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天使不多情》 第一章 这世界到底有没有天使? 随着科技愈来愈进步,这个问题似乎、几乎、大抵上已经不会有人那么无聊的去思考了。 而这就是天使长米迦勒之所以在镜池边,俯看众生哀声叹气的原因。 唉…… “为什么呢?”这些迷途的羔羊啊!为什么不肯静下心来想想他们天使的存在?为什么不好好接受天使的劝导向善,做个好孩子呢?“唉。” “还在为人类的事伤脑筋吗?”一道白光直射而下,落至米迦勒身边,待白光消散,出现一位拥有光洁羽毛翅膀的白发少年。 “你也来看他们吗?凯米耶鲁。”米迦勒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些,但是……唉。“他们不懂自己对生活的迷惘困惑,总是在找一些言不及义的理由搪塞迷失的心性。”为什么时代的进步会导致这些孩子们心性迷失?这问题让他十分头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凯米耶鲁……天使护卫长,半躺在米迦勒身侧,食指盘卷起他的金色长发把玩起来。“人间的诱因太多,不像天堂这么单纯。” “凯米耶鲁,”米迦勒温和柔美的脸孔露出安祥的笑靥。“这不是他们的错,地狱的恶魔必须负绝大部分的责任。” “天堂和地狱的战争地在人间。”凯米耶鲁皱起白眉。“这是你我都知道的事实。” “是的。”米迦勒脸上闪过一阵不忍。“但我不怎么喜欢这件事。人类不该成为我们两处争战的牺牲品。” “没有办法。”凯米耶鲁伸手探进镜池,撩动起波纹,让人间的影像消失。“亚当、夏娃闯下的祸,必须由他们的子孙偿还。” “以这种方式吗?”米迦勒横躺在凯米耶鲁的月复部上,缓缓闭上眼。“我想这并不正确。这样的试炼对人类来说太难了。”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现在讨论。”以手肘撑地,凯米耶鲁半坐半躺,柔和的视线定于米迦勒身上。“我们天堂也有麻烦事不是吗?”他该不会忘记了吧? 米迦勒睁开眼。“什么意思?” “被关禁闭的三位天使。”看来他真的忘记了。 迷糊,是完美的米迦勒身上唯一不完美的缺憾,针对这一点,伟大的创造主也深深感到遗憾。 “你是说他们?” 凯米耶鲁非常不情愿的点头,“就是他们。” “他们怎么了吗?” “你忘了?今天是他们禁闭期满的日子。” “啊!”他真的忘记了!“快,咱们快赶过去!”说完,他拉着凯米耶鲁的手轻轻一挥动,一道金色光圈笼罩两人,当金光收尽,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镜池畔。 来得及吗?凯米耶鲁挺怀疑的。 天堂的禁闭室是由天使神祇最无法接受、甚至会让一些胆小年幼的天使们害怕的黑色魔法所建造而成,而上帝将魔灵封印于此,成为禁闭室的看护人。 从大战之后,就没有任何一位天使被关入禁闭室中,日子一久,大家几乎都忘了天堂有个属于黑暗的世界,禁闭室等同虚设。 但是,自从上帝在创造三名于他心目中与米迦勒同等高雅无瑕的天使时,无意中让地狱的撒旦得知,并恶意在三名天使的心灵掺入邪恶因子后,终于有天使被处罚关进了禁闭室,而且不只一位,更不只一次! 可上帝依然仁慈,即使这三位天使已沾染地狱的邪恶,仍不忍心让他们形销魂散,因此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犯错而被关进禁闭室。 不断重复的戏码,老实说,连被关的三名天使自己都觉得烦了,到后来,甚至连负责看守禁闭室的魔灵也和他们成了朋友。 “真的要走了吗?三无。”魔灵之一的亚美加,拥有诱惑的魔法,美艳的双眸闪着不舍,望向面前的三个白色身影。她向来很讨厌那些纯洁的白色天使,但是这三个天使,实在让她讨厌不起来。“人家会舍不得啦……” “恶心死了,亚美加。”够了哦!绯多憎恶地瞪她一眼。“三无不出去,难道要在这儿关一辈子啊?” 天使三无……无情、无欲、无求,即使难得的和他们拥有相同的邪恶因子,仍旧是天使。啧,明知这三个家伙坏心得足以和撒旦媲美,可偏偏他们的翅膀又都是恶心的白色。 撒旦呀,这真是暴殄天物! “那你死缠着无欲做什么?”亚美加顶了回去。可恶的绯多!“你还不是一样舍不得他们走!” “会回来的。”无欲扬着一头与米迦勒同样耀眼夺目的金色波浪长发,他拥有白皙无瑕的完美脸蛋和五官,却总是面无表情,红润的双唇一开一合如是道:“不久后我们还会再来。” “讨厌啦!”亚美加娇俏地偎进他的胸口。“不要用这么酷的表情跟人家说话嘛,心脏会怦咚怦咚跳耶!” “妳有心脏吗?亚美加。”另一名魔灵……迪亚,冷着一张脸斜睨她。“什么时候魔灵也拥有人类那令人作恶的心脏了?” “可恶!”亚美加摊开手掌,施法在掌心处燃起一团黑色火焰。“想死吗?迪亚!” 迪亚没有理会她。今天是要来送行,可不是来和她打架的。“无情,记得回来。”他们之间的比斗还没有结束。“不要学人类当小人落跑。” 白色的双翅缓缓地前后舞动,冷峻不输迪亚的无情微微颔首。“嗯。” 他拥有一头迥异于其它天使的黑发,是天堂唯一的异色人种,小麦肤色,伟岸的身形,如子夜般漆黑的双瞳……简直就如同撒旦的子民!要不是他冷然的性情,再加上那对完全不相称的白色羽翼,禁闭室里的魔灵几乎要拿他当撒旦来崇拜,以表他们对地狱的思念。 “可以了吧,大家。”无求“拔”下攀在他身上的淘气魔灵绯多,可爱的女圭女圭脸笑嘻嘻的,一副完全无害的模样,但如果真的就这么被他骗过去,下场只有两个字……等死。 他的坏和无情、无欲一样,不输他们魔灵,但是坏得好让人心动啊! “真舍不得你们离开。”这是禁闭室所有魔灵一致的感言。 无情抬起漆黑的瞳眸,遥视远方。“快走,米迦勒和凯米耶鲁来了。” “啊!”闻言,三个魔灵立刻咻地化成黑烟,窜进阒黑的禁闭室。 “又来了吗?”无欲抬起头四处观看。“我怎么没看到?” “不这样说他们会走吗?”无求点了他额角一记。“禁闭室关久了,连脑子也变呆了哦,无欲。” “你也没聪明多少。”无欲揉揉自己的额头,声音传达出不悦,但表情仍旧没有任何改变。他手指指向无求背后的金色光点。“来了。” “咦?”无求转身看去,再回头时,一脸怨怼。“无情,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说过了。”无情直盯着金色光点,视线未曾移开。“是你不信。”笨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笨蛋!”无欲马上补上一句。 无求耸耸肩。“是、是,我笨、我笨。”摊摊手,摇摇头,一副“我笨又奈我何”的赖皮相。 柔和的金色光芒降至他们面前,如同他们所预料的,每回出禁闭室,天使长米迦勒就会在凯米耶鲁的陪同下来接他们,并且不死心地指派他们新任务,然后,他们又藉此犯错,再被关进禁闭室。 “无情、无欲、无求,你们知道错了吗?”米迦勒温和的笑容,具有洗涤心灵的神圣力量,让魔灵知错,激发人类潜在的良善,只可惜对天使免疫,因为上帝初创米迦勒之时,并没料到自己会创造出像三无这样的失败品。 “知错了。”三无各自点了头,脸上却找不出一丝愧色。 “你们三个!”凯米耶鲁气得牙痒痒的。为什么上帝和米迦勒对这三个家伙这么宽容?他们可知道这三个家伙在人间做了多少坏事?“认错有点诚意行不行!” 三无抬起头,目光一致地投向凯米耶鲁,等着他每次都大同小异的训话。 “你!无求,上帝要你帮忙劝导人类远离的诱惑,结果呢?你反倒让人间增添更多的邪恶诱因!” “是吗?”无求看看同伴,表情很是疑惑,像是在说……我有吗? “你!无欲,明明要你到人间教导人们何谓知足,结果呢,你竟然让他们变得更贪心,还让他们发明了一套功利主义好支持自己的恶行!” 无欲捏了捏耳垂,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久久才吐了声:“哦。” “哦!你的结论只有『哦』!”上帝,请原谅他气急败坏的心绪啊!“还有你,无情!”手指怒指向肤色不同于其它天使的纯净之色的无情,虽然他不只一次怀疑他是撒旦派来的好细,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天使。“你的罪行最重!” 比起前两位伙伴,无情的反应只是抬起黑夜般的瞳眸,等着凯米耶鲁继续数落他的罪状。 “你、你你……上帝创造你,为的是让你在人间散播爱与信任,结果你却造成无数对情侣离异,让爱神的工作大乱,你你你……” 面对凯米耶鲁的控诉,他连嗤哼一声都懒,只是将目光由米迦勒转向伙伴身上,再瞟向凯米耶鲁。 此举大大气坏了凯米耶鲁。“无情!” “好了。”米迦勒及时出面,拉住他直想往无情冲去的身形。“控制自己的脾气,凯米耶鲁。”唉,无情这位天使本该负责让人间有情的,怎料真应了上帝所取的名……无情,一举颠覆人间的情爱法则,弄得人间大乱。 呼!呼呼……凯米耶鲁气得呼吸微喘,可偏偏眼前的三个天使怎么也不受教,真是、真是……呼、呼呼……真是气死他了! “你们这样也能叫做天使!”可恶!米迦勒居然还帮他们说话! 无情平淡地开了口:“要不然就把我们流放到地狱。” “开什么玩笑!真把你们丢到地狱,这世界早就灭亡了!” 三无左右互看了一眼。凯米耶鲁还真有“远见”哩,不愧是天使护卫长。 “这次又有什么事要我们做的?”无欲开口,再听凯米耶鲁训话,只会伤害自己的耳朵,他只想赶快听重点,早点说就可以早点闯祸,然后再回禁闭室“度假”。 和魔灵玩游戏,比待在天堂或人间执行任务有趣多了……这是他们三无共同的心声,天堂的单调和人间的愚昧无知,都令他们受不了。 “这次上帝决定采用不同的方式指派你们各人的任务。”米迦勒拿出记事本,那是他赖以唤起记忆的重要东西,没有了它,就等于没有了脑袋。“过去都是让你们三个同时进入人间,但这一次,上帝决定先派你们其中一个下去,之后再做定夺。” 在一旁的凯米耶鲁频频点头,这个意见是他提出的,为了避免这天堂三恶一同下放人间,导致人间大乱,过去他也提过不少次,但都被驳回,这次上帝之所以接纳他的建议,大概也真的忍受不了他们在人间的恶行了。哼哼。 三无看着彼此,猜想谁是最先中奖者,当然,他们三个都希望自己是第一个,这样就可以先闯祸、先回禁闭室,这多好啊! “无情。”米迦勒点出人选。“由你先去人间执行任务。” “啧。”无欲嗤了声。算他幸运。 “可恶!”竟然不是他!无求暗暗咬牙。真是好狗运。 哼哼,无情依旧维持平静无波的冷峻表情,得意地冷笑两声。 看样子,他又会和两百年前一样,先进禁闭室等他们两个了。 真好! “喂喂,无情,让我跟你换好不好嘛!” “不好。”无情仅以两个字响应。 “好啦好啦!上次也是你第一个回禁闭室,这次就让人家先嘛……”真小气!死无情! “不要表面上撒娇,却在心里偷骂我,无求。” 无求松开手,可爱的女圭女圭脸出现惊讶之色。“你怎么知道?”难不成无情会观心术? “我们是一体三形,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吗?”笨! “果然是笨蛋。”后头的无欲淡淡丢下话,又轰了无求一记。 匡啷!这话像大石头砸向无求的脑袋。“你们!你们都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呜……” “假哭没用。”无欲直言的个性仍然没变,虽然看无求装来演去挺有趣的,但是有时候真会让人受不了,就像现在。 “无情,”无欲在无情右侧落坐,勾住他手臂,亲吻他脸颊后道:“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无情侧过冷峻的脸,扬起笑。“除了接受任务外,还能有什么选择?”他反问。 “唉。”这回哀声叹气的是一直装哭扮可怜的无求,他下巴搁在无情左肩上,口气懒洋洋的:“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会懂,我们根本不适合担任天使?” “世界末日。”无情一手拍上他的头,转过脸在他颊边啄下一吻。“也许得等到世界末日,人类消失为止。” “很难。”向来面无表情的无欲,唇角终于有一丝牵动,但这无奈的表情和没有表情相比,其实没相差多少。“上帝并没有要人类灭亡的意思。” “但是,现在有愈来愈多人类投向撒旦的怀抱,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上帝收回人类?”无求问。 无情耸了耸肩膀。“连米迦勒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又怎么会知道?” “人类存在的目的,一直是个谜。”无欲是三无之中最为务实的,说话向来中肯。“虽说上帝造万物有祂的道理,但是这个道理除了祂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 “嗯。” “两百年没到人间,不知道人类将它搞成了什么样子。”无欲侧枕着无情的手臂。他们三个在初创时,便以一个灵魂体分化成三形,彼此之间无形中有着莫名的牵绊,这使得他们相互依赖,同时也和其它一体单形的天使相区别。 “这就是我到镜池的原因。”无情只手在池边划过一道半圆弧的白光,待白光所牵引出的波纹消逝,明亮的镜池现出人间的景物。 “哇!他们的交通工具已经发展成这个样子了耶!”真好玩!约莫百年前,人类所使用的交通工具还是丑陋不堪的长方形大箱子,现在各种颜色、形状都有。 “你的任务要在哪儿执行?”相对于无求的兴奋反应,无欲来得实际多了。 “这里。”无情手一扬,又一道白光降下,人间的景物随即消失,浮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是……”无欲倾身看着镜池。 “黑崎兰,二十三岁,插画家……喂喂!你抢走人家的东西干什么!”无求手中的资料被一把抽走。 “是你抢走我的东西做什么,无求。”无情捏捏他的鼻头,轻惩他的淘气。 “有婚约在身。”无欲瞄了眼先前米迦勒交给无情的资料。“既然有婚约,还需要你做什么?” “确保这桩婚约不会有问题。”他有点明白米迦勒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了。 心思缜密的无欲当然也想到了。“原来如此。” “什么?”他们在说什么?无求一脸茫然。“什么原来如此?”为什么他都听不懂?“不懂啊!” “上帝想试探我会不会又像过去一样,不给人类永恒爱情的保证,而让他们劳燕分飞。” 有婚约就等于有限制,像玩游戏一样,有所限制就代表难度愈高,不管这对未婚夫妻是真心相爱或虚情假意,上帝想看的是他会不会像过去一样拆散鸳鸯,或者是终于知错,极力促使两人成为眷属,达成任务。 他懂了。无求趴在镜池边,双手撑着下额,发现池面所显示出的女人似乎有些与众不同。“这个女人从刚开始到现在……喂喂,无情!”他将无情拉到身边,指着镜池中的女人。“跟无欲好象,那张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 无欲闻言,跟着倾身看去。嗯,果然如此。 无求抱着肚子,双脚拍打洁白的云朵大笑:“无欲,人间有跟你一样扑克脸的人耶!” “闭嘴,无求。” “她不是扑克脸。”无情注视着池中的影像,微微嗤声。 “那她为什么都没有表情?”盯了她一阵子,她除了嘴巴一开一合外,根本没有其它表情,和无欲好象。“这任务应该派无欲去做才对。” “是吗?”无欲挑眉表示质疑。 “你也看出来了。”无情瞥向他。听他的口气,似乎也看出这女人和他不同的地方。 “什么?什么?”无求赶紧问。他该不会又漏掉了什么吧?“无情、无欲,你们想到什么?快告诉我!” “老是依赖我们不是好现象,无求。”无情拍拍他的头。“自己想,直到想出来为止。” “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无求不服地直嚷,“不行啦!人家想不出来啦!” “不要找机会撒娇,自己想。”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的能力,无求只是爱闹,并非真的想不出来。 “哼!”自己想就自己想,可恶! “你打算怎么做?”不再理会赌气的无求,无欲问即将到人间执行任务的无情。 “怎么做啊……”他直盯着镜池瞧,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啊,到底要怎么做?”方才的懊恼已不复见,这个问题又引起无求这好奇宝宝的兴趣,双眼直直望着无情严峻的侧脸。“告诉我嘛,你打算怎么做?” 他笑了笑,终于开口:“如果……”修长的手指指向镜池中的女性面孔,另一手则轻撩起池畔的一圈白云把玩。“破坏了她的婚约,不知道米迦勒和凯米耶鲁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无欲和无求对看了一眼,眼瞳同时闪过一抹兴味。 “我开始期待了,无情。”无求的声音很是兴奋。 “是的。”无情点头微笑,轻喃:“我也非常期待。”漆黑的双眸凝定镜池,最后一指轻点池面,人间的画面也跟着消失。 第二章 “兰,有没有兴趣跨行改当漫画家?”今川元今年度第二十二次提起这个老问题,只可惜,黑崎兰的答案却始终没有变过。 “不。”捻熄烟,黑崎兰拨开垂下的刘海,还是老话一句,“虽然活着很无聊,但是我也不想象漫画家一样,因为赶稿过劳死在家里没人知道,晚出刊还会被读者骂个狗血淋头。” “没有那么严重啦,兰。” “不用说了。”她伸手挡下今川元接绩而来的说服攻势。“我当个吃不饱、饿不死的插画家就可以了。”平凡无趣的人生,她早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 “如果妳这样都算吃不饱、饿不死,那全日本只剩下天皇一族能活了,兰。”兰的父亲是日商通用株式会社社长,身为那么有名气、有权势、日本第一商业世家的千金,却沦落到饿死街头的命运--黑崎家丢得起这种脸吗?“不要讽刺我们这票小老百姓好吗?” 呜……这世上就有人投胎投得好,不像他,得从基层中的最基层爬起,爬到现在都二十几快三十了,还只是个小小的责任编辑。 “我没有讽刺。”这样就算讽刺吗?今川元还真是脆弱。“好了,画交给你,我走了。”抓起黑色随身小背包,黑崎兰摆摆手打算走人。 “等一下、等一下!”今川元叫住她。 “干嘛?” “新工作。”他交给她一只牛皮纸袋。“出版社希望妳能配合下半年上市的儿童刊物《天使的微笑》,交三十张左右的插画。” “《天使的微笑》?”黑崎兰的脸始终没有表情,要不是今川元和她混熟了,绝对看不出她此时的讶异和--耻笑。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天使,可是小孩子这么纯真自然,在他们的心中,天使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出版社相当器重妳,所以我就帮妳接下这个case。” “嗯,天使啊……”不就是笑得跟白痴没两样,一天到晚高唱真善美的奇怪生物吗? “怎么样?”今川元微一倾身,相当在意她的答案。“拜托啦!我难得求妳,就答应我这一次,如果市场反应不错,出版社考虑挑出妳过去较好的作品汇集成册出版,这是难得的机会。” 难得求她?黑崎兰重新点燃一根烟。“这套说词你用了很多遍,该换新的了。” “拜托妳!”今川元两手撑在桌面,低头恳求。“这是一个机会!” “是你升迁的机会,还是我出名的机会?”他当她那么笨吗? “这……”今川元傻住。她怎么会知道…… “别忘了我是商业世家出身,这点心思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吐出几口烟,黑崎兰将烟重重捻熄在烟灰缸中。“跟你上面的大头说我答应就是。” “谢谢!谢谢!”太感激了!“兰,妳真的是我生命中的天使!我人生中的光辉!” “你的天使在家等你。”天使?真有这种生物吗?“一大两小,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忘得了吗?”唉,想到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他就头大。“不提还好,一提就觉得自己像工蜂,一天到晚忙东忙西,就为了养家里的女王蜂和两只小蜜蜂……唉!像妳这样单身真好,一个人吃饱就等于全家饱。”基本上,凭她的家世,想饿死都难,只怕会撑死。 “是吗?”黑崎兰抓起桌上的帐单。“这顿算我请。”瞧他把自己的家境说得这么清寒,要他在这种高消费的餐厅砸钱,可以猜想得到回去后,他家那只女王蜂曾怎么盯他,就算她一时好心吧。“先走了。” “谢谢!”哈!担任兰的编辑的好处就是永远有免费的餐点可以吃,有这么慷慨的插画家实在令人感动。感谢天呀!“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哪回客气过了。”黑崎兰向来不谙所谓人际关系的技巧,也真亏今川元有本事,能在她一张利嘴下活过四年有余,仍未见丝毫气虚体弱,委实令人佩服。 日本男儿,果然硬是要得! 无趣!穿越人来人往的银座街道,黑崎兰的结论还是只有两个字--无趣! 平顺的生活、受人限制的未来、日复一日的工作,究竟她生活的目的是什么? 活了二十三个年头,有车子、有房子、有金子,但是没有一个是凭她自己赚来的,每一样全是由她那位可怕的商场表见愁父亲和大妈打点,包括她不久后将面临的婚姻问题。噢,虽说不知道生活目的为何很令人懊恼,但是这桩婚事更让她懊恼上千倍! 要嫁给一个才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哪个女人会开心? 偏偏她这样的反应却被误解为看不起男方,唉,时家在台湾的地位等同于黑崎家在日本的声势,再加上男方在家族中又是一等一的出类拔萃,她还担心自己配不上他哩。 两方联姻的目的,除了藉此将各自的事业版图跨向对方的地头,她还真找不出其它理由。 “生命,”黑崎兰突然顿住脚步,开了话头,一时却想不出下一句,最后胡乱接下去:“只不过是一场接一场无趣游戏的总集。”唉,除了无趣,她真的不知道还能找什么形容词来赞美生命。 说完,又面无表情的继续在街上闲荡的脚步,浑然不觉有特异的生物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什么特异的生物? 好比说是--天使。 “喂喂,无情,这个黑崎兰好厉害啊!”无求挥挥手,将无情拉坐在身边。“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么具有哲理的话,让我都感动得快落泪了呢!”伸手掐了掐眼角,故作噙泪状。 “无聊!”无欲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双翅整齐地收在背后,不怎么专心地瞥向镜池中的黑崎兰。“无情,下去的时间到了。” “是吗?”无情抬起头,“这么快?” “人家舍不得啦……”无求拉着他直嚷嚷,“这下子只剩无欲陪我,这家伙根本就不会听人家说话、陪人家玩,我会很无聊的啦!” “不会。”无说话的反倒是无欲。 “什么?”无求侧过头。“你刚说什么?” “我也有事要做,没空陪你。”他说的“不会”正是这个意思。 “啊?!”那不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吗?“怎么可能!米迦勒大人不是说一次只有一个人会到人间执行任务吗?你会有什么事要做?” “无欲?”无情皱紧黑眉,同样不明白无欲有何打算。 “时候到了。”这几天在镜池逗留的不只无情一个,他也一样。“我必须去收拾天堂留下的烂帐。”诚信是深埋于天使骨子里的良善因子,即使他是恶质的天使,可一旦许下承诺,也绝不会食言。 “你要私自下人间?”无情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你知道私自下人间的处罚有多重吗?” “形销魂散!你不是开玩笑的吧!”无求爱笑的女圭女圭脸也跟着凝重起来。“喂喂,无欲,遵守承诺是很重要没有错,但是赔上自己--我可不同意。”虽说他和无欲的交情不若和无情那么好,可是三人毕竟同出于一体,就如同人类的血缘关系一样,无法磨灭。“不要!我不要你私自下人间!不准!” “我也一样。”无情挥动双翅,舞出些许风势。“如果你坚持,我会尽全力拦下你。”脸上严肃的表情说明了他所言不假,必要时当真会动起武来。 无欲不耐烦地翻翻白眼。“我已经得到米迦勒大人的允许。”真不懂他们在紧张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说!”无求跺脚。可恶的坏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这个大坏蛋!恶劣天使!” “是你一直猛猜,不让我有机会说话。”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是对于无求的反应,他当真有些窝心。“我还以为你气我老爱跟你抢无情,所以巴不得我早点--” “不准说、不准说!”无求摇头大嚷,“你们两个都下去了,剩我一个人怎么办?我会很孤单、很孤单的!”可恶,把他一个人丢在天堂是什么意思嘛!“不准!我不要你们一起下去。” “无求,”无情搂住他,亲昵地收拢双臂。“就这一次,绝没有下一次。” “可是、可是光这一次我就会很无聊,你们知不知道?!”他执拗的性子一起,任谁也劝不住。“不行啦!” “我管你。”无欲冷嗤。平时他老是腻在无情身边就已经很过分了,现在还想要他们其中一个留在天堂陪他,想得美!“我非下去不可。” “但--” “乖乖等我们,无求。”无情在他脸颊上轻啄一吻。“我会尽快回来陪你,无欲也一样。” “真的吗?”笑口常开的女圭女圭脸,因为眉头紧皱而显得有些黯然。“你们真的会很快回来?” “嗯。”无情难得的咧开嘴一笑,拿他没辙。“我保证。” “那无欲呢?”嘿嘿,得到了无情的保证,就只剩无欲了。“他没有点头答应,不算数啦!” “无欲。”无情沉下声,黑瞳转向无欲。 “你明知道他是故意在胡闹的。”无欲表情不变,语气却加重了。 无情看了看他,再看了眼无求,无可奈何的语气添加了点好气又好笑的成分。“相信我,如果你想下去人间,最好答应他。” 无欲闻言,瞪了在无情身后吐舌头的无求一眼,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敷衍了事。 “太好了。”无求开心地直拍手。目的达到了,呵呵!“我会乖乖等你们回来,绝对不惹事。”至少不惹大事。嘻! “好。”无情拍拍他的头,算是和他道别的表示。 一道白光自天际落下,笼罩在无情身上。 “先走了。”白光消失的同时,他的身影也凝集成光点,飞速地往下方冲去。 第一站,黑崎兰的住处。 打开自家大门,黑崎兰完全没料到会看见这一幕。 一个人,张合着一对白色翅膀飞在半空中,还有白色羽毛旋绕在四周作为点缀,这不就是-- 天使?! 在她家客厅降落?! 目瞪口呆已无法形容她此时此刻的表情,一对白色羽翼噗噗噗的旋舞出一阵阵强风,那人身着像是传说中希腊时代奥林匹克山上诸神的白色服饰,双脚穿著以藤编制成的鞋…… 老天,她在作梦吗? “该死,接了天使的插画,整个人就变呆了。”模模头--噢,她头痛!“我是疯了才会以为看到天使。”这世上根本没有天使,她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没睡饱。 被发现了。原以为到她的住处察看后,还能有时间隐形,但是,他似乎太低估她的脚程了,看不出来她那双腿短归短,倒走得挺快的。 落了地,无情收拢双翼,肌理分明的双臂交叉置于胸前,漆黑的瞳眸直射向眼前明明内心十分惊讶、不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却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的人类。 “我是天使,”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自我介绍,既然被发现,也不用隐瞒了。“正如妳所见。” “是吗?”呆愕之余,嘴巴竟然还能吐出话来,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镇定。“真的吗?” 不相信?双唇微微一扬,他只手向她伸去,两根指头一掐。 “啊!”好痛!黑崎兰抚住被拧了一把的右颊。“你做什么!” 终于有表情了。很好,果然如他所想的,她的面无表情只是假象。“会痛就不是作梦。”要不然她以为他捏她脸颊是为了好玩吗? 真的是天使!“见鬼了。” “什么?” “天使都像你这么黑?”印象中的天使不都有乳白色的肌肤、可爱得像白痴小孩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金黄色的头发、笑死人不偿命的天真无邪,还有善良到可笑的心地?为什么眼前这一个完全不一样?“不要告诉我,你刚在天堂做完日光浴。” “天使不能晒黑吗?”无情不答反问,舞动着背后的双翼。“有哪个人类会在自己身上黏翅膀?” “是没有。”那真的是天使了--天使!一个天使出现在她家!“你说你是天使,但是你的脸怎么这么臭?天使的笑脸呢?跑哪儿去了?” 这个人类很过分喔。“谁规定天使就得一天到晚笑得跟白痴一样?” 是没有。黑崎兰同意地点了头。 “呵……”一个如假包换的天使! “妳笑什么?” “没什么。”摆摆手,她安之若素地往自己最爱的懒骨头上一躺,嘴里喃着:“我很感激父母生下了我,很感谢我父亲为我买下了这问公寓,也谢谢父母为我找到了如意郎君,拉拔我长大,还每个月寄钱给我,让我不虞匮乏,我很满足,希望有一天能回馈我亲爱的父母,阿门!好了,我已经感谢完所有的事情,也说要报答他们,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妳没有任何愿望?”虽然此番到人间并非为了让人许愿,但他很好奇她竟然没有任何愿望。一般人见到童话故事里的天使出现在面前,有哪个像她这种反应的?“我可以达成妳任何愿望。” “免了。”挥挥手,她像赶苍蝇似的赶着一个天使。“这世上多得是想向你求取心愿的人,拜托你去找他们,别烦我。”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过她的日子、画她的插画,等待那无趣婚礼的到来。 “妳连人类最基本的贪心都没有吗?” “不是没有,而是没有那个必要。钱,我够用;车,我行两台,你要的话我可以送你;至于房子,如你所见,在东京有一层四十坪大的公寓,在箱根还有属于自己的小别墅。你说,我还会想要什么?”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顺道一提,我还有一个商界人人称许前途无量的台湾籍未婚夫,试问女人想有的我都有了,还要贪什么?” “一个刺激的生活。”无情直截了当点出她心中所想。“妳要的是不同于现状、充满刺激乐趣的生活。” 黑崎兰不得不为天使的神力喝采拍手。“了不起,果然是天使。不过就算是天使,也不能改变凡人的生活吧?” “没错,天堂不准天使任意改变人类的生活。”但是他会听话吗?这有待商榷。“说,妳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你的工作就只有完成人类的愿望而已吗?没有别的?” 当然不只,但他不想多作说明。 “一天到晚出现在人类面前,像神灯精灵一样,逢人就问你的愿望是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不觉得无聊?”没有表情的脸,平板的语气所说出的话,却令无情印象深刻。 他必须承认:“是很无聊。妳以为当天使会有多有趣?” “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跟天堂无缘,和地狱也没太大关联,到目前为止没做过任何好事,也没犯下任何坏事,大概就因为如此,所以才觉得生活无趣吧。“在你还没出现之前,天使对我而言只是个老掉牙的笑话,只有小孩子--不,现在就连小孩子也不会信了。” “那现在妳相信有天使了吗?” “你都在我面前讲话了,我还能不信吗?” “对初次遇见天使的人来说,妳的反应很镇定。” “谢谢。”黑崎兰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要不要?” “这是什么?” “啤酒。”她拉开拉环,将一罐啤酒递给他。“天使不喝酒吗?”说话的同时,她重新将自己丢进懒骨头里。 “我们靠露珠和人类的信仰与感恩过活。”无情啜进一口冰凉,味道不错。 “是吗?那还能长这么大,真是辛苦你了。想必最近你们天堂常闹饥荒吧?现在日本最热门的宗教是真理教,你们的耶和华、圣母玛丽亚还排在佛教后头。” “人类的信仰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完成任务。”事实上,说破坏任务还来得恰当许多。“还有没有这种东西?”眨眼间,他已将一整罐啤酒喝光。 黑崎兰打开冰箱,再奉上一罐。“拉开这个拉环就可以了。” “是吗?”他轻轻一弹指,就见拉环自行弹开,瓶口冒出些许白色酒沫。 “当天使有时还挺方便的。”她点头表示对他法力的佩服。“那你下凡的任务是什么?” “让妳和妳的未婚夫相爱到永远。” 停下灌酒的动作,黑崎兰终于变换表情,嘴边的酒沬滑落颈边,“想死吗?要我爱上时骏?” “妳不爱他?” “我为什么要爱他?”她喝下最后一口啤酒,单手握压铝罐,神准地投入垃圾筒。“鬼才会爱上他!” 她曾见过他一面,原谅她,实在对那张让人印象深刻、却教她不敢恭维的脸孔没有兴趣。 “鬼不属于天堂的管辖范围,那是地狱的事。”无情的语气添上些许不悦。 话题转得真奇怪。“鬼不是我们谈论的重点。” 他点头,回到正题:“如果不爱,妳为什么要跟他结婚?” “是日商通用要和台湾的时氏集团联姻,不是我黑崎兰要嫁给时骏,天使,你搞清楚状况。” “我叫无情。” “无情?”好怪的名字。“为什么不叫安琪儿还是小约翰,要不然凯米耶鲁也行。无情,这名字不像天使。” “安琪儿是月之女神,小约翰是天父之子弥赛亚在人间的十二使徒之一,凯米耶鲁是天使护卫长。而我,无情这个名字,我不觉得奇怪。”对于她的疑惑,他非常清楚地一一解答。 “你跟我说那么多干嘛。”最重要的事她还没解决。“要远嫁台湾成为台日合作的牺牲品已经够倒霉了,你如果敢让我爱上时骏,我立刻去死,上天堂去找你算帐!”她没做过什么大好大恶之事,应该有权申请上天堂吧。 “自杀的灵魂无法上天堂。”他纠正道。“我的工作就是要让妳和他相爱一辈子,做一对如同你们人类所说的神仙眷侣。” “别开玩笑了!和他做神仙眷侣?不如等真理教彻底灭教还比较快!” 无情还想再说些话,但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身子微晃,“我的头……”他用甩头,却唤不回清醒,反而更加晕眩。“我怎么了?我的头……” 瞧他的反应,很像是喝醉了…… “你喝啤酒也会醉吗?”她问。对哦,他从没喝过酒,一喝就是两罐,难怪会醉。“不过,你长这么大的个儿,怎么那么容易醉?” “那种东西会让人--不,让天使不舒服?” “酒量差的人就会这样,跟是不是天使无关。”原来他刚才话那么多,是酒醉的前兆。“看来你没什么酒量。好吧,今天你就睡在这儿,我的事就等你醒了再说。把翅膀收进去,万一被我踩到,算你活该。” 不行了……无情采纳她的意见,一弹指,他背上雪白的翅膀立刻消失。“妳想一想……我的任务,等我醒来……再和妳好好谈。” “随你。”拿出备用的棉被盖在他身上。“这里冬天很冷,我是不知道你们天使怕不怕冷,不过有盖总比没盖好。” 呼……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确定他已然安睡后,黑崎兰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呵,一个喝醉的天使在她家? 第三章 次日清晨,无情在一股怪味中惊醒。 “那是什么?”抚着莫名疼痛的头,他一手指着桧木桌上一盘盘用碟子装盛、正冒着热气的食物。 “你没看过食物吗?”黑崎兰盛了两碗饭放在桌上,没有表情地看他。“你到人间执行任务,就不会看一下人类靠什么过活吗?” “我知道是食物。”无情恼怒地睨了她一眼。“我只是要知道这食物的名称。” 是吗?黑崎兰耸耸肩。“这个是纳豆、鱼干、豆鼓、味噌汤,还有白饭,这样你满意了吗?天使大人。” “为什么不是女乃油煎蛋、火腿、热狗、土司,还有咖啡?”两百年前他到人间的时候,人类的食物就像幅图画似的,金黄、火红、咖啡色调、纯黑色系……比起眼前这些算是多彩多姿了。“难道两百年后的人间,对食物的要求退化到这种程度?” 黑崎兰似乎是被他轻蔑的语气惹毛了。“这里是日本,不是英国,要吃女乃油煎蛋,就用你的翅膀飞去英国,你这个靠露珠和人类信仰过活的天使!” 没理会她突如其来的怒气,无情拿起筷子,插进装满纳豆的碗中又抽出。“这能吃?”他诡异地瞪视随着筷子黏起的纳豆,那味道怪得令他难以接受。“妳家世背景不是不错,怎么会吃这种馊掉的食物?” 黑崎兰抢过他手中的碗。“不爽吃就不要吃。”混蛋!糟蹋他们日本传统食粮!“去喝你的露珠,少来惹我!” 无情哂然一笑:“妳并不是全然没有表情,黑崎兰。”和无欲不同,她的面无表情,其实只是因为生活太无趣了。 “你想说你的本事很高,足以让我气得脸色发青是吗?” “不,我在试验妳是不是真的对万事麻木、没有感觉。”他扬起双翅,任其舒展于室内--天使的翅膀也需要好好伸展筋骨才行。 黑崎兰将味噌汤倒入白饭搅拌,吞进一大口,含糊问道:“结果呢?” “结果证明不是。”无情学她将味噜汤倒入白饭搅弄,尝试吃了一小口后,直皱眉。“这种又酸又咸的东西妳吃得下去?”每个日本人都像她一样吗? “你再污辱我大和民族的传统食物试试看!我会让你成为第一个被人类踢出门的天使。” “有没有人说过妳很凶?” “是很多人说我不温柔。”温柔这种东西能干嘛?莫各其妙!咬进一条鱼干,她嚼得津津有味。“这与你何干。” “雄性人类喜欢温柔的雌性。”他说。“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很高兴我不受雄性动物欢迎。”吃得饱饱,她该做点正事了。“我要工作了,你要干嘛随你,就是不准来烦我,听到没?” “人类休想命令天使。”无情凝起脸,好大胆的人类,胆敢对天使无礼!“小心我把妳变成蟾蜍。” “我会记得去找个青蛙王子亲嘴,好破除你的魔法。”黑崎兰全然无视于他的威胁。“青蛙王子的故事,我早八百年前就翻烂了。” “看来妳也不会相信,仙度瑞拉那个英国女人勾搭上王子的愿望,是靠我们天使才能达成。” 黑崎兰的表情怪异到了极点。 真的假的?“喂,不要拿《格林童话》来唬弄我。” “格林兄弟是我们天堂最好管闲事的天使。”要不是他们,人间哪来那么多神话事迹流传。“他们的任务是让人类孕育的下一代有单纯的梦想,并且相信天使的存在。孩子的信仰单纯无垢,最适合天使吸纳。” 真的假的?她瞪大了眼。“你在开玩笑?” “天使不开玩笑。”他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格林兄弟是天使?” “要不要我请他们下来让妳鉴定?”无情挑眉。在人类眼里,格林兄弟大概只是创造童话故事的人类吧,根本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身分是天使。“我相信他们会非常乐意重返人间。” “不用。”黑崎兰只手挡在彼此之间,左右晃了晃。“别再把他们找下来骗一堆小孩--什么神仙教母、天使,拜托,我那个年代已经被骗得够可怜了,别拿下一代来糟蹋。” “妳藐视我们?”糟蹋下一代?他认同她的话,但是不该由她说出口,要批评也只有他们天使能说,人类没那个资格!“诬蔑天使是要接受惩罚的,妳知道吗?”说话的同时,施法的起手式也随之而出。 “话都是你在说,谁知道足不是真的。”她根本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黑崎兰!”他要把她变成什么好呢?赡蜍?老鼠?还是蟑螂?“在接受惩罚之前,妳有什么话要说?”如果她愿意忏悔,那他也许可以考虑原谅她。 “天使不都是人家打你左脸,还要把右脸送上的彻底奉行者吗?这么容易动怒,仗恃自己的法力惩罚不能像你们一样变东变西的可怜人类--难道这在天堂是被允许的行为?”她不是不怕死,但是在活着也没多少乐趣的情况下,死好象就不那么可怕了。“以强势欺负弱势,原来这就是天使下凡的重大任务。” “妳!”收回手,无情气得一弹指,消失无踪。 “走了?这么方便。” 这回她是真的相信他是天使,以及他之前说过的话。没办法啊,会一下子变不见的,不是恶魔就是天使啰,既然他一直说自己是天使,那她总不能拿他当恶魔看是不? 只是,不管她怎么看,他真的都比较像故事书里描述的恶魔,毕竟,有哪个天使的脾气会这么坏呢? 那个雌性人类在污辱他!无情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 而他,也因为她严重的污辱,完全忘了这次下凡的任务。 飞在几万公尺的高空,无情耸起眉峰,双手交叉于胸前,兀自气闷着。 没有人敢这么跟一位天使说话!他气得伸手一指,将身边的白云变了形状,藉以发泄怒气。天堂规定,身为天使不得产生罪恶的情绪,天使足慈善祥和的,即使心中有怒气,也下得发泄至人类身上。但他却不知道,地表上有些闲着没事干的人类,正惊呼天上有朵像蟾蜍的黑云。 无情坐在另一朵云上,交叠起双脚,仍在为黑崎兰的事气恼。 没有人看见天使会不当一回事,也没有人面对天使不许愿的,更没有人会把天使气得离开自家门。 可是,她全做了! 他遇过的人类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每个见到他的人,莫不恭恭敬敬,深怕触怒他,甚至感激涕零地跪地许愿;但她偏偏摆出一副他这个天使可有可无的样子。 事实上也的确可有可无,她甚至不许愿,扬言自己没有愿望! 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没有愿望! 不,应该说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没有? 两百五十年前,他的任务是达成一名为上帝奉献终生的垂死老人的愿望。他许了什么愿望?长生不死,呵,他祈求一名天使让他长生不死! 最后,他选择让那老人提早结东痛苦的生命,--得他到最后因为对生命的贪婪而丧失上天堂的资格。 再来是两百二十年前,他的工作是让英国一对私奔的年轻情侣得到幸福,谁知道当他来到人间,找到那对情侣要达成他们私奔的心愿时,其中的雄性人类竟要求给予他一笔钜额金钱,取代让他俩白首偕老的誓言,只因他欠下一大笔赌债,之所以和雌性人类私奔,其实只是贪图她带出家门的珠宝! 炳,最后他让他们私奔--私奔到当时的警务局。 还有两百年前的任务,让他被处以整整两百年的监禁。他让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彼此憎恨对方,而双方争吵时,他选择视若无睹,最后竟意外造成双方失去理智,互相杀害而身亡。 这是他被判得最重的刑期,因为他的任务是让这两个人类找回以前的恩爱,而他竟让两人走向撒旦偏好的死亡之路。 为什么?因为当时他们异口同声要求他实现他们的愿望--拥有挥霍不完的金钱,并诅咒另一方永远得不到幸福。什么感情、爱情,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哂。 人类的爱,虚幻又脆弱,所以他一直不懂“爱”究竟是什么。 对于金钱的渴望胜于爱的延续--人类天性的贪婪,是上帝制造他们时的缺失,也是撒旦恶作剧的结果。没有贪婪就不会有地狱的兴盛,天堂与地狱也毋需如此争战不休。 人间应该照他们自己的模式演化,天堂与地狱不该介入,即便人类是上帝的作品,也应仅止于伊甸园,当亚当与夏娃离开伊甸园时,上帝理应结束对他们的管辖,任由他们自行生存,而不是派上帝之子弥赛亚降至耶路撒冷,化身为耶稣教导他们信仰上帝,甚至还创造天使的存在。 他不满上帝的作法,非常不满。 当他和无欲、无求同时诞生时,便各自被赋予一定的职务,他不懂,为什么没有所谓的自己可言?无情无欲无求--是上帝要求每位天使必备的条件,如此一来才能不受情感影响,没有丑陋的,更无夺取的自私。 但是,他们三个天使并未依上帝的要求去做,因为他们是天堂唯一由一体共生的天使,有着同样的想法,坚定而不被动摇,这也是他们最值得骄傲的特质。 然而,对天堂来说,他们的想法是种背叛。 可他们并不这么认为,一点也不,于是,他们成为禁闭室的常客。 他对这样的身分及职务从来不曾感兴趣,每到人间一次,就更厌恶天使的身分几分,甚至,他宁可形魂幻灭,也好过这样周而复始的规律循环;但这话他从未向无欲和无求说过,因为他们会担心,而他不希望如此。 轰……轰隆轰隆隆……轰轰轰……巨大的声音愈来愈近,赶跑无情满脑子的思绪,他起身离开云朵,四处寻找声音来源,最后,一道巨大的黑影自他头顶缓缓飞过,他抬头,以为自己看见一只巨鸟。 好奇心起,他舞动翅膀向上飞升,直到与其同高,站在应该是大鸟翅膀的地方,透过一个透明小榜子,他看见人类。 人类在大鸟的肚子里做什么?他凑近,模模透明小方格,敲了敲,里头的人类听见了声音,侧头抬眼看他,下一秒,那个人像看见撒旦似的立刻跳开,瞳孔大瞠! 臂察里头人类的反应,他猜这个人类在尖叫。他恼怒地皱眉,看到天使竟然尖叫?许是他太久没到人间,人类的想法似乎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他侧过脸看向另一个透明小榜子,里头有个小女孩正笑着向他招手,基于天使的职责,他也对她招手,一个弹指,看着那小女孩因为一堆糖果从天而降而开心大笑的愉悦表情,他心中对成年人类的不满才稍稍平缓。 但是,随着一个个人类挤到小榜子前,无情的好心情又被打败,他们的眼神看他不悦,好象在看怪物似的。他是天使,可不是地狱的恶魔,他们的眼神太污辱人了。 无情转过身,白色的双翅前后舞动,愈来愈快、愈来愈急,他纵身一跃,向下俯冲而去,存心再吓一吓那些用眼神污辱他的人类。 空气向他挤压而来,他向来喜欢这种感觉,为了报复方才人类对他的不敬,他更是收敛翅膀加速俯冲,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看清四周的景色,当然也看不见自己离地面只剩下到六百公尺的距离,而一架摄影用大型遥控直升机正往他的方向过来,等他看--不,应该说是碰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啊--”他只来得及扫那古怪的东西一眼,翅膀剧烈的疼痛便取代一切感觉,在剧痛促使他昏厥前,幸而他还记得弹指念咒文,消失在空中。 不久后,那架摄影用直升机笔直掉落地面,引发小爆炸,昕幸正值上班、上学时间,鲜少人到公园的空地,虚惊一场。 黑崎兰打开电视,拿出啤酒和凉烟,正要享受她的休息时间,孰料今早夺门--不,应该说是“弹指”而出的天使,竟砰的一声狼狈地掉在她的客厅。 无情该觉得庆幸,还好她够懒,客厅只摆了两、三个懒骨头及电话等小东西,否则他会摔得更精采。 “我还以为你回去天堂,放弃这项可笑的任务了。”她说,没发现造成他如此狼狈的主因。 “喂!”她抬脚踢了踢地上的无情。“起来,你压到我的懒骨头了。” 没反应。 “喂,我说的话你听到没?” 还是没反应。 黑崎兰拧起细长的眉毛,一脸不悦。“老兄,东方有句谚语说『好狗不挡路』,如果你还承认自己是天使,让个位子给我坐行吧?” 见他始终没有反应,黑崎兰又用脚踢了他一下,这回力道加重了些,让他动了下,压到身下的翅膀。 “唔……”无情因为这一动而痛得申吟出声,翅膀传来的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但还是无力起身,只能动动一张嘴:“妳……这可恶的……”话未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黑崎兰这才发现情况不对,放下手上的酒和烟,蹲到他身边,看见被血染红一大片的懒骨头,才知道事态严重。 “天杀的!受伤怎么不早说!”她扳过他的身体,让他趴在地上,一看清楚伤处所在,她立刻拿来急救箱蹲在他身旁。 “见鬼了,你这算哪门子天使?居然还会受伤。”她边为他翅膀上的伤口消毒上药,边念着:“啧,真丢尽你们天使的脸,居然连飞在空中都会受伤!” 双手包扎的动作熟练而快速,两三下便将他受伤的羽翼消毒包扎好,还帮他顺了顺背上的羽毛,让他能睡得好一点。 好不容易大功告成,黑崎兰也累得快瘫了。 好一个休息时间!她在心里哼哼啐念。 必掉电视,现在也没什么心情看,因为接下来她得把染血的懒骨头丢到垃圾收集站,还要把沾到血的地板擦干净。 这个天使究竟是来实现她的愿望,还是来制造麻烦的?看他这个样子,似乎是后者。 “我什么都不要,”她自言自语,顺势抱起染血的懒骨头。“只要你这位天使老兄醒了以后,乖乖回你的天堂去,别再烦我,我就感谢上帝了。”说完,她便出门了。 当她从外头丢垃圾回来,无情仍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客厅地板上,小麦色脸庞略显苍白,让他看起来虚弱可欺。 突然,她大声笑了出来。 有意思!愈想愈有意思,才短短一天,瞧瞧这位天使给她带来了什么。 首先是让她知道要灌醉一个天使,只要两罐啤酒;其次是让她明白,原来格林兄弟真正的身分是天使;再来是让情绪鲜少波动的她动怒,与他为了大和民族的食物对峙:最后,则是让她又气又恼地帮他这位伟大的天使疗伤--好一个天使,的确让她的生活变得稍稍有趣了些。 他说得没错,她的确觉得生活很无聊、人生太乏味,没有什么事值得她表达出情绪,久而久之,就被人家说成是面无表情,不过,这倒省了她很多事。 只是啊,这个天使的降临,实在是让她不得不变脸哪。 如果格林兄弟真是天使,而他们写的故事并非胡诌,那正常的天使应该是和善、可爱、天真、烂漫、淘气才对,哪像他,严肃、固执、刻板、沉稳,完全不像天使。 “呵,一个不像天使的天使。” “我的确是天使。”无情的声音突然响起,没吓到黑崎兰,只是让她垂下视线看他。 “感觉怎样?”她没遇过天使,更遑论是受伤的天使。“我只能用人类的药帮你里伤,不知道行不行。我也想过要带你去找医生,可是又不知道该送你去一般医院,还是兽医那儿。” “我不懂妳在说什么。”一般医院?兽医?无情皱眉。 “你不是人也不是鸟,有翅膀却又会走路--请问,我是要把你送去专门救人的医院,还是专门治疗鸟的兽医那儿?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如果天使在人间受伤,该上什么医院找医生?” 无情强迫自己撑起身子,按按疼痛的太阳穴。“天使从不受伤。” “我懂了。”黑崎兰点点头。“所以你不是天使。” “我是。”他深锁眉头,恼怒地瞪她。“我的意思是天使『很少』受伤。” 她再点头。“我了解。” 无情翻了个白眼,她的了解程度令他怀疑。 “觉得怎样?”她回到老话题。“你的翅膀是怎么受伤的?” “和一种会飞的动物相撞。”是动物吗?现在他才有心力怀疑。 “你这样说会让我以为是蝶龙魔斯拉复活。”黑崎兰神情末变,又问:“你确定是动物?” “不知道。”无情甩甩头,翅膀传来的疼痛,让他必须咬牙才能强忍着不叫出声。“我从没看过没有翅膀却能在空中飞的麻雀,不,它不像是麻雀。” “嗯……”黑崎兰抚着下巴,她听不懂他说的话,正在努力理解。 就在这时,设定在新闻播报时间自动开启的电视突然打开,播报员正在播报今天的新闻-- “今旱在柬京上空突然出现一朵蟾蜍形状的黑云,奇异的现象让气象专家也无法理解,而宗教人士认为此种异象是神灵显现,表示不久的将来,东京将会有所变动,以下是记者为您所做的报导……” 黑崎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白云皑皑当中的那朵乌云,还真的像只蟾蜍! 她转头看向无情。“是你?” 他黑了脸,猛一弹指。“我来不及解除。” “那现在呢?你就这么让它搁着?” “已经解除了。”他恼怒地转身背对她而坐,不小心又扯动翅膀的伤口,闷哼一声。 “小心点,我好不容易才包扎好的。” 此时,播报员的声音再次传来-- “下一则新闻,头之井公园今天下午突然传出一起爆炸事件,是摄影用遥控直升机掉落地面所引起,至于掉落的原因,警方正在积极调查当中……” “就是它。”无情指着电视。“它头上的东西伤了我的翅膀。” “那不是麻雀。”她开始怀疑,天使的生活智能是不是都这么低?“那叫摄影用小型遥控直升机,东京都利用它在空中俯拍市景。” “直升机?”无情皱眉,难怪没有动物的柔软。“那么找看到的大鸟,也是直升机了……”他推测,自认应该没错。 在他思索的同时,播报员又继续报导下一则新闻-- “中华航空由台北飞至东京的ci082班机,今天下午发生离奇事件,机上乘客声称看见一个有翅膀的人站在右机翼上,以不是本台新闻所做的专题报导……” 黑崎兰因为这连续三则新闻报导而傻眼,再看向眼前这位天使-- “无情,”她忍不住叹息,“那叫做飞机,是比摄影用直升机更大、载运量更多的飞行工具。”他到底多久没到人间了? 上帝,为了人类的安全,你应该把这个天使回收再教育啊!她在心里祷告ab,虽然她不是基督徒或天主教徒。 “飞机?”原来那叫飞机啊。 “上一次你到人间是多久以前?”她忍不住问。 “两百年前。”无情低头整理自己的羽毛,眼睛偶尔瞄向那色彩缤纷的黑盒子。“这是电视吧,人类利用它来传达讯息。”想不到他今天发生的事会出现在电视上。“人类的头脑并不愚蠢,懂得思考与发明。” 真正愚蠢的是你!这话黑崎兰当然没说出口。“我认为你应该重新认识一下人间,免得到时怎么死在路上的都不知道。”她难得好心的提出忠告。 无情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天使不会死。” “那是在天堂,没车没飞机没危险;这里是人间,什么事都会发生。你太久没下来,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你固执得像头驴子。”她转身进厨房。 “人类!”无情勉强自己起身,跟在后头,却因为翅膀受伤,不方便收拢,挤不进厨房,只好站在厨房衔接客厅的信道口看她的背影。“妳惹我生气了,妳不该说我是驴子。” “我只说你像,没说你是。”好一个别扭的天使!她朝天花板翻了翻白眼。 “就算这样,对我而言也是污辱。” “我不会道歉,因为你真的很固执。” “那么我也不会向妳道谢,即使妳为我医治翅膀。”他略昂起头。 “无所谓。”她耸肩,自始至终都没转头看他。 “没有人像妳这样对待天使。”他说,愤怒逐渐化成淡淡的笑意。 黑崎兰无所谓的应道:“那是因为我不需要天使。” “不,”无情在她背后摇头。“就算妳有愿望,也会靠自己的双手来完成。”才如此短暂的时间,他已模透她的性子。 她停下手边切切洗洗的动作,回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无情看了流理台上的食物一眼,对她勾起一笑,“妳该庆幸自己拥有纯净的灵魂。” “什么?”纯净的灵魂? 没再理她,他兀自回到客厅继续盯着电视。她说得对,他必须利用时间吸收最新的人间信息。 悄悄地,他扬起天使般的笑容-- 因为他闻到女乃油煎蛋和火腿的味道。 第四章 “你在做什么?”黑崎兰手环胸,倚在厨房信道口,看着背上挂着一对白色翅膀、身穿古希腊服饰的天使,在她家厨房东模西碰,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如妳所见,”无情一手拿着汤勺,一手拿着食谱。“我在烹饪。” “你饿了?” “不是。”一匙盐、半匙酱油……“酱油在哪儿?” “抬头左手边第二个柜子第三格。你不饿干嘛煮东西?” “妳饿了。”睡了一整个下午,是人类都会肚子饿。 她懂了。“你在帮我做吃的?” “可以这么说。” “你的任务不是到人间当我的煮饭婆吧?”画稿子画到瘫在地板上睡着,醒来发现一个天使在为她煮饭,这境遇特别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不过,她并没忘记他出现的目的。 “如果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配合完成你的任务而爱上时骏,那是在作梦!” “我知道。”他舀了一小碟试味道--嗯,还可以。“妳要尝尝看吗?” 黑崎兰走进厨房,禁不住香味的诱惑,点了头。“要。” 无情舀了一小碟给她,“如何?” 她尝了口,“好吃。”看向瓦斯炉上的盅。“这是中华料理?你以前做过?” “不,我看食谱学的。” “你学得很快。”她点头称赞。“这一整个礼拜看你二十四小时都盯着电视,倒很有收获。”天使果然异于常人,很聪明。 “还有计算机。”他说得认真。“从计算机上我学到更多,你们人类的网际网络是个非常方便的发明,藉由它可以查到人间各地的信息,比起天堂的镜池更方便。” “镜池?” “那是天堂用来观看人间活动的地方,只要念咒语说出想看的地方,镜池就会显现出来,就像你们的计算机,只是没有解说,论功能还差计算机一大截。”凡人的智能,恐怕连造物主当初都没想到。“就我目前所看到的,你们人类很自由。” “怎么说?” “为了方便管理,天堂比照人间的模式画定界域,天使要出入界域,必须向天使长申请通行证,不能依照自己的意思随想随行。” 她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细长眼眸扫向他受伤的翅膀。“伤好了吗?” “嗯,』无情跟着她的视线望向自己的翅膀。“这一个礼拜妳天天帮我换药,应该快好了。” “那伤好之后,你要回天堂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奇怪的感觉梗塞在胸口。 “两百年后的人间变了很多,但天堂却数千年如一日。”他没有直接回答。 “很枯躁无味。”她能了解,更庆幸自己不是天使,不用待在那个地方,数千年如一日,噢,她不敢想象。 无情点头同意她的话。“相较之下,人间显得十分有趣,所以,我考虑在人间多留一段时日。” “留在这里?”她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切。 无情垂下黑瞳深深望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颔首。“嗯,留在这里。” 呼……她吐了口气,随后一愣。 她干嘛喘口气庆幸?低下头,她看见自己的手捂在胸口上。 “妳在看什么?”她的举动向来莫名其妙,看什么、做什么、说什么--这三个问题成了他老挂在嘴边的话。 “没事。”她拍了下胸口。“只是放心。” “放心?” “没什么。”她拍拍他的手臂。“我等着吃你的中华料理。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佛跳墙。”他看了看食谱,提出打从着手做这道菜就有的疑惑:“为什么叫佛跳墙?我所放的材料中并没有『佛』这种食材。” “不是因为有佛才叫佛跳墙。”有意思的问题,可是问这问题,也足以彰显出他的无知。“这只是个菜名,源出于中国清朝的一个秀才闻到这道菜香,即兴做的诗句--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后人取它美味到连隔壁的神佛都会跳墙过来想尝一口的意思,改叫佛跳墙;在这之前,这道菜叫做福寿全。” “原来如此。”无情点头,目送她步离厨房。 “哦,我忘了说件事。”她停下,回头看他。 “什么事?” “下次做这道菜的时候,别用这个花瓶,我会买个厨房用的盅给你。” “花瓶?”无情疑惑看向瓦斯炉上的“盅”,坚持道:“这是盅,和我在图片上看到的形状一样,只是少了盖子,害我必须用别的东西代替。”语气不无抱怨。 “它是花瓶。”她说,忍住狂笑的冲动,脑子里开始想象,当她严肃的父亲见到自己心爱的骨董花瓶底部焦黑时,不知会有什么反应?愈想就愈觉得好笑。“它不只是花瓶,还是中国清朝的骨董,市价六千万日圆。”说完,还是忍不住破功,大声笑出来。 无情则是一脸古怪地看她,不懂她为什么而笑。 “动一动翅膀。”黑崎兰替无情拆开翅膀上的白色绷带,随即感受到他挥动翅膀所引起的旋风。“看来已经痊愈了。” “嗯。”无情看看翅膀,舒畅伸展的感觉,让他柔化了紧绷的脸部轮廓。“人类的药有特殊的疗效。” “我以为天使可以一弹指就让自己无病无痛。” “不可能。”任何事物都有它的极限,天使也不例外。“天堂有一处愈伤池,受伤的天使会到那里浸泡治愈。” “那你为什么--”她想问的是,为什么他不回去?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 “没有完成任务的天使,回不了天堂。”他淡道,丝毫不以为意。 黑崎兰没有答腔,走进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纸袋。“送你,你会用得着。” 无情接下,打开拿出里头的东西。“衣服?” “你总得出门吧,难不成你要穿你的“天使装』走在街上?我保证那会让你寸步难行。还有,别忘了收起翅膀,要不然这衣服会被你撑破。” “我知道。”当他是三岁的人类小娃吗?对于她的好心提醒,他只感觉到严重的受辱,但看在她为他治伤又送他衣服的份上,他只有按捺住。 靶恩、知恩图报是天使必须教导人类的事项之一,纵然他不是个称职的天使,也会尽力做到。 “去换衣服,今天天气不错,我精神也不错,如果你有兴趣看看东京,我们就一起出门。” “好。” 无情一弹指,一道光芒围绕他全身,光线强得让黑崎兰睁不开眼,当她觉得不再那么刺眼而试着睁开时,他已换好衣服站在她面前。 “有法力真是方便。”她提醒道:“但别忘了,这里是拥挤的东京住宅区,这种光芒太引人注目,你应该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这里住了一个天使吧?” “我知道。”她所顾虑的事并没有错。对与错,无情一向分得很清楚,从不混淆。“妳的话我会接受。” 他这么容易就接受她的意见,反倒让她觉得奇怪。在日本,大男人主义得到完善的庇护和发挥,从他身上隐约可以看见属于大男人才有的气势,再加上天使的身分,应该会让他更武断才对。 但他并不是这样,从她认识他到现在,他接受身为人类的她的劝告,采纳她提供的意见,只因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虽然有时他也会对她的说词加以反驳,但那是因为他认为那是错的,而不是什么大男人主义在作祟。 “你很重视事情的对与错。只要是错的,你一定会挑明了说,不会因为对象是谁而改变态度;同样的,只要是对的,不管是人类或其它生物,你一律会尊重他们、接受他们。” “没错。”他坦诚,对于她的观察,并无任何被看透的困窘或不悦。她对他有观察的兴趣,表示她还存有些许好奇心,并非对周遭的事物完全死心,这是好现象。 然而,会观察的不单只有她一个,他也利用这段相处的时间在观察她。“我重视对错的程度,与妳忽视周遭事物的程度相等。妳不在乎事情的对错真伪,从不放心思在任何一项事物上,妳唯一执着的就是大和民族的传统,妳的民族性强烈得超乎常人。” 黑崎兰斜眼睨他。“你这是夸奖还是贬损?” 无情咧开嘴笑,似乎挺欣赏她突如其来的幽默感。“我忘不了妳为纳豆辩护时的表情。” “它是非常好的食物。”她十分郑重地点头。“营养丰富、低热量、高蛋白质,是日本的食粮代表。”她握起小拳头,煞有其事地说出结论:“所以不喜欢纳豆的人,我就不承认他是日本人。” “我不属于任何人种。”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一副法外施恩的表情。“所以我才容许你讨厌纳豆。对与错,不是只有你才注重。” 无情闻言,只是莞尔一笑。 她是个有趣的雌性人类。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表现不若他在镜池中所见的那般无趣、死气沉沉;相反的,她对任何事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见解,而通常这些见解都异于常人。 就在无情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时,黑崎兰抬头凝视眼前少了翅膀、和一般人类没什么两样的他。 唉,天使应该是柔柔软软,感觉起来像棉花塘一样才对,为什么这个天使会有如雕像般有棱有角的脸部轮廓、超过一百八的身高、肌理分明的体型、阳刚的浓眉、细长的黑瞳、挺鼻、厚薄适中的唇,就像……就像一个帅气俊朗的男人。 唉,天使应该长得小小、软软、笨笨的才对,至少,《格林童话》是这么写的。 “他们骗人。” 无情的思绪被她的低喃拉回来。“妳说什么?” “没什么。”讨论这问题实在没有意义,她挥挥手,往门口走去。“可以走了吗?” 无情点头,开始他的东京之旅。 黑崎兰开始后悔带无情出门--不,应该说是她后悔一出门就带他来浅草寺。 “天使不进其它宗教的所在。”无情站在寺门前,双脚像用强力胶黏在地面似的,任凭黑崎兰怎么推拉,就是分毫不动。 “去别的地方,否则我宁可回妳的住处。” “浅草寺是佛教庙宇没错,”她试着向他说理。“但它同时也是个观光景点,除了你所看到正门内的佛像外,我保证,里头其它地方会让你忘记现在所看到的寺庙。” “它是寺庙。” “不,寺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她抬起手,食指与大拇指比出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来表明这一小部分有多小。“里头有公园、游乐场,还有传统商品购物街,和以前的电视、电影布景建筑,更有日本传统的伎艺表演和建筑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真的?” 黑崎兰皱眉反问:“天使可以随便怀疑人类吗?” “不可以。”她说得对,他不该怀疑她。“我们进去。”说完,反而是他牵起她的手向正门走去。 才踏出几步,巨大的红色灯笼便映入两人眼里。 “这是雷门灯笼,目前世界上最大的灯笼。” 无情点头,瞥了一眼便往里头走。他只想尽快绕过庙宇,这地方令他难受。 但是,走没两三步,他就被眼前人类的动作给吸引,同时也觉得奇怪,空出的另一手指向周围着不少人、正冒着熏烟的鼎。“那些人在做什么?” 黑崎兰顺着他的手看去--“那是浅草寺的香炉,他们正在把香灰沾到自己身上。传说香炉的烟具有法力,沾到头就会变聪明,沾上脸会变美丽,我们是这么相信的。” “妳的意思是香灰沾到哪里,哪里就会变好?” “是的,传说是这么说的。”黑崎兰乐于充当大和文化解说员。 他轻扬嘴角:“那么妳该让妳的嘴去沾沾香灰,才不会老说些嘲讽人的话。” 黑崎兰斜睨微笑的他。“你也该把心挖出来沾沾香灰,看能不能变好一点,让你比较像个天使。” “天使没有心。” “真的假的?”她不信,手掌偷袭他左胸。咦?真的没有心跳。“没有心怎么活?”好惊讶。 “我们不需要心。” “那……你干脆整个人到香炉里滚上一圈,把人变好吧。” “东方的神明会帮助隶属于西方的天使吗?” “哈哈……好问题,你可以进去跟祂打交道问问看。”她推他,笑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无情也笑了开来,“如果真的有效,凯米耶鲁会将这个香炉带回天堂,对付我和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他们又是谁?和你一样是天使?” “应该说我们是一体共生。”他解释,但解释得模模糊糊。“说了妳未必懂,他们和我,就像你们人间所说的兄弟姊妹,这样说妳应该比较容易懂。” 黑崎兰微微颔首,往他左后方看了下,“在这等我。”丢下一句话便跑开了。 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跑回来。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向纸袋里冒着热气的东西。 “鲷鱼烧,日本名产之一。”她拿了一个给他。“这是红豆馅的。这家鲷鱼烧是浅草最有名的。” 见她拿起一个咬了口,无情见状,也跟着试吃一口。 “如何?” “还不错。” “我就说吧,”黑崎兰咧开嘴笑得灿烂。“这里多得是道地的大和食物。”话里有着自满和骄傲。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得如此轻松自在,忍不住也随着她略显稚气的笑扬起唇角。 “往这边走。”愉悦的心情让她精神为之大振,雀跃地拉起他的手,牵引他离开寺庙,往更里头走去。 无情任由她牵着跑。 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他很疑惑。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也没达成她什么愿望,但是她却露出过去他从没看过的笑颜,为什么? 还有另一个问题。 当她笑的时候,他感到轻松自在,甚至也跟着微笑,这又是为什么? 他疑惑,却没有问出口,因为跑在前面的黑崎兰突然松开他的手,弯腰掬起一把粉红色花瓣往他洒过来。 此时正值四月时节,春樱盛开之季。 变了大半天,最后他们选择在一棵樱花树下休息。 和风轻吹,不时卷落盛开的樱树花办,点缀透明的空气,绘出落樱飞雪的景致,引人驻是观赏。 黑崎兰躺在草皮上,双手置于脑后,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轻松,任由粉粉的樱花拂身。 无情则选择坐在树下,不知怎的,在他四周渐渐飞来许多鸟类,连他的肩膀、手臂上也停了两三只。 由于实在有太多鸟聚在一起,此起彼落的鸟叫声,终于吵得黑崎兰睁开眼,这才看见这幅景象。 “这些鸟是怎么回事?” “动物比人类灵敏。”无情轻轻动了下食指,让指上的绿绣眼飞离。“牠们感觉得出谁有害、谁无害。” “牠们知道你是天使?” “不,牠们只知道我无害。” “我也没有害牠们的想法,为什么牠们不靠近我,只靠近你?”她不懂。 “人类有情感的波动,但我没有;对牠们而言,我可以是树是花是草,也可以是同伴。” “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是只鸟?” 无情给她一抹微笑。“妳要这么说也可以。” “如果你的意思是指内心空灵的境界--”她环视停驻在无情身边的鸟,“我以为我的内心应该空泛得可以,结果还是有人类的情绪存在,我还是会有喜怒哀乐、会有爱恨瞋痴。”所以鸟才不靠近她,因为她是人类。 “妳是个人,自然会有这些情绪。”他引领一只小黄鹂停驻于坐在女圭女圭车内笑呵呵的婴孩面前,看见婴孩伸出小小的手要模黄鹳鸟的动作,他淡淡一笑。“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们拥有情绪。” “哦?”黑崎兰扬起柳眉。“天使也会羡慕人类?这可稀奇了。” “人类可以大哭大闹、大笑大叫,但是天使不能,即使有冲动想大哭大叫、大闹大笑也做不来。天使的体内有无形的枷锁存在,限制我们的一言一行,无法像人类拥有极端的情绪变换,只有如涟漪般的轻微波动。天使应该平和、毫无情绪与私心,上帝创造天使时便是这么规定,所以每个天使都是如此,倘若情绪起伏太大,束缚在这里……”他指着左胸。“……的锁炼会收紧,警告天使注意言行。” “很残忍。”黑崎兰说出自己的感想,“也许有天使会希望自己能大哭大闹、能表达情绪对不对?好比像你。” 无情抬眼迎视她,颔首。“对,好比像我。多数天使满足于平静祥和的天堂,但对我而言,那却意味着一成不变的单调生活,我想要有所变化。 “正如妳听说的,一天到晚出现在人类面前,问『你的愿望是什么』、『你想要什么』,或者是守护人类等等,诸如此类的工作很无趣,从我有记忆以来,人类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真要比较,只有愈来愈贪婪,而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成就人类愈来愈无法满足的想望。这样的想法在天堂来说,无疑是异端邪说,但--” “但你无法压抑。我猜你大概只能板着脸在天堂度日,或者,你算是天堂里离经叛道的坏天使。”她了解地接下话。 “离经叛道的坏天使。”无情重复,心有同感地笑了。“也许正如妳所说的,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天使,也不会以上帝的标准来评价人类,我自有一套准则。” 黑崎兰抱着曲起的膝盖,将脸颊靠在上头,笑睨着他。“嗯,你有你一套温柔诗人的方式。” 无情讶异地双唇微启,而后敛起,上扬成浅笑。 见他不语,她继续侃侃而谈,连自己也下晓得为什么突然话多了起来,“前几天新闻报导,有个小女孩捧着一把糖果,直说是天使送她的礼物;还有刚刚那个小婴孩,女圭女圭车扶手上有只黄鹂鸟停在上头逗他笑。”她得意地迎视他错愕的眼神。“也许你外表不似一般人印象中的天使,但你很温柔,尤其是对待小孩子。” “妳只是人类,却有纤细的心思。” 她摇头。“你说错了,我并没有纤细的心思,我知道自己神经大条,对事情反应很迟钝,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所觉。” “妳是暗示我的掩饰技巧差劲到家?” “没这回事。”天,他怎么会这么想?“无情,你难道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们很像。”她说,察觉到他身子震动了下。“你不觉得吗?” “很像?我们?”他猛地往树干直退,吓飞了身上及四周的鸟儿,噗噗噗的振翅声起,齐飞的鸟群挡在中间,让两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瞬时间,无情只觉得体内有某种东西被强烈敲击着,不痛,但充斥着窒闷的郁塞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却又矛盾地感觉有某种力量被解开封印,在体内造成不小的波动,渐渐苏活某处遭禁锢的细胞。 细细端看无情的脸色,似乎是她说错话,造成了他现在这副被雷打到的模样。 “当我没说过。”她挥挥手要他别在意。“我只是以为遇上跟自己一样,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的异类罢了。看样子我说错了,你并不是。” “不。”无情突然说了个“不”字,但自己也不明白这个“不”代表什么意思,是他与她“不”像?还是她说得并非“不”对?他发觉自己无法立刻为这问题找到解答。上帝,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但是……他们很相像……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的异类…… 那会是他们之所以能祥和相处的原因吗?他想,这应该就是主因。 的确,他和她都很难跟身边的人打成一片…… 人类的科技发展真的让人--不,让天使叹为观止。 来到人间一个月有余,无情对周遭事物的好奇心不减反增,几乎每天都拉着黑崎兰上街充当导游兼解说员。 他注意那个物体很久了,很多人会停下站在它面前,然后,有的人会带着微笑继续往前走,有的人会咒骂几声,或者踹上几脚才忿忿离去。 他终于忍不住伸臂勾住走在前方的黑崎兰往后退,指着那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那是什么?” 黑崎兰困难地从他的臂弯中探出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自动贩卖机,你应该知道吧?” 无情走到贩卖机前,兴趣十足地瞧着。 “我在电视上看过,丢钱币进去,就会把你想要的东西送出来。” “没错。”黑崎兰看看左右。“喂,我们可以走了吧?”声音很不自在。 谁知他竟认真的研究起来。“嗯,这个东西的功能很像我所见过的许愿池,投一个铜币就能许愿。” “承蒙你这么看得起它,?它最多只能卖你香烟、饮科或,有时候故障吃钱,会让你恨得牙痒痒,忍不住踹上几脚。” 而他们,此时就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好丢脸! 这个笨蛋天使哪个贩卖机不挑,却挑个卖的,啧!“能不能移动你的尊脚走人?” “给我一个钱币。” “做什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看见他跃跃欲试的表情,她只想逃离现场。 “我要试试看。” “试?” “不是。我想试试把钱丢进去,它会给我什么东西。” 老天……“我刚说的话你没听懂吗?”白痴天使!“这台贩卖机只会吐出未开封的。” “钱币。”一旦下了决定就不轻易改变,这就是无情的个性--凡事都要试上一试。 僵持半天,最后还是拿他没辙,黑崎兰只好送上一大把百圆钱币,供天使老兄光顾整条街上的自动贩卖机,直到他玩腻为止。 “对了。”捧满怀的饮料、香烟、零食,还有口袋里为数不少的在街上晃,无情又发问:“妳刚说的是什么?” 妈啊!她惨叫。不会吧,刚才还觉得自己像个保母,现在就要充当健康教育课的讲师? “是什么?” 唉。“一种在--” “?” “就是男人跟女人嗯……为了繁衍后代必须做的行为……”顺口说的时候还不觉得奇怪,被他一问,她反倒无法顺利说出口。 “妳是指交媾?” 俏脸通红,她连忙挥手散去热气。“随便啦,反正就是在『那个』时,防止女人怀孕的工具。”简短说完,她从无情怀中挑了一包洋芋片和果汁,边走边吃。 久违的零食,滋味还不错。 “内服还是外用?” 无情才问完,黑崎兰突然噗哧一声,嘴里喷出咬碎的洋芋片混合果汁的飞瀑,笑不可抑。 “妳笑什么?”完全在状况外的无情一脸茫然。 “我……哈哈哈……”她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夸张过。“算、算你行……如果能内服,我头给你,哈哈……” 从她的反应,无情推敲应该是外用。 所以,他继续下一个问题--“怎么用?” 黑崎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住笑。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正经,可问题的无知程度却让人深感同情。“你真的想知道?” “我很好奇,人类怎么在交媾时防止可能怀孕的自然现象。” “注意你的用词,交媾很难听。” “这是我们天堂的说法,就跟你们人类说是一样的。”察觉到她的脸色从谈及这话题后就变得很怪,他问:“妳的脸好红,为什么?” 因为有个家伙一直把限制级的话题挂在嘴上!他的求知欲旺盛,她可以理解,但是这话题实在很让人脸红。 “我可不可以拒答?” “关于为什么脸红?” “不是!是关于那个……那个……”她说不出口。 像是了解了什么,无情扬起笑纹,表情掺入一丝不该属于大使所有的奸诈。“交媾?” “知道还问!”这天使有没有羞耻心啊?! “这是人类的自然本能,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他着实不明白,只觉得她脸红的模样挺有趣的。 “还说!”黑崎兰抓起洋芋片塞了他满嘴,看他怎么说! 喀滋喀滋咬完,无情继续发表他身为天使的高见:“交媾是人类的本能,怀孕生子更是自然现象。我不懂现在人类的思考模式,两百年以前,甚至更早,你们人类非常重视繁衍后代,这样做根本是违反自然。” 她再塞一片洋车片到他嘴里。“别跟我说那一套,这在现代根本不适用。” “为什么?”疑问得不到解答,无情不满地跟在后头。 “因为现在地球人口即将破六十亿大关,人口过剩已经成为举世瞩目的大问题。”她喝口果汁,沁凉的饮料正好消除脸上困窘的红火。 多亏这个猪头天使,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脸红! “这个我知道。”他回想起不久前看过的电视节目。“你们人间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人口拥挤加上高龄化。人类学会如何延长寿命的方法,没想到最后却造成反效果。”又一个违反自然法则、自作自受的例子。 “所以我们才想办法减少人口。要喝吗?”她将饮料凑近他嘴边。 没想太多,无情就着同一根吸管吸了口果汁,又道:“关于减少人口,我所知道的方法是战争。两百年前,还有在我被监禁的两百年之间,你们人间发生过不少战争,当时忙坏了接人类灵魂到天堂和地狱的召唤宫。” “监禁?” “再一片。”他张嘴等她喂食洋车片,等喀滋喀滋的咬完吞下,才又继续:“类似你们人间对犯罪人类的处罚。” “天堂也有处罚?噢!”黑崎兰的肩膀突然被人迎面撞上,吃痛地叫了声,整个人往后倒。 无情准确地出手接住她,原本揣在怀里的饼干、果汁也因此掉了一地。 “我的夹克!”撞人的少年被果汁淋了一身狼狈,惨叫一声。“妳看妳,把我的夹克弄成什么样子!” “是你撞过来的。”无情指陈。天使脚下,不容下平之事发生。 “我先撞人?!”少年高叫,他身后近十名同伴也往前站了一步,助长少年气焰。“你说我撞人?是她撞我的吧!” “喂,识相一点就赔钱来,我兄弟的夹克是名牌货,算妳十万就好。” 黑崎兰拉着无情,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我们走。” 可那群少年堵成人墙,将他俩围在中心,毫无退路。 “能不能把他们变成蟾蜍?”她悄声问。天使的法力这时候不用就太可惜了。 “在公共场所?”无情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疯子。 “要不就把他们或我们变不见?或者像哈利波特那样,施法震飞他们?” 炳利波特?“我不认识他。” 黑崎兰投了记大白眼给他。“再不就用拳头,这总可以吧?” 他摇头,打回所有提议。“非到必要时刻,天使不能施展法力,也不能伤害人类。” “那你在我面前--” “除了任务的当事人相天真的孩童面前之外。”他补充。 不祥的预感袭上她心头。“那我们--” 那群少年指节扳得喀喀响,往圆心中的两人直逼而来。 “喂!到底是想讨打还是要给钱?” “嘶!轻一点。”无情疼得缩了缩脖子,不满黑崎兰为他上药的手劲。 “谁教你连打架都不会,中看不中用!”无视于他的哀叫,碘酒重重按上他破皮的脸颊。 “我不能违反天堂戒条--嘶!妳就不能轻一点吗?”无情龇牙咧嘴的表情,加上左一块、右一块擦上碘酒的伤处,让一张俊颜显得狼狈。 “那你上次在空中发生的那些事又怎么算?” “我不知道人类的文明已经进展到可以在天上飞行,不知者无罪。” “你怎样都有话说。”小手重重一按。 “嘶……黑崎兰!” “痛死你活该。”她既气又恼,“如果不是警察及时赶到,我们早就被打个半死。天使不是无所不能?你怎么任由人类拳打脚踢,完全不抵挡?就算是挥一拳也好,很难吗?不过就是一拳而已。” “妳如果知道后果,就不会这么说了。” “知道什么后果?” “看着。”无情随手将一旁摆饰的水晶原矿挪近,像捏豆腐似的轻易扳下一小块。 呃……咕噜!她吞吞口水。“这只是巧合,那块水晶松了。” “嘴硬。”他两指指月复轻轻搓揉,水晶瞬间粉碎为细细的屑末。“人类的身体太脆弱,我不知道人类可以承受多少力量,所以我不动手。” 谈话间,他发现她上药的力道变轻,唇角不禁微扬。 “有病!被打成这副猪头样还笑得出来。” “我是在笑别的事。来,我看看妳有没有受伤。”伸手略抬起她的下颚,转左转右打量着。“幸好,只有一点点瘀伤,还看得出来是妳。” 啪!一掌拍开他的手。“真难笑的幽默感!” 她能这样回话就表示没有大碍,但他仍不放心地问了句:“没事吧?” “承蒙某人尽责的充当挡箭牌,除了过度惊吓和脸上、手臂上几处擦伤、瘀青之外,其它还算健全。”处理完他的伤势,现在换她了。“镜子呢?镜子在哪儿……” “让我来。”无情抢下她手上的棉花,沾了碘酒,一手托高她的下巴。 嘶!“好痛!你是不是乘机报仇?!”小人! 他莞尔一笑,现在的她就像个小孩一样。“天使不会报仇。” 好痛!她缩回小脸瞪他,控诉道:“你骗人。” “我没用力,是药的缘故。” “真的?” “真的。”朝她勾勾手指。“来,脸过来。” 即使不甘愿,最后她还是妥协在他坚决的目光下,像个被安抚的小孩,乖乖把脸凑向他。 忙了好一阵子,无情终于为她贴上最后一块ok绷。 两人盘脚面对面坐着,彼此脸上都很精采。 相看的沉默持续不了多久,黑崎兰首先爆出笑声。 “你的脸呵呵呵……哈哈……” “彼此彼此。”无法大笑大怒的无情仅能扬起唇角,笑睨她瘫倒在懒骨头上、弓起背脊抖笑的样子。 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大笑时的她分外迷人,尽避此刻她脸上青青紫紫、棕棕黄黄的。 莫名地,他开始羡慕起她来。 大笑的感觉如何?若有机会,他真想尝试。 大掌抚上左胸,那儿像在提醒他切勿造次似的揪痛着。 第五章 承袭上一代的传统思想,一直以来,他用最引以为傲的传统大和民族思想培育子女,也始终为自己的教育成功感到自豪。 唯一的遗憾,大概是兰这个由他众多情妇之一所生的女儿。 他的妻子对子女--无论亲生或非亲生,都温顺地接受,也给予公平的对待及教育,加上他下时叮嘱、从旁教导,长大成人的子女无一不是能独当一面的菁英,唯独兰例外。 不过,即便如此,他这个女儿也还算懂得分寸,不会在男女关系上乱搞一通。 可如今,他却看见女儿躺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肚子上?! “黑崎兰!” 几乎在吼叫声响起的同时,无情也睁开眼睛,看见一位气红双眼、气涨双颊的老人家,正居高临下地瞪他。 “你是谁?”在问话的同时,他边用还拿在手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将昨晚连续剧的台词学以致用:“竟敢擅闯民宅,报上名来。” 擅闯民宅?!“这句话是我要说的!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房子里?” “你是黑崎兰?”她也会变身魔法?不对,她还躺靠在他肚子上。“你不是黑崎兰,这房子是她的,不是你的。”想骗天使?门都没有! 黑崎次郎闻言,差点没气得心脏病发作。“我是兰的父亲!这房子是我买给她的,当然是我的!你你你、你是哪根葱?为什么在这里?” 葱?他记得这是个蔬菜名。“我是天使,不是葱。l 他自认口气和善,执料眼前的老人听了却直跳脚。 “你这个疯子,离我女儿远一点!愈远愈好!” “不行,这样她的头会敲上地板。”基于这个理由,恕他不能照办。 一老一少对峙当中,黑崎兰躺在无情肚月复上的头颅顺着地心引力往下滑。 大掌在她的俊脑勺着地前将之托住,谨慎地移回自己身上摆好。 此番举动,显然没把纵横商场三十余年的黑崎次郎放在眼里。 黑崎次郎挺欣赏他的胆量,但也气极他的无礼。“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找这么无礼!” 无情沉吟了会儿才抬头,“你们现代有种病叫做……老人痴呆症,会忘记自己是谁的那种疾病,显然你也得了这种病,不然不会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 老眼瞪出血丝,红如火烧。 基于神爱世人的理念,无情捺着性子劝道:“你最好随身带名牌,上面写明姓名、地址和家人的联络电话,万一走失,也好让人送你回家,这样才不会成为流落街头的游民。” 黑崎兰跟他提过,在光鲜亮丽的日本有不少社会问题,其中一项就是流落街头的老人,而当中有不少是因为老年痴呆症而回不了家。 “你、你这个有眼无珠的混帐!连我黑崎次郎都不认得,居然还想染指我女儿!” “黑崎次郎?”无情重复,似乎对他的名字颇感兴趣。“住在日本的人类取名字真有趣。你在家中排行老二,哥哥叫一郎或太郎对不对?” 黑崎次郎点头:“我哥哥就叫太郎,在四年前往生--不对,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你、你、你给我滚出去!我女儿已经有未婚夫了,不是你能招惹的对象!” 无情眉宇间出现皱痕,在听见“未婚夫”三个字时,有股不平稳的气几欲从胸臆间涌出。 这不是好现象,一个正常的天使是不该有情绪起伏的。 自从来到人间,新奇的事物让他浑然忘却自己的任务,天天要求黑崎兰带他到各处观光--正如她所说的,难得到人间一趟,应该要好好地玩上一玩。 他来人间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 掐指一算,已经三个多月,任务没沾到边,玩倒是玩得挺疯的,而且-- 最近很少想起天堂的事,更遑论自己从不放在眼里的任务。 本来就无心完成天使长米迦勃派遣的任务,这个人类干嘛提醒他?真让人不……那新潮的字眼怎么说来着?不爽? 是的,他堂堂三位一体的天使之一无情,此刻不爽到了极点。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看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黑崎次郎吼了声。 “我没有必要听人类说话,除非我想。”他是天使,毋需听命于人类。 “无礼!” “无礼的是你,人类。”无情冷声道,心下对他的印象分数打了个x。 “好吵啊……”黑崎兰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不雅地打了个呵欠。 “醒了?” “嗯。”在无情的搀扶下,两人一同起身,黑崎兰睡眼惺忪地偎着他,边打呵欠边道:“爸,我不想嫁给时骏。” “说这什么话!时骏有哪点让妳不满意?他年轻有为,从二十七岁接掌时氏集团至今六年,每年都交出漂亮的成绩单,我看好他的未来,还有我们黑崎家与时家联手的展望。”黑崎次郎喘口气,又搬出一套大道理:“台日合作,庞大的资金汇集在市场上会有多大的影响力,岂容妳说一句不想,就破坏两家联烟合作的机会!” 联姻是手段,合作才是重点吧,她想。 “结婚应该是两个人情投意合的决定。”黑崎兰反驳,虽然她不认为自己的老爸会接受这套说法。“我跟他只见过一次面,连交情都谈不上。”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跟妳大妈也是婚后才开始培养感情,妳休想拿这个当借口。” “你跟大妈培养感情的结果,就是我除了大妈之外,还有很多小妈。”她的亲生母亲也是小妈之一,而且不晓得编号第几。 “兰!” “爸,我说的是事实。”昨晚陪无情看影碟看到凌晨才睡……哈呼……好困。 “总之,我不许妳跟他交往,万一言件事传入时骏耳里,取消这桩婚约,我、我就--” “你就要把我逐出家门?”又来这一套。“爸,你已经把我逐出家门好几次了。”最后都是他老人家先捺不住没人顶嘴抬杠的寂寞,主动跑来找她。 说不过女儿,黑崎次郎决定将矛头转向无情,“除非你有比时骏更好的条件,否则我绝对不允许你跟兰交往,甚至同居!” 交往这个词他懂,但同居?“同居是什么意思?”他问身边的黑崎兰。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就叫同居。”她解释,故意省略男女同居的另一种意涵。 明白了。他会意地点头,转向黑崎次郎,“没办法。” “什么?”这莫名其妙的响应,让黑崎次郎有些错愕。 “我必须跟黑崎兰同居。”一来,他在人间必须要有个落脚处;二来,她是他执行任务的对象,他有必要住在这儿,直到任务完成,或者任务被他破坏到天使长看不下去,命令他回天堂接受处罚为止。 三来……暂且找不到,无搁在一旁不管。 总归一句话就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此话一出,气得黑崎次郎面色铁青。 棒山观虎斗的黑崎兰,很不孝地噗哧笑出声。 自从知道女儿住的地方多了个男人,黑崎次郎便请征信社二十四小时跟监,以防屋里的两人擦枪走火,做了不该做的事。 身为父亲,尤其是一个处处在心的父亲,再加上他擅自作主女儿的婚事,实在端不出严正的脸色责备女儿。 如果兰爱的是那个男人,他安排的联姻就是拆散他们的元凶。 只是,固执如黑崎次郎,能让步的最多就是容忍女儿在结婚前和他交往。 那个叫无情的男人--他雇用的征信社,至今没有一家能查出他的来历,他就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 为人父者免不了担心,为防万一,黑崎次郎三不五时便上女儿家,媲美警察临检。 某天正巧碰上无情掌厨,吃了一餐义式料理,之后,他临检的时间总固定在晚餐时分,意欲为何,不难推敲出来。 画稿到一个阶段,黑崎兰停笔走出房门,就看见自家老爸和无情在厨房里,一个正忙着,另一个则在后头探看,不时出声批评指正。想当然耳,她老爸就是后面那位只动口不动手的“君子”。 这个画面好象……猴子在跟桃太郎讨饭团吃,噗哧! 窃窃笑声引起厨房里一老一少的注意。 她赶紧敛笑,“爸,你又来了。” “什么我又来了!”黑崎次郎的注意力很快地移转到跟女儿斗法上。“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我不来看着怎么行!兰,别忘了妳是时骏的未婚妻,让你们同居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但也仅止于妳和时骏结婚前的这段日子。” “要我说几次你才信?无情跟我只是室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还有,如果你在说教前没偷吃狮子头,会更有说服力,老爸,你右边嘴角有一块肉末。”瞧瞧现在的他,哪里像个商场老狐狸。 黑崎次郎赶紧抹嘴,老脸尴尬地微红,瞥见旁边的无情,转移目标,“你说你什么时候搬出去?” 面对无理取闹的人类,无情采取置之不理的政策。 “你说话啊!” “爸。”如果她老爸知道无情的身分会有什么反应?大概会立刻打电话通知精神科医生出诊吧。“你要不要吃饭?” “这件事我们饭后再谈。”黑崎次郎悻悻然放过无情一马,坐到餐桌前。“饭呢?” “来了,大老爷。”黑崎兰赶紧添饭。 天呀,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多准备一副碗筷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要她应付每天上门耳提面命的父亲,迟早会筋疲力尽。 她气弱地缩进厨房,不想听老爸一边吃饭,一边数落她行为不检。“能不能想点办法?” 无情瞄了她一眼,“他关心妳。”虽然表现方式很烦人。 “我宁可不要。”她拧眉,低语道:“真正需要的时候他不在,现在也没有必要出现。我已经长大,早过了需要父爱的年纪;再说,他只是怕我跟你住在一起的事传到时骏耳里,破坏他的联姻大计。” 语调虽然平淡,无情多少还是听出她话中的落寞,抬臂抚上她后脑勺。“人类表达关怀的方式有千百种,妳父亲选择的是最笨拙的那一种。” 瞥见无情的动作,黑崎次郎隔空喊话:“不要对我女儿毛手毛脚!” “天啊……”她已经二十三岁,不是十三岁啊!无奈地侧首偎靠无情肩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像在撒娇。“想想办法。” “我已经开始着手了。”就等最后一道菜上桌。 闻言,杏眸为之一亮。“什么方法?” 无情指指炉上正啵啵沸腾的佳肴。 “天!你又--”黑崎兰捂住自己的嘴,强压下惊讶的尖呼,跟他咬起耳朵:“我说过那是我爸最喜欢的骨董花瓶。” “受这么多天气,又岂是一个花瓶能平息的?”无情挑眉,俊挺的脸孔在这一刻看来有点调皮。“妳父亲太无礼。” “他会气炸的。”她警告,却是等苦看好戏的期待语气。“他会气得跳墙。” “正符合这道菜的名字不是吗?” 早知道作弄老爸会是这种下场,黑崎兰会千方百计阻止无情那么做;就算阻止不了,她也不会大笑出声,即使憋到内伤也无所谓。 只有她一人的客室,黑崎兰像在对空气说话:“无情,你在哪儿?” “这里。”应声的同时,无情的身影在空气中逐渐成形。 “真好。”她羡慕地说,“我也想学这种法术,隐身躲起来不见人。” 叹口气,她忍不住迁怒,“你不应该作弄我爸,故意拿他的骨董花瓶来煮佛跳墙。”语气哀怨,“就是因为这样,我爸才会把时骏从台湾请来。我想这次他是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决定不问我意见,加速进行这桩婚事,不然不会叫我穿成这样……”双手大开,她抖抖碍事的和服中振袖。“穿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好难看。” 无情不禁莞莆一笑,“我不觉得。” “是吗?”她在他面前转一圈。“那你觉得如何?” 墨眸打量一阵,他老实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猴子认真打扮起来也会像人七分。” 她期待的心情瞬间被劈头而来的冷水浇熄。 “如果不是因为穿著和服不方便,我一定踹你一脚!”真过分。 无情淡淡笑开,掩饰第一眼看见她身穿和服、流露出难得的温婉风情时,着声吓了跳的震撼。 “喂,你不会没义气地一走了之,留我一个人面对时骏吧?” “我对那个叫时骏的人类很好奇。”在天堂,他只顾着观察她,倒忘了注意时骏。“我会隐形跟在妳身边。” 那就好。她吁口气,放了心。 “兰小姐,时先生到了。”门外,佣人恭敬地道。 黑崎兰朝无情无奈地翻个白眼,待他隐形后才开门。 来到交谊厅,看见时骏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孔,她还是非常后侮自己嘲笑老爸的不孝行为,也后悔答应大妈出席这次黑崎家的聚会。 “黑崎小姐。”在黑崎次郎的引领下,时骏以流利的日文及日本礼仪,向她打招呼,“久违。” 的确是久违了,上次见面是半年前,她想,表面上还是弯腰回礼。“你好。” 听听,这是已经订婚的男女应该有的对话吗? 她望着时骏的脸,很难不注意到他脸上从鼻翼右侧斜至右下颚的刀疤。 第一眼看见他的人,很难不把他跟黑道分子联想在一起,回想起首次见面,她难掩错愕的神情,后来还被老爸数落一顿。 刀疤的确毁了他一张原本性格的脸,然而却有助于他带给人沉重压迫的气势。她想他应该偏好后者吧,所以不曾想过要消除这道疤。 “他就是时骏?”无情的声音轻柔的在她耳畔响起。 黑崎兰不着痕迹地点头,维持倾听的姿态,在父亲和时骏之间充当花瓶。 鲍事谈到一个段落,黑崎次郎决定给两个年轻人培养感情的机会。 “我想我这个老头子就别在这儿碍你们年轻人的眼了。时骏,拔把兰这个宝贝女儿交给你了。兰,好好招呼时骏。”几天前的仇,黑崎次郎可还牢牢记在心里。 不孝的女儿、可恶的无情!竟敢联手作弄他,拿他送她的宝贝花瓶当盅来煮菜,难怪他吃饭的时候觉得那个盅十分眼热,吃到一半终于想起来那正是清朝雍正年间的骨董花瓶。 可恶可恶!他花六千万买来的花瓶,竟然被拿来当厨具! 老眼警告意味浓重地朝女儿一瞪,见她不甘愿的颔首,黑崎次郎这才满意地离开。 “妳不喜欢这桩婚事。”时骏一开口就让人惊讶,“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坦白告诉妳,我也不满意。” 隐身的无情和黑崎兰双双看苦时骏,可惜他只能感觉到一个人的目光。 “大好了,”黑崎兰狡狯地打蛇随棍上。“既然你跟我都不满意,就当没这回事,告辞。”才转身,就被时骏扫住手腕。 “妳很有勇气,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妳是第一个。” “我并不觉得荣幸好吗?放开我,说话就说话,不必动手动脚。” 时骏配合的松掌。 “为什么不能干脆地当没这回事?” “很简单,我需要日商通用的名气和财力,帮我奠定在时氏集团的地位。”举杯朝她一敬,他扬起的微笑带着权谋。“而妳父亲也希望透过这次联姻进入台湾市场,双方都有利,何乐不为?” “如此说来,你应该把我迷得团团转,让我甘心下嫁不是吗?” “妳不像一般的豪门千金,还有点脑子,不会作愚蠢好笑的白日梦。面对妳,把话挑明说反而较简单,我的时间宝贵,不想浪费时间来哄一个笨女人。” 黑崎兰双手环胸,一脸防备地瞪着他,连带下意识地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 这戒慎恐惧的反应,显然让时骏觉得好笑。 “妳不需要防备我,除非妳碍到我的计画,否则大可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结婚后,我不会拿丈夫的身分限制妳,只要妳做好时夫人分内该做的事,下惹麻烦,其它随妳。” “就算是外遇、养情夫?” 他冷冽地讥讽:“还没结婚就已经想到豢养情夫了,嗯?” 黑崎兰瞇起眼,仗着无情在身边,她才敢开口放狠话:“时骏,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我会狠狠打你一巴掌。” 对方的表情更冷厉了。“我并非标榜不打女人的君子。” 言下之意就是--他会回敬的,如果她真敢动手的话。 黑崎兰倒抽口气,咬牙道:“我要真嫁给你,我就是猪!” 这话逗笑了时骏。“妳这是在为难我。” “什么?” “娶一只猪对我并没有好处,黑崎兰。” 这场唇枪舌战,黑崎兰明显败下阵来,气得她脸红脖子粗。“时骏!” “小声点,妳想引人注意吗?” “没有感情的婚姻不会有幸福的,你是笨蛋吗?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黑崎兰,”他的声音带着警告,“就算妳是日商通用的千金,也别以为就有资格教训我。真正愚蠢的人是妳,我以为黑崎家的千金中,妳是最实际的一个,所以才会打算娶妳,没想到妳竟然会说出『幸福』这愚蠢的字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妳可以有王子公主的可笑幻想,但别用在我身上,我要的是日商通用带来的好处,而不是妳黑崎兰。失陪了,亲爱的未婚妻,我得再跟妳父亲谈谈结婚细节。” 黑崎兰目瞪口呆地目送他走远,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等她回复神志开口,首先就是呼唤无情,“你还在吗?” “我在。”空无一人的身边传来声音。 “你还想撮合我跟时骏吗?”那男人简直是冰雕出来的!“你确定要让我爱上时骏?” “我不知道。”无情和她一样,望着时骏渐远的背影,重复低喃:“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爱上他,”黑崎兰循声看向无情隐身处,声音确定:“所以无情,倘若你用什么手段让我爱上时骏,我会恨你一辈子,甚至不惜自杀上天堂找你。” 她说话时认真的表情,让无情板起凝重的脸色。 在见过时骏之后,坦白说-- 他更不想执行任务了,甚至决定破坏! 第六章 为了表达自己对这桩婚事的抗议,黑崎兰决定暂时离开鸟烟瘴气的东京,也避开和时骏可能会有的会面,拉着无情跳上东北新干线到盛冈站,转jr花轮线到安比高原站,再转乘巴士来到安比高原滑雪场。 说她逃避现实也行,爱玩也罢,反正她就是不想跟时骏处在同一个城市里。 进入四月时节,其实已经接近滑雪季节的尾声,滑雪场的人潮已不像隆冬时那么多,才得以让她顺利订到住宿旅馆。 然而,当她穿著笨重的滑雪装备到滑雪场时,却后悔了。 她显然太高估自己的运动细胞,也低估了岁月催人老的事实,天真地以为即便有四、五年的时间没有到滑雪场,身体也能直接反应,回复大学时代滑行自如的敏捷。 事实证明她错了,大错特错。 才一个下午,她已经筋疲力尽,活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只能趴在铺好的床上哼哼唉唉。 “还好吧?”拉开纸门进房的无情,头一句话便这么问。 “不死也残。”可怜如她,滑雪没滑成,反倒为消除酸痛泡了一个多小时的温泉,差点昏倒在女汤间。 “人类真脆弱。” “你才奇怪!老实说,这真的是你第一次滑雪吗?”整个下午就见他傲视群雄,意气风发的在高难度雪道上恣意徜徉,令人气得牙痒痒。“不要骗我!” “天使从不骗人。” “你滑雪的姿势就像个滑雪老手。我念大学时是滑雪社的,反而像初学者,出糗连连。”丢脸啊! “我只是看过电视,把姿势学起来而已。”他的口气彷佛滑雪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这种说法更让人生气--哎哟,好痛!你干嘛捏我!”她大叫。 “旅馆老板娘说这么做可以减轻酸痛。”他说,双掌抵在她后腰处轻轻揉弄。“感觉如何?” 手掌的力道不重,但以她目前像是身上两百零六根骨头全散的状态来说,轻轻一触都能让她痛到飙泪。“除了痛还是痛。” “我太用力了吗?”他根本没用多少力气,深怕一使劲就会捏断她腰骨。“这样呢?”再放轻力道。 “你干脆使法力让我不痛还比较快,省得我鬼吼鬼叫到口干舌燥。” 无情听懂她的话意,送上一杯水。“很可惜,天使不能擅自为人类减轻痛苦。”只能以人类的方式帮忙。“你们之所以受苦,是为了偿还亚当和夏娃的罪愆。” 用趴式困难地喝完水,她喉咙总算舒缓了些。“你的意思是说我自找苦吃?”这是天使该说的话吗? “不是的。”他摇头,停下按摩的动作。“但我想我也必须负一半的责任,是我说想试试人间的滑雪游戏。”虽然提议出来旅行的人是她。 忍痛翻身,她朝他送上白眼。“我又没说是你的错。” “但毕竟是我提议要来滑雪。”人间变得太多,燃起他强烈的好奇心是不争的事实。“我很抱歉。” “不要跟我道歉,我不习惯。”感觉怪怪的。 他们之间时而和平相处,时而吵闹斗嘴,从来没有一方先示弱或示好,就算是吵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也能在下一秒钟自然而然地共处一个屋檐下,然后又开始聊天,遇到意见分歧处再吵,之后又像没事人一样共处,循环不断。 “有错就要道歉,天使也不例外。” “好吧。”既然他这么说,那她似乎也该比照办理,“谢谢你。” 他黝黑浓眉深锁,表情很不自在。“妳为什么要跟我道谢?” “礼尚往来,你帮我按摩,我当然要谢谢你。”要不自在大家一起来,怕他啊!“谢谢,感激不尽,我黑崎兰在此向你致上由衷的谢意,感谢你--” “住口!”有生以来第一回,无情浑身窜起鸡皮疙瘩,整个人都不对劲。 “有恩就要谢,人类也不例外。”她学他说话,享受这种居于上风的胜利快感。“如何?天使不是靠人类的信仰和感恩为食吗?我让你有东西吃还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谁的感谢都好,就妳的不行。”他宁可吃味道让人退避三舍的纳豆。 “啧,难道人类的感恩之心也有分品质优劣,我的是不良品?” “不,只是不习惯。”认识她到现在,他从没听她对自己说个“谢”字,实在无法适应。 黑崎兰摆出一副“看吧,你还不是一样”的表情。“怎样?我建议以后别说谢谢或对不起之类的话,这样你好过、我也好过,谁也不吃亏,如何?”她伸手,等待他的响应。 经过一分钟的思考,无情终于握住她的手。“成交。” “嘿,”她惊喜地瞠目。“你愈来愈上道了,天使。” “上道?什么意思?” “赞美你的意思。” 靶觉到她言语中的诚意,无情点点头算是接受。 “很好。”再一次忍痛翻身,她回到原先趴伏的姿势。“继续吧。” “什么?” 手绕到背后指着腰侧,她露出讨好的表情说道-- “这边还有点酸。” 夜阑人静,初春的新月如钩,斜挂深黑的天幕,静谧中只有寒鸦稀疏鸣叫,拂来的夜风犹带余冬的寒冽,无情倚坐在通往中庭的木制走道,颈项微仰,状似赏月。 苞他同时来到人间的无欲不知道怎么样了?独处时,他总会想起一体同生的伙伴。 还有尚留在天堂的无求,是不是又无聊地四处恶作剧解闷,让凯米耶鲁气得跳脚? 虽然人间有诸多引他好奇的事物,却没有无欲、无求的陪伴,这让他觉得寂寞,尤其是在深夜只有他独醒的时候。 在天堂,没有谁能了解他相无欲、无求,只有他们三人彼此了解。 他心知肚明,自己有太多不该属于天使所有的情绪,常常牵引桎梏在左胸的抚形锁炼,让自己受苦,但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能激越到让他左胸疼痛,至今他一直找不出答案。 此刻,左胸隐隐作痛,难受得令他蹙眉。 “还没睡?” 空幽的视野渐渐融入熟悉的身影,他轻缓开口:“妳不也是。” “我是因为口渴想喝水才醒的。”经过他房门,发现门是开的,却看不见他的身影,还以为他回天堂了,吓了她一大跳。 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去留了?她不知道,只知道直到看见他坐在这里,慌张的心绪才平息。“你在这儿做什么?” “想事情。” 黑崎兰看着他,眼前的无情少了白羽翅膀,俨然就是个凡人男子,出色的外表,即便身上穿的是旅馆准备的浴衣,也无损他的俊朗英挺。 月光沿着英挺的轮廓,晕开一层薄薄的光膜,形成模糊难辨的残光余像。 不知怎的,黑崎兰觉得这样的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这种感觉像是会传染,连带的让她这个旁观者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我以为天使不会有烦恼。”整天呵呵傻笑不是天使的专利吗?为什么在他身上总看不见?“你有心事?因为天堂派给你的任务?”轻松的表情在提到这话题时,很难再佯装快乐。“无情,我说到做到,我绝不会爱上时骏的。” “我不能一直留在人间。”在天堂,他觉得受制;到人间,却又想回天堂,真奇怪。 “你想家?” 他脸上忽现薄红。“才没有。”话却是违心之论。 “我记得天使是不骗人的。” 薄红渐浓。“我没有。” 黑崎兰差点失笑出声,他的困窘减轻了她的不悦。 这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不同于平日的正经严肃,看起来好……可爱! “妳笑什么?” 她摇头,任由他责备似的目光发出无言的抗议,就是不告诉他。 “黑崎兰!” “我不介意你叫我兰。”她一脸无辜。夜风吹来,她拉紧身上的浴衣和外袍。“好冷,你不冷吗?” “天使不怕冷。” “原来天使皮厚。”她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失敬失敬。” 听出她的调侃,无情微恼,“黑崎兰!”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她浑然不把无情的怒气看在眼里,相处日子一久,早习惯他纸老虎似的愤怒。 不习惯的,反倒是他无精打采、若有所思的失意。 初春的寒风再度袭来。“呼……好冷!” “怕冷就进去。”他自己一个人独处好好的,她来搅什么局?搅得他脑袋一团紊乱,无法思考。 “这种天气适合喝点小酒、吃点小菜。”她突然转身进屋。 无情看着她瑟缩身子进房,直到她拉上门隔开内外,才转头回复之前独处时仰首望月的姿势。 方才纠缠他的寂寞再度涌上心头,揪痛左胸。 这时他才发现,黑崎兰说话虽然不着边际,却能解除他左胸因牵动情绪而起的疼痛,刚刚她在的时候,胸口平静无恙;而现在,左胸波潮再起,隐隐作痛。 原来,能让他激动到扯动左胸束缚的情感就叫寂寞。 千百年来不得解的疑问终于找到答案--他不喜欢独处的寂寞! 他希望有人陪伴,无欲也好、无求也可以,甚至是-- “无情,帮我开一下门。”黑崎兰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拉回望月的视线。 她未睡,还醒着,正叫着他的名字。 左胸的疼痛诡异的渐渐收敛、消失,验证了无情方才的推想。 此刻的他不是一个人,所以,左胸的痛楚渐消。 说不上有什么感受,只觉她来得好巧,像场解旱的及时雨。 映在纸门上的纤细黑影,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什么事,扯着喉咙直嚷:“你该不会睡死了吧?皮厚不通风的天使。” 好吵的“及时雨”。无情不自觉翻了翻白眼,唇角却挂着淡淡的笑。 “嘿,真的睡死了啊?”不会吧?外面夜寒露重,他真的睡得着? “我醒着。”懒懒的响应里笑意隐隐。 “那还不帮我开门。” “妳没手没脚吗?” “用脚拉得开纸门,我头给你!” “妳的脾气愈来愈差了,黑崎兰。”他在镜池中观察到的她,可没这么有活力。 “全拜你所赐。”身边有个时常让她出糗的天使,很难不变得易怒暴躁。“你到底帮下帮我开门?” 无情弹指,施法让门开启,这才知道她无法拉开纸门的原因。 黑崎兰手上端着摆有小菜、清酒和两只瓷杯的托盘,朝他绽笑。 “陪我喝一杯吧,天使。” 寂寞,像是见了光的影,再无踪迹可寻。 酒过三巡,黑崎兰脸上绽现微微酣红,动作也比平日粗鲁些,又为自己斟满酒,爬移到无情身边。 “无情,我要谢谢你。”举杯致意,仰首饮尽, 谢?无情懒懒地抬眸,不懂她在谢什么。 “自从你出现之后,我的生活再也不无聊,相反的,非常有趣。无情,你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不,是非常有趣的天使。”哥儿们似的一掌拍上他的肩,黑崎兰顺势滑坐在他身边,靠着他左手臂。 有趣?凯米耶鲁可不会这么想。“妳之前说我不苟言笑。” “不不不,一点都不。”黑崎兰扳起指头,如数家珍的开始念出他来到人间后所做的“丰功伟业”。 手指头扳得愈多,无情的脸色愈发难看。 她是在清算吗?已经数完十根手指头又从头再数,连四天前他在百货公司试玩咖啡机引起小爆炸的事都没漏掉。 “妳喝醉了。”才会话这么多。 “醉?”她挺起背脊,认真地想了想。“嗯,真的有点醉。可是偷偷告诉你哦……我从来没有醉过,不对,应该说从来都不敢醉。” 不敢?浓眉挑起感兴趣的弧度。“不敢醉?” 他的身体好暖,难怪不怕冷。黑崎兰挪臀靠近热源,几乎整个人都坐上他的大腿,贴进他怀里。 由于在天堂时,无欲、无求也常如此做,所以无情并不以为意,相反的,怕她重心不稳而栽倒,还出手帮忙调整位置,让两人的身躯更密合服贴,一只手还不忘护在她腰上。 对于他的体贴,微酣的黑崎兰只是信赖地任由他挪动并加以配合,头靠着他的肩,自顾自地啜酒,呵出温热的酒气。 “我有一个大妈,还有一、二、三、四……哎呀,不知道几个小妈。我爸爸除了妻子,在外面还养了几个情妇,不知道今年是不是有增加……反正以女人的立场来看,他是个下半身不安分到极点的男人。”她顿了下,又灌了一大口酒。“我的亲生母亲是在京都认识我老爸的。” 换句话说,她母亲也是情妇之一。无情推想,并没有多问。 “其实,我并不在乎跟别人说我妈妈是情妇,在日本,这没什么。”她真的这么想,从小就是。“在黑崎家,情妇是可以被接受的角色,我爸目前正名的孩子有七个,流落在外的不知道还有几个。七个孩子中有四男三女,没有一个是大妈生的,但是大妈对我们一样好,没有特别优待谁。” 好冷……春天真的到了吗?怎么还这么冷?黑崎兰直觉地更缩进温暖且令人安心的“窝”。 “从小到大,我们进一样的小学、中学、高校,甚至大学,只是我比较笨,考不上东大,随便念了所学校修美术,毕业后开始画插画直到现在。我没想过未来,反正我爸会养我,只要不惹事、不败坏黑崎家门风,就算当一辈子的米虫也可以。”奇怪?为什么今天晚上她这么多话?“无情,都我一个人在说话很闷哩,你也应个几句行不行?” “妳要我应什么?”他不多话,天使向来只有倾听的本事。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听她说话的同时,左胸会微微揪痛。 已经醉了的黑崎兰倒也没真的介意都是自己在说话,继续道:“我很早就知道,即使我不努力工作也能吃好住好,黑崎家的事业向来不让女人过问,而我没本事、也不想过问,只要当个伸手牌过千金小姐的日子就行了。每一次只要介绍自己的名字,对方的眼神就写着『妳这个千金大小姐懂什么』,我看都看腻了,出生在黑崎家也不是我愿意的……好冷,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变出个暖气机什么的?” “天堂没有暖气机。”无情能做的只是再替她添杯酒。“喝。” 她听话地喝尽,打了个酒嗝,“生个火也不行吗?我从来没参加过学校的营火晚会,没有人邀我,大家都怕自己被笑是趋炎附势,而那些不怕流言来接近我的人,还真的都是那样。我真不明白啊,有钱的是黑崎家又不是我,找我也没用啊。” 长指弹出轻响,独立的庭院平空多出一小堆柴火,啪啪啪地燃烧着。 无情怀中半醉的人儿呵呵笑着,注意力被火光转移。“好小的营火,但很漂亮又暖和……让人想烤蕃薯……” 这女人要求愈来愈多!“贪心。” 话虽如此,无情仍然做出弹指的动作,燃烧中的焰火像被投入什么物体,在瞬间炸出零星火花,持续融化冷冽的寒意。 他不懂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反正不过是弹指就能办到的事,就依了她吧。 可是,左胸的疼痛仍不得解,让他从她开始说话到现在,眉心的结都没松开过。 一只沾染酒香的冰冷纤指突然抚上他眉心。“妳做什么?” “没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做出这举动。 她时常有出人意表之举,习惯之后,他也少了探询的念头,不再追问下去。 然而,他原本执杯的手,却改而握住她藏在两人之间取暖的小手。 “你的手好暖和,真好,皮厚不怕冷。”贪汲送上门的暖和,她将几乎大上自己一倍的掌揣在怀里紧紧握住。“我有没有告诉你,记忆中我爸没有这样抱过我?” 浓眉重锁一层。“我不是你爸。”无情突然有股想摇醒她的念头。 “我不知道他手的温度是不是跟你一样暖和。”暖得让人醺醺然,想紧抱不放,挨着这只手入睡。“我大妈也没这样抱过我……我们几个孩子,她没有抱过任何一个,很公平的,没有抱过任何一个……” 无情只是倾听,如同每个天使都会做的一样。 “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大妈不会对哪个孩子特别好或特别坏,因为她都不爱,都不爱……” 左胸从揪痛转为刺疼,像一根根针轻扎,十分扰人。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所以这疼绝非因寂寞而起。 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让左胸刺痛麻痒得比起寂寞侵噬的痛楚更令他难以忍受? 为这问题苦恼的无情,无意识地因为怀中人的挪动而收紧手臂。 “妳醉了。” “嗯……”她老实承认,“因为你在身边才敢醉……不用担心什么,因为有你在……” 奇迹也似,无情左胸的刺疼因她这番模糊不清的话而消失无踪。 “黑崎兰?”他唤。 她未响应,显然睡沉了,凌乱的发丝俏皮地散覆在女敕白的脸颊。 轻轻拂开,又有另一撮黑发垂落,一如主人表面漫不经心、实则顽劣的性格,彷佛有自己的意志,执意跟他作对,硬是不肯乖乖留在耳后。 放弃和头发的对峙,无情转而抚模她冰凉的脸颊,触感比不上无欲、无求的柔软滑女敕,但,却没有理由地让他收不了手。 墨黑的眸定定锁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持续了大半夜。 说不上是哪里怪。 但从滑雪场回来之后,无情的态度让黑崎兰觉得事有蹊跷。 包仔细地回想,应该是从她酒醉之后的隔天,他对她的态度与先前就有些微的不同,只是……原谅她,真的无法用言语来具体形容。 棒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房里,想也知道是谁抱她进去的。 然后,她在床头柜上看见两颗冷掉的烤蕃薯…… 虽然嘴上嫌她贪心,他还是如她所愿呵。不知怎的,那天她几乎是傻笑了一整天。 是喝醉酒的她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才让他改变态度? 回东京后,她开始陷入画稿的地狱,成天埋头苦画,而他这位“食客”也算够义气,一直陪在身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坐在另一边看书、上网或看电视,而且还体贴地接上耳机,以防吵到她。 有时她画累了,甩甩僵直的脖子,眼角不小心扫到他,会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每当这时候,她总会当作没看见,回头继续工作。 “无情,”捺不住好奇,黑崎兰停下画笔,呼叫正在看影片的无情。 如同几天以来的响应,他的眼离开电视屏幕,移向她身上。 扁是如此,就能让黑崎兰觉得安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你--”叫他只是一时兴起,真要开口,她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胡乱找了个话题:“你完全放弃到人间的任务了吗?关于我和时骏的事--” “妳希望我完成它?” “不是!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想回天堂?如果任务未完成,你就不能回去,你是这么跟我说的。” “的确如此,不过还有另外一个方法。”想起破坏任务时,凯米耶鲁可能会有的表情,无情淡淡地笑了。“破坏任务、违反天使应当遵循的法则,就会因为必须受惩而回去天堂。” “所以不管我跟时骏之间是不是能进出爱情的火花,你都可以回去,只要你愿意破坏,就算不执行任务也可以?” “我总有一天会回去。”这是事实。 只是,为什么在他说出口的时候,左胸疼痛的毛病又犯了? 他的话让黑崎兰再也没有作画的心情,放下笔,往旁边一倒,躺在地板上。 “不想画了?” “嗯,”翻个身看他。“你在看什么影片?” 无情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困窘,但很快就被他藏在若无其事的表情下。“dogma(中译:怒犯天条)。” 之所以困窘,实在是因为泰半时间都在注意她的动静,即使看的只是背影,也让他没来由地发愣,直到她方才叫他。 “感想如何?”黑崎兰移到他身边坐定,盯着正演到一半的影片。“换作是你,会想尽办法回天堂吗?” “如果无欲、无求还留在天堂,我想我会。”他们三人一直在一起,永远都是。 “即使会扰乱人间的秩序?” 他点头。 “我羡慕他们,真的羡慕。”而且嫉妒。 “但如果他们都在人间,我想我们不会像剧中人一样想尽办法回天堂。拍这部电影的人根本不知道天堂的单调,两相比较之下,人间更精采。” “所以你想回去是因为在那里有你想见的人……不,天使?”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从有意识开始,除了到人间执行任务之外,我们都在一起。事实上,我们在天堂关禁闭的日子,比到人间执行仕务的时间多。” 留守天堂的无求毋需担心,他真正担心的,是和自己同时下人间的无欲。 “如果你现在就能回去,你会回去吗?” “会”这个字硬生生梗在无情喉咙里,无法发声。 他会吗?这个肯定的答案他竟然无法不假思索地说出来,尤其是看着她的脸的此时。 在滑雪场那晚,他看她看到失神,等清醒时已经天亮了,他才如梦初醒地抱她回房睡。 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向她提起,直觉告诉他,一旦说出口,将会改变某些自己认定的事物,带来更多的困扰。 “你会回去吗?” 相对于黑崎兰执意得到答案的坚持,无情怎么也回答不出来,两人四目对视,陷入沉默的胶着。 米迦勒坐在镜池畔,池面显现的景象就是两人相互凝视的这一幕。 看着看着,他叹出一口气。 “终究是敌不过哪。”他沉重地说:“我会想念无情的。”真舍不得。 凯米耶鲁刚抵达镜池,正好听见后面这一句,眉毛打成结。“你想念他做什么?” “你看无情在人间的情况。” 凯米耶鲁依言望向镜池,眉心的结更深了。“结果天堂还是输了?” “嗯。” “我真不懂,人类的『情』怎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不过就是一种看不见也无法言明的东西,会比天使的职责伟大、重要吗?”他摇头。“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天使因为爱上人类而自愿成为人类,经历生老病死的痛苦?再说,天使要变成人类必须--” “你认为无情不会吗?” “这个……”凯米耶鲁不敢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无情的个性在天堂是出了名的怪异。“倘若无欲、无求留在天堂,我想他应该不会。” “如果不会就好了。”米迦勒忧心忡忡道,“人类的情感隶属爱神管辖,连上帝也无法干涉,我们只能当旁观者。” “我仍然不敢相信,无情会懂得爱?”他可是无情哩! “他懂,只是还不知道而已。”米迦勒叹口气。 第七章 “天使……长这样?”今川元看手中的画稿愈久,头就愈疼。 再多看几眼-- “兰,妳的天使是从夏威夷来的吗?”古铜的肤色,只差没拿块冲浪板当起海滩男孩了。 “不好看?”黑崎兰反问。 “不不,非常好看,栩栩如生,就像站在我面前一样,但是天使应该纯洁无瑕……妳知道的,纯白的羽毛、纯白的衣袍、金色的头发,还有蔚蓝海洋般的眼眸,带了点小孩单纯的天真……” “你说得这么好,干脆交给你画好了。”她家的天使就长这副德行不行吗?“天使不一定全身上下净是像傻瓜一样的白,又不是绵羊:再说,羊也有黑色的,天使就不能晒黑吗?”咦?这话好热,谁说过来着? “不是不能晒黑,但是出版社要的绝对不是来自夏威夷的黑天使,而且--老天,妳把他的体格画得像银座俱乐部的猛男!天使应该是白白胖胖,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才对。”他翻转画稿向她。“妳看,妳的天使甚至不会笑!”离“天使的微笑三这个主题太远了。 “你对我的画到底有什么不满?” 不满的地方太多了!今川元啜口香醇的咖啡,挡去几乎月兑口而出的话。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他懂,但是有时候很难嘴软哪! “这次的主题是『天使的微笑』,不是『天使猛男秀』,再说,这本刊物的消费者是小朋友,总不好破坏小孩子对天使的幻想吧。” “这年头没几个小孩会认为世界上真的有天使。”只有大人会以为小孩子还有这么愚蠢的幻想。 “怎么可以这么说……”今川元泣诉,差点咬手帕以示心痛。“小孩子那么可爱,刚出生的时候,手小、脚小,整个身体圆滚滚的,就像小天使一样。”想起家中一对双胞胎甫出生的模样,小小的手、短短的脚,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长到七、八岁就变身成为小恶魔。”黑崎兰冷冷的接下去。 顺着她的话想象,他双肩垮下,“是啊,不是拆床板当溜滑梯,就是学印地安人鬼吼鬼叫,吵得你不能好好休息,上一整天班已经够辛苦了,晚上回家还要当小表的马儿,让他们骑在背上,真的是小恶魔投胎转世……不对,我怎么跟妳说起这些,不对不对,我要的是天使,那种可爱的、纯洁的、有笑容的天使!”谁来救救他,兰是个一旦下决定就不轻易更动的人哪。 呜呜……今川元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兰,妳不要为难我好吗?画些正常点的天使,妳可以参考《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什么都好,童话故事里的小天使那么可爱,妳画的天使实在……说句老实话,他可以去竞选全世界最性感的男人,与布莱德彼特较劲。” 无情是出色,但不至于像今川元说得那么夸张吧?黑崎兰拿回画稿,端详近日以无情为蓝图描绘的画稿。 芳心为之怦然一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笔下的他,当真性感得不可思议。 她一直知道他的外形不差,但知道相正视事实是两回事,在脑袋理解他的迷人之处前,手已经先一步无意识地描绘出他出色的形貌。 没有喜怒却隐含温柔的脸廓,一如他口头上不说,但举止却会表达出的温柔和善解人意。 翻开下一页,是以月夜为背景的单图,那是到野泽住宿的第二晚,她所看见的无情。 “天使都是这样的吗?”带点绝尘的冷然,却又温柔地眷顾他们这些人类,隐藏着自己的……寂寞?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也是在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与他的距离好远,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他是不折不扣的天使,她是平凡无奇的人类;他可以一弹指离开她的房子,出现在几千里远的地方,她却得坐车坐船坐飞机,还不一定能追上他。 虽然他曾说必须跟她同居,但他当时并不知道“同居”背后真正的含义。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知而不言的用心,她不禁咬唇。 她以为自己是不容易被外在环境影响的人,麻木、迟钝、粗神经,可是--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喜欢他,喜欢上那个闯进她家、一脸正经却又时常耍白痴而不自知的天使! 是了,不喜欢他还会喜欢谁呢? 她不爱为人付出什么,总觉得麻烦,却愿意陪他四处玩,陪他熬夜看影碟、听音乐、上网。 她不喜欢生活中多出不相干的人,却习惯每天早上和他争论日本饮食的优劣,甚至为一点小事斗嘴。 从不认为自己话多易怒,但跟他在一起就是有说不完的话,与他相处就是忍不住吱吱喳喳、忍不住动火。 她在意他,即便他是为了撮合她跟时骏而来。 她的生活因为他的出现,不时出现意想不到的状况;也因为他的存在,她注意到许多以为理所当然、实则别具深意的现象-- 风吹拂树叶为的是唱歌,鸟儿鸣叫是在传达讯息,花朵绽香是为了引人怜爱……这些都是他告诉她的。 静如死水的生活,在他出现之后注入源源不绝的活力,让她真的有活着的感觉! 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 黑崎兰倏地起身。“我要回家。”她想见他,把心里的话告诉他。 “啊?妳说什么?”今川元一脸错愕。是不是他说错话,让她气得想一走了之?“嘿,兰,我们话还没说完,关于天使的画稿还有很多地方--妳没问题吧?”拉她坐在身边,拍着她的背脊安抚。“不要吓我。我是为妳好才说这些话,如果妳生气,可以打我骂我捶我,怎么样都可以。”反正责任编辑嘛,就是要承担创作者的情绪,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个不是重点,我要回家。”愈想愈心慌,她要确定无情还待在家里才能安心。“画稿的事以后再谈。” “不可以啦!至少、至少要确定草图的方向啊!”拖、拉、扣、求、哭--今川元把编辑五宝全搬出来用。 “黑崎兰。”说曹操曹操就到,无情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还在,没走。黑崎兰惊慌的眸绽出隐隐喜色。“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无情抿唇未答。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边这个男人的身分。 “他是谁?”口气近乎质问,暗伏的薄怒像泡沫啵啵涌上心头,连自己都不明所以。 桎梏左胸的枷锁在此刻拉扯出疼痛,而这份疼痛的感受有别于之前,控制心绪的锁炼疯狂地跳动绞紧,在他体内激荡出起伏不已的剧疼。 想深入思考原由,但今川元偎向黑崎兰,在她耳畔嘀咕的举动,打消了他的念头。 没有理由,他就是觉得这个雄性人类靠近黑崎兰的画面很碍眼。 在这同时,心口那无形锁炼彷佛感知到什么,再度绷紧,一阵更猛烈的揪痛让他的身子向前微倾。 “离她远一点!”这句话几乎是暴吼出口,违反了天使的戒律。 “什、什么?”迫于对方的气势,今川元紧张得像只小斌宾狗,只差没神经质的原地猛转圈。 “无情?”黑崎兰起身介入两人之间。“你怎么回事?”她从没听他大声说话过。“不要欺负他。他叫今川元,是出版社负责与我接洽的编辑。” 今川元赶紧双手奉上名片。“敞姓今川,请多指教。” 无情没有理会,因痛而更加凝肃的眸光瞥到桌上摊开的画稿,而后迎向黑崎兰的眼神,她眸中除了平日的坦率,还多了一股未曾见过的热忱。 那股热忱奇异地缓和了他左胸的剧痛。 这到底怎么回事?无情一脸茫然,黑眸直勾勾盯着她瞧。 “你……干嘛这样看我?” “兰,他是妳的男朋友吗?”今川元也许迟钝,但也有敏锐的时候,好比此刻,他就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异常的空气对流。 可是……不对啊。 “兰,妳这样是外遇哩!妳的未婚夫是台湾时氏集团的年轻领导者,他、他他不是时骏吧?”他曾在商业杂志的报导中看过时骏的照片,像个黑道头子,但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是模特儿。“还没结婚就有外遇,这不太好吧?” “狗嘴吐不出象牙!”黑崎兰狠瞪一眼口没遮拦的今川元,霞红的脸藏不住羞意,索性丢下几张千元钞票,拉着无情就往外走。 今川元急忙留人,“等一下!兰,我们事情还没有说完哩!天使不能晒黑!不能有肌肉!不能像猛男!要有笑容,不能像威基基海滩的冲浪板帅哥啊!” 他的大喊没得到黑崎兰的响应,反而让店里的其它客人拿他当疯子看。 “失礼、失礼……”他丢脸地重新落坐,如坠五里迷雾,化身丈二金刚,抓不着一点头绪。 那个男人好象在哪儿见过……困惑的视线移回桌上的画稿。 咦,怎么有点像? 前往商业茶会的路上,黑崎次郎坐在奔驰后座闭着眼睛沉思。 日商通用与时氏集团联姻的新闻已经引发正面效应,近三个月来,日商通用的股票日日攀升,足见外界对于日商通用和时氏集团的合作有足够的信心。 如果能在今年底让兰和时骏结婚,将更有利于日商通用。 想到这点,他不禁露出微笑,暂时放松心情,欣赏窗外东京的街景。路旁装潢回异的店贩卖着各式商品,熙来攘往的行人,有的是母子、有的是父女,还有一对止在拉拉扯扯的情侣。 时下的年轻人真是愈来愈不懂得什么叫害臊!轻嗤的同时,他也多投注了几眼,想看看那对当街拉扯的年轻男女长什么样,嘲讽地心想,不知他们的父母又是什么德行,竟会生出这样不懂礼教的子女。 而这一看--看出了他一肚子火。“停车!傍我停车!” 司机技术极佳的滑出内车道,停靠正路肩。 平常绝不亲自开车门的黑崎次郎,这回在车还没熄火前就动手开车门,充分表现出六旬老人所没有的敏捷,迅速冲上人行道。 “兰!” 没错!那个当街拉扯的女方正是他黑崎次郎的女儿,而男方则是无情! 黑崎次郎只觉脸上无光。“又是你!为什么还纠缠我女儿,拉着她不放?” 才刚争吵起来的无情与黑崎兰,面对突然冲过来的黑崎次郎,还有些反应不及,四目定于老人身上,最后是无情先回过神。 “是黑崎兰拉着我不放。”他抬高被抑制的手,不愿蒙受不白之冤。 黑崎次郎老脸涨红,咳了声掩饰尴尬,“我不管,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不准你再继续骚扰我女儿,她年底就要结婚了。” “爸,结不结婚是我的事,我不会嫁给时骏。” “这件事已经说定,不是妳说不要就不要。”黑崎次郎使力把女儿拉到身边。“走,跟我去参加茶会,时骏昨天抵达日本,今天也会出席,跟我走!” “爸……”黑崎兰叹气,声音无奈,“你认为日商通用的利益比自己女儿的幸福更重要吗?” “时骏是个人才,把妳交给他,我才放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妳好。”黑崎次郎依然固执己见。 “我知道了。”这一头说下听,那一头的时骏也不讲理,但……再试一次吧,跟时骏敞开心胸谈谈,她不能在发现自己喜欢上无情的时候,硬逼自己嫁给一个完全没感觉的人。 “无情,你先回家等我。”她说,把钥匙交给无情。“等茶会结束后我就回去。” 语毕,不给黑崎次郎发脾气的机会,她推着父亲坐进车中。 眼看轿车扬长离去,无情敛回目光,凝视她第一次交给他的钥匙。 握在手里的钥匙,还留有她的余温及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他是不是该让她跟时骏结婚?让天使长和黑崎次郎顺遂心意,然后回到天堂? 他问自己,愈急着想找出答案,脑袋愈是混乱。 左胸,再次隐隐发疼。 一进会场,黑崎兰就先躲在角落,苦思要怎么劝时骏打消联姻的念头。 正思索的当头,见到无情突然出现在面前,着实吓了一跳。 她看看左右,幸好没人发现他突然蹦出来,这才开口问:“你怎么会来?” “帮妳。”无情简短说,看见她身上的黑色露背长礼服,有些错愕。 继和服的装扮之后,今天的她打扮得像个清艳女郎,脸上的淡妆点出随性散漫又独树一帜的性格,服贴的剪裁完美地呈现出她高挑的身材。 然而,看见她此番风情的无情却不赞同地皱起眉头,“这也叫衣服?后面露出大片的背,是布科不够吗?”口吻满是介怀。 瞪着那的雪白背脊,他愈看愈觉刺眼。 “妳没有其它衣服可穿了吗?” “这是我爸临时派人送来会场要我换上的。”她也很无奈好不好。“我也不想穿啊,这种衣服让我觉得『背脊发寒』。” 无情左右张望了下,趁没有人注意时,弹指变出一条黑纱披肩,要她披上。 “谢谢。” “说好不道谢的。”他提醒,“妳又害我浑身不自在了。” 黑崎兰只是笑笑,专注地看他好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定:“等这场茶会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人类喜欢上天使会有什么后果她不管,总之,她已经决定跟他告白。 无情看着她坚定的脸色,心里不禁疑惑她想对自己说什么。 正要开口问个明白,男人如磁石般和缓的声音抢先他一步-- “兰。” 黑崎兰闻声转头,看见一张俊逸有型的男性脸孔。 似曾相识,但……想不起来。 不待她响应,男人继续说话:“我有话跟妳说。” “什么话?”这人是谁?她满脸困惑,一头雾水。 “我不能娶妳。”男人如是道,“我这次到日本,为的就是取消这桩婚事,先行通知妳是基于礼貌。” “婚事?”她困惑更深了。 “是的,”男人正经地点头,“妳我都很清楚,这桩婚事是我们双方长辈擅自决定的,对妳对我都不公平,记得吗?妳也曾经这么说过。” 黑崎兰的眉头打上七、八道结。“这位先生,你的日文发音很标准,但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男人也跟着皱起眉头。“妳不是个会装迷糊的人,兰。” 所以她是真的迷糊啊! 婚事?老天,这个男人是谁?“我爸到底要我嫁几个人?” 除了时骏,她那个固执守旧的老爸究竟还答应要把她嫁给谁? “兰?” “不要叫我兰,我跟你没到那么熟的地步,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至少先报上名来吧,先生。” 男人反而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看着她。“妳不记得我?” “我该认识你吗?” 微笑轻轻挂上男人的唇,五官瞬间添上一抹淡不可见的柔和。“想不到妳的记忆力这么差,连我都不认得。” “你到底是谁?”黑崎兰抱着胸,不耐烦地瞪他。 “我是时骏。” “时骏?!” 不单是她,连在一旁的无情都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对时骏的脸,两人记忆犹新,尤其上回在黑崎家的聚会中,他冷峻的话语更让两人厌恶到极点。 事隔三个月,竟然有这么大的转变? 愤世嫉俗的说话语气不复见,目中无人的高傲不再,就连脸上那明显的刀疤也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斯文且不具任何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这是怎么回事?黑崎兰望向无情,仍然处在震撼的状态。 突然,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响起,介入这混乱的状况之中。 无情惊讶地叫出对方的名-- “无欲?!” 第八章 “给我一个解释,”无情率先打破沉默,首先针对的就是做女装打扮的无欲?“你在做什么?”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拥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小巧精致的五官,高挑纤细的身形,没有一样是他所熟悉的,除了在她身上感应到的灵气,还有熟悉的淡漠表情--这两项是他之所以认出她是无欲的主要原因。 “无情,听我说--”在说话的同时,无欲从沙发上站起,却又立刻被时骏拉回身边。 “时骏。”无欲侧首轻斥。 不理她的抗议,时骏坚持道:“坐在这里也可以说话。”举手投足间的独占意味明显得让另外两人想忽视都难。 黑崎兰看懂时骏这举动所代表的意涵,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 “时骏,你是同性恋?” 这一问,为她惹来一记杀气腾腾的怒瞪,也才发现这个时骏跟三个月前她见到的时骏并没有多大差别,只是脸上少了道疤,脸色比较好看而已,骨子里的凶恶依然没变。 无情虽然也看到时骏的举动,却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无欲,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答应灵魂召唤官,替他弥补过去犯下的失误所造成的遗憾。”无欲缓缓解释,“对象就是时骏,我必须让他得到本该属于他的幸福。” 话说完,她贴在腿上的手,被坐在身边的时骏紧握在掌心。 眼波流转间,无欲朝他扬起一抹要他安心的微笑。 “我回到他的过去,改变了一些事情。”她并不打算详细说明,只简单带过。 “回到未来?”黑崎兰恍然大悟,转念一想又觉得有问题。“不对啊,如果是这样,我对时骏的记忆也应该有所改变才对,为什么我没有?” “因为我。”无情说明原因。掌握了眉目之后,接下来的事情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我在妳身边,因此,过去的时间流动并没有影响到妳,简单来说就是--在遇见我之前的妳,和遇见我之后的妳,可以视为不同的两个人。” “……我还是听不懂。”她仍是一脸困惑。 “因为我的出现,妳的时间出现了断层。”他更进一步说明,“无欲是在我之后到人间的。当我出现在妳的面前时,妳和妳的过去相连的时间流便产生一小段裂缝,切断了过去的妳和现在的妳之间的联系,所以当无欲回到时骏的过去改变某些事情时,并没有影响到遇见我之后的妳的记忆。” 黑崎兰认真地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出自己的理解:“也就是说,我三个月前见到的时骏,是还没有在过去遇见无欲的时骏:而现在的我关于时骏的记忆,也是过去尚未遇见无欲时的时骏,但是此刻在我面前的时骏,是在过去遇见无欲之后的时骏。”是这样吧? 无情赞许地点头。“没错。” 她懂了,不过还有个问题--“无欲应该是男的吧?” “天使没有性别。”时骏突然冒出声音,先一步抢去无情的发言权。 “你说什么?” “天使没有性别之分,换句话说,他们可以随意决定变男或变女。”他索性说得更详细些。 “所以无情也可以变成女人?”她杏眸圆瞪。“我可不要!” 她直觉的反应惹来无情一瞪。“黑崎兰。” “我只是问问而已。”又不会少他一块肉。 无情的注意力又转回无欲身上。“这不算是解释,无欲。让时骏得到幸福,跟你变身为女人没有关系。” “有。”时骏代无欲回答。 无情不解地看着两人,他们亲昵地相偎并坐,而无欲几乎整个人都紧靠在时骏身侧,但他还是不明白。 在天堂,他和无欲、无求时常亲吻彼此脸颊,对他而言这根本没什么,是以他不觉有异,只是困惑无欲变成女人究竟跟时骏的幸福有何关联。 直到时骏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出一句话,才让他如遭五雷轰顶,万分错愕-- “我要娶她。” 无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爱? 在时骏语出惊人之后,无情带着无欲另外“辟室密谈”,身为天使的方便之处,在于可以随时随地消失无踪,因此,他们俩的谈话地点也移师到云端上。 谈了许久,无欲最后摇头,留下这句话给他。 虽然事隔五天,无情的脑海始终旋绕着这句话。 爱?他知道人类有这种东西,但他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爱?是因为这个东西让无欲作出那样的决定吗? 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米迦勃大人和凯米耶鲁难道会不知道吗?他们又打算怎么做? 无欲他--不,现在已经是女人的她,明知天使要变成平凡的人类必须-- “无情?”黑崎兰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这几天他的心情很不好,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觉,他其实愈来愈像个人类,有明显的喜怒,会表达各式各样的情绪。 尤其是在那天时骏要带走无欲时,她听见他大吼,然后按着左胸昏了过去,忙坏他们三人。 而时骏不改奸商本色,趁他末醒前,带着无欲搭机回台湾。 “黑崎兰。”叫他的人反而自己先神游太虚,无情轻扯她。“有事问妳。” “呃?什么?” “你们人类有种东西叫爱,那到底是什么?” 他奉命让黑崎兰爱上时骏,那叫爱;无欲为时骏所做的,也叫爱。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真的不懂。 “爱?”她的表情出现错愕。 “无欲说她因为爱,愿意成为平凡的人类,而且还是必须经历生育痛苦的女人。我不明白,爱这个东西真那么重要到让她放弃天使的身分,甘愿成为人类?” 成熟的脸泄漏出因不解而受挫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还是我该去问爱神?这事归他管。” “我想我能回答。”黑崎兰阻止他站起来的身势,“爱并不只存在于人类之间,也应该存在于天使之间。” “胡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那不是用看的,是用感觉。感觉你知道吧,老兄。”她问得认真:“无欲爱上了时骏,难道你感觉不出来?” 他摇头。“天使不会爱上任何人。” 黑崎兰闻言,心为之一凉。“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可能会爱上我?” “我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黑崎兰,妳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爱到底是什么?” “爱,是一种感觉,一种为了另一个人忽喜忽悲、又开心又生气的感觉。当你爱上某个人,会希望天天看见他,和他在一起,就算不说话,各做各的事,也会觉得开心自在;他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丝一毫都会影响到你,你无法不去在意,无法不去关心他、照顾他,总想着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而且,你会害怕失去他,害怕他一声不响就离开你到别的地方。”她说出自己的感觉,也道出自己的害怕。 难怪无欲离开前会对她说“难为妳了”,显然无情并不懂得爱。 说得更明白一点,他是个木头天使。 “妳已经有了爱的对象?”他介怀地探问,左胸的老毛病隐隐再犯。 她刚说话时的表情迷迷蒙蒙的,傻呵呵地笑着,好象她爱的对象就在眼前一样。 这让他很不舒服。 “嗯。”不清楚他脑中流转的思绪,黑崎兰老实承认,“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说得出这番连自己都觉得肉麻的话?” “谁?时骏?”他问。 “拜托,我怎么会爱上他?”她翻个白眼。 “不然是谁?”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不多,难道是……“今川元?”他想起那个见过一次面就被他打入记忆角落的矮小男人。“妳爱上他?” “杀了找还比较快!”他是不是被无欲的事气昏头,脑袋变成浆糊了? 今川元?他竟然会以为她爱的是今川元?! 瞬间,莫名的怒意烧光了黑崎兰的理智,口不择言叫道:“是你!我爱上的是你!听见没?我爱你,我爱的是你这个没事撞上摄机直升机的笨蛋天使!” 这世界上有人是带着杀气告白的吗?她黑崎兰恐怕是第一人。 怒气冲冲地瞪着无情,发现他摆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她的心情霎时跌到了谷底。 他看她的表情像看见一头怪物。 “你也许不信,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感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收不回了。“我现在总算有点明白,时骏为什么不愿意让无欲离开他的视线了,倘若我像他那样强势的话,我也会这么做。”可是她终究不是时骏。 “我很怕失去你,无情,真的很怕,更怕在说了这些之后你会离开,但是不说又不甘心。如果时骏能够得到无欲的爱,那么我应该出有机会得到你的爱,我是这么想的。无欲会爱上时骏,就证明了天使懂爱也会爱,而你之所以说天使不懂得爱,是因为你木头!”忍不住抱怨,他的表情像上了胶似的,在她说了这么多之后还是没有反应,这让她好挫折。 在气也不是、恼也不是的情况下,她鼓起所有勇气,托起他的脸主动送上一吻。 版白被拒,她至少还有索求告别吻的权利吧。 只是,四片唇瓣?贴到最后,脸红心跳、深受撼动的人却似乎只有她,这结果就不怎么让人雀跃了。 恼怒地退开,她赌气似的说道:“现在你要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随你,我……我……绝对不会强留!” 磅一声,直到她冲回房间,甩上门,无情才如梦初醒,环顾四周,客厅只剩他一人。 按住自己发烫的唇,他神情茫然得像是不明白黑崎兰刚对他做了什么。 她刚刚…… “说我木头是什么意思?” 神志回笼后,无情满脑子只剩下黑崎兰一个小时前说的话-- 是你!我爱上的是你!听见没?我爱你,我爱的是你这个没事撞上摄机直升机的笨蛋天使! 说爱就说爱,为什么要加上“笨蛋”两字?这点令他皱眉。 但,左胸发热却是不容忽略的事实,她的话字字如火烧灼着他左胸,却不会感到疼痛。 相反的,彷佛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似的,在胸臆间汹涌不止。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问起自己:“其它的天使会像我这样吗?” “当然不会!”平空一道声音从天而降,无情目巡四周,却不见人影。 “谁?” 客厅无人响应。 饼了三秒钟,又冒出一道夹带懊恼的声音:“又乱了又乱了!我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档案又乱了!啊……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谁?”无情翻掌向上,一秒后,掌心浮出一团光球。“再不出来,别怪我动手。” “想动手的人--不不,是想动手的『神』是我啊!”半空中倏然出现一团白烟,往四周散尽后,客厅多了一名穿著黑色套装、打扮老气的女人与一台笔记计算机,大剌剌地坐在茶几上。 她推推鼻梁上旧式的三角形豹纹框眼镜,咳几声后自我介绍:“我是爱神国度的亚洲总代理,敝姓邱,你可以称呼我邱小姐。” “爱神是邱比特,他是男的。”他说,同时收起手上的光球。 邱小姐从容地咳了几声,再度开口:“他是我父亲。” 爱神不归天堂管辖,无情不想管其中究竟,更没兴趣知道自称爱神的她,为何打扮得像个黑寡妇。 他只是道出疑惑:“妳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你--”爱神不满地斜睨他。“明明是天堂和地狱在闹,为什么侵犯到我的领域?人家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却是两国相争,殃及池鱼,倒霉!真的是倒霉透顶!” 她的抱怨让无情心中的不解更添几分,“我不懂妳在说什么?” “你还有你那两个天使兄弟扰乱了我的档案,原本注定好的爱情,因为你们下凡介入,现在全乱了!你们三个落入凡间的天使,彻底改变了三个人类的爱情,影响所及,不仅止于那三个人,还有与他们配对的另一半,以及未来的爱情经历……好多好多都乱了!” “等等,妳说得太夸张了。”无情从她的话中推想出大致的状况,但对方实在太夸大了。“什么三个天使,无求还在天堂,而受影响的只有黑崎兰和时骏。如果没有我和无欲的介入,他们正好是一对,就算真有人被改变,也只有他们两个。” 邱小姐纤指左右摇晃。“你错了,黑崎兰和时骏原本注定会在婚后半年离婚,之后再各自结婚。就拿黑崎兰来说吧,她一生会结婚四次、离婚三次,等最后一任丈夫过世后,就此孤老终生。但现在因为你的介入,她不会跟时骏结婚,而本来该发生的一切也不会发生,你说这还不乱吗?” 结婚四次、离婚三次,最后一任丈夫过世?无情听得直皱眉。这是哪门子的爱情经历? “妳确定妳是爱神?” 推推眼镜,邱小姐露出不悦的表情,“你不要污辱我的专业。我可是把爱神国度推向全方位计算机作业的首要功臣,为此我父亲至今仍非常感谢我。” 无情听得一头雾水,表情茫然得教人尴尬。 “咳咳,回到正题,反正就是因为你的介入,黑崎兰的未来彻底改变,如果结婚对象不是你,她将一辈子嫁不出去,这就算了,更糟糕的是,她将不再爱人,而这都是因为你。” 他?“我是奉天堂的命令撮合她跟时骏。” “但你没有。”她指陈,“非但没有,还爱上了她。” 他……爱上黑崎兰?“天使不会爱人。” “放屁!”这位掌管亚洲爱情领域的爱神显然教养不佳。“你若不爱她,会迟迟不肯让她爱上时骏?你若不爱她,会在乎她寂寞孤单、会无时无刻陪在她身边?无情,想要扰乱我的计算机档案必须要有足够的爱意,如果没有,我的档案怎么会乱?黑崎兰的配偶栏上时骏的名字又怎么会消失,变成了你的名字?” 无情一时间还没有办法消化这个事实,下一秒又想起另一个人。“那么时骏呢?他跟无欲又--” “时骏的部分只有无欲有权知道。哼,人类的爱情归属是爱神国度最高机密,旁人无权干涉,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你。总之,我是来告诉你,关于你扰乱爱神国度的秩序,这部分我会做成报告向天堂投诉,先礼后兵,别说我没提醒你。” 说完,她如同来时一样骤然消失,留下震惊地僵立于原地的无情。 如果结婚对象不是你,她将一辈子嫁不出去,这就算了,更糟糕的是,她将不再爱人,而这都是因为你。 这是真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米迦勃大人会派他到人间,要他撮合黑崎兰和时骏?他愈想愈不明白。 “我以为天使不会爱人。”他喃喃自语。“可是无欲爱上时骏,而我--” 他是否也爱上黑崎兰? 倏地,他想起爱神的话。 他对黑崎兰的爱已经足以改变她的未来了吗? 还有结婚对象……身为天使的他怎么跟她结婚? 难道要他变成人类,去经历人类必经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他会愿意为黑崎兰这么做吗?像无欲为了时骏,甘愿放弃天使永世的生命,变成寿命有限的人类? 在他找到答案前,黑崎兰从房里走了出来。 因为隔音效果良好,她并没有听见方才客厅内的对话,只是单纯地惊讶无情还在屋里。“你没走?” “我为什么要走?”她在赶他吗?无情心想,为此感到不悦。 “我以为……”经过方才的告白,再面对他,黑崎兰有股说不上来的尴尬。“我以为你会回到天堂。因为我爱的是你,不是时骏,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的确破坏原先的任务。你说过,任务一旦完成或被破坏,天使就能回到天堂。” 她的话提醒了他。的确,事情荒腔走板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天堂那边还没有动静? “还是你……”她说出心中的奢望,“你决定为我留下来,不走了?” 望见她眼底灼亮的希冀,无情真有股冲动想点头说是。 这股冲动来得这么突然且强烈,如果这就代表爱,那他的确是爱着她,只是自己始终不自觉。 无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爱? 无欲的问话再次袭上心头。 他仍然不知道人类的爱应该具有什么形式,但倘若黑崎兰和爱神所说的是对的,那他或许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爱上她,也破坏了原本到人间的任务。 爱……这个字眼忽然间对他有了意义,左胸隐然跳动。 “黑崎兰,其实我--” “无情!”凯米耶鲁的声音从上方劈来,打断他欲出口的话。 一阵金光绽放,客厅中瞬间多出两道身影。 早有心理准备,无情并不感到惊讶,反倒有些埋怨-- “该来时不来,不该来时出现,你们现在来做什么?” 第九章 “你说的是什么话!”凯米耶鲁语带责备,“无情,你在人间捅了这么大的楼子,还敢这么无礼!” 无情一反正天堂沉默的态度,开口反驳:“明知我会捅楼子,还执意派我到人间的又是谁?” “是我。”米迦勒好脾气地说,转向黑崎兰,“妳就是黑崎兰?” “我是。”认识无情之后,再看见米迦勒和凯米耶鲁两位“有翅人种”降临,她已经见怪不怪。“你们是谁?” 凯米耶鲁神气地拨动长发,傲然道:“能看见大天使是妳的荣幸,人类。” “我可不可以不要这个荣幸?”天使都很闲吗?“两位到我家有何贵干?” 没料到会有人类这么冷淡待他,凯米耶鲁拨发的手停在头上,久久收不回来。 “人类,注意妳的措词。” “天使,你正踩在我这个人类的地盘上,人间有句话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应该尊重我。” “没有人敢冒犯天使。”凯米耶鲁瞇起蓝眼,打量她片刻,朝她踏出一步。“我要惩罚妳的不敬。” 无情立刻挡在她面前,保护意味浓厚。 “凯米耶鲁。”米迦勃拉住同伴。“我们来是为了解决事情,不是制造纷争。” 解决事情?黑崎兰走出无情宽厚的背昕形成的屏障。“你们是来带他走的?”表情甚是戒备。 米迦勃露出慈祥的微笑,神奇地安抚了她的恐惧。“这要看无情作何决定。”他转向无情。“你的左胸还会痛吗?” 无情按着胸努力感觉,最后摇头。左胸已不再痛,只是怦咚怦咚规律地跳动着。 “天使是没有心的,无情。”米迦勃漾着安适的了然微笑,缓缓说道:“所以天使的左胸不会跳动,更不会有你以为的箝制,这一切都是撒旦的杰作。” “撒旦?”无情与黑崎兰异口同声。 “没错,就是可恶的撒旦,才会出现你们这三个天堂的麻烦。”凯米耶鲁接口。哼,害他不时得紧盯着,以防他们作怪。 “让我来说吧,凯米耶鲁。”米迦勃抬手制止他。 凯米耶鲁颌首,退到一旁。 和煦的笑脸很快地平息无情紧绷的情绪,米迦勒总是能以笑容达到他想要的结果。“事情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上帝创造你和无欲、无求时,撒旦暗中动了手脚。” 他点头。 米迦勃满意一笑,继续道:“撒旦在你们体内加入了人类的心,这就是你们与其它天使格格不入的原因。你们三个都拥有人性,有机会懂得人类的情爱憎恶,但你们同时也是天使,所以仁慈的上帝终究不忍消灭你们的形魂。 “为了防止你们的人性太过明显,上帝在你们的左胸加以封印,希望能消除你们的人性,却始终未有成效,所以,这一次上帝决定让你们再到人间,依你们的表现来决定是否让你们继续担任天使。” “如果不能呢?”无情问得平静。 “只好将你们贬为人类。”即便有诸多的不愿与不舍,米迦勃也知道这结果对三无来说是最好的。 虽然,这代表他们必须无承受某种程度的痛楚。 “怎么判定我们是否能继续担任天使?”至今才知道,原来左胸的箝制只有他们三无才有。 “当你们的左胸开始跳动时,就证明人性凌驾于上帝给予的桎梏,你们将得到一颗心,到那时,就证明你们失去当天使的资格。” “跳动?”他按住自己的左胸,怦咚、怦咚、怦咚……持续跳动着。 那么,他失去当天使的资格了,跟无欲一样? 得到这个结论,无情惊讶自己竟然并不觉得特别失望。 永生不死的天使、一成不变的天堂,和寿命有限的人类、瞬息乍变的人问?两者相比,他对后者多了一份期待。 包何况,有她在。墨黑的眸子投向神情紧张的黑崎兰,怦咚、怦咚、怦咚…… 因为她,他得到一颗人类才会有的心,怦咚、怦咚、怦咚…… “现在你应该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吧,无情?”米迦勒如煦日般的温暖嗓音透着了解。 无情点头。“在这之前,我想跟她单独相处。” “那我和凯米耶鲁先走一步。” 消失前,米迦勒朝黑崎兰微微一笑。 黑崎兰听不懂他们话中的含义,但是,她能猜出米迦勒和凯米耶鲁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先走一步……这就是说,无情要走了! “我还是留不住你,对不对?”想想也是,她并不是特别漂亮,个性也不讨喜,更时常和他针锋相对,如果天使真的会爱上一个女人,也不会是像她这种类型的。 从不在意外表的她,破天荒地后悔自己没有打扮的细胞,不修边幅到家,连无情穿得都比她还体面。 她恼极,浑然忘记无情的衣着全是由她一手打点。 “早知道没有这么好的事,天使啦、吸血鬼爱上人类,放弃永生,这只有正电影里会发生,天使有天使的阳关道,人类有人类的独木桥。”可是……她丧气极了,背对他,不想让他瞧见自己的软弱。 “我好羡慕时骏,能让无欲为他留在人间,我就没办法让你--算了算了,祝你一路顺风,我、我要赶稿,再不画完,今川元会自杀谢罪,不、不送了……” 奇怪,屋里有下雨吗?为什么她觉得眼眶酸热、脸上湿湿冷冷的? 一定是幻觉,不理不理。 “兰。”无情轻唤。如果心的悸动还不足以让他明白感情这回事,那么听见她抽泣的声音,看见她逞强挺直却颤抖不已的背脊,胸口传来的强烈痛楚也可以狠狠地敲醒他,要他正视自己早已爱上她的事实。“兰。” 兰?她有没有听错?他一向都是连名带姓叫她的。 不对不对,一定是幻听。黑崎兰又往房门跨出一步。 “看见妳这么冷淡的态度,让我不禁怀疑,两个小时前掐着我脖子说爱我的人是不是妳。” “谁掐你脖子?!我只是揪着你的领子说……”她气不过地转身,惊讶地发现他就站在背后,差点硬生生撞进他怀里。 无情则乘机搂住她,双手交扣在她后腰处。 “说……说……”她说不出话来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说什么?”无情托起她的脸,用指月复抹去她脸上的湿意。 她不是容易掉泪的女人,可却为了他要离开而哭湿了双颊,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妳知不知道妳哭了?” “废话!” “妳知不知道自己哭起来……不好看?” “我、我、我哭我的,你嫌丑就不要看啊!”黑崎兰气得结巴。 他、他算是哪门子的天使!不知道雪中送炭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见她气煞的模样,无情又疼又怜地低首,以唇一点一滴吻去她的泪。 好过分……都要离开了,才对她这么温柔。“你好卑鄙。”害她又快哭出来。 无情愣住,嘴唇停在她额角。“我卑鄙?” “对,让我不知不觉爱上你,帮你破坏你应该完成的任务,让你早点回天堂,这样还不卑鄙?”愈想愈觉得自己笨。“我真是个笨蛋,还傻呼呼地爱上你,只因为那几杯酒、几颗烤蕃薯,还有你要死不活的微笑……”想想她还真的很好骗。 要死不活的微笑?无情一时忍俊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原来大笑是这么痛快的事! 解除了封印,左胸不再因情绪起落而牵动,随性的自在让无情更不后悔自己所作的决定。 “你笑什么!”她已经自怨自艾、自我唾弃到不行了,他竟然还笑得出来?!“要走还不快走,待在这儿做什么!”让她看心酸的吗?! “我走了妳会比较开心?” “会!我会开心死了!”之前都大声说爱他了,现在说这些违心论有什么用?偏偏,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就要回他的天堂逍遥,就要离开她了啊!要她怎么还能平心静气? “你走了以后,我会放烟火庆祝!” “真的那么期待我离开?” “对,我非常期待!放完烟火之后,我会去狂欢个三天三夜,还要环游世界,去认识不同类型的男人!你不知道吧,东方女人在西方国家一向很吃香,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在我身--唔!” 接下来的话,全被无情给“吃”进嘴里,两人的唇瓣紧密相贴。 “妳的脾气愈来愈坏了,跟我在天堂观察到的妳,简直就像两个不同的人。”离开她的嘴唇,他的吻改落在她额头、眉眼间,嗓音带笑,“那些以为妳凡事都提不起劲、漫不经心的人,一定是瞎了眼。” 真正的黑崎兰,其实很死心眼,一旦认定就不会轻易改变,无论对事、对人、对感情,都是如此。 而这一点只有他知道,这让他心情很愉快。 他怎么突然变得热情起来?黑崎兰很是困惑,又怕是昙花一现,所以不敢太沉迷,推拒地想离开他圈起的臂弯。 无情搂得更紧,让彼此身躯暧昧的贴合。 她一颗芳心不由自主的怦然,却在下一秒想起他即将离去而转为萧索。 因为有他,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也因为他,她将尝到拥有后又失去的痛苦。 “你是天使,不该对人类……性骚扰。”明明就要离开了,他是故意要她忘不了他,所以才使出这种从没有过的柔情手段吗?真过分!她怨怼地想。 “我走,妳真的会比较开心?”无情又问一次。 “我会……才怪!”双手攀上他颈背,紧搂着不放。“你明知故问!再怎么木头,听见『我爱你』三个字也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还问!” 又说他木头? “木头是什么意思?”听她的语气,他知道那不是个好词。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她说文解字?他这个--“大、木、头!”突然使出全力一推。 没有防备的他,就这么被她推移两步,松开搂抱她的手臂。 下一秒,黑崎兰快速冲回房里,磅的关上门,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大吼:“你走你走,走得愈远愈好,认识你算我倒霉!” 吼得太用力,她呼吸紊乱,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坐在地,喘着喘着,眼前的一切逐渐迷蒙。 泪,不断落下,怎么也停不下来。 分别在即,脑海浮现好多过去相处的点滴,他不过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短短几个月,感觉却像过了大半辈子。 很多她不欲人知的事,全都说给他听;多少次彻夜聊天、熬夜看影碟都不觉得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真的把以前认为挺无聊的闲事都做了。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真倒霉,真的很倒霉……” 谁教她是先爱上的那一个,除了认了,她还能怎样? 无情凝视紧闭的房门,不知道该拿房里的人怎么办,最后长指成勾,敲了门一下。 等了一分钟,门内没有响应。 再叩叩敲两下。 砰!枕头打上门板的闷响,算是响应。 她在乎他的去留是好事,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给他机会把话说清楚,要他怎么告诉她,他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到她身边? 又敲三声,他隔门喊话:“兰,开门。” “不开!”房里的人坚守城池。 “不要像个小孩子闹脾气,我有话跟妳说。”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会这样无理取闹,全是因为他?黑崎兰更生气了。“我就是小孩子不懂事,怎样?!”她从不闹脾气,若不是为了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发起脾气来会这么不可理喻。 他深吸一口气,“兰,离门远一点。” 话才刚说完,啪砰两声,无情单手卸下碍事的门板,丢在一旁。 虽然拥有人类的心,但他还未月兑离天使的身分,徒手拆门的力道还有。 黑崎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你竟然拆了我的门?!” “那又怎样?” 走向她,无情不再掩饰被她激起的怒气。 很好,在牵引他动心爱上她之后,她又成功地挑起他的怒气,让他朝成为人类更迈进一步。 他那张脸、那种表情,绝对是在生气没错!黑崎兰有些惊慌。 “你……你说过天使的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无情继续走向她,步步烙火。“拜某人不肯听我说话所赐,我现在非常生气。”严厉的声音足以让一个胆小的人吓得屁滚尿流。 黑崎兰退退退,连三退,后脚跟不小心绊到床角,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倒。 无情直觉就是迈大步、伸长手臂抓住她,不料在这同时自己也绊了一下,朝她直挺挺地扑去。 情急之下,多亏他还记得用双肘撑住自己的重量,免得她成了肉垫。 这一跌也让两人的距离瞬间缩到最短,眼对眼、鼻尖对鼻尖,彼此都感觉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与急促的心跳。 “冷静下来了吗?” 懊冷静的人是你!黑崎兰紧张的眼神如是述说着。 “好好听我说。” 她点头如捣蒜,不敢不听。 她戒慎恐惧的表情引人发噱,凝聚在无情胸臆的笑气冲出口,他笑倒在她肩上。 黑崎兰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不敢乱动,更是让他笑不可抑。 低沉的笑声像是发自他体内深处,微幅的波动因为两人零距离的交叠,一阵又一阵地传达到她身上,如涟漪般荡漾再荡漾…… “这样似乎不太好。”无情黝黑的脸因为察觉到什么而臊红。“这不是个方便谈话的姿势。” “嗯……”她有同感,男人跟女人躺在床上,这画面怎么想都挺暧昧的。 “应该换个姿势。”嘴里这么说着,他却以掌由前往后拂开她遮住脸的发丝,顺势托着她的后脑勺。 他俯首凝视,她屏息以待,周遭弥漫着尴尬困窘的氛围。 “我们要一直维持这个样子吗?”她决定打破沉默,要离开的人不应该再制造难忘的回忆给被留下的人,这对她来说太难堪了。 “也可以。”他不排斥,两人相拥、体温交融的感觉很舒服。 “无情!”黑崎兰气恼地捶他的肩。“我在等你说话。” 无情抓住她的手,吻上手背安抚着,“离开只是暂时,我会回来的,相信我。” 短短几句话,又催出她的眼泪。 “没骗我?” “我只是回天堂办点事,花不到一天的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真的?” “真的。妳会等我吧?” 答案几乎是不经思索便月兑口而出-- “会,我等!我等你……” 第十章 大骗子! 凝视墙上的画,黑崎兰的眸光夹恨带怨,还有更多的思念。 他说花下到一天的时间,她却等了一年又两个月,还是不见无情的人影。 无欲说他是信守承诺的人,一定会回来--若非如此,她绝对不会捺着性子等他。 “我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对着画,她自言自语起来。“就算你永远都不回来,我也会等,一直等下去,谁教除了你之外,我对其他男人真的不感兴趣。” 画中人静默无语,维持她当初下笔时所描绘的神情,那是无情专注阅读的侧脸。 这一年多的时间,多亏无欲的帮助,黑崎兰以符合世人印象中的天使形象,完成了《天使的微笑》的插画,不过脾性怪如她,在《天使的微笑》出版当天也办了一场小型个人插画展,展出三十幅模特儿相同、表情神态各异的画,展览名称很简单,就两个字--天使。 三十幅画,将画者对于模特儿从陌生到熟识、冲突到和谐,一幕幕像电影似的,让看的人感受到画者与画中人由浅到深、彼此相识的程度。 那就是她想画的天使,也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影响她最深的天使。 展览一推出后,立刻得到热烈回响,反应甚至比《天使的微笑》来得更好,让今川元又跑来跪着求她,让出版社帮她出版插画集。 她拒绝了,不想和别人分享她独有的天使。 插画展从一个月延长为两个月、三个月,最后热度延烧到台湾。就在上个月,她跟着这三十幅画来到台湾办展览,理所当然的,由时氏集团提供一切协助。 无欲抽空来到会场,在最后一幅画前找到她要找的人。“就知道妳在这里。” “找我有事?”黑崎兰淡问。 “黑崎先生打电话给时骏,要他劝妳回日本。” “我才离开一个月,又不是一年。”她老爸表现得好象她离家出走一年半载似的。“别理他。” “我猜想黑崎先生八成以为无情的离开和妳现在的不快乐,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试着尽力弥补。” “把我当成性饥渴的女狂,一天到晚为我介绍企业家第二代,这是哪门子的弥补法?他到底知不知道啊,我之所以会来台湾办展览,有绝大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躲那些应接不暇的相亲宴!”想到就有气。 好激动哪。无欲噗哧笑了出来。 “无欲!”黑崎兰瞋道。幸灾乐祸算什么朋友! “听妳说话这么有力,我跟时骏也用不着担心妳了。兰,妳很坚强。” “不坚强行吗?再怎么难过,还是得吃饭、洗澡,还是要活下去啊。”她的生活态度一向很实际。“我等他,但我的生命和时间并不会等我,除了感情之外,我必须做些什么,不能让自己变成个活死人,那样就算等到了他又如何?” 说到激动处,她抡起拳头。“等待的过程可喜可悲,端看自己决定怎么做,而我要证明无情不是我生命的全部,我会等他,但绝不会因为这样就什么都不做!我要让他有危机感,让他知道我并没有视他为全部,要他一天到晚担心我是不是会变心、是不是会爱上别人。” 无欲点点头。人类的情感,至今她仍一知半解。“听起来好象挺有道理的。” “当然有道理。” “但是……倘若我没听错妳话里的意思,其实妳是在气无情到现在还没回来,让妳等这么久吧?”无欲直接点破她的心思。 啊……黑崎兰哑口无言,漂亮的场面话被拆穿,底下的真意不过如此--她气他,气他至今仍未出现在她面前。 “所以才想让他紧张、担心失去妳,因为妳并没有视他为全部,对不对?” “呃……妳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明吗?” “我观察人类几百年了,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多数的人类都习惯用反话来表达自己的感情?比方说:用责骂代替关心,用限制代替保护,用约束代替爱情,坦白说出来不好吗?”无欲脸上有着不解。 “因为别扭的人太多了。”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这是事实。“别提了,我爸还要妳转告我什么?” “黑崎先生希望妳尽快回日本--” “妳刚才已经说过了。” “黑崎先生说是要帮妳决定一门婚事。” “为什么又是我?!”黑崎兰怪叫。黑崎家是没其它女儿了吗?“拜托!我上面还有大姊、二姊,目前都单身未婚,要论婚嫁也应该是她们先,为什么老是找我!” “也许这个人妳不会拒绝。” “除了无情,谁在我面前都不过是隐形人!” “要是无情听见这些话一定会很开心。”她虽然别扭,但也有令人意外的坦率面。无欲由衷的说:“兰,无情有妳陪着,我就放心了。” “那也要他回来才行。”她撇撇嘴。连个人影都没有,还谈什么陪不陪的。 “明明说花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会回来,一天……我等了一年多了啊!”这个混蛋! 无欲耳尖地听见她的低喃,美目浮现讶然。“无情说花不到一天的时间?” “嗯。”旧事重提,她深深觉得自己被骗了。 “我想……你们之间似乎有点误会。”一天?无情竟然会犯这种错? 误会?黑崎兰听得一头雾水。 为免自己又突然变成某某某的未婚妻,黑崎兰不得不把台湾的展览暂时交给时骏及无欲,先行搭机回日本。 唉下飞机,她立刻杀到日商通用株式会社社长办公室。 “爸!你又擅自作主给我安排了什么蠢婚事?!” “兰?!”没料到女儿会这么快回日本,黑崎次郎吓了一跳。 不过,他毕竟是见多识广的商界大老,很快就收起惊讶的表情,板起老脸,“注意点,我这里有客人,别让人说我教女无方。” 呃,眼前的确是有个人背对着她、和她老爸面对面坐着,但-- 谁理他! “爸,给我个解释,为什么又是我?时骏那次已经够我受了,同样的游戏你还想玩几次?” “兰、兰……”黑崎次郎极力想安抚女儿的情绪,无奈她此时火冒三丈,根本全然不受控制。“冷静点、冷静点。” “要我怎么冷静?换作是你被人当成猪肉秤斤论两卖,你会高兴吗?爸,我已经有喜欢的人,这辈子除了他,我谁都不要!如果你坚持要干涉我的人生,不用你把我逐出家门,我先fire你这个父亲!” “黑崎兰!”真是愈说愈不象话了。“这里有客人,妳敢放肆?!” “就是因为有客人在才敢啊!”她回顶一句。 “康介,兰个性莽撞,让你见笑了。”丢脸啊,怎么会生出兰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儿,浑身上下没一丁点像黑崎家的人。 “不,黑崎伯伯,”背对黑崎兰的男人,有副悦耳的嗓子,“我反而欣赏像黑崎小姐这样的个性。” 这声音……黑崎兰的注意力终于转向办公室内的第三人,只可惜他背对着她,只看得见后脑勺。 会吗?会是吗? 可是……刚才爸叫他康介。 或者只是巧合?这个男人刚好有着和无情一样的声音? “兰,来见见康介,他是爸的老朋友的儿子,在美国表现相当出色,这次回国,立刻让我延揽进公司。我打算倚重他的长才,派他进海外事业部,唉……可惜啊,荒川老弟和弟媳先走一步……”忆起往事,黑崎次郎不胜欷吁。 黑崎兰蹙眉。老爸哪来姓荒川的老朋友? 就在这时,荒川康介有礼地站起身,转向黑崎兰,唇角挂着颇富兴味的微笑。“初次见面,黑崎小姐。” 她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般大,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无情……” 声音和脸都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她等到气恼、等到心痛、等到快发疯的对象! “兰,没有意外的话,妳跟康介的婚事就这么定了。”黑崎次郎不改武断的脾性。 荒川康介走向前,掬起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请容许我叫妳一声兰。”戏谑的意味明白写在脸上。 她敢打赌,他绝对是无情! “不说话就当妳默认了这门婚事。”黑崎次郎逮到机会赶紧说,“放心,经过上回时骏的教训之俊,这次一定速战速决,妳跟康介就在年底前结婚,一切由我打点,你们就等着当新郎、新娘吧。” “谁说我要嫁他了?”荒川康介?他怎么想到这名字的?“一个时骏还不够丢脸,还要这个……荒川康介来凑一双吗?” “妳说这什么话!康介的条件这么好,妳有什么好不满的?”黑崎次郎很不高兴。 不满的地方太多了。她眸光怨怼。 “黑崎伯伯,兰跟我还不够熟稔,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我想和她私下聊聊,增进彼此的了解,不知道方便吗?” “当然当然。”黑崎次郎想也不想便点头。 黑崎兰为之气结。整件事好象他们两个男人说了算,完全不把她的意愿放在眼里。 他消失一年多,如今却以另一个名字和身分出现在眼前,且丝毫不为自己的食言感到内疚,好象她等他一年多是应该的。 这笔帐,教她如何能不算? “兰,妳就代替爸好好欢迎--” 啪啪!双掌夹击的清脆响声,让黑崎次郎的嘴巴惊讶地大张,足以吞进一颗鸵鸟蛋。 “欢迎你,荒、川、康、介!”黑崎兰送上两巴掌,再补踩一脚。 “该死!”荒川康介低咒,脚趾猛烈疼痛。 再踢胫骨一记,小姐她立刻转身走人! 离开前,他吃了闭门羹,作梦也想不到,回来后还是吃闭门羹。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在屋里,这次他连屋子都进不去,更大的不同是,上次他能用神力拆下门板,强行闯入;这次他已是平凡的人类,唯一可施力之处就是铁门边的电铃。 被天堂除名、如今更名为荒川康介的无情,怎么也没想到心上人欢迎自己的方式会这么独特且……“生气”勃勃! 她真的气得不轻,而且生气的程度与他离开前不相上下。 “兰,开门!” 从天使变成人类,必须经过折翼的煎熬,而在受尽痛楚之后,回报他的却是她莫名其妙的怒气,教他怎么都想不透。 “兰!”电铃没有作用,荒川康介索性拍起铁门。“开门!” “走开!” “妳到底在气什么?”他问得无奈。 棒了道铁门,黑崎兰站在门后喊话:“我气!我当然气!你说花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会回来,结果呢?我等了一年两个月又十二天!” 一年两个月又……荒川康介恍然大悟。 上帝,他竟然会犯下这种错误。 “兰,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的时间,我等得有多痛苦?如果不是逼自己专心作画,我根本就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你走了之俊,我满心以为隔天就能看见你,结果呢?一直等到第三天、第四天……到第七天,我哭了整整一天,你还是没有回来……你骗我!” “我没有骗妳。”他怎么会犯下这种鸟龙错误?“妳先开门让我进去,这是个误会,我会向妳解释。” “不听不听!一年多来,我担心你在天堂出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结果呢?你一出现就自称是什么荒川康介,还要进我爸的公司工作,这算什么?!你回到人间第一个见的人不是我,第一个知道你回来的人也不是我!还跟我爸串通好似的决定我的婚事,完全不问我的意见,无情,你至少欠我这么多!” “用一辈子还妳够不够?”他柔声道。 “不希罕!” “加上下辈子?” “谁知道你下辈子还是不是人!”门里的声音吼出不满。 两人在吵架,可荒川康介却想笑。不愧是兰,总有些奇妙的“佳句”出现,但任由情况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妳再不开门,我就要走了。” 此话一出,门后忽然安静了下来。 “兰,为了变成人类,我付出的绝对超乎妳想象,我并不打算告诉妳细节,但我们之间真的有误会,妳希望我们之间就因为这样结束吗?” 依然无声。 “既然妳不想见到我,那么我走。妳放心,我也不会进妳父亲的公司,或许我会到台湾找无欲、无求,总之,妳保重。” 还是没有反应。 荒川康介低叹口气,转身走到电梯前按下下楼钮。 他在睹,赌她对他的不舍。 折翼的滋味不好受,而她这一年多的等待也不好过,而这全源起于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误会。 墙上显示楼层的灯号往上跳动,他的心也跟着愈形沉重。 叮咚!电梯门开,回头望去,铁门仍然深锁。 真的要走吗?他自问,很不甘心结局竟是如此。 难道他赌输了?这一年多的等待,已经让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爱他? 在他进行折翼的程序前,米迦勃大人曾对他说-- “人类的生命瞬息即逝,人类的爱情也瞬息万变,你现在还来得及反悔,想回复天使的身分,只需要取走你的心和对黑崎兰的记忆即可。” 他拒绝了,坚定地答道:“一瞬间又如何,对我而言,那一瞬间就是永恒。” 如今想来,自己似乎太乐观了。 荒川康介走进电梯。 缓缓地,电梯门关上。 她不想他走!不想啊! 等了一年多的时间,好下容易才等到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怎么可能要他走? 黑崎兰倏地打开铁门,但外头已不见荒川康介的人影。 也许、也许他只是在骗她,他人躲在楼梯间? 迅速冲到楼梯间,却只见空荡荡的楼梯。她心神恍惚地往回走,支撑不住地靠在电梯门旁。 “我怎么可能要你走?我等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在你回来之后赶你走?我只是气你啊……气你骗我只要等你一天就好,你知不知道被留下的人,除了等待以外什么都不能做有多痛苦?笨蛋无情……” 电梯门突然开启,里头飘出声音-- “相信我,真的是一场误会。” 赫!黑崎兰吓得往后退,食指颤颤地指着电梯里的人。 “你、你、你说要走是骗我的?!” “不,我是真的要走。”黝黑脸庞净现绯色。 “那你……”过度的惊喜让她说不出话来。 “我……”迟疑了会儿,他老实承认:“我忘记按一楼的按钮。” 方才他深陷悲伤不可自拔,根本忘了按钮,在听见她的声音之前,他还在疑惑为什么还没到一楼。 他庆幸自己犯了这个愚蠢的错误,否则两人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兰,我离开前说花不到一天的时间,指的是天堂的时间,不是人间。天上一天,人间三年,我忘记告诉妳天堂和人间的时差,所以……妳能原谅我吗?” “你到底是无情还是荒川康介?” “是无情,也是荒川康介。我在人间的身分是荒川康介,但妳也可以叫我无情。我现在的身分是天堂安排的,妳父亲的记忆也是经过改造,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父母双亡、家无恒产、了然一身的日美混血儿。” “没有钱还想娶富家千金?不怕人说你攀权附贵?” “我不在乎人类的偏见,兰,我只为妳回来。现在,决定权在妳手上,我是走是留,只要妳一句话。” 沉默,缓缓降临在两人所处的空间。 还是不愿意原谅他吗?看样子米迦勒大人说对了,人类的爱情果然瞬息即逝。 明白这一点,让他感到痛苦莫名,伸手探向电梯按钮,黑崎兰的声音却在他按下前一秒钟传来-- “我教过你怎么坐电梯对吧?” 这男人还要挖出她多少感性的细胞才甘心?她哭、她笑,全是被他逗惹的,好比现在,他又惹得她眼睛发酸、视线起雾。 荒川康介不自在地别开脸,羞于自己一分钟前所做的蠢事,错过了她几要夺眶而出的泪。 “幸好……你忘了怎么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眼眶,她冲进电梯,紧紧抱住他。“幸好你忘记怎么用……” 本以为她要说些怨怼的话,不料竟是含情软语,荒川康介愣了好半晌才回神,收臂紧拥险些失去的心上人。 黑崎兰哽咽地说着:“我不想赶你,真的不想,只是……思念的滋味好煎熬,你受苦,我也不好过……我想你,真的好想……” 荒川康介倾注所有的热情吻住她,失而复得的喜悦涨满他的心,温热而强烈的怦然悸动着。 “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这一次,换她吻去他的声音。“我们说过不互相道谢、致歉的,我听不惯。” 温柔地拭去她的泪,他低首附在她耳边说:“那么我爱妳呢?这句话如何?” 双臂环上他颈背,带笑的绯颜展现娇媚风情。 “还是听下惯。”见他皱眉,她笑了。“不过你可以天天说,说久了我就听惯了。” 会的,在未来的每一天,他们有得是机会适应彼此的爱语。 “还要我按一楼的钮吗?”他问,墨眸有着浓浓的笑意。 她摇头,紧紧、紧紧地抱住他,轻诉-- “欢迎回来。”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要大声说1:亲爱的女王陛下 爱要大声说2:哪个天使不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