你啊!今天被逮算老子倒霉,死条子,啊——”颇有气势的不甘威喝惨遭铁拳灌顶,变成惨叫。“我要告你!版你刑求逼供!” 豺狼闻言,嘿嘿嘿直笑出声。 “亲爱的小范……”口气之甜腻,让人毛骨悚然。 找到弹壳放入证物袋的狐狸正好听见这番对话,摇头叹气,开始同情起不知好歹的犯人。 认识豺狼一阵子的人都知道,他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和缓,就代表有人要开始倒霉,而且其倒霉的指数与好听的程度成正比。 丙不其然,下一秒,狼拳毫无预警的,以闪电之速轰进小范月复部,力道的狠、重,打得小范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这里不是侦讯室,还不到侦讯的阶段,只能算是犯人拒捕,我方不得已采取强制行动,你明白了吗?” “你这该死的臭条……啊!” “还不想乖乖配合吗?”豺狼笑得更灿烂,两排白亮的牙齿在阳光折射下,看在歹徒眼里,更像欲将人啃食殆尽的可怖撩牙。 本碌~~口水在小范喉间滚过一轮,才顺利咽下。“我、我配合……” “很好,警民合作,社会才能长治久安。” 哇咧!狐狸啧啧称奇,望着豺狼的脸,顿觉心惊胆战。 明明笑得那么灿烂,像个孩子似的单纯可爱,说出来的话和行动的狠劲却让人触目惊心。狐狸有点明白他之所以代号“豺狼”的原因了。 千万千万不能被那张“卡哇依”的小帅脸给骗了,他提醒自己。 第四章 停妥车,步至自家门前,瞅见客厅灯光外泄,有一瞬间,龚歆慈呆了住。 以考上北部大学为名,她十七、八岁起就在台北展开独居的生活,念书、找工作全是一个人。 一个人过日子,久而久之,已经习惯回到家,模黑探索墙壁开灯,面对阗无人声的空屋子,任由孤独袭上心头。 直到半个月前,家乡故人来,上官谨借住她的房子。 多了分人气,寂寥,意外地少去一大半,这点让龚歆慈感到讶异。 即便因为生活方式的回异,他们不常碰面,她却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寂寞。 因为她知道,这幢小别墅里有第二个人的气息,虽然不常见面,却实实在在的存于原本只有她一人的空间。 点一盏灯给回家的人……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被这么对待过。 甚至,隐隐约约还闻到菜……烧焦的味道! “老天!”龚歆慈惊呼一声,急急忙忙开门进屋,直冲厨房。 丙然!炒锅白烟频冒,熏得她泪眼汪汪,夹带辣味的烟雾刺痛双眸,顿时泪水模糊视线,只看见黑蒙蒙的人影,拿着什么在半空挥舞。 “小谨?” “咳、咳咳~~歆慈,妳回来啦?”白雾中,男人的声音哽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今天咳咳~~很难得,妳这么早咳咳咳~~” 相较于他生涩的手忙脚乱,龚歆慈俐落的激活抽油烟机,打开气窗,解救了烟雾弥漫的厨房。 再度呼吸到新鲜空气,上官谨顿觉整个人活了过来,被烟熏得湿漉晶亮的圆眸,难掩感激之情的瞅着恩人,垂头丧气与感激涕零的表情综合起来,给人一种错觉,好像站在面前的,不是个身高逼近一八○的男人,而是一只因为闯祸,双耳垂贴头颅,祈求主人原谅的金黄色小狈。 是错觉吗?龚歆慈揉揉眼,定睛再看,方才视线中摇尾乞怜的可爱小狈又变成她的邻家小弟。 “抱歉。”上官谨懊恼地道:“我太久没下厨,手脚有点生疏……” “我看是非常生疏。”她试着在这混乱的场面里装出严肃的表情,无奈上官谨的表情太可爱且好笑,逼得她直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歆慈?”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你住在这儿,我却没有好好尽地主之谊招待你。” “没这回事。”上官谨忙说:“其实打扰妳已经很不应该,妳工作忙,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 “你受伤了?”龚歆慈突然转移话题,不知是故意,还是纯属巧合,打断他自惭形秽的说辞。 “什、什么?”上官谨会意不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这里。”细滑的指尖点在他左颊血痕下方。“伤口裂开了,在流血。”姣好的脸庞微扬,凝视那道红痕。 太过专注于他脸上的伤,龚歆慈压根儿没发觉当自己的手触及他脸庞时,他莫名忽起的颤动。 在她眼里,上官谨仍是她在花莲住时认识的邻家男孩,即便多年未见,形象依旧,她的关爱源自于对家乡故人的情感,没有其他。 “怎么受伤的?”龚歆慈打量这道伤。伤口看起来很新,所以才会这么轻易裂开吧!她想。 “啊?呃,那个……”谈及这话题,上官谨突然变得不怎么自在,有点紧张。“被纸划伤的。”画家与纸,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报歆慈不疑有他,因以前也有被纸的边缘划伤手指的经验,很能理解。 然后,她牵起他的手往客厅走,举止自然,却让上官谨呆了住,愣愣的跟在后头,忍不住追忆起往事,瞬霎间,仿佛回到过去。 每当他闯祸,被这位邻家姊姊发现时,总是会被这么牵着走到没有人的地方。 不像爸妈跟上头三个姊姊那样,在他闯祸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劈头大骂,然后他会涎笑说些好听话,让大伙消消气;接着呢,这些大人会全数败在他的笑容下,无可奈何的原谅他。 报歆慈从不骂他、不打他,只是将他带开现场,找个安静的地方,宁定的看着他,直到他觉得不自在,认错道歉为止。 他不是真心认错,绝不是!只是不喜欢在她眼中看见对他觉得失望的眸色。 只要他认错道歉,那抹失望的眸光就会绽出喜悦,好象在称赞他似的;为了看见这样的眼神,他甘心认错,然后下次再犯。 脑海中,不是刻意,却牢牢记着她因为他转忧为喜的眸光。 他很喜欢她的眼,从以前就…… “嘶!”左颊的刺痛将他拉出追忆,回到现实,龚歆慈正坐在茶几上为他抹药。 “我太用力了吗?”她问。 “不是,没有……” 报歆慈继续上药的动作,力道却比之前要轻柔许多。 上官谨注意到这点,也意识到两人因为擦药的缘故,分外靠近。 因为靠近,他嗅进淡雅似花的香水味,也看见她工作后难掩的疲惫,微乱的发丝随风轻拂,若有似无的滑过他的脸,提醒他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许多男人心目中的大众情人,是电视台的知名女主播。 多年过后,他和她,都是成年人了…… “好了。”敷上纱布贴好胶带,龚歆慈边整理药箱边说:“以后小心点。” “谢谢。”在醉人的温香里强迫自己回神,上官谨醺然道谢,暗地里费了番功夫静定心神后,没有再说什么。 对于老妈的安排,上官谨再次感到无奈。 突如其来的借住非但打乱他所有计划,也像在考验他是否能抗拒眼前的诱惑,修练成现代柳下惠、人世苦行僧。 唉~~圆眸垂掩,他应该绞尽脑汁想个好借口搬离这里,可是…… “一起去吃饭吧!”龚歆慈放回药箱,开口邀约,不知道自己打断了对方的沉思。“你来了之后我一直没有好好招待你,难得都在家,今晚不开伙到外面去吃好吗?我请客。” 听见“吃”这个字,上官谨一张脸倏时亮了起来,尤其是眼睛,亮晶晶得媲美天上繁星,只差没伸舌头表现垂涎,方才的满心苦楚如风吹云雾散,连影都见不到。 事关乎“吃”,上官谨可以把任何事暂拋脑后,“吃饭皇帝大”这五个字俨然就是他人生的中心思想。 报歆慈见状,忍俊不住,噗哧笑出声。不愿这么想的,但他真的好象…… 一只小狈狗。 一大早望见厨房里忙碌的纤细背影,上官谨很难不感动。 但感动之余,还有极为浓厚的心虚和愧疚。 这屋子的主人大概是怕他哪天不小心毁了她家厨房,要不就是烧了整幢房子,才会每天早上做好料理,以供他三餐所需。 “其实我可以到外面去吃,真的。”探头进厨房,上官谨严守屋主的禁行令,不敢越雷池一步。“妳不必那么麻烦。” 之所以会有禁行令,是因为日前他不小心烧坏她最钟爱的水壶,故而除非必要或她不在家,他还是少出现在厨房为妙,以免勾起屋主对这件事的回忆。 “不麻烦。”龚歆慈没有回头,动作俐落的翻炒锅中的芥兰牛肉。打从上个礼拜起,她就会在出门前准备些菜色,让他随时有得吃。“我以前也常这样,一大早起来,先准备早餐,再顺便做便当……”话语跟锅铲交击声同时停住,飘溢菜香的空气也随之一凝。 才刚起头的回忆突然没了下文,听出兴味来的上官谨开口催促:“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那些都是无聊的陈年往事,不重要。你吃辣吗?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少放点辣椒。” 转移话题的意图明显,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上官谨很配合,“我什么都吃,不挑。”借住的日子还很长,不必急于一时。 “你是不挑,但前提是必须要好吃。”凝重的气氛因为话题的改变,也跟着消失,又回复原先属于早晨的轻松自在。“伯母把你的嘴养刁了。” “妳也是,煮的菜有我妈的味道。” “我是她教出来的,口味会相似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的女人标榜独立自主,女强人的形象里很少有『会做菜』这项专长。”他说,忽然笑了起来,“有多少人知道妳这么会做菜?” “我没有太多机会下厨,做一人份的料理很麻烦,特别是在控制食材的份量上,买多难处理,买少又没人卖,干脆吃外面;但是现在不同了,多你一个就像多了四张嘴、四个胃,想做什么菜都可以。”他的胃口好到让她不必担心剩菜剩饭的处理问题。 只要做出的料理美味,端到他面前只有一种结果:清盘! “妳把我说得像头猪。”还是有四个胃袋的猪。 猪?龚歆慈摇头,没有说出内心的感想。 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听见自己被比喻成小狈狗的吧!就算是脾气极好,幽默感十足的他。 于是,她转了个说法,“就某种层面来说,你很容易让人想做饭给你吃。” 上官谨双手抱胸,整个人斜倚在门边。“怎么说?” “你吃饭总是很快乐,津津有味的模样让我觉得自己的手艺很好,有突然变成名厨的错觉。” “妳做的菜真的很好吃,人间美味。” “略逊伯母一筹。”他说得太夸张了。“别灌我迷汤,我会当真的。” “这么容易就当真,感情上是否也会如此?” 滋——蒜头放进锅中与热油起舞,盖过上官谨的声音。 “你刚说什么?”她没听清楚,回头追问。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哪个男人这么幸运,能追到像妳这样贤淑美丽又会做一手好菜的优质女人。” “你在吃我豆腐啊,小弟。”龚歆慈转身专心做菜,因背对的缘故,她看不见当自己说出“小弟”两字时,上官谨突然僵凝的表情。 正因为背对,上官谨才敢流露真实的情绪。 再怎么笑口常开的人,也有笑不出来的时候,之于他,就好比现在。 报歆慈一声“小弟”,在她自己可能觉得这样很亲昵;但对他来说,就像在无形中划出的楚河汉界。 少年时代的懵懂,让他甘于邻家小弟的身分;长大成人之后,倘若没有抱持其他的心思,他和她的确可以继续在邻居的关系里找到友情。 但他不是没有其他心思的,从那天之后就不再单纯了…… 炙夏艳阳下,绿油油的稻田迎风鼓浪,摇曳出一波波金亮的波纹,空气中不时飘送淡淡的青草香。 这是家乡的味道。上官谨闭起眼睛,缓慢的,深深的,吸了好大一口气,憋到极限才重重吐出。 二十岁的他有别于时下喜欢台北繁华的年轻人,他还是钟爱老家的自然纯朴,即便在同侪眼中,这可能会被归类成未开发的落后地方。 土地庙旁的榕树,屹立了百年,几乎看尽这村子里三代的事迹,也是他童年时装载最多回忆的地方。 往事重上心头,上官谨瞧四周无人,放心地往上一跳,双手攀住粗壮的树枝,紧接着以超乎常人的俐落,来个一百八十度以上的翻身,下一刻,双脚已踩稳树枝,爬……不,应该说是“跳”上树。 一连串的动作就像武侠小说描述的武打场景那般,令人叹为观止。 居高临下,上官谨挑了根坚实的枝干坐下,瞇眼企图打盹。 只可惜几分钟后,隆隆的车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土地庙前,扰他午睡。 白色的轿车步出一道纤秀身影,在下车时回头与驾驶座上的人交谈:“谢谢你,品文。” 熟悉的声音?!上官谨往下探看,几乎是立刻,认出这纤影的身分。 歆慈姊!是隔壁好几年前离开村子到台北念书的歆慈姊! 上官谨激动得想跳下树与对方相见,但这个念头却在另一个人出现后打住。 从驾驶座走出来的男人西装笔挺,气势沉稳内敛,道道地地是个都会男子,还是事业有成的那一种。 说不上来原因,看见那个男人,让上官谨缩回脚,决定继续待在树上。 “再开进去就到妳家了,歆慈。” “我知道。”龚歆慈秀眉凝锁,细细的声音带着忧愁。“要走哪条路,在什么地方转弯,我比你更清楚。” “只差几步路,不到十分钟的车程,这点距离不算远。” “现实上的确不远,可是这里……”她转身,指着自己的心。“心若天涯,就算相隔咫尺,还是觉得遥不可及。” “他是妳爸爸。” “让我一个人静静。”美眸求饶的望向知心好友,无言的请求他别再逼她面对这个问题。 何品文摊手,算是同意。“想离开就打我的手机,我会过来接妳。” “谢谢。” 他点头,算是响应。但多事如他,上车前还是丢了几句话好让她独处时深思。 “我要妳清楚一件事,歆慈。” “什么?” “对妳来说,『家』这个字眼带给妳的是回不回的问题,然而在这个世上,有的人却连这问题都没有资格想。妳不是无家可回,而是不愿回,在我看来,妳的心结只是无病申吟,不值一哂。” “你说话总是那么刺耳。” “我的职业是时事评论家,说话酸刺是我的特色。”何品文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这句话后,表情酷酷的上车走人。 被留在原地的龚歆慈目送白色轿车远离,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树下。乡村的特色之一就是变化极少且缓慢,很多记忆中熟悉的事物,不会因为少小离家老大回之后,变得让人觉得陌生。 只有人不同,阔别多年之后再见,对方不会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不会再是。 “我不是不想见他,而是无法见。”来到树下,龚歆慈忆起少女时期的自己,有什么难过的事就会跑到这来,只要四下无人,她就会跟这棵榕树说话,对它吐露心事。“我不能原谅他,他不应该忘记妈妈,不应该不再爱她,更不应该再娶别的女人,破坏我对他的信任和尊敬,他不该……” 说到心痛处,眼泪又懦弱的夺眶而出,以为四周没人,她放心的任泪水滑落,树不会说话,再怎么狼狈,她也不必担心它会说出去。 因为这样,她安心的对着百年老树倾尽心中痛苦,态意落泪。她离乡太久,积累多年的乡愁与对父亲再婚的不谅解同等深重。 而她,处理这些问题的方式好糟好糟,离乡背井八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面对这个事实,面对那曾令她深深感到骄傲的父亲。 她只能躲在这儿,对不会予以响应的植物诉说满心的酸楚。 待在这里,虽然无助于帮她解决家中问题,至少也解了她泰半的乡愁。 伤心得太过专注,龚歆慈完全没有注意到树上有个人,更想不到自己软弱的模样会被窥见,甚至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毫无道理的怦然心动。 当时她柔弱无助的模样令他印象深刻,这辈子恐怕再也忘不掉——回味往事,二十四岁的上官谨如是想道。 看见她蹲在树下抱头痛哭,有一瞬间他想冲下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十二岁时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很自然而然的那么做了,因为当时年纪小,因为没有男女之分——十二岁的他只是个小男生。 然而二十岁的他,已经是个男人,想抱住她、安慰她的想法不再是一个邻家弟弟对于姊姊的感情,而是一个男人面对令自己心动的女人时,想要给予的怜爱。 突然对邻家姊姊心动是件很荒谬的事,却真实的发生在他身上。 倘若那只是突然一时情迷意乱就算了,毕竟之后如果没有任何交集,那瞬间的怦然心动也只是短暂的残影,不至于深刻到骨子里去。 不过……如果每天都在电视上看到她,又或者每隔一段时间,巧合的发现她悄悄返乡,却只停在村口老树下望着村子默默掉泪的情景,那实在是让人想忘都难。 钟情,倾心,之后呢……就是再也化不开的爱意了。 二十岁时体悟到这份感情的存在,从不敢置信的惊愕,到现在二十四岁认命的自艾自怜,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调适。 他爱上邻家姊姊,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呜呜~~以往只有让人暗恋的份,怎知真正的爱情降临,却是他在暗恋对方? 说出去,有失男人颜面哪! “你在想什么?”坐在对面的人表情之丰富,跟桌上的菜肴有得比,让龚歆慈想忽视都难。 “没什么。”回想当年,话又说从前……呜呜,这红烧狮子头怎会这么好吃,呜呜~~嚼嚼嚼,连同回忆一块吞进肚子里。 瞧他那副受到委屈的嘴脸,龚歆慈才不相信他那句“没什么”。 他的脸一向藏不住情绪——在她对他的认知里,上官家的小儿子是个心里想什么都会表现在脸上的男孩。 “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歆慈姊说。”天生爱照顾人的性格使然,龚歆慈关切的望着他。 自从担下料理三餐的工作之后,两人相处的机会增加,彼此之间已不像刚开始那么生分,昔日的邻居情谊逐渐回笼。 不知不觉间,龚歆慈像是走进时光隧道回到过去,端出昔日邻家大姊的风范。 歆慈姊?!仿佛听见什么鬼话,上官谨的表情像被逼着吞进一整条苦瓜。 “我是个成年人,有什么事可以自己处理。” “话不是这么说,”龚歆慈热切的倾身,美眸温润如王,泛着柔和笑意望着他。“多个人商量总是好的,你现在住我家,我有责任要照顾你。” “只是因为责任吗?”好失望。“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邻居,也是朋友。”龚歆慈伸手轻拍他头顶,安抚的说。“伯母将你托给我照顾,我不能让她失望是不?” “我已经二十四,不是十四。”她的语气分明还拿他当小孩子看。“妳说话的口气像个姊姊。” “我的确是『姊』字辈,别忘了我大你四岁。”龚歆慈比出四根手指头提醒他。 “那也得要我想做妳的弟弟才行啊……”上官谨扒口饭,把话模模糊糊嘟哝在嘴里。 “你刚刚有说话吗?” “没有。”他把脸从饭碗里抬起,却见龚歆慈噗哧一笑。 在他面前,她经常这样莫名其妙就笑出声。能搏美人一笑是莫大荣幸没错啦,可是常常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脑袋的笨蛋,只会出糗。 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干嘛笑得这么开心? “需要带便当就说一声,不必用这种方式。”她笑说,伸手向他。 “什么?”上官谨反应不过来,直到她的手指抵在他唇角,捻下一粒米饭后才恍然大悟。 “你这样会把女朋友吓跑的。”龚歆慈打趣道:“难怪伯母在电话中提到你的时候,总是叨念你吃相难看。”真的很难看。 “妳还坐在这儿不是吗?” “咦?”龚歆慈一时会意不过来,表情有些憨呆。 报歆慈想再追问,上官谨却突然换了张表情,两排白牙亮了出来,咧嘴笑着挟菜放进她碗里。 “来来,多吃一点,此菜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吃啊!多吃一点,不要客气啊。”热络的招呼仿佛这是他家似的。 喧宾夺主的意图明显,成功转移龚歆慈的注意力,她好气又好笑的睐着他一举一动,直到他挟的菜快在她碗里堆起一座小山。 “不要再挟给我,吃不完了。”她惊呼,连忙把碗里的食物挟到他碗中。 偏偏才减少一些,上官谨的筷子又挟了另外一道补足。 两人一来一往,不知怎地就玩了起来。 若老天有眼,瞧见这对男女拿食物来玩,大概会派雷公电母前来,以“暴殄天物”这个罪名,送他们个五雷轰顶吧! 第五章 青山傍水,鸟鸣宛转,清晨时分,阳光在地面上洒落金光,有如遍布金黄麦粒,点点吐露活络的生命力。 位在台北近郊的小型别墅社区,以现代化的理念,设计出兼具休闲与居家的环境,揉和与自然共存的环保意识,成为一处生气盎然的绿色社区。 棒夜的露珠洗涤叶片的灰尘,在阳光照耀下,晶晶亮亮别具生趣,自成一幕美不胜收的风景。 这样的景象,让人忍不住想拿笔画下来。 也真的有人执笔画下来,社区绿荫步道旁,一名男子站在可捕捉最佳风景的定点许久,彩笔轻点纸面,摹绘眼前麦金色的光点,自然而不矫作。 在忙碌的台北都会生活中,这份闲情显得突兀,引人注意。 当然,也会引来不少议论—— “那个人是谁啊?”东家太太指着近月出现在社区的新面孔,窃窃私语。 “听管理员说……好像是龚小姐哪个远房亲戚表弟什么的。”西家夫人跟着邻居咬起耳朵。 “唷唷~~什么表弟啊!”酸刺的话来自同社区的三姑,插嘴介入话题,“我敢说这表弟压根儿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一大早就浓妆艳抹的“尊容”写着“骄傲”。 哼哼,妳们这票东家长西家短,专在后头咬耳朵的三姑六婆,谁敢像她说话这么大剌剌又明白的?哼哼!艳丽的名门夫人傲然睨视四周,为自己劲爆的话辞感到前所未有的骄傲。 “龚小姐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说长道短的女子军团中,难免出现不同的声音,质疑大家的揣想。“她长得那么漂亮,又很能干,人也不错,和和气气的,还是新闻主播,挺有名的,没必要养男人吧?” “妳不懂啦!”名门太太挥挥戴满戒指的金葱手,噢呵呵直笑,“现在的女孩子跟我们那年代可不一样啰,漂亮又有能力,再加上事业有基础,这样的女孩子眼界太高,很难交到男朋友,最后只好养小白脸当男友来使唤,这种事在社交界很常见,你们在家里待太久,世面见不够啦!” “是这样吗?”异议份子还是觉得疑惑,她看过那位主播小姐和这个表弟相处的情形,觉得很自然,就像姊弟一样。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啦……”一票三姑六婆唯恐天下不乱,同声企图说服抱持疑惑的邻居。“一定是这样没错啦!” “欸欸!”眼尖的太大瞥见话题中的人物正朝她们这票娘子军走来,连忙打讯号。“别说了,龚小姐走过来了。” “没错没错,”有人跟着附和。“这种丢脸的事我们就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谁也别说出去,这是咱姊妹的秘密,别说溜嘴啊!” “好、好……”附议声频起。 巧遇邻居,龚歆慈笑得亲切,柔声打着招呼。“早安。” “早。”八卦娘子军笑应,仿佛之前讨论激烈的流言蜚语不曾发生过似。“这么早就出来啊?” “是啊。”不疑有他,龚歆慈坦然道:“难得休假,很少这么早起,干脆出门做点运动健身。” “妳不是出来找妳那个情……表弟啊?” 表弟?龚歆慈眨眨眼,不明白中年妇女们意在言外的疑问。 “他不是我表弟。”她解释。 “难道是妳男朋友?”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他是我邻居的儿子,我受托照顾他。” “孤男寡女……这样不好吧?”爱说八卦归爱说,其实这票娘子军本性不坏,只担心这弧身独居的漂亮小姐吃亏。 “我们就像姊弟一样,”龚歆慈笑说,直率的笑容单纯得像个小女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原来是青梅竹马啊!恍然了悟,大家揣想老半天的关系原来就这样简单。 这些妇女还想说些什么,偏另一个当事人闯入她们这圈子。 “各位漂亮姊姊早啊,妳们在谈什么?我可以列席旁听吗?”甜甜的笑,可爱的酒涡,一张俊逸的帅脸,再加上蜜糖似的称呼,立刻笼络中年妇女的芳心。 “什么姊姊?我们都七老八十了,噢呵呵呵~~”方才说话最酸刺的艳妇妖娆的晃晃手。“你这孩子是在损我们这些『姨』字辈的老女人吗?” “咦?”帅脸挂上不敢置信的表情,错愕的目光扫过龚歆慈,再回头梭巡每位妈妈级的人物。“怎么可能?我以为各位姊姊跟歆慈年纪差不多,我怎么可能看错?”语气之错愕不信,仿佛看见外星人入侵地球。 这反应逗得这群“姨”字辈,甚至有“伯母”层级的中年妇女们乐不可支。 “你这孩子嘴巴真甜,咯咯咯呵呵~~” “我只是实话实说。”不可思议的表情始终挂在脸上,证明自己尚未从惊艳中回神,目光频频落在妇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介于欣赏与挑逗之间,毫不失礼。“不好意思,如果对姊姊们有失礼的地方……” “哪会哪会!”一伙人忙说,有点后悔怎么没有盛妆出门,让这年轻小伙子看见自己最美丽的一面。 很快的,在上官谨舌灿莲花的言语下,这些左邻右舍浑然忘却之前对他俩关系的揣测;说得更明白一点,此时此刻,她们的焦点全集中在上官谨身上,反倒把老邻居给冷落了。 被撇在一旁的龚歆慈见状,忍不住同情起陷入女难中的上官谨,瞧他强颜欢笑的尴尬模样,活月兑像只不欲人抚模又躲不掉的可怜小动物。 呵,谁叫他要自己送上门讨人欢心。龚歆慈坏心地想。 她不是不知道邻居们私底下说长道短的内容,只是在新闻界待久了,对这类流言向来嗤之以鼻,更清楚对付流言最好的方式就是装傻,置之不理。 但,很显然的,这位小弟并不知道,所以只能自求多福啰。 接收到他求救的眼光,龚歆慈淘气的回以双手合十,意指“请多保重”。 至于她—— 就去欣赏他的画,看能不能感染些许艺术气息呵。 第一眼看见这幅画,龚歆慈就有留下它的冲动。 并非看准这幅画未来可能是什么不凡的旷世巨作,对于艺术,她完全外行,会这么想,只是因为喜欢。 “觉得怎么样?”费了一番功夫才摆月兑掉婆婆妈妈军团,上官谨回到摆放画架的位置,也在这里找到她。 这句话问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心跳莫名加快,等待她的评语令他忐忑。 “我很喜欢。”惊喜的望着画,她坦率道,意识到这样说好像少了什么,急忙补上:“我指的是这幅画。” “当然,我问的也是这幅画。” “我很少接触艺术,不懂得怎么看画,但这幅画给我的感觉很好,我喜欢阳光洒落叶间的感觉,喜欢温暖柔和的色调,喜欢不加修饰、自然呈现的轮廓,更喜欢这幅画的乡野气息。” “如果我的画有像妳说得那么好,现在就不会只是一个穷画家了。” “你总有一天会出名。”龚歆慈鼓励的说,“只是我有个疑问。” “什么?” “为什么你面对的是社区公园,却画出农田和水牛?”她指着画上左边的农村景观,有点眼熟。 “嘿嘿嘿……”上官谨皮皮的笑了起来。“没听过『藉景托情』吗?其实我想画的是老家,我本来就不是在画公园,而是在画我脑子里的老家。” “难怪我觉得很眼熟。你看!”她指着右边。“这是土地公庙前的老榕树对不对?”她惊呼道,表情像个亟欲得到夸奖的小女孩。 上官谨拍拍她发顶。“没错,妳好棒。” 惊觉自己方才的举止幼稚,龚歆慈睨了他一眼。“你吃我豆腐啊!” “这算叫豆腐吗?”上官谨突然伸手,将眼前人勾进怀里,脸凑近她。“我以为这样才算是吃豆腐。” “你——小表。”龚歆慈笑望着他,神情毫无防备,给予他全然的信任。 信任,是项极有威力的武器,至少,对上官谨很受用。 因为她信任他,将他亲近的举止视为一个弟弟对姊姊的撒娇,毫不怀疑的全盘接受,反而让他无法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最多最多,他只能抱着她,头压在她肩上,像只小动物呼噜噜的撒娇。 呦呜呜~~内心无可奈何的悲鸣包含许多无适言出的欲求不满。 心思单纯的龚歆慈笑着揉乱他一头乌发,突然想到,“啊,我可以跟你预订这幅画吗?” “送妳。”退步拉开距离,上官谨弯腰拾起调色盘与笔,继续未完的画作。“就当作是房租。” “这怎么好……” “我想送妳。”他打断她的话。“或者妳比较想收现金?” 报歆慈惊讶的看着他,像是发现什么似的。 事实上,她的确发现了什么——记忆中,那个顽皮却意外的相当体贴女孩于的小绅士,原来骨子里还是能找得到大男人的一面。 “怎么样?” 她还能说什么?“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成功说服了她,上官谨满意的笑瞇眼,转头专心将脑海中最深刻的家乡风光绘上画纸。 报歆慈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他画,仿佛在欣赏一件悦人心目的艺术品般,看着他宁定作画的神情。 专注,且吸引人。 睽违十二年,她以为彼此之间会很陌生;真正相处之后,证明自己一开始的担心不过是庸人自扰,他没变,依然爱笑,对女性依然体贴,而且温暖。 “……妳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神志从晃悠中被上官谨拉回现实,龚歆慈才晓得自己不知不觉中发起呆来,带着歉意请上官谨再说一次。 “我说妳今年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今年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你的问法好奇怪,我已经十几年没回去了。” 画笔顿停,画画的男人侧首看她,黑瞳意涵深幽,似无底的渊潭。 “干嘛这样看我?” “十几年没回去吗?”上官谨的表情变得怪异。 “我十七岁上来台北念书,算一算也有十一、二年没回去。”她没说错。 至少……有一部分没说错。没有踏进家门,只站在村子外头的确不算“回去”。 上官谨没有拆穿她,试探的问:“不想回去看看吗?” “伯母要你劝我的?” “我妈是这么说。”宽肩耸了下,带着无可奈何。“她老人家要我劝妳返乡探亲,她想看看妳,更重要的是,龚伯……” “我邀请过伯母好几次,请她上来台北玩。”龚歆慈抢道,不让他说出心中最介意的那个人。 他知道她在逃避什么,也没有硬说的打算。“歆慈,我妈的用意妳应该很清楚吧?不然就枉费妳采访过许多政治内幕,洞析事实真相的记者身分了。” “哦?”她只知道伯母请她劝他收心,就不知道伯母跟他说了什么。 “我妈拿劝我收心作理由,请妳让我住在这里;另一方面要我趁借住的这段期间找机会劝妳回家,这是她老人家玩的两手策略。” “难得天气这么好,我们非得一大早谈这话题吗?”原本带笑的娇颜跟着声音冷凝,拉开彼此的距离。 “我答应我妈跟妳说,我得说到做到。”上官谨慎重的比出童子军手势。“我发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对不起。”她不应该把脾气发在他身上,龚歆慈自省。“只是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私事,都有自己不愿说出口的秘密,这件事情我不想多谈,可以吗?” “我能了解妳的感受。”语气中不乏“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 报歆慈当然听得懂,直觉的冲口而出:“你也有?” “当然。妳刚不是说了,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私事,都有自己不愿说出口的秘密——我当然有,我也是人好不好?”什么话嘛!他抗议。 噗哧!“呵呵~~对、对不起。” “就算我吃饭的样子像……嗯……妳知道的某种动物,但基本上我还是属于灵长目的人类好呗,龚小姐。”上官谨朗声道,意图打散因为方才的话题,而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不愉快氛围。 他的努力龚歆慈不是不知道,就当她是逃避吧,也配合着转移了话题…… “妳一定要这么做吗?”男人问道,哀声叹气的。 “我坚持。”女人维持十分钟前的答案,手上的榔头蕴藏力道,定在某处的眼神因坚决而发亮。 “难道没有任何转园余地?”他企图劝她。 “没有。”她高举榔头,准备朝目标击去。 “妳会后悔的。” “我不会。这是属于我的,我有权处置。” “万一……” “没有万一。” “可是……” 厚!女人执榔头的手倏收,叉在腰上,转身瞪向站在后方的男人。 “小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嗉?我只不过是要钉钉子,需要想那么多吗?”龚歆慈气呼呼的鼓颊,杏眸透火又带笑。“不钉钉子,我怎么挂你送我的这幅画?”她指着放在沙发的画作。 “我是担心妳榔头拿不稳,敲上自己的手;再不就是力道用得不对,钉子还没钉上去,墙壁已经被妳敲下一块,到时候妳后悔都来不及。”龚歆慈口中的“小谨”——上官谨,苦口婆心劝道,“我来吧,万一妳受伤就不好了,全台湾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男人会伤心。” 三分之一?“你说得太夸张了。” “妳不知道自己又是最佳女友票选活动的冠军吗?”她对自己的相貌究竟认知多少?“倘若妳生在古代,绝对会是两国交战的原因。” “愈说愈夸张了。”秀眉攒得死紧。“想灌迷汤也不是这样灌的,难怪你到现在都没有女朋友,嘴太甜反而会吓坏女孩子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的真心话让她接不下去。 “去吃你的海鲜粥,不要吵我。”龚歆慈几乎是连哄带骗,只差没说出“宝宝乖,不要吵”这类的话。 同居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他的脾性龚歆慈自认已经模得很清楚了,尤其是在吃这方面,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口味偏咸偏淡,或者是一遇到吃就什么事都不管的怪性格,她都知道。 “粥可以等一下再吃,妳先下来,我帮妳钉好不好?女孩子站这么高危险哪。” “不要小看女人,”嗯……往左一点好呢,还是往右,让画靠近书柜比较好?“我甚至会换灯泡。”她一心二用道。 “换灯泡并不难好吗?”上官谨叹气,很担心她突然一个重心不稳跌下来。 “你先去吃。”好吵,只不过是敲个钉子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是……” “再吵就没有饭后甜点可以吃。”她转身威胁,看见上官谨瞪大一双眼看她,她想自己是下对药了。“今天的甜点是你最爱吃的番瓜派,别说我没提醒你哦。” 这招真的够狠!夹在番瓜派与绅士风度之间,上官谨挣扎得很。 “怎么样?” “我……去吃粥。”好孬,很孬,非常孬!他知道,但是……可恶!她做的菜该死的对胃,比老妈做的还好吃十几倍,令人无法舍弃。 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这句话真是该死的对,虽然他的顺序是颠倒的,结果却相同——一样臣服于她,无法自拔,被抓得死死的。 唯一遗憾的,是这个抓住他心和胃的女人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派懵懂的拿他当邻家小弟看待,还鼓吹他多多往外发展,去追其他女人。 他好怨哪……呜拉悲死(日译:怨恨)…… 目送悲惨的背影往饭厅飘,龚歆慈好气又好笑,转回身面对墙,准备敲下第一根钉子,谁知意外来得突然,龚歆慈只觉脚底倏地一滑,下一瞬重心下稳,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完了! 才这么想当头,她耳边响起一个短促的闷哼,往下坠的身势乍时停顿,背后传来突兀的暖意。 “看吧,果然有『万一』,咳!咳咳咳~~”胸腔忽然遭到重击,上官谨连连咳嗽。“意外就是这样发生的。” 心神未定的龚歆慈瞪得他发呆,直到上官谨第二波咳嗽声响起,才回过神来。“我、没事?” “数数看有没有少根头发就知道了。”有事的人是他好呗,咳咳~~ “你救了我?” “不然呢?”被吓呆了吗?竟然问这种好笑的笨问题。上官谨咳红了脸,不忘苦中作乐,欣赏她此刻惊魂未定的憨傻表情。 “那……等等,我的榔头跑哪儿去了?”两手空空,她忆起方才摔下来的时候好象松了手。 “在这里。”上官谨晃晃左手,榔头稳当当的被他握着。 报歆慈看着他手中的榔头,一边回想事情发生的始末,心里觉得有点怪。 罢才他明明已经走进饭厅,就快到饭桌了不是吗?她移眸,目测这里与饭厅的距离——少说也有四、五公尺。 而她摔下来所需的时间与他冲过来需要的时间……不行,她搞迷糊了。 还有,榔头什么时候到他手上的? “咳!咳咳!咳咳~~” 会议室内,令人厌烦的咳嗽声不时响起,简直就是庄严肃穆气氛的最大死敌,不时打断台上以投影片作汇整报告的人。 如果对方是同样职等的人就罢,倘若是上司,那就很难看了。 这个“难看”,不光是上级的脸色,还有自己身为下属的处境。 “会议中,禁止其他不必要的声音。”台上,缉毒组组长冷声警告。 “咳咳~~咳咳咳~~” “我说,会议中禁止其他不必要的声音!”冷声转成熊咆,怒吼出不满。 “咳!咳咳~~” “我说的就是你!”用来标示投影图像的光笔射向台下,点上第三排正中央的男人。“豺狼,你什么时候变成病狈了!” “报告!咳咳~~组长你说的是不必要的声音,而咳咳~~咳嗽,生而为人谁没咳嗽过,咳咳~~所以属下认为并非……咳咳,不必要。” “你……”一口唾沫倏地卡在喉咙,呛得缉毒组组长突然一阵狂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豺狼很忠心的陪着长官咳嗽。 好不容易顺气止住咳,缉毒组组长一双火眼死瞪这名手下,厚唇抿了又抿,最后咬牙切齿喊出“散会”,愤而拂袖离席。 同组的伙伴纷纷走近豺狼。 虎仔第一个开炮:“年轻人不要仗着气盛跟组长过不去,当心转调。” “我不是……咳咳,故意的。”这一次他真的很无辜。 “你怎么搞的?像得了肺痨一样。”狐狸也跳出来。“该不会是肺结核吧?” 此话一出,一群人往后大退三步,以表现对豺狼的兄弟情谊。 啧。“我是内伤,一口气郁在胸膛化不开,才……咳咳~~” 虎仔闻言,从裤袋模出一个圆形的小铁简。“喏,铁牛运功散,吃几口再配点开水就没事了。” “随身携带?” 一票老少同事看傻了眼。 在同事诧异的目光下,虎仔很难得的红了脸。“不、不行吗?我家那只母老虎叫我带的,不行吗?”一群混蛋,他是好心耶! 豺狼又咳又笑的接受前辈的爱心,舀了几口和水吞下。 “不过你是怎么得内伤的?”狐狸疑惑地问道,“我们这组除虎老大之外就你身手最好,怎么搞的?” “为了接住一个坠入凡间的仙女。”他说,双眼圆亮有神,笑意浮上唇角,酒涡深陷。“这点伤,很值得。” 虎仔担心的压掌贴在他额头。“这小子该不会发烧烧昏头了吧?”仙女?他还天使哩! 罢转进缉毒组的新人狐狸倒还有点浪漫细胞,可惜用的词不怎么罗曼蒂克—— “豺狼思春了。”他说。 “思春”一词,简单,白话,又好懂,同事间登时你来我往,揶揄起他来。 豺狼——本名上官谨,无视伙伴们打趣的调侃,依然笑意盈盈,满面春风。 经过这一抱之后,他是不会放的。 说什么都不放。 第六章 晚间六点三十分,新闻部一如以往进入更紧密的备战状态。 场务组仔细确认每一项必备工具,导播与剧组人员在副控室确认新闻顺序,以及放映机里摄影记者辛苦拍摄的新闻带子。 习惯先在化妆室做最后一次浏览的龚歆慈专注的读着新闻稿,记下每一则新闻的流程,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 也是上官谨进来时看见的画面。 只要全心投入一件事就会忘了周遭环境变化,这是龚歆慈的毛病,在借住她家的第三个礼拜,上官谨发现到了。 还是在两人半夜一起看影碟的时候才知道她专心起来,就像陷入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旁若无人得很。 那时候,看到一半想与她讨论剧情,却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哇啦吵,专心看片子的龚歆慈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好奇心起,他想看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他挑了离她最近的椅子入座,弓背微弯,以大腿为垫,双肘撑作支点,托着下颚静静看她。 报歆慈果然专心,凝神到连喝水都不愿将目光从新闻稿上移开,小手往化妆台探,就算模了好半天还找不到自己的杯子,也不肯转移视线。 这么认真的模样,让把杯子握在手里的上官谨觉得自己像个欺负人的恶棍。 “来,妳的水。”抓住她探索的手,上官谨将茶杯稳当当还给她。 报歆慈握住,如己愿的喝口水润喉,习惯的将杯子放回原位,一点也没有发现这中间有什么奇怪,堪称专心的最佳模板。 就连上官谨的笑声,也被她阻绝在意识之外。 直到六点四十分,生理时钟响起该走上主播台的讯息,龚歆慈才从新闻稿的文字世界月兑身,回到现实中。 一抬头——“吓!小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龚歆慈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 “刚到。”私心里,他想把方才那张专注的小脸收录眼底,只属于他。“打扰妳工作了吗?” “没有。”突如其来的俊脸大特写惊得她心慌。“我又忘记带什么东西吗?” 会有这个问题,是因为上官谨第一次踏进摄影棚是为了送来她忘记带出门的资料;之后又陆续来了几回,都是帮她跑腿远东西。 还有几次当起场务组的免费工读生,甚至帮找不到援手的灯光师搬灯组。 “没有。只是刚好到这附近,想过来看看妳。” “吃饭没?”一如平常,她最先关心的是他那容易高唱空城计的肚皮。 “我等妳。”简单三个字,道出许多答案。 “好。”龚歆慈也很干脆。“等会儿我请你吃饭。” “其实妳不必这样照顾我。”她真的把他老妈的请托做得十足,说实在的,这大大折损他的男性自尊,也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她是真的拿他当小弟弟看。 他不想作她的小弟弟,从二十岁起就没这么想。 嘟哝的话语意难辨,龚歆慈没听清楚,回头望着他。“小谨?”他刚说了什么? 看出她的疑问,上官谨挥手。“这话不重要,妳快去吧,我等妳。” 螓首微点,现在工作重要。“一个小时之后见,这段时间你可以待在这儿或者……” “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一瞬间,上官谨藏不住自己的情绪,尽露在说话的语调中。 “小谨?”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走丢的。”刻意说得轻松,甚至开自己一个玩笑,“万一不幸走丢,我会追着妳的味道回来,这点本事我还有。” 噗哧!“你又不是狗。” “有时候宁愿自己是。”他想起前天看见她抱着一头黄毛小狼狗直磨赠的情景。 知道跟一条狗吃醋很没尊严,可他就是忍不住,尤其看见那死狗的头好死不死就埋在她胸脯呼噜噜享受,还中途抬头伸出可恶的舌头舌忝她嘴角! 那只该死的狗! “你在嘀咕什么?”奇怪的小弟,最近老是自言自语。 “没什么,妳的口红褪色了。” “咦?”龚歆慈回头照镜子。“糟,大概是刚才喝水的关系。”读稿读得太入迷,忘记自己已经上好妆。幸好离开播还有十二分钟,还来得及补妆。 “我帮妳。”上官谨不由分说抢下她手上的口红。 “我可以自己来……” “我帮妳。” 报歆慈本就不是不好说话的女强人类型,而上官谨的口气又如此强硬,再加上开播时间在即,她只好顺从。 “你会上妆?”很不放心。 “大学时代参加过戏剧社,多少会一点。”听出她疑虑中的不抗拒,上官谨的心情好了点。“相信我,妳只会变得更美。把头抬起来。” 报歆慈依言而做,上官谨也顺势轻捏她下颚稳住她的脸,另一手执起口红为她补妆。 因为上口红的缘故,不再说话,两人的交谈声断,沉默突然降临。 静谧的气氛往往会让人动起脑袋想事情,此刻,就是一例。 一方仰视,一方俯看——龚歆慈突地意识到两人太过靠近,还有自己让一个男人帮忙上妆这动作背后的意味。 怦咚!没来由的,心音促急。头一次这么近看上官谨,她才发现,以往只觉得可爱的邻家小弟其实是能用“帅”字来形容的。 他的五官立体而分明,一双眼因为专注变得炯炯有神,端直的鼻梁下有张时时往上弯起笑的唇,透着红润…… 老天!她在想什么?悚然惊醒,龚歆慈被自己脑袋中的念头吓到。 怦咚怦咚怦咚!心跳得飞快,好比她第一次坐上主播台的时候,像是心脏要从嘴里跑出来似的。 “歆慈?”那张朱唇轻唤她的名,带着困惑与关注。 “啊?”龚歆慈直觉抬眸,扫见方才遐想的“重点部位”,吓得赶紧移开视线。 “口红上好了。”虽然不明白,上官谨也不问,现在不是聊天的时机。 双手握住她两臂,扳她面对足以照进半个人的镜子,他笑说:“妳看,不错吧?就像我说的,只会让妳看起来更美。” “啊?呃?嗯。”草草响应,龚歆慈没有仔细看自己的脸,在注意到两人前后站着的姿势,以及他把在手臂上的指头后,她只觉得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感受,这种好象发现到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感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缭绕在她心头。 没有发现她异状神色的上官谨继续说道:“妳本来就很漂亮,现在更是美得让人想私心藏起来欣赏,不准别人偷看。”他就是那个很自私又小气的人。 “你、别开玩笑了。” 不如往常端出姊姊说教似的口吻,上官谨有点惊讶。 “歆慈?”她的反应有点奇怪,难道是……“妳不喜欢我帮妳上的口红?” “不,没有,很、很适合。”她说,力持镇定。 就在这时,场记闯了进来。“歆慈,只剩七分钟了!” “抱歉。”场记的叫唤正好给她理由挣开手臂上的热度。“不好意思,我去工作了。” 不待上官谨响应,她惴惴离开化妆室。 二十八岁的她正为自己意识到的事实陷入错愕的情绪中。 为什么会是在工作的紧要时刻?为什么又是在那种情况之下?步向主播台的路途中,她不断这么问着自己。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认知到记忆中那个淘气又贪吃的邻家小弟,已然长成一个伟岸男子的事实? 比她高的身材,比她修长的手指,比她更厚实的掌心……他全身上下都变得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她惊诧的想,又立刻否定自己这样的想法。 不,还是有熟悉的地方,他的体温还是比她来得高,就像她十六岁那年抱着他哭的时候一样,他的体温还是比她来得高,甚至到……灼人的程度。 隐隐约约的,龚歆慈觉得手臂、下巴、脸颊,还残留着下属于她的高温,以及不属于她的气味。 恍惚间,导播倒数计时的声音响彻整个摄影棚。 报歆慈做了个深呼吸宁定心神,闭眼冥想一会儿,再张开时,连同观众朋友最熟悉的美丽笑靥一起出现在萤光幕前。 “各位观众朋友晚安,欢迎收看x视新闻,我是主播龚歆慈,接下来为您播报今天国内外重要新闻……”咬字清晰且流利的招呼如同每一天,不见一丝慌乱。 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专业,绝不容许出错。 “哟,上官老弟。”看见不属于新闻部员工的脸孔,胡芷苓移转本来往新闻部办公室的脚步。“你又来探班了。” “胡姊。”上官谨很有礼貌的打招呼。 “啧啧,我也不过比歆慈高出三届,怎么你就只叫她名字,对我却用上『姊』这个字?” “以表示我对妳的敬意有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又似黄河泛滥……” “一发不可收拾。”上官谨推崇的声音加入她的。 “够了哦,小子。敢这么调侃我的人不多,你很有胆哦。” “那是胡姊纵容的结果。”上官谨很谦虚,也很清楚事实。“谢谢。” “谢什么?” “谢谢妳容许『闲杂人等』闯进妳的领域。” “我不会让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在我眼下来去。” “我知道,这全是因为妳爱屋及乌的缘故。”上官谨笑了开。“谢谢妳对歆慈的照顾。” 啧啧,听听这说话的语气。“阁下是以什么身分来谢谢我对歆慈的照顾?歆慈花莲老家的邻居小弟?目前借住她家的米虫?还是其他?” “胡姊认为呢?” 一句反问堵得胡芷苓好半天说不上话。 “歆慈视力不差,怎么会把你当可爱的小狈狗看待?”回头得劝手帕交去检查视力。“自从上次见过你之后,我发现我看见的你跟歆慈描述的你……很不一样。” “胡姊阅历丰富,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灌迷汤,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偷偷在笑我老。”啧,阅历丰富意味着出社会久了,不是暗指她老不然是指什么。“死小子,损人不带脏字。” “我是真的这么想。” “歆慈应该还没有机会看见你的真面目吧,上官谨。”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胡姊,我不想吓坏她。”上官谨叹了口气,俊逸的年轻脸孔透露出苦恼。“如果让她知道我的感情,恐怕我以后都进不了她的家门。” 而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做出任何逾越举动的原因。 他和她是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跟女人;就算勉强拉出邻居关系,也改变不了他们一个是成年男子,一个是美丽女人的现实。 说不动心,是骗人的,更何况他早暗恋她许久,当初乍听老妈意外的安排,他并不是真的想抗拒,而是怕陷入某个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境。 原本只能在心里偷偷爱恋,只能在电视上见到,无法真实接触的丽人如今就在双手可及之处,之于他,是多么大的惊喜啊! 也因为认知到有机会可以成真,那份潜藏在心里的感情变得激昂起来。 坦白说,他很担心自己会化身为狼——还是隶属“科”的那一种。 “说得也是,邻家小弟突然变成对她有意的男人,依歆慈温吞的个性大概会先逃开,然后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消化。” “没错。”就像她和龚伯伯父女俩之间的事情一样。他不想变成第二个龚伯伯。 一旦决定要成就这份感情,他就不容许失败! “但……”胡芷苓的声音又飘进耳里,继续分析着话题中的女主角。“同样的,你继续以小弟弟的身分待在她身边,大概很难让她发现你已经长大成人的事实。” “所以我现在的立场很尴尬。”他叹气。“但现在除了以弟弟的角色赖在她身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她尽早体认我已经长大的事实。” “不要告诉我,她到现在还会帮你泡牛女乃、喂你吃饭。” “胡姊!”年轻人的脸被激得红通通。 哟!小狈狗跳起来吠声抗议啦!胡芷苓开心的大笑,好半晌,才收敛回复正经。“说真的,你是做什么的?” 突来一问,上官谨愣了住。“胡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总觉得你不单纯。” “搞艺术的人脑袋本来就不单纯。”他笑应。“新闻界人士也不遑多让。” “不不,别把话题扯远,我指的是你给我的感觉。”多年的新闻生涯练就她敏锐的直觉。“上官小弟,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简单。” “胡姊想太多了,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家。” “你是打算让歆慈养你一辈子啰,穷画家?” “那也得先追心成功才行。”面对胡芷苓的质问,上官谨有些招架不住。 他开始有点了解为什么有很多人会对记者这么感冒,他们的敏锐度不容小觑。 “说的也是,如果歆慈甘心养你一辈子,旁人也没资格说什么。”双手一摊,胡芷苓好心的放过小子一马。 想跟她打哈哈玩太极是吗? 呵呵,还是先回去练个几年再来吧,小子! 和胡芷苓结束让人匪夷所思的对话,再回到棚内,新闻工作早已结束。 上官谨遂转向化妆室,孰料在中途遇见龚歆慈正与一名男子对话,脸色之严肃不悦,足见她并不乐于跟对方交谈。 很标准的“凡美女必遇上”的典型麻烦——被不知道什么叫作退堂鼓的男人死缠烂打,说得更白一点叫作:性骚扰。 懊上前帮忙,演出一场洒狗血式的英雄救美吗? 他自问,沉思当头听见走廊另一头飘来的笑声,那是属于孩子的欢笑声。听着听着,原本为苦思妙计而抿的唇瓣微启,两侧唇角逐渐上扬。 不不,他另有妙计。 “陈先生,我很谢谢你的支持与爱护。”龚歆慈第十次重复她婉谢的说辞。“但我真的没有收下你礼物的理由。”也没必要。这四个字她放在心里,礼貌驱使她这么做。 “我的女朋友,这就是最好也最自然不过的理由。”陈姓男子如是道。“如果十克拉的钻石项链还不足以搏妳一笑,那么下回,我会准备十克拉的钻石戒指前来……向妳求婚。”看不见瞳孔的小眼睛自以为酷帅的微瞇,让人更看不见眼珠子。 “多谢抬爱。”龚歆慈防备的往后退几步。“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妳说谎。”陈先生咧嘴大笑,露出一口老烟枪的黄板牙。“我调查过了,妳还没有男朋友,就算有,也不能阻止我追求妳的决心。我欣赏妳的才华,更喜欢妳的美貌,龚小姐,我是真的爱妳。” 再退两三步,防备逐渐转成害怕,偏又忌惮对方有头有脸的身分,她只能硬着头皮与之交谈,美目四巡,盼有熟识的人好让她借故月兑逃。 “龚小姐,我知道我这么说有点唐突,会吓到妳;但是只要妳跟我相处久一点,妳会发现我很忠实,又可……靠!谁丢我?”腰侧突来剧痛,陈姓男子大吼:“给我出来!” 熊似的粗吼让人更不敢恭维他的脾气,龚歆慈不笨,只是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现下看见这人面对突发状况时的态度,心里也有了底。 再后退四步,将对方列入拒绝往来户。 “谁?”陈姓男子殊不知方才的表现已被美女列入黑名单,捡起滚至脚边的棒球,朝四周怒喝:“给我出来!” “是……是……是我。”怯生生的,一个小男孩从转弯处冒出头,皱着苦瓜脸,圆亮的大眼盈满晶泪。“对、对、对不起。” “说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话,这世界不需要警察了,混蛋!” “呜呜~~哇呜~~”被这么一吼,男孩登时害怕得嚎啕大哭。“哇哇~~” 报歆慈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小男孩,怒气烧上杏眼,恼瞪气焰高张的男人。 “陈先生,他只是一个孩子。小孩子本来就活泼好动,您何必对他这么凶?” 没想到似水的美人也有脾气,男子呆了,半响,回过神来,一张脸挂不住,气红的眼瞪着她。“在室内玩球象话吗?我是代替他父母亲教他。” “就算室内玩球不对,您也不必对小孩子用这么凶的口气说话,孩子不是听不懂大人的话,没必要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坏他。” “我凶神恶煞?!”男人不敢置信的瞪视蹲的龚歆慈。“妳说我是……凶神恶煞?” “哇呜~~好可怕哇哇~~”小男孩哭声响亮,更落实了龚歆慈的指控。 “妈的!”见情况失控,陈姓男子突地踹墙壁一脚,临走前还向龚歆慈斥了声“不识抬举”,撂下“以后走着瞧”的狠话,便迅速往走廊另一头离开,矮壮的身子在转个弯消失不见的同时,走廊上莫名传出“啊”的一声。 但这些龚歆慈都没有理会,眼下,安抚小男孩的情绪是她认为最重要的事。 “别哭哦,乖乖,别哭别哭哦。”一方面是感谢,一方面是不舍,龚歆慈抱着男孩又亲又哄。“男生要勇敢一点,不要哭哦,哭成兔子眼会被人家笑的。” 小男孩闻声,哭得更是惊天动地,“哇哇~~哇呜~~” 发生什么事?难道她说错什么话不成?一时间龚歆慈也慌了。 “小朋友,阿姨是不是说错什么?别哭别哭,阿姨不是故意的,真的!” 呵呵呵~~淡淡的笑声,从陈姓男于离开的方向飘来。 报歆慈注意到,抬头张望。“谁在那里?” “是我。”上官谨老实的走出来。 当然,走向她之前,他没忘记再起脚向刚才“不小心”昏倒在地的陈先生招呼几下,作为道别的礼物。 “小谨?” “歆慈,妳把人家小朋友弄哭了呢。” “才不是我。”龚歆慈急说道,方才因故动怒而染红的双颊,再添一层红霞,神情灵动诱人而不自知。“是刚才有个男人他……” “妳欺负我!欺负我啦!呜呜……”在她怀里的小男孩蹭了蹭,指控道:“就是妳欺负我啦!呜呜……” “我?”龚歆慈听得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小男孩挣开她的怀抱,往上官谨扑去。“呜呜呜……我不是小男生,我是妹妹!妹妹啦!呜呜……”少女的芳心受伤惨烈,珠泪浸湿上官谨的裤管。 报歆慈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指控欺负小孩子了。 原来“他”,是“她”啊…… 花了好大的功夫,又是冰淇淋又是饼干糖果,龚歆慈总算得到小男……不,是小妹妹的原谅,之后在孩子童言童语中,明白这位小妹妹是工作人员的孩子,一个人偷溜出来玩,遇上个童心未泯的叔叔,两个人玩起丢接球的游戏。 后来一时失手,球砸中纠缠她不休的陈姓男子。 小孩子本就怕生,尤其对方又长得一脸横肉,再加上龚歆慈的颠龙倒凤,把人家误看成男孩,大大伤了小女孩脆弱的心灵。 安抚之后将孩子送回,龚歆慈幽怨的看向陪着一起玩的大人。 “都几岁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带个孩子在室内玩球?”她浅责道:“就算摄影棚很大,还是有丢到人的危险,你怎么也跟着闹?” “妳也知道我不是小孩子?”面对她的责难,上官谨只注意这句话。 “你当然不是。”二十四岁,是成人的年纪了。 “那妳为什么对其他人介绍我是妳弟弟?”第一次到电视公司时,龚歆慈向其他人介绍的说辞至今想来,还是很伤自尊。 “你本来就是。”龚歆慈竖起四根手指头。“别忘了你小我四岁。” 上官谨倏地握住她手,脸凑近她,平日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复见,仿佛在气什么似的。 “撇开年龄不去想呢?”他忽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什、什么意思?”盯着突然拉近的脸孔,龚歆慈蓦然想起他帮她上口红的情景,这时的脸红已非怒气引起,而是……她无以名之的羞赧。 “如果我现在二十八岁,而妳才二十四岁呢?”他问,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里的亲昵。 报歆慈之前不是没有被他这么抱过,只是那在她的认知里,不过就是姊弟间感情良好的互动,直到现在—— 困难的咽口唾沫,龚歆慈不得不接受印象中的小男孩已然长大成为男人的事实。 而这个男人,竟让她心绪纷乱。 一个小时前是,一个小时后的现在更是。 “小谨……” “如果我比妳大,妳认为我会把妳当作小妹妹看待吗?” “我不是你,这种问题……我无法回答。” “那么我来答。”话甫落,上官谨将握在掌心的手拉贴上唇。“我的答案是,不会。” “小谨!” “妳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不用再加个『小』字,就像我叫妳的名字,却不加上个『姊』字一样,歆慈。”最后的呼唤,轻柔且缓慢,怕她听不真切似的。 原来……龚歆慈终于明白为何再见面之后,他从没像以前那样喊她“歆慈姊”。 老天,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 “别用年纪当借口搪塞我,歆慈。”上官谨俯低脸,以颊磨蹭她的,温存的动作带有撒娇亲昵的味道。“那无法说服我。” “你……你……”被突然其来的亲密吓傻,龚歆慈“你”了老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下一秒,他的话更让她屏息。 “我喜欢妳。”低低的,带着局促下安,却也令人耳热心悸的告白。“本来只是很单纯的暗恋,但我想结束它,化暗为明。” “暗、暗恋?” “是的,暗恋。”他说。“我以为跟妳不会再有交集,从没想过会有追求妳的一天,所以只当它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妈想请妳劝我收心,早点成家立业是吗?不用劝了,因为妳,我开始有成家的打算。” 他、他在说什么?成家?! “你、你不要吓我。”嗫嚅半天,她只说得出这句话。 “我很真心。” “你……我……”那个一边吃鸡腿一边叫她别哭的小男孩呢?他跑到哪儿去了?龚歆慈心慌意乱的想。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男人是谁?不熟悉的陌生感忽涌心头。 不,她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这个跟记忆中小男孩同名同姓的“男人”。 察觉到她的退却与挣月兑,上官谨不知道她是因为害怕,或是惊讶;他只知道,不能这样放她走。 “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男人而非男孩看待?”他要求,“试着想想,能不能给一个名叫上官谨的男人追求妳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突然这么说是急了点,但是已经燃起的感情就像在草原放一把火,火势只有愈见猛烈的趋势,根本止不住。 尤其是刚又听见她端出姊姊的架子责备他的时候,那令他感到愤怒,让他气得口不择言,说出自己的感情。 他不想只当她的弟弟,他想做她的情人! “我……你……”龚歆慈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一直没有办法。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能保护妳,不再需要妳照顾。” 不再需要她照顾……这句话,莫名的令龚歆慈感到一阵失落。 难道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是勉为其难在接受她的照顾? 这个问题比起他的告白更令她感到错愕和……受伤。 她的照顾对他来说是多余的吗?一瞬间,她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又怕得不敢开口。 “歆慈……” “我、我要想想,我要想想……”她只能这么说。 也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 第七章 打开门看见访客,胡芷苓很惊讶。 “歆慈?妳怎么……提着行李?”瞄见好友手上的行李箱,本欲说的招呼变成疑问。“怎么回事?” 客厅里第二个人,也是明家户长、胡芷苓的亲亲老公明仁白,听见妻子的话,也走至玄关。 “明大哥。”龚歆慈柔柔一笑,神情看来疲惫。 “不要告诉我,妳打算请长假出国旅行。”看她的行头,很难不作此想。“没有报备的假我不会准,临时找代理主播很麻烦。” “我并没有要请假,只是……”话到一半,龚歆慈忽面露难色,迟疑的没有把话说完。 “真想踹你这个工作狂两脚。”胡芷苓恼嗔道,也真的送了老公两记脚丫子。“看不出来歆慈在逃难吗?” 逃难?龚歆慈闻言,浑身不自觉颤了一下。 这两个字虽不正确,伹却贴切,只是……她逃开的究竟是“难”,还是其他? 她不知道,擅长分析时事的脑袋无法解析感情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因为无法解析,因为不能予以回复,她非常非常胆小的逃了。 “让我猜猜,妳逃的『难』,是不是姓上官单名谨,嗯?” 纤秀的身形再次一颤,无言的给予肯定答复。 “感情问题?”明仁白一点也不浪费父母给他的名字,非常“白”目的点破,让龚歆慈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老公啊……”胡芷苓突然娇俏的搂住老公脖于,吐气如兰。“你何不继续你的工作狂习性,缩进你的书房办公,把客厅留给我们两位绝世美女,嗯?” 明仁白挑了挑眉,还来不及开口,他的妻已经邀功似的问:“你觉得你的老婆我这项提议如何?” “非常好。”心系公事,却苦于被爱妻纠缠,不得不陪她看电视的明仁白简直是举双手赞成。 “不用了。”惊觉自己打扰人家夫妻的生活,龚歆慈萌生去意。“我、我先走了。抱歉,打扰你们……” “别开玩笑了。”胡芷苓连忙拉住她。“妳是有事才来找我的不是吗?” “可是……” “放心,仁白巴不得妳来打扰。相信我,书房里的卷宗比起客厅的电视还来得吸引他,我说的对不对啊?亲爱的老公。”胡芷苓回头征求丈夫的同意,正好叫住走到书房门口的明仁白。 明仁白的举动说明了一切,果然是标准的工作狂一名。 “芷苓,我……” “上官谨跟妳说了?” “什、什么?” “还要我说得更白一点吗?”胡芷苓盯视好友羞红的脸,这表情要是让外面那些追求她的企业小开看见,恐怕会造成更疯狂的追求吧!“上官谨那小子的心思,全世界大概只有妳看不出来。”头一遭,发现这位心思敏锐的学妹可以用“迟钝”两字来形容。 “是吗?”只有她看不出来? “还有啊,”对谈间,胡芷苓已将来客迎人客厅,倒了杯果汁给她。“妳大可以用屋主的身分赶人,没必要把房子让给他,自己逃出来吧?” 棒着茶几对坐,胡芷苓又说:“好了,现在有什么话都可以说了,仁白的书房有隔音,不用担心被他听见。” “我想说的妳都知道了。”龚歆慈握着杯子,低头凝视柳橙色的液面。“何必我再说一次。” “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比较有真实感哪。” “芷苓!” 胡芷苓笑了一阵才收敛。“不逗妳了。说真的,上官谨让妳很困扰吗?” “我没想过他对我是这种心思,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而且……”顿了下,她试着描述:“不是我自抬身价,而是我觉得他并不是在这次见面之后喜欢上我,听他的话意好像很久以前就对我……这让我困惑,我跟他认真算起来,已经有十一年没有见过面。” “妳没见过他,不代表他没见过妳。”傻瓜。 “怎么说?” “别忘了妳的工作是什么,从偶尔出现在电视上的采访记者,到现在坐上主播台,妳这张脸很多人都见过,在电视上。” “那又如何?” “光是妳的外表就很吸引人了,歆慈。”真服了她。“别忘了,妳初登主播台的时候引起多少蝶乱蜂喧,人很注重第一印象,这一点,生存在电视圈内的妳是最清楚不过的,不是吗?” 她点头。“妳的意思是,小谨也是看中我的外表,就像那些送花送礼的公司小开、企业名人?” “妳认为他是那样的人吗?” 报歆慈不假思索的摇头,非常直觉的。 “那么,妳还怀疑什么?怀疑他的为人,还是怀疑他别有用心?” 报歆慈微恼的瞪着好友。“小谨不是这种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不知道。”胡芷苓一摊手,双肩耸了耸。“比起我,妳应该才是更清楚他的那个人,不是吗?” “嗯。”她点头。 “既然如此,妳为什么要逃?” 没料到胡芷苓会这么问,龚歆慈一时找不到话来答。 “龚伯伯的事妳逃,上官谨的事妳也逃——逃是会成习惯的,歆慈。”胡芷苓语重心长道:“妳应该是最清楚才对,一逃再逃,只是把问题留在那里,事情并没有得到解决;被妳逃开的人,甚至是决定逃开的妳,最后都受到伤害了不是吗?” 报歆慈沉默了。 是的,她的确比谁都清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她就是不知道怎么解决才会选择逃开,不去看就不会想,不去想也就不会难过了……是吧? 小小的反问,问住了她自己。 未多时,屋里电话响起,恍神的龚歆慈浑然无觉,直到胡芷苓拍她肩头,拉她回神。 “找妳的,是妳家那只惨遭主人弃养的看门犬。” 报歆慈恼嗔胡说八道的手帕交。什么看门犬!难听又损人。她暗暗埋怨道。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有接电话的打算,胡芷苓也回瞪她,“妳接不接?” 看着话筒,龚歆慈迟疑了。该接不该?她问自己。 接了又如何?如果她知道怎么解决就不会胡乱抓出几套衣服,近乎逃难似的躲到芷苓家来。 不接呢?她又无法作出这么没礼貌又伤人的决定。 “左右为难”这句成语道尽她此刻的心境。 真奇怪,人家小俩口吵架,为什么最忙的人是她?胡芷苓愈想愈觉得好笑,笑自己的多管闲事呵。 算了,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吧! “给妳三秒钟的时间考虑,三秒之后我立刻挂断。一、二……” 三字还没说完,龚歆慈已经抢下话筒,移师到客厅角落。 看吧,个性温吞的人就是需要逼。她摇头,为好友的别扭和一遇到感情相关问题就逃避的怯懦叹气。 “好好谈,需要我的时候,妳可以在书房找到我。”没她的事,那她就去烦她的“阿娜答”了呵。 但是,胡芷苓前往书房的脚步在中途停了住,为了突然想到的某件事。 奇怪,上官谨是怎么知道她家这支电话的?这个疑问令她攒起眉头。 这支电话三天前才装好,连歆慈都不知道号码的。 他,怎么会知道? 虽然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息,没有听见对方的声音,上官谨还是很确定握着话筒的人就是他要找的。 “歆慈。”他更听见在唤出这个名字时,那头倒抽一口气的讶然。 然而除了抽气和呼吸,他还是听不见其他声音。 没办法,他只好主动开口:“回来吧!懊走的是我不是妳。” 他说话的声音少了平时会听见的笑意,是因为她吗? “如果我的感情对妳造成困扰,妳可以当作没这回事。”上官谨再度开口,感觉像在对录音机说话,很不习惯却不得不。 会这样可以说是他自己造成的,谁教他一时冲动表白。 “……”那厢,依旧无言。 “我第一次见到妳的时候才九岁。”上官谨拉开客厅的落地窗远眺,夜幕无止尽的黑就像时光隧道,将他拉回过去。“还是个流鼻涕的小表头……不,我在妳面前流的是鼻血。”回想起来还是很丢脸。 “噗哧!”龚歆慈终于给了呼吸以外的声音。 “妳很美,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妳在我眼里都很美,无论是外表或内心,妳美得不可思议,不像乡下女孩。” “……谢、谢谢。”羞怯的声音细细飘进他耳里。 “我喜欢妳,小时候曾经希望妳是我姊。还记得吧,我上头三个姊姊都很……不,是非常强悍。”再听见她的笑声,上官谨心情也放松了些。“但现在我很庆幸妳不是我姊姊,而是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一个我可以追求的对象。” 那头又安静了下来。 “对不起啊,本来是想说些让妳宽心的话,没想到还是失败。”深呼吸换口气,上官谨逼自己问出来:“就算当作没这回事,我们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是吗?歆慈……『姊』。” 这声“歆慈姊”,唤得龚歆慈莫名揪心。 真正听他这么叫她,龚歆慈才发现自己并不觉得高兴。 歆慈姊——她不喜欢他的叫法。 “好了!”电话中,上官谨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开朗,“就这样吧,歆慈姊,很抱歉打扰妳这么久,我也该离开了,妳快点回来吧!” “你、你要走了?”在向她告白,把她吓得魂不附体之后说要离开? 还叫她……歆慈姊?龚歆慈按住胸口,觉得有股热流梗在其间。 听见他再次这么唤她,她一点也不觉得开心,真的开心不起来! 歆慈姊——她之前怎么会以为他应该这么叫她? 比起这称谓,她宁可让他厚着脸皮笑唤她名字! “我不认为在这件事情之后,妳还会留我在妳家。”不走不行哪,“我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对不起,我不是妳以为的邻家男孩,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你是想告诉我,你之前的言行举止都是……装的?” “当然不是!”他急忙道:“我唯一瞒妳的是我的感情,没有其他,之所以不说的原因就像刚才说的,我想靠近妳,等妳意识到我是个男人,而非妳以为的男孩;但是……我的冲动破坏了一切,可见我的感情eq很低。” 直率的话熨红她双颊,教她只能无措的咬紧下唇,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 她不是没被人追求过,甚至也曾出现过更疯狂的追求者——浮华绚丽的话语、价格昂贵的礼物等等,从踏进新闻界就不曾间断。 但没有一个像他言辞这么直接、坦率、单纯,甚至还带着歉意,为他的感情造成她的困扰而致歉。 他的表白是冲动,但依然带着体贴,没有浮夸的雕饰,只是平铺直叙得教人耳热颊红。 “回来吧!”电话那头的上官谨又说,“妳放心,当妳回到家的时候不会看见我,我保证。”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 “歆慈……姊?”这样说还不行吗? 只不过是表白自己的感情,竟然从可爱的邻家小弟变成恐怖的吃人怪兽,上官谨心态很难平衡。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很遗憾,这个问题从他喜欢的对象身上得到的答案,似乎是——有错。 他的喜欢,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丕变,但不是变好,而是变糟,他跟她连最基本的朋友都作不成。这样的结果从她不留只字词组,就让出房子的行动中可窥见一二。 “……总之,确定妳没事就好了。”这是最后一次说话了,上官谨这么告诉自己,语气夹带浓浓的不舍,与形同遭她拒绝后难掩的沮丧。“钥匙我会丢在妳的信箱,我的东西会一并带走,另外,妳离开之前煮的饭菜我吃完了,盘子也洗好归回原位,还有……” “我不要你的保证。”龚歆慈猝然开口,解决他想找话题说,好延长这最后一通电话的困难。 “啊?” “我不要你的保证。”她重申。 她说的,是他所想的意思吗?“歆慈姊?” “还有,不要叫我歆慈『姊』。” 怨怼的口气明显得让上官谨沉到谷底的心死灰复燃。 “歆慈。”他乖乖配合。 顺耳多了。这厢的龚歆慈唇角微微勾起笑纹。 她不逃,面对上官谨的感情——这一次,她不想逃。 “但这不代表我接受。” “歆慈?!”才刚复活的心瞬间死去一半。 她还是打算拒绝他吗?上官谨惶惶不安的想着,有别于工作上的满满自信,面对龚歆慈,他总有矮她一截的挫折感。 这并非年龄差距的缘故,而是由于先爱上对方的人难免会因患得患失,而将对方放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上使然,所以才会有“先爱上的人是输家”这句话的出现,短短八个字道尽先爱上对方之人的苦恼。 “我必须承认这段日子因为有你的出现,变得很热闹,可是我没有想到你对我抱持的是这样的情感,我很惊讶。” “这也是我迟迟不说的原因。”要不是一时冲动……唉,他恨死“冲动”这两个字。 “我很吃惊,但……”嗫嚅半晌,龚歆慈强迫自己诚实响应他的坦言。“老实说,我并不讨厌。” 死了一半的心再复活二分之一。“这么说……” “并不代表我接受了。”同样让人心灰意冷的话再度出口,又浇熄他二分之一的希望之光。 加加减减,上官谨只剩八分之三的心还没死。 不过也快被她反复不定的话给弄疯了。 “歆慈,我不懂妳的意思。”女人心海底针,原谅他脑筋差,怎么也模不透。 “我需要时间理解你跟我所知道的上官谨不一样的事实,也需要时间想想跟你是否有更进一步的可能;请你留下来,不是想戏弄你,而是……” “而是什么?”他急切的问。 报歆慈没有卖关子,个性使然,她并不擅吊人胃口。 “我想重新认识一个叫上官谨的男人。”她说。 死透的八分之五的心又活了过来,就因为她这一句话。 “谁来阻止他!”这句话,虎仔是想咆哮出来的,如果此刻不是在执行任务的话。“哪个人去打他八个十个耳光?叫他不要笑得像个白痴,当心等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很难。”狐狸匍匐前进至虎仔身边。“恋爱中的男人跟笨蛋没两样。” “妈的!”虎仔低斥一声。“不过就一个女人,就让这只比谁都好的豺狼变成笨狗,这像什么话?去,说是我的命令,调他去望风,不用跟我们去攻坚,反正他现在春风满面,随便他去望什么风都行。”至少性命无虞。 “虎老大遇到大姊也不一样。”狐狸哪壶不开提哪壶,挑了老大哥的痛脚一踩。 “去你的!至少我现在很清醒,不像他。”粗指怒指一脸傻笑的手下,虎仔真想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了。 去他的担担面!怎么会教出这样一个后生晚辈?亏他还把他看作可造之材哩!真是瞎了他一双虎眼。 听到老少同事在谈论自己,代号“豺狼”的上官谨匍匐过来。“老大哥叫我?” “这次行动你调去后方,不要跟着冲锋。” “为什么?” 还敢问他为什么?虎眼怒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一出去可能就被歹徒给毙了?平常出任务笑得奸诈就算了,反正狼嘛,不好怎么叫作狼?但是现在的你跟只傻狗没两样,同样是犬字边,多一笔少一笔就差很多。” 听出他话意,豺狼摇头。“我是工情两得意,老大哥,你多心了。” “我看过自信满满最后害我包奠仪的年轻小伙子的数量,比你谈情说爱的次数还多。”虎仔摇头。“滚到后面去,要不我就敲昏你。” “来不及了。”豺狼笑得很诈,一如以往出任务时。“再十秒就要行动了。” “混帐!”虎仔低咆。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虎大哥。”豺狼笑容不变,酒涡不变,令人咬牙的可爱也不变。“证明我依然还是匹奸诈狡猾的狼。” 虎仔翻翻白眼。“是头满脑精虫的吧!”他低吼。 服公职多年培养出来的直觉,在他心里抹下一道不安的痕迹。 但愿能顺利达成任务,但愿…… 第八章 “庆祝本新闻部拿下同时段新闻台最高收视率,晚点明总请客,机会难得,大家可别错过。”新闻部主任突然一声令下:“没有狮子大开口削他一顿的,提头来见我,听到没!” 几乎是立刻,新闻部内响起一阵欢呼。“明总请客!万岁!” “不过!”重重的“不过”二字打散庆功的欢呼。“该留守岗位的还是要留守,夜间新闻不会因为庆功宴而放假一天,任你们开天窗。” “啊呜……”惨叫连连,活像惨遭主人弃养的流浪犬。 新闻部主任胡芷苓失笑,“你们总不希望庆功会第二天就是杀头大典吧?乖乖别哭,夜间新闻的同仁由我另摆一摊款待如何?” “谢主隆恩!”几张失望的脸孔转忧为喜,打趣的响应道。 “还谢主隆恩哩!”胡芷苓笑睨耍宝的下属,转身,正好迎见走下主播台的龚歆慈。“歆慈,等下要举办庆功会,可少不了妳这当家花旦。” “什么当家花旦。”龚歆慈轻推了好姊妹一下。“我又不是演员。” “好吧,说得正式一点,亲爱的龚主播,感谢您这一年来的辛苦,本新闻部为了答谢您的努力,邀请您一同参加……” “天……真是够了。”太正式的嘴脸逗得她笑出泪。“别玩了,谢谢妳的邀请,主任。可是我家里有事,必须回去。”私底下她们朋友相称,台面上,该有的分际还是得守,这是她们俩的默契。 家里有事?胡芷苓没多想,将人拉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才凝起脸。 “花莲老家出事了?” 听她提及花莲,龚歆慈的表情也由喜转沉,心情大坏。 “花莲”这个名字,这块被誉为台湾净上的地方,有她最深沉的痛。 “是『我家』,与那里无关。”向来柔笑迎人的丽颜,很难得地看见冷意。 胡芷苓成了有幸窥见的人,会意过来,想起她曾提及的邻家小弟。 “上官谨出事了?”她问。 “嗯。”提到上官谨,龚歆慈忧心瓒眉。 “还记得之前在万华区那场枪战吗?小赵去追的那条警匪枪战的新闻?” 她点头。“听小赵说,枪战现场除了刑事局的人马,连调查局都出动了。双方僵持很久,战况激烈,警方和调查局折损不少人。” “谨在那场枪战发生的时候正好经过附近,被流弹所伤,人躺在医院里。” “提醒那小子别忘了买乐透。”胡芷苓笑道。 “芷苓!”怎么这样说? “我是开玩笑的。”既然有要事,她怎么会强留呢?“难怪这几天看妳老是心神不宁,幸好上了主播台表现还算正常。” “抱歉。” “妳没有妨碍到工作,所以不必跟我道歉,只是……”胡芷苓柔柔的注视好友。“妳应该跟我说,让我找人代妳,好让妳全心照顾他,每天棚内、医院两头跑,妳的身体吃得消吗?” “谨也叫我不要蜡烛两头烧,专心工作下必每天往医院跑,但我就是放心下下,医生说子弹穿过他手臂和右腿,没有留在体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老天!我听到这说法,心都凉了一半,幸好他没事。”多日的忧心找到宣泄的出口,龚歆慈一说就是长串,怎么也停不下来。“对不起,我不应该跟妳说这些,今天是开开心心的庆功宴,我却还跟妳说这些……” “是姊妹就别客套。”胡芷苓打断她,秀眉蹙起佯装不悦。“妳瞒着我一个人穷担心才真的会让我生气。” “谢谢妳听我说这些。” “妳不也常听我数落我老公。”胡芷苓挤眉弄眼,试图让她开心。“彼此彼此,礼尚往来啰。” “那我先走了。” “照顾他的同时也别忘了要照顾自己,另外……”胡芷苓打量好友的神态,凝视半晌,直到在她眼前的美颜绽露忧心仲忡底下深藏的扭捏不安。 “妳干嘛这样看我?”莫名的,手帕交的视线让她心虚。 “妳……心动了。”这是肯定句。 “什、什么?”心虚再加一层。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亲、爱、的、学、妹。” “芷苓,我……”软软叹了声,龚歆慈没有点头也不否认,事实上……“我还不清楚。” “不清楚什么?” “我的心态。”既然被闺中好友看出,她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妳也知道,我一个人过日子太久了,从来台北念书到现在,十几年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现在家里突然多了个人,起初我以为自己会觉得不自在,但是后来……” “并没有,对吧?”胡芷苓替她接下去,并更进一步道:“相反的,有个人依赖妳,在家里说话有人会予以响应的感觉很好,是吗?” 她只能老实点头,承认道:“孤独带来的寂寞很噬人。” “如果是这样,妳大可随便把哪个阿猫阿狗带回家,并不是非那位上官小弟下可,是吧?倘若是这样,他充其量也不过是填补妳单身生活的调剂品,跟带一只小狈回家没有什么两样,妳何必这么关心他?” “我对他有责任,伯母把他托给我照顾……” “得了吧!”胡芷苓挥手止住她开口。“都那么大的人还不会照顾自己吗?歆慈,他是个二十四岁的成年男子。” “我大他四岁……”龚歆慈终于吐露实话。 对上官谨,她不是不心动,然而四岁的年龄差距让她自卑。 在他表白对她的感情之后,她试着将他当作成年男子看待,然后发现——他是个让女人容易心动的男人,体贴、细心、有主见,没有大男人的沙文气息,偶尔童心一起,还会撒娇逗她笑。 以一个女人看待男性的眼光看他,只有“他真的很好”这个结论。 她几乎是要动心了,却蓦然想起彼此的年纪——她大了他足足四岁,一颗被热流灭顶的心倏然冷凝,从岩浆般的热退至绝对零度。 她大他四岁,年近三十,这令她法步。 “年龄上的差距就是妳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上他的原因。”胡芷苓百分之百的肯定结论。 “我……他……” “妳不是没谈过恋爱,应该清楚自己的感情究竟是姊弟还是男女吧?”胡芷苓一针见血道,“年龄差距可以拿来当借口吗?妳忘了我之前跟妳说的啊?依照男女死亡平均年龄来看……” “他才二十四岁,芷苓。”龚歆慈道出自己的忧心,“二十四岁的确是成年人,但心性却不定。”她进一步道出自己之所以却步的原因:“不是有人说,男性的心智比女性晚熟,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的女人都会选择嫁给比自己年长的男人。他太年轻,而我……玩不起。” 二十八岁的女人,没有多少本钱玩没有结果的恋爱游戏。 “没有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如何?”真是小傻瓜,住在一起少说也有一两个月,竟然还没发觉上官谨是个怎么样的男人。胡芷苓不禁同情起住院的年轻小伙子。 而龚歆慈怯懦的沉默更让她动怒。 “换个说法,如果今天流弹不只伤他手臂和右腿,更甚者,是让他丧命,妳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让龚歆慈俏脸瞬时刷白。 从她脸色不难看出答案,胡芷苓也不坚持非要她说出口不可。 “所以啰,幸好他只是受伤而非丧命;与其后悔,不如放胆一试,也许最后的结果超乎妳想象,到时说不定妳还会笑此刻的自己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你这个该死天杀混帐王八龟孙子死家伙为什么不干脆为国捐躯壮烈成仁死而后已说不定国家还会在你棺木盖国旗烧成灰之后搬进忠烈祠外加勋章一枚抚恤金一笔给你老爸老妈安养天年去你的王八乌龟蛋!”八十八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停顿,哇啦啦从虎仔口中爆出,可见这位资深的调查员肺活量有多异于常人。 八十八颗子弹连打,不但躺在病床上的伤患受不了,连跟来探病的陪客也忍不住双手捂紧小耳朵,怕耳膜爆裂。 上官谨搓搓饱受轰炸的可怜双耳,讨好的笑容看得虎仔分外刺目。 “别这样嘛,我最亲亲的亲爱的虎老大,我只是效法你当年的英勇而已,这一点也没什么。” “等你被收在『盒子』里,再盖上一面国旗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混帐东西!”虎仔忿怒未平的说道。 事实上,他的火气已经烧了一个礼拜,憋太久的结果就是像现在这样,一发不可收拾。“该死的你,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想当『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也要先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什么德性,我呸!” “我自认比小马哥帅多了。”上官谨模模脸皮,他可是很喜欢自己这张脸的。“不用那么委屈自己。” 此言一出,差点没把虎仔气昏头,忘了自己脚上有伤,跳起来直跺。 当然,如果没有狐狸在后头按住,这位缉毒组老大哥八成会真的蹦起来,届时又是一场让人啼笑皆非的悲剧。 一个礼拜前的任务出乎意料的困难,根据线报以及之前逮捕的小范所吐露的讯息,再加上夙夜匪懈的追查,他们终于追到北部四大药头之一的据点,及最近引入大量毒品与枪械的行动。 调查局与警方人马再一次合作打击犯罪,殊料情报有误,对方枪械早已先走私进来,挟有大量武力的歹徒当然下肯束手就擒,狗急跳墙干脆豁出去的心理让他们变得更可怕,一场枪战不可免,再加上白道份子先天在配备上严重逊于歹徒,几乎是搏命演出,才逮住这票歹徒。 然而调查局与警方折损的人员也不在少数,虎仔是一个,豺狼更是一个。 想到这里,虎仔又气得开炮。 “你以为自己有九条命吗?还是把自己当成超人刀枪不入?”一想到就有气。“去你的王八蛋,没事替我挡什么鸟子弹?本来不会中弹因为你这一挡,还挨了颗!你怎么不干脆连这颗都挡下来?”气死他了!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妈的!你才二十四岁,这么早就想因公殉职盖国旗啊!” “虎老大,好歹豺狼也是为救你才受伤,你就别……” “要救就要救『全套』,留一颗给我干嘛!”虎仔气呼呼的指着自己的左小腿。 真的是要气死他,这小子!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上官谨笑说。“谁叫你行动前说什么我会妨碍任务进行,事实证明我尽得你真传,没让你失望。” “是啊是啊,是我老了不中用,该退休了。”想到是自己连累后进,虎仔真想一头撞死。“调查局少我一个不算少。” “是组长他老人家该退休了。”狐狸旁观者清,那惊险的一幕他看得最清楚。“简直就是连坐法嘛,虎老大为了救组长,不得不提前开枪好分散对方注意力,你为了救虎老大,冲到他右侧挡子弹,啧啧,比『英雄本色』更英雄本色。”忍不住送上两记大姆指说“赞”。 “该受伤的没受伤,不该受伤的伤了一堆。”这是狐狸的结论。 “我只是不小心跑到老大哥身边,根本不是为了要救他。”上官谨皮皮笑道,不希望前辈这么挂怀。“早在大学时代决定加入这一行,我就没想过全身而退了。” 美术系只是一个幌子,用来安家人的心。 他是喜欢画,但并没有将这个兴趣当成事业发展;事实上,大一开始,他已经透过管道接受自由搏击、枪法等训练。培训他的教官,就是虎仔。 对于当年因缘际会走进这一行,他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 即便这职业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家人的认同与支持,让他因为忌惮家人的反对而用画家这工作当烟幕弹来蒙骗,每次出任务就借口要去哪里找灵感画画,他也没有后悔过。 “那也不用成天抱着为国捐躯的念头吧,傻小子!”是他没教好吗?教出这种白痴!“你才二十四岁,刚追到女朋友,还没结婚,还没看到自己第一个孩子出世,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想当人民保母维护正义可以,伹是先保护好自己的命,死了就谁也护不了救不了了,你明不明白啊?” “这是虎老大的临时开班授课吗?”上官谨让人气得牙痒的笑容不变,但语调诚实地吐露出对前辈的尊崇,“在您手下做事,跟着您出生入死,是我莫大的荣聿,老大哥。” 虎仔闻言,黝黑的脸瞬间涨得红通通的。 这小子就是有本事从他的狗嘴里吐出一堆甜死人不偿命的好听话,而且甜死的对象男女老少不分! “耍嘴皮子成不了大事!”铁汉风骨使然,他才不会像这个软趴趴的小子,随时随地都可以说出让人脸红的话来。 “但是我现在也只剩嘴皮子能耍了,老大哥。”上官谨奸诈道。 “死豺狼!”虎仔狠狠斥了声。“那就快点好起来!” “是,我会尽快让自己复元的,教官。”上官谨边说,不忘顽皮的行举手礼。 说说笑笑的三个正义人士浑然不觉病房的门,在他们又吼又笑互相调侃时,曾经稍微开了点缝隙,过一阵子又轻悄悄阖上。 走进上官谨的病房,龚歆慈正好与要离开的两名男子在门口擦肩而过。 “歆慈!”病床上的男人看见门前的纤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好小子,有异性没人性。”门口的两名男子中,那位中年长辈咬牙道。 “别说了,老大哥,不送啊!”上官谨挥挥手,跟同事打个暗号。 后者会意,与这位有点面熟的女子颔首致意,很干脆的离开,不想打扰这刚开始交往的小俩口。 “妳终于来了,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给我?”上官谨吐吐舌,看着她手上的保温盒,企图用嗅觉猜出今晚的菜单。 “什锦炒面,罗宋汤,饭后水果是小蕃茄。”她说,边换下花瓶里已摆放两天的花束。 “我饿惨了,医院的伙食糟得让我想逃,到外头小吃摊吃碗阳春面加卤蛋都比这里的伙食美味几十倍。” “你说得太夸张了。”龚歆慈淡声响应。 相对于上官谨愉悦的好心情,她今天的反应似乎冷淡了些。 上官谨发现了,觉得心疼。“虽然我很高兴妳每天都来医院看我,为我带来好吃的晚餐安慰我可怜的胃,但是妳这样真的太累了。” “这是我想要做的,不会累。” “还说不累。”上官谨握住她忙着张罗的手,顺势将她拉坐上床垫,另一手则带着疼惜,抚触她眼下藏不住的疲惫暗沉。“都有黑眼圈了,而且最近也瘦了。” “瘦一点比较好。”她说。“在电视上看起来才刚好。”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就太瘦了,歆慈。”拍拍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其实他更想做的是吻她。“妳会累垮的。” 但因为她尚未明白告诉他是否接受他的感情,所以他迟迟不敢行动。 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最起码的尊重,哪怕他已经被自己这么绅士的脾性气到内伤,还是必须这么做。 吻她,抱她,亲近她——这样的念头从知道她离自己并不遥远之后,只有日渐增强的份,从来没有减轻过。 只要她点头,说句“我接受”,他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再压抑这个念头。 “今天早一点回去休息好吗?” 报歆慈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开了另一个话题。 “我从没想过一般老百姓也会遭受枪击。”她盯着他手臂的伤,再看过他腿上的白色绷带,幽幽然说道:“原来犯罪事件离我们这么近,就算是警匪间的枪战,也会波及无辜百姓。” “我记得类似的新闻以前也播过几次不是吗?”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或身边的人遭遇到这种事,我说什么么也不敢相信。”美眸往上一抬,定定的与他视线相会。“当子弹穿过你的手臂、你的腿,那时候,会痛吗?” “很痛,很痛。”不知道她为何说这些,但她的关怀让他想偎进她怀里,吸纳她的温柔补足枪战瞬间难免的恐惧。 他不是不怕死,中枪的瞬霎,他也害怕;只是在挡子弹之前,他整个人被担心前辈受伤的情绪包裹,冲动凌驾理智,让他做出这样的动作,完全没想过自身安危。 前辈气他的正是这点——行动时失去理智是兵家大忌。 报歆慈不吝惜的出借柔软的怀抱,小手轻轻的圈住他颈项,有一下没一下抚着他后脑勺。“这样会好一点吗?” 上官谨低笑出声:“这样会让我以为妳已经做好决定,决定接受一个叫作上官谨的男人对妳的感情。” “谨……” “嗯?”阵阵馨香扑鼻间,上官谨微醺应声。 “你曾经说唯一瞒着我的,是你对我的感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这话是真的吗?”她问。 “当然是真的。”她决定接受他的感情了,是吗?上官谨兴奋的想着,克制住因狂喜想吻她的冲动,怕自己会吓跑她。 “你确定没有瞒我任何事?” “当然确定。”他不假思索答道。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上官谨离开令他沉沦的怀抱。“歆慈?” “嗯?”她轻哼。 “妳看起来不太对。”仔细端详她的表情,精神奕奕的和煦笑脸松动,因笑而浮现的酒涡也变浅了。“有心事?妳今天看起来真的不太好。”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妈妈的事情。” 她过世已久的母亲?上官谨不解的望着她。 看出他的疑惑,不待他问,龚歆慈主动说了出来,“你知道的,她已经过世了。” “嗯。我知道伯母过世很久,但不清楚细节。”这种事怎么好追问?小时候的他懂得这点礼貌,长大后当然更明白,有些事不是任凭一时好奇就可以开口问。 “我可以告诉你。”龚歆慈淡淡柔笑,起身继续张罗他的晚餐。“你一边吃,我一边说给你听。”她将炒面端给他。 上官谨接过,一股奇异的不安预感来袭。“我不认为伯母过世的事情,适合当作晚餐时间的话题。” “这只是陈年往事。”她又笑了,然,眉间的愁与她唇角的笑明显不相衬。“我只是突然想告诉你,要听吗?” “只要是妳的事,我都想知道。” “那我就说了。”说出这句话之后,龚歆慈顿了下,仿佛在思索要从什么地方说起,约莫一分钟过后,才又开口:“大概是我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吧!我刚不是说了吗?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或身边的人遭遇到这种事,我说什么也不敢相信,这种连续剧上演的戏码竟然会出现在生活周遭。可是它发生了,在你身上,也在我母亲身上。” 上官谨惊讶的停下筷子,违背自己“吃饭皇帝大”的信条。“伯母是死于枪战?像我一样被流弹波及?” 像他一样被流弹波及?龚歆慈苦涩的看着他,樱唇开启,缓缓说道:“我妈像你一样,在枪战中被、歹、徒、射、伤。”一字一句,道出她发现的事实。 如果没有提早来,如果没有听见他跟那两个人的对话,她是不是一辈子都会被他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从别人口中听见他因公殉职的消息,才知道他原来是——调查局人员! “歆慈?”上官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难道刚才的对话…… “你一定很好奇我妈的职业吧?”不用他开口,龚歆慈主动替他解惑,“她是警察,跟你算是同行。” “歆慈!” 上官谨加重音量的呼唤只是把龚歆慈逼退离病床,远离他。 “芷苓曾经问我,你怎么知道她家的电话号码,那支电话才刚新装好,连我都不知道号码……” 以往带笑的男性脸孔此刻眉头深锁,战战兢兢的望着站在床侧的龚歆慈,盯视她的一举一动。 “难怪你的身手这么好,能这么快从饭厅冲到客厅接住我……”顿了会儿,她问:“你真的是个名不见经传,想在艺术界冲出一片天的画家吗?” 从没想过这个谎会有被拆穿的一天,上官谨傻了,平常流利的口才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变成哑巴。 上官谨的沉默让她心痛,好痛好痛! 这一刻,她才知道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有多少。 如果不重,她的心为何会痛到这么令她……无法承受的地步? 末了,龚歆慈逼自己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嗓音逸出遭受欺骗而无法克制的难过哽咽:“你确定唯一瞒着我的,是你对我的感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吗?豺狼?” 这一声“豺狼”霎时冻凝上官谨的脑袋,让他僵冷在病床上,只能愣愣的看着她。 直到他听见破碎的笑声取代哽咽,看见她眼泪不由自主的夺眶,他才如梦初醒。 “我有我的原因。” “我不怪我妈,因为我这个做女儿的好早好早以前就知道她是警察,而且是个非常出色的警察。”上官谨紧张的神色她看在眼里,却看不进心底,他的欺骗深深伤害了她。“但我怪你,因为你根本没有打算让我知道,甚至有可能瞒着我直到你……上官谨!你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欺骗吗?” “妳冷静点。”上官谨企图下床,无奈手臂打着点滴,只能小心翼翼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见过她笑、见过她哭,就是从没见过她发怒的模样,上官谨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抚,与手足无措同等浓厚的,是忧心。 之前不安的预感成真,他担心这件事会拉开彼此好不容易亲近的距离,毁掉他所有的努力。 “听我说……” “我不要听!”龚歆慈截断他的辩解,两行清泪簌簌落下,滑过颊,点点滴滴坠地,包含了伤心,以及被欺骗的愤怒。 因为他年轻,这是她无法接受他感情最主要的理由。 而如今,除了年纪之外,还要加上他的蒙骗! “我……我恨……”第三个字在舌尖溜转,迟迟吐不出。 多可笑!在她试着接受好友的劝说,想敞开心房接纳一份小她四岁的男人对她的感情,却诧然发现他并非她所认识的那个男人。 准备要开始接受他、爱他的同时,他却制造了一个让她恨他的理由。 而她,还没有办法把“恨”清楚的说出来! 咬紧唇,失望透顶的眼神无言告诉病床上的男人,自己此刻满心的愤懑,龚歆慈转身,打开门欲离—— 磅! 几乎是立刻,身后一阵风袭来,紧接着就是门板被用力压阖的轰然巨响,震得龚歆慈短暂耳鸣。 第九章 待回神时,龚歆慈发现自己被挤压在门板与——后头男人的身体之间。 她的背,明显感受到他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体热犹似汩汩不停的岩浆熨烫着她的背脊,令她喘不过气来。 “听我解释,我有我的理由。”上官谨双手抵着门板,声音不似平日开朗,转低变沉的喉音夹带许多复杂的情绪。 有歉意,有爱意,有心疼,有难过,有体力严重消耗的急喘……太多了,让人分析不完所有掺和其中的元素。 然而背对他的人却怎么样也不肯转身看他,不肯看他此刻有多后悔自己瞒骗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 “这份工作有多危险我很清楚。”上官谨不等呼吸调稳,喘着说道:“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说,我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 报歆慈紧贴门板,以拒绝碰触到他作为响应。 这举动,把对异性一向抱持尊重态度的上官谨逼得心慌,伸直抵在门板的手屈肘,俯身压贴住她,让怀中人动弹不得。 不意料他会这么做,龚歆慈急了。“走开!” “我不。”坚决的拒绝隐含男人与生俱来的霸道,尊重女性的确是他的个性,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什么叫霸道。“在妳没有听完我的解释之前,我不会让妳走。” “我听不下去。” “妳能。”她从不生气,但他并不以为她下会生气,只是他更清楚的是,怀中这名女子即便是生气,也不会昏瞆自己的神志,她不是情绪突然剧烈起伏就失去理智的人。“我知道妳能。” “就算我能,我也不想。”小平握紧拳,忍住另一波欲夺眶而出的泪水,龚歆慈咬痛下唇提醒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再掉任何一滴泪。“我不想听骗子说的话,一句都不想。” “请妳谅解。”他执意解释道:“我是独子,却从事这种危险性高的职业,妳认为我爸妈会赞成吗?所以我必须瞒着他们,一个不成气候的画家是最好的掩护,至少在被妳发现之前,我一直都很顺利。” “很抱歉。”她口是心非道,“发现你的秘密是我的错。” “连妳都瞒是我的错。”上官谨垂首,轻轻压靠在她后脑勺。“我真的很抱歉。” “你应该知道纸包不住火,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 “我只能且走且看。”他坦言,“我喜欢这份工作,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真的想为社会尽份心力做点什么,就算是现在,我也没有后悔过;唯一挂心的,就是不希望身边的亲人、朋友,为我担心。这条路是我选的,而我采取的方式就是瞒着他们,能瞒一天是一天。” “……真瞒不住,就让他们像我这样,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要不是巧合,还会天真的以为你只是被流弹误伤,被你耍得团团转,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很喜欢你那幅画,也以为你真的是个画家,更相信假以时日你的才华会被人发现,我以为……我是这么相信你,你却……” “对不起。”上官谨低喃,轻吻她的发,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喜欢欺瞒,你让我不安,非常不安。你让我担心如果接受你,往后还会有多少事被你蒙在鼓里。” “歆慈!”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接受一个骗徒的感情。” “妳不能让这件事来否定我。”上官谨急了,双手握成拳状,在门板上轰出两响。“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找不到适当的机会跟妳说。” “如果没有发生今天这件事,如果我没有巧合的听见,你会说这句话吗?” “现在无论我说什么,妳都会把它扭曲成辩解,是吗?” 情绪使然,让她听不进他的解释,他该为自己竟然让她失控感到高兴吗?她的失控证明自己在她心里有一定的分量。 可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报歆慈猛摇头,企图将他的解释甩到天边远,难过的抽鼻,不料竟嗅进铁锈般的腥味。 垂下捂脸的手,循味移动视线,上官谨左手臂正在流血。 “你的手……” “别管这点小伤!”无视硬拔下点滴造成的伤口,上官谨心里满满的是遭她拒绝的恐惧。 比起激烈的警匪枪战,他更恐惧失去她的可能! “那什么叫作大伤?”她回眸,目光幽怨且伤心。“像你身上的枪伤,才算大,才该管吗?” “不要放弃我,不要。”他只在乎这件事。“告诉我,妳会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了,记得吗?我刚刚已经问过了。”是他选择继续瞒骗,不是她不给机会。 “歆慈。”温柔脾性底下的择善固执让上官谨不知所措,甚至动怒。“就算我瞒妳,也只是不想让妳为我担忧,这出发点并没有错。” “我没有办法原谅你欺骗我的事实。我很认真面对你,可是你却……” “我正试着向妳坦承一切,我正在试。”而她拒绝让他尝试弥补。 “你毕竟小我四岁……” “不要拿这个当理由,也不要再用我瞒妳我真正的工作这件事作借口。”上官谨火了,气恼她的冥顽不灵。“还是妳根本就想逃避我跟妳的感情,所以不肯原谅,所以把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挂在嘴上?” “我没有。” “妳一直在逃,四年前回到村子却只是站在村外,连家门都不肯踏进去,不肯回去看自己的父亲……” “你、你怎么知道?” “那年妳在树下哭了多久,我就在树上待了多久。”察觉她错愕抽气的声息,上官谨只有满满的心疼。 伹不说,又如何说服她接受他? “妳以为我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妳,甚至爱上妳?就从那时候开始,每年每年,只要妳生日那天我都会回家,因为我知道妳会回来,会站在村口,会看着村子里的情景独自一个人掉泪——妳以为我为什么画那幅画?那画本来就是要送给妳的。如果妳够细心的话,妳会看出那是村子里的风景,还有妳家。” “你……” “我承认瞒妳是我不对,但我没有逃避这件事。”拳头握紧的力道加剧,不这样,上官谨怕自己克制不住摇醒她的冲动。 此刻的他,只差一点点,理智就会断线,就会崩溃!“而妳却用这件事当盾牌,再用四岁的差距作武器,好让自己缩在后头,可以不必面对妳跟我之间的事情,退回自以为安全的堡垒逃避我。” “……” 上官谨懊恼抓头,重重叹气,“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不会因为妳的逃避放弃妳。我会让妳知道,我对我自己犯下的错绝不逃避。” 语罢,上官谨挪移她,为她打开门。 “我不会逃避,不会放弃。”他重申,炯炯的目光灼得龚歆慈不敢抬头。 长长的沉默之后,他缓声叹息,“也希望妳跟我一样,歆慈。” 报歆慈请了长假,以出国为名。 但其实,她哪里都没去,从假期开始,她已经一个人窝在家中三天,除了必要的采买外,几乎足不出户。 不想见人,尤其是不想见尚在医院休养的上官谨。 三天,六十五通留言,几乎全是他的声音。 第四天,早上八点半,第六十六通留言响起—— “……还是我。”上官谨的声音透出疲惫,仿佛在医院受到什么非人的待遇。“胡姊说妳请了长假出国散心,但我知道妳没有,出入境管理局没有妳出境的纪录……” 好个调查局人员!报歆慈气恼的瞪着电话,一闪一闪的留言指示灯刺得她目眩。 “我暗恋妳四年,我也不介意今后苦追妳另外一个四年,歆慈。” 报歆慈诧异地盯视电话,表情像看见妖魔鬼怪似的。 “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妳,现在对我并非无动于衷,对吧?否则妳不会这么气我……我擅自把妳的愤怒解释成妳在乎我,就算妳不承认。” 她不承认不承认!说什么都不承认! “我很抱歉瞒妳,也很抱歉提起妳不愿提的往事,可是,妳记得吗?妳曾经问我为什么喜欢妳,我答不上来,感情来得那么突然,让我防不胜防,妳要我怎么回答妳呢? “……何况,那是从四年前开始的事,我知道妳回花莲纯粹是巧合,但看见妳一个人在树下哭泣却是意外。那时候我就想跳下去,像十二岁那年看见妳哭的时候那样,抱着妳、帮妳擦干眼泪,但我不敢——因为当时的我已经二十岁,不是十二岁的小男孩,而是二十岁的男人。” 顿了会,上官谨的声音再度响起。“看着妳哭,我发现自己竟然会觉得心痛,妳的眼泪,妳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模样,就像个茫然无助的小女孩,让我完全忘记妳比我年长的事实,当时的我只想抱住妳,只想哄妳,像哄心爱的女孩那样,希望妳别再哭下去;但我不能,一来是怕吓到妳,二来是因为我没有资格,我不是妳的谁——从那天起,我就喜欢上妳了。” 不要再说……不要再说……龚歆慈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绝听进任何一句剖白感情的语言。 她不要听!她不要! 可是上官谨的声音像蛇一般,滑溜的钻过她指缝间的空隙,钻进她耳里,沿着体内的神经游走,直抵心版。 怦、怦、怦!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重击。 “喜欢就像一把钥匙,开启的大门是我的记忆,发现自己动了心,想起妳也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愈想就发觉自己愈喜欢妳;当然,那时候的妳已经是记者,后来成为当家主播,我跟妳的距离也愈来愈远,再加上妳不可能回花莲,我以为这份感情将无疾而终。” “够了……够了……”龚歆慈呜咽出声,哀泣着苦求电话线那头的人挂断电话,“挂电话……求你把电话挂掉,呜呜……” “我不认为这就叫痴情,这份感情不过就是我的暗恋而已,直到再次见面,直到妳答应让我借住,直到我真正踏进妳的生活圈……” “不要再说……谨……谨……” “我爱妳,以一个男人的身分爱妳,歆慈。” 最后这句话,终于将龚歆慈逼溃,倒卧沙发痛哭失声。 看见访客,龚歆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歆慈丫头,认不出伯母我了吗?”陈若美挥挥手,热情的笑容让她的眼瞇成两条细线。“是我啊,妳的上官伯母啊!” 是我啊,妳的上官伯母啊!好熟悉的一句话。 每次接起她老人家打来的电话时,第一个听见的,是她轻快的笑声,接着就是这句话。 “伯母!”龚歆慈立刻冲上前,还没将客人迎进屋,先被来客热情的抱在怀里。 “果然,看电视跟看本人就是不一样。”陈若美像抱着久别重逢的女儿一般,拍抚着,“电视上已经很漂亮了,本人更漂亮。” “伯母……”老人家纯朴的热情让她湿了眼眶。“真的好久好久不见……” “我可是天天见到妳啊,在电视上。”陈若美打趣道。 报歆慈笑着拭去眼眶的湿意,迎客进屋。“来,请进。” 陈若美进屋后,打量室内环境,频频点头,表情就像是为人母者看见孩子有所成就般,净是为孩子感到骄傲的神采。 “不错不错。”嘴里也称赞着,真心为她今日的成就喝采。“妳很努力,很棒。” “谢谢伯母。”龚歆慈送上一杯茶,这短暂的时间,让她从看见邻家长辈的狂喜中清醒。 她想起长辈另一个身分:上官谨的母亲,这让她无法全然欣喜。 静坐在长辈右侧的龚歆慈,不安的搓着手,等待陈若美说出来意。 怎料,搓揉不停的手先被一双因多年务农而皱纹满布的手包裹在掌心,轻哄似的拍了拍。 这两三下,毫无力道可言,情感的重量却压得她热泪盈眶。 “伯母……” “这么多年一个人过,真的很辛苦。妳很努力,也很认真,是个乖孩子。”陈若美不把眼前的妙龄女子当成年人看,腾出手来回模着她的头,像对待小孩子似的。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点点滴滴落在黝黑皱褶的手上,低泣的声音像个对母亲撒娇的小女孩。 “乖乖,不哭不哭。”陈若美将她揽入怀里安慰,用自己的衣服吸纳孩子的泪水,像每位母亲都会为子女做的那般,给予安慰,给予稳定情绪的力量。 好半晌,龚歆慈终于有余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抽抽鼻,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赧。 “对、对不起,我失态了。” “不不,还是这样最好,我一直把妳当女儿看待。” 这句话又逼出她几滴泪。 “我家儿子让妳受苦了,伯母向妳道歉。” 没想到她会为上官谨致歉,龚歆慈应话应得心慌。“不,没有,我……” “那小子骗了我们这么多年,真是该打。”说到不肖子,陈若美和蔼可亲的面容立刻换上气呼呼的不满。“要死了哦!不过就是进公家机关做事,也要搞得那么神秘兮兮,又不是进fbi。” “伯母?”拭去泪水,龚歆慈迷糊了。“这怎么回事?” “我来之前到医院看我那个不肖子去了,跟妳伯伯。”陈若美笑道:“现在妳伯伯在医院里教训那个放羊的不肖儿子,我等不了他,就先跟谨要了地址,跑过来看妳,才懒得等他们父子对决完哩。” “伯母?”她愈来愈困惑了。 “谨都说了,关于当画家是骗我们两老的事,关于他当调查员的事,还有……”陈若美顿了会,才开口:“关于你们两个人的事。” 报歆慈神色一凝,黯然垂首。 “你们两个年轻人的事还是你们自己去作主。别担心,我不是来当那个不肖子的说客的。”陈若美拍拍她手,要她安心。 一双眼扫见客厅墙上的画。“咦?这不是我们村子吗?” 闻言,龚歆慈跟着抬头,很直觉就看向挂在墙上的画。 “哟,画得还挺像的哩。”陈若美边看边说道。 “那是……谨画的。”她幽幽道。 “哈,四年美术系念完还算有点成绩。”陈若美朗声道:“妳伯母我啊,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儿子画的东西,那小子……有了美人忘记娘。” “伯母……” “那小子啊,可把妳上官伯伯气死了,这趟上来连我们上官家的家法都请上来了,这么多年来拿画家当幌子骗我们夫妻俩,真是不要命了,挨板子也是活该,那小狈崽子。” “可是他身上有伤……” “就打没伤的地方。”陈若美做出挥板子的动作。“妳放心,妳上官伯伯挥板子很准的,咱们村子里有老人棒球队,他可是四号强棒哩,大棒一挥,准又有力。” 报歆慈一听,心拧紧了半截。 偏偏陈若美说得兴致勃勃,儿子挨扳之于她好象是莫大的娱乐。 “谁叫那小狈崽子要欺骗老人家,就算是善意也该打,都是一家人嘛,有什么好瞒的呢?又不是不赞成。” “您和伯伯赞成吗?” “当然反对。”陈若美不假思索道,跟上句话完全矛盾。 “伯母?” “儿子选择枪林弹雨的工作,我们做父母的怎么会安心呢?”她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人父母啊,虽然支持孩子的选择,却又会忍不住为他担心,我想所有孩子当警察的父母,他们的心情跟我和妳伯伯是一样的。” “这是谨选择的路,我跟妳伯伯不赞成,却也只能支持,毕竟这人生还是谨自己的,应该由他自己作主。啧,是我们夫妻俩教育失败吗?让那小子把我们两老当成冥顽不灵的化石,以为我们会阻止他,真是个傻小子。” “伯母……”龚歆慈终于明白老人家的用意。 面对谨的欺瞒,两位老人家心态如此豁达;反观她,却耿耿于怀,甚至以这为理由,将他拒于心门之外。 她这么做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不过那傻小子倒是做对一件事。”待龚歆慈抬眸看着自己,陈若美才继续道:“挑了个好女孩。”她拍拍掌中柔女敕的小手。 “我……” “还以为他这辈子打算做和尚,没想到一直没有交女朋友的原因是因为暗恋妳,啧啧啧,我硬逼他住在这儿,反倒给他制造机会了,真是!”想起儿子之前的抗拒,陈若美就忍不住翻白眼。 想吃还装客气——啧,她怎么会有那么虚伪的儿子?教育失败,教育失败。 “不过说真的,妳对我家那小狈崽子有什么感觉?”说到最后,还是打了自己嘴巴,为儿子当起说客来了。“喜欢?还是讨厌?” “伯母……”面对陈若美若有所蚕一的眸光,龚歆慈绽出近日来最真的笑容。 悲惨的心绪,莫名的,因为她老人家的来访,释怀了一大半。 第十章 我不会逃避,不会放弃。 那天在医院争执到最后,上官谨告诉她的话,龚歆慈终于弄懂了。 他不会逃避欺瞒亲友的这件事,所以选择据实以告,哪怕会引来许多责备。 而他,也不会放弃……放弃对她的感情。 那么她呢?又会怎么做? 也希望妳跟我一样,歆慈。 离开前他的叹息,她也明白了。所以,她不逃避,不放弃——对他。 她的脚步在病房门前停下,忐忑的不愿再往前一步。 报歆慈知道,一旦开了门,踏进去,就是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将会为自己带来一份新感情,一个新关系,她的生活中会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且与她——关系密切。 因为如此,她迟迟无法迈开这一步,任何现状的改变,第一步总是需要最大的勇气才能跨出,那是和自己安于现状的心理交战。 但意外总是突如其来,在她满心踌躇,裹足不前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打开。 还来不及惊叫出声,龚歆慈已经被拉进房里。 磅一声,门板阖上,像是之前丽人的踌躇没发生过一样。 “上官……唔!”欲说话的嘴倏然遭封缄,龚歆慈觉得眼前一暗,等她意识到唇瓣热切的亲昵之后,充斥在耳边的,只有她的和他的,相继加快的心跳声。 怦咚!怦咚!怦咚! 两人之间的第一个吻,始于上官谨的情不自禁,终于两人肺部的氧气因为吻消耗殆尽,不得不分开。 “我……”男人的嗓音因为这吻,变得粗嘎。“对不起,我怕妳决定掉头就走,所以……”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没好到哪儿去,龚歆慈轻咳了几声,复开口:“你知道我来了?” 他点头,待激越的情潮平复一些,才说话:“听到妳的脚步声在门前来来去去,我一直在等妳。” “我还没说要原谅你。” 不会吧?上官谨瞪大眼睛。“妳来,不就表示原谅我了吗?” 微抬眸,首先人眼的就是因为方才热吻呈现艳红色的男人嘴唇。 报歆慈又把头低下去。“伯父、伯母呢?” “我爸妈他们先回花莲去了,再过几天就要收割,他们这阵子很忙,所以……”他按按自己的臀,嘶~~到现在还是有点痛!“我爸用家法伺候完我这个不肖子之后,就跟我妈一起回去了。” “真的被打?”不可能吧?他都二十四岁了。 “不信妳可以验伤。我无条件开放,只为妳。” 闻言,龚歆慈俏脸立刻飞上两抹红霞。“你……不正经!” “是妳才有的。”听出她话语间的软化,上官谨有恃无恐的搂她入怀。“我最狼狈的样子只让妳一个人看见。” “我应该觉得荣幸吗?我以为男人在女人面前都喜欢装出英雄的姿态,以搏取芳心。” “那叫逞强。”鼻子埋进她颈间深呼吸,他喜欢她身上淡雅的气味。“我不要装了。从今以后在妳面前的,只会是百分之百的上官谨,没有虚假。”瞒骗她一次得到这样的下场,他不敢也不愿再有下一次。 “伯母找过我。” “我猜得出来。”不旁观儿子被家法狂打的好戏,他就猜到他这老妈别有行动。“她说了什么好话让妳决定原谅我?” “什么都没说,只说你是不肖子。” 那就奇怪了。上官谨觉得困惑,既然如此,她为何决定原谅他? 看出他的疑惑,龚歆慈轻轻推开他,给彼此一点呼吸的空间,他搂得太紧,让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如果连最亲的人都能这么轻易原谅你扯出来的谎言,我又有什么好气恼的?他们才是更应该生气的人。” “只是这样?”上官谨皱眉,表情写着不满。“就只有这样?” “不然呢?”龚歆慈反问,相对于他的不满,她神色间藏匿着莫名的羞赧。 办案时心细如发的上官谨可没漏看,而且,他也不想让她成功含混过去。 放松的手臂再度收紧,上官谨俯首压在龚歆慈肩上,双眸含水斜睨肩颈散发香氛的心上人。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其、他、理、由吗?”一字一字,慎重开口询问。 上官谨若有所求的表情像极死皮赖脸讨骨头吃的小狈,看得龚歆慈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根肉骨头,毫无防备的被放在一只饿犬眼前。 “歆慈……”“饿犬”呦呦吠叫,索求她之所以原谅他的另一个理由——那个除却理性外,纯然感性的理由。 报歆慈不是不懂,就是因为懂,赧红才不由自主浮上女敕白的脸颊,身子也忍不住挣动,意图月兑困。 只可惜困住她的人不让她有任何逃跑的机会,垂涎的脸瞬间转成男人的语重心长,“虽然我知道妳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但我需要听妳亲口说。”圈在她腰身的手缠上双颊,以捧抱的姿势定住她的脸。“亲耳听见,我才能安心。” 报歆慈抬眸,深深望着他,两人仿佛角力似的,直到一声轻叹逸出她的粉唇。 “不原谅你行吗?”她苦笑,小手抚在心口。“你不好过,我这里更难受。不原谅,是惩罚你,也在惩罚我自己。” 她不是那么容易原谅欺瞒的人,但因为瞒她的人是他,一向理性挂帅的她也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走向,唉!终究是败给了无法控制的感情。 “万岁!”像看见自己支持的球队得胜,上官谨兴奋的抱起她转圈。“妳终于说了!妳终于说了!”她终于承认自己动心了,哈哈!炳哈哈~~ 天!“上官谨,放我下来,你别忘了你的伤啊……” 病房内,沉闷的低气压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晴朗无云的高气压。 风和日丽,鸟语花香,正是谈情说爱好时光。 争执结束,雨过天青,大地一片祥和宁静。 不过,因为“某人”耍蠢的结果,造成右腿伤口裂开渗血——典型的乐极生悲。 “上官先生。”白袍医师“和蔼可亲”的笑着这么说:“下回再发生同样的状况,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作『痛不欲生』。” 报歆慈恭敬的送医生离开,回头走近病床,立即就被床上的伤患拉进怀里,同坐在一张床上。 “歆慈、歆慈、歆慈、歆慈……” 鼻间充斥男性的气味,耳里听进重复呢喃的呼唤,龚歆慈觉得自己身陷火海,整张脸被灼得发热。 同时,又被他这孩子气的行为逗弄得啼笑皆非。“你在做什么?” “以男朋友的身分呼唤我女朋友的名字。” “傻瓜。”她娇嗔,任他搂紧自己。 正如同上官谨享受软玉温香在怀的感动,龚歆慈也细细品味全心依靠一个人的感觉,在一方给予一方收受之间,两人都找到自己想要的体验。 甜蜜,且温馨,美妙得让双方都不想开口打破这难得的罗曼蒂克。 直到上官谨没来由的一句“谢谢”,让龚歆慈讶然仰视他。 “谢我?”她不懂。 “我以为我爸妈知道之后会反对,甚至要我辞职离开调查局。” “伯父伯母很开通。”她记忆中一直如此,经过这件事后更证实她的认定。 “所以我要谢谢妳,让我知道他们真的非常开通。”“家法”一事例外,他想。 “我什么都没做。”无功不受禄。 “若不是妳,我不会告诉他们。”想起之前的争执,上官谨收紧双臂,“只差一点点就失去妳了。妳让我知道我的欺瞒对妳造成多大的伤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换作是我爸妈,他们也一定会受到伤害,甚至比妳还难过——就是因为发现这点,让我决定告诉他们我真正的职业,还有我的想法。很高兴的是,他们没有拿这工作的高危险性为理由来阻止我。” “歆慈……” “嗯?” “我想我之所以瞒着我爸妈,除了是怕他们担心之外,就是想逃避与他们对立的可能吧!我喜欢这份工作,而且不会因为他们的反对而放弃!倘若他们真的反对,并且要我辞职的话。” “你面对了你所逃避的事。”她叹息,柔软的语调掺和些许羡慕,她知道自己是羡慕他的。 “妳呢?”让她靠躺在自己怀里,上官谨把玩她的十指,试探性的问。 她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但是……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才刚刚逼自己面对和你之间的感情,这已经花了我好大的心力。”此时此刻,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面对另一件逃避的事情。 听出她声音里的疲累,上官谨调整自己的姿势,两人侧卧在床上,女人的背紧紧贴在男人平坦的胸前,紧密得有如双掌黏合一般。 “谨?” “妳可以安心在我这里得到充分的休息。”一手为枕,一手环勾她腰身前下忘为两人拉好床被。不必她开口,上官谨主动给予不带一丝的疼惜。“我的体温高、我的胸怀躺起来还不错,没有会让妳过敏打喷嚏的长毛,也不会流口水……” 噗哧!“我是不是该叫你灵犬莱西?”她笑道:“你把你自己说得好象狗一样。” “忠狗一头。”上官谨呦呜呦呜叫了几声。 “这是狼吧?”她想起他的代号。 “一样是犬科动物,没什么差别。”男人很厚脸皮的企图打哈哈带过。“最重要的是我会抱紧妳,不会让妳跌下床。”他说到做到。 靶觉腰间收紧的力道,龚歆慈只觉血液全往脸上冲。 “妳放心,我不会再做什么,睡一觉好吗?”为了她的事他几乎天天失眠,他敢打睹她也一样,这从她微浮的眼袋就可以看出端倪。 沉默了半晌,龚歆慈终于妥协,上官谨温热的胸膛成功逼出浓浓睡意,暖和舒服得让她眼皮沉重。 几分钟过后,确认她已安然入睡,上官谨拨开她散乱的发丝,露出藏在发下的洁白颈项,凑近鼻唇,又嗅又吻,留下属于自己的气味。 “我是不会放手了,歆慈。”趁她入睡,他低声在她耳畔立誓,“这一辈于是说什么也不放手了。” “唔……嗯……”怀中人似有所感,樱唇逸出酣睡的呢哝。 “我爱妳,真的真的很爱妳。” 背对他的娇柔丽颜在此时,缓缓的,绽放微笑。 是因为他的话,还是正在做一场美梦…… 只有她自己知道。 “早就告诉你,这种事要跟家里的人说清楚讲明白,你偏偏要搞神秘,简直就是自讨苦吃,挨三十大板算是便宜你了。”虎仔讥笑道。 难得能在口头上损损这小子,他怎能任机会从指尖溜走。 “就是说。”狐狸也跟着前辈的脚步嘲弄道。 一老一少,一搭一唱,充分展现出同事多年的默契。 “老大哥,你都已经伤好出院了,怎么还一天到晚往医院跑?”上官谨苦笑,他的养伤假实在太热闹,局里的同事好象轮班似的,天天都有人来。 其中最常来的就是这两位,几乎是天天来串门子。 好在兄弟情义仍存,最晚不会待超过八点,否则他就要赶人了。 因为八点过后的时间,是属于他跟他女朋友的,谁敢当电灯泡,下场只有一个:杀无赦!就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没得谈! 当龚歆慈走进病房时,就看见这两位曾有一面之缘的人和男友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歆慈!”上官谨惊讶的看着门口的人儿,又转头看向墙上的钟。 才下午三点,她怎么来了?“妳今天怎么这么早来?” “你忘了吗?今天是周末。” “对哦。”他恍然大悟,“来,见见我两位同事,虎仔和狐狸。虎仔是我受训时的教官,现在也是我的前辈,狐狸小我一年进调查局。” 报歆慈柔笑着向两人颔首打招呼。“你们好。” “咦?奇怪了……”狐狸瞇起一对狐眼,仔细打量眼前的娉婷美女,率先发难,“好象在哪里见过啊……小姐好面熟。”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面熟。”虎仔瞪凸虎眼跟着细瞄。“嗯嗯,真的在哪儿见过。” “老大哥,是不是在通缉名单上啊?” “笨蛋!通缉名单里有谁长得像这小姐那么漂亮的!”白痴! 对话间,两人的视线始终没有从龚歆慈身上移开,跟着她游走到上官谨床侧。 “老大哥,狐狸。”上官谨握住女友的手,慎重介绍道:“我女朋友,龚歆慈。” 报歆慈?好熟的名字,狐狸暗忖,绞尽脑汁努力想、用力想…… “啊!”他想到了!“虎老大,龚歆慈就是x视新闻的主播啊!周一到周五晚间时段的那个漂亮女主播啊!你记不记得?” “不会吧?”虎仔诧异得下巴差点月兑臼,不敢置信的瞪着病床上的年轻人。“豺狼,你女朋友是……真的假的?” 有这么值得震惊吗?他们的反应激烈得好好笑。 狐狸揉眼再揉眼,定睛再定睛,确认近在眼前的美女就是电视上经常看到的女主播,狐嘴张得大大的,只差没流口水,当场傻在原地。 虎仔则是霍地拍上官谨的大腿。“死小子,你哪来的好狗运追到这么漂亮又有才华的女主播?我说龚小姐,妳该不会是被这小子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吧?不行不行,这小子油嘴滑舌,不是个好东西。” “嗳嗳,老大哥这么说就太伤人了。”要嫉妒也不是用这招啊! 报歆慈被逗笑了,“我跟谨已经认识十几年。” “哦,原来如此……什、什么?!认识十几年!”要死了!“豺狼,你认识龚小姐这么久了?” “算得上青梅竹马。”上官谨偎进女友怀里,存心让同事看得眼红。“最近才开始正式谈恋爱,等结婚的时候一定请你们喝喜酒。” 虎仔愈听愈觉得这小子是存心在炫耀,一口怒气提上来……他决定了! “来来来,龚小姐,让我告诉妳这家伙有多坏,他根本不是个好对象。老大哥的话绝对没错,想知道他受训的时候是什么鬼样子吗?过来过来,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错没错。”心神回到现实的狐狸跟着帮腔,“我可以证明虎老大的话。豺狼这家伙真的很没良心,不是个好对象……” 上官谨难掩惊讶的看着他们,尤其是当他发现亲爱的女友竟然因好奇而拋下他,莲足移向同事,津津有味的听他们编派那些绝对不利于他的故事之后,更是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瞧他们说得口沬横飞的模样,好象真有那回事似的。 什么是“内哄”?什么叫“同室操戈”?今儿个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好个出生入死的兄弟情谊啊! 舍乡村美景不看,龚歆慈回头,一脸为难的凝视挡在身后的男友。 真的不敢相信,在交往了大半年之后,她竟然会被年轻男友说服,点头答应安排休假和他一起返乡。 近乡情怯。这四字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境。 当双脚踩在十几年没有踏入的土地,她真有股想转身逃开的冲动。 若不是身后有一双手紧紧扪住她,将她定在原地的话,她真的会逃。 “别这样,妳答应跟我一起回来的。”在她身后,上官谨改扫臂为搂腰,依然让她没有逃跑的机会。 “我……放、放开我。” “不行。”上官谨忍住笑意道:“是妳说只要我发现妳有逃跑的企图,就要阻止妳的。”他只是遵照她的交代。 她后悔之前说过那些话了,她简直就是在自掘坟穴。 因为怯怕,龚歆慈非常后悔自己做了这个返乡决定。 “不要怕。”知道她在抗拒什么,上官谨低声附在她耳边道:“我会陪在妳身边。” “我……都十一年了,我真的怕……”她求救的望着他,表情无助得像个小女孩。“我没有给他机会解释,没有试着站在他的立场为他着想,我只是一味用我自以为是的想法去否定他,气他的再婚,一气就气了十一年……” “我敢保证,龚伯伯没有怪过妳。当我打电话说妳会回去看他的时候,相信我,我听见他哽咽的声音。” 她突然答应回来,让很多人都吓了一跳,包括他。 而这一切都得感谢他的教官前辈,若不是他以自己妻子过世又再娶的亲身经历说之以理、动之以情,上官谨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劝她回来。 不回来,他又怎么向龚伯伯提亲? 所以,要感谢虎仔老大哥,多谢。 “真的吗?” “真的。”他点头如捣蒜。“我不会对妳扯谎。” “可是我过去那么的……下孝……” “那毕竟都过去了,歆慈。”上官谨将眼前迷茫无助的女人揽进怀里,柔声安抚道:“知道上帝造人为什么把眼睛放在前面吗?那是为了要让我们永远向前看,不管过去做了什么,好事、坏事都无妨,最重要的是往前看,过去做的无法改变,能够补其不足的,是未来,妳懂我的意思吗?” 他的话好熟悉,有个人曾经用不同的话说过类似的意思。 请记得就算背后有许多难忘的过去,终究是在背后,人不能一直维持转头回顾的动作不变;向前看,才是最自然也最舒服的姿态…… 是了,她想起来了!有一次和芷苓到一家名为gluck的咖啡馆,那位据说是灵能师的年轻小姐说过类似的话。 她也预言会有个人让她明白这道理。 那个人……此刻正抱着她,承诺陪她一起面对她逃避了十一年的心结。 “万一我爸改变心意不愿意见我……” 上官谨的视线落在前方,愣了下才开口:“赌一场婚礼。龚伯伯会愿意见妳,而且非常乐意见妳。” “我不赌。”算她胆子小。“如果我爸不见我,难道我们就不结婚?” “我不打没胜算的赌,歆慈。”他的声音隐然含笑,与逐渐来到眼前的人影点头致意。 他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笃定? 才要开口问,身后突然传来熟悉却有些陌生的声音,轻轻的,带点哽咽,唤着她的名:“歆、歆慈。” 不会吧……龚歆慈愕然抬头,上官谨双眼饱含笑意,与她的交会。 “我说过不打没胜算的赌,妳是嫁定我了。” “歆慈?” 真的是……爸的声音! 报歆慈思绪大乱,脑袋嗡嗡作响,不知该怎么办,最后决定效法鸵鸟,钻进上官谨怀里不见任何人。 “我以为只有丑媳妇怕见公婆,没想到还有丑女儿怕见自己的爸爸。”上官谨忍住笑,代替女友向等得神情激动的长辈致意,“龚伯伯,我把您的女儿带回来了。” 话完,不顾龚歆慈的挣扎,硬是将她的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 这对睽违十一年的父女终于相见,看着一头白发的父亲,龚歆慈张口欲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十一年过去,现在的父亲比记忆中的胖了点,老了些,头发已经泛白,但……温柔的笑脸不变,依然如春风般和煦;看着她的眼神不变,依然是那么的慈爱! “爸……”十一年没有用过的称谓,经由破碎哽咽的声音唤出,竟是那么的熟悉又那样的陌生。 报定睿微笑的看着女儿,他努力维持父亲的形象不落泪,却还是藏不住眼眶泛起的湿意,水蒙蒙的眼是思女心切的证明。 “妳这次出远门真的是有点久了。”他说,声音比起女儿也没镇定到哪儿去。“一晃眼就十一年了哪……”他朝女儿伸手,等待她的响应。 报歆慈凝视那双手,她知道父亲等的是什么,而她不是不想给,只是害怕。 人不是坚强的动物,需要身边有人陪伴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她的父亲也只是个普通人,也是会寂寞的人啊! 而她,却无法理解,单方面怪他变心不爱过世的母亲,这样的想法令她怯于响应父亲的期望。 犯错的人是她,该祈求原谅的人也是她,不是爸爸。 在这踌躇不前的当头,背后一股推力倏起,将毫无防备的龚歆慈推向龚定睿。 怕女儿受伤,龚定睿想也不想,立刻上前抱住女儿。 很巧合的意外,来自上官谨很故意的使坏。 突如其来的零距离接触,让龚氏父女僵直在原地。多年来的隔阂被这么恶作剧的拉拢,此时此刻,这对父女早就吓呆成两尊雕像,浑然不知如何是好。 而狡猾如狼的上官谨见状,咧嘴一笑,很故意的挑这个时候说出他这趟回来最主要的目的—— “龚伯伯,等会儿我爸妈就会登门拜访,跟您谈谈我和歆慈结婚的事。” 她几乎是逃出来的! 报歆慈细碎的跑步声终止在村口榕树下,优雅的胸线因奔跑而急促起伏,逃难的模样仿佛后头有野兽在追赶她似的。 事实上,可怕的野兽没有,可爱又可恶可恼的小狈倒有一只。 “妳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来了呢?”随着话声落下的,是不请自来圈在龚歆慈纤细腰肢上的狗爪子。“让未来的老公我孤军奋战象话吗?” “你……你……唉……”俏脸转红再翻红,好半天说不全一句话,最后只能发出拿他没辄的叹息。 “生气了?” 她摇头,目光哀怨的瞅着他。“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什么?” “告诉我这趟回来会见到这么多人。”愈想愈哀怨。 一屋子人,根本就是全村出动,泰半面孔有些熟悉却又觉得陌生,要她立刻适应,和大家打成一片实在太难,偏每个人都认识她直打招呼,太多的热情令她招架不住,最后只好落荒而逃。 “没办法,大家都想见见知名的漂亮女主播,有不少人还是妳的忠实观众,而我呢……”上官谨亲昵的磨赠她女敕颊,讨好的说:“也想趁机让他们知道,这位美丽的新闻女主播现在已经名花有主,谁都不准越雷池一步。” “……你真是个笨蛋。”交往这么久,她还是无法习惯彼此的亲近,每每烧红一张俏脸,羞得无法见人。 “在妳面前我像个掉了脑袋的男人,只有晕头转向的份……妳答不答应嫁给我?” 不提这事还没想到。“这才是你拚命说服我回来的真正目的,对吧?”她回眸斜睨,果不其然,看见一张诡计得逞喜不自胜的表情。 “呵呵呵……不少人羡慕我能娶到这么漂亮又能干的老婆。” “是啊,也有人说我怎么会跟你这么一个毫无成就的穷画家交往。”旧事重上心头,龚歆慈只觉得好笑。“刚刚有人跑来问我,我是不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男人的眸瞇起危险讯息。“哪一个?”是谁想找死?竟敢背地里挑拨离间。 “我忘了。”她说,“虽然有点印象,但实在是想不起来他是谁……我真的离家太久了。” “无妨,等一下回去宣布结婚消息的时候,妳再指给我看。”上官谨摩拳擦掌,开始热身。 结婚……“你确定吗?”他们真的要结婚? 男人的轻松表情换成谨慎。“歆慈,我不接受拒绝的答案。”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半年,耐心险些宣告用尽。“我们该做的事也做了,不该做的做得更是彻底,妳这时候还说不嫁我就太过分了。” 红脸再加深艳色。“什么叫该做的、不该做的?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要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吗?”色色的狗爪于巴上她,舌尖轻吐,舌忝舐她鲜红诱人的唇瓣。“我们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不要告诉我妳忘了昨天晚上我是怎么……” “不要再说了!”老天!她是爱上什么样的男人主这种事挂在嘴上还能毫无赧色,她这个听的人脸烫得都可以烧开水了,他还一副没什么的样于! “不说可以,只要妳点头,答应嫁我。” “你真的想这么早就定下来?”二十四岁就结婚,会不会太年轻了? “我爸二十岁跟我妈结婚的时候,还被我阿公说太晚哩。” “那是以前,现在很少人这么早结婚。”她顿了顿,缓缓道出令她迟疑的理由:“这么早结婚,万一将来……” “在我眼里,没有人比妳更好。还是……”严肃的脸孔为之一变,哀凄得吓人,只差没挤出两滴泪以示伤心欲绝。“妳还想找更好的?” “我……” “没有了啦、没有了啦!”上官谨再度化身为狗,紧搂着怀中人,让两人的身子密合无缝。“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的男人,妳别想了,错过我这一站可没下家店啊。”呜呜呜~~男人悲泣中。 “你听我把话……” “不听不听,狗儿念经!”埋首在纤秀颈项的男人,声音哀怨的从空隙间挤出,“说妳愿意嫁给我,快啦快啦……” 天……龚歆慈暗叹,扪心自问,从跟他交往到现在,自己究竟叹过几回气? 仔细算算,还真算不出个具体数字。 死缠烂打、活搅蛮缠,极尽赖皮之能事;时而像个孩子,有时又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拥有这两种相互矛盾的性格? 偏偏,这样的他很吸引她,让她能安心,且放松。 结婚吗?生命中多了一个他陪伴,那样的日子……似乎挺不错的呵。 不过……她可不想这么快就答应。 浑然不察她想法的上官谨仍在抗议,死皮赖脸到极点,“总面言之一句话,说妳愿意嫁给我。除了这句话,其它的我都听不见。” “那么……”笑气憋在肚子里,龚歆慈忍笑道:“我爱你呢?你也听不见吗?” “嗄?” 什么、什么?!她刚说什么? 他吃惊的表情终于逗出龚歆慈的笑声,倒在他怀里笑得身子直颤。 再给她一些时间吧!再多享受一点这种吊他胃口的乐趣。 逗弄人,其实还挺好玩的嘛! 九点多的夜晚,没有光害的乡村,再加上月娘羞然藏脸不见人,星星得以闪烁光华,在天空罗织出浅浅的银带,美不胜收。 离开家乡十一年的龚歆慈直到这时候,才真的有了归乡的感觉。 见过父亲,以及不曾相处过的继母和正值青春期、同父异母的弟弟,十一年的心结并非这么轻易就能完全解开。 熟悉却陌生的老家让龚歆慈自在不起来,而这不自在的尴尬,也同样存在于另外两名不曾与她一同生活过的龚家人身上。 上官谨很体贴的将龚歆慈带离,当晚就住在他家,反正早晚都是要搬进来的,上官家两老非常欢迎。 至于长年来的心结,就让时间慢慢将之消化殆尽吧!人生中有些事只能慢慢来,不能求快。 冥想的此刻,身后脚步声将龚歆慈拉回现实。 “睡不着吗?” “嗯。”她轻应,视线从天空拉回到身边的人,忍不住开口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上官谨揽她入怀,灿笑的表示:“拿吻和一场婚礼当作谢礼如何?” “。”她娇嗔道。 他突然叹口气。“我大概一辈子都月兑离不了被说成犬科动物的宿命。”从小狈到豺狼,现在又是女友眼中的,他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人。 “是啊!”心结已有解开的迹象,龚歆慈觉得整个人轻松不少,也有开玩笑的兴致了。“在我看来,你还有当导盲犬的潜能呢。” “太好了,我又找到新工作了。”上官谨的表情可一点也不高兴。 “真的。”小子悄悄圈住他,龚歆慈闭上眼聆听情人的心跳。怦咚怦咚,是能令她安心的节奏。“你带我找到回家的路,真的是我的导盲犬。” “只要妳答应这辈子不会把我弃养,让我变成流浪犬,我可以放弃当万物之灵。” “但人跟狗是不能结婚的。”杏眸含情睨视,等着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呃……刚那句话收回,当我没说过。” 清脆如铃的笑声在他怀中响起,和着夜风,就像浑然天成的音律,悦耳迷人。 天籁中,柔柔的爱语轻扬,传送情人间的甜言蜜语,久久不散…… 全书完 后记 “什么?小狼狗?” 当晨希听见哈雷编编提的套书设定,脑海中突然出现闪过一个公式—— 狼+狗=狼狗。(晨希的生物逻辑与众不同) 然后,再经由脑神经的解读变成—— +小狈=小狼狗。 最后再衍生成—— 有点色的豺狼+外表可爱的狗仔子=晨希出品的小狼狗。(推理结束) 所以,我的上官谨变成这副德性——死皮赖脸、死缠烂打、死……还有什么死开头的成语,快快,借我几个! 其实,晨希并不养小动物,但喜欢玩人家养的小动物,抱起来大玩空中拋接啊,一起转圈圈啊,拿好吃的东西逗逗牠,让牠看得到吃不到啦……举凡种种能让小动物把晨希记在牠小小脑袋里的举止,我都乐此不疲,屡玩不爽。 久而久之,跟小动物之间建立起“热情如火”的交情——不是小动物看见我就想在我身上咬出七八个洞;就是我想剪剪牠的毛、逗逗牠,看一只小痹乖因为我的存在出现躁郁症的症状。 唉,我是如此热爱小动物啊!热爱的程度让家中有养小动物的友人敬我而远之,从来没有邀请我踩进他家大门,啧啧,朋友做到这样还象话吗? 对小动物如此之好的晨希我,自然不会错爱笔下的小动物啰。 亲爱的上官小弟,你是否已经感受到为娘我对你的热爱与照顾? 近来,因缘际会遇见许多人,看见许多事,愈发觉得自己有许多不成熟之处,在个性上、作品上,以及其它。 罢认知到这个事实的时候,真的觉得慌张。 “啊!原来我这么不懂事啊!”这样的想法在内心造成不小的冲击,反省的结果是:我有很大的空间可以进步。 反过来说就是,我有很多的地方需要加强,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在写作上。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或能做到什么地步,也不去预先设想在未来的那个点上会是什么样的光景,我只知道现在要脚踏实地的做每一件我所能做、所想做的事。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是老生常谈,也是至理名言,容我像个爱碎碎念的老人家和大家分享之。 敖带一提,最近晨希开始接触同人志相关的活动,也加入了一个同人志社团:两极体,参与过同人志盛会的读友们,也许我们曾见过也说不定。 还记得《亢龙劫》中让男主角凤骁阳与女主角殷若瞳生离死别的元凶——凤骁阳的大哥凤怀将吗? 在《亢龙劫》书末,凤骁阳故意瞒着心上人未言明的故事,晨希已在今年八月,在同人志呈现给大家,想知道这位凤哥哥与他贴身护卫故事的读友,可至两极体纲站:http://towpoles.2/查看更多相关信息。 老话一句,还请大家多多指教哦! 咱们,下次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宠物男孩:哈士奇男孩 宠物男孩:小狼狗男孩 宠物男孩:圣伯纳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