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招祸自来》 楔子 首善之都……台北城,一如多变的神秘女郎。 繁华大街上有着热闹蓬勃的人气,小巷窄弄内亦有一份怡然自得的清幽,只消脚跟一转,从大街弯进小巷,自可发现坐落在尘嚣当中的一方净土,偷得浮生半日闲。 〔德文译:幸福〕咖啡馆,就位于台北东区一条小巷内,主打“生活忙碌也要为自己偷闲度日”的理念,店内装潢摆饰居家却不颓靡,随性自由但不失个人风格,音响全天候播放着爵士乐,时而轻松诙谐、时而慵懒低回,只消拉开和式的玻璃大门,便能感受到一股忙里偷闲的轻松气息,成为东区上班族午间休闲的最佳去处之一,小有名气。 年轻俊逸的老板煮得一手好咖啡、泡一手好茶,更能做出一手好点心,凡在里能看的能吃的能喝的,无不经过他一双巧手。 很难想象那是一双男人的手,但事实的确如此。 这些都是的特色……香醇咖啡、精致茶品、别出心裁的点心、绝不卖餐点的坚持,与拥有一双巧手的老板,以及…… 些许的神秘感。 没有人知道这位俊逸老板的来历,只知道他叫巫奇,有一个不定时出现在咖啡馆的妹妹巫筱晓。 如果俊逸出众的老板是吸引顾客上门的特色之一,那么不定时露面的占卜师妹妹就是特色之二。 熟客皆知,想算命卜卦,找巫筱晓;想预知人生,找巫筱晓;想占卜恋情,找巫筱晓……觉得人生不顺遂、事业不成功、恋情触了礁、学业有障碍……举凡各种疑难杂症,若有缘遇见巫筱晓,自能寻得解答。 咖啡馆,有俊逸识趣的老板,有扑朔迷离的占卜师,加上令人赞不绝口的饮品茶点,调和出让人再三流连的吸引力。 当的一声,大门被来客拉开,晃动悬挂于门顶的铃铛,今日gluck午后的生意依然热络,沉浸在efitzrerald所唱的(likesomeoneinlove)中,客人或阅读或细语交谈,谁也不愿破坏这悠闲的气氛。 “欢迎光临。” “咦?”熟客看见微笑迎人的俏丽女子,讶异之情写在脸上。“老板呢?” “我哥啊……”巫筱晓眼珠子一溜,嘿嘿笑道:“我哥有事外出,我在不好吗?” “当然好。”熟识的妙龄女客忙解释,“其实我也想找妳……待会儿再说,今天推荐什么点心?” 推荐的自家茶点也是著名的招牌之一,口味样式天天不同,相同的是限量供应且令人期待,经常在开店后就被顾客内用、外带买光,四个小时内售完是常有的事。 “cookie。”黑白分明的眼眨了眨,巫筱晓表情俏皮。“这一份是特地为妳留的。” 女客开心地颔首,再加点一杯爱尔兰咖啡后,走到最角落的桌位坐下。 就在同时,铃铛再度响起,正在吧台内煮咖啡的巫筱晓抬头看见来人,不禁吐出粉红小舌尖。 “哥,你回来了。” 无视妹妹的示好,巫奇一双眼瞇起不悦的细缝。“如果我没记错,今天店门外应该挂上『今日公休』的牌子吧?还有,这段时间妳跑哪儿去了?” “我到中东流浪去了。”巫筱晓庄严道,同时用汤匙将白糖与威士忌混合燃烧,再与煮好的咖啡一起倒入温热的酒杯,加上发泡鲜女乃油、洒些彩色糖,动作俐落。“与古老的神灵做心神上的交流与对谈,几天前才带着神谕回来要与有缘人分享。”将咖啡和点心一并推向哥哥。“麻烦你了,老哥。” 将咖啡和点心送到客人桌上,巫奇去而复返,一张俊脸在自家妹妹面前恼怒的狰狞起来。“神谕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巫奇的视线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移至糕点架,除了常见的蛋糕外,最显眼的莫过于巴掌大小、呈五芒星形的手工饼干。 他内心顿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 “咦?” “这是什么?” “……” 迥然不同的反应来自各方桌位,客人手上都捻着一张细长的便条纸。 瞬霎间,巫奇明白了,手掌冒汗,声音直颤:“妳把妳那子虚乌有的神谕写在……放进……” “什么子虚乌有,那是我花好几个月的时间,在麦加与神灵交谈的心得耶。”真没礼貌!“放心,做法比照luckycookie,绝对没问题。” 深呼吸、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巫奇咬牙问:“妳烤了几份?” “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份,完全符合你规定的限定数量。” “卖出去几份?”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目前只剩这一个。”巫筱晓一脸得意。“看样子我做的甜点一点也不输给你呢……啊!扮,你怎么说睡着就睡着,哥!” 他是昏倒啊,笨小妹! 天,他的会不会就这么被小妹给玩完了? 老天……卖出九十九份哪! 第一章 忍住、忍住!他一定要忍住!巫奇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打死都不能在他的宝贝咖啡馆里上演一场“咆哮山庄”,他必须在客人面前维持温柔斯文的好形象。 就算此时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是拉过小妹的耳朵大吼……妳、混、帐! “哥?”巫筱晓看着亲爱的大哥,愈看愈觉他脸色有异。“你冒青筋耶!哪,在这里,还有这里跟这里。”手指边点上巫奇的脸指明位置。 面对白目的小妹,心里明明很火大却又不能发作,他当然青筋直冒! “巫、筱、晓,妳最好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妳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回来也不通知,还在咖啡馆的公休日自作主张开店,妳很行嘛,嗯?” 瞧这龇牙咧嘴的模样,再怎么迟钝,巫筱晓也发现不对劲了。 “哥,人家是遵照神灵的指示,今天可是宣扬神谕的好日子呢。” 又是神谕!巫奇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去学中国扶乩就算了,现在又来神谕这一套,唉!他怎么会有这种小妹? 靶叹之余,他转身到糕点架,将最后一份夹有“神谕”的手工饼干端出来,放到小妹面前。 “哥?”他要干嘛? “把它给我吃掉。”能救一个是一个,巫奇心里作此打算,不想再让小妹那见鬼的“神谕”危害第一百名不知情的客人。 “我为什么要吃?” “麻烦是妳造成的,当然由妳解决,吃!” “人家……”圆脸上两条柳叶眉登时蜷成毛虫样。“人家哪有制造麻烦,这是神的旨意耶!” “要妳吃是我的旨意。”巫奇俊逸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种只有相处久的亲人才会了解,进而头皮发麻、背脊发寒的笑容。“妳吃不吃?” “我当然……吃……”迫于兄长婬威,巫筱晓委屈地接过最后一份手工饼干。 呜呜……人家的神谕是要给有缘人的说…… 小手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温热的手工饼干,正要入口时,一道人影朝他们兄妹俩逐渐接近。 巫氏兄妹立刻机警地停止所有的动作,转头看向来人。 “手工饼干里有纸屑。”来人如此说道,悠闲的口吻加上一抹笑,看起来很是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很讽刺,“这样的东西恐怕不符合卫生标准吧?” “啥!”巫筱晓率先发出尖呼。 丙然!巫奇拍了下额头。 他就知道没好事! 靶觉嘴里多了不自然的口感,卞翔皱了一下眉头。 再咬,仍是咬不碎,他只好动手取出口中的异物,定睛一看,竟是一坨小纸团。 哎呀呀,这是什么鬼东西? 路过这家咖啡馆,亟需一杯咖啡提神的他,脚跟一转走进来,顺便点了份手工饼干,打算慰劳自己,没想到竟然会吃到有问题的甜点。 他一手捏着纸团、一手端着吃剩半块的手工饼干,走向吧台,直挑迎他进店门的年轻小姐。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小姐给他的反应竟是气愤…… “你、你你你!你把我的神谕当纸屑!”巫筱晓脸色一变。太失礼了!“这位先生,你严重污辱我的专业。” “神谕?那是什么东西?”他轻佻地扬眉,神态、口吻十足十的轻蔑。 巫筱晓气得咬牙,一双杏眼死瞪着眼前打扮痞到极点的痞子男。 “就是神谕。”她傲声道。 “原来小姐妳的『专业』是做出内含杂物的甜点哪。”他受教了。“但这种『专业』恐怕无法让一般消费者认同吧?”他质疑,调侃的黑眸不屑地睨了眼捏在自己指间的纸团。 “你……” “顾客至上、顾客至上。”巫奇小声提点小妹,会发生这种事他早有预感。“不好意思,是我们一时疏忽。这位先生,你可以随意更换一份新的甜点,本店免费招待。” “不行。”巫筱晓立刻说。事关她的专业,怎么可以妥协!“你看过纸条里的内容没有?” 什么?饼干里夹杂纸团就算了,里头居然还写了字! 卞翔转头看向巫奇。“啧啧,看来贵店的卫生品管真的有待加强。”可惜了这家咖啡馆,他还觉得咖啡煮得不错呢。 如果能再注重卫生一点,他很乐意变成常客的说。 “不是这样的。”巫奇摇头,暗叹在心里。但这事关咖啡馆的声誉,他只好硬着头皮加以说明,希望对方能接受。 听完他的解释之后,卞翔惊讶地抬眉。“故意放的?” “是的,是一种……趣味,就像幸运饼一样。”巫奇又补充一句:“里头的纸笺保证无损人体健康。”但愿。他在心中附加这两个字。 “这么说,”瞄一眼巫筱晓手上那块手工饼干,他问:“那块饼干里头也夹了一张纸条?”口气万分不信。 巫筱晓被这么一激,气得立刻掰开手上的手工饼干,果然,白色纸团从扳开的饼心掉落。 她一副“看吧”的表情,显然非常引以为傲。 卞翔脸上的笑意更深。 “真的很有趣。”他点头,至于是觉得手工饼干里的纸团有趣,还是巫筱晓的表情有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先生。”巫筱晓的表情很认真。 “是,就不知道这位先知小姐在敝人的纸团里写了什么『神谕』。”就因为她是这么认真,让卞翔忍不住也配合起她来,虽然当中带着调侃的意味居多。 哼哼。“你自己打开来看不就知道了。” “说得也是。”他一副“受教了”的模样,必恭必敬地打开纸团来看。 一看见纸笺上的字,笑意灿然的俊脸就怎么也灿烂不起来了。 “『不招祸自来』也能算是一种神谕吗?” “什么?”巫筱晓眨眨晶亮大眼,俏颜难掩讶异。 “在下不才,觉得这不像是神谕,反而像恶魔的诅咒。” 要命!巫奇用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写上“恭喜发财”四个字都比这几个字来得好! 见鬼的神谕!就像这位客人说的,这根本就是诅咒! “看来这是神要给你的警讯。”巫筱晓正经八百地说,让一开始还颇有兴致调笑的卞翔,无法不跟着严肃起来。 但这份严肃在下一秒看见她拿出一颗黑色水晶球时,很快地被击溃,点滴不剩。 “请问……”“这是什么玩意”几个字,卞翔选择放在心里。 他有预感,这几个字又会污辱到这位年轻小姐的专业……如果盯着黑不溜丢的水晶球,试图用视线将它钻孔也算是一种专业的话。 “我免费帮你占卜。”看在他即将倒霉的份上。 巫筱晓闭上眼睛,将全副心神专注于感应水晶球的磁场变化。 看样子他是遇上“台籍”的吉普赛女郎了,卞翔心想,当下立刻兴起走人的念头。 就在他拔腿欲溜之际,巫筱晓突然开口…… “你的工作很危险。”秀眉微蹙,写明对方才感应到的危机而忧心。“近日内最好能避则避,休息一阵子会比较好。” 她的话成功地留住卞翔的脚步,只不过,原因并非一般人所以为的那样,因为听见自己未来危机四伏而留步,开始诚心询问大师如何改运解厄。 他纯粹是出于好奇,好奇那颗全黑的水晶球能“开释”这位年轻小姐什么东东。 盯着水晶球一会儿,他视线的焦点很快被吸引到放在水晶球两侧、女敕如葱白的细指上,十指纤纤,圆润修长,干净柔美得像棉花糖。 他甚至在想象的过程中,嘴里幻化出甜甜的蔗糖味。 而此刻,那棉花糖般的指头正游走在水晶球上。 卞翔不禁羡慕起那颗球来……惊觉自己脑子里转着暧昧的念头,他好笑地敲敲自己的脑袋。 他的反应看在巫筱晓眼底,将之误解为是对她能力的质疑。 “你应该知道人世间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这句话我走在重庆南路上常听见。”台北车站著名的书店街,多得是摆摊的算命大师。“多谢妳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只可惜,那轻率的语气让人无法信服。 “我并不想危言耸听,或趁机从你身上赚什么钱,只是希望你小心而已。”娇俏的丽颜在说话时,流露出明显的落寞。 就是这表情,让卞翔觉得自己像个欺凌弱小的混蛋…… 他长腿一跨,臀部坐上吧台前的高脚椅。 “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他说,口气恭敬到不行。 这人摆明了不信她。 从对方好整以暇的神态来看,巫筱晓知道他并不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遇见了,早习以为常。 可以说她多管闲事,也可以说她无风兴浪,但预见人即将有难却不说,实在不符合她的个性。 虽然,常会被人当疯子看;然而,那些起初拿她当疯子看的人,事后往往会再要求她为他们预测未来,帮他们消灾解厄。 只可惜,她并不是能预见未来的超能力者,只是脑海中偶尔会突然感知到一些影像。 好比现在,对眼前这个人,她脑海中就有一个模糊的画面。 她透过水晶球增加自己的感应力,让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一些,但不是每回都能成功的。 “你这阵子有水难和女难,最好小心一点。” “人家说遇水则发,我倒希望天降大水,让我充实一下久旱的干瘪荷包。”卞翔煞有其事地点头。“至于女难,这么受女人欢迎也非我所愿,人长得帅就是有这种困扰。” 巫筱晓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是她的错觉吗?她好象看见一只公孔雀正翘起尾椎,嚣张的展开尾羽啪啦啪啦直晃。 她板起小脸。“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他这阵子的确深受女难所苦。 “我说的女难,跟你的下半身无关。” 这惊人的发言,让他黑眸瞬时闪过一抹惊讶与欣赏。 他的激赏,却被巫筱晓解读成轻慢的质疑。“你别不信。” 卞翔急忙晃手否认:“我没有不相信的意思,多谢大师指点。”双手合十,佯装诚心膜拜。 “我遇过很多不信的人,到最后都会回头来找我。”她仰起小脸。 他表情就写着“不领情”三个字,教她怎么相信他是真的在感谢她? 说不上来原因,意识到这点令她气恼不已,再想到经他解读变得荒腔走板的“女难”……噢,这个人尽可“妻”的臭男人! 这家伙,让她觉得自己的担心既多事又多余。 “希望你不会是另一个回头找我的人。”到时候就算有所感应,打死她也不会说,哼! 哟,这样就生气了?卞翔不禁莞尔。 “应该不至于吧。”带笑的调侃分明是在火上加油。 丙不其然,巫筱晓杏眸圆瞪。“你!” “小妹。”见情势不对,巫奇赶紧出面打圆场,“这位先生是客人。” “可是……”在兄长无言的瞪视下,巫筱晓只好气闷地把话吞回肚子里,掰一块手工饼干丢进嘴里,想象那是眼前这气得她咬牙的陌生人的血肉,狠狠咀嚼。 傍她记住!他就不要回头来找她! 卞翔没辙地摇头一笑,拿出皮夹打算付帐,眼角余光扫到吧台上未摊开的纸团,那是她之前掰开饼心掉出来的。 蓦地,他有些好奇那张纸条里写了些什么。 “你做什么?”看见他伸手过来,巫筱晓警觉地发声。 “只是好奇妳会得到什么……神谕。”最后这两个字还是让他想笑。 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巫筱晓眼睁睁看着纸笺被他抢去。 打开一看,卞翔的表情诡异得让人心惊。 “上、上头写了什么?”咕噜!她困难地咽进一口唾沫。 “听说算命师算不出自己的命,不知道西洋占卜师是不是也一样?” 听他这么一问,不好的预感袭上巫筱晓心头。 瞧见她微慌的俏脸,卞翔不知道该嘲笑她太迷信,还是要同情她。 女人哪,就是爱算命占卜,真搞不懂,何必把水晶球和这张纸笺看得那么重要? “恭喜妳了,小姐。”他将纸笺压在吧台上,连同自己的那张。 不招祸自来。 两张纸笺,一模一样的五个字,是给他的神谕,也是给她的。 第二章 镜占卜告诉巫筱晓——今日忌西行,宜向东。 饮料店外,霓虹闪烁的街灯下,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两个年轻小姐站在门口,其中一个两手各拿一杯饮料;另一个细臂上悬了两、三个袋子,手上则捧着小方镜,左顾右看,青春洋溢的瓜子脸写着苦恼。 “东方……在哪边?”左边?右边?“真糟,今天忘记带指南针。美眉,妳说,东方在哪边?” 别怀疑,手上捧着两杯饮料的女人就叫美眉,姓赵,名美眉。 圆润的女圭女圭脸、肉肉的胖脸颊,怎么也看不出已是二十四岁的年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她像个十八岁的女孩。 端着饮料,赵美眉受不了地看着好友。“没有指南针不会看太阳啊,天寒地冻的,站在这儿吹风妳不会冷啊?还不赶快走。” 她也知道要走,但问题是—— “现在是晚上,哪来的太阳?”巫筱晓指着黑压压的天空。 “没有太阳,也还有月亮。” 呿!“今天是阴天,妳哪只眼睛看到月亮了?”乌云密布,沉重阴郁得就像她连日来的心境。 唉……巫筱晓数日来第n次叹气。 又来了。赵美眉翻个白眼,“我知道妳天赋异禀,知道妳能感应过去、预知未来,但是有那么严重吗?” “什么?”一心二用的巫筱晓根本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不过就是一张小纸条,不过就是『不招祸自来』五个大字,妳瞧妳,每天出门前必翻黄历,遇到转弯就拿出塔罗牌,问左转好还是右转好——中西合并就算了,现在更不,还发明镜子占卜法,成天带着那面小镜子,呼,受不了!” “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好呗。”天可怜见,谁会愿意自己头上顶着灾难四处跑?“但我就是吃了那块手工饼干,就是拿到那张笺,天意如此,我能怎么样?” “那只是一张纸,只是五个字。”而且还是她自己写的哩! 说到底,自招祸端的成分绝对大于什么冥冥之中注定,赵美眉心想。 “妳不懂啦。”巫筱晓又叹了口气,“我一天到晚道破天机——人家不是说了吗?泄漏天机是会短命的。”她收起镜子,决定了方向,身子转向左,领在前头走着。 赵美眉只好认命地跟在后面。 难得的周末,和室友兼手帕交出门逛街还要算方位,实在让人捉狂! 她打算去的精品店,跟她们此刻行走的方向根本是背道而驰。“早知如此,就不跟妳一起出门了。”怨啊!恨哪! “我也希望不准啊,但是妳看看,从我拿到那张纸条之后,家里破了几个杯子、几个碗?妳以为我们今天出门是为了什么?” 人一背,还真的是背到底! 打从上礼拜得到神谕之后,巫筱晓简直像参加了倒霉观光团,走访各个带煞的景点,一路背到底。 喝水被水呛,洗个杯子都能洗破,连吃个饭,碗都会被她失手摔碎在地上。 于是,在这个美好的周末,两个女人出门不为逛街买衣,而是采买新餐具,充实家中空空如也的碗盘柜。 这回她是铁了心,买了一组不锈钢的餐具,这下总不会破了吧! 想起家里所剩不多的瓷制餐具,赵美眉就觉得心痛,那些都是她个人的收藏品哪,呜呜,她的杯儿、盘儿、碗儿…… “没有方法避开吗?消灾解厄不是妳最擅长的本事吗?”她问。 “我能消别人的灾、解别人的厄,就是帮不了自己,最多就是出门前翻翻黄历、计算方位,防患于未然。不过,人祸可避,天灾难防。”说穿了,她只能尽人事,其它就只能听天命了。 赵美眉戒慎地退了一步。 “妳干嘛?”巫筱晓不明就里。 “离妳远一点,免得妳灾难罩顶,殃及无辜。” “呿!妳这算什么朋友!”没义气! “我只是不想被妳这个『带赛』的女人拖累,招来霉运。” “妳那是什么表情?”巫筱晓瞪她。“妳当我是sars病毒啊!” “不不,sars到妳面前也要俯首称臣、甘拜下风。” 斗嘴间,她们两人已经远离闹区,不复听闻嘈杂的人声。 “妳有没有发现我们愈走愈偏僻了?”赵美眉警觉起来。看看左右,才晚上九点多,为什么骑楼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向来粗心的巫筱晓白了她一眼。“拜托,台北市哪来偏僻的地方?” “话是没错,但——” 她话还没说完,巫筱晓算计了一整天的风水宜位,立刻有了变化。 罢走出骑楼、正要横越巷口的两人,被从巷子里疾窜出来的两道黑影吓住。 来不及尖叫、来不及反应,待神志恢复时,她们两人的纤纤细颈已分别被不知名的长臂强力勾住,呼吸困难地连咳好几声。 哐啷!巫筱晓怀里的小方镜掉在地上。 哐啷啷!下午刚买的餐具组也自她手臂滑落。 “哇——”同样落难的赵美眉直觉地挣扎,手上的饮料随着动作往巷子另一头呈拋物线飞出去。 啪的一声之后,远处传来一声咒骂—— “该死!” 不一会儿,三个高矮不一的男人从巷内奔出,看见她俩被胁持,立刻停下脚步。 眼前的这三个男人,其中两个上半身湿答答的,头发不断滴落棕黄色的液体,散发出浓浓的姜味。 这味道……好象是姜母茶…… 从赵美眉手飞出的两杯热饮,显然是“降落”在这两人头上。 “不要过来!”声音发自于勾住巫筱晓脖子的男子,语带威胁,极其凶恶。“你们三个敢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这两个女人!” 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巫筱晓和赵美眉,这下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们被挟持了! 像警匪片那样,被坏人架住,作为威胁警方的人质! “啊——”面对两名歹徒和与之对峙的三名警察,人质之一的赵美眉立刻尖叫,更添现场紧张气氛。 “闭嘴!”架住她的男人恶狠狠地吼道,可惜被高他八度的尖叫声彻底掩去,不见成效。 尖叫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对巫筱晓的怒吼:“死筱晓!臭筱晓!妳不是说宜向东吗?为什么还会这么倒霉?!” “我、我怎么知道?”巫筱晓的声音抖如风中落叶。“救、救、救——啊!好痛!”架住她的男人另一手抓扯她一头长发,强劲的力道扯痛她的头皮,也阻断她求救的声音。 “黑仔!”代表正义的一方终于出声,“你们两个今天是逃不掉了,放开她们,不要连累无辜的人!” “放你妈的屁!”架住巫筱晓的显然就是被点名的黑仔,略粗的声音夹带着一丝残暴。“不想她死就把枪放下!” 正邪两方就这样在巷口僵持下下,除了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其它声响。 僵局维持了几分钟,对被挟持的人质来说,就像过了几世纪一样漫长。 突然,喀、哒清脆两响,引起两名人质的注意。 “筱、筱晓,那是什、什么声音……喀哒、喀哒响的那个?”赵美眉抖着声音问好友。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种啊,阿弥陀佛,圣母玛莉亚,随便哪个神都好,救救她啊! “我想……”受制于人,连脖子都无法转动半寸的巫筱晓,只能凭想象猜测,“应该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就像电视演的那样——” “闭嘴!”嘴碎的人质惹得黑仔恼火不已。“再出声,我就一枪打死妳们两个!” “你——”巫筱晓正要说些什么,突袭而来的异感令她浑身颤抖起来,冷汗自额角滑落。 “筱晓!”瞥见好友异常的神态,赵美眉担心的唤。 “……毒鲸……毒品……”细碎的言语出自巫筱晓口中,声音却不像是她的。 听见她所说的话,黑仔猛地一颤,视线扫向手臂下箝制的人质。 就在这一瞬间,一名警察抓准了空隙,疾电般冲上前,虎口扪住黑仔勾人的手往外扳,另一只手粗鲁地拉过巫筱晓,往身后一推。 他的攻势迅速凌厉,下一秒钟,只见他沉腰转向,脚踢回旋,将胁持赵美眉的歹人踢到一旁。 “妈的!”黑仔啐了声,见情势对自己不利,立刻拉来同伙,往逼上前的警察推去,显然是要牺牲同伴,好让自己顺利逃出。 黑仔反身疾奔出巷口,方才扑身救下人质的警察立刻追了过去,但没过多久便见他空手而回。 “被他逃了。”走向同僚时,那人这么说着。 这声音好熟。巫筱晓瞇起眼,黯淡的路灯让她看不清声音的主人。 直到那人踏进路灯映照的范围,整个人暴露在暗黄的灯光下,她才认出来,惊呼出声:“是你!” 讶异的语气立刻引来对方转头,连带甩出沾黏在发上的姜母茶。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在gluck里强烈质疑她占卜能力的臭男人! 卞翔也认出她来,薄唇轻扬,还不小心让一滴姜母茶滑进嘴里。 “看来妳真的算得很准,连自己的也不例外哪,难友。” “你……”他是警察?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能当警察?!还是刚才勇敢冲上前救出她和美眉的英雄?! 无视于她的惊讶,卞翔指着自己一身狼狈,笑问:“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水难哪,大师?” “我真的不知道毒鲸是谁,你们不要再问了。” 第二十一遍!巫筱晓在心里暗数,这个答案她已经说了第二十一次! “妳若不知道,又怎么会说出这个名号?”负责侦办的警官第二十二次问出这句话,同样也有些不耐烦。 “脑袋自己要突然进出这个名字,我有什么办法?”这句话,她也重复了十八次。 在警局混了十来年的老陈叹口气。听听这小姐说的是什么鬼话,好像她自己的脑袋不归她管似的。 “小姐,妳这么不台作,我们警方很难办案。” 巫筱晓哼了一声:“我如果不合作,会跟你们到警局来吗?” “可是——” “你们净问些我答不上来的问题,要我怎么说?”毒鲸这两个字就像灵光一闪掠过她脑海,她只是不自觉说了出口,谁知道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我是真的不知道毒鲸是谁,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 “但……” 侦讯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探进一颗顶着湿发的头颅。 “问得怎么样?”回到警局,卞翔便将后续事宜交给同仁,自己冲进盥洗室洗去一身狼狈。“她的朋友还在外头等她。” “不行。”老陈摇头,责怪地瞥了巫筱晓一眼。“她不肯合作,不管我怎么问,她就是不说出毒鲸的下落。” “我真的不知道啊!”她觉得好冤枉。 “不知道又怎么会说出毒鲸这个名号?” 一切又回到侦讯的原点。 巫筱晓猛翻白眼,一个深呼吸之后,决定吐实,“我只说一次,信或不信随你们。” 终于肯合作了。老陈放松地呼口气。 卞翔则拉开另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等着。“请说。” “我是感应到的,在那个男人抓住我的时候,不小心感应到的。” 呀!呀!仿佛有乌鸦飞过两名警官头顶,他俩无言以对。 靶应? 这算哪门子的答案? 是夜,中正第二分局第三小组召开紧急会议。 投入大批警力循线追踪,好不容易找到的嫌犯跑了一个,而且还是为首的主嫌,让负责这件案子的组长何森东万分饮恨。 “你们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合上笔录,何森东抬眸,没好气地看着参与会议的组员。“什么时候超能力也可以写进笔录里了?这份笔录是谁写的?” “我。”老陈举起手。“报告,我是依关系人的陈述记下来的,卞翔当时人在现场,他也听见了。” 凌厉的鸟眸转向和自己同期毕业、却始终没有升等的卞翔身上。“你怎么说?” “的确如此,那位巫小姐宣称自己是不小心才感应到毒鲸这个名字。” “这种鬼话你也信?”何森东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很难说。”上次初遇,她让他一头雾水,这回见面同样模不清她的想法。“这种事谁也说不得准。” “她如果不是疯子,就是跟黑仔同伙,故意装疯卖傻,企图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何森东独断地下了结论,“这个女人绝不单纯。” 这句话让卞翔皱了眉头。“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你相信她的说词?” 卞翔无言以对。 理智上,他百分百不信她的说词;但情感上——他看得出她说话时的神情很认真。 “毒鲸是隐身在暗处的大盘药头,一般人不会知道他这号人物。”何森东弹了弹笔录。“盯住她,放长线钓大鱼。” “我不认为她会涉案。”直觉的,卞翔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立刻引来其它同僚惊讶的目光。 “怎么说?”何森东皱眉问,显然很不高兴他反对自己所下的决定。 “她和另一位小姐被黑仔挟持纯粹是巧合,我和老陈、小江跟踪黑仔他们已经半个多月,从来没看见黑仔与她俩有所联系;再者,昨晚的追捕行动并非事先计画好,而是突袭,他们不可能先串通好。” “跟监行动难免会有所疏漏,也许是你漏看了。” “我不认为如此。” “你非得处处和我作对不可吗?”何森东有些动怒了。 “报告组长,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所说的一切部是根据事实推敲,再说……”他迟疑了下。 “什么?” “她不像会与贩毒集团挂勾的人。” “哈!”何森东嗤笑出声,“你干这行多久了?你抓的人难道每个部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你知不知道我都当了第三组组长,而你却还在原地打转最主要的原因?” 卞翔愣了下,旋即扬起慵懒的笑容。 “当然是因为本事不如你啊,组长。”他云淡风轻的说,仿佛没听懂对方话里的刻薄意味。 装聋作哑!何森东眉心拢得更紧。“既然知道,就收起你那派不上用场的直觉,办案讲求的是证据!” “是是。”卞翔应得很敷衍,为自己换来一记怒瞪。 “还有,听说你跟这位巫小姐很熟?” “熟倒不至于,这回是第二次见面,纯属巧合。”他连忙澄清。“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很清楚何森东说这话的用意,这件案子他追了很久,可不想因为这点误会,而被与他素有心结的长官以与嫌疑人有交情为由饬令退出。 何森东不耐地挥手,“熟也好,不熟也罢,就由你负责盯住她,只要发现她和黑仔或毒鲸有接触,立刻回报。” 即使怀疑盯紧她会对这件缉毒案有所助益,但长官部下命令了,他这个做下属的也只能从命。 “是的,长宫。” 散会之后,卞翔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却被两道人影中途拦住。 看清对方的脸,他有点惊讶。“怎么还没走?” 赵美眉拉着正在闹脾气的巫筱晓,代表发言:“我们想向你道谢。” 是这样吗?他挑眉,“原谅我,从巫小姐脸上我可看不出任何谢意。” “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赵美眉充当中间人,陪笑道:“敝姓赵,赵美眉。” 浓眉扬起疑惑。“赵妹妹?”真怪的名字。 早已习惯被人误解,赵美眉立刻解释,“美丽的美,画眉的眉,赵美眉。” 他点头表示明白,黑眸转向巫筱晓。 方才一连串事情忙下来,他无暇注意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姓巫。 “她是——” “巫筱晓。”赵美眉为他介绍。 巫小小?这小姐的名字更奇怪了。 卞翔一双桃花眼带着轻佻,从巫筱晓刻意别过的侧脸移至胸口,打量再三的结论是—— “人如其名,的确是不大。” 突如其来的感言让两个妙龄女子闻之愕然,连不想看见他的巫筱晓也不由得扳正视线。 两人四目顺着他的目光直下,落在巫筱晓微隆的胸脯上。 会意过来,赵美眉噗哧笑出声,巫筱晓则是气红一张脸,粉色双颊衬得冒火双眸更加晶亮,像是夜幕高悬的灿星。 “是竹字头,下面一个攸字的『筱』,还有破晓的『晓』,我叫巫筱晓,不是巫——”樱唇抿成一直线,没再说下去。 气!真真气死她! 这个男人,打从第一次见面就净惹她生气。 说她精心烘焙的点心不合卫生标准,调侃她引以为傲的异能,现在又嘲笑她的身材!她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透顶! “你、你又叫什么名字?”就不信他的名字有多好听。 “卞翔。”他简单地自我介绍。“隶属中正第二分局第三组。” 唉介绍完,就看见巫筱晓怒极的俏颜一变,浮上一抹笑意,戏谑地瞅着他。 “不介意的话,叫你一声小卞如何?” 饶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年的室友,听到她这么一问,赵美眉也傻了眼。 “小、小便?” “是啊。”巫筱晓煞有其事地点头。“小张、小陈这些称呼都很常见啊,他姓卞,叫他小卞也无可厚非不是吗?” “可是……”赵美眉的表情活像被迫生吞一整条苦瓜似的。 小卞?小……便?“不太好听吧,筱晓。”不安地瞥了瞥卞翔,见他并未因为室友如此称呼他而变脸,脾气之好,由此可见一斑。 幸好、幸好,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好听啊……”脑袋晃了晃,巫筱晓故作无辜地提出第二个建议:“不要小卞,那就叫大卞,如何?”杏眼扫向卞翔,似是在征求他同意。 小便就算了,还大便?!赵美眉闻言,当场只想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了,当作不认识巫筱晓这号人物。 自己的名字被这么糟蹋,卞翔脸上非但不见一丝愠色,反而笑得比拿他名字大做文章的巫筱晓还要开心。 他捧着肚子笑弓了背。“哈哈哈哈……”在会议中受的闷气,如今随着笑声消逸无踪。 明知她故意损他,但他就是觉得好笑。 她损人的方式好幼稚,以为这样就能扳回一城的想法,更是太过单纯。 如此幼稚又单纯的反击,怎能不教他送上三声大笑以表嘉奖、以兹鼓励呢? 口头上的逞强并没有为巫筱晓带来胜利的感觉,相反的,相较于他一笑置之的反应,她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行为显得很幼稚。 一时之间,她只能傻傻地看着他笑,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发现她安静过头,卞翔渐渐敛起笑容。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吗?我正准备洗耳恭听阁下的巧言妙语哩。”说着,不忘挖挖耳朵表示自己的慎重。 “你、你你——存心气我!”混蛋! “不开玩笑就谈正经事吧。”话一说完,笑意盈盈的面孔立刻换上正经之色,仿佛一秒钟前的轻松愉快根本没存在过。 变脸之迅速,让两个女人看傻了眼。 说变就变,这男人是变色龙啊?!巫筱晓皱眉,很不满他前后判若两人的神态。 看出她的戒心,卞翔微微一笑,“用不着这么防备我,警察是人民的保母,我不会对妳怎么样的。” “电视上经常出现警察与黑道挂勾、同流合污的新闻,『人民保母』这个词只是口号,连三岁小孩都不会当真。” “啧啧,原来妳也有牙尖嘴利的时候。”小猫也是有爪子的,不能小看。 “你——”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巫筱晓突然停口,转而伸手抓住他。 “妳做什么?” “不要说话。”她正色道。 卞翔转向赵美眉。她是她的朋友,应该知道她这莫名其妙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吧。 读出他脸上写着的疑问,赵美眉笑笑地说:“也许你不信,但筱晓拥有一种特殊的感知能力,虽然目前还无法控制自如,但有时候真的能帮上一点忙。” “这算是解释吗?”他怎么愈听愈迷糊? 就在赵美眉还想做更进一步的说明时,巫筱晓打了个哆嗉,原本怒气勃勃的眸子变得迷离,神情随之恍惚。 卞翔惊疑地望向一旁的赵美眉,却见她比了个要他别乱动的手势。 正当他要开口之际,巫筱晓如梦初醒,双眸有了焦距,定定锁着他。 “妳看什么?”她的眼神看得他很不自在。 “你……为什么放不开呢?”她的口吻带着显而易见的同情。“好几年了,你应该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这没头没尾的几句话,赵美眉听得一头雾水,卞翔却突然脸色一变,阴沉得吓人。 他倏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巫筱晓跟着往他的方向倾跌,方才迷茫的恍惚顿时烟消云散。 “你做什么啊?!”站稳脚步,她气呼呼地瞪着他。 “我不知道妳有什么该死的能力,伹最好别用在我身上!”表情阴郁,不复先前调笑的模样。 如果说之前的变脸幅度有九十度,那么现在就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了。 此刻,巫筱晓更加确信眼前这个男人是只变色龙。 吧嘛那么生气啊?她在心里咕哝。 她只是感应到某种东西,为了确认才握住他的手,随口把话说出来而已,有什么好气的? 啧,真是只变色龙! 第三章 熟悉的地点、忘不掉的记忆,化作梦魇,在黑夜纠缠上入梦的卞翔。 梦境中,一名女子与他分立两侧,默然相视。 他的视线留连于她的长发,再到那娇柔可人的脸庞,接着游移到水蓝色的无袖连身洋装。 这样的装扮,是他所熟知的,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的打扮。 最俊一次,是的,最后一次。 在那之后,他只能在梦中见到她。 因为她…… “对你来说,办案比我还重要吗?”哀伤的眼神,幽幽的柔嗓夹杂泫然欲泣的更旧。 不,不是这样,我——他欲开口解释,可不知为什么,发声的喉舌突然失去作用,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要我成为被害人、成为你侦办的案件,才能得到你的注意?” 不!他从来没有那样想! 但他没办法开口,不管他怎么嘶吼,吼得喉咙一阵阵刺痛,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只有意识清楚且深刻地感觉到,曾经柔情似水的视线,如今盈满幽怨,沉默地、哀哀地望着他。 而他,选择在这时候背对她。 因为背对,所以一直没有发现,直到那一刻来临。 枪声乍起!惊破万籁俱寂的黑夜。 水蓝色的洋装被血染成一片暗红,汩汩的鲜血带走娇躯里的生命力,一点一滴,直到鲜血干枯、直到胸脯不再起伏。 死不瞑目的双眼空洞得吓人,留给活人的,是怨、是恨,还是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 黑暗的房间,突地爆出令人心惊的吼声,声波击向墙面,反弹回荡的余音徘徊不去。 年复一年相同的梦境,脑海里缠绕不去的哭诉质问,像怕他忘记似的,不断重复上演。 “还要折磨我多久?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瘖痖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中,更能听清楚其中的颤抖。 黑暗,除了让人恐惧,在某种程度上,也带来安心,可以放心地流露出不愿让人看见的真实表情。 不必隐藏,不必害怕被发现,因为黑暗,也因为这是他独有的空间,不会有人发现平常在局里嬉皮笑脸的卞翔,也有像个孩子般怯懦无助的时候,因为作了恶梦,抱着被单蜷在床头,把脸埋在膝间,将自己紧缩成一团肉球。 “告诉我,妳还要折磨我多久?”嘶哑的声音从膝盖间飘了出来,“四年了,不够吗?还不够吗……” 破碎的问句回荡着,却没有人响应。 那不是你的错。 一道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铿锵有力的笃定,倏地打进他脑海。 埋在膝间的头缓缓抬起,瞇眼瞪视黑茫茫的前方,明明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觉得前方好像有什么存在着。 那不是你的错。 声音再度袭来,比起之前更为强烈。 有点熟悉的声音…… 他习惯性地闭起眼,任思绪在脑海中运转。 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不知不觉间,疲惫再度袭向他,侵蚀他清醒的神志,逐渐将他拉进梦乡。 而这次,他没有作梦。 “要死了!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娇俏的身影甫进入名为“星灵占卜馆”的小店,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趁馆内无人的空间时刻,正在整理商品的赵美眉闻声却未抬头,见怪不怪地继续忙着自己的事。 别怪她,连续听了一个礼拜,实在很难再摆出关心的神情,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 纵使那人是这家“星灵占卜馆”的老板娘兼首席占卜师、她的室友兼姊妹淘。 见没人理她,巫筱晓秀眉打成结。 “喂,美眉,妳看看妳,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姊妹是这样做的吗?”会不会太没义气了点?“妳的好友我正处于煞星当头、霉运罩顶的时候,妳竟然一点表示部没有?!” 表示?赵美眉走到柜枱旁,纤手伸向放在柜枱上的水车造景,捻起一片沾湿的柚叶,往自己身上轻洒出几滴水珠,消毒兼去晦气。 哇咧!巫筱晓登时气凸杏眼。 “妳这算哪门子朋友啊!” “没办法,妳这阵子真是太倒霉了,我怕被妳煞到。”再沾点水,往巫筱晓身上洒去,算是尽了姊妹情谊。“活该,知道天机藏在心里就好了,妳偏偏要说出来,让妳遇上点倒霉事,大概是神明的小小惩罚,比起短命,妳应该觉得庆幸才对。” “赵、美、眉!” “逗妳的啦。”虽说最近发生在巫筱晓身上的倒霉事,多到快像吃饭睡觉那么自然,但身为朋友,怎么会不担心?“这次又发生什么事了?衣服弄成这个样子。” 提到这事,巫筱晓就气得跳脚,直呼倒霉透顶。 “人哪衰,种爬仔拢会生菜瓜!”随口一句台湾俚语就冒了出来。“喝水呛到不打紧,走路踩到香蕉皮就算了,连等红绿灯都会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冒失鬼给撞到马路上,差点去撞车!”如果金氏世界纪录有比谁最倒霉这一项,她铁定可以破纪录! “天!”赵美眉惊呼。“有没有怎么样?” “有怎么样我还能站在这里跟妳说话吗?”巫筱晓任由她将自己扳左转右,享受好友的关心。“没事啦,只是衣服脏了,膝盖破皮,小伤,没事。” 赵美眉的担心并没有因此减少。 “妳从来没这么倒霉过。”她认真地说。“要不要找个同行帮妳去去晦气,过过运?” “才不要。”巫筱晓立刻否决她的提议。“说出去多丢人,连自己的运势都没办法改,我算什么占卜师。” “人家当医生的,生病都要找别的医生看,妳请人帮妳改运又算得了什么。” “我又没生病。”她只是最近“带赛”了点。 “不要跟我抬杠。”必要时,个性随和的赵美眉也可以效法晚娘板起面孔。 “哎——哟——”勾住好友手臂,巫筱晓几乎是整个人巴在她身上撒娇。“换个角度来看,我这次从麦加带回来的神谕很准不是吗?”说到最后,还沾沾自喜起来。 “筱晓!” “哎呀,改运这么简单的事我可以自己来,用不着去找别人。” “还敢说,记不记得大前天,妳用镜子占卜法把我们占到哪儿去?什么忌西行,宜向东,结果呢?被歹徒挟持当人质,最后还闹到警察局去,丢脸死了!” 巫筱晓缩了缩脖子,粉舌轻吐。 “不要以为装可爱我就会原谅妳。” “可是人家的镜子占卜并没有错啊。” “还说没错!” “镜子占卜没错。”她坚持。“错的是我。” “啊?” “我忘了镜子里的世界左右相反,所以……” 赵美眉会意,替她接了下去。“妳巫大师搞错方向了。” 螓首用力点了点。“美眉好聪明哪!” “妳、好、白、痴、啊!” “但这也代表我没算错,真的是忌西行。”她仍是坚持道。 “是啊是啊。”赵美眉只觉得有些头痛。“算我求妳好不好?想验证妳的占卜准不准,也不必拿自己的命来玩吧?” 巫筱晓嘿嘿皮笑:“巧合、巧合啦。” 还巧合哩!“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没了。” “我知道、我知道。”巫筱晓敷衍的态度为自己换来一记白眼。 唉,她何尝希望自己这么倒霉?这几天用塔罗牌为自己算了运势,是有点小糟,但还不至于危及生命,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 就像美眉刚说的,想勘破天机就要付出点代价,她还算好的,没有丢掉性命之虞。 她担心的是另一个人,拿到那张纸笺的,可不只她一个哪。 她都灾祸连连了,他又会是怎么个“衰尾”法?尤其是—— “筱晓?筱晓!”赵美眉无奈地瞧见好友又在发呆了。“回魂啦,巫太师。” “咦?”恍然回神,巫筱晓一脸茫然,显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干嘛?” “工作了,亚太师。”赵美眉翻翻预约名单。“张小姐十一点半就会过来,妳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准备。” “喔。”巫筱晓点点头,往左侧的一扇小门走去,那是她的个人占卜室,专供她与客人会面之用。 不想了,反正对方又不领情,她替他想那么多做什么? 还是工作吧,想要她帮忙的人多得是,何必理他! “星灵占卜馆”,坐落于热闹的西门町,专门贩卖各种占卜用具,以及别出小裁的小饰品。 据说,所有商品都经过神佛加持,有缘人得之,受用无穷。 对于这一点,卞翔嗤之以鼻。 又听说,馆主是个有超能力的占卜师,能帮人指点迷津。 针对这说法,卞翔更是不屑一顾。 命理定数与神妖鬼怪这些无法用肉眼观见的事物,对他来说,等于不存在。 他不信这一套,从来不信。 没有显眼的招牌,“星灵占卜馆”在店面林立、人潮汹涌的闹区,相对的显得不起眼,但在他这几天跟监观察下,似乎人人都找得到它。 不像他,得问过附近几个店家,才找到这里。 一如之前的跟监行动,他打开报纸假装翻阅,实则暗地注意馆内动静。 实在很幸运,白天的西门町到处可见无所事事地闲坐看报、下棋聊天的人;而他,也只是其中一分子,并不会太过突兀。 据调查,这家“星灵占卜馆”是巫筱晓与赵美眉的合伙事业,大半事务由赵美眉包办,而巫筱晓则是镇馆之宝。 因为她是占卜师,还是个颇有名气的占卜师,在那个圈子来说。 卞翔无法想象,这种怪力乱神的行业也能自成一圈,风水流年、算命测字,蕞尔小岛如台湾,东方的命理还无法满足两千三百多万人的需求,比起命盘,年轻人似乎更喜欢塔罗牌。 在他感叹之际,一只手掌拍上他肩膀。 抬头看,是同事老陈那张粗犷的脸孔。 “嘿,那两位小姐今天有什么动静没有?”他问。 “跟平常一样,骗小女孩买些项链戒指、盯着水晶球装神弄鬼。”卞翔讽笑道,“天晓得,如果戴上这些东西就能事事顺心、天下太平,还要我们警察做什么。”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家女儿也很喜欢这种西洋占卜,做什么决定之前都会问她那副塔罗牌,包括要不要帮我这个老爸『抓龙』。”说起迈入青春期的女儿,老陈一脸苦瓜相。“答案不用问她那副牌我都知道。”当然是不。 有女儿如斯,卞翔只能轻拍他肩膀聊表同情。 “不说了。”老陈挥挥手,转移话题:“说真的,你觉得这两位小姐有可能像组长说的,眼黑仔是同伙?” “长官说有,我们能说没有吗?”卞翔耸耸肩,不以为意地笑道:“反正上头一个口令,我们就一个动作,守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来来往往的多半是年轻妹妹,眼睛吃吃冰淇淋也不错。” “她们个个都跟我女儿差不多大。”他才没那么低级!“还有,天气这么冷,每个人都包得跟粽子一样,还说什么吃冰淇淋哩!” 卞翔耸耸肩,一双眼贼溜溜地转了几转,像个顽皮小表头。 这让长他十来岁的老陈摇头,忍不住多事地碎碎念:“老是这么疯言疯语的,十句话里也听不见半句真的,油嘴滑舌!难怪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是该认真找个好女人来管管你了。” “……” “卞翔?”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喂,你有没有听见我刚说的话?” “当然有,怎么会没有。”一瞬间的闪神,卞翔技巧性地掩饰过去。“不过我才二十九,这么年轻,长得也不差,太早定下来,可是单身女郎的损失哪。” 哇咧!“自己褒自己都下会脸红,算你行!”脸皮真够厚啊。 “承让啦。”卞翔将几乎快翻烂的报纸塞给他,笑脸依旧。“交班了,亲爱的前辈,后生小辈我要回局里报到,然后回家睡个大头觉。保重哪,年纪老大不小了,不要逞强,怕冷就说一声,我托局里的兄弟帮你送碗姜汤过来。” “最好是连火锅都给我送来。” “你老人家要,我也不反对呵。” “去你的!”铁拳捶向他肩窝。 卞翔笑笑,这才离开。 不变的恶梦来袭,又一次让卞翔无法成眠。 望着窗外好似无尽头的黑夜,满室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再无其它。 倏地,电话响起,划开一室死寂。 卞翔感谢这通电话,转移了他痛苦的回忆。但拿起话筒,听出对方的声音,他又万分后悔为何要接电话。 “卞翔?”对方迟疑着。“吵到你了吗?” “不,没有。伯母找我有事?” “下个月……是千柔的冥诞,你会来吗?” “我……” “我希望你来,四年了,这四年来,你一次都没有出现,就连她的忌日也没看到你。”幽幽的语调,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柔嗓。 他记得,她曾说过她们母女的声音很像。 “卞翔,伯母不是在怪你。事情过了这么久,该怪的、该恨的早都过去了,伯母只希望你能来,让千柔看看你。这孩子活着的时候,成天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她很爱你……呜……” 那头忽然传来哽泣声,卞翔有个冲动想挂电话,好躲开教他不知从何安慰起的心伤。 一声声的呜咽,像鞭子一鞭鞭抽打在他心上。 他想忘、也极力要忘,为什么就是有人拚命要他想起来? 她的忌日、她的冥诞,每年两通电话还不够,纤柔的身影更是经常在梦里出现! “卞翔?”那一头,对方还在等待他的响应。 “很抱歉,我不知道那天是不是要出动,最近局里有几件案子很重要,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哭泣的恳求忽地转变成疏远的冷漠。 声音,一向是最诚实的,即便是最细微的改变,只消一听就知道说话的人此刻是什么心情。 卞翔很清楚,但他实在无法强迫自己点头。“伯母,我很抱歉。” “这句话你四年前就说过了!如果说抱歉就能让我的千柔活过来,说上一千句、一万句都无所谓,但是我的女儿再也回不来,再也回不来了!” “对不起。”他仍是只有这句话。 “我希望你不会忘了她,如果你还是坚持不来,我只求你这件事,不要忘记我的女儿。” “我忘不了。”这辈子,永远都忘下了。 “很好。抱歉,打扰你了。” 喀一声,电话断了线,清脆且决然。 沉寂的静谧再度笼罩一方斗室,伹相较于之前,氛围更是凝重。 卞翔走向床头,打开第一个抽屉,拿出搁置一段时间的香烟和打火机。 不常抽烟的他,只有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才会点烟来抽。 每个人都有哀悼往生亲友的方式。如果千柔的母亲哀悼她女儿的方式,是每年给他两通电话,提醒他,她女儿的死是因他而起;那么他选择的方法,就是饱受梦魇侵扰,在梦里承受她一次又一次幽怨的眼神。 藉由往事重现,藉由无法忘怀的痛苦,凭吊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十点多,人潮逐渐淡去,徒步区的街道人影稀少,再加上冷锋过境,今晚的西门町只有小猫两三只。 “好冷啊!”赵美眉搓揉双臂,今天真冷!“筱晓,等一下干脆直接开车到北投泡温泉如何?泡完温泉再点个小酒小菜当消夜,妳说好不好?”她边说,边数着收款机里的钞票。 “可以啊。”巫筱晓正在整理玻璃柜里的饰品,分心应道。 “那我来关店门,妳先从后门出去开车。” “没问题。” 赵美眉打开嵌在壁上的铁卷门控制匣,正准备按关门键时,细细的声音从她身后飘出。 “不好意思,请问——” “赫!”突来的声音着实吓了赵美眉一跳,额头险些撞上墙壁。 转过身,一张水灵美丽的脸孔映入眼底,翦水双瞳带着歉意,柔柔望着她。 “对不起……”美人柔柔怯怯地说道。 面对这样楚楚可怜的美人,就算气对方突然冒出声音,吓得她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向来随和的赵美眉也很难再板起脸。 “这位小姐有事吗?” “我……我想找巫筱晓小姐。” “呃,我们打烊了,明天再来好吗?” “我真的有急事要找巫小姐。”柳眉深锁、樱唇抿起的忧愁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心软如赵美眉,匆匆走到店后方,叫住正要走出后门的合伙人。 “筱晓,有位小姐说有急事找妳。” “这么晚?”虽然语气带了点抱怨,巫筱晓却还是转了方向。“谁啊?” 声方落,她人已经走到门口。“妳——”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妳,但我也只能这个时候来找妳,我——” “进来吧,有什么话到里面再说。”有别于方才的不满,巫筱晓立刻将来客迎进她专属的占卜室。 目送两人进去的赵美眉,盯着挂有“占卜室”牌子的门板,一种怪异的感觉袭上心头。 奇怪,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她侧着脑袋苦思。 罢才那位小姐长得那么漂亮,还敢独自走在没什么人的西门盯,真不知道要说她胆子大还是太天真,万一出事怎么办? 还有啊,这么冷的天,她竟然只穿一件水蓝色无袖连身洋装?! 真是奇怪! 第四章 十一月的天气,纵然夕阳绚烂夺目,却也没让大台北地区的气温增加一度,寒风卷来,还是让人觉得冬风如刀,刮在脸上冷冽而刺痛。 卞翔忍不住抖抖身子,活动一下筋骨,看能不能驱走一些寒意。 也许,那张纸笺真说中了。 从姜母茶的水难之后,他就落入女难之中。 顶着寒风监视两个跟犯罪扯不上任何关系的女人,如果这样还不算女难,那么再加上最近时常入梦的人儿如何? 以往炯炯有神的锐目,因为数夜难以成眠,下方浮现两圈黯沉阴影,同僚只当他是因为跟监行动太疲惫,并未多问。 就算问,他也不会说。 恍惚间,地上一道黑影离他愈来愈近,训练多年的警觉发挥作用,将他拉离自己的思绪。 抬眼一看,来人令他吃惊。 “巫筱晓?” “听气象报告说这次的寒流会持续一个礼拜,你确定要继续坐在这儿吗?变色龙先生。”巫筱晓开口道。 剑眉抬了抬。“变色龙?” “呃,我是说小卞先生。” “各退一步如何?”他可不要她老是“小卞、小卞”地叫他。“上次拿妳的名字对妳做人身攻击是我的错,我郑重向妳道歉,巫小姐。” “行。”巫筱晓非常干脆地点头,这点倒是出乎卞翔意料之外。“叫我筱晓吧,卞翔。” “这么好商量?”他提防着,深怕有诈。 “我可不像某人表里不一。”说着,她将捧在手上的咖啡杯递向他,热气袅袅,伴着咖啡香气,在这么寒冷的时候,无疑是雪中送炭。 只是……动机实在可疑。卞翔盯着那杯咖啡,迟疑地接过。 “你那是什么表情!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没在咖啡里下毒,再说,毒死你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古人有云: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生怕怕。 哇咧!美目怒射向他,巫筱晓不禁开始怀疑,前天找上门的“她”,口中所形容的卞翔当真是眼前这个男人? 台北市号称有七万多名警力,姓卞名翔的人应该也不少,不过,名字叫卞翔,又刚好是中正第二分局的警察,应该就只有他一个没错吧? 所以啰,“她”没有说错,眼前这个挂着玩世不恭的笑脸面具的男人,就是她必须帮忙的对象。 “人前一张脸,人后又是另一张,你不累啊?”叫他变色龙,果然没有冤枉他! 卞翔动作一顿。“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巫筱晓话锋一转,没有正面回答他。 他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妳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玩世不恭的嬉笑面具,果真被巫筱晓成功撕下,取而代之的是戒慎严肃。 “你看你现在,前一秒还笑得像专门搭讪妹妹的痞子,下一秒就凶狠得像个流氓,我真不懂了,你是对每一个人都这样,还是单单只针对我?” 这不是他们要谈的重点。“巫小姐——” “进来吧,如果非要监视我不可,就进来吧。”不理会他的怒气,巫筱晓转身住占卜馆的方向走。“外面很冷,以后你跟你的同事就到店里来监视我吧。” 她的话令他吃惊不小,暂时打消追问的念头,心思回到公事上。 “妳早就知道了?” “……算是吧。” “我们怀疑妳和贩毒集团挂勾。” “哈!了不起的怀疑。我听说当警察要先通过考试,我想考试内容大概没有包括智力测验这一项吧?竟然能做出这么荒谬的推理,真是让身为小老百姓的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哪!” 伶牙俐齿。卞翔在心中做了评论,虽然他亦不认为巫筱晓会涉案。 但,她又是如何得知毒鲸这名号? “感应”两字忽地浮上脑海,但立刻被他以太荒谬为由打回冷宫。 “对了,”前方的人影蓦然停下,转过来面对他。“你到底相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不信。”他答,毫不迟疑。 “那就没办法了。”她耸肩,回身继续朝占卜馆而行。 苞在她身后的卞翔,一双浓眉凝成不解的困惑。 占卜师,果然神秘难测。 “星灵占卜馆”并非全年无休,配合西洋恶魔数字六和不祥数字十三,每个月逢六、十六、二十六号以及十三号,便是占卜馆的公休日。 如果巧合地碰上十三号星期五,那就以撞邪为由,连休三天。 每逢公休日,巫筱晓与赵美眉通常会各自安排活动,或者相约一起出游。 但最近实在是太冷了,出游的兴致被寒流冻结成冰,索性窝在家里吃大餐。 “果然,就像夏天要吃冰淇淋消暑一样,冬天最好的进补食材就是姜母鸭了。”巫筱晓满足地喝进一口热滚滚的汤,啧啧有声,“好喝!美眉,妳真不愧是姜母鸭连锁店的未来掌门,赵伯伯的手艺妳就算没学全,也练就了七八成,好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赵美眉端出麻油面线,伴着浓郁的麻油香,佐以事先用热油炒过的青葱末,再放上几许香菜点缀,色香味俱全。“卞警宫,你也坐下来,趁热吃一点。” “是啊是啊。”老陈边啃鸭掌边说,一张脸被汤头里掺的米酒醺红。“快吃快吃,赵小姐的手艺真不是盖的。赵小姐,我可以包一份回家吗?” “没问题。”手艺被肯定,赵美眉笑得合不拢嘴。“陈警官,你等一下,我进去包一份让你带回去。”说话的同时,人也跟着消失在厨房门口。 五分钟前,来接班的卞翔,在目标住家楼下找不到同僚,不得已只好上楼来问。 应门的是赵美眉,一见到他来,便笑着将他拉进门。 进门时,浓浓的姜母鸭香味飘溢满室,饭桌旁,老陈和巫筱晓并肩而坐,正埋头吃得不亦乐乎。 看见这副和乐融融的画面,他一时傻了眼。 “这是……” 虽说警民合作是最理想的状态,但太合作,反而会有一种莫名诡异的恐怖感。 尤其是当警方与被警方锁定跟监的嫌犯相处甚欢的时候—— “怎么还站在那儿?”吃上瘾的老陈招呼他人座,见他半天没动作,干脆起身将人往饭桌的方向推去。 他愣愣地在巫筱晓的另一边椅子坐下。 “碗筷都帮你拿好了,我刚还在说,怎么交班时间都到了还不见你来,才说着你就来了。” 见他不动,巫筱晓自告奋勇,又是舀汤、又是夹菜。“快吃快吃,猪血糕、鸭翅膀、麻油面线,这些都是你最喜欢吃的,特别留给你。” “……妳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他敏锐地提出质疑。 “呃——”杏眼转了转,她笑答:“我感应到的。” “是吗?”有别于之前的不屑一顾,卞翔竟然接受了这说法,随口道:“既然如此,就请妳这位超能力者用妳超乎常人的感应力,帮我找找黑仔人在哪儿。” “我怎么找得到。” “妳不是有感应能力吗?不是占卜大师吗?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怀疑的眼神扫过身边的女人,他蔑视地哼了声。 “我如果真那么神,早就中乐透环游世界去了,还待在这儿做什么?我区区一个人类,怎么可能什么事都办得到?凡事都有限度的好不好?” “那为什么我的事妳都感应得到?连我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这是因为——” “好了好了,小俩口就别吵了。”苏、苏苏——灌进一大口汤热和身子,老陈满足地咧开嘴,“卞翔啊,人家女孩子脸皮薄,你把话挑得那么明,要人家怎么回答?多少要体谅一下人家嘣。” 巫筱晓闻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谁、谁跟他是小俩口啊!” “妳不是喜欢卞翔,才为他准备这桌好料的吗?”他老陈出社会混了这么多年,看过的世面比这票年轻人吃过的饭还多,不至于看走眼吧。 “我只是顺便!顺便而已!”巫筱晓大声疾呼,强调自己的清白。“这么多东西,我跟美眉吃三天也吃不完,才想说顺便请你们一起上来吃,只是顺便!” “喔?只是顺便啊。”老陈憨憨点头。“不过——” 一声“不过”又让巫筱晓的心提得老高。“不过什么?” “我跟我老婆也是这样认识的。” 杏眼斜瞟。“怎样认识?” “我有一次跟监,监视的对象就是我老婆,当时是为了保护她这个目击证人,保护到最后干脆娶回家当老婆,堂堂正正保护她一辈子,嘿嘿……”说到年轻时的晴史,老陈一张脸更红了。“警察很容易跟被害人、证人,甚至是犯人谈恋爱哩。” “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我跟她身上。”卞翔说得笃定。 “废话!”巫筱晓首度与他站在同一边。不过,很快又回到对峙状态,“姓卞的,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的话,我就自己——” 话末说完,卞翔已接过盛满食物的碗。“不吃白不吃,我当然吃。” “早吃晚吃都是要吃,哪来那么多废话!”她白他一眼。“害我被陈警官误会,一世清白差点毁于一旦。”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卞翔不甘示弱地顶回去。“原封不动送还给妳。” “卞翔!”死变色龙,又摆出那张无赖痞子脸!巫筱晓暗骂在心中。 “筱晓,吃饭的时候别动气,当心消化不良。”走出厨房的赵美眉看了好友一眼,随即将注意力放在卞翔身上。“怎么样,卞警官?合不合你的口味?” “很好吃。”他投以赞赏的微笑。“米酒有烧过对吧?” 见她点头,他才继续道:“只有烧过米酒,汤头才会留下浓烈酒味,入口却不刺喉;麻油香味浓厚,但喝起来不油腻;鸭肉炒的火候控制得很好,肉咬起来劲道十足,不会太老。麻油面线就更不用说了,麻油和盐的调味适中,青葱经温火慢炒,不但增加翠绿色泽,也炒出葱的香气,再加上香菜佐色提味,更是清香爽口,妳的手艺真好。” 行家一开口,便知有没有!一番中肯的评论下来,很轻易便赢得厨娘好感。 赵美眉高兴地坐在他身旁。“你喜欢就多吃点。”说话时,不忘把原本放在巫筱晓面前的麻油面线改端到他面前,以答谢他的赞美,“来,千万不要客气,吃不够厨房还有。” “谢谢。”卞翔不吝惜地给予笑容。 两人相谈甚欢的画面可把巫筱晓气炸了,一双眼夹带杀气来回扫射室友及笑意盈盈的卞翔。 几句话就把她的室友收买,好你个卞翔! “美眉!”巫筱晓咬牙。几句话就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好妳个猪头美眉,这么容易被骗!“妳忘了吗?我们可是他眼中的嫌犯哩,用不着对他那么好。” “来者是客嘛,就是因为有卞警官和陈警官,我们最近晚归也比较安心不是吗?”有警察跟在后头,走夜路也不怕。 “可是——” “乖乖,这块猪血糕给妳哦,小心烫。”赵美眉夹了块猪血糕到她碗里。 当她是三岁孩童啊?巫筱晓冒火的眸写着怒意,可又拿负责掌厨的好友没办法。 人家煮饭洗碗的都不介意多煮几份材料、多准备几副碗筷了,她这个只负责吃的人还能说些什么。 可恶!用力一咬,巫筱晓索性当嘴里的猪血糕就是卞翔,用力的咬咬咬!哼哼! 就这样,卞翔成为巫筱晓与赵美眉闺居的固定访客,只要他的班撞上用餐时间,便会成为两个女人的座上宾。 晚餐时间,门铃声响。 “筱晓,开门。”厨房里,赵美眉喊着。太了解好友和卞翔互看彼此不顺眼,筱晓绝不会主动去应门的。 “是、是。”心不甘、情不愿,巫筱晓哀怨至极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拐一拐地往大门走去。 “晚安。”门外,卞翔依旧是那一千零一号笑容。 巫筱晓撇撇嘴。“又是你。” “是啊,就是我。”他一副“妳能奈我何”的姿态,着实气煞人也。 不过,巫筱晓今天战斗力因为受伤而锐减,不屑与他吵,门一开,人就吃力地跛行回客厅。 卞翔注意到了。“妳的脚怎么回事?” “扭到。”她简单带过,坐回沙发上,心思回到电视,显然没有多谈的打算。 “我看得出来,我是问怎么扭到的。” “要你管。” 从她口中问不出答案,卞翔改而问向刚端菜出厨房的赵美眉—— “她的脚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张纸笺惹的祸。自从筱晓吃到自己做的预言笺之后,什么倒霉事都踫上了。”她索性将最近在巫筱晓身边发生的大小意外,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呵,妳可以出书了。”他调侃道。 “卞翔!”巫筱晓气得大叫。不表示同情就算了,还幸灾乐祸! “是能出书了。”赵美眉同意地说,接着叹了口气。“如果遇上的是些小事就罢,偏偏今天还差点去撞公车……老天,公车哩!只有扭伤脚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边摇头边转回厨房。 撞公车?卞翔将眸光移向沙发上的人儿。“是不是超能力者都会做出怪异的举动?改天就算妳说要去扛一○一大楼,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卞、翔!”被他一激,巫筱晓当不忘记自己脚受伤,整个人咻地跳起来,而首先着地的正好是她受伤的可怜右脚,痛得她又惨叫一声倒回沙发上。 “好痛!好痛痛痛……”痛得她眼泪直飙。 如果不是还有点良心,卞翔铁定会狂笑不止。 “死卞翔!我痛得快死了,你还像个木头杵在那边看戏!枉费我放下私人恩怨请你吃饭、煮咖啡给你喝!你这个忘恩负义、无情无义的大混蛋!” 他耸耸肩,走至她身边,一坐上沙发前的茶几。 “妳什么时候请我吃过饭了?”煮饭的人是赵美眉又下是她。 “至、至少我煮咖啡给你喝过。”她脸有些红。 “是啊。真令人惊讶,妳竟然煮得一手好咖啡。”说到这个,卞翔想起两人榈遇的那家咖啡馆。 记得他点的那杯炭烧咖啡,好像也出于她之手。 那家咖啡馆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德文,嗯……g什么的…… “喂,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回过神,他拍拍自己的膝盖。 “干嘛?” “把脚放上来,我看看。” “你行吗?” “当警察的多少会一点处理创伤的技巧。”他说,边月兑下她的袜子,仔细审视脚踝的伤势。“三折肱而成良医,对于处理扭伤我还有点自信。有没有推拿药酒?” “下面。”巫筱晓合作地指着茶几下方,但仍有些不放心,“你真的行吗?” 弯身取出药酒,卞翔坐正看她。“妳说呢?” “本姑娘就勉强相信你这一次。”哼哼! 闻言,玩世不恭的面具不自觉地多了一抹真实的柔和。“那我还要感谢妳了,巫大小姐。” “不客——嘶!好痛!” “忍耐点。”卞翔一边说,推拿的手劲也因为她的痛呼而减轻。“这样就不痛了吧?” “还是好痛!”呜呜……她眼眶盈满两泡泪,直盯着自己被抓握在他大掌里的可怜小脚。“卞翔,你到底行不行啊?” “男人最忌讳女人质疑自己『行不行』。”揉按的拇指添加一成力道。 痛!“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黄色笑话!轻一点啦!” “哟,小泵娘颇有慧根的嘛。” “呿!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真不该把我的宝贝小莲足交给你!”她后悔极了。 卞翔忍俊不住,哈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气死人!她疼得掉泪,他却笑到抱肚皮! “这世上大概只有妳会把自己的脚说成是宝贝小莲足——真是马不知脸长,猴子不知红,哈哈哈……” “卞、翔!”她抬起没受伤的左脚狠狠往他笑得发颤的肚皮一踹。 “嘿!”卞翔腾出手,正好来得及接住她这临门一踢。“这么狠?” “就这么狠,怎样?”下颔挑衅地朝他一拾。“有种你咬我啊,谁怕谁!” 卞翔只觉得又气又好笑。“别忘了妳的右脚还在我手上。” 她直觉想收回脚,偏偏被他抓得牢牢的。 “放开!” “不放。”扳回一城,卞翔笑得开怀。“反正早痛晚痛都要痛,就当是惩罚妳对我卞大公子的不敬,在下不客气了。”话方落,推拿的力道不再保留。 “啊啊——”杀猪般的尖喊登时响彻室内。 第五章 什么卞大公子!谤本就是大“便”公子! 疼、疼死她了,呜呜……她的冰清玉洁小莲足! 呜……主人我对不起妳,害妳惨遭毒手摧残。 盯着已缠上固定绷带的脚踝,巫筱晓一张小脸皱得像小笼包似的。 此时,赵美眉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厨房。“卞警官人呢?” “外面。”她指指阳台。“他说要到外头静一静。” 啧,言下之意不就是嫌她太吵吗?这猪头!以为她听不出来啊! “那妳把这些拿给他吃。”赵美眉将一部分水果装盛到另一个盘子上,交给室友。“哪。” “为什么是我?”她抗议,“我是伤患耶!” “筱晓,虽然妳表面上怨他把妳捏得很痛,可是妳的脚真的有比之前好点了吧。”赵美眉了然地看着好友。 “呃……”这点她无法反驳。 “所以啰,妳这个伤患还不去谢恩?”赵美眉将水果盘塞到她手上。“去。” “是……” 巫筱晓跛着脚,举步维艰,蹒跚地往阳台移动。 平常她是可以耍赖装无辜,但现在——很难,尤其在得知卞翔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模样的原因之后。 那晚来找她的水蓝色身影登时浮上心头,细细柔柔的嗓音带着恳求,仿佛她是她最后一线希望…… 唉……她怎么拒绝得了? 走出阳台,没有点灯的小小空间,除了附近住家映像而出的黯淡灯光外,只剩一片黑暗,而隐在黑暗中的影子,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一点火光随着黑影的呼息忽明忽灭。 是错觉吗?巫筱晓觉得那道黑影看起来很寂寞,孤零零的,仿佛这世上没有其它人,只剩他一个……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侧过脸,看见失了神的她,笑道:“哟,这不是我们那位号称拥有一双宝贝小莲足的巫筱晓大师吗?” 这嘲讽的话语,成功打散巫筱晓方才突生的伤感。 这家伙,开口就没一句好话!黑暗中,她向他投了记卫生眼。 啧,刚才那一定是幻觉,绝对是!真是糟蹋她难得的多愁善感。 “你在抽烟。”没有疑问、没有惊讶,她只是单纯的控诉。 “烟味飘进客厅了吗?” “不是。”她摇头,站在原地。“水果。是美眉要我拿水果给你吃,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她急道,像在澄清什么。 虽然看不真切,伹她可以感觉到卞翔正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像装了红外线装置,能穿透黑暗,清楚地看见她每一寸表情。 她动了动肩膀,卞翔闷不吭声的凝视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妳的脚好一点了吗?”他突然问。 “只差不能乱蹦乱跳。”她耸肩。 卞翔转头俯看地面。“妳住得很高。” “才十楼,哪算高,这栋大楼有二十三层呢。”开始发酸的手提醒了她,“喂,你不吃吗?不吃我就端进去啰。” “妳拿那么远我怎么吃?” 哇咧!“你真当自己是大少爷啊,还要我送到你面前!” 话虽如此,她还是老实地拐着脚跛行向他,踏出从客厅投射出的灯光范围,踩进黑暗之中。 “要不要我喂你吃啊,大『便』公子?” “妳男朋友从来没嫌妳太牙尖嘴利吗?”真是好修养。 “我没有男朋友。”从来没有。 “分手了?” “你非逼我说出那四个字来不可吗?”她庆幸阳台没有点灯,不然他一定会发现她脸红的窘境。 “哪四个字?”他故意追问。 可恶!咬了咬牙,巫筱晓进出四个字:“从来没有!”好恨! “哟,幸好呵,男人果然是视觉的动物。” “什么意思!”暗示她长得丑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说那些男人太没眼光了,像妳巫小姐这么好的女孩还看不上眼,啧啧,真是太糟了。”他摇头加叹气,表示自己的诚恳。 巫筱晓并没有像他所预料的又被激起怒气,反而突然安静下来,一会儿后,淡淡地说了句:“他们不敢靠近我。” “嗯?”投向夜空的眸子终于转向她。 “他们认为我很怪,研究各种宗教,有时还会去各个宗教的圣地参拜,带回一些特殊的东西,没事就喜欢占卜,占卜的结果通常又很准确,他们——”自嘲地笑了笑,纤肩跟着垮下。“他们觉得我像女巫。如果现在是中世纪,我大概早就被绑在木桩上,处以火刑了吧。唉,交朋友都还要考虑再三,当情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就怕哪天惹我不高兴,会被下符、诅咒或者下降头。” “妳真的会?” “白痴!我学那些做什么?!如果真的学会,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哇!”卞翔故作害怕地拍着胸口。“我好怕啊!” “卞翔!”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她最后哼了声,转头不理人。 “哎呀呀,何必生气呢。”他只是说着玩,干嘛那么认真。“来来,吃颗葡萄,养颜美容又补血,很甜的哦。” “我买的当然甜!”借花献佛,谁希罕! 见她不为所动,卞翔只好把手上的葡萄丢进嘴里。 半晌,巫筱晓首先捺下住沉默,主动开了口:“喂,你有没有女朋友?” “怎么?想当我女朋友?”他不答反问。 “呿,只是随便问问啦!当你女朋友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的确是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有的……只是被冷落的伤心。 气氛急转直下,凝结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沉重。 呃……她好象说错话了。“谈谈你的女朋友好不好?” “小孩子管大人的事干嘛?”他故作轻快的响应。 巫筱晓并不笨,怎会听不出来他不想谈这件事。 “不想谈可以不要谈,我不是小孩子,是二十四岁的成人,我懂的。”如果是小孩子,大可以耍赖逼他说,就因为不是,才会识趣地放过他。 “呵,妳懂什么?” “我懂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就像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刚才跟你说的事,连我哥和美眉都不知道。不怕我的,只有我哥、美眉……勉强再加上你。” “为什么告诉我?” 她耸肩,连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算是我的荣幸吗?”轻忽的语气为他惹来一记白眼。 “不要说出去。这件事到你为止,不准说出去。”巫筱晓警告道。 “我是那种嘴碎的人吗?” “谁晓得,你平常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谁知道肚子里装了多少坏水。” 他几乎要叹气了。“只有妳不认为我是那样。”是他装得不像,才让她看出破绽来的吗? “我看人是看本性的,先生。” “是是,巫大师。”他故意以轻快的语气掩饰内心微讶的感受。 随着相处日久,他愈来愈相信她那天之所以能说出毒鲸的名号,真的是靠特异能力从黑仔身上感应得来的。 而她偶尔出现的敏锐直觉,更让他吃惊。 但只要他不说,她就不会知道,她那敏锐的直觉,经常让他有想逃开的冲动,但碍于工作,不得不克制。 幸好,她敏锐归敏锐,注意力倒是很容易被移转,好比现在—— “你在敷衍我!” “我哪敢啊。”如他所料。呼……安心地松口气。 “你当然敢!” “冤枉啊,大师。” 不知自己掉入陷阱的巫筱晓气卜心头,哇哇大叫:“卞、翔!” “在,不知大师有何赐教?” “你……” 夜,还长得很,而心,也在这你来我往的斗嘴中,以不着痕迹、不被人发现的悄然,慢慢的、慢慢的靠近了…… 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跟监,至少要分三班,每个人跟监八个小时,视情况增减人手或时间。 所以,针对巫筱晓及赵美眉的跟监行动,除了卞翔、老陈,还有小江,由他们三人轮流换班。 今天,卞翔要接的是小江的班。 一到“星灵占卜馆”,他向站在柜枱后的赵美眉点头致意,目光在和交班的同事交会之前,就先扫向正与年轻小妹妹讨论占卜商品的巫筱晓。 倘若她谈笑自如的脸上没有多了那块碍眼的纱布,会更神采飞扬一些。 连招呼都没打,卞翔挤进两人之间,挡住她的视线。 眼前突然多出一堵肉墙,巫筱晓直觉地抬头。“你——”话未说完,不颚已被他攫住,让她说不出话来。 在两人对峙时,赵美眉很有先见之明地接下招呼客人的工作。 她是旁观者,耳聪目明得很,就不知道这两个当事人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彼此有不寻常的电流交会的事实。 他在干嘛?卞翔突来的举动让巫筱晓觉得莫名其妙,大大的疑问写在眼里。 卞翔没看见,或者说他看不见更贴切。此刻的他,全副心神都放在她脸颊的伤 “妳的脸怎么回事?”瞧她衣领上还沾了血。“小江呢?” “学长。”晚他两届自警大毕业的小江连忙上前,随即被他的表情吓退两三步。“什、什么、什么事?”连舌头部不由自主地打结。 “她怎么会受伤?” “这个……” “不是他的错。”说起早上的乌龙事件,巫筱晓又是一叹。“是我自己倒霉,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不但皮包被骑机车的歹徒抢走,连脸都被划了一刀。” “幸好妳闪得快,只划了浅浅的一刀,要不然就被毁容了。”招呼完客人的赵美眉也插话进来。“筱晓,妳真的不去庙里拜拜、过过运,或者找个同行帮妳改运?” “逢凶化吉、逢凶化吉。”巫筱晓反倒笑了起来。“那么倒霉的事被我碰上,也只留下小伤,没有像电视新闻说的断手丧命,可见我的运势很旺,在最倒霉的时候也能安然度过,没事、没事的啦,再过一阵子就能拨云见日,抬头望青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到最后,声音和表情愈来愈不自然。 “呃,你们怎么不笑?” “这种情况下,全世界大概只有妳巫筱晓还笑得出来。”赵美眉气呼呼地说。 另外两个男人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明白表明赞同赵美眉的说词。 卞翔以眼神示意小江先离去,才回头继续瞪着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女人。 “赵小姐,妳一个人照应得来吗?”他分神问向赵美眉。 知道他问这话的用意,赵美眉点头。 “没问题。”周四的下午通常不会有太多来客。“你放心,我应付得来。”她不忘比出“一切自便”的手势,手一指还有意无意地比向巫筱晓的占卜室。 “多谢。”无视巫筱晓的抗议,卞翔强势地将人往占卜室带。 目送两人进去,赵美眉双手合十,朝门板拜了拜。 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她的好友。 在卞翔如蛇盯住猎物般的凌厉瞪视下,巫筱晓觉得自己就像只青蛙,只差不会呱呱叫而已。 她转了转眼珠,很清楚自己无法漠视这个挡住唯一生路的大门的男人,食指抠抠脸颊上的纱布,感觉纱布下的伤口有点痒。 看见她稚气娇憨的动作,卞翔满月复不知从哪儿来的怒气转化为笑气,呵呵地逸出口。 “你笑什么?” “笑胆大包天的巫筱晓大师,竟然会怕在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警察。” “你都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有多吓人啊!”无心之语不假思索地说出口,教卞翔顿住笑声,偏偏她粗神经地没有发现,继续抱怨着他表里不一的可怕:“平常笑得跟蜂蜜一样甜,好像很好亲近的样子,其实根本就是骗人的;真正的你根本不爱笑,就爱板着脸,凶得要命,你说我怎么会不怕?还有呃……你干嘛这样看我?” “没有人跟妳说过,发现别人的秘密要闭紧嘴巴吗?” “赫!”终于发现变色龙又变了张表情,巫筱晓这才惊觉大事不妙。 可来不及了,变了脸的男人朝她走近一步,见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他又踏出一步。 直至巫筱晓的臀部顶到桌子,陷入无路可退的困境,两人之间的距离倏地拉近到只剩容纳彼此呼吸的空隙。 怦咚!怦咚!怦咚…… 强而有力且急促的心跳声,是她的?还是他的? 好像……是她的。 “你、你退后一点。”难得的,从巫筱晓口中吐出带着恳求的商量口气。“我快、快不能呼吸了。” “哦,是吗?” “是的,所以请你退后一点。” “妳先回答我的问题。难道没有人提醒过妳,知道别人的秘密要守口如瓶吗?” “没有!”要命,再这么下去,她怕自己会窒息而死。 “现在有了,就是我。” “拜托!那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知道的啊。不想让人知道,就不要有秘密嘛。”快退开吧……她惨叫在心。“人生短短数十载,何必把自己搞得神秘兮兮的,那样很累耶。” “那又关妳什么事?有必要把对方的秘密挂在嘴上一直说吗?” “我没有啊。” “是吗?” 短短两个字,却让巫筱晓倍感压力。 “我……我承认对你是比较多事,事实上……对于其它人,就算不小心感应到一些事,我也不会多管。我承认,对于你的事情,我表现得比较鸡婆可以了吧。”退后啦,臭卞翔!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而他,为什么如此在意她看穿他?为什么在看见她脸颊上的纱布时,他的情绪会有这么大的起伏,甚至让他忘了挂上虚伪的笑脸,露出藏在面具下的真实表情,吓坏认识多年的同事? 莫非他—— 不,不可能!卞翔摇摇头,试图甩去那个几乎在心底浮现的结论。 “卞翔?” 一声轻唤,像道没有预警的暴雷,击得他浑身一震,迅速闪开。 “卞翔?”他莫名的举止带给巫筱晓的是更多的问号。“你没事吧?”开口关切的同时,人也朝他走近一步。 卞翔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我有那么可怕吗?让你突然开始躲我。” “我衷心建议妳,如果发现别人的秘密,最好当作不知道,一来明哲保身,二来也不会让人怕妳。”无视于她脸上立即浮现的受伤表情,他吸了口气,继续道:“没有人会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不相干的人?你指的是我?”她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妳只是个嫌疑犯,我必须监视的人,其它什么也不是。”是的,如此而已,他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种小女生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没错!谤本不可能! 他已经不会、也不能对任何人……有那种感觉。 他的感情已经给了一个女人——一个永远不会响应他的女人。 “连朋友也不是吗?”幽怨的声音响起,像极了午夜梦回时纠缠不去的声音。 卞翔像是受到惊吓地再退一步。 事实上,他的确受到不小的惊吓。 巫筱晓有气无力的声音,竟然这么像死去的千柔! “千柔……”他沙嗄地唤着,占卜室内昏黄的灯光让他有些恍惚。 千柔?听见这个名字,巫筱晓的反应不像没听过,因为她不只听过,而且还见过。 “记得死去的人,对死者面言是种负担,你知道吗?” 死去……迷离的神志因她一句话而震醒。 “妳知道千柔?” 她老实点头,“我当然知道,她——” “妳相当得意于自己的特异功能嘛。”不知道是因为怒气或其它,冲出他嘴里的话,伴随着冷冽笑意,形成一句句足以刺伤人的言语。“看穿别人藏在心底的秘密,自认为救世主,以为自己有本事救人,也不想想对方需不需要妳的帮忙,该死的妳只是一厢情愿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妳以为自己真的是在帮人吗?妳分明是自私、任性,态意妄为!” 巫筱晓傻了,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她想说的只是已死的千柔曾冒着灵魂消散的危险来找她,谁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劈头就是一串骂。 “没有人愿意接近妳是可想而知的,因为没有人会希望认识一个看穿自己秘密、甚至拿来当笑话说的人,根本没有人会想交妳这样的朋友!” “卞翔!”最介意的心事被他这么狠狠戳中,巫筱晓怒不可遏。 她只让他知道、也只放心让他知道的事,他竟然在这种时候用来作为攻击她的武器! 这声尖吼像记闷棍敲中卞翔,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为之愕然。 自从千柔死后,他不曾发过脾气,就像所有的感情、感觉都随她的死而消失,只剩下与人应对所必须的虚伪笑脸。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一直以为不见了的情感,原来始终蛰伏在不知道的角落,从来就不曾消失过。 认识了巫筱晓,在与她斗嘴的过程中,他的喜、怒、哀、乐各种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复活蠢动…… 突然,一声啜泣将他拉出愈想愈明白、愈想愈多领悟的思绪。 “筱晓?”他伸手向她。 “不要碰我!”巫筱晓猛然一缩,拒绝他的靠近。 “筱晓?” 他的呼唤,只是逼出她更多的眼泪。 他总是嬉皮笑脸、带着作弄口吻叫她“小妹妹”、“巫小姐”、“巫大师”,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但,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不要,她宁可不要! “你知不知道……”吸吸鼻子,巫筱晓的声音有着浓浓的鼻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做的事……跟你指控我对你所做的事一模一样?” “我——” “如果我是那种人,那么你也是,卞翔。”她咬住唇,告诉自己不要为他哭,她绝对不会为他这种烂男人哭!可泪水却愈掉愈凶。“你也一样,拿别人的秘密当武器来伤人,可是……我没有,你仔细想想,我曾拿你藏在心里的事来刺伤你吗?” 她……没有。仔细回想,卞翔真的找不出来。 “我只是想帮你……”巫筱晓狼狈地擦泪,“我只是答应了她要帮你,我只是把你当作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不希望你一直戴着假面具面对人,让自己活得那么累,我只是想帮你……” “筱晓。” “不要过来!”再一次,她拒绝他的靠近,一如他先前对她的抗拒。 她受伤了,被她不知不觉中将之视为朋友般信任、甚至有点喜欢的男人伤害了! “我很抱歉。”此时此刻,卞翔只有满心歉疚,却下知该怎么说。“我真的很抱歉。” “杀了人说声抱歉,那个人就能活过来吗?”巫筱晓责问,完全不像平日发完脾气就没事的她。 被他的话硬生生捅出的伤口,没有那么快痊愈。 卞翔摇头,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她的眼泪、她的愤怒,让他不知所措。 “我真的很抱歉。” 离开时,他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第六章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做的事……跟你指控我对你所做的事一模一样? 巫筱晓前日的指责,一直深深印在卞翔的脑海,挥之不去,形成第二个困扰他的梦魇。 他——似乎很容易伤人,也太习惯伤人,一旦以真实的性情面对他人,总是会让对方受伤,尽避他并不是有心的。 千柔是,巫筱晓也是,为什么他总让自己在乎的人受到伤害? 在乎……是的,他无法下去在乎那张喜怒形于色的坦率面容,那是他一直想拥有却始终做不到的率性。 唉…… “别以为天台只属于你一个人。”低沉的声音毫无预警地自卞翔身后飘来。 他一惊,连忙回头。“组长!” 像小学生被老师抓到偷抽烟,他迅速将手上的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熄。 何森东瞥了眼他的小动作,薄唇轻轻抿笑。 这是四年来第一次,他在卞翔面前唇角上扬,而非垮下。 卞翔暗吃一惊,有点错愕。 “很少看见你在警局抽烟,心烦吗?”何森东问,从西装暗袋拿出一包烟,弹出一根伸向他。 错愕接二连三袭来,就算是习于戴假面具与人应对的卞翔,也来不及重新武装自己。 “不要?那我就自己抽了。”何森东收回手,为自己点上一根烟。 “组长找我?” “我今天休假。”呼,淡淡一口烟吐在空中,袅袅上升,而后四散消逸。“只是普通老百姓。” “你找我,是为公事?” 他摇头。“我来找你,是基于痛失爱女的母亲之子的身分,是基于同期同学兼好友的身分,”丢掉烟蒂,一脚踩熄。“更是基于千柔兄长的身分。” 何千柔——这个让昔日好友反目、犹如禁忌的名字,在四年后的今天再次被提起,而且还是从事情发生之后便绝口不提的人口中吐露,教卞翔除了惊讶之外,不知该作何反应。 “何伯母跟你说了?”半晌,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干涩得不像是出自他口中。 “我母亲每年打电话给你,每年都被你拒绝。”谈到亡妹,至今仍是何森东心中的痛。“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 “因为恨我?” “前两年是,这两年——”何森东转身面对他,苦笑着,“则是同情。” “同情?” “四年前,你跟千柔发生口角,当时为了办一件案子,你要她先自己回家,结果途中——” “够了!”被迫面对心中隐藏多年仍未痊愈的伤口,卞翔顾不得对方是他的上司,咬牙喝止他说下去,怒目相对。“如果你只是想挖我疮疤就请闭嘴!” “卞翔,你的伤口已经化脓,再不医就没救了。”何森东意有所指地道,“千柔的死,对你、对我、对我母亲,以及对珍视她的每一个人都是个打击,才二十岁就离开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早,也太残忍——” “何森东!” “你很久没有这样直呼我的名字了。”何森东不怒反笑。“也很久没有发脾气了,卞翔。” “你是故意来激我的?”卞翔蓦地明白他的用意,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为了千柔的死而内疚自责,在追查出凶手,将他逮捕归案之后,你就像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对警察这份工作的热忱,像个活死人般,失去自己原本的个性、感情,甚至自责内疚到至今部不敢去为她拈一炷香!” 卞翔没有搭腔,无言的默认了。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时自责,持续不了太久,但四年过去,我才明白你是认真的。”顿了顿,他续道:“也因此,对你的恨不知不觉中转变成同情。我同情你,卞翔,但同时也对你这副活死人的样子感到生气,我妹妹爱上的男人竟然承受不了打击,任由自己像个空壳似的生活,不思进取……对这样的你,基于好友的身分、基于千柔兄长的身分,我的确很生气。” “所以这几年来,你对我的指责和态度是因为——”卞翔有些明白了。 “前两年是因为恨,这两年则是因为生气,倘若千柔还在,也一定会对现在的你感到非常失望。” “我从来没有让她觉得骄傲过,总是一直在伤害她。”终于,他将长年来埋藏的心事说出口,当着已逝女友兄长的面。“就连在她出事前,也让她不愉快。” 面对何森东、面对千柔的事,卞翔无法再装出笑脸,只有深深的自责与懊悔。 何森东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尤其对象又曾是他推心置月复的好友。 “千柔出事之前打过电话给我。” “咦?”低垂的脸倏地抬起。 不理会他的诧异,何森东继续道:“她说刚跟你吵了一架,觉得自己很孩子气,明明一开始喜欢上的就是你急公好义、热中于办案的个性,却为了自己任性的独占欲而想改变你、将你绑在身边,甚至因此跟你吵架。她还说自己太幼稚了,如果你因此而改变,也就不是她所爱的卞翔——这是她在电话里告诉我的。现在你知道了,知道她出事前并不气你,你可以省下那份自责了。” “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为什么瞒了我四年?” “这种失去亲人的痛,你是不会懂的。”他淡淡响应。“就如同我不懂你失去心爱的女人是什么滋味一样。当初我只想报复,只想让你跟我这个失去妹妹的大哥一样痛苦;之后则是不想提,因为你的种种表现根本不值得千柔这么崇拜。” 他只是个普通人,面对亲人,而且还是自己最疼宠的妹妹香消玉殒的事实,他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事实,才能考虑到其它人。 “那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卞翔一手揪住他衣领,激动地追问。 何森东坦然开口,“对你的失望,让我不想告诉你这件事,如果不是遇上巫小姐——” “巫筱晓?”他讶异地松开手。 何森东点点头,随手又点了根烟,像是叹息般吐出一口白雾后才开口:“我知道身为凡事必须讲求科学证据的警察,不应该相信怪力乱神之事,更不该相信这世上有鬼魂的存在,可是情感上——我私心希望它是存在的,好让我能再见千柔一面。” “你真的见到千柔?” 他摇头,让卞翔眼中乍现的希翼眸光一黯。 “但巫小姐见过。她说上周五的深夜,千柔去找她。”这话引来卞翔讶异的迎视。“非但如此,她还说千柔拜托她转告一些话,还要她帮忙一件事。” “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何森东重复,而后轻笑,“但我相信她,因为她转告的话,有些是只有我跟千柔才知道的事,所以我相信这位巫小姐……的确拥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力量。” “这个……”卞翔拍着额头,很难相信这话会出自向来务实严谨的何森东口中。“这太荒谬了,我——”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我把千柔生前来不及告诉你的话都跟你说了,希望你别让我和千柔失望。”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没几步,他突然停下。 “忘了告诉你,千柔不会乐见你为她放弃自己。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为那些来不及享受人生的往生者好好地活下去。” “森东?” “这是我最近的领悟,别再让我跟千柔失望了。” 语毕,何森东离去,将天台留给最需要的人。 “我说筱晓啊——”赵美眉无可奈何地看着好友,实在有点受不了她近日来的异常。“妳就别再撑了好不好?” “什么?”巫筱晓装傻,打死不承认。“我哪有撑什么?” “还装!”赵美眉叹口气,拉下她挂在鼻梁上的墨镜,两人四目相交。“妳以为戴上墨镜就能藏住哭肿的核桃眼?顶多只是不会吓到来店里的客人而已,没什么用。” “美眉,妳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愈来愈凶了?”墨镜下,巫筱晓一双只剩两条细缝的核桃眼,肿得几乎让人看不见眼皮下的心虚。 “那也是被妳激的。”赵美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还有,妳如果真的在意他,干脆把人叫进来,省得妳一天到晚探头探脑的。” “谁、谁探头探脑了?”她立刻否认。 “要不然妳像只虫扭来扭去,不时往对街看是在看什么?今天又没有哪个偶像明星在西门町办露天签名会,妳往外看个什么劲?” “我、我……”她答不出话来。 “真的担心卞翔就不要装,妳不是演戏的料。” 呜……“真的那么明显?” 赵美眉重重点头,不想提醒她,她们两个女人的蜗牛居里,隔开两人卧房的墙壁不过是夹层板,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从隔壁透过来的哭声。 就算她赵美眉突然耳聋听不见好了,巫筱晓每天挂在脸上的两颗大核桃,也泄漏了她每晚掉泪的事实。 明明就伤心得要命,还逞什么强,真搞不懂。 “美眉,我喜欢他。”巫筱晓突然开口。 “嗯哼。”赵美眉毫下意外她会这么说。 “喂,妳就下能表现得错愕一点、surprise一点吗?” “早就知道的事,要我怎么表现出惊喜?” “啧,什么时候换妳能未卜先知来着,赵大先知。” “根本连占卜都不用,从妳看他的眼神、对他的态度来看,谁都看得出妳对卞翔有意思。”赵美眉戳了下她的额头。 “ㄟ……真有那么明显?” “就像妳全身月兑光光站在镜子前面那么明显。” 哇咧!那不是全被看光了?! 俏脸染上绋红,巫筱晓捧住颊,惨叫地趴在桌上。 “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她哀叫连连。 “发现自己喜欢他有这么惨绝人寰吗?”赵美眉不解。 “简直是人间炼狱。”呜呜…… “卞翔人长得不错,个性也很好啊。” “那是因为妳不了解他。” 真正的卞翔才没那么简单,变色龙的脾性谁也抓不准,就像那天,她说了一堆话之后才发现他已经在生气,后来吵的那一架,让她夜夜垂泪到天明,天天肿着一双核桃眼不敢见人。 “说得好像妳最了解他一样。” “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从何千柔口中,她得知一些事,但并没有告诉赵美眉。 如果她告诉赵美眉,那天晚上穿无袖连身洋装来找她的女孩是鬼不是人,她这个宝贝室友一定会捉狂。 所以,子不语怪力乱神,还是别说的好。 “不然是哪样子?” “脾气有点大,个性有点冲,动不动就生气,情绪都写在脸上。”她随口列举一堆。 “等等,”赵美眉忽然打断她,表情有点困惑。“妳说的那个人是卞翔吗?” “是啊。” “可是我觉得妳说的比较……”她瞄了巫筱晓一眼。 “比较怎样?” “比较像妳自己。” “啥?!” “脾气有点大,个性有点冲,动不动就生气,情绪都写在脸上。”她指着巫筱晓,后者嘴巴张得大大的,足以吞进一颗鸭蛋。“那不是妳吗?” “我?!” “人家卞翔天天笑脸迎人,和蔼可亲,说话又客客气气的,跟妳说的一点都不像;反倒是妳,跟妳刚刚形容的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好妳个赵美眉,吃里扒外,卞翔是给了妳什么好处,让妳这么护着他?” “我只是就事论事。”她说得没错啊。“还有,我没有吃里扒外,别忘了在家煮饭的人都是我,吃的人都是妳。” “呃……”一时语塞,巫筱晓叹了一声,重新趴回桌上。 做人大失败,连手帕交都不相信她,唉唉。 “说真的,如果妳真的喜欢人家,就不要因为一时意气用事而错过。”赵美眉劝道,实在对两人闹意气的冷战有点看不过去。“除了巫哥外,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妳的能力而不觉得奇怪、跟妳自然相处的男人哩。” “那是因为他压根儿不信我有这种能力。” “他信的。”身为旁观者,赵美眉看得很清楚明白。“不然他为何不再质疑妳怎么知道那个叫什么毒……” “毒鲸。” “对对,毒鲸。他如果不信,就一定还会怀疑妳跟那个坏人有来往,如果怀疑,又怎么会跟妳相处得那么融洽,拿妳当朋友看?” 巫筱晓受伤的心逐渐被她的言词说动了,一点一滴地复原中。可,却依旧嘴硬—— “他才没有当我是朋友,要不然也不会和我吵架,更不会说话伤人。” “人在气头上说的话哪有不伤人的呢,妳说是不是?”赵美眉不愧是最了解她的人,听出她语气中的软化,赶紧再推一把。“再说,如果卞翔真像妳说的那样表里不一——人前笑张脸,人后阴沉沉,那么他面对其它人时的笑脸就是假的,没有半点真心,对吧?” “没错,变色龙!骗子!” “是是,他是个骗子。”赵美眉再接再厉。“可是他却对妳生气、对妳大吼大叫不是吗?这表示在妳面前,他并没有戴上面具,对妳,他是真心的,否则就不会对妳生气了对吧?” “呃……”愈听愈有道理。 “所以,妳是不是该跟他谈和了呢?” “嗯……”她还是有些犹豫。 “唉,”赵美眉转头看向外头。“听说最近又有寒流来袭,而且威力比上一波要来得强劲,奔波在外的人衣服要穿厚一点才行,要不然很容易生病的,真是辛苦啊,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我、我又没说不准他进来。”巫筱晓终于松口。 可恶可恶可恶!明知她说得太夸张,偏偏自己就是要上钩,就是会心疼! 真是可恶,可恶至极! 从两人发生龃龉之后,这一个礼拜以来,卞翔接班后,对巫筱晓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妳今天还是打算跟我冷战?” 先问清楚,他好决定接下来八个小时的工作里,自己要用什么心态度过。 如果她仍是不开口,就表示她打算继续冷战下去。 虽说是他有错在先,没资格再要求什么,不过—— “虽然在冷战,但最起码妳也该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 才问出口,一列火车刚好入站,火车疾行所造成的风压,让站在月台边候车的人衣袖翻飞,直到列车停下。 见巫筱晓没有动作,卞翔也站着不动。 今天恰逢本月二十六号,“星灵占卜馆”公休一日,他一早和小江接班后,就跟在她后头来到台北车站。 嘟嘟嘟嘟……火车行前的警告声响起,提醒乘客退离车门,以策安全。 几秒后,火车再度出发,加快速度远去。 “妳还是不跟我说话吗?”如此安静的巫筱晓是他不曾见过的,倔强得让他大叹吃不消,却又束手无策,只能日日苦笑。“我已经道歉,也——” “如果道歉就能解决问题,那还要警察做什么?” 终于肯开口了,就算是气话,也比沉默来得好。 “是啊,妳说得没错,但有些事就算警察出面也没用,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巫筱晓消肿的眼恢复以往的明亮,斜斜瞥向他,显然被他的话挑起了好奇心。 “看看我,”他指着自己。“我道了歉,也是个警察,但事情还是没有解决,妳还是在生我的气。” 噗哧……唔!笑声差点逸出口,巫筱晓连忙抬手捂住嘴。 没这么简单!她才没这么轻易就被他逗笑。谁知道他现在万分后悔的讨好表情,到底是真是假?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也领悟了不少事,要回到过去是不可能了,但今后还是可以慢慢做调整,至少让自己有些改变,好活得轻松一些。” “说这么多废话,跟没说有什么两样?啧。”听得她似懂非懂的,谁晓得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卞翔笑了起来。“理智上,我认为妳所拥有的神秘力量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情感上,我相信妳,愈来愈相信了。” 巫筱晓的眉间堆起困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耸肩,在她面前,他装不来平时与人应对的笑脸。 最真也最恶质的性情都让她看过了,还有作假的必要吗? 甚至,他打算从诚实面对她开始,慢慢的,重新学会诚实地面对其他人,不再隐藏自己。 突地,一只小手探上他的额头,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没发烧啊。”巫筱晓歪着头。那怎么会胡言乱语? “妳——” 这时,火车即将抵达的警示灯亮起。 紧接着,为了赶上这班列车,杂沓的脚步声从月台楼梯传来。 原本空旷的月台顿时变得人潮汹涌,你推我挤的,每个人都想找个最佳的位置,谁也不肯让谁。 “啊——” 卞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他警觉地转身,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巫筱晓竟不见踪迹。 正当他开口欲喊她的名字找人之际,月台上等车的人群中有个声音大叫—— “有人从月台上掉下去了!” 就在这危急的一刻,火车到站的声音似野兽般啸吼而来。 “火车来了!” 哔——哔——月台上的值班人员急吹警笛,一时情急,压根儿忘了该有的应变措施。 “筱晓!”逐渐逼近的火车像猛兽利爪,撕裂着卞翔的心。 “卞翔!”摔跌在铁轨上的巫筱晓,眼神同样惊恐。 几乎是立刻,卞翔想也不想地便跳下月台。 隆隆隆……叽——火车到站了。 “啊——” 第七章 “喝、喝杯、喝杯水。” 抖抖抖、抖抖抖……月台值班人员送水来的两只手抖如风中柳,八分满的水端到险险得救的两人面前,已经剩不到一半。 “谢谢。”卞翔停住上药的动作,接过两杯水,先放下一杯,另一杯则交到眼前静默不语的巫筱晓手上。 “来,拿着。”扳开她紧握的拳头,将杯子强塞到她手上后,才继续帮她擦伤的膝盖上碘酒。 她表情僵硬,只有在碘酒接触到伤口时,眉头才稍微皱了一下,其余泰半的时间都处于惊魂未定的呆滞状态。 上完药,发现她还僵着,卞翔拍了拍她脸颊,像对待孩子似的诱哄:“乖,听话,喝口水。” “咕噜……咳!咳咳咳……”她喝没几口就呛到了。 “没事吧?” “我、我……”苍白的秀颜不见血色,却还努力扯出笑容。“没、没事。” 生死一线间的惊险经历,让她忘了两人还在冷战,任卞翔坐到她身边,双手环抱住她。 卞翔一手拍抚着她,一手将她搂贴向自己。“妳没事,我却有事。” 老天!他吓坏了,如果他仍质疑自己对她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经过这件事之后,也不再有所疑惑。 差点失去她的恐惧,让他不假思索地跳下月台,这足以证明自己对她的感情。 在他怀中的巫筱晓拾起迷侗的脸。“卞翔?” 轻轻的啄吻顺势而下,落在她仰起的额角,这亲密的举动让巫筱晓感觉自己被安抚的同时,却也迷惑了。 卞翔这一吻,是成功躯走了她濒临死亡的恐惧没错,但也带来更大的错愕。 他为什么吻她?这是吻吗?只落在额角上的轻啄能算足吻吗? 答案只有主动的男人自己知道,知道这一吻是为了安抚自己,而非安抚她。 “幸好妳没事,幸好。”卞翔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双手愈收愈紧,下颚来回磨蹭怀中螓首。他必须感受她在自己怀中真实的存在,才能忘记十分钟前差点失去她的惊惧。 “你、你们没、没事、吧?”虽然值班人员只是个目击者,可紧张害怕的程度不亚于两个当事人,声音仍在发抖。 卞翔秀出自己的警察证件。 “原来是警察啊!”值班人员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谢谢你,呃,卞警官,谢谢你救了这位小姐,真不愧是受过训练的警察,急中生智,抱着这位小姐滚到另一条轨道,躲开正要进站的火车。如果没有你,后果真难以想象。”想到被火车辗过可能会有的惨状,值班人员不禁抖得更厉害了。 “没什么。”卞翔说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波涛汹涌,那惊险的景象不需要别人提醒,让他再次经历方才的恐惧。 “是啊是啊,不过真奇怪啊。”知道有警察在,镇定许多的值班人员开始回想方才意外发生的经过。 “奇怪什么?” “小姐怎么会突然摔到铁轨上呢?我记得这位小姐明明就站得很里面,离月台有一段距离,嗯,真奇怪。” 他的质疑提点了卞翔,刚要开口,却被巫筱晓出声打断—— “大概是刚才人大多,我不小心被撞出去,就掉到月台下……” “这种事很少发生。”站务人员说得理直气壮。“至少,在本车站从来没有发生过。” 巫筱晓轻轻叹气,“从来没发生过的事都发生了,看来我得考虑美眉的建议,去庙里拜拜,顺便找个大师帮我改改运,最近实在倒霉透顶。”回复些许精神的她,勉强露出一丝苦笑。 卞翔忘情地拍了拍她苍白冰凉的脸颊,爱怜地搂抱怀中人,他看得出她的自我解嘲是为了掩饰害怕。 “别逞强,有我在。”真是的,他又不会笑她,逞什么强。 “我知道,我知道。”小脸埋进他衣领,纤背隐隐发颤。 湿意透过衬衫,渗进卞翔锁骨处的皮肤。 “没事了、没事了。”他搂抱的力道加重,为的是确认她的存在。 想到她差点在他面前……该死!他连想都不敢想! “嗯,我知道,我知道……”她只能不断重复这句话。 “乖、乖。”又搂又拍又哄,卞翔像对待孩子似的呵护着掉泪的佳人。“没事了,不哭呵。” 笃实的胸膛,真实的体温,稳定的心跳,强而有力的怀抱,成功地安抚了巫筱晓,可他哄骗小孩子的话则逗得她想笑。 除了哥哥,卞翔是第一个与自己那么亲近的男人。 想到这点,埋在他肩窝的小脸不禁热起来。 “卞翔……”她轻唤的声音略带羞怯。 “嗯?”正在思考事情的卞翔直觉地应了声,等待下文。 “我不跟你冷战了。”她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卞翔不禁失笑。 低暖的笑声透过胸墙荡进巫筱晓耳膜,隆隆隆地沉沉回荡,那是幸福的声音。 、 虽然发生了意外,巫筱晓依然执意搭乘南下列车。 在火车经过竹南之后,卞翔终于知道她究竟要到哪儿去。 沙鹿,正是她的目的地。 沙鹿,也是千柔的故乡及长眠之地。 难怪火车一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一开始以为她对上车前发生的意外余悸犹存,神情才这么古怪。事实证明,她巫大小姐分明是作贼心虚。 “……你生气了?” “没有。” 约莫一个小时前,两人的交谈终止于这段无意义的对话。 而现在,他们俩并肩站在沙鹿车站外,等待早已和巫筱晓约定好时间要开车来接人的何森东。 “你还在生气吗?”对于这个设计他南下的计画,巫筱晓开始有点后悔。 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听见卞翔的声音—— “没有。” “明明就有,不然你的脸不会那么臭。” “我臭着脸是因为不想对妳装笑脸。”在她面前,他变得格外老实,就不知她巫大师有没有慧根发现这句话的深意。 但,显然没有。 “哼,对别人就笑得出来,对我就一脸屎臭,你就这么讨厌我?” “有时我真的会被妳的迟钝打败,偏偏妳偶尔又敏锐得吓人,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真是败给她了。 “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她挺起胸脯。“怎样,你咬我啊!” “就咬妳。”说完,他拉起她的手就往嘴里送。 “卞翔!”她惊叫,没料到他会真的咬下去。“放手……不对,放『口』!” 啮咬的感觉从手背上传来,巫筱晓直觉地闭上眼,忍受即将来袭的疼痛。 痛,不觉得,倒是听见啵的一声,牙齿似乎不再咬住手背,取而代之的,是两片唇瓣贴在手背上的温热。 她睁眼一看,立刻呆住了。 暖意自手背往上导流,在她颊上化成两团晕红。 “你、你你你……” “我怎样?”相较于她的紧张结巴,卞翔显得气定神闲。 “你——” “谢谢。”天外飞来一句道谢,让巫筱晓说不出话来。 “我有没有听错?”他刚向她道谢? 卞翔捏住她小巧耳垂,附在她耳边,放大音量:“谢、谢!” “哇!”她耳朵好痛!“卞翔!” “听见了吗?” 啪、啪、啪!巫筱晓一连三掌击向卞翔的臂膀。 她听得很清楚,清楚到几乎震破耳膜! 在第四掌袭来之前,卞翔低头埋进她颈子说道:“我是想通了一些事,但真的要做好心理准备见她一面,恐怕没那么快。虽然妳和森东串通的行径很卑鄙奸诈,但……谢谢。” 他明白自己需要一股推力,在来不及拒绝的情况下去面对他回避再三的一切。 “你就不能好好的说个『谢』字吗?非得震痛我耳朵,要不就加上『卑鄙好诈』这种字眼吗?你确定你是真心想跟我道谢吗?” 连续三个疑问句,巫筱晓没有发现自己的语调不像抱怨,反而像是娇嗔。 “是真心道谢。”他放开她,手臂仍挂在她腰上,轻声道:“我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存在,妳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 “太好了,现在我又变成一个连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东西』。”哼哼,他以为这样的说法会让她好过一点吗? “妳知道我的意思。”卞翔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女人撒泼起来都像她这样吗?“我是说真的。” “我懂。”她不笨,怎会听不出来。“其实我应该早点把千柔的事跟你说才对,但又怕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也知道,在我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对一般人来说很难理解,也很难找到证据证明,相信的人自然会相信;不信的,任凭我说破嘴也不会相信,只会拿我当疯子看。” “我相信,无论在妳身上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他认真地看着她,要她明白他说这话有多诚恳真心。 巫筱晓感动不已,瞅着他的眼蒙上水光。“卞翔……” “就算哪天妳让三太子附身,拿狼牙棒往自己背上敲,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一点都不会。”他强调。 当下,满腔的感动被怒气取代,眸中的水光被陡然窜起的怒火蒸发。 “你、说、什、么?”她问得好轻、好慢。 卞翔合作地重复一次,黑眸染上浓浓的笑意。 诚恳真心不代表从此不作弄她,他舍不得放弃这个乐趣。 “你让我有种想到泰国学下降头的冲动,卞翔。”而第一个试用者就是他。 “小生怕怕呵。” “卞翔!” “来了。”卞翔指着她后方。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牵起她,一同步向甫停车摇下车窗的何森东。 最后,卞翔还是无法与何父、何母面对面太久,中途便逃难似的离开何家的三合院,往田边走去。 巫筱晓随后追了出来,没找多久,就见他坐在田边的草堆上。 “还好吗?”与他并肩同坐,她开了口。 “嗯。”卞翔疲惫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应声。 没有预期中的责备和难以忍受的痛苦,在何千柔第四年的冥诞,有的只是肃穆、怀念与平静。 这一切和他预想的不同。 他以为自己会受到何父、何母的强烈谴责,但没有,他们对他就像是招待爱女生前的一个好友。 甚至,也以同样的温和态度看待与他一同前来的巫筱晓。 这让他更内疚自己四年来逃避现实的怯懦。 “她过得很好。”巫筱晓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重复方才向何家两老说过的话,“她在那个世界过得很好。”这也是何千柔请她转告的话之一。 “是吗?” 听出他声音中的疲累,巫筱晓勾住他的脖子,让他贴靠在自己身上。 没多久,他主动开口:“妳认为死去的人在另一个世界会想些什么?” 她头一偏,靠着他的脑袋思付答案。 “大概是被自己留在这个世界的人过得好不好、过得幸不幸福?有没有因为自己的离开伤心过度,甚至放弃自己?” “妳在影射我吗?” “她不怪你。”素手托起他的脸,她与他平视。“她要我跟你说,她一点部不怪你,也希望你能放过自己。” 对于他与何千柔的过去……老实说,她实在无法产生丝毫介意的感受。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这么尽心尽力完成何千柔的交代吧。 “她要我告诉你,你还活着,往后还有大半的人生要过,不应该这样苛责自己。” “妳遇过很多鬼魂?”卞翔没有正面响应,另起了个新话题,“他们都对妳有所求?” “何小姐是我第一个亲眼看见的灵魂,我并非无所不能,只是感应比一般人灵敏而已,能看见她,我自己也很讶异。”顿了顿,她续道:“她很担心你,所以想尽办法寻求帮助,最后找上我。” “我梦见她。”没来由的,他想将压在心底多年的痛苦告诉她。“在梦里,她穿著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时穿的洋装,梦见吵架的场景,梦见她问我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那绝对不会是何小姐,她不可能恨你的。”巫筱晓急道。 “但声音、神态都是——” “那么就是你自己的心病了,卞翔。”食指点上他左胸。“你的内疚、你的自责,把温柔体贴的何小姐塑造成可怕的女人——一个在你梦里纠缠,让你恶梦连连的可怕幽魂。” “我?” “是你,就是你!我看过一本关于轮回的书,上头写说死去的人因为受到还活着的亲友牵绊,而无法投胎转世。何小姐没办法转世,八成就是你害的!你让她死后还要担心你,怕你自责过深、怕你放弃自己的人生,她这样为你想、为你好,最后还被你在梦中塑造成含恨归天的女人,真是……她不打你,我都想打你了!” 随想随行,一记爆栗伺候! 卞翔揉着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会痛会晕吧?那是因为你还活着,当然会有感觉。”她义愤填膺地又说:“何小姐要的不是你的自责、你的内疚,更不是要你每天晚上作恶梦折磨自己。她要的,只是你能幸福,帮她幸福地活下去。” 幸福……这两个字离他好远。“幸福?” “怀疑啊?”揪住他衣领,巫筱晓以行动告诉他,如果点头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卞翔还算识相,即便在这时候,脑子还是发挥了作用,他摇头。 “很好。”她松手饶过他。“你有义务这么做的,卞翔。” “义务?做什么?”他问,隐约明白,却又不甚明了。 “你有义务让自己过得幸福,有义务替何小姐过得幸福——简单的说,你卞翔要让自己加倍的幸福,一份是为你自己,一份是为她。” 让自己加倍的幸福…… “我……不知道要怎么让自己过得幸福。” 在千柔死前,他可以说破案所带来的成就感,让他觉得幸福;在她死后,所有东西似乎都不具意义了。 像具空壳的他,直到遇见巫筱晓,才有好转的迹象。 但,那并不能让他感到幸福。 他已经忘了幸福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要怎样去感觉幸福。 “就像你开始相信这世上有鬼存在,你也要先相信幸福是存在的。”巫筱晓笃定地道:“相信的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不相信幸福的存在,你怎么让自己幸福?” “妳相信它的存在?” 她用力点头。“当然。就拿我哥来说,他喜欢烤蛋糕、做点心、煮咖啡,只要看见有人开心地享用他所做的点心、咖啡,他就会觉得很幸福,所以他开了一家咖啡馆。而我,只要喝杯他煮的咖啡、吃块他做的点心,就会觉得自己很幸福;还有,吃美眉做的料理时,我也觉得自己很幸福;到圣地参拜,与神灵交流时,我也感到很幸福。每个人都有让自己觉得幸福的方式,你呢?” “妳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侧着脑袋想了想,两种她都很好奇。“先说假的。” “假的是——来如此,我懂了,从今以后我会让自己幸福地过日子,让我们一起朝太阳的方向奔跑前进吧!”他学日本热血漫画的台词说道,立刻得来一记“够了哦”警告意味浓重的大白眼。 “真话呢?” “真话是——”他长臂一伸,将她勾向自己。“我愿意试着相信,但这需要妳的帮忙。” “咦?”怎么帮? “我是因为相信妳说的话,才愿意试着相信幸福的存在。”他理所当然的继续说:“所以妳有义务让我感觉到幸福真的存在。” “嗄?”巫筱晓看着他,一脸迷茫。 她是不是把自己推进什么陷阱里去了?突然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卞翔!巫小姐!”何森东在这时走出三合院,朝两人喊着,同时也打断了巫筱晓的思绪。“进来吧,我妈准备了晚饭。” “来了。”卞翔挥手响应,拉起还处于茫然状态中的人儿往三合院走去。 晚餐过后,为了感谢何母的招待,巫筱晓难得自告奋勇地帮忙收拾饭桌,清洗碗盘。 如果赵美眉知道巫筱晓这么勤劳,不知会作何感想。赵美眉煮了好几年的饭,也洗了好几年的碗盘,就不见坐享其成的巫筱晓良心发现地出手帮忙。 剩下的三个男人,何父进了书房,卞翔与何森东则走到屋外。 没有光书,星芒灿烂的夜空下,清楚地在地面上映出两条人影。 “巫小姐很适合你。”观察了一天,何森东做出结论。 “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卞翔没有正面响应,笑说:“千柔就不同了,人如其名,个性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什么事都先为别人着想,宁可勉强自己也不愿伤害别人,只是偶尔——” “还是会闹点小脾气。”何森东插话,替他接下去。 两人对视须臾,相继笑出声。 “一直到最近,我们才又谈起千柔的事。”卞翔感叹地开口。 “的确。”何森东也有同感。“你跟我都在回避,直到遇上巫小姐。” “我可以吗?”卞翔突然这么问山口,让何森东疑惑地看向他。 “什么?” “我可以……”他的视线往厨房的方向一瞟。 何森东懂了,又是笑又是叹气。 “你当然可以,这年头已经没有贞节牌坊可以守了,千柔并不乐见你为她放弃自己,你知道的。”拍拍他臂膀,“站在千柔兄长的立场,我希望你记得她;但站在同窗好友的角度,我希望你能过得好,我祝福你。” 如果说卞翔心里还有一丝犹豫不定,在听了何森东的话之后,也已释怀了。 “谢谢。” 何森东朝他伸手。“是兄弟就别客气。” 卞翔紧紧握住朝自己摊开的手掌,就像昔日两人就读警察大学时那样。 “没错,是兄弟就把事实告诉我吧。筱晓最近接二连三遇到意外,其实并不是意外对吧?”他早该想到了。 就算倒霉,也不至于像她这种情况才对。尤其是在车站发生的惊魂意外,更让他觉得诡异。 “在她身上发生的事,并不是因为她霉运当头,而是有心人的设计;甚至不该说她倒霉,而是好运,所以才能一再躲过某人的——谋杀。” 何森东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但他接下来所提的问题证实了卞翔的推论—— “你认为是谁干的?又是为什么?” “你也这么想?” 他点头。“只有这个可能。巫小姐身边三天两头就出状况,一、两次还能说是意外或倒霉,但接二连三发生就有问题了。” 脑中闪过什么,卞翔神色肃然地看向他。“之前在会议中,你要我监视她,并非因为怀疑她是嫌犯,而是要我假借跟监之名保护她?” 难怪!难怪他会做出那番听来荒谬至极的推论。 何森东颔首,表示他的推断没错。 若是这样,当时在会议室都是同僚的情况下,不能说真话的原因只有一个—— “有内奸?” “说不定就是毒鲸本人。” “你怀疑毒鲸是警界的人?” “嗯,而且很可能就在我们局里。”何森东说这话时,语气沉重。 “有锁定哪个特定对象吗?” “还没有。”何森东点了烟,藉由吞云吐雾的动作代替叹息。“巫小姐意外说出毒鲸的名号,当时不只是你,黑仔也听见了,我想他一定以为巫小姐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想杀她灭口,不过巫小姐二十四小时有我们的人在跟监,加上……说的好运,他始终没有成功。” “于是,黑仔联络毒鲸,因为他知道要在条子眼前下手,只有同样具有条子身分的人才有可能成功。”卞翔替他说下去。 “没错。”他投以赞赏的眼神,不愧是警大时期与他争第一的同窗好友。“一开始我还不确定毒鲸究竟是谁,只好借口将巫小姐当作嫌犯监视,好让毒鲸放松戒备,自己露出马脚。” “但毒鲸并非泛泛之辈,他很聪明,到现在还没漏馅?” 何森东苦笑,“是啊,比我想象中的难缠。” “这件事你呈报上级了吗?” “没有。”他摇头。“我不希望弄得组内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干我们这行的,不信任身边的弟兄根本做不了事。你有什么办法吗?这回告假回老家,一方面也是为了跟你谈这个案子,我不希望走漏风声,这里是最安全的。” 卞翔沉默下来,状似思考。 一会儿,他开口:“给他下手的机会吧。” 何森东闻言,夹在指间的烟掉在地上。 星光下,只见卞翔双瞳炯亮,似是在算计什么。 第八章 “真奇怪,”赵美眉站在“星灵占卜馆”内,不时往外探头探脑,边喃喃自语。“真是奇怪……” 罢送走预约恋爱占卜的女客,巫筱晓走到好友身边,跟着往外探看。“妳在干嘛?” “卞翔好几天没来了,而最近轮班监视我们的警察又都是生面孔,妳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巫筱晓没精打采的声音像是连续几天睡眠不足,有气无力的。“妳管那么多干嘛?” “我觉得很奇怪啊,陈警官、小江没来就算了,连卞翔也不见人影。妳看看他都几天没来了?四天了耶。” 她蛾眉轻挑。“那又如何?” “筱晓,人家刚交往的男女朋友都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卞翔四天没来,你们等于是十二年没见,妳难道一点都不想他?” 罢交往?男女朋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热气迅速晕红巫筱晓薄女敕的脸皮。“妳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卞翔在交往了?! 赵美眉反倒一脸困惑。“不是吗?” “怎、怎么可能?!” “你们两个都手牵手跑到台中度假了,孤男寡女共度两天一夜,能不发生事情吗?” 是发生了事情没错,但不是她脑袋里想的那种的事,而是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可怕意外!不过,知道好友爱担心的个性,巫筱晓并不打算将在车站发生的意外告诉她。 “我……” 她还来不及说明,赵美眉已扬起颇感兴趣的笑容,一手攀上她的背。“来来来,告诉姊姊,妳跟卞翔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什么时候开始的哩!“妳猪头啊!我、我跟他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有!”她强调。 “卞翔在混吗?”居然什么都没做? “听妳的意思……”她斜眼瞪人。“好象很希望妳可爱的室友、美丽的手帕交我发生什么事情,嗯?” “才不是呢,妳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谁晓得。”哼! “说真的,就算他没尽到一个男人的『义务』好了,妳难道也乖乖的什么部没做?”赵美眉大呼可惜地直摇头。“难得有机会说。” 哇咧!“我又该做什么?美眉,妳今天很奇怪哦,表现失常,净说些没脑袋、没营养、没卫生的话!” “你们感情都已经好到一起出游过夜的程度了,还没有正名为男女朋友,这才奇怪吧?” “我跟卞翔不是妳想的那样。”巫筱晓否认到最后,不自觉弱了气势,像是有些……失望。“我跟他充其量只能算是朋友。” “朋友?”不会吧? 巫筱晓螓首轻点,俏脸上的失落明显可见,她一向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次两天一夜的台中行,她和卞翔的确有过几次亲密的举止,但都是处于“不得不”或“不自觉”的情况,根本算不上什么。 之后,他们也没再谈起,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不谈,是因为不想面对卞翔的回答。说穿了,她担心自己被拒绝。 “我跟他只是朋友。” “可是——”赵美眉突然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妳喜欢他吧?” “美眉!” “不要骗我,我看得出来。”她说得极肯定。 “不要乱说话!妳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卞翔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妳喜欢卞翔,再说,妳自己上次也承认了不是吗?”她笑瞇了眼。“筱晓,我认识妳这么久,还不曾看妳跟巫哥以外的男人那么亲近。” 轰!一把红火烧上来,娇颜荡漾出绋色,巫筱晓想起那天卞翔在车站救了她之后,两人相拥的亲密。 那时候,他还吻了她…… “妳……妳怎么知道?”莫非是卞翔告诉她的? “我知道什么?”赵美眉被问得一头雾水。 “要不然、要不然妳说什么我跟卞翔很、很亲近?”她说得结巴。 “妳自己都没发觉吗?”赵美眉露出“妳实在很迟钝”的不耐表情。“妳跟卞翔说话时靠得那么近,几乎快黏到人家身上去了,如果不喜欢他,妳会靠得这么近吗?老实招来,妳喜欢他,对吧?”得不到答案,她赵美眉誓不罢休。 面对好友连番追问,巫筱晓只得壮±断腕地点头承认。“是。” “呵,巫大师也动凡心了。” “美眉!” “好了,不说笑,说正经的,妳要向他告白吗?” 问到重点了。巫筱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往,前来占卜的客人最常问“该不该向心仪的人告白”、“这段爱情是否能够顺利”等等问题,她都能藉由占卜为对方解惑,可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连替自己占卜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敢告诉卞翔,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 “我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赵美眉不明白。 “妳想也知道,他根本没把我当女人看,平常说话夹枪带棒的,他只当我是斗嘴的朋友而已。”那天的亲密行为,只不过是惊慌下的意外插曲,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有她,在意得要命。 “我倒觉得他是在跟妳撒娇。”赵美眉沉吟道。只是方式特别了点。 “有这种撒娇法吗?”把她激得直跳脚,这也算是在撒娇?巫筱晓可不这么认为。“美眉,妳最近是不是太累,所以脑袋有点秀逗?” “信我者得永生,筱晓。”赵美眉仰起下巴,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凭我的直觉,卞翔对妳也有意思。” “是啊……”她口气很敷衍。 “我说的绝对不会错。” “是是,赵大师,您铁口直断,小女子感佩万分。” “呵,还没正式交往,说话的口气就已经这么像了,正式交往还得了哟。”抓到把柄,赵美眉故意逗她。 “美眉!” 呵,赵美眉笑得很开心,终于知道卞翔这么爱逗筱晓的理由了。 真的很好玩。 他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这是近日来最常困扰巫筱晓的事。 因为百思不得其解,又羞于开口问,她只能不时瞥几眼身边大剌剌搭着她肩膀、大方地将自己的重量分她一半,边谈笑风生的男人。 “……妳说好不好?”卞翔完全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笑得很是开朗。 “什么?”巫筱晓愈想愈不甘心,为什么只有她的心被搅得一团乱?看看他,从台中回来之后,整个人神采飞扬,快活得不得了。 她愈想愈哀怨。这家伙突然出现,打乱了她的生活,接着又消失无踪,半个月之后又蹦到她面前,也不管她正在工作,硬拉着她出来陪他看电影。 “筱晓?”卞翔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停下方才的话题。“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俏脸诚实写着“深宫怨妇”四个大字,她怒瞪向身边的男人。 那张笑得灿烂的俊脸,一点也没能让她消气,他愈笑,巫筱晓就愈觉得在意他的自己很愚蠢。 他到底是想怎么样?! “你到底——” “嗯?” “没事……”“想怎么样”四个字终究没有勇气问出口。 望着她倔强的表情,卞翔突然起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很久没看电影了。” “是啊是啊,所以看到一半就睡着,还打呼!”不说没想到,经他一提,一股火气又上来了。“你看,这里还有你流的口水。”她指着左肩上约莫十元硬币大小的渍痕。“证据确凿,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是,巫大人英明,小的佩服万分,在此俯首认罪。”她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是谁惹她不开心了吗?不知情的卞翔心里直疑惑着,全然不知罪魁祸首就是他本人。 “你——”见他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巫筱晓又气又好笑。 瞧她忽嗔忽恼,忽喜忽忧,一个人怎么能瞬间变换这么多表情?卞翔讶然想着。 “妳整个晚上情绪不定,是有什么烦恼吗?” 她幽怨地睨了他一眼,只有可答。 看来,问题似乎出在他身上。 “我做了什么惹恼巫大师的事?”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她才生气! 包加哀怨的视线,盯得卞翔一头雾水。 “筱晓?” “我有话跟你说。”她决定了,既然他要当头笨驴,那她只好主动一点,就算是烦恼,也要拉他一起作伴。 “请说,我洗耳恭听。”挖挖耳朵,他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你正经点好不好?!” “我是很正经啊。”他真冤枉。“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正经过。” “我会被你气死!” “不会的。”他才舍不得呢。“别忘了,妳得想办法让我得到幸福。” 巫筱晓一脸不敢置信。“你是不是男人啊?要女人给你幸福?!”有没有搞错? “怀疑我的性别?”卞翔摊开手。“欢迎妳随时扑上来验明正身。” 她是想扑上去——咬死他! “好好,不逗妳了,妳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还不都是他转移话题!巫筱晓一双怒眸射向身边人。 “妳说吧,我不逗妳,认真地听妳说完。”说话时,卞翔不忘比出童子军手势。“我发誓绝不闹妳。” 算他识相!恼怒的俏脸总算稍梢和缓。 深吸口气,巫筱晓鼓起勇气缓缓开口:“你对我——” “啊——抢劫啊——” 突然,一声尖锐的惊叫打断了她凝聚勇气欲出口的话。 循声望向声音来源处,就在对街。 “妳在这里等我一下。”卞翔嘱咐道。身为警察,就算不是在执勤中,也有打击犯罪的责任。 “可是我——” “乖。”他头一低,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女敕唇上,自然得像以前经常这么做一样。“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也不管巫筱晓作何反应,他拔腿奔向对街,很快的追往被害者所指的方向。 巫筱晓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呆滞的状态足足维持了一分钟有余。 醒神后,她愣愣触上被亲吻的唇。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啊……” 盯视着前方,布满两颊的霞红泄漏出她的羞涩。 他竟然当街吻她?! 成功地逮捕当街行抢的少年后,卞翔立刻联络辖区警局,将人交给赶来的警员,随即赶回去找巫筱晓,却不见她的踪影。 一抹不安忽然袭上心头。 懊不会出事了吧? 他急忙拨打巫筱晓的手机号码,却听见“您拨的号码未开机,请稍候再拨……”的讯息,更加剧他的不安。 才准备拨第二通电话,手机便响起收到简讯的哔声。 打开讯息,内容让他哭笑不得—— 泵娘不爽,先行走人,不想理你,别来找我! “这个女人……” 卞翔从来下打女人,但他此刻最想做的却是将不告而别、吓出他一身冷汗的巫筱晓倒吊起来,鞭数十,驱之别——下下,是搂她入怀,再狠狠吻住她,最好吻到她下能呼吸为止。 这个时间她会回家?还是回占卜馆? 思忖之后,他拨了第二通电话。 匆匆讲了几句话,赵美眉迅速结束手机通话,转头面对突然跑回来帮忙顾店的巫筱晓,继续方才的话题—— “跟妳约会到一半跑去追抢匪?”难怪卞翔会打她的手机,请她帮忙留人。 巫筱晓懒懒拾起眼。“那叫约会吗?” “不算约会吗?”赵美眉反问。 “他只是想找个人陪他去看电影而已。” “是这样吗?”她拉高尾音,怀疑地问,“妳跟卞翔除了看电影之外,真的没做其它事情?” “妳、妳别胡说,我、跟他、跟他什么事都没有做!” 他那临别一吻根本不算什么! 至少,在他心里下算什么…… 巫筱晓气恼地握拳,而气的对象除了始作俑者的卞翔,还有自己。 笨蛋巫筱晓!那只不过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吻,卞翔只是在作弄妳,妳脸红心跳个什么劲?! “妳脸红了。”赵美眉指出。 “才没有!”巫筱晓应得飞快,反而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我记得妳的感觉一向很敏锐,什么时候开始变迟钝了呢?”赵美眉桃眉看她。 “我现在还是很敏锐。” “是啊,对别人的事敏感得像装了雷达似的,但对自己的事就迟钝得像头牛。” “美眉!” “我说的是真的。”赵美肩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卞翔说话。“筱晓,没有一个男人会叫一个女人陪他去看爱情文艺片的,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们今天去看的那部电影,是妳之前一直说想看却找不到人陪妳去看的对吧?” 巫筱晓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妳知不知道,他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那就更可以证明卞翔对那部电影并不怎么感兴趣,不是吗?”赵美眉点出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因为妳想看才带妳去的。” “妳又知道了。”这话虽是质疑的语气,但巫筱晓的脸却愈来愈红。“妳什么时候变成卞翔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都不知道?” “我是人类,不是蛔虫。如果妳不信,就让他亲自跟妳说吧。”赵美眉指向门口。 “真没义气啊,竟然舍我而去。”卞翔朝背对着门口的巫筱晓走去,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和善,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恐怖感。 巫筱晓下意识想遁进占卜室,无奈在迈开脚步之前,手已被一只大掌扣住。 “原来妳也有与我辟室密谈的打算,那真是太好了。”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不,她螓首猛摇,犹如波浪鼓。她不需要跟他辟室密谈,她只是想逃难啊。 灵敏的第六感告诉她,卞翔这只变色龙的段数愈来愈高,当他笑得愈迷人的时候,在他身边的人倒霉程度会呈等比级数攀升。 “美眉,等一下我有预约的客人对吧?”巫筱晓转而向好友求援,希望她能救自己一命。 可惜,赵美眉温和的笑容依旧,说的话却残酷地断绝她最后一丝生机—— “有吗?我记得妳今天都没有预约的客人耶。” “美眉!” “是真的啊。”赵美眉翻开今天的行事历,一脸无辜。“妳看,一片空白。” 她完了她完了她完了她完了……巫筱晓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做人有多失败,连好友部跟外人狼狈为好,欺负她这头可怜柔弱的小绵羊。 “我今天终于知道什么叫『众叛亲离』了。”呜呜……她好可怜。 那哀怨的表情惹笑了在场的两人。 卞翔哈哈大笑的同时,将人往占卜室拖去,不忘交代:“如果有人来找我们的巫大师,就说她正面临人生中最大的考验,无暇他顾。” “我知道。”赵美眉笑弯眼,见巫筱晓往自己瞪过来,她再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死美眉,给我记住!巫筱晓美目夹带杀气,做最后的警告。 赵美眉抽了张卫生纸,充当手帕向她挥舞。 暂别了,吾友。 第九章 必上门,卞翔开始“审案”。 “妳欠我一个解释,筱晓。”忍住对她大叫的冲动,卞翔试着平心静气的说话。“解释一下不告而别的理由。” “我不想站在那儿等你。”巫筱晓抿着唇,看起来像是被人狠心丢下的小可怜。 卞翔深深、深深地叹息,“早知道妳不会是个听话的小女人,但至少也该学着做理性的大女人,在妳离开之前打个手机告诉我,这要求不过分吧?” “我传了简讯给你。” “是啊,在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差点没出动警力找人之后。”他没好气地说。 “你说等我就要等,那我算什么啊。”她语气有些委屈。 “当然是我的女朋友啊。” “我没有义务——等等,你刚说什么?”她有没有听错? “不是我要说妳,女人谈恋爱的时候,多少都会变得温柔可人,为什么妳给我的感觉却是愈来愈泼辣?”卞翔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等一下、等一下,你刚说了什么?” “愈变愈泼辣?” “不对,再上一句。” “温柔可人?” “不对,再上上一句。”装蒜!存心整她啊! “热锅上的蚂蚁?” 她愈说愈心焦,偏偏他趁机整人,气得她想咬人。“卞翔!” “不逗妳了。”担心小野猫突然变成母老虎,卞翔赶紧灭火。“我以为妳早就知道的,我们过去的默契不是很好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你的默契很好?” “就凭我们斗嘴的配合度如此之佳,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啊。”他说得好不得意。 “看个鬼啦!你以为我是神啊,不说就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心里想什么,怎么逃得过亚大师的水晶球呢,妳说是不是?” 他是在嘲笑她吗?杏眸写着再明显不过的怀疑。 “说真的,去沙鹿那天,我对妳说的话,难道妳没听懂吗?” 那天…… 妳有义务让我感觉到幸福真的存在…… 原来他那时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啊!巫筱晓终于明白了,心口涌现出甜甜的感觉。 这男人,竟然把自己能不能幸福这件事赖给她!难怪她那天一直有种上当的感觉。 但,她可没这么容易放过他! “听懂什么?”要比装蒜是比不过他,但她至少也不要让他好过。 “我下半生的幸福就靠妳了。”他一语双关。 听不出暗示的巫筱晓只懂了一半。“这种事你说了就算吗?” “当然不是。”不由分说,卞翔将她打横抱起,立刻引来她的尖叫。 “你做什么!” “看风水,找良位。”俊目梭巡,他寻找着适合的“风水良位”。 桌子——太硬,不好。 椅子——太小,不佳。 “找风水?找良位?”她毫无头绪,一脸茫然。 花了二十秒观望,卞翔有些失望。“为什么妳这里连一张沙发也没有?”忍不住提出最严正的指控。 “沙发?你要沙发做什么?” “争取我下半『身』的幸福。” “争取你下半『身』……卞翔!”终于听懂了,巫筱晓脸也红透了。“你脑袋里都装了什么啊!” “十分钟前是抢案,现在则是妳呵。” “放我下来!”巫筱晓急着挣月兑,还不想让两人的关系进展得这么快。 “等等。”他将她放在桌上,双手抵在桌缘,不让她挣月兑。 “卞翔!”巫筱晓一脸惊慌。他该不会想在这张桌子上—— “不要乱想。”卞翔立刻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你刚说了那些话,又做了这种事,要我怎么能不乱想?”她紧张地瞅着他,羞恼中带着害怕。 “我也会挑地方的好不好。”轻笑一声,他丢了朵迷人的笑容给她。“今天算妳走运,不过我个人认为这应该算是妳的损失。” 听出他已放弃追求下半“身”的幸福,巫筱晓总算放心地和他斗嘴:“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我随时都很认真。”俊脸蓦然严肃起来,“妳知道,我对感情是不会开玩笑的。” 细细端详他的神情,巫筱晓也跟着严肃起来。“所以你……是认真的?” “妳可以问问妳的水晶球。”下巴往桌子另一边的黑色球体一扬。 不过,想到自己的信用比一颗水晶球还不如,卞翔眉心不禁打起介意的结。 所幸巫筱晓还算聪明,读出他吃味的表情,嗤嗤笑出声。 “笑什么?说来听听。” “有些女客人来找我,是为了询问一些爱情的问题,好比这段感情顺不顺利啊、对方是不是真心爱她之类的问题。她们相信我,胜过相信自己和情人,虽然我的占卜鲜少出错,但如果换成是我,我宁可相信人,也不愿相信占卜。” 这么说,她是相信他了?很好、很好。卞翔点头,显然这番话对他很受用。 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了点,她还没有说完哩! “不过还是可以拿来做参考……嘻!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好笑!自两人交战以来,巫筱晓首次尝到占上风的滋味。 胜利的感觉还真不赖呵! “筱晓……”真无奈,习惯逗人的反而被逗,卞翔很恼。 “有些话你不说我是不会懂的,就像如果我不说,你也不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我知道妳喜欢我。”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毕竟好男人难找,尤其是像我这一型的。” “臭屁!”她睨他。 “这叫自信,但……”他低头,寻到她的唇,态意品尝,直到满意了才退开。“我喜欢听妳说出口。” 霎时,巫筱晓的脸红得像蒸熟了的虾,只差没冒烟了。 “刚刚去抓人没受伤吧?”她突然问。 “没有。” “你那时说走就走,其实我有点担心,所以才会生气。”她小声说道。 “我知道。”事后想想,他完全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径自妄为,的确没资格责怪她不告而别,让自己担心。“抱歉,我不能视若无睹,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千柔说过,她生前最在意的就是你的工作。” “妳……在意千柔?”虽然她从没说,但不代表她不在意。 “咦?” “我忘不了她。”卞翔承认,“对她,我——”一只小手捂住他欲说出口的话。 “别说。”巫筱晓朝他摇头。“我是任性了点,但不表示我不明理。” “筱晓?” “我知道何小姐在你心中的位置,也知道你对她抱持什么样的想法,我不介意,反而感谢,因为她的请托,我才会特别注意你,进而喜欢上你。而关于你的工作,就像你尊重我的职业一样,我也会尊重你的,只是,我希望你以后凡事小心点,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我想,我只要求这一点。” 这些话,何千柔来不及说便已香消玉殒,如今由她接续下去,为了所爱的人,势必要承受一些牵绊、一些担忧。 “我会。”情难自禁,卞翔激动地搂紧她。“我会!” “会就好。”巫筱晓一双小手怯怯地回搂他的腰,安心偎进这片温热的胸墙。 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用猜测她跟卞翔之间到底算什么了,因为答案很明朗——她跟他是情人,两情相悦的情人。 “警察的工作很危险,我明白妳们担心的原因,但我无法放弃,它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我很高兴妳能接受,真的很高兴。筱晓,妳不知道我刚才听见妳说这番话有多感动……” 激动难抑的卞翔嘴里仍念念有辞,有些话因为说得太快,巫筱晓听不清楚,只是一味地点头附和,直到—— “……真的很难得,妳竟然说得出这么明理的话。” “是啊,真难——慢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相继蜷的温存情境忽然被卞翔一句话打散,怀中柔顺小佳人瞬间又变回母老虎的原形,揪住他衣领,瞇起眼。 “快说!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虽然两人成为情人,可不代表他从此就不作怪了。 事实上,他以捉弄心上人为乐,因为巫筱晓实在是太可爱了。 “卞翔!” “我在。” “你这只可恶的变色龙……” 诗情画意的情境不再,谈情说爱的时间已过,两个人又像平日一样吵了起来。 可愈吵,感情愈好呵! 发生了什么事? 难以呼吸的窒闷感,让巫筱晓先大口作了几次深呼吸,等舒坦了些后,她才开始回想昏迷前发生的事。 她记得自己出门去帮美眉买瓶酱油,然后…… 看看左右。天!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唔……好想吐……”麻醉药的效力让巫筱晓难受得直反胃。 浑沌的脑袋暂时发挥不了作用,她只能勉强撑开眼皮,梭巡四周环境。 这里是…… 啊!这儿是她家附近施工到一半、因为建商倒闭而不得不停工的废弃大楼! 巫筱晓定睛再看,确定自己所猜想的没错,而就外头依稀可见的景象推算,她的位置好象是在三、四楼的样子。 “我怎么会在这儿……噁……”还是想吐。 晃晃脑袋再回想,她出门,下了楼,然后遇见—— “陈警官!”是他!他突然出手捂住她口鼻,之后她就昏了过去。 “巫小姐。”老陈——陈在福从暗处走出,面无表情的脸,不似之前的和善。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因为妳该死!”第二道声音从陈在福身后发出,带着不容忽视的杀意。 “是你!”那天挟持她当人质的男人!“陈警宫,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警官?”黑仔纵声大笑。“我说毒鲸,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这个女人了,一枪杀死她不就得了,还特地带来这儿问话,哈!我看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毒鲸?!巫筱晓瞪大眼,不敢置信。陈警宫就是卞翔一直在找的毒鲸?! 曾跟他们同桌吃姜母鸭、笑谈和太太年轻情史的陈警官,竟然就是毒鲸?! 就在这时,喀的一声,黑仔将子弹上膛,枪口对准神情错愕的巫筱晓。 “她有点诡异。”陈在福按不黑仔的枪,阻止道:“你料不准她还知道些什么,又跟警方说了什么,为了确保安全,有必要先问清楚。” “哼!”黑仔悻悻然收起枪,站到一旁。“你快问吧,问完老子我马上一枪毙了她!” “巫小姐,请妳合作点。”陈在福走到她面前蹲下。“告诉我,关于毒鲸,妳还知道些什么,又跟卞翔说了多少?” 作了几回深呼吸,巫筱晓强迫自己冷静。“我不说也是死,说了也是死,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黑仔狰狞一笑。“妳说,可以多活一点时间;不说,马上让妳死!” “黑仔!”陈在福低喝,回头面对巫筱晓时,又是平时那副老好人的模样。“请妳配合。” 这让巫筱晓想起那晚到警局时,也是由他负责侦问她。“你现在的身分是警察?还是跟那个人同流合污的坏蛋?”鄙夷地瞥了黑仔一眼。 “有什么差别?”陈在福摊开手,呵呵直笑,“警察不一定全是好人。” “你是。”顿了下,她补上一句:“至少曾经是。” “当好警察有什么用?”陈在福嗤声一笑,感叹她的天真,“妳以为做警察有什么好?” “至少比做坏人好。” “天真!”陈在福站起身,退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睥睨动弹下得的巫筱晓。“再怎么努力办案,只要上头不喜欢你,照样有办法让你升不了官,薪水也不比别人多,冲锋陷阵到最后,民众只会抱怨不会感谢!做一个好警察的下场是什么妳知道吗?”他指着自己。“就像我这样,老婆带着孩子跑了,在警局忙了大半辈子,我得到什么?没钱、没势,还丢了老婆、孩子——” “毒鲸,你说太多了。”黑仔提醒道,“你是要问人,不是抱怨。” “说得是。”陈在福想起自己最首要的工作,再度走向她。“巫小姐,请妳老实告诉我吧,妳到底跟卞翔说过什么?” 就在巫筱晓启口准备说话时,一道声音抢走了她的发言权—— “很多,包括听了会让你脸红的情话,老陈。” 黑仔与陈在福同时转身。 就在这时,强力灯光自大楼底下打了上来,红蓝交接的警鸣灯不停闪烁。 躲在暗处的卞翔与何森东趁机冲向两人,前者闪过黑仔,直接给被强力灯光照得发愣的陈在福重重一击;后者配合跟进,以手肘撂倒黑仔。随后,四个警察冲进现场,在何森东的指挥下接手一切。 一场可能发生的灭口惨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落幕。 “卞翔!”麻醉药效未退的巫筱晓,虚弱地唤着心上人的名字。 听到呼唤,卞翔立刻奔至她面前。 “没事吧?”他就着灯光打量她全身上下。“吓到了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啪!一记巴掌打掉卞翔的关切,也让现场所有人错愕得忘记手上的动作。 “筱晓?”卞翔愣住了,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你来得真慢!”受害者——巫筱晓严厉指控。 听完整件事的经过,赵美眉只想尖叫。 她不常这样的,家教严谨的她一向不轻易动怒,除非必要。 而眼下,就是必要的时候! “人倒霉就算了,可妳之所以会发生这些倒霉事,竟然是因为有人要杀妳灭口?!”屡屡逃过劫难,只受了点小伤,她这个宝贝室友到底算是幸还是不幸? 如果说不幸,她每回都死里逃生;如果说幸运,她又怎会卷入一场警匪大战? 非但如此,还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而这才是赵美眉大动肝火的真正原因。 “我请妳去帮我买瓶酱油,结果妳跑去当诱饵诱出那个毒——” “毒鲸。”巫筱晓缩在卞翔怀里,替室友接话。 反正她有挡箭牌,不怕。 “毒鲸就是陈警宫?”赵美眉按住两侧太阳穴,头痛不已。“天,我不敢相信!不久前我们还一起吃过姜母鸭,他还热心地告诉我,他老家特调的豆瓣酱怎么做,喔!我的天……” “别这样,事情都结束了。”对于自己的英“雌”行为,巫筱晓相当自傲。“我很厉害吧?” “厉害个鬼!”从不口出恶言的赵美眉,终于被室友激到破戒。“巫筱晓,我发誓再也不帮妳做饭、不帮妳洗衣服、不帮妳整理家务,还有,我、要、拆、伙!” “为什么?” “因为妳任性妄为,因为妳让我担心,因为妳不老实!为什么事前不先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妳会阻止我。”依赵美眉的个性,一定不会赞成她帮卞翔。 “我当然会阻止妳。妳以为这是在拍电视剧吗?那是货真价实的坏人,他们手上如果有枪——” “是真的有枪。”巫筱晓不怕死的补充道。 “巫、筱、晓!”赵美眉眼睛都快喷火了。竟然还敢打断她的话! “我下次不敢了。”巫筱晓往卞翔怀里缩了缩。 “还有下次?!” “赵小姐,”从进门便不发一语的何森东终于开口介入。“这次多亏巫小姐配合,警方才能这么快诱出黑仔与毒鲸两人,我代表——” 赵美眉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心情等对方把话说完,劈头便问:“你哪位?” “何森东。”他自我介绍,“卞翔的上司。” 赵美眉眉心的结打得更紧。一丘之貉! “就是你怂恿筱晓去当诱饵的?” “这……”思考再三,他谨慎地回答:“算,也不算。” 是卞翔提的计策,他负责点头,加上巫筱晓的自告奋勇——总体而论,这计画之所以会成形,他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因素。 这是什么答案?!“到底是算还是不算?” 没料到这位小姐火气如此之大,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何森东,一时间也不晓得该怎么应对。 转头欲寻求另外两人的援助,这才发现原本相拥坐在沙发上的卞翔和巫筱晓,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 赵美眉将矛头指向何森东,“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满意的解释,何警宫。” 面对怒气高涨的赵美眉,何森东心里暗叫不妙。 大难来时各自飞,卞翔,好你个同窗! 至于背弃战友、逃出生天的两人—— 巫筱晓回头望了望自家大门,粉舌轻吐。 “真没想到美眉竟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平时不容易生气的人,一旦生起气来,果真『气势磅礴』,卞翔,你说对不对?卞翔?”说了好长一串话,她终于发现身边的人心不在焉。 “卞翔?” 没应声。 “卞翔?阿翔?小翔翔?” “妳在干嘛?”卞翔终于回神。 “唤魂啊。”她瞋他一眼,随即关心的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的样子。” “我跟老陈共事三年多了。”本为同事,最后却变成他必须缉拿的犯人,卞翔心里有着说不上来的复杂苦涩。“在千柔的事情过后,我转调来这里,和老陈、小江搭档,他人很好,真的很好。” “嗯……”对于一个不久前才威胁过她性命的人,巫筱晓实在无法说什么好话,只能安静陪着身边人,听他说话。 谈话间,两人来到附近一座小鲍园,卞翔坐在台阶上,巫筱晓也挨着他坐下。 她一坐下,卞翔的脑袋就挨了过来,靠在她肩上。 “他在警局二十五年了,依照规定,已经是可以办理退休的年纪,但他没有。”他感慨地继续说:“我很敬重他,一直以为他是热中于警察工作才不愿退休,没想到……他是为了方便犯罪才留下。到底……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发现?为什么——” “别这样。”巫筱晓抱住他,不让他再自责下去。“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妳不知道。”她不知道毒鲸做了多少坏事,也不知道警方为了抓他,耗费多少警力。 “我是不懂。”她承认。“但至少我知道那不是你能阻止的。再说,作奸犯科是他自己的行为,跟你又没有关系,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卞翔,他们要做坏事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我应该阻止他,让他别继续错下去——痛!妳为什么突然打我?”平白无故挨了一记爆栗,他有些错愕。 “我要打醒你,好让你不再作自以为是超人的美梦。”她说了那么多,他一句都听不进去,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她干脆动手,看效果会不会好一点。“你只是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陈警官也是,是人都会犯错,都有迷途忘返的时候,你事先知道了又如何,就算你强逼他回头,他也不见得会改过向善不是吗?” “筱晓……” “嗯?” “如果哪天我迷了路,妳会拉我一把,带我走出来吗?”他问。 “不会。” 卞翔坐正身子,侧头看她。“这答案会不会太无情了一点?”这么狠? 鲍园路灯下,只见一张俏脸红似烈火,毫无预警的,芳唇突袭身侧的男人。 这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让卞翔愣在当场。 “我不会,因为你迷路的时候,我一定也跟着迷路了。”她不敢看他,“我的方向感很差,不是做向导的料。” “所以我得自求多福了?”虽是问句,但话中带着浓浓的情感。 患难与共,无论他在哪里、做了什么,她都会陪在他身边——这是她想表达的意思,而他,接收到了。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高兴认识妳?” “没有。”倒是说过很多次后悔认识她。 “那我补说,我很高兴认识妳。” “我听见了。”她低垂着脸,好藏住羞怯的表情。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庆幸此时身边有妳?” “也没有。”倒是抱怨过她太吵,让他不得安宁。 “那我再补说,我真的庆幸此时身边有妳。” “哦。”小脸依旧低垂,只让心上人看见她发顶。 “筱晓……” 呴!巫筱晓恼羞成怒。他哪来这么多话,很……很羞人耶!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妳?” “你很烦,到底还有什么——咦?”他刚刚说了什么? 巫筱晓讶异地抬起脸,正好迎上他压低的唇。 这回,他直截了当说出口—— “我爱妳。” 第十章 霪雨霏霏,寒冷的气温更添冷瑟萧然的氛围。 一把蓝伞在中山第二分局外收拢,纤影进入警局后,与值班的警察打了声招呼,立刻转往侦讯室的方向。 二十分钟前的一通电话,将巫筱晓唤来此地。 “筱晓,这里。”卞翔一看见她,便招手唤道。 巫筱晓上下打量他。“你没事?” “我怎么会有事?”他不解地反问。 “你刚在电话中说有急事,我以为你工作时受伤才——” “是我没说清楚。”卞翔安抚地亲吻她额角。“是老陈要被移送了,他说有话想跟我们说。” “我们?”关她什么事? “嗯。”卞翔搂着心上人往侦讯室走。“就是我跟妳。” “关我什么事?”在心中的疑惑说出口的同时,两人已踏进侦讯室。 “麻烦你在外头等一下。”卞翔对负责看管犯人的同僚说道。 不一会儿,侦讯室内只剩他俩,和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住的陈在福。 “老陈。”卞翔拉着巫筱晓在他对面坐下。“我们来了。” “给根烟抽抽吧。”望见卞翔惊讶的表情,陈在福笑道:“你以为不在局里抽就没人知道吗?我知道你会抽烟,也知道你身上有烟。” “姜还是老的辣。”不得不服输,卞翔拿出口袋里的烟,递一根给他,并为他点火。 呼出几口烟,陈在福的神情在烟雾后显得柔和许多。 “你们两个很像我跟我太太年轻的时候。”他缓缓开口,“我跟你们说过,我和她是在一次跟监行动中认识的,最后结婚、生小孩,然后离婚,小孩归她。” “那又如何?”哼,面对曾意图夺走她性命的人,巫筱晓无法和颜悦色。 卞翔暗中拉拉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动怒。 “脾气要改一改呵,巫小姐。”陈在福不以为意地道,“警察的工作很繁重,压力也大,最需要的是能在背后扶他一把、让他休息放松的人。妳想想,如果辛苦工作一天回家后,还要应付家人的情绪,一两次还好,久而久之就会出问题。” “老陈——” “卞翔,你还年轻,警察这个工作对你来说,也许让你感到光荣,但这只是一时的。看看我,我在警局做了二十几年,最后得到了什么?这个工作只会让你一直失去——失去朋友、失去家人,到最后失去自己的性命。鞠躬尽瘁得不到什么好结果,民众不会感谢你,上级也不会嘉奖你,如果侥幸能活到退休的年纪,得到的只有一笔吃不饱又饿不死的退休金。” 本以为这么说之后,卞翔会无言以对,孰料他竟笑了。 “我不在乎。”握紧掌中柔荑,他坚定地说:“我早就知道干警察这行是吃力不讨好,但我不会后悔,我有我想做的事,而这事只有当警察才能做到。” “喔?”陈在福讶然。 不只是陈在福,巫筱晓也侧首看他,十分好奇。 “我是个孤儿。”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感觉到掌心里的小手动了动,反握住他。 他朝巫筱晓投了记感谢的微笑,“我的父母死在一次银行抢案中。当时,我们一家人只是到银行办点事,结果刚好遇上抢匪,被挟持为人质,最后,我的父母在过程中被枪杀,我则被其它亲人收养,一直到十八岁才开始独立生活。” “这么说,你做警察是为了报仇。”陈在福轻哂。 “不,抢匪当时便被逮捕,也已入狱服刑。我做警察,只是想尽一份力,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其它人身上。” “你一个人救不了所有的人,也抓不了所有的歹徒。” “如果没有坏人,警察不就失业了?”卞翔笑着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抓一个坏人,这个社会就少一个坏蛋。我的确曾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能做很多事、救很多人,但自大的结果是让我失去了一个曾经爱过的女孩……”说到最后,脸色愈见黯然。“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后悔。” “哼。”陈在福摇头嗤笑,“你还太年轻了,等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了。” “照你这么说,年过五十的警察不就都会变成罪犯?”巫筱晓听不下去了。“你不要以为这个世上所有的不幸都集中在你身上,只不过是失去婚姻而已,卞翔他失去的是爱人的生命,而你的妻小还活在这世上,你有没有想过你卖的毒品有可能会流到你儿女手上?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是你贩毒行为下的牺牲者?” 接连的追问,让陈在福的脸色刷白。 然而,怒上心头的巫筱晓还不打算放过他,继续猛攻:“你根本是逃避现实,将自己婚姻失败的原因归咎到警察工作上,你不敢承认这是自己的错,做坏事就是做坏事,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拿来做借口!” “筱晓。”卞翔阻止她。“别再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巫筱晓表现出固执的一面。“我没说错。” “呵呵……”出乎意料地,陈在福竟然笑了。 “老陈?” “如果我太太有妳这样的个性,也许我就不会——” 巫筱晓打断他的话,“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敢承认自己做了坏事,胆小表!” “筱晓!”卞翔再次喝止她。 “本来就是。”她凝着一张脸,“你有因为失去何小姐而作奸犯科吗?没有啊!何森东有因为妹妹的死而灰心丧志吗?也没有啊!何伯父、何伯母有因为女儿住生而放弃自己的生活吗?也没有啊!那他凭什么在做了这么多坏事之后,用这些理由要求别人同情他、原谅他?” 卞翔答不上来,只能选择沉默。 侦讯室的气氛忽然凝结成冰,静默地笼罩着在场三人。 最后,陈在福捻熄烟,吐出最后一口烟,打破了满室沉默—— “妳说得对,巫小姐。”长年以来困住他的迷雾,想不到会由小他这么多年岁的晚辈点破,而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为自己辩驳。“卞翔,好好珍惜她,她是个好女孩。” “我会的。”卞翔向昔日的前辈伸出手。“我一直很尊敬你,前辈。” “现在也是?” “认错也需要勇气。”他伸出的手诚心地等待对方的响应。 陈在福没有伸手,反而往后一靠,拉开彼此的距离。 “最后一课,不要跟犯人打交道,黑跟白要泾渭分明,混在一起就难看了。” 卞翔会意,收回手掌,朝他微一颔首。 “谢谢你,前辈。”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离开警局,在回程的路上,巫筱晓自己问自己。 驾驶座上的卞翔没听清楚,分心扫了她一眼。“妳刚说什么?” “那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从卞翔口中,她知道他过去是个好警察,曾侦破不少大案子。但现在却是赫赫有名的毒贩,过去用来铐犯人的手铐,如今就铐在他自己手上,那滋味想必非常复杂。 而刚刚的一席谈话,他最后的叹息听起来像是后悔了……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不知道。”他耸肩。正邪、好坏的问题,本来就没有个定论。 巫筱晓挥挥手,甩开这个扰人的问题,比起陈在福的事,她更在乎身边这个男人。 “为什么没说?”她问。 “什么?” “你是……的事。” “妳是指我父母过世的事?”“孤儿”两字被她含糊带过,卞翔只觉得好笑。“我并不介意,它是事实。”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我十一岁的时候吧。”太久了,他也记不清楚。 想象力在此时发挥作用,巫筱晓脑海中出现一个十一岁的小卞翔,抱着双亲冰冷的尸首痛哭,之后辗转流连在亲戚之问,被视为累赘的小男孩如何刻苦自立的画面。 她的心好痛!呜呜…… 红灯停下,卞翔趁隙转头想问问她为什么突然沉默下来,就见她眼眶含着两泡泪,发现他转过头来,眼泪就这么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妳怎么哭了?”她毫无预警的说哭就哭,吓得卞翔连忙抽起面纸帮她拭泪。 “好可怜,呜呜……为什么不告诉我?呜呜……”巫筱晓哇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偏偏红灯在这时转绿,卞翔只得赶紧将车子开到路肩停下,专心于安抚大业。 对于巫筱晓的眼泪、鼻涕,他只感到啼笑皆非。 天晓得她脑袋瓜里正上演什么“苦儿流浪记”的桥段,以为他小时候过得有多困苦。 “我不知道妳想象中的孤儿生涯是怎样,但我要告诉妳,小时候的我和现在一样,人见人爱,亲戚们抢着要扶养我——” “那一定是因为你父母留给你的遗产,呜呜呜……”因为钜额遗产继承人的身分,小卞翔被如狼似虎的亲戚们围在中央觊觎,好可怜,呜呜…… “我爸妈留下的只有房贷和十万块。”他又想叹气又想笑,真服了她! “那、那一定是你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呜呜……” 还不可告人的秘密哩!“我可以赤果果地摊在妳面前,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一听,脑海中立刻蹦出一个清凉的画面,烧红了她的双颊。 果裎的卞翔……天,好羞人! “筱晓,”卞翔忍住笑,调整好自己的座椅,将她抱到腿上。“除了父母双亡,我的童年基本上过得很愉快,我二叔、二姨膝下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他们一直把我当自己的儿子看待,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改天我带妳去见见他们两位老人家。” “没有遗产争夺战?” “没有。” “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家世清白得很。” “不要强颜欢笑,不要骗我哦。”她还是怀疑。 “没有强颜欢笑,也没有骗妳。”他笑吻她还拧着的眉头。“妳想想,如果我的童年黯淡无光,受尽欺凌折磨,长大后怎么会变成这么优秀的青年才俊、国家的未来栋梁?” “你是不是优秀、是不是栋梁,我是不知道啦——” “妳把我看得这么扁?”不会吧,他到底还算是个人才,大学时,教授、长官还挺看重他的哩! “我只知道你是我喜欢的男人。”见他讶异地看着自己,巫筱晓趁机在他唇上偷了个吻。“我喜欢你,卞翔。” 杲愣了会儿,卞翔才回过神,可他脸上并没有听见甜言蜜语的满意神情,相反的,还挺不满呢! “只有喜欢?”他都说“爱”了,她竟然只有“喜欢”? “勉强爱一点。”食指与拇指比出零点五公分的距离,强调自己口中的那一点究竟有多少。 “会不会太少了?”卞翔和她打商量,“再多一点如何?” “这样?”她勉强拉长到一公分。 “再多一点。”他讨好的口气愈来愈甜,一个个轻吻也随之落在她脸上。 她配合地再多送一公分。“这样总行了吧。” “再多一点。”他双手不安分地开始在怀中的娇躯游走,钻进衣衫下,抚模柔女敕的肌肤。“我还要更多……” “卞、卞翔……” “嗯?”意乱情迷下,男人响应的嗓音柔软低沉。 “我、我们在车上。” “我知道。”他沿着曲线直上,衣衫下的手游移至胸线,只差一步就到达浑圆柔软的胸脯…… “卞、卞翔……” “别吵。”他很忙,没空搭理。 “外、外面……”缠在颈间的舌忝吻让巫筱晓很难说下去。 “别管他。”浓烈的呼唤他的男性本能,渴求着怀中的娇柔,偏偏大腿上的人儿就是不肯合作。 “警、警察……” “什么?”卞翔迷离的神志终于回笼一丁点。 巫筱晓指了指车窗外,整张脸埋进他颈肩,羞于见人。 窗外,交通警察穿著鲜明的黄色雨衣,隔着车窗与回神的卞翔对视。 哗啦啦,车窗外,冬雨持续不止。 呜哇哇!车厢内,两人惨叫于心。 “欢迎光——”gluck咖啡馆内,巫奇的招呼声在看见来客后顿住。这位先生似乎有点眼熟。 “哥!”男客身后探出的熟悉脸庞,让巫奇吓了一跳。 “筱晓?”巫奇有点困惑,不解地望着状甚亲密的两人。“妳、他……你们——” “我是卞翔,”搂住巫筱晓纤腰的卞翔开口,“筱晓的男友。” “咦?!”巫奇错愕地看着两人,不忘伸手与对方交握,视线移向妹妹,“我以为妳消失这两三个月,八成又跑到哪个不知名的国家,去跟哪个没听过的神明打交道,原来妳是跑去谈恋爱了。” 巫筱晓对着兄长吐了吐舌。 “也好,有个人治治妳,我以后就省事多了,不过……”视线再度回到卞翔身上。“你好面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哥,你忘了吗?他吃过我做的gluckcookie。”巫筱晓提醒健忘的老哥,顺道吹捧自己:“我的纸笺很准,里头写的预言多半会实现。” “是这样吗?”巫奇很怀疑。 “是啊。”本来想说出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但想起可能会引来老哥发飙,她立刻打消念头。 开玩笑!她已经被美眉狠狠教训过一回了,可不想再被老哥炮轰一次。 “你们聊,哥,厨房借我。”她如蝴蝶般轻盈地离开,钻进厨房里。 “喝点什么?” “筱晓会帮我准备。”面对未来舅子,卞翔很客气。“她带我过来,主要是为了介绍我们认识,还说为我准备了吃的东西。” “哦?这小丫头什么时候也懂得替人费心思了?”巫奇很好奇。 “筱晓很体贴。”在某方面。 “她对人好也是会看人的。”巫奇笑说,“你知道的,她有一些嗯……我称之为感觉,在某一方面,她对人有很强的直觉,这让她嗯……朋友比较少,人也比较……” “我知道。”卞翔理解地道,更明白巫奇之所以这么说的原因。“我很清楚。你放心,在我眼里,筱晓的每一面都是我钟爱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这表示你愿意将自己的妹妹交给我了?” “筱晓看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我从来不会加以干涉。她会选择你,必定是觉得你是适合她的人。”这点巫奇很放心。“我尊重筱晓的选择。” “谢谢你,巫先生。” “叫我巫奇吧,我们差不了几岁。”突然,他想到什么,倾身向卞翔。“刚才筱晓说她之前放在cookie里的纸笺预言很准确,是不是真的?” 想想自己和巫筱晓所得到的笺,卞翔必须老实点头。 “至少,对我跟筱晓的而言很准。”他避重就轻,只提及两个人之后遭遇的一些小意外,聪明地略过背后有人设计欲杀她灭口的计画。 巫奇听完,凝重地皱眉。 “怎么了吗?” “我担心……”面对看来稳重的卞翔,巫奇老实道:“万一有人得到比你们两个的纸笺还糟的预言怎么办?” “不招祸自来”就已经够惨了,万一……他不敢想下去。 “我想,这世上没有哪个神会希望人们不幸的。”卞翔倒是没那么多虑,笑容依旧。“再说,虽然我和筱晓得到的预言并不好,但最后还是因祸得福,甚至可以说我跟她是因为这五个字结缘的。” 巫奇想了想,颔首同意,“的确,不招『祸』自来,以后就辛苦你了。” 言下之意,他把自家小妹当成了卞翔的“祸”。 聪明如卞翔,又怎会听不出来。“我并不觉得。” “怎么说?” “我倒觉得是——不招『爱』自来。” 唉出厨房,巫筱晓只听见话尾,看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小脸漾着笑问:“你们在说什么来不来的?”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没有人想做解释。 “好好谈恋爱吧,妹。”巫奇轻拍妹妹发顶,回到吧台后。 他还有很多事要担心,虽然卞翔将妹妹闹出的“神谕事件”解释得云淡风轻,但他还是不放心:关于那些不知下落的九十八份cookie—— 怎么办?他好担心啊!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幸福白魔法1:巧缘天注定 幸福白魔法2:不招祸自来 幸福白魔法3:冤家变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