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呆你搞怪》 第一章 王倩翻着斜靠在桌沿的文件,一页翻过一页。 她翻翻翻,脸色沉沉沉…… 会议桌以她为轴心、左右分列而坐的主管,莫不咽咽口中的唾沫,小心翼翼观察老板大人脸上透露出的讯息,不时利用眼角余光瞄向会议室大门,以便在情况不对劲、天地为之变色时逃出生天。 别怪他们一票男人如此惧怕公司最大的头头,实在是她有令人胆寒的本事。 那张我见犹怜的丽颜,美则美矣,可口吐毒辣言语的威力,却也不容小觑。 英雄气短,保命要紧。呃,不晓得会议室大门有没有被锁上? 在座的高阶主管一个个神情紧张,男的拉扯领带、女的暗绞裙襬,会议室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然而,这份令人窒息的严肃氛围,却在会议桌的另一头被打破。与王倩遥遥相对的彼端,身穿驼色针织长衫、黑色休闲裤,跷着二郎腿的男人,无视于满室死沉,一派自在地靠坐椅上,把玩自己的手指头。 那副痞子样,大大地激怒了王倩。 “韩琰,身为执行长,你有什么话说?” 大拇指互绕的游戏被打扰,韩琰懒懒抬眸。“结果已经出来了,白纸黑字,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事实。”他一向很实际。 身为“悦星”的执行长,经常得直接和老板对招,长久下来,应对上自然比其它人来得从容不迫。 “依稀、彷佛、好象……”樱桃小口轻启,唇边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有人大拍胸脯说过,今年万圣节的玩具销售量就看他的。” “我是这么说过。”双脚落地坐正,韩琰说得理直气壮:“事实上,我已经达到目标了。如果没有我从中运筹帷幄,妳以为这个月份的营收会有多少?”转亏为盈已经不错了,还嫌!这话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已经写在表情上。 “从帐面上,我只看到这个月份的营收落后『他』五百零三十六万。”我见犹怜的丽颜,瞬间变得面目狰狞。“韩琰,我谁都可以不理,唯独『他』,我不能输!” 韩琰也有话要说:“台湾有这么多家玩具公司,妳哪家不挑,偏偏挑上最大的那家来较劲,能怪谁?再说,才差五百多万而已不是吗?”也不想想公司过去差对手多少,他的成绩还算好的哩。 “早在一开始我就说过了,公司缺乏设计人才,玩具市场面对的是小表头,他们脑袋里装的东西,大人怎么也想不到。一件玩具,要先能吸引小孩子,才能让大人掏腰包买下,销售量不佳的原因有很多,但之前的亏损,设计部门要负最大的责任。不信的话,妳去仓库点点看,看还有多少存货未清,那些都是上半年度、甚至更早以前的设计。” 韩琰是下半年度才进悦星担任执行长,话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设计部门的创意总监赵明德立刻跳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设计部门办事不力了?!” “这样还听不出来就奇怪了。”韩琰冷嘲道。有人不懂得自省,那他何必给对方台阶下?“我说过很多次了,玩具市场最大的消费者是小孩子,趣味是玩具最基本的要素,没有趣味就不叫玩具。那种跟百科全书有得比的无聊玩具,小表会喜欢才真的有鬼!我记得这套百科游戏的设计小组,还是你亲自主持的,嗯,总监大人?” “你、你你……”赵明德气红一张脸,连光秃的头顶都泛起油亮的红光。 “韩琰,闭上你的嘴少说两句。”表面冷静、实则怒火中烧的王倩终于开口了。 设计部门的弊病,身为老板,她自然心里有数,更明白这的确是不容忽视的事实,只是碍于父执辈的交情,她不能大刀阔斧地亲手解决。 而韩琰,正是她调来的外力及黑脸,这点韩琰自己也很清楚。 只是,韩琰乖张,甚至霸道,与王倩不外露的权谋策动南辕北辙,两人作风不同,会发生争执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很奇怪的是,王倩竟能容许他放肆,没有把他踢出悦星。 除了因为韩琰在半年内让悦星的业绩转亏为盈之外,公司内部也有一些八卦消息流传,说是他俩关系非比寻常,韩琰才敢如此任意妄为。 “妳不也是。”韩琰不怕死的将矛头指向顶头上司。“湛亦云又没做什么坏事,妳老是针对他!”也不想想人家多冤枉啊。 谁也没注意到,当韩琰提起这个名字时,王倩微笑的唇角隐隐抽动。 好样的,死韩琰!竟敢在她面前提起那家伙的名字…… 深深呼吸,她再度启口,声音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冷静与亲切,“韩琰。” “干嘛?”这声应得十分不耐烦,显然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听你这么说,设计部门的确大有问题喽?” “我刚不是说了吗?”对于自己的看法,韩琰有绝对的自信,否则不会说得那么绝然独断。 “那你一定有办法了?”语气多了哄抬意味。 属于男人的高傲开始萌芽,他头一扬,“当然。” “说来听听,我需要更中肯的意见。” 韩琰不疑有他,坦言道:“设计部门需要大换血,必须聘请一些有创造力、想象力的新人设计师,当然,还要找一个顶尖的设计师带领。” 赵明德一双老鼠眼恨恨地扫向他,咬牙切齿,却因为方才的教训,而不敢再说出“你的意思是我没本事带领设计部门”这类的质问。 依韩琰的个性,绝对会不假思索反问他一句——“难道你听不出来?” 行销部陈经理在此时提出质疑:“韩执行长心中有人选吗?” “没有。”他又不是学设计出身的。 “哼!既然没有,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逮到机会,赵明德赶紧抢白,一方面也是为了确保自己的饭碗。“哼,不懂设计的人也敢批评设计部门!你知道我们设计部门的人有多辛苦吗?发挥创意、无中生有,可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来的。”这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至少在我的监督下,今年推出的万圣节系列商品,让公司十月份的营收数字转亏为盈。”这是事实。“还有,我不知道把百科全书的内容做成扑克牌大小的问答卡片,再加上三颗骰子,也能算是一种创意。”话语冷锐,丝毫不留情面。 “你!你你——” 王倩玉手抬起,压下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态势。“够了。赵总监,韩琰不是有心的,请你别介意。” “我是故意的。”韩琰吹了声口哨,存心要气死他这个秃头小胖胖。 “韩琰。”凤目横了他一眼。 误以为年轻的女负责人站在自己这边,赵明德得意地哼了哼。 “好了,我不希望出现自家人内哄的场面。韩琰,虽然你是负责公司决策的执行长,但赵总监毕竟是公司的前辈,你的态度欠佳,我希望你能道歉。” 韩琰双手左右一摊,“是是,我很抱歉。”脸上却明白写着“这样总行了吧”的敷衍神情,让赵明德气得红火再次烧上秃顶。 “会议到此结束。接下来,请各位认真面对今年度最后一个挑战,我希望圣诞节能打个漂亮的胜仗。记住,谁都可以输,就是不能输给『河汉』。”美唇弯出隐约带点威胁的弧度。 众位高阶主管如获大赦,鱼贯走出会议室,最后只留下王倩和韩琰两人对峙。 韩琰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要告诉我,妳那么好心想养一群米虫在公司等着发臭,悦星是玩具公司,又不是馊水集散中心。” “你说话还真不是普通的难听。”王倩不悦地拧眉。“收敛点,我可不想在还没找到有实力的人才前,设计部门就唱起空城计。” “设计部门早就唱空城计了。”米虫还能算是人吗?他讥讽地想。 王倩不置可否,她只在乎一件事—— “关于人选,你心里真的没有底?” “我是商人,又不是设计师,隔行如隔山,我哪知有什么适当的人选?” 她纤手交叉,撑起秀致的下颚。“哦?你放话说要撤换整个设计部门,原来不过是在说大话,啧啧,我真的是错看你了。” “喂!说话客气点,谁说大话了?!” “言下之意是你有办法?”凤目一挑。 “不就是找一个能做事的人嘛!”韩琰不堪被激,啪的拍案跳了起来。“这种事有什么难的?!” “喔?那你的意思是,我能将设计部门的事全权交给你负责喽?”语气刻意带着一丝轻蔑。 太藐视他韩琰了吧!“说话客气点!妳以为我是谁?我可不是赵明德那种只会靠资历和体重压人的大脓包!” “说话该客气的人是你,我亲爱的外甥。”王倩躺回椅背,涂着艳红蔻丹的食指敲上扶手,柔唇漾笑。 那抹笑在一般人看来,或许带有某种致命的吸引力,但是看在韩琰眼里,只让他气得想掐死她! 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提起他三十一年来始终不愿相信的事实。 存心催谷外甥恼火的指数,王倩招招手,像招小狈似的,对着颀伟中略带粗犷、对女人来说显然魅力十足的男人说—— “来来来,琰琰小痹乖,叫声小阿姨来听听。” 罢才他在会议上的无礼,她可没那么简单就轻易放过。 “……”韩琰无语,只能在心里低咒。妈的! 河汉集团,以玩具销售起家,从进口国外玩具,到自行设计开发,无所不包,同时也因应各种节庆的市场需求,推出迎合大众的应景商品,例如万圣节的奇装异服、鬼怪面具等等,由于其行销与品质高人一等,因而在市场上稳居龙头地位。 而仅次于河汉的,便是悦星了。 两家公司的年轻负责人,刚好是一男一女——男的具大将之风,前阵子还上过商业杂志,畅谈企业经营理念,并跻身十大黄金单身汉之列;女的美丽动人,俨然是划时代的新女性,还当过某知名女性杂志的封面模特儿。 可不知为何,两家公司除了竞争激烈之外,两个负责人之间似乎也有着深仇大恨,彼此较劲得十分厉害,引起业界的好奇。 也许他们以前是一对情人,后来因故分手,彼此怀恨在心;或者是上一代的恩怨延续到下一代;又或许是…… 任凭众人如何猜想,就是没人敢发挥冒险犯难的精神,跑去问当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据说,曾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开,跑去问悦星的美丽负责人,美其名是关心,其实是借故搭讪。 下场为何? 听说他被悦星执行长韩琰拿来当沙包练打,等打过瘾后,再将他打包送回府,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英雄救美的执行长,和美丽不可方物的公司女负责人,加上条件不输于韩琰的对手公司负责人——怎么看都是一则有趣的八卦话题。 大家都在看,也都在等,就是没有人知道背后的真相为何。 若有人敢壮胆问河汉负责人湛亦云,其实答案很简单。 只有四个字——他、不、知、道。 “董事长,一楼总机拨内线电话上来,说悦星的执行长站在公司楼下,不知道要做什么。”称职的特助吕芳雯一如以往,在职务范围内做自己该做的事。 “韩琰?”正在处理公事的湛亦云闻声抬头。“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推推眼镜,吕芳雯耸耸肩。 湛亦云拿起电话,拨了一组号码。 “喂!”电话那端传来韩琰没好气的响应。 “请问阁下前来找我有何贵干?” “我进了你的办公室吗?”韩琰反问。 “没。” “那就对啦,我还没踏进你的办公室,当然就不是有事找你,你急什么。” 湛亦云闻言,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我换个说法好了,你站在我公司楼下是为了什么?” “挖角。”简单扼要,丝毫不拖泥带水。“我要你旗下的玩具设计师jh。” “你亲自登门挖角?” “没错。”踩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敢把话说得这么白,可见韩琰有多么不知死活。“我要挖走你家的jh,省得我家那只毒蝎魔女用她沾有剧毒的毒针戳死我。” 毒蝎魔女,想当然耳,除了王倩以外,不做第二人想。 闻言,湛亦云脑海中浮现一张娇美的脸蛋。 “喂?你睡着啦?怎么半天没有声音?” 打散脑中的影像,他淡问:“你打算怎么挖角?”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家伙怎么一点激烈的反应都没有?真没意思!“我是要挖你的人,不是要找你叙旧。敌人都打到城门下了,你还在城堡里做大老爷,给点紧张的反应行不行?别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湛亦云差点笑了出来。“韩琰,你是我最不想面对的敌人之一。” “只是之一啊?”啧,居然不是唯一?!这回答让他的自尊心有点受伤。“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说这么多。我先礼后兵,到时候可不要说我卑鄙。” “没有人像你这样光明正大地跑到敌对公司挖角的。”只差没做广告看板昭告天下了。 “这就是我的作法。”韩琰回以得意的大笑。“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老朋友归老朋友,我还是想尝尝打败你的滋味,小心点哦,河汉的董事长。” “需要我告诉你jh是谁吗?”湛亦云问,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孰料,这问话差点没让电话那端的韩琰气得跳起来。 “去你的!我韩琰是什么人,要你来告诉我?!听你的口气,似乎认定jh不会跳槽到悦星。好!就冲着你这句话,我韩琰跟你杠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湛亦云悄然叹息。这老友的脾气还是一样冲。 “你就是那个意思!” 他耸肩,想起对方看不到,改而开口:“随你怎么想吧,你和王倩都擅长为自己制造敌人。” “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 他俩对人只有二分法,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没有妥协的灰色地带。 这种分类法,除了让人模不着头绪,也教人头痛,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冒犯他们,就被贴上“你是敌人”的卷标。 他就是其中之一。 “没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话才说完,韩琰挂得比他还快,好象在比谁挂电话挂得快似的。 湛亦云摇头,又是一声叹息。 “刚才的电话似乎让你很头痛?”吕芳雯问道,瓜子脸上噙着一抹笑。“韩琰说了什么?” “他想挖jh到悦星。” “哦?”秀眉挑起颇富兴味的高度。除了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外,她和湛亦云同时也是大学同学,两人认识好几年了。 “韩琰会这么做,多少也是因为王倩的授意吧?”她猜。 他想也是。湛亦云单肩一耸,算是回答。 “我很感兴趣,亦云。”当吕芳雯喊他的名字时,就代表她此刻的身分是朋友,而非特助。“为什么王倩接掌悦星之后,在许多作为上好象都是针对你而来?”这一直是业界不解的八卦话题之一。 湛亦云整个人躺进柔软的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沉思,表情写着困惑和莫可奈何。 “如何?”能让他出现这种表情的人不多,吕芳雯有点讶异,对于答案也更有兴趣了。 他调回视线看她,上半身微倾,双肘压在办公桌上。“老实说——” “怎样?”期待的神情,让她看来不像能力高超的特助,反而像专门挖人隐私的八卦周刊记者。 “我不知道。” 什么啊……真教人失望的答案。“把我当朋友的话,就不要敷衍我,我宁可你告诉我,你不想说。” “但问题是,我真的不知道啊。”对于王倩明显的敌意,他也觉得莫名其妙。 吕芳雯打量着他的表情,找不出任何蓄意隐瞒的迹象,这让她更好奇了。 脑海里再度闪过那张秀气的脸庞,他叹气:“认识她十四年,我从来就模不清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话让吕芳雯眼睛一亮。“认识谁十四年?” “王倩。我和她高中同校,她是我的学妹。”只是她从来没有承认过。 “十四年哪……”纤指像打拍子似的点着唇瓣,她沉吟了会儿。 “妳想到什么?”一起工作多年,湛亦云很清楚,每当吕芳雯出现这个动作,就表示她脑子里有某种想法正在成形。 “也许是陈年旧怨也不一定。”这是她推敲出来的结论。“亦云,你应该仔细回想看看,或许你跟王倩的梁子早在很久以前就结下,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既然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怎么可能单靠回忆就想通?”做事情向来讲求效率的他,对于这个主意并不怎么认真看待。 “至少能有点线索啊。”她坚持道,“你总不希望她一直把矛头指向你吧?被人这么明显地厌恶,这种感觉挺不好受的,不是吗?平心而论,她的商业手腕在业界也是有目共睹,不容小觑,你总不希望她一直把河汉当成敌人吧?” “再说吧。”他挥手,显然没有意愿追溯陈年往事。“回忆是老年人才做的事。我已经够忙了,没时间想这些。” “亦云——”吕芳雯犹不死心。 “吕特助,通知行销部经理,下午三点半,我要跟他谈谈有关圣诞节的广告企画。”很明显的,他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转。 吕芳雯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再多问。毕竟,惹火大老板可是很惨的。 大学同班四年,曾有一次亲眼目睹这位平时不愠不火、个性像温开水的同学发火,那情形只有“惨烈”两个字足以形容。 “我先出去了,老板。”溜! 急促的高跟鞋喀哒声,和迅速的关门动作,让湛亦云啼笑皆非。 虽然刚才他拒绝了吕芳雯的提议,但是,这种事并不是说不想就不会去想的;真正在意一件事时,就算强制自己不去想,思绪也不会乖乖地受理智控制。 因为吕芳雯的提醒,属于过去的一幕幕,像电影画面般浮现眼前—— 那一段有他、也有她的故事。 “都十五年了……”他低喃。 时间过得好快啊。 第二章 明华高中在北部可以算得上是一所贵族阶级的私立高中,但它并不像真正的贵族学校那般,只有上流社会的子女能进出其中。 正确来说,它是一所平民贵族的私立高中,招收的学生大部分是中小企业主的子女,以对上流阶层而言相当廉价、对中产家庭来说相当高档的学费,作为筛选的依据。嫌便宜没好货的上流家庭,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子女来此就读;而嫌学费昂贵的一般家庭,自然没办法砸钱让子女就读。 简单一句话--明华高中就卡在不上不下的中流地带。 创校的理事长自有他的盘算,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大概定看准台湾以中小企业居多,能招收的学生也多,而他赚进的钞票自然就多了。 不过,明华高中也不是专门为了让学生混吃等死而成立的;相反的,因为行着高难度的入学考试和独树一格的教学内容,使它拥有不少年纪轻轻就在商场上崭露头角的杰出校友。 而本身是玩具公司小开的湛亦云,当然符合入学资格,再加上他入学考的成绩优异,高中生涯一路走来,始终平顺。 直到他遇见王倩。 说实话,三年级的他离毕业不远,思考未来方向和准备大学考试就已经够他忙了,实在没心力去认识这一届的入学新生。 但也因为是三年级的老鸟,交情要好的导师恰巧负责筹画今年新生的开学典礼,他无法拒绝,只得到开学典礼现场帮忙。 在台上嘉宾冗长的致词中,湛亦云站在礼堂最后、也是最高的走道上目巡一切,突然,一道身影摇晃站起,似乎是身体不舒服。 身为招待的他并未多想,立刻走下台阶,来到那位女同学身边。“学妹,妳还好吗?” “我……不舒服……”气若游丝。 礼堂采用与电影院相同的卤素灯,很难看出对方的脸色是否苍白,但从声音听起来,这位学妹真的身体不适。 湛亦云交代左右新生几句话后,便扶着这位学妹走出礼堂。 来到晴空朗朗的室外,湛亦云才发现这位学妹的脸色并非苍白,而是白皙,一种有如鲜女乃油般的白皙。 而在出了礼堂之后,她微弯的背脊突然挺直,像是久未照日而萎缩的植物,乍见阳光后立刻挺起枝梗。 简单来说就是--“学妹,妳装病。” “哎呀。”对方小小叫了一声。 湛亦云注意到这位学妹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八公分左右,不算矮,但也不高,是娇小玲珑型的女孩,制服右胸上绣着名字--王倩。 “真是不好意思,学长。”王倩漾苦笑,轮廓柔美,看得出日后定是位大美人。“我只是待不住。一群人关在不见天日的密室,听人念那些没有逻辑又没有意义的经,很浪费生命。” 她的比喻很贴切,教湛亦云忍不住笑开,对于她装病一事,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王倩抬起藕臂遮住耀眼的阳光,微笑道:“今天天气真好。”关在礼堂里真的太可惜了。“为了答谢你扶我出来,我请你喝饮料好吗?” “不用了。”他还得回礼堂负责招待。 虽然听她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如此蔚蓝的天空,真的很适合打球,实在不应该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礼堂里。 “那真可惜。”甜甜一笑,王倩走下礼堂外的台阶,明华高中的女生制服穿在她身上,显得青春洋溢,教人目光忍不住留连再三。 湛亦云看着,直到踩下最后一阶的王倩回头叫了他一声“学长”,这才回神。 他有点无措。“还有什么事?” 她笑弯一双凤眼,摇摇头,接着挥挥手,转身漫步在阳光中。 湛亦云回到礼堂,心里想着,外头的骄阳也许带有夏日的灼热,但至少比人工制造的冷气要自然得多。 台上,立于右侧的司仪正宣布下一个流程-- “紧接着,让我们欢迎今年入学考试第一名的新生--一年忠班王倩同学,代表新生致词。”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下整齐且毫无热情的掌声。 掌声中,迟迟不见有人起身走向台上。 “呃……欢迎一年忠班王倩同学代表新生致词……”发现不对劲的司仪,声音开始颤抖。“呃……王倩同学……” 尴尬的气氛像一张渔网,笼罩礼堂内台上、台下的大小鱼儿。 湛亦云僵立原地,他是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因为,他三分钟前才刚送走了这位新生榜首。 开学典礼闹出开天窗事件,他正是帮凶。 湛亦云事后回想,王倩离开前留下的那一抹笑,其实带了些许算计意味。 不过,相隔两届,她是刚入学的新生,他是即将毕业的三年级生,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才对--吧? 显然的,事与愿违。 中午休息时间,明华高中并没行强制午休的规定,因此,休息时间要做什么,全由学生自主。 年轻的男同学当然热中球类运动,女同学有的三三两两共享午餐、谈谈流行话题,有的围绕球场外,欣赏心仪男同学的焕发英姿,或加油或尖叫或送毛巾茶水,只希望对方能发现自己的好,谈上一段纯纯恋情。 “韩琰,球过去了!”湛亦云喊着,极具劲道的篮球也跟着招呼过去。 “怕你啊!”韩琰大手接下,一个闪身过人,勾射入篮。“两分!” 小前锋与控球后卫默契绝佳,两个大男孩相互击掌。 “下次丢小力一点啦!”韩琰忍不住抱怨。 湛亦云只是笑道:“很漂亮的勾射。” “那当然。”语气臭屁。 场外围观的女同学们,则为这幕精采演出鼓掌叫好,一时间,疯狂呼喊两人名字的尖叫声回荡在球场上。 时间在运球传球、欢叫加油声中流逝,四十分钟的比赛接近尾声,湛亦云以一记妙传将球送到禁区,韩琰也没让人失望,接到球后,以一记灌篮结束了比赛。 九十比四十,湛亦云与韩琰所带领的球队,以悬殊的差距胜过对手,再添一笔战绩。当然,也夺走场边不少女同学的芳心。 球员退到场边,个个汗如雨下,女同学们立刻将毛巾、茶水送上。从身边围绕的毛巾、水瓶数目,便可以知道该各球员的人气指数。 “真是够了。”韩琰不耐地叫道。“很热耶!离我远一点!” “抱歉,我自己有带水。”湛亦云温和谢绝女同学的热情。 一火一温的应对,足见两人个性上的差异。 唯一相同的是,都同样的吸引少女芳心--有人喜欢韩琰的酷,有人偏爱湛亦云的温文。 “让开让开!”韩琰突然喊着,大手不客气地推开人墙。“不要挡路啦!” 即便如此粗鲁,为他尖叫疯狂的女同学仍不在少数。 湛亦云喝着自己带来的水,不知第几次谢绝女同学送上绣有他名字的毛巾,坚持用自己带来的毛巾擦汗,一边颇有兴味地看着好友突破人墙,往球场外一棵木棉树走去,最后站定在一身水蓝色制服的女孩前。 “她谁啊?”这疑问立刻在女同学之间流传。 王倩?湛亦云很快忆起,那女孩正是让开学典礼开天窗的一年级学妹。 韩琰跟她?他瞇起眼。印象中,韩琰从来没提过“王倩”这个名字。 “她怎么可以帮韩琰擦汗?!”女同学当中有人尖叫,“啊啊!韩琰还喝她喂的水!她竟然喂他喝水?!” 不远处,韩琰正低头用吸管喝着王倩捧在手里的矿泉水。 青天霹雳!五雷轰顶!现场响起一阵芳心破碎声。 疑问忍不住爬上湛亦云心头--韩琰和她正在交往中? 可,依韩琰高傲的个性,怎能容忍在大庭广众下,上演这样一出校园青春爱情戏? 疑问,真的疑问。 王倩一手拿着矿泉水,让眼前高大黝黑的男孩饮用,一手忙着用毛巾替他拭去流至鬓边的汗水,柔柔地笑开。 被美少女服侍的韩琰反而不大自在,大热天的,原本一身的热汗,早被冷汗所取代。 妈的!寒意从背脊直达大脑,冻得他鸡皮疙瘩直冒。 结束“擦汗大业”,王倩点点头,粉女敕的红唇轻启:“真乖。” 去妳的!这粗话只能在心里骂。 妖女!这个恶名也只敢叫在心里。 天欲亡他,何苦让这魔女跟他念同一所学校?韩琰忍不住翻白眼,死瞪着蔚蓝天空。 “我要跟姊姊说你在心里偷骂我。” “是不是人啊?!这么没道义!”一时心急口快,韩琰不小心承认了罪行。 “这话的意思是……你刚才真的在心里偷骂我啰?”好甜、好柔的语气。 听在韩琰耳里,却是可怕的笑里藏刀。“看在我这么牺牲的份上,妳就别到我妈面前玩击鼓申冤这一套了好不好?” “叫声小阿姨来听听,我就放过你。” “……”满腔怨气无处发。 啧,都怪外公不好,学学别的老人家打打太极拳、做做健身操有什么不好?偏偏学年轻人玩“做人”的游戏,外婆都五十几岁了,居然还能生下一个小他两岁的女娃。 最可恨的是,在辈分上,他得叫她一声-- “小阿姨。”咬牙忍辱和血吞,喊得好屈辱。 王倩满意地点头,噗哧笑出声。“乖。” 真是够了。“大热天的,妳不躲在教室里午睡,跑来这儿做什么?”就不信她是专程来给他送毛巾、茶水。 王倩挥挥小手搧风。“为了解决麻烦。” 是制造麻烦吧!他想,当然不会自找死路的说出口。“到底是什么事?” 她托着颊,眨巴无辜的大眼看他。“人长得太美,也是一种过错。” 好想吐!“能不能、请妳、一次说清楚!”一字一句咬得用力。 “开学半个月,我已经拒绝二、四……二十六个男同学和学长的告白,平均一天一个半,其中还有几个女同学和学姊--这让我很困扰。” “所以呢?”韩琰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取材自少女漫画,我需要一个白马王子做盾牌,可是又不想谈恋爱。”目前她还没那个兴趣,或者该说,没有人入得了她的眼,不论是男是女。 本噜一声,韩琰口水困难地咽下。“不要告诉我--” 纤掌拍上他胸口。“就是你了,韩『白马』。”笑意盈盈。 他就知道!韩琰抓头,懊恼悔恨得只差没拿头去撞旁边的木棉树。 他就知道,这个毒魔女找他准没好事! 不必刻意宣传,王倩和韩琰交往的八卦消息,已经在明华高中渲染得沸沸扬扬,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这得怪王倩一入学,便让开学典礼开天窗所创下的“丰功伟业”,以及韩琰两年多来身为风云人物所累积的超人气,让原本就受注目的两人,此刻更是有如报纸头版的新闻人物,成为明华高中的当红炸子鸡。 只是--湛亦云觉得事情并不单纯。 如果是交往,为什么每当几个死党聊起这个话题时,韩琰的表情完全没有恋爱的甜蜜,反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努力按捺着想暴吼的野性? 但他并没有问出口,毕竟,感情是个人的事,与他无关。 不过,有时候并非他不惹事,事情就不会惹上他。 “离开韩琰!” 被老师抓公差的湛亦云,行经连接一般教室与音乐教室的中庭时,一声夹怒的命令从不远处传来,让他的脚步一顿。 现在是上课时间,而这里只有上音乐课时才有人使用,平常根本没有人会经过。尤其,对方的声音隐含威胁,还喊出韩琰的名字…… 湛亦云很快推敲出事情始末,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我……我不知道学姊指的是什么?”秀眉紧蹙的俏脸,合作地露出惊恐与害怕的表情,边说边退。 “妳不适合韩琰。离开他,不然我要妳好看!” “学、学姊的意思是……妳适合琰?”王倩抖着声音问。 听到眼前柔弱的小女生喊出“琰”这么亲密的称呼,几名学姊气得面目挣狞,一票娘子军朝她逼近。 “妳少恶心了,韩琰才不会喜欢妳这种柔柔弱弱的小女生!听着,不准妳以后再接近他半步!” 她声音抖抖抖:“我……我做不到。”啧,他们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不见面? “做不到也得做,我要妳跟韩琰分手!” “我……我……” 学姊愈说愈气,见到那张我见犹怜的脸蛋,更是火上加火。“臭三八!看妳就讨厌!”挥手欲送上一记耳光。 “哇!”王倩害怕地蹲子,刚好躲过迎面而来的巴掌。 学姊的手来不及收势,一掌轰上王倩紧靠的树干。 霎时,一声哀叫响起,王倩趁机穿过围堵的人墙,冲向往这儿走来、愈见清晰的人影。 救兵!还来不及看清对方长啥模样,她像溺水者般,紧紧抓住送上门来的“浮木”。 只是,她抓的角度不对,用力过猛,一不小心竟撞进对方怀里,身高的差距让她的小脸贴在对方胸口,听见隆隆的心跳声。 怦咯!一声促跳,不知是来自于谁。 “哇!这里在搞什么?”韩琰突然出现在他俩身后,抢走了发言权。 湛亦云急忙推开怀里的少女,脸上不由自主的一片红热。 明知道只是巧合,而韩琰似乎也并不在意,但他就是莫名地感到心虚。 “阿琰!”王倩几乎是飞奔到“男友”怀里。 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好恶!“拜托,”韩琰赶紧将她推开。“发生什么事?” “呜呜呜……她们欺负我。”梗着嗓音指控,虽然脸上看不见泪痕。 欺负她的人,手掌却肿得像猪肝一样大?!韩琰实在很怀疑,到底谁才是受害者? 站在两个身高一七五以上的护花使者之间,王倩俨然像个娇柔的公主--至少,在那群娘子军眼里看来是这样,心里的嫉妒更添几分。 “警告妳们,少碰她!”韩琰很“尽责”地说。“不然妳们会死得很难看。”正确来说,是被王倩整死。“还不快滚!” 一票娘子军低着小脸,委屈又不甘的跑开了。 随后,韩琰也掉头走人,根本不管王倩有没有跟在后头。 见王倩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湛亦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妳还好吗?” “谢谢。” “韩琰的个性就是这样,表面上不体贴,其实很善良。” “我知道。”死阿琰,回去有你好看的!浅笑的美颜下,王倩开始算计,回去后,一定要让宠爱她的姊姊、姊夫好好“照顾”他们那个宝贝儿子,惩罚他见死不救的恶行。 “韩琰很受学校女生欢迎。”他保守地解释为何会发生这种场面。 “的确。”她的高中生涯肯定会很精采。王倩扬起笑,很是期待。“你是阿琰的朋友?” 阿琰?他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互称对方的小名了吗? 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湛亦云愣了一会儿,才点头回答她的问题-- “嗯,我叫湛亦云。” “我是王倩。谢谢你帮我。” “我知道妳。开学典礼那天,妳让司仪紧张到在台上哭了出来,让典礼开了个大天窗。” “啊,原来是你。”难怪她觉得他有点眼熟。“谢谢你了,『帮凶』学长。” 湛亦云苦笑,“冲着这一点,妳总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那天故意不上台致词?” 她点头,用轻轻淡淡的口吻说着:“很简单,就只是不想而已。”美目从绿意盎然的榕树移到他身上。 他突然皱起眉头,似是领悟了什么。“妳刚才真的害怕?我指的是当她们欺负妳的时候。”他怀疑那些害怕的表情也都是装出来的, 也许……他想,明华高中出了名的柔弱美人,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娇柔可欺。 “一点点。”王倩没有任何隐瞒。抬眼看了下腕表,只剩十五分钟就上课,干脆别去上了,就请一节病假吧。她想着,边与他对话:“这种事谁遇见都会怕啊。不过,看见你走来,我也就不怎么怕了。” 伴在湛亦云心里的疑问愈来愈浓了。“妳和韩琰真的在交往?” “看起来不像吗?”她不答反问。 说像,韩琰对她并没有特别体贴,看她的眼神也找不到任何沉醉在热恋中的迹象,说不像,韩琰和她似乎又很熟稔。 他实在想不透,最后,只归纳出三个字--“不知道。” “随你怎么想喽,学长。”王倩采打哑谜的方式响应,无意揭晓谜底。 她挥挥手,转身步离。 像上次一样,湛亦云留在原地,目送她水蓝色的背影,融入初秋的艳阳中。 也许是缘分,也许是有心注意,在清一色的水蓝女生制服中,湛亦云总能轻易捕捉到王倩的身影。 渐渐地,他发现这位外表纤柔娇小的学抹,真的很-- 表里不一。 “你们男生就是成性!”女生同仇敌忾的声音,从一年忠班教室里传出,大老远就听得见。“人家已经有韩琰了,你以为你这样多管闲事,她就会喜欢你啊?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你哪一点比得上韩琰?!” “妳们女生才奇怪!”男生这方也说得义愤填膺,口气凶恶:“陈达仁喜欢谁关妳什么事?他喜欢王倩不行吗?就算王倩已经有男朋友,也不能阻止他喜欢她。凭什么妳喜欢陈达仁,就要他也喜欢妳?陈达仁又不是玩具,妳要就一定给妳啊?被拒绝就认了嘛,干嘛自己拉不下脸,跑去找王倩出气?她又没得罪妳。” “好了啦。”当事人之一的陈达仁,拉着哥儿们,希望他别再说下去了。自己暗恋王倩的事,被这么大剌剌地渲染,教他直想挖个地洞躲起来。 悄悄看向坐在窗边的王倩,她今天还是和平常一样美。 只是……他们在这边吵得不可开交,她却还是一派无事人的样子,镇定地看着自己的书,苦思解不开的数学习题。 湛亦云经过一年忠班时,看见的就是这等景象。窗边的王倩神态自若地算着数学习题,一群男女同学则是泾渭分明,隔着桌椅间的走道吵架。 “怎么回事?” 头顶上传来探问的声音,打断王倩的苦思。“嗯?” 湛亦云指指教室内的战火。 “谁知道。”与自身无关的事,向来不在她理睬的范围之内。“你学过微积分吗?” “老师刚开始教。”他保守地说。“妳问这个做什么?” “这题,”她拉下他,葱指点着桌上的参考书。“怎么解?” 二年级的课程应该还没有数到这个吧?” “等学校教到这个,我都变成老太婆了。”粉舌轻吐,流露出女孩俏皮的娇态。 湛亦云忍不住一笑。每回见她,总是带给他不同的新意,至今他还模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她真实的本性。 柔弱?害羞?强悍?独立?他无法确定。 “难道你也不会?”没那么糟吧?阿琰说他成绩不错的,不是吗? 湛亦云伸长手,越过窗子拿起她的笔和放在一边的计算纸。“……就这样,先将这两个方程式微分,然后画出它的线性函数,算出两个方程式交会的面积……这样就解出来了。” 解题步骤清楚又明白,王倩晶亮的眼难掩兴奋,拉着他继续解下一题。 忽然间,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湛亦云开口道:“妳可以问韩琰啊,他的微积分也学得不错。” “他才没那个耐心教人。”王倩不假思索地道,足见她对韩琰了解甚深。 认知到这一点,不知道为何,他心一沉,彷佛有块大石压上心头,怎么也无法开怀。 此时,王倩正沉浸于解题的兴奋之中,双颊泛起苹果般的粉红,着实惹人怜爱。 望着她这副模样,湛亦云温文的表情黯了几分,却犹不自知。 即将迈入十八岁的男孩,开始意识到内心深处那未曾有过的猛烈悸动。 那悸动,称之为-- 心动。 第三章 同样是午休时分,同样在热闹的篮球场上,男男女女的加油声、欢呼声,震耳欲聋。 秋老虎所带来的紫外线,和球场上两个人气偶像的魅力指数一比,似乎不足为惧。 不过,王倩很识相地缩在球场外的榕树下看书,因为韩琰已经放话了,如果她胆敢晒黑一丁点,害他回去饱受双亲大人炮轰,他肯定会昭告天下,让他们的亲戚关系曝光,让她再尝尝被爱慕者纠缠的滋味。 其实,她并不是高傲,也不是妄自尊大,毕竟,少女情怀总是诗,她当然也好奇心动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让她感受到那样的悸动。 心动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她双手支着下颚,脑海流转着。 恍惚间,头顶降下一道声音-- “在想什么?” 她抬头,榕树将骄阳筛出一颗颗光点,落在湛亦云脸上、身上,原本阴凉的树荫下,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度,温度顿时升高不少。 “打完了?”她没问输赢,因为他们这队是常胜军,比赛结果总是一面倒。 孰料,湛亦云却送上让王倩跌破眼镜的消息--如果她有戴眼镜的话。 “八十比七十九,输了。” “啊?”一时间会意不过来,她傻傻地看着他。 “我跟韩琰这队输了。”他有些尴尬地重复。 她该说什么?节哀顺变吗?可他看起来并不特别难过啊。 “嗯……要喝水吗?” 没料到她在得知自己的球队落败后,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湛亦云也愣了一下。 方才在球场上,由女生组成的拉拉队,有的要他别灰心,有的说对方肯定使诈……各式各样的安慰都有,就是没有人像她这样反应。 很特别,很……爆笑! “你笑什么?”王倩蹙着秀眉,不解他怎么会突然大笑起来。 “不、不,没什么。”用假咳取代笑声,湛亦云努力收敛表情。 王倩没有追问,自然地将水递给他。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她一时兴起,想扮演宝贝外甥的体贴女友,就会多带一份水和毛巾,让“男友”的哥儿们一同享用。 湛亦云接过水和毛巾,道了声谢,心里有些酸、有些涩。 如果王倩够细心,会知道他从未收下其它女孩送上的东西,平常的水和毛巾就不用说了,情人节的告白礼物更是从没有过。 当他第一次从她手上接过水和毛巾时,心里剧烈起伏的感受,让他无法再忽视自己始终不敢面对的事实。 他是不是……对她有特别的感觉? 对于这个问题,他不敢再想下去。韩琰是他的好哥儿们,而他不可能做出背叛好友的事,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情感藏在心底,加道锁,就当没这回事,只把她当成学妹。 假以时日,一定能习惯的是不? “阿琰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王倩像在问他,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来想要他放学后陪我去买书的。”看来,这阵子还是少接近他为妙。 “妳--” “你陪我去买好不好?”王倩飞快打断他欲出口的话,提出邀约。“我想买一些高三的教材预习,你可以推荐我几本参考书吗?比起阿琰,我更相信你的眼光。” 那家伙三不五时会想些鬼主意整她,好回敬她害他被骂的怨气,有时候还真的靠不太住;再加上刚吃了场败仗,他老兄心情绝对好不到哪儿去,还是找别人吧! 而湛亦云正是最好的人选。 他迟疑了下,没有说话。 “拜托啦。”王倩双手合十,俏皮地眨了眨眼。“看在我帮你带水、带毛巾的小恩小德上,就帮我一次?” 拗不过心底最真实的渴望,湛亦云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感觉,愈来愈难厘清了。 “妳跟韩琰交往到什么地步了?” 某个假日,在一家提供简餐的茶坊里,湛亦云再也按捺不住,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 王倩啊了一声,正要入口的一匙牛腩脍饭停在中途。“阿琰没跟你说?” 误以为王倩指的定他们交往的程度,他摇头。 “韩琰从不主动提起你们的事,我也不会多问。”感情事,说到底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他问出口,其实已经算是冒犯了。 “我想也是,依他的个性,这种事他不会主动说出来。”王倩耸耸肩,“既然他不想说,我又怎么会告诉你呢?” 闻言,湛亦云心情亦喜亦忧--喜的是,她果然如他所想,是个聪明的女孩;忧的也正是这一点,她的聪慧与特别,在在吸引着他。 不该答应陪她出来的。他后悔地想。 有了第一次的允诺,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几乎每个假日午后,他们都会一起出来走走。 而这些,他并没有告诉韩琰,尽避他心知与王倩多相处一分,就多一分心动的危险。 “你想吃牛腩脍饭的话,刚刚干嘛点什锦海鲜饭啊?”瞧他直盯着自己盘中的食物发愣,王倩奇怪地问。 “啊?”恍惚回神,湛亦云表情茫然。 “给你。”她说,大方地舀了几块牛肉和不少红、白萝卜到他盘中。“这样够吗?” 看着自己盘里堆成小山的萝卜,他不禁失笑。“妳不喜欢吃萝卜。”语气是肯定的。 哎呀!秘密被发现了。粉红色的小舌轻吐,她央求道:“千万别让别人知道,尤其是阿琰。”他一定会向姊姊告密,借机报仇。 湛亦云挂在嘴边的笑容,在听见好友名字后僵住,随即垮下,喜悦的心情瞬间化成灰色的阴郁。 多认识她一分,就多心动一分,对韩琰也就多一分歉意。坦白说,他实在不乐见这样的状况。 “你怎么了?看起来好象不高兴的样子?”该不会也跟她一样不爱吃萝卜吧?“不喜欢的话,我拿回来好了。” “不是这样。”他按住她的手。“我只是想到,妳跟韩琰正在交往,却常常跟我出来,韩琰难道不介意?” “才不会。”王倩看着压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掌,心底掠过一抹异样的感受。他的手很修长,比她大了几乎快一倍,感觉很温暖。“阿琰不会介意,他知道我是跟你出来,所以很放心。” 此话一出,湛亦云非但不觉得释然,反而愁上眉头。 唉,如果韩琰知道他对王倩的感觉,就不会这样想了。 “但是我认为,韩琰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介意。就算是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女朋友常和别的男孩子出去。” “哦?”秀眉挑起好奇的弧度。“第一次听你谈起这个话题。我都忘了问,你有喜欢的女孩吗?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在交往了吗?那是什么感觉?” 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愣了下,“这个--” “不好意思说吗?还是我问得太直接?” “都不是。”他摇头,沉稳一笑,目光落在左侧的热咖啡上,淡声道:“我单恋对方。” 听见他的答复,王倩突然觉得心里闷闷的。能让他单恋的女孩子,想必很出色吧。 在学校,她虽然不爱听那些八卦消息、流言蜚语,但是,不想听并不代表没有人会在她耳边吱吱喳喳,而最常听见的,就是谁正暗地觊觎她的“男友”韩琰,要不就是谁向湛亦云告白被拒--他们两人一直都是学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什么样的女孩能让湛亦云这位校园白马王子动心,甚至单恋呢? 王倩不敢问,目光落在他压着她的大手,怎么也移不开。 总觉得,那似乎不是她能问的事…… “啊?”韩琰一口双层大汉堡咬在嘴里,惊讶得忘了咀嚼,切丝的生菜还挂在唇角,实在有损他白马王子的形象。 “你不知道?”王倩开始怀疑他跟湛亦云的交情究竟是真是假,一问三不知。“湛亦云没跟你提过他喜欢的女孩?” 苏--大口吸回生菜,嚼嚼嚼……咕噜吞咽,韩琰哈的大笑出声:“那块木头会有喜欢的女孩?还单恋人家?哇靠!太阳什么时候打西边出来了?” “你少没品了好不好?”待在家里,王倩不必顾及淑女形象,小脚踩上斜靠在沙发上的韩琰大腿。“人家他又不是你,一年四季处于spring动词化的状态。” “spring动词化?”什么意思? “发春哪,笨蛋。”美目附送上一记白眼。 韩琰愣了下,旋即自顾自地大笑起来。“有意思,妳怎么想到的?” “拜你所赐。”再朝他丢去一记白眼。“你真的不知道他喜欢的女孩是谁?” “不知道。”韩琰吸了口可乐,继续道:“我跟他是很熟,但从来没谈过这种话题。除了女孩子之外,男生之间还有别的话题可聊,才不像妳们女孩子,一天到晚谈情说爱,以为这样就会饱。在我看来,快餐店的汉堡餐还比较实际。要吃吗?”他抓了根薯条递到她面前。 王倩微倾向前,咬了一口。 “连你也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呢?” 他随性地耸了下肩。“他不想说的事,就算是他老爸老妈也逼不出来。奇怪了,妳怎么突然问起他?”暧昧的眼神住她瞟了瞟,“难不成妳老人家--刚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spring动词化?” 轰!王倩双颊一红。“韩琰!” “哈!被我说中了!”韩琰猛一击掌,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倒霉的亦云,被毒魔女看上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哼哼哼,他等着看好戏。 美目斜飞,冷冷瞥向不知死活的韩琰。“你刚说什么?琰琰小痹乖?” 恶心死了!他赶忙搓掉全身上下不听使唤的鸡皮疙瘩。“拜托!不要那样叫我行不行?!” “谁教你老说些让人生气的话!”俏脸上的红霞未褪,少女别扭的心思带着几许羞恼。“小心我跟姊姊、姊夫告状。” “是、是,女侠饶命。”他连忙应声,不敢再多话。 半晌,王倩率先打破沉默,再问:“你真的从来没听他说过?” “完全没有。”他头摇得像波浪鼓。“我连他单恋女生这件事都无法想象。” “别让他知道是我在问。”王倩威胁着,“否则,我就让全校知道我是你的谁。” “知、知道了啦!” 很显然的,姨甥关系经常被他们俩轮流用来威胁对方,同样部是他们的死穴。 “很好。”王倩点点头,靠回单人沙发上,继续看她的书。 韩琰两三下解决一个大汉堡,突然想到什么,“我有问题。妳真的喜欢上他了?” 王倩停下阅读,把书抱在胸前,螓首右偏,想了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容颜染上困惑之色,“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他不像其它男孩子,一看到我就紧张,或者很失礼地直盯着我看。你也知道,我讨厌毛毛躁躁的臭男生!” “的确啦,亦云那家伙就像老头子一样。” 听见他这么评论湛亦云,王倩直觉就是一瞪。 他无辜地缩了缩肩膀。“我又没说错。” “不理你了啦!” “哟!都替他抱不平了,还说不喜欢。”他挤眉弄眼。 “你……可恶!”不由分说,王倩将手上的书狠狠砸向他。 “哇,痛死我了!”月复部猛挨一记,韩琰痛得大叫。 “活该!” 讨厌的阿琰,没事说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对湛亦云……哪、哪有喜欢啊! 王倩之所以能进入明华高中就读,除了入学考成绩优异之外,自然也因为家中环境不错,供得起这笔不低的学费。 与年纪相差悬殊的兄姊相比,她是唯一一个对家族企业表现出高度热忱的晚辈,其它兄姊早在多年前便各自发展自己的事业去了。 专门进出口玩具商品的家族事业,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而王倩愿意且极度乐意接下这个棒子,简直可以说是王家的救星、悦星的灯塔,也难怪双亲和兄姊们会疼她入骨。 未来的路已经十分明确,王倩也乐得一步步照着既定的计画走。每到假日,除了书店,她最常逛的就是玩具店,无论是百货公司的专柜,或是玩具专卖店,都常见到她的踪迹。 此时,百货公司的玩具专柜里,王倩专注的眼光正盯住某件积木商品。 “这个看起来好象很好玩的样子。”相中架上的积木,她随手就要拿起,想带回家作参考用。 孰料,对面也伸出一只手,由另一头与她同时抓住积木盒,僵持不下。 她一手抓着盒子,深怕抢输对方,同时挺直背脊,想看清对面是何方神圣。 “是谁--咦?你怎么在这儿?” 湛亦云也觉得讶异。“妳怎么在这儿?” “我来买--”她直觉就要拿起积木盒,却感受到一股拉力,才想起他也正抓着这盒积木。她笑了笑,“你也喜欢这组积木?” “呃……”湛亦云有点尴尬。因为家里经营玩具公司的缘故,他经常跑玩具店,一方面是因为继承家业的责任感使然,一方面是希望藉由多方的接触,能对这个市场有更进一步的认识。 不过,他没听漏了那个“也”字。“妳喜欢这组积木?” “嗯,这家公司出产的积木玩具,每次都有一个主题,上回是城堡攻防,这次是海上冒险,我觉得很有趣。” 他感到好奇。“妳是因为有兴趣,还是有什么其它原因?” “你的问法好怪。”虽然疑惑,她还是老实回答:“是兴趣。不过,也因为我家是玩具进口商,才会这么--”恍然大悟,“难道你也是?” 他笑。“我父亲是河汉的董事长。” 这么巧?“那我们是劲敌了。” “妳家是悦星?”湛亦云很快便猜出父亲的对手公司。 王倩一个弹指。“宾果!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这不伦不类的比喻逗笑了他,一如以往,每回见到她总是惊喜连连。 “两位真有眼光,是要送给弟弟、妹妹玩的吗?”专柜小姐走过来,亲切地问道。 “请问还有第二套吗?”他问。 专柜小姐露出为难的脸色。“很抱歉,我们只剩下这一套,因为这个品牌的玩具在台湾有一定的销售期,而且限量供应。要不,请留下您的联络方式,我们会尽快帮忙调货,看看其它门市是不是还有存货。” “没关系。”王倩抢在湛亦云前头说:“我们买一套就可以了。” 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痛惜失去一笔业绩,专柜小姐的表情有些怪异。 “王倩,我想--” 她回头,漾起笑颜打断他的话,开心地说道-- “一起玩吧。” 快餐店里,一对赏心悦目的年轻男女坐在落地窗旁的桌位,不单是进门消费的顾客,就连路过的行人也忍不住转移目光,往这对小情人看去。 男孩温柔地笑睇对面的娇柔少女,看她玩积木的热中模样,眼光盈满柔情。若少女秀眉微蹙,露出遇到困难的微恼神情,男孩立刻伸手相助,彷佛舍不得见她有一丝不快。 沉迷于积木堆栈游戏中的王倩,浑然不觉自己被这般深情的眼神注视许久,更不知道他俩被周遭的人误以为是情侣,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把海盗船拼起来。 “湛--”她抬起头,正想开口,却发现湛亦云正盯着自己。“你干嘛这样看我?” “妳玩得很入迷。”他保守地说。 小嘴噘起,带了点撒娇与俏皮。面对湛亦云,她总会不自觉流露出天真的心性,让她看起来像个道地的高中女生。“你一定在心里偷偷笑我。” “不,我看得出来,妳很喜欢玩具。” “与其说喜欢玩具,不如说我喜欢『玩』这件事。”谈话间,她注意到湛亦云异样的表情。“你不是吗?” “我是独子,接管我爸的公司是必然的事,没有想过喜不喜欢的问题。” “我爸要是有这样的儿子,一定会很感动。”想起二哥、四哥一听见要接掌悦星就落荒而逃的模样,她噗哧笑了出来。 直到察觉他一脸困惑地看着她,才咳了几声收敛,回到正题-- “依你的个性,如果真的不希望未来的路被这样安排,你一定会想尽办法改变的不是吗?” 他微愣,王倩的话,点出了自己不曾思考过的一面。 脑筋动得飞快的她,立刻又提出质疑:“倘若你没有反对,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你并不讨厌?” 他想了想,温和一笑。“也许妳说得对。我们认识并不久,妳却很了解我。” “因为我常常看着你。”她实话实说,女敕白的双颊染上绯红。 都怪阿琰,没事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害她无法不去想,自己对湛亦云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感觉? 认识他的时间,认真算来也快半年了,中间还隔了一个寒假,加上因为一年级和三年级的差距,他们并不常碰面,但每回见面,就忍不住看着他、观察他,一点一滴,渐渐累积出心动的感觉。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有人陪着她,同她这般认真看待一件在他人眼中也许很幼稚的玩具,会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 韩琰看见她玩玩具时,总不免要出言嘲弄一番,而湛亦云却和她一样,认真研究着。 这种感觉,有点甜蜜、有点幸福。 这……就是、心动的滋味吗? 她看着湛亦云,此时,他因为发现海盗船的桅杆倾斜,正动手做调整,神情认真而专注。 第一次看到如此带有童心的他,王倩觉得意外,也感到莫名欣喜。 她喜欢他!瞬间,这四个字硬生生打进心底,像烙铁般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湛亦云。” “嗯?”忙着调整积木的他并没有抬头。 “你喜欢我吗?”王倩放胆问。 他倏地停下手边的动作,像慢动作播放的画面般,缓慢地抬起头。 “什么?”他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深吸口气,王倩努力压抑因他的反应而起的紧张。“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藏在心底的情感毫无预警地被人刨出,而那个人又是她,一时间,湛亦云不知该作何反应,眉头深锁,让一张脸看来比平常更为严肃。 王倩误以为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一张小脸黯了下来。 是啊,她差点忘了,他说过他有喜欢的女孩…… 但她还是想试试!不同于外表给人的柔弱印象,王倩顽强的意志力,连韩琰都自叹弗如。 “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也能喜欢我。”再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可以吗?” 湛亦云的反应是往后退,背脊靠上椅背,两手环胸,眉心始终皱着不平的波澜。 她知不知道自己这话是什么意思?未解的眉结,因为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而锁得更紧了。 她是不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才故意整他? “湛亦云?”王倩不懂他这样的表情意味着什么,贴在桌沿的小手握紧,克制自己的紧张,催促着他的答案。 半晌,湛亦云终于缓缓开口:“妳以为我不知道?” “咦?”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教王倩有些怔愕。 “不要太过分,王倩。”这是他第一次用这般生气的口吻对她说话。 在她还没回神的当头,他的声音又严厉地响起-- “我不知道妳心里在想什么,但我以为妳是不一样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失望。“妳怎么可以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真不敢相信,韩琰和她竟然想得出这蠢主意! “别拿这种事来开玩笑!”他重复,旋即起身离去,完全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被拒绝的难堪,还有被莫名其妙指责的愤怒,让留在位子上的王倩咬着牙,忍住心里一波强过一波的愤懑不平。 她做了什么?她有对他做什么坏事吗?没有啊! 她只不过是鼓起勇气向他告白,就算要拒绝,有必要用这种教人难堪的态度和语气吗? 她好气!气他令她难堪的拒绝!气他莫名其妙、教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愤怒! 她不过说了一句“喜欢他”,他凭什么对她发脾气?! “湛亦云!”瞪着桌上的海盗船,虽然已经组合完成,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甚至,气得想立刻拆解两人合作组成的成品! “我绝不原谅你!绝不!”她咬牙道。 倔强的个性不容许盈满眼眶的泪水滑落,她努力张大眼睛,就是不愿流一滴泪。 她不会哭!不会为了湛亦云那个可恶的混蛋哭,绝不会! 脆弱的少女情怀,初萌芽便遭摧折,难堪的伤痕划上心版,痛得她热泪盈眶。 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 第四章 “本购物中心在今年十一月正式开幕,恰巧圣诞节即将到来,我们已经与各家进驻厂商谈过,服饰、化妆品等部门也将应景推出圣诞节特别活动,以吸引人潮。当然,我们也希望除了吸引大人,还能吸引儿童的目光……” 会议室内,购物中心企画部的陈姓负责人站在前头说明,两只眼睛微带探询和一丝担心,来回巡看分坐在会议桌两边的人马。 一方是悦星的女性负责人及执行长,一方则是河汉的董事长及其特助。 “接下来呢?”湛亦云突然开口催促,语调不满。 陈姓负责人这才恍然回神,方才,他竟不自觉地盯着悦星的美丽负责人直发愣。 王倩身着一身粉色套装,妩媚的面容噙着微笑,响应对方惊艳的目光,却连一眼也吝于投向坐在对桌的对手。 “咳、咳咳,这次的企画合作案,无论是国外品牌的代理公司或国内知名的玩具设计公司,都在受邀之列,做出以圣诞节为主题的儿童馆企画。经过一番审慎评估后,所有主管一致认为,河汉及悦星所提出的企画案实在难分轩轾,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由两家公司合作筹画。” “合作筹画?”王倩终于开口,说话的声音柔柔顺顺,不带任何戾气,“我想,两家公司的企画案内容并不相同吧?” “是的。”为免得罪另一方,他赶紧补上一句:“但都一样出色。” “两份出色的企画案合并,并不表示会有最完美的呈现。关于这点,相信贵财团一定相当清楚,尤其是像陈先生您这样见多识广的人,想必更了解这个中道理。” “当然。”迷汤灌得这位陈先生瞇起眼,再也藏不住陶醉的梦幻神情。 闻名不如见面,悦星负责人果然如传言中一样,不但人长得美,就连声音也很好听…… 紧接着,王倩又轻启朱唇,软语轻吐:“所以,若两份不同的企画案合并,我担心反而会造成模糊主题的反效果。” “是啊……”好好听的声音啊。 “我想--”一道冷静的嗓音插话进来,硬生生将陈先生从妙音魔咒中震醒。 出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湛亦云的特助吕芳雯。 她虽然没有对手的好嗓音,但思虑周密有条理,同样不容小觑。“这一点,相信富衡财团高层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对吗?陈先生?” 坐在她右手边的湛亦云,此刻微皱着眉头,不赞同的眼光扫过对桌的王倩。谈生意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吗? “陈先生?”吕芳雯催促道。 “啊?哦,是、是的。”迷醉在王倩温柔双眸中的陈先生,又是如梦初醒。 回神!回神啊!他抓抓鼻子,技巧不怎么高明地试图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的确,王小姐所提出的质疑,我们之前也考虑过,但整体看来,其实两家公司所提出的企画主题相同,只是着重的焦点和表现手法有所不同,所以,我们希望两家公司能藉由合作的方式,将双方的优点同时呈现。当然,我们购物中心也会尽全力配合,以期有最完美的表现,达到三赢的局面。” “我有意见。”这边,不甘被冷落的韩琰微抬起手,先客气地给了陈先生一抹友善的笑容,才正色提出意见,“举个例子来说,柳叶眉、单凤眼、悬胆鼻、菱形樱唇、洁白贝齿--以上都是东方美女的标准特征,但请你试着想象,如果全部组合在同一个女人的脸上,她会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吗?” “啊?嗯……”陈先生陷入长考。“好象哪里怪怪的……”他不确定那到底美不美。 韩琰大掌一摊,毫不客气地指向对桌身穿一袭铁灰色裤装的吕芳雯。“现场就有一个范例可供参考。” 此举换来对方冷冷一瞪,他只是皮皮一笑,下一秒又板起正经脸孔,“悦星的意思很简单,谁也不希望合作时,因为意见不合而产生摩擦,到时要以谁的意见为主,或整个活动过程由谁主导,都还不知道。除非今天贵财团打算全程参与企画,并且主导一切,而悦星及河汉只是协办单位。” 战火正式展开!敌对的两家公司负责人终于四目交会,一时间,会议室内充斥着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本噜……陈先生吞了下口水,有点怕会议室随时会擦枪走火。 外头盛传湛亦云和王倩向来水火不容,看样子果然是真的。而且,不单是负责人不合,连底下的员工都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可是,这一次的合作企画案如果能成功,那么,继全台最顶级的shoppingmall这个耀眼光环之后,一个极具创意、别出心裁的圣诞企画,将是另一个吸引媒体和消费者目光的卖点,更加烘托他们百货界新地标的王者地位。 陈先生小心翼翼观察两方人马的脸色,忍不住往王倩那方多瞄了几眼。不知道待会儿是不是有机会提出共进晚餐的邀约? 湛亦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咳几声引人回神,平静地道:“不知道是否可以让我们私下相谈?” “当然可以!”求之不得哩!陈先生答得飞快。“那么诸位慢慢谈,我衷心期待能有一个完美的结果,毕竟有钱大家赚,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打完哈哈,他溜得飞快。 希望会议室不要变成战场啊!必上门,他默默在心中祈祷。 “妳也出去。”湛亦云头也没回,朝一旁的吕芳雯如是道。 王倩朝韩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退出会议室。 很快的,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两人。 会议中,湛亦云有许多话想说,但真正等到只剩下两人面对面的此刻,忽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开口、合上嘴,再开口、又合上嘴,最后满腔言语全化成一声叹息-- “有必要对峙到这种地步吗?” 始终凝视着桌面的美目慢慢抬起。“我只是就事论事。”王倩脸上的笑容甜得可人,却也带着客套的生分。 毕竟认识她有一段时间了,他当然知道,王倩的表情和心思向来不会相符。 娇柔纤弱只是她的外表,而非内在。 “合作是达到双赢最好的方式,成本、风险都可以互相分担,虽然最后所得的利益也必须均分,但两家公司也可借机促销自己的商品,这样的合作方式,对我们双方而言并没有多大冲突。”他试着说服她,担心她因为莫各其妙的赌气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虽然王倩将他视为敌人,甚至外界也传言他与王倩是势不两立的竞争对手,但他心里从没有这样的想法。 除了莫名其妙之外,他真的找不到王倩和自己交恶的原因。 “我明白,而且考量到资金问题,事实上,无论是悦星或河汉,都没有办法独力吃下这笔成本,不合作,就必须依附在富衡财团的羽翼之下。”她很清楚这一点。 “既然妳也明白,为什么--” “我不希望光听别人对企画案的评论,就草率做出合作的决定。”她需要时间考量。“不错,我希望利用悦星跟河汉首度合作的新闻,来提高知名度、增加商品销售量,但是,关于主导权和活动策画走向,我不希望在仓促之间下决定。” 把对立的情况拿来当广告宣传?湛亦云为她的想法感到惊奇。 他知道她有能力,一直都是。 自从她初试身手,便为悦星带来傲人成绩后,商场上没有人会不注意到她。 尤其,随着逐渐成长,她愈发美丽。 湛亦云忽地想起方才富衡集团那位陈先生垂涎的嘴脸,心中升起一股不悦。 “不介意让我看看贵公司的企画吧?”王倩突然说道。 他立刻回神,点了点头,将企画案递给她。 她接过,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一遍,惊奇地抬头看他。 “有问题?” “……不,没有。”杏眸重新垂落档案夹上。 湛亦云也没浪费时间,征询过她的同意后,拿起悦星推出的企画案,大致看过一遍,这才明白她的惊讶所为何来。 他们推出的主题相同--雪和孩子。 下着雪的圣诞夜,孩子们的兴奋、喜悦、快乐、满足……河汉的设计是针对小女孩的柔情攻势,悦星则偏向吸引男孩子的顽皮调性,两份企画案单独来看都很优秀,但如果能够加以结和,截长补短,将会十分完美。 “难怪富衡财团会希望由两家公司合作。”王倩率先合上档案夹,递还给他。“换作是我,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那么妳的意思是?” “合作吧。”她伸手,神情自信且态度大方。 娇弱的美丽中,不乏自信风采,这样的王倩很难不教人心动。 湛亦云握住她手的同时,感到一阵悸动,在这一刻,时光彷佛倒退,回到青涩的少年时代。 突然间,他好想问清楚,关于她跟韩琰之间--外界盛传他们仍在交往,所以韩琰才会进悦星担任执行长的职位,两人常相偕出席各种聚会,甚至早已决定共度一生。 他想问清楚,这是真的吗? 事实上,他最想知道的是,自己是否有资格介入她和韩琰之间--以一个追求者的身分? 只是,韩琰依然是他的好友……一想到这儿,所有的想望都转成喟叹,再一次将这份情感埋藏到内心最深的角落。 “你可以放手了吗?” 王倩的声音像从远方传来,湛亦云这才发现自己竟恍了神,一直握着对方的手不放。 “抱歉。”他急忙松手,顿觉一股失落。 “也许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竞争吧。”王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想和他比个高下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合作而改变。“合作的盟友也会私下较劲,这种关系挺有意思的。” 语毕,她转身欲离开会议室。 “王倩。”他叫住她,手也再度扣住她的。 一个旋身,长发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柔顺地贴覆在她挺直的背脊上。“还有事?”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妳竞争。”他真心地道。 对于他的话,王倩却另有一番解读-- “那是因为你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转眼间,笑容被恼火的愤怒取代。“无妨,初生之犊不畏虎。我很期待这次的合作,湛先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王倩冷冷睐了他一眼,像在问:不是吗? 他又是叹气。如果叹一口气会短命一年,他大概没多少年好活了。 “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们『曾经』是朋友。”她纠正。“是你先伤人的,湛亦云。” 伤人?他一脸茫然。“我不懂妳的意思。”他伤过她?什么时候? 王倩不再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猛力抽回手,掉头就走。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湛亦云脑中除了疑问还是疑问。 河汉与悦星合作的消息一传出,果然在业界引起不小的回响,两家台湾数一数二的玩具公司向来竞争激烈,如今竟来个大逆转,携手合作,可想而知,毋需刻意花钱做广告,自然有不少媒体愿意大篇幅报导。 在筹备圣诞节活动的期间,富衡财团在五星级饭店举行酒会造势,一来是与各家厂商交际,二来是为了宣传,让旗下新开幕的shoppingmall,不至于被新闻界所遗忘。 而河汉与悦星的负责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为什么又是我?”韩琰打从踏进会场后,便不停地抱怨,“妳就不能找别人当妳的男伴吗?我的秘书就可以无条件借妳,不还也没关系。”为了得到自由,他不惜出卖还留在公司加班的秘书先生。 “谁教我只钟情于你呢,琰琰小痹乖。”王倩狐媚地伸指勾了勾他刚毅的下颚。 两人状似亲昵的互动,引来四周欣羡的目光,而韩琰自己则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妳啊,都这把年纪了,是该找个男人认真谈感情了。”他忍不住劝道,“不要老是拿我当挡箭牌,误了自己的青春不打紧,误了我的才糟糕。我可是独子耶,韩家传宗接代就靠我了。” “你想结婚可以啊。”纤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会含着眼泪、忍住心痛成全你的。” “是啊是啊。”韩琰翻翻白眼。“这么一来,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会被指控为负心汉,竟然拋弃旧爱另结新欢。”他又不是笨蛋。 “不过说真的,”王倩漾出柔笑,只有在亲人面前,她才会出现这般真心的笑容。“如果有对象就尽避去,不用管我。” “妳以为说不用管妳,我就能拍拍走人吗?”有那么简单就好喽。“妳也快三十了吧?怎么可能还没遇见让妳心动的男人,莫非--妳是同性恋?!”哇哈!大发现! 王倩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妳真的没对哪个男人心动过?男人、女人都好,随便挑一个也行。”他十分好奇。她身边是偶尔会出现一些男人,但却从没见过她对谁认真。 柔美的丽颜不觉添上淡淡的愁。“如果你曾经对一个人用心,就会知道被拒绝的感觉有多糟,甚至,槽到让你无法再接受另一段感情。” “我只知道爱情像打仗,应该要愈挫愈勇,才能得到最后的胜利。”韩琰说得像即将上战场的武士。 简直是对牛弹琴!“跟你说也是白搭,今晚就乖乖当我的男伴吧,韩先生。”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一转,眼尖地发现湛亦云也带着女伴吕芳雯来到会场。 “呵,那个特助小姐打扮起来也挺不错的嘛。”他自言自语道,没经过王倩的同意,径自揽着她的腰往两人走去。 湛亦云静立原地,目光始终胶着在王倩身上,舍不得离开。 今晚王倩身穿一袭深红色的低胸绸缎长礼服,合身且服贴,足以衬出她姣好的身段,虽然外搭一件高雅的披肩,但仍露出胸前一大片白皙肌肤。 全场大概有三分之二的男人正盯着那片雪白看,至于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因为太座就在身边,不得不当柳下惠,以免回家被罚跪。 湛亦云盯着她,和其它的男人一样,立刻注意到她大方展现的春光,但眼神中所传递的讯息绝非垂涎,而是愤怒,他恨不得扯下一旁的窗帘,密密实实里在她身上。 “她到底在想什么?!”他咬牙。她以为有韩琰陪在身边,就能杜绝男人对她的觊觎吗?竟然穿得这么暴露!” “亦云?”吕芳雯点点他的肩,指指自己身上同样低胸的小礼服。“你怎么不觉得我穿著暴露?”不是她介意,而是这种差别待遇实在是太明显了。 “那是妳的自由。”湛亦云不假思索地道,眼睛根本没投向女伴身上。 “所以王倩穿那样也是她的自由啊,她男朋友都没说话了,你又能说什么?” 他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韩琰已带着王倩来到两人面前。 “嗨,想不到妳打扮起来还挺人模人样的。”他瞟向吕芳雯,一开口就没好话。 “不像某人,无论怎么努力打扮,看起来都像套着西装的人猿。”吕芳雯立刻还以颜色。 人猿?有意思。韩琰毫不遮掩对她的兴趣。 “你的挖角行动进行得如何?”湛亦云指的是先前他挑衅说要挖角jh的事,立刻换来他一脸凶相的瞪视。 “别提了。”韩琰没好气地响应,“难怪你气定神闲,可恶!” 湛亦云仅回他淡然一笑。 “先不谈这件事。”他挥手。“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们交换女伴。”话题一转,俊目移向吕芳雯。“我想,我和吕小姐之间有一些误会要解决。” “你是王倩的男伴。”湛亦云提醒。 韩琰一手拍上他的胸脯,“有你在,我担心什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湛亦云的个性沉稳有担当,他比谁都清楚。“我把她暂时交给你。” 说完,他径自将掌中的小手交给湛亦云,强拉着吕芳雯往角落走去。 被强迫配对的男女,一时间尴尬万分。 湛亦云在心里叹气。韩琰太放心他了,他才是他最该担心的人。 对于王倩,他的感觉始终没变,每次见面,仍有悸动的感觉,尽避她一直将他当成敌人看待。 如今十几年过去,悸动依然,她也依然名花有主,不是他所能放手去追求的。 王倩抽回手,柔美的脸孔强挤出不自在的笑。 “不用麻烦,我很懂得该怎么独处。” 这句话的意思是--“韩琰常常不在妳身边?”她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会限制他的自由。”韩琰的私生活要如何安排,与她无关。 “韩琰对妳不好?”一时间,湛亦云心情相当矛盾。一方面,他希望韩琰对她不好,这样自己就有机会介入;另一方面,他不希望韩琰对她不好,惹她伤心。 “好或不好都与你无关吧,湛先生。”她对他一笑。这样的独处,会让她想起过去年少的那段日子,也会想起被他拒绝时的难堪感受。 “好好享受今晚的酒会。”客套地说了声,她转身离开。 湛亦云没有开口留人,但是一整晚,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 她打扮得太美,让人无法放心呵。 第五章 丙不其然,美女独自一人就是会有麻烦。 和几位商场上的友人短暂交谈后,王倩端着一杯鸡尾酒,选定一处较无人注意的角落,静静地看着会场上的人。 美目游移,她忍不住梭巡起某个熟悉的身影时,某公司吴姓小开突然蹦了出来。 “为什么一直拒绝我?”吴公子眨着一双鼠眼,努力做出深情的模样。“妳明知道我对妳一往情深。” 王倩表面微笑,心底却暗叹,宁静的时光真短暂。“多谢抬爱,只是我并不适合你。” “因为韩琰对不对?他才不适合妳。有了妳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他还往外发展,这种男人不值得妳全心全意爱他!”吴公子一脸愤慨。 “这是我跟韩琰的事,应该跟吴先生你无关吧?” “我爱妳,当然舍不得妳跟着韩琰受苦。”拉过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吴公子深情款款地道:“要不是有妳,韩琰怎么有本事当上悦星的执行长?他应该对妳感激涕零、死心塌地才对,竟然还去找别的女人,让妳受委屈!我实在是好心疼,妳知道吗?” “那就请你别看啊。”王倩使力,想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无奈对方如吸盘般紧紧抓握着,怎么也无法挣月兑。“还有,韩琰是靠自己的能力当上执行长,如果你对他有意见,请直接向韩琰本人说,他才是当事人。” “倩……” 天,好肉麻!王倩差点笑出声来,杏眸游疟四周,韩琰不知跑哪儿去,看来只有靠自己解围了。 “请放手,吴先生。” “不,我不放!”吴公子用力摇晃那涂抹过多发油的脑袋。“我怎么能放手,好不容易才能和妳单独相处,我怎么舍得放呢!” “那我只好强制你放手了。”她说,暗暗抬脚,准备用鞋跟对付这个色胚。 “你不是永丰企业董事长的公子吗?”一道声音突然介入,无意间拯救了吴公子那脆弱的脚趾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吴公子。” “你是--”眼见来人身高高自己一大截,吴公子登时缩了子。 “湛亦云。”湛亦云自我介绍道,薄唇抿起礼貌性的微笑。“吴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曾见过一面。” 事实上,他是在与客户洽公时,不巧撞见这位吴公子正沉溺温柔乡中。 吴公子一双鼠眼困惑地微瞇,更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珠子。“有吗?” 湛亦云沉吟了下,旋即露出一副想起什么的表情,“前天在星河俱乐部,我看见你和几位好友跟一群--” “啊啊!我想起来了!”吴公子紧张地打断他的话,干笑道:“对对,我见过你,湛亦云是吧,瞧我这记性。” “是啊,那次见面,阁下的『出色』表现,真是令我印象深刻。” “嗄?哦,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声音隐隐发颤。“呃,你们慢聊,我刚看见熟人,有点生意上的事要谈,先走一步。”随即脚底抹油,落荒而逃。 “我并没有要你帮忙。”王倩冷冷道,神情不悦。 湛亦云的表情也没好看到哪去。吴姓小开的举止,严重影响了他的心情。 此刻的他,非、常、恼、火! 连带的,语气也十分不佳,“妳今晚是我的女伴。” “我没有同意。”语毕,她甩头就走,却立刻被人从后头拉回。 “不要再转身就走!”他低嘶。接连两次,她掉头就走的背影,像要把什么麻烦甩掉一般,无情且决绝,让他心里难受极了。“不要一见到我就掉头离开,我们谈谈好吗?我不希望我们之间连和平相处的机会都没有。” “在你说出那样的话之后,还指望我跟你和平相处?” 他一脸疑惑。“我说过什么话?” 王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忘了?” 仔细回想,他仍是摇头。 她猛力抽回手臂,完美的客套表情终于崩溃,泄漏出内心的愤懑。“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的记忆力这么差!”相较之下,她记忆力好得连自己都受不了。 “王倩……”他踏向前一步想接近她,然而,她却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的,我跟你不可能和平相处,更不可能成为朋友。”她断然道。 湛亦云闻言,平稳的心绪突地慌乱起来。“但是,韩琰夹在中间会很为难的。” 他知道这个借口很糟,但一时之间也只想得到这个理由,因为,他不希望她躲得远远的。 丙不其然,这话只是让王倩更加生气。 “如果你是因为担心阿琰左右为难,那你大可放心。我不会禁止他跟你来往,但我跟你之间,除了竞争对手的关系,再也没有其它。”转身又想走。 “至少,”湛亦云再度伸手拉住她。“在韩琰出现之前,让我陪在妳身边。” “你--” “韩琰把妳交给我,我必须对他有所交代,不管妳愿不愿意。”他看似温文,却也有固执的一面,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就会坚持到底。 此次也不例外。 他的个性,王倩也很清楚,看见他坚定的表情,她只好按捺下脾气,停住脚步。 一整个晚上,两人就像一对壁花、壁草,没有交谈,视线更没有交会。 这下,更落实了两家公司负责人交恶的传闻,使得外界对于这次圣诞节企画的合作,更加期待了。 被迫天天接送王倩这位“长辈”,韩琰早就习以为常,大剌剌地踩进她屋里。 一如以往,熟悉的客厅、熟悉的厨房,还有-- 熟悉的碍眼东西。 在这间一看就知道是女性所住的房子里,小客厅的矮柜上,一艘积木海盗船突兀地摆在上头。 “我的天,妳还留着啊?”真鬼了,她怎么还没丢掉?“奇怪了,其它的积木组合妳都送人了,独独留下这艘海盗船,怎么?它有什么特别的吗?” 王倩随手将公文包丢上沙发,下班后的她,除了疲累和饥饿感,精力所剩无多。 “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丢了它。”那晚酒会结东后回家,她盯着它一整晚,思绪始终无法清明。 这艘海盗船是她和湛亦云一起完成的,这么多年来,她也想过要送人或丢掉,却怎么也无法做到。 就像对他的感觉……她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遗忘。 王倩卸了妆,回房换上休闲服,才踏出房间,便看见韩琰好奇地在海盗船上东模西模,似乎打算将它拆开重组。 叩!一记爆栗敲上他头顶。 “干嘛打人啊?不知道自己的铁沙掌会要人命啊!”全世界大概只有他知道她是柔道三段的高手。 啧!长这副娇弱的模样,简直是对男人的诈欺嘛! “别乱玩,弄坏我要你赔。”她为两人各泡了杯热茶,在单人沙发上落坐。 韩琰悻悻然收手,盘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与她面对面。“老实说吧。” “嗯?”热气氤氲了表情,让她可以轻易藏住心思。 可惜对手是教人捉模不定的韩琰,他是像孩子般好玩成性,同时却也是个思考敏锐的男人。 “妳跟亦云是怎么回事?” “我跟他哪有什么事。”存心唬弄过去。 “少来,那天在富衡财团举办的酒会上,妳跟他像雕像一样,谁也不理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两个是陌生人咧。” “我跟他是不熟。” “屁啦!”粗鲁的话从他嘴里吐出,但认识他的人大概部不会感到意外。“你们两个早八百年前就认识了。” “八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她冷静响应。 “还贫嘴!” “阿琰,注意你的口气。”王倩搬出辈分压人。“我上一整天班已经很累了,你回去吧,姊姊和姊夫还在等你。” “妳以为我想问吗?要不是妳这几天怪怪的,连我那对迟钝的老爸、老妈都发现了,我才懒得问咧。” “嗄?” “还『嗄』,上个礼拜天妳回家吃饭,他们就发现妳心不在焉,样子怪怪的。”双手一摊。“我也不想管啊,但是父母有命,我这个孝子不得不从。”说到最后,还不忘吹捧自己一下。 王倩啜了口茶,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好又开口:“我记得妳相亦云刚认识的时候,交情还满好的不是吗?” “普通。” “能让妳纡尊降贵和对方交谈的人不多啊,小姐。妳当我第一天认识妳吗?”她是他最不欣赏的女人类型,自尊心强,又太过高傲。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事出必有因,”他倾身。“我要知道是什么原因。” “如果我不想说呢?” “那只好让我老爸、老妈来逼问啰。”他是没什么差啦。 “好啊。”王倩答得很干脆,“我也想跟姊姊、姊夫谈谈你最近常跑到河汉公司楼下的事。” “喂喂!”这女人很过分哦。“妳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纤肩轻耸。从小到大,他们彼此欺负,已经很习惯了。“只是,我想他们一定很关心、也很有兴趣知道自家儿子最近的情况,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假公济私的不良行为出现。” “什么假公济私,无聊!”他斥道。 “就是假藉挖角的名义,去纠缠人家美丽的特助小姐--” 大手往前一挡,急忙喊停,“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很好。”王倩点头称许识相的外甥。“姊姊、姊夫那边就麻烦你了,琰琰小痹乖。” “不要再那样叫我!”韩琰咬牙。 又败一回,可恶! 随着圣诞节的脚步逼近,购物中心的圣诞节企画活动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有别于其它百货公司将儿童馆摆放在较高楼层的设计,富衡财团的购物中心别具巧思,贴心地将儿童馆设置于三楼。 三楼的角落,王倩听完设计师的说明,正步离工作会场,一时心血来潮,便往自家公司的专柜走去。 沿途,她被入眼的新颖玩具所吸引,停下脚步。 正当她看得入迷时,感觉裙襬似乎正被往下拉扯。 “谁……”垂下视线一看,王倩有些惊讶。 伸出“狼手”的,是一名看来约莫七岁大的小女孩,穿著粉红色小洋装,睁着圆溜溜的大眼仰头看她。 “哎哎,妳不是妈咪。”小女孩失望的说。 是走失的孩子吗?王倩蹲下,“小朋友,妳和妳妈妈走散了吗?” “妈咪迷路了。”小女孩小手托着圆润的粉色脸颊,学大人叹气,“真伤脑筋,妈咪老是走丢。” 王倩顿时感到哭笑不得。“小妹妹,走丢的是妳吧?” “才不是。”小女孩双手扠腰,“我叫顾承欢,不是小妹妹。而且,我才不会迷路,迷路的是妈咪!” “原来妳的名字叫顾承欢啊。”好可爱的小女孩。 “嗯。”她用力点头。“阿姨,妳很漂亮,虽然跟我妈咪比,还差了一点点,不过只有一点点哦!”两根胖胖短短的指头比出微小的差距。 “很高兴听妳这么说。”王倩觉得有趣,拉着小女孩的手,打算将她带去一楼服务台,请眼务人员广播协寻她的母亲。 年纪小小的顾承欢并不怕生,任由王倩牵着走,一路上还嘻嘻哈哈的。 “承欢!” 准备搭手扶梯下楼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因这突如其来的呼喊而定住脚步。 湛亦云?望见来人,王倩不禁感到讶异,再看到他难得一见的惊慌神情,心里更奇怪了。 印象中,他很少这么慌张的。 “啊,爹地!”顾承欢挣开王倩的手,转身跑向湛亦云,一双短短的手臂张得大大的,整个身子扑进他怀里。“爹地,妈咪好笨!又迷路了。” “是妳迷路了。”宠溺地捏了捏小女孩鼻头,湛亦云将她抱起,好气又好笑。“妳害妈咪找不到妳,现在正躲在休息室里哭得惨兮兮的。” “是妈咪迷路了。”顾承欢坚持道,“我以为那个漂亮阿姨是妈咪,因为她们穿一样的衣服,可是我认错了。不过阿姨人很好,说要带我去找妈咪哟。” “哪个阿姨?”湛亦云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这才看见手扶梯前的王倩。“王倩?” “爹地!她就是我说的阿姨。”顾承欢挣扎着要下去,跑向王倩,牵着她走过来。“你看,这个阿姨是不是跟妈咪一样漂亮?” “是啊。”湛亦云尴尬地点头。“真巧,在这里遇见妳。” “你……有小孩?”王倩不知道是怎么找回自己的声音的,但听起来似乎好遥远。 他立刻摇头否认。“我还没--” “爹地!”顾承欢兴高采烈的声音打断他的话,指着亲子游乐区嚷着,“我要去那里玩!” “那里必须有大人陪才能进去,等一下再--” “你就是大人啊。”她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王倩。“不管不管,人家想玩嘛!阿姨可以陪承欢一起玩吗?”眨巴的大眼写满期待。 因为她那一声声“爹地”而错愕失神的王倩,一反平日的反应迅速,神情流露出困惑,无暇响应小女孩的请求。 “我先通知承欢的母亲,免得她担心。”湛亦云说,单手拿出手机拨号。“乐乐,我已经找到承欢了,别哭了,孩子先交给我,晚点我再带承欢过去找妳。” 王倩依旧痴傻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结束通话后,湛亦云换手牵起顾承欢,另一手则握住王倩。 “好了,我们走吧。” 失神的王倩,浑然不觉自己的手被人握在掌心,只是怔怔地跟着往前走。 “承欢不是我的孩子。”望着顾承欢和其它小孩打成一片,湛亦云开口对身边的人儿解释,“她是乐乐的孩子,我觉得她很可爱,就收她做干女儿,所以她才会叫我『爹地』。” “你……用不着跟我解释这么多。”话虽如此,王倩却无法否认,听见他的解释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他低语:“我只是不希望妳误会。” “我有没有误会,对你而言很重要吗?”她在他心里有着什么样的分量?突然间,她很想知道。 他不要她误会,是因为不希望自己在她心里的评价愈来愈糟糕。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他最后说出口的话,却和心里的想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虽然我知道,这无法改变妳对我的观感。我很清楚,妳讨厌我。” 一时间,王倩哑口无言,只能选择沉默。 就在此时,玩兴大起的顾承欢叫了一声“爹地”,并朝他们的方向用力挥动手臂。 “你们的女儿好可爱啊。”旁边一位太大突然说道。 两人讶然的互看一眼。 王倩抢先说:“妳误会了,我跟他--” “我儿子好象对你们家小女儿一见钟情呢。”这位太太自顾自地说着,指着游乐区里的两个孩子。“你们看,我儿子一直黏着你们家女儿不放呢。” 丙然,只见一个约莫两岁大的小男孩像无尾熊一样,巴着顾承欢的腿儿不放,嘴里还咿咿呀呀的,相当自得其乐。 而顾承欢像是当他不存在似的,拖着他到处跑,这画面怎么看都觉得好笑。 王倩冷不防地笑出声,小孩子的天真,让她瞬间忘记身边站的人是谁。 “你看,她好可爱--”一回头,两人四目交会,又让她回到现实,脸上真心的笑容也跟着冻结。 瞧见她表情的变化,湛亦云自嘲地轻扯唇角。“合作的这段期间,我希望大家能撇开私人的心结,为这次的合作企画案尽心尽力。毕竟,妳我都是一家公司的负责人,在企画案完成前,就麻烦妳委屈一下了。” 她脸色一沉。“我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在他眼里,她竟是这么槽的一个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湛亦云想为自己辩解,岂料向来流利的口才,一遇上她就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因为外界对悦星与河汉的合作并不看好,富衡财团之所以要求两家公司合作,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冲着这点,希望能吸引媒体的注意--” “这些我都知道。”她打断他。“但是,我现在针对的是你对我的观感。说清楚,我在你眼底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吗?” “不。”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妳绝对不是。事实上,从妳接手悦星以来,我一直在注意悦星的动向。”以一个朋友的身分暗地关心。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是吗?”她不信。 “从悦星内部改组、部分资金转投资,包括妳独排众议,坚持聘请韩琰担任执行长,妳的决策几乎从不曾出错。如果妳公私不分,绝对做不到这些。” “我还以为你并不把悦星放在眼里。”她的口气已渐渐缓和。 一直以来,她的努力有一半是为了与他对峙,另一半原因则是-- 希望他能把她放在眼里,肯定她在工作上的能力与成就。 虽然憎恨他当年用那种方式拒绝她真心的告白,她还是无法停止对他的感情。 尽避这些年来,她身边并不乏人追求,但对象不是他,就什么都不对。 没有心动、没有情感交流,什么都没有! 恍惚间,湛亦云的声音传来-- “于公,悦星是河汉最大的竞争对手;于私--”他突然停住不说。 王倩回神,忍不住追问:“于私是什么?”语调藏着一丝急切。 “于私,我--” “爹地、阿姨,快来啊!”顾承欢突然大叫,将两个大人严肃的话题一脚踢到天边。“这边这边,快来帮我啊!” 谁忍心拒绝一个可爱小女孩的求救? 是以,两个大人又跟上前去,暂时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问题拋到九霄云外。 第六章 “亲爱的老板,请问这是什么?” 啪的一声,报纸压上湛亦云正在审阅的卷宗,斗大的标题和照片里两大一小的人儿,立刻转移了他的目光-- 一家和乐!两对头原是一家视! 那是昨天在购物中心,他牵着王倩和承欢的照片。 “请你好好解释一下吧,老板大人。”吕芳雯手扠着腰,语气凝重。“欢欢怎么会变成你跟王倩的女儿?” 湛亦云看着照片,脸色也跟着沉重起来。“这张照片很清楚地拍到承欢的脸。”他在意的只有这点。 “亦云,这件事情很麻烦。”她语气忧虑。“你跟王倩首度合作,已经是媒体注目的焦点,现在又闹出这件事,欢欢也上了报,我担心--” “我知道妳在担心什么。”那也正是他心里担忧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王倩那边交给我联络,妳尽力压下承欢的消息,别让媒体过度渲染。” 吕芳雯点头,迅速退出办公室。 湛亦云刚拿起电话,正准备亲自打给王倩,不料吕芳雯却去而复返。 “还有事吗?” “悦星执行长就在门外。”好快的行动力。吕芳雯在心里啧啧称奇,现在才早上九点半哪! 他放下话筒,双手交握。“请他进来。” “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一进办公室,韩琰熟稔得像在家里一样,一坐在会客沙发上。 “我正想通知你和王倩。”深怕这则八卦新闻会引起他对王倩的误会,湛亦云离开办公桌,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韩琰,这是误会。” “我当然知道这是误会,不过--”韩琰倾身靠向他。“你跟王倩是怎么回事?” “嗯?” “我想了很久,你们两个高中时代还算是谈得来的朋友,没道理现在会变成仇家。两家公司在商场上对峙,这我可以理解,但私下也像仇家一样,这就奇怪了。”他偏头,怎么也想不透。“你们都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公事上的竞争,应该不至于影响私底下的交情啊。” 吕芳雯也这么问过他,但答案还是一样--“韩琰,我不知道。” “奇了,王倩是不想说,而你是不知道。”哈,真有趣。“该不会是你对她做了什么,让她怀恨在心而不自知吧?” 怀恨在心?湛亦云浓眉深锁。“认真说来,如果真有发生什么,也是她--”倏地停口。 可惜,韩琰的听力向来很好,他把握机会追问:“她怎样?” “没什么。”他挥手带过,不愿意多谈。“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见见你这个老朋友,还有关心一下这则新闻。我敢说,王倩看到这篇报导一定会气得跳脚。”可怜的某小报记者要倒大楣喽。 他幸灾乐祸的表情,让湛亦云很不满意。“她是你的女朋友,按理说,你应该帮她,可是你看起来却很高兴。” “她有的是办法应付,何须用到我?” “男人要保护女人。” “王倩是个女强人,根本不需要人保护。”他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韩琰!”湛亦云动了怒。他的表情太无所谓、太不在乎了!“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该好好保护她!就算王倩有能力解决这件事,你也不该用这种态度,这样我实在无法把她交给你!” 把她交给他?韩琰听出他话中的诡异之处,眉头打了个结。“亦云,你说的话有点怪。”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站在她身边支持她。” “不不不,在我听来,你刚说的话有别的含义。” “你多想了。”他别开眼,有些心虚。 是他想太多吗?仔细端详他阴晴不定的表情,韩琰贼贼地咧开白牙直笑:“我不介意的。” 湛亦云猛地抬眼,再度和韩琰的目光对上。 “如果你对王倩有意思,尽避放胆去追。”他很乐意把她这个麻烦推销出去。“我一点也不介意。” “韩琰!”湛亦云眼中浮现一丝恼怒。他竟如此不在乎王倩?! “我说真的。”韩琰强调。他是不可能主动供出他跟王倩的关系,但如果能撮合他们这一对,那他就用不着再当王倩的“人肉盾牌”,可以重获自由。 炳!多美好的前景! “你放手去追,追到就是你的。”他这个好友的个性就像温开水,需要有人在旁边搧风点火。 “你一点都不在乎她?” “我在乎,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在乎。”他坦诚部分实情。“总之,不用担心这会破坏我跟你之间的情谊,我不介意你追求她,君子之争,不伤交情。” 韩琰的云淡风轻,让湛亦云觉得自己从过去到现在的挣扎,实在是愚蠢极了。 他是如此慎重看待,却没想到韩琰竟然不当一回事! “你干嘛一副想揍我的表情?”韩琰的粗神经竟选在这时候发作,完全不明白老友凶神恶煞的表情所为何来。 “因为我真的想揍你,韩琰。” “改天约个时间到健身中心比个高下就是。”他挥手,把对方当成孩子似的安抚,绩道:“来谈谈正事吧,关于这篇报导,你有什么打算?” 这家伙--湛亦云瞪着他直咬牙,偏又莫可奈何。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他又何必客气? 从现在起,他要急起直追! “这件事你大可在电话中谈,不必特地约我出来见面。”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进包厢,王倩第一句话就很冷淡。 相较于她的冷淡,湛亦云则是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请佳人入座。“我觉得当面谈会比较好。”边说,他回到对面坐定。 似乎看出他不同于之前的态度,王倩起了疑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先谈承欢的事。”才刚见面,两人已开始抢起谈话的主控权了。“再来谈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王倩飞快地说,随即又问:“你在电话中说承欢不能露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湛亦云盯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承欢的背景我不能说,只能告诉妳,这张照片可能会为妳带来一些麻烦。” “我不怕麻烦。” “我知道妳有能力解决。”言语间,他表达出对她的肯定。“只是想让妳先有个心理准备。最坏的情况是,可能会有人想从妳这儿得知承欢的下落,也许是利诱,也许是威胁--” “承欢很可爱,我很喜欢她,不会轻易透露她的事。”她说。“再说,我对她并不了解,只知道她叫顾承欢。” “对方并不知道这点。”而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王倩,他们可能会认为妳在说谎。” “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她敏锐的察觉到,他的表情除了认真,还有担心。是在担心她?还是担心她出卖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出卖承欢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湛亦云难得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我了解妳的个性,妳向来说到做到。我担心的人是妳!” 担、心……她?“你担心我?” 发觉自己太过激动,他试着收敛,同时收回自己的手。 王倩盯着重获自由的手好一会儿,有股说不上来的空虚感。 她认识的男人不多,但也不少,却从没有人像他一样,能在短暂的接触中,就让她产生这种依赖的感觉。 天!她在想什么?! 王倩拋开杂乱的思绪,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转移话题,“你这样凝重的表情,会让我以为承欢是某国小鲍主,偷偷藏身在台湾,为的是逃过王宫人马的追杀。” 湛亦云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有时候,想象力会巧合地接近事实。” “她真的是小鲍王?”她讶异地往前倾身。 “相去不远。”他保留地说。“我只能说这么多,请妳谅解。j 王倩点头。对于正事,她从不感情用事。“我明白,我不会多问的。如果承欢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避说。” “我代她和她母亲谢谢妳。” “如果没有其它事的话,我先走一步了。”她起身。 见她要走,湛亦云想也没想便迅速起身,抓住她的手。 “还有事?” “我说过,谈完承欢的事之后,再来谈我们之间的事。” 他这般异常的举动,令她心头怦怦直跳。 他是怎么回事?他的态度和之前几次见面判若两人,教她有些慌乱。 情况似乎已非她所能掌控,而她,不喜欢这种无法主导的场面。 “湛亦云,放手!” “坐下来好好谈。”他坚持,眼神笃定。 “除了承欢和公事之外,我不知道跟你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们要谈的事多得很。”他将她按回椅子上坐定。“如果妳真的走出去,别怪我把妳抱回来。”旋身走回自己的位子。 闻言,王倩趁机欲起身离开的脚步霎时一顿。 她回头怒瞪着他。“你敢!” “我不介意这么做。”他不想再浪费另一个十四年。 王倩恼火地瞪了他许久,最后咬住下唇,乖乖坐下。 “面对公事,妳都能冷静处理,唯独面对我时,火气特别大,甚至处处针对我……”他推敲着,“这是否意味着,我在妳心里有着一定的分量?” “的确,”她仰高头,不愿承认内心潜藏的情感。“因为你是我最大的敌人。” “除了敌人之外呢?” 她别过脸,不再说话。 好半晌,沉默如网,密不透风地罩住两人。 直到湛亦云再度开口-- “我不想当妳的敌人,王倩。” 他的话引得她回过头来,终于肯正眼看他。 “我不想当妳的敌人。”他重申,续道:“我想当妳的情人。” 他、他说什么?!眉心蹙起不解的皱折,怕定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实在很有趣,他说的话有这么惊天动地吗?湛亦云笑着,换了个说法-- “我要正式开始追求妳,王倩。” 我要正式开始追求妳…… 已经三天了,这句话始终在王倩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说,他要开始追求她?! 天!他是疯了不成?要不怎么会突然转性,扬言说要追求她? 而她,情绪随着他这句疯言疯语起伏,甚至工作效率骤降。 她不禁开始怀疑,湛亦云是不是故意这样说,好让她无心工作--只因他怕她表现太好,会在生意上打败他? 要不,当年狠狠拒绝她的告白的人,怎会在十四年后主动说要追求她? 甚至在她搬出韩琰当挡箭牌时,他仍是笑苦,显然不把韩琰当一回事。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清醒点,王倩,不要被他给骗了!她这么告诫自己。 但却怎么也无法平复被拨动的心弦,急奏着慌乱不安的音调。 她再次催眠自己:“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什么东西是假的?”韩琰走进她的办公室,便看见她正抱头自言自语。“妳已经有十年没祈祷了,现在才开始祈祷来得及吗?上帝早把妳列入黑名单中了,女人。” “你闭嘴!”怨怼地瞅着他,王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出卖了。“你是不是跟湛亦云说了什么?” 心虚地一惊,韩琰聪明地立刻装傻,“啊?” “前几天湛亦云说要追求我。” 哇,动作这么快!实在不像他以往沉稳--虽然在他看来是温吞--的作风。韩琰微感惊讶。“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 “妳接受还是拒绝了?” 这问题问住了她。那天她没有明白地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落荒而逃。 “说实话,亦云是个不错的对象。”此时不敲边鼓,更待何时。“他是杂志票选的十大黄金单身汉,也是许多女人觊觎的对象。我认识他十几年,能让我欣赏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韩琰认证,必属佳品。” 王倩白他一眼。 “说实在的,和那些成天跟在妳后头猛追的阿猫阿拘比起来,亦云要好太多了,起码不会看见妳就流口水,也不会直盯着妳的胸部瞧--天晓得,妳的身材也没多好啊,只是比荷包蛋饱满了一点点……算我没说。”败在杏眸的狠瞪之下,韩琰识时务地闭上嘴。 “你没跟湛亦云说过我们的关系?” 他跳了起来。“谁会自曝其短、自废武功啊?”这种丢人的事,他怎么说得出口?!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真的不懂。 如果对她有意,十五年前为什么那样难堪地拒绝她?疑惑落在心头,爬上眉心间的折痕。 “别再皱眉了,当心长皱纹。”韩琰好心的提醒,却换来一记警告意味浓重的瞪视。他耸耸肩,继续说:“也许他真的对妳有意也不一定。你们不妨试着交往看看,也许他正是妳的真命天子。” “我不是那种会期待王子来搭救的公主。” “我看他也没把妳当成随时会昏倒、要他来吻醒的柔弱公主。就拿这次合作案的事来说,他不是很尊重妳的意见吗?由此可见,他的确很看重妳的能力,跟那些只会注意妳身材的笨蛋公子哥儿不同。” 他的话令王倩不自觉地开心起来,也提醒她正视湛亦云对自己的态度。 的确,湛亦云很尊重她,尤其是在公事上,并不因为她是女人而稍有看轻或忽视;相反的,在合作过程中,只要一有问题,他会主动和她讨论,而非擅自做决定。 只是……她实在搞不清楚他的用意。 “你认为我该接受吗?”这时候,二十九岁的她,不得不请益长她两岁的“老”外甥。 “试试又何妨?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典型韩琰的答案。 可是……王倩咬唇。她怕的是会丢了一颗心啊。 “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你看他不避风霜,面容多么慈祥;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他给我们带来幸福,大家喜洋洋……” 圣诞节这天,欢乐气氛充斥在大街小巷中,走在街上,不时可以听见商店播放应景的圣诞歌曲,儿童版、成人版、rap版……各种意想不到的版本应有尽有。 而在台北热闹繁华的信义区,顶级的购物中心上空,白雪从天而降,晶莹剔透的雪花不是保丽龙,也不是白色纸片,而是由水凝结成的小小冰珠,经过无数工作人员的精心设计,代替真实的雪从天而降。 来往的路人惊喜地掏起冰珠,看着它融化在掌心。 焙物中心内,儿童馆与其它馆合作,精心推出为情人、为家庭设计的活动,有别出心裁的浪漫寻宝,也有让孩子们兴奋不已的圣诞精灵游行,而正门上方则悬挂着一圈懈寄生,馆内不定时广播懈寄生在圣诞节的意义,让门口不时出现情侣拥吻的画面,为圣诞节更添欢欣气氛。 “圣诞节有个习俗,站在懈寄生下方的人,必须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吻,不能拒绝。各位先生、小姐们,请小心您心爱的情人;想告白的人,不妨带着您的心上人来到正门……”广播传出的甜柔嗓音,每每引来购物人潮的惊喜欢呼,有的甚至停下购物的动作,拉着身边的人往大门跑。 焙物中心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由于动线规画良好,并没有出现人挤人的混乱状况。这样的热闹气氛,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半打烊为止。 然而,人潮褪去之后,并不代表工作人员可以跟着休息,而是另一场混乱的开始,因为他们必须拆卸所有与圣诞节相关的摆设,换上下一文件的主题布景。 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王倩抵达购物中心。 曲终人散,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感。一向以工作为重的王倩,在购物中心外等韩琰停好车跟上来,看见里头一片凌乱,不禁有些怅然。 “王倩。”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你怎么也来了?”她回身看见湛亦云,不再堆起防备的神色。 也许,是圣诞节的气氛使然,舍不得让负面情绪破坏这温馨的时刻。 “今晚要彻夜收拾场地,所以过来看一看。”湛亦云简单解释,反问:“妳呢?” “一样。”两人同样是爱护员工的老板,想法相同。 之后,又陷入长长的沉默。 噗哧! 王倩突如其来的笑声,引起湛亦云的好奇,划开沉默道:“妳笑什么?” “我看新闻说台北下雪了。”她张开手掌,孩子气地摊向天空。“他们绝对想象不到,我们花了多少人力和金钱才达到这样的效果。” “大多数人都只重视表面的绚丽,却忽视了背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见她不再排拒自己,他心里松了口气。“这次的企画很成功,恭喜。” “也恭喜你。”她说,对他绽出真心的笑容。 他也微笑响应,“这是我们第一次真的和平相处。” “嗯,十四年来的第一次。”她点头。 “不再躲我?”从那天相约见面之后,两人便未曾碰面,这段期间,全靠韩琰充当传信鸽。连三岁小孩都明白,她是刻意在躲他。 “我想……”等不到雪片飘落,王倩收回手,柔柔看着他。“也许我该给你、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湛亦云握紧拳,忍住想拥她入怀的冲动。他怕自己的唐突会吓退她,让两人好不容易缩短的距离又拉远,只好努力克制自己。 “我很高兴听见妳这么说,真的很高兴。” “但是阿琰--” “我和他约定好了,这是君子之争。”湛亦云截断她的话,接口道,“我跟他的交情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改变。” “约定?”王倩眼中有着疑问。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交往这么久,却迟迟不结婚……”他眼中掠过一抹黯然,旋即扬起温文的微笑。“但很庆幸在我下定决心追求妳的时候,妳还是单身。” 遇上对的人,却彼此错过,将是终生难以释怀的遗憾,幸好他还来得及。 “你不介意我跟阿琰--”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她和韩琰之间的传闻? “妳有选择的自由,我也有追求的权利。”这个道理,他花了好久的时问才想通。“我不想成为妳的敌人,只想成为妳的情人,不管今天有没有韩琰都一样。” “倘若最后的结果无法如你所愿呢?” “至少,我们会是朋友。”他不确定地望着她,小心地问:“是吧?” “你说呢?”她玩心乍起,存心吊他胃口,径自往购物中心走。 “咦?”刚把车停妥,正往这边走来的韩琰,看见湛亦云,有些惊讶,“你也来了?” “嗯,来看看收拾的情况。” 韩琰点了点头,看向停在前方听他俩说话的王倩,突然叫了声,“哈!我跟亦云,妳挑一个。” 四只眼睛同时看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韩琰咧嘴而笑,路灯照亮他一口白牙。 “妳就站在懈寄生下面啊!”他指着王倩,她果然正站在购物中心门口。“现在十一点五十八分,圣诞节还没过,依照西方传统,妳得接受我们的吻。挑一个吧,要我还是要他?” 王倩看着他俩,笑意染上眉眼,在夜色的衬托下,展露妩媚风情。 相较于韩琰的轻松自若,湛亦云却是等得战战兢兢,也作好了失望的心理准备。 毕竟,她和韩琰是老情人,而他却是介入者。 “不要拖拖拉拉的,如果没有依循传统,圣诞节过后可是会倒霉的哦!”韩琰恐吓道。 就在这时,一名夜班的清洁妇,推着清扫用具从购物中心里走了出来。 “小姐,借过。”她说,驼着背经过王倩身边。 王倩立刻拉住她,迅速在她颊畔印下一记蜻蜒点水般的吻。“圣诞快乐!” 清洁妇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咧开一嘴黄牙:“小姐也圣诞快乐啊。”说无,又推着清洁车往外走。 王倩低头看表,十一点五十九分。 “今年最后一声圣诞快乐,两位。”她回头,巧笑倩兮,对着呆愕在原地的两个男人如是道,心情大好地步进购物中心。 “真不敢相信。”韩琰指着逐渐远去的身影,表情写着不可置信。“她竟然看中欧巴桑?!她不要你也不要我,弃我们两个旷古绝今的大帅哥不顾,宁可献吻给一个路过的欧巴桑?!” 虽说他并不是很想要“小阿姨”的吻,但比输欧巴桑,实在是--太伤他男人自尊心了! 湛亦云回过神,不禁鼓起掌来。 “你疯啦?”韩琰怪异地瞄他一眼。 “真不愧是王倩,不是吗?”他说,笑意盈然。 一如当初,她总是带给他无限的新意,和无尽的惊艳。 她,仍是他所认识的王倩,那个想法常出人意表的女孩。 第七章 椭圆形会议桌旁围坐着数名主管,男人手指敲击桌面的叩叩声响乍停,颀长身躯优雅地站起,双手大开撑于桌面,微倾上半身,举手投足间充满自信。 “其实,在情人节当天,我们仍然大有可为。”韩琰不耐地说,强忍住对一脸不以为然的赵明德开炮的冲动。“宣传情人节的起源和用意,是为了点出情人节可以让人们互相表达爱意--不单单只是爱情,还有亲情!”他猛地敲了桌面一记。 “赫!”差点打瞌睡的赵明德登时醒神。 韩琰哼了声,瞪视他一眼。 “我不认为。”一清醒,赵明德又如同以往一样,和韩琰唱起反调:“现代人只知道情人节是属于情人的日子,根本不会去注意它的由来,更别提要趁情人节推销公司商品好大赚一笔。我不认为这会有多少利润。” “除了短期的利润,我考量的还包括未来可能的收益。”会议桌另一端,王倩抢在韩琰之前开口,“赵总监,我希望能藉由今年情人节的企画,推广传递爱的概念。就如同韩琰所说的,我们以亲子之间的爱为主打,推销今年度的新商品,我认为这并非不可行。” “董事长,不是我要说。”赵明德跳了起来,怒气冲冲:“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妳几乎事事都以韩琰的意见为主,根本不尊重我的专业!我告诉妳,圣诞节和新年的企画只是碰巧成功,请妳不要让私人感情影响了决策!” 杏眸凌厉一抬,王倩凝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司上下都知道妳跟韩琰的关系暧昧,妳根本公私不分!我一直隐忍着不说,是看在我跟妳爸的交情份上;但说实话,在我眼里,妳不过是个搞下清楚状况的小丫头,哪里知道什么叫作市场走向。哼!” “赵总监的意思是,我这小庙容不了你这尊大菩萨了?” “啧!”韩琰像是不说话不痛快似的,接口道:“他哪是菩萨,简直是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死缠着清不掉!” “韩琰!”赵明德怒火冲顶,恨恨瞪着他。“注意你的口气!你不过是靠关系才能进来悦星,还没有资格踩在我头顶上!” 他摊摊手,很不屑地说:“我也不想踩在你头顶上啊,会滑倒。” 两旁立刻飘来一阵窃笑。 “我不干了!”赵明德一拍桌,气冲冲地离开会议室。临去前,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韩琰,“有你在,悦星是没前途了!到时就算跪在我面前求我回来、要我原谅你,我也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 最后,砰的一声,他用力甩上会议室大门。 “成功!”韩琰一击掌,狂傲地吹了声口哨。 “你气走我的创意总监,至少要有接替人选吧?” “当然。”没把握的事,他向来不做。“公司里就有现成的人才,只不过长期被打压而已。”连挖角的工夫都省下来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在座几乎已焕然一新的主管阵容,也纷纷点头同意。 “那么--”王倩缓缓起身,对着眼前平均年龄不到四十岁的主管,漾出柔和的笑容。 瞬间,在场的无论是男性或女性,全像被迷住似的,都不自觉地以笑容响应,浑然忘了一分钟前紧张的情势。 确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王倩敛起笑,郑重地宣布-- “现在,才是悦星的开始。” 周末早上,结束了一通电话后,王倩立刻换上轻便而保暖的休闲打扮,等在住家楼下。 冬雨绵绵地下了数日,难得天公赏脸给了一日晴朗,怎么可以浪费? 一辆银灰色的休旅车,在十分钟后抵达。 “等很久了?”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温和的问。 “不,”她摇头。“才刚下楼,你就来了。”边说边坐上车。 湛亦云将车子掉头,往郊区驶去。 除了生意上的往来,这算是两人第一次的正式约会,虽然都已是成熟的大人,却仍免不了心情紧张。 车厢内,气氛有些尴尬-- “妳……” “你……” 想打开话匣子,两人却刚好同时开口,让气氛更为尴尬。 “妳先说。” “你先说。” 又一次同时开口。 王倩忍不住笑了。“老天,回到我们最习惯的方式吧。” “同意。”湛亦云连考虑都没有,立刻附和。 “你要载我去那里?” “接近大自然。”他将方向盘略往右偏,让后方来车超车。“那是最好的放松方式。” 放松?“你听说了?” “嗯。”他也不避讳,态度很自然。“悦星内部变动的消息已经传开来了,我早晚会知道。” “但你从没问过我。”这段期间,他们也曾碰面,却从没听他问起。 “妳不也是?”他瞥她一眼,“公私分明,我认为这样对彼此都好。” 红灯停下,他转头,看见她的笑容。 “我想,妳也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才不曾问我关于河汉内部的事吧?” 一弹指,她俏皮地说:“宾果。” 这动作……好熟悉呵。他瞇起眼,遥想起那段模糊的记忆。 只可惜,还没捕捉到清晰的影像,王倩已开口提醒,中断了他的沉思-- “注意,绿灯了。” 踩下油门,他也没有太认真去深思。 约莫一个钟头后,两人已站在擎天岗,放眼望去,四周笼罩在一片山霭中,呼吸间净是缘草混和几许牛粪味的自然空气。 “我很意外。”她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你会选择美术馆、音乐会之类的,毕竟你是女性心目中的都市新贵,为了符合这个形象,你应该多往具有艺术气息的地方走动才是。” “那么妳呢?”目光落在她光果的脚上。她早已月兑掉鞋子,光着脚丫踏在草皮上。“女强人不该赤脚踩在草皮上,有碍观瞻。”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事实上,她的脚小巧可爱,粉女敕细致,教他舍不得别开眼。 “是不是有碍观瞻我不知道,不过,我还是穿上鞋子比较好。”她边说,边开始穿鞋。“要是下小心踩到这儿的『独门暗器』,我就伤脑筋了。”她指的正是擎天岗的“名产”--牛粪。 发现身后的人一直没开口,王倩回头。“怎么了?” 湛亦云这才醒神,赧然别过脸,藏起自己的失态。 她不解,眼神清澈地望着他。“亦云?” 他一愣。“妳叫我什么?” 明白他惊讶是为了什么,她再度唤了一声:“亦云。” 他走上前,再也克制不住冲动地搂她入怀。“这表示我跟妳的关系更进一步了吗?” “至少算是有进步。”脸被压在他胸前,王倩暗自庆幸,这样就可以藏住自己突然发热的脸颊了。 二十九岁才开始真正的恋情,会不会太晚?她自问,答案立刻在心里清楚浮现-- 不会!只要是遇上对的人,怎么都不算晚。 突然,湛亦云松开她,背过身子。 “我们再到那里看看。”他说,率先走在前头。 王倩不明白地望着他的背影,愣愣地跟着走,直到看见前方的他两侧耳根赤红,才知道原因出在哪儿-- 他脸红了! 一个拥抱就能让他脸红,他还真是清纯哪。 “呵呵……”笑声逸出口中,引得前方男人停步,却仍没有回头。 等到情绪平复之后,湛亦云才敢转头,“什么事这么好笑?” 黑瞳左右扫过一巡,她摇头,依然笑意盈盈。 “我只是突然发现,跟你和平相处的感觉挺好的。” 湛亦云笑了,万般怜惜地欣赏她迎风拨弄发丝的动作。 好不容易拢整长发,一阵风却又吹来,吹得她发丝凌乱,王倩索性放弃,任风把她吹成了个疯婆子。 “走吧。”她说,小手不意撞上了他的,两只手勾在一块儿。 湛亦云几乎是立刻收拢手指,牢牢握住。然后,他定在原地不敢动,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饼了几秒,掌心里的小手动了动指头,攀勾住他的大掌,微扯了扯。 “还不走?”菱唇勾起眩人的弧度。 他握得更紧,将两人的手一并收进温暖的外衣口袋里。 这一刻,幸福的感觉将两人甜蜜笼罩。 “看你开心的样子,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趁上司暂停交代行程好让她速写的空档,吕芳雯赶紧开口问。 她已经注意很久了,从圣诞节过后,她这位老板脸上就写着“春风得意”四个大字。 湛亦云敛起表情。“没什么。”又继续交代一周的工作行惺。 吕芳雯手上的笔沙沙作响,黑眸却满是不相信。 “如果没有问题,暂时就是这样。其它空出的时段由妳安排,但晚上不要排任何活动,我有自己的事。” 吕芳雯瞄他一眼。还说没什么? “可是,最近有一连串的商业活动以及应酬,不参加不好吧,董事长?”接着,她故意开出一长串社交行程。 湛亦云挑眉,“妳究竟想说什么?” “这是朋友的关心,亦云。”合上行程表,吕芳雯倾身向他。“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比方说--感情方面?” “嗯?”他不置可否。 “是不是要我在你行程表空白的地方全填上王倩的名字,你才肯吐露实情?” 她威胁道。 闻言,他不禁失笑,“算我服了妳行吧?吕特助?” “当然行!”俏臀坐上办公桌前的椅子,等待下文。“怎么样?” 他思索了下,才道:“还算顺利。” “啊?又是四个字?”她皱起眉头。“喂喂,不要敷衍我行不行?听众有知的权利。”语气很不满,“如果我哪天心血来潮,想把你跟王倩的故事写成小说出版,翻开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就只有这四个字,读者不骂死我才怪。” “前提是妳必须写得出来。”湛亦云一向很实际。“我记得妳大学时国文重修。” 吕芳雯被堵得无话可说,须臾,才不甘心地开口:“如果真要说你因为恋爱而有什么改变,就是那令人咬牙切齿的幽默感。亦云,我讨厌你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这与王倩无关,全是拜妳所赐。”他答得轻松。 老板大人突然变得那么难缠,让吕芳雯顿生辞意。“我想跳槽--” “到韩琰身边吗?”这个老朋友挖角之凶,似乎连他的特助也不放过。 “干嘛突然提到那个混蛋?”神情端起警戒之色。 “坦白说,”放下工作,湛亦云决定先解决近日来的疑问。“我跟王倩之间还夹着一个韩琰,我和他都在追求王倩。” “这个消息已经传遍社交圈了。” “但是依韩琰的态度……”十指交握撑着下颚,他需要第三者的意见。“我不认为他对王倩有心。” “的确。”她点头。“如果那痞子真的有心,根本不可能容忍你去追王倩。依他的个性,绝不容许别人抢走他心爱的东西。” “妳倒很了解他。” 轰!俏脸倏地一红。“哪、哪有,他霸道的个性谁人不知啊!” 向来理性的特助难得心慌,湛亦云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好心没有说破罢了。 “咳,现在是在谈你的事。”吕芳雯转回正题。这老板真的愈来愈难缠了。“你认为呢?” 很简单,结论只有一个--“他们两个有事瞒着我。” 她颇感兴味地追问:“比方说?” “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王倩,她应该会告诉你。” 湛亦云摇头,“我不认为两个人在交往之后,就有权利追问对方过去的生活。更何况,我是荏明知她和韩琰正在交往的情形下介入,更没有理由追问她跟韩琰之间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当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会想完全独占对方。” “我是。”他坦承。“我承认我想。” “王倩知道吗?” 他耸肩。“依她的个性,不会喜欢被任何人独占或左右。所以,我不希望给她太大的压力。”顿了顿,他吐出一句:“我和她……彼此都在适应当中。” “你对她很小心。我指的是你很小心维持两人的关系。”她困惑地锁起眉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现象,但我以为,既然开始交往,一切都应该自然而然、放任感情发展才对,太过刻意维持,反而失去享受恋爱过程的快乐。” 湛亦云微笑,重新提笔,在结束闲聊、埋首工作之前,落下最后一句-- “因为我想要的不只是短暂的恋情,还要更多。” 吕芳雯本想继续追问,可惜聪明的老板大人又丢出一堆卷宗要她归档。 哼!算他狠,竟然用这招! 悦星在情人节推出别开生面的企画,得到前所未有的回响。 经过半个月的广告宣传,除了推出针对儿童的崭新玩具组合,并同时引进情人默契测试之类的玩具商品,不但成功抓住孩子们的心,吵着要父母掏腰包买下,也吸引了不少年轻情侣购买,开出亮眼的成绩单。 所有的活动到情人节当晚正式结束,而身为龙头的王倩,还留在公司里看着各地门市、专卖店传来的销售报表。 她只开了办公桌上的灯,专心埋首研究。 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急,各部门几天后就会将分析报告送上来。但因为这是恰星内部变动后的第一个企画,她等不及各部门送上审核报告,打算先做初步的研判。 等到该看的资料告一段落,她才注意到手表已指着十一点。 呵,情人节的夜晚,还留守在办公室的大概就只剩她一个吧。 躺进椅背,王倩暂时放空的脑袋,不意外地浮现一张温文带笑的脸孔。 在和情人共度时光与工作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她以加班为由,拒绝了湛亦云的邀约时,他并没有生气;但她知道,他心里并不好过。 一时心血来潮,她手指在半空中胡乱写着,边自言自语:“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希望妳现在在写的是我的名字。”低沉带笑的嗓音突地闯入这方天地。 办公桌里的日光灯倏地一亮,眩花她的眼。 闭眼好一阵子才睁开,她惊喜地看着站在门边的人。“你怎么会来?” “妳应该锁门的。”他没有回答,略带谴责地指陈她的疏忽。“以防万一。” “我对本大楼的安全管理很有信心。” “我却不放心。”他叹气,心爱的女人如此好强,怎不令人担心? 她笑着起身走向他,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你带了消夜?” 湛亦云一手搂住她纤腰,一手提着消夜。“嗯。妳还在忙?” “已经告一段落了,正打算回去。”任由他拉着自己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她温柔地笑看他张罗消夜。 “我不知道妳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递了碗玉米浓汤给她。 “我正饿着,你买什么我绝对都会吃光光。”说着,她吹去腾腾热气,小心翼翼地啜着捧在掌心的热汤。 湛亦云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 “我知道我的吃相不怎么好看,可你有必要这么慎重其事地观察吗?”在他的注视下,她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我只是在欣赏。”他说的是真话。 “欣赏?你该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两人才交往不到两个月,她对他的认知,仍停留在高中时代。 对她而言,有时他仍是陌生的,好比现在。 “生气?”湛亦云讶然。她怎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上妳的气?”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而我选择留在公司加班,没有陪你。” 他呵呵笑出声。“我并没有因为妳的拒绝,而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度过今晚。” “哦?”语调带着轻疑,“这么说来,你有其它安排啰?” 听出她语气中的酸意,湛亦云移坐到她身边,低笑道:“我记得玉米浓汤定没有加醋的。” “抱歉,这是不含人工添加物的天然醋。”慧黠的她立刻予以反击,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绪。 “我为妳的吃醋感到开心。”这证明她在意他呵。 “早知如此,我应该叫阿琰陪我一起加班的。”见不惯他得意的笑脸,她故意激他。 可惜,这次似乎没有达到效果,他脸上的笑意仍在,而且--笑容更大了。 “你不在意我跟阿琰的事?”这话她曾问过,他也说过不在意,但每当她不经意提起韩琰时,他的表情总会微微一僵,可这回竟然没有。“你真的不在意?” “以前说不在意是骗人的。”他老实道,“但现在说不在意是真的。王倩,妳还要拿他当挡箭牌吗?在有了我之后?”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很清楚,阿琰是不可能主动告诉他的,他恨不得没有人知道他俩的关系。 “我会看、会想。韩琰跟妳只是烟幕弹,当我知道这点之后,就不再介怀;相反的,我很感谢他。” “千万别让阿琰听见你这句话,他已经够高傲了。” 他淡笑,搂紧她,舍不得放手,悠悠叹息,“如果当年我也会看、会想,就不会平白无故错过这么多年了。”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什么?”没听清楚他在咕哝些什么,她侧首,不料迎面而来的竟是他的双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猛烈,王倩怕手中的汤洒满地,不敢挣扎。 事实上,她也不想挣扎。 对他的在意,日益加深,不单只是延续当年心动的感觉,还有更多更多被他挖掘、也被自己发现的情感。 她爱他--也许高中时的她,只是突然间发现喜欢上他,但现在她敢说,她爱上他了。 或许,从现在才开始交往也好;若在高中时代就交往,如今会不会走到这局面,也未必可知。 “亦云,汤……”她怕自己握不住汤杯,若是汤洒了满地,明天清洁人员肯定会很头痛。 湛亦云体贴地帮她将汤杯放回桌上,唇片刻都没离开过她的,一手托着她后脑勺,一手搂在腰侧,时而猛烈、时而轻柔、时而带点嬉戏意味地吻着她。 王倩闭上眼,双手搂着他肩膀,陷入他难得展现的热情之中,一反平日凡事自有主张的强势,在他怀里化成绕指柔,柔柔地贴着他。 火热的亲密接触带来孟浪的情潮,他猛然停住,将头埋进她肩窝,低低吐出令她浑身发颤的热气。 “亦云?” “再继续下去,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气息微喘。 王倩挑弄着他的发尾,似乎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让湛亦云安下心来,至少,他知道她不介意自己的鲁莽。 “妳笑什么?” “还好你没有买水饺。” 他不懂她的意思,拉开两人距离,等待下文。 “我吃水饺习惯配大蒜。”她笑,俏皮地吐出粉红色的小小舌尖。 来不及收回,眼前的男人再度吻上她,含住那几乎让他失控的诱人粉舌。 直到两人都感到呼吸困难,喉间发出令人脸红心促的低吟,才稍微分开。 “再这样下去,我消夜都不用吃了。”她柔美的脸因热吻而酡红,显得格外抚媚。 “也许我该先离开。”免得到最后,她消夜没吃完,他先把她给“吃”了。 “等过完情人节吧。”她开口留他。抬头看看墙上的钟,正指着十一点四十分。“至少,我们还有喝一杯咖啡的时间,也算是共度情人节了。” 湛亦云点头,但为免擦枪走火,他转移话题-- “悦星这次的企画相当成功,恭喜。”这是最安全的话题了。 “是啊,一半得归功于设计部门的创意,一半来自阿琰的想法。” “情人节传达的不只是情人间的爱情,还有各种不同风貌的爱--这个概念很不错,也符合当初庆祝情人节的用意。老实说,我也从不曾思考过情人节真正的含义,就像大部分的人一样,也认为情人节是只属于情侣的节日。” 她点头同意。在这一刻,陪在心爱的人身边,她心里涌上一丝丝甜蜜,“亦云……” “嗯?”湛亦云低头看她。 “其实,今年的情人节,我只想过得普通点,就像大部分的人一样,纯粹当它是专属于情人的节日。” “王倩?” “在情人节这一天,除了『我爱你』这句话之外,还能再说什么呢?”她绾露笑容,如花般娇媚。 他会意,揽住她偎近的身躯,在吻上她前说道:“是不能再说更多了。” 是的,除了这三个字,真的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第八章 韩琰最近觉得很无聊。 虽然秘书安排的行程表密密麻麻,无奈事情交到他手上,只有简单俐落好解决的份。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没想到卸去充当王倩男友的这项任务后,自己会闲得发慌。 无聊!真的很无聊! “啊--”震天价响的尖叫声,将他从发呆状态中唤醒。 砰的一声,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下不心用力过猛,将整张椅子给撞倒。 他冲出办公室,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在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他更喜欢麻烦事的人了。 循声来到董事长的秘书室,打扮入时的秘书小姐吓得花容失色,手指发颤地指着桌上密封的箱子。 同一楼层的高层主管几乎也在同时抵达,个个站在门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他代表发问。 “炸炸……炸……炸弹!”好不容易,秘书小姐挤出这句话之后,立刻昏厥过去,被人扶出秘书室。 同样站在门外的王倩和韩琰对看一眼,后者走进秘书室,捡起被秘书抖落地面的纸张,上头写着-- 炸弹! 去死吧! 韩琰走出来,将那张纸交给王倩。 “计算机打印,用的是细明体。”他说,又走回秘书室。 “执行长,小心啊。”门外的人叮咛道。 王倩则回头冷静地下令:“通知安管部门,同时立刻疏散所有员工,今天下午停止上班,除了安管部门的人,其它人一律不准留在公司。” 主管们应了声,立刻各自动作起来,很快的,这层楼只剩下王倩和韩琰两人。 “韩琰,离那个箱子远一点。” “我没有听见定时器的声音。”他侧耳倾听,又往密封的箱子跨近一步。“还是没有听见。” “说不定一打开就会爆炸,就像电影演的那样。”她声音有些不稳。 他听出来了,回头咧嘴笑:“喂,怕就说一声,不要强撑。” “你如果不怕,就打开它啊。”她反唇相稽。“别五十步笑百步。要活命就先下楼,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的确。”他露出失望的表情。“也许我该去学学如何制造炸弹,妳认为呢?”边说,他边步出门外。 为了以防万一,两人决定走安全门。 没回答他的问题,王倩冷冷瞪了他一眼。 “怎么样嘛?”他可是很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 “你还嫌你制造的公害不够多吗?”她冷言响应。 两人下楼后不久,警车、防爆小组,甚至连媒体记者都抵达现场,现场转播车将大楼团团围住,还引起交通堵塞。 王倩及高阶主管都留在现场静待结果,其它员工有的先行离去,有的则留在现场守候。而韩琰则是代替王倩向警察说明状况,并为她挡下记者的追问。 王倩支着下颚,脑中思考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谁呢?她深思,却无法找到答案,向来理智的头脑,今天不晓得怎么回事,这时候偏偏失常,像被什么不透气的罩子罩住,嗡嗡嗡的声音在脑中盘旋不去,弄得她思绪紊乱,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臂勾住她,将她往旁边带。 “赫!”她吓了一跳。 “是我。”湛亦云搂住她,将她的惊呼声压进自己胸膛。“别怕,是我。” 她抬头,看见他的脸,松了口气,强扯出一抹笑。“你怎么来了?” “我一看见新闻就立刻赶过来了。”他说,气息微喘。 王倩这才注意到他挂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和额上的汗水。“你跑来的?” “车开到半路,发现整条路都塞车,只好把车停在一旁跑过来--妳的脸色很苍白。” “我的皮肤本来就很白。” “苍白和白皙是下一样的。”温热的手掌贴上她冷汗频冒的脸颊。“妳需要休息。”她看起来快昏倒了。 “等我把事情交代完--” “让我来。”他不让她说完,轻哄着:“别怕,有我在。” 他看出来了?看出她极力掩饰的害怕? 认知到这点,她吓得直发冷的心回暖不少,小手抓住他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小声地说:“我真的吓到了。” 第一次,她害怕得无法思考,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此时全然派不上用场。 罢刚如果爆炸,那会是什么样的惨况?老天…… “我知道。”收紧双臂用力搂了她一下,他低声安抚:“但是,知道妳也有怕的时候,这种感觉真好,不会让我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慨。” “嘻!”笑声就这么被他逗了出来,她悬宕的心直到这时才真正松懈下来。“除了炸弹,我还怕蟑螂。” 能开玩笑就表示没事了。湛亦云一路上的紧张心情终于趋缓。“幸好,至少有一样是我不怕的。”他指的是后者。 王倩当然听得出他的意思,跟着绽出微笑。“你来,我真的很高兴。” “这表示妳愿意先回去休息,把事情交给我了?” “我们一起面对。”她还是坚持,但也有了妥协。“有你陪我,我已经好多了。” 拗不过她,湛亦云点头,搀着她往被媒体记者包围的韩琰走去。 一个小时之后,警方终于证实箱子里装的不是炸弹,而是“诈弹”。 但为了安全起见,警方仍然对整栋大楼进行彻底的安检。直到两个多小时之后,这件事才总算告一段落。 然而,众人并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 待回到王倩的办公室后,湛亦云首先打破凝结的沉默,问道:“你们心里有没有可疑的人选?” “太多了。”韩琰摊摊手。“树敌结仇是我的专长。” 王倩白了他一眼。“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或许和你们最近大幅度的人事调动有关。”湛亦云推测。“也许这其中有人不满,才做出这种举动。” “无论是谁,如果下一次送来的是真的炸弹,情况就不妙了。”担忧的心绪清楚写在王倩脸上。“到底是谁呢?对方又有什么目的?” “不管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简单的说,那个人是冲着妳来的。”韩琰点出事实:“那箱子是直接用快递指名送到妳办公室的。” 王倩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一握,侧首正好对上湛亦云担忧的眼神。 “没事的。”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阿琰,你不要胡乱推测。” “我说的是事实,他怎么不送到我办公室,偏往妳那里送?摆明是冲着妳来的。” “阿琰!”王倩再次开口阻止。他没发现有人的表情愈来愈阴沉了吗? “我又没说错。”韩琰皮皮地晃着脑袋,似乎知道她在意什么,偏又故意装作没看到。“万一下次送来的是真的--” “韩琰。”这回出声打断他的,不是担心他多嘴的王倩,而是湛亦云。 他此时的表情,只能用“难看”两个字来形容。 “我和她有一些话要说,麻烦你出去一下。”口气冷得像凝了一层薄霜。 坏心地无视于王倩投来求救的眼光,韩琰挥挥手,算是告别。 “需要我的时候尽避说,我人在办公室。” 与他无关了哦!韩琰在心里偷笑。 王倩记得他这个表情,在那年她的告白得到难堪的响应前,他就是用这个表情瞪着她长达三分钟之久。 蚌性向来温和的人,一旦动起肝火,再怎么英俊的脸都会变得狰狞。 “别想逃。”感觉掌中的手有抽离的意图,湛亦云先是抓紧不让她逃月兑,接着又出声警告。 “我累了,你也说我需要休息。” “我会送妳回去。”没等她反应,他又补上一句,“但不是现在。” 这话让王倩才放松的神情瞬时一僵。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悦星是我的公司,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而且还有阿琰在,他会帮我,你真的不用担心。” 虽然明白她跟韩琰并非真的男女朋友,但听见她宁可依赖韩琰,也不愿让他帮忙,这让湛亦云无法不介意。 “妳信任韩琰更甚于我。” “你怎么会这样想?”王倩难掩惊讶地看着他。“我当然相信你。” “那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妳宁可让韩琰帮妳,却把我摒除在外?”他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如果妳真的知道我有多担心妳,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王倩。” “亦云?”发觉他口气不对,王倩神色谨慎地打量他。 他低垂着头,宁可盯着自己的膝盖,就是不看她。“也许妳自己不觉得,但在我听来,妳就是不认为我可以保护妳。” 王倩闻言,愣了好久,才终于想通。 “你……在吃醋?”睁亮的凤眸写着试探,她扳过他的脸和自己面对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担心。”湛亦云的耳根染上淡淡的红。 那一抹红,让王倩笑瞇了眼。 “你吃醋又担心。”她说,心头泛起丝丝甜味。 “随妳怎么说,但是别以为我会打退堂鼓。”恼火地重重吻她一记,他立刻拉回正题,“让我帮妳。” “你以为在你这么说之后,我还能说不吗?”她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就别再继续作弄人了呵。 她不假思索的答应,反而让湛亦云起疑,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圈套。 “妳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对我说?” “你愈来愈聪明了,亦云。”讨好地偎进他肩窝,只希望他不要真的又生气才好。“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女超人看待,以为我什么都能自己解决。” 所以,她才会佯装不需要他的态度,看他作何反应?湛亦云恍然大悟,对于她的试探,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我相信妳的工作能力,并不代表我认为妳什么事都能自己处理。” “你的意思是--在你眼里,我的能力还是不足啰?” “女人!”他笑叹,“妳要我相信妳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又不希望我真的对妳的事撒手不管,妳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是啊。”她也知道这次是自己无理取闹。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女人家的心思,恕他无法理解。 王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背对他,似乎相信他会接住自己,不说一声便往后躺。 湛亦云也没让她失望,顺势将她接抱进怀里。 “我希望你看重我的工作能力,但又希望你来干涉我;可矛盾的是,当你真的干涉我的事情时,我又会想与你抗衡,不希望自己求助于你,因为,那会让我觉得……好象差了你一截。” “这么听起来,妳似乎仍将我视为妳的敌人。” “是最好的情人,也是最好的敌人。”她纠正。“我不否认,到现在还是想跟你的河汉比个高下。”她握拳,语气略带激昂。 “战士小姐,”湛亦云握住她的拳头,笑声彷佛自胸腔深处发出,低沉隆隆。“我可不希望与妳相处时,得随时拿武器、盾牌待命,以防妳一时兴起偷袭我。” “嘿!”她挺直背脊,回身瞪他。“我是那种人吗?” “最毒妇人心。”他笑说,轻吻樱唇一记,神态净是宠溺。 “湛亦云,你太过分了!”娇叹声中并没有太多的怒气,纯粹撒娇。“竟然说我毒!” “妳跟我是半斤八两。”握住她没多少力道的拳头,他轻咬了下那柔女敕的指尖。“妳是最毒妇人心,我是无毒不丈夫,各有千秋。” “正好配一对是不?”她笑着,眸光闪着晶亮诡色。 “不要连这种事都跟我抢,王倩。” “什么事?”百分之百装傻中。 “等这起爆炸物事件过后再谈。”他不急,因为她方才已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王倩一脸无辜。槽,她是不是大过急切,反而让他抓着了把柄? “妳很快就会明白了。”湛亦云显然不打算配合,立刻转移话题:“好了,这件事交给我和韩琰处理。为了妳的安全,以后对于来路不明的包裹、甚至信件,都要配合安管部门的安检。” “嘿,我才是悦星的老板。”明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她心底仍涌现一股怒意,挣月兑他的怀抱。“我不希望你过分干涉我的工作,亦云。别忘了,我们依然是敌对的公司,这件事不会因为我们交往而改变。” 湛亦云的脸也沉了下来。“但妳同时也是我的女友。只要事关妳的安全,我都会插手,无论妳同意与否。” “我不喜欢你过度干涉。”在这时候,他还想跟她吵架吗? “今天换作是我的公司被人安置炸弹,妳又作何感想?” “我……”她哑然无言。 “妳敢说妳不会像我一样,在看见新闻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想来到我身边,确认我是否安然无事?难道妳不会想插手?” “我……我会。”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今天立场对调,是的,我也会这么做。” 察觉她怒气平息,湛亦云才伸手将她拉回怀里。“我们差点就吵起来了。” 经他提醒,她不得不承认,“看来我跟你还有许多不协调的地方。” “无妨,我跟妳本来就是不同的人,以后多得是时间让我们彼此适应。” “是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王倩在他怀里抬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口气很霸道?” 湛亦云一愣,反问:“有吗?” 她点头。“一定没有人说过你很霸道。”她也是刚刚才发现,原来他也可以很霸道呢。 她在指责他刚才的言行吗?湛亦云冷不防笑出声:“妳是第一个。” 她皱眉。“难不成这算是我的荣幸?” “当然。” 在悦星的爆裂物事件后,接连几天又陆续发生六起疑似爆裂物的事件,令社会大众忧心忡忡,而六起事件发生的地点,不是商业大楼就是百货公司,甚至包括了公家机关。 所幸警方人员都能立刻抵达,拆除“诈弹”,并进行安检。只是,六起“诈弹事件”相继发生,让警方疲于奔命,一时间人心惶惶。 但至少,得知悦星的爆裂物事件并非针对王倩而来,这让湛亦云稍微安心下来。 “现在只等警方抓到这名犯人,让整件事情圆满落幕。”接过王倩的秘书送来的咖啡,湛亦云啜饮了口,如是道。 “幸好对方不是针对悦星而来。”知道当天“诈弹事件”不只发生在悦星,王倩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说得也是。”办公室第三人--大灯泡韩琰,喝了口茶接着说:“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亦云?” “一半。”他拧眉响应。“我担心对方会有进一步的动作。在抓到犯人之前,悦星的安管绝不能松懈。”而他也无法完全放心。 “即使在抓到犯人之后,也不能松懈。”王倩认真道。 韩琰点头表示赞同,“没错。现代人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好好的正事不做,净想一些旁门左道作发财梦,以为利用炸弹恐吓或抢劫就能瞬间致富,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以为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什么意思?”他不满地瞪着王倩。 湛亦云负责说明:“放着正事不做,在这里喝茶聊是非,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哇哈!”韩琰露出惊为天人的表情,不敢相信地看着老朋友。“哈!亦云,你的口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而且跟王倩一搭一唱,还挺有默契的。” “阿琰!”王倩恼火地睐他一眼。“闭嘴!” “嘿,你们俩会有今天,也是拜我所赐,怎么?现在过了河就想拆桥吗?” “阿琰!”这家伙!以为仗着亦云在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畅所欲言了吗?王倩咬牙。 “行行,我这个大灯泡离开总可以了吧?”韩琰很认分,知道再说下去,惹得王倩发火,受苦受难的还是自己。“你们就好好谈情说爱,我不打扰了。” 语毕,他端着茶,往门口的方向走。 走到门前,他突然停下来。“对了,王倩。” “还有什么事?” “妳今晚还要住在我那儿吗?” 未待王倩开口,湛亦云首先有了响应,只不过对象不是韩琰,而是王倩-- “这几天妳都跟他住在一起?” 口气之酸、语调之介意,让王倩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听我说……”她恨恨地瞪向韩琰,射去一记必杀的眼神。 韩琰露出无辜的笑,挥手走人。 “等一下,阿琰!” 王倩想追出去扁人,可惜被湛亦云拦腰一抱,无法月兑身。 “我想,妳应该有些话要跟我说才对吧?”语气好轻、好柔,却教人头皮一阵发麻。 “亦云,关于这件事,我可以解释。”死阿琰!竟然这样陷害她! “我会听。”他笑,眸底却燃烧着阴沉怒火。“我很想知道,妳为什么宁可跟韩琰住在一起,却不愿搬来跟我一起住?” 发生“诈弹事件”后,为了她的安危着想,他曾提出同居的要求,却被她一口回绝。如今知道这几天她都和韩琰住在一起,教他怎么能不介意? “给我一个解释。” 是他先无情,就别怪她无义!对于韩琰的陷害,王倩着实恼怒极了,决定吐露真相,“其实我跟阿琰是--” “不好意思啊。”叩叩两声,办公室门开启,点燃这对男女战火的罪魁祸首探头进来。 “阿琰!你给我进来!”气急败坏的王倩,早已忘了“淑女形象”四个字。 “现在不是算帐的时候。”韩琰看准时机,丢出一记重炮:“汉克斯集团的人来了。” 汉克斯集团?王倩的怒气被这消息压下,一脸疑惑。“我们和汉克斯集团并没有合作关系啊。” “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湛亦云凝着一张脸,引得王倩和韩琰先后看向他。 “还记得我说过承欢的事情吗?” 聪明如王倩,一点就通。“难道承欢是汉克斯集团的--” “总之,等见了对方再说吧。”他说。 第九章 虽然有预感对方会派人来,但由总裁亲自出马,实在出乎湛亦云意料之外。 克里夫?汉克斯--世界知名玩具大厂的龙头,此时此刻就坐在悦星的会客室里。 黑发蓝眸的他,一双眼冷冷落在王倩身上,无视于另外两人的存在。 就他调查的结果,悦星的负责人是一各叫王倩的女性。 “妳是悦星的负责人?”他以英语问道。 “我是。” “我要找的人是妳,其它不相干的人请离开。”声音持平而冷淡。 “你迟早会来找我的,汉克斯先生。”湛亦云突然出声,终于让克里夫的眼神移向他。“我是河汉的负责人,也是顾安乐的上司。” 王倩注意到,当他说出“顾安乐』这个名字时,克里夫冰冷的表情出现一丝动摇。 “你是湛亦云?”他问,这回以中文开口。“就是你把她们母女藏起来?” “是的。”他点头,无惧于对方投来的凶恶眼神。 “啧,既然会说中文,刚刚干嘛讲英文?”一旁的韩琰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语气十分不悦。 克里夫像是刚刚才发现他的存在,质问道:“你又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以为他是什么人啊?哼! “我要找的是悦星及河汉的负责人,与你无关。”克里夫态度强势且高傲。 韩琰咧嘴微笑,摇头否决他的话。“不是与我无关哦,汉克斯先生。” 克里夫右眉微微一抬。 “事实上,跟我有非常重要的关系。”他重重点头,加强这句话的力道。“承欢现在叫我『爹地』,你说我跟乐乐是什么关系?” 蓝眸绽出想杀人的凶狠戾光,“你敢碰她?!” “为什么不敢?”韩琰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乐乐现在单身,虽然有承欢这个小拖油瓶,但是承欢长得可爱、嘴巴又甜,让人想不喜欢她都难,再加上乐乐又是个大美人,身边会出现追求者,也是很自然的事。” “阿琰!”王倩忍不住出声阻止他说下去,不懂他存心挑衅的用意。 坐在她身边的湛亦云却握住她的手,暗示她先别插手。 “很显然,在座三位都知道她们母女的下落。”克里夫再次开口,目光却只针对韩琰一人。“希望你们据实以告,省得麻烦。” “汉克斯先生,』湛亦云先开口,无惧于对方的怒火。“乐乐会选择离开你,必定有她的考量,在没有得到她的同意之前,我们不会透露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就算你们得为此付出代价?”威胁的态势已十分明显。 虽然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王倩已推论出个大概。站在同为女人的立场,她忍不住为只见过几次面的顾安乐说话:“虽然我并不清楚你跟顾小姐之间发生什么事,但是你这种作法,只会把顾小姐推得更远。” “说得好!”韩琰一开口,又为自己引来一记杀人般的恨意瞪视。 克里夫像在按捺什么,半晌才启口:“如果不介意,我想跟这位--先生私下交谈。”他看着韩琰,因为不知道他名字而有一秒的停顿。 “行啊。”韩琰一副好商量的模样。“看是要文要武,都没问题。” “阿琰……”是她想错了吗?原以为韩琰在意的是湛亦云的特助吕芳雯,但按照现在这情形来看,他似乎是……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韩琰开始赶人了。“比起你们,我更有资格代表乐乐发言。” “但--”对方并非一般人啊。王倩担心事情会愈演愈烈。 “让他处理吧。”相较于王倩的忧心,湛亦云却是老神在在。“他会有办法的。” 说话时,两个男人眼神交会,传递了别具深意的一眼。 “你爱惹事的毛病又发作了。”湛亦云又是笑又是叹息。“这毛病打从认识你开始就没变过。” “知道就好。”韩琰皮皮一笑,“把你的女人带出去吧。” “乐乐的事就交给你了。” 之后,湛亦云拉着王倩离开,将战场留给这两个男人。 “真的没事吗?”王倩忧心忡忡地盯着紧闭的会客室大门。 “韩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湛亦云的口气很轻松。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 “妳希望我担心别的女人?” 她一愣。“我知道你跟顾小姐之间没什么。” “我也知道妳跟韩琰之间没什么,但是……”他拉她回到她的办公室,脸色微凝,“我还是很在意。王倩,妳为什么会住在他家?” 他还没忘记这件事啊?王倩惊讶地看着他,发现他脸上又浮现了怒气。 “我在等妳解释。” “我会解释,但在这之前,你应该先打个电话通知顾小姐,汉克斯先生已经抵达台湾,而且已经找上我们了吧?”她提醒。 湛亦云这才想起,立刻拨了电话。 “乐乐?我是亦云。他到台湾了……妳先冷静下来。没事的,我把事情交给韩琰处理……嗯,我知道……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乐乐!妳还能逃到哪儿去?先冷静下来,承欢看见妳这样会吓坏的……乐乐,妳……妳……”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有些无措。 “让我来吧。”王倩猜电话那头的人大概是哭了,知道他不擅长安慰人,她接过话筒,“顾小姐吗?我是王倩,我们见过几次,还记得吗?” “嗯……”话筒传来的声音微弱且微带哽咽,证实了王倩的推想。 “妳先作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样才能解决事情。” “很抱歉,我的事也连累了你们……” “妳是亦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没什么连不连累的。”她真心道。“再说,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也是因为我和亦云不小心让承欢上报。顾小姐,我不知道韩琰会怎么处理,但妳确定自己真的不想见他,两个人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吗?” 话筒那端沉默了。 “顾小姐?” “我想……我会见他。”终于,顾安乐说话了。“我会见他,但我需要时间作心理准备,还有韩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到最后,声音又变得慌乱。 “我明白了,如果妳信得过我们,这件事就交给我和亦云安排好吗?” “……我欠亦云很多人情,不知道该怎么还……” 看了湛亦云一眼,她直接代为发言:“我想他不会在意的。要我把电话交给他吗?” “不、不用了……我……等我厘清思绪,我、我会再跟亦云联络。” “好,我会帮妳转告。” “谢谢。”这是顾安乐在挂电话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在一旁的湛亦云,待王倩放下听筒后才开口:“怎么样?” “她已经决定跟他见面--你的表情好怪。”她注意到他听见这结果时,脸上并没有太过欣喜的反应。“她这么说很奇怪吗?” “乐乐躲了他四年。这四年来我劝过她不少次,但没有一次成功。”他说,毫不掩饰介意的口气。 王倩听出来了,呵呵笑着。“这是能力的问题,能力。” “是是,妳说得都对。” “你的口气很敷衍哦。”斜眸睐向他,朱唇噘起娇态,不像个事业有成的女强人,反而像个小女孩,在向人撒娇耍赖。 而她撒娇耍赖的对象仅限于他,这点让湛亦云感到欣慰。 “我说的话完全发自内心。”他抬手作立誓状。 “少来。”她按下他的大掌,笑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好奇。“顾小姐和汉克斯先生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他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打趣的心情因这个话题而转为严肃。“没有乐乐的同意,我不能告诉妳,希望妳谅解。” 王倩点头,接受得理所当然。 这反而让湛亦云感到讶异。“妳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就不会问了。”她凝望着他,“但这是别人的私事,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逼你说吧。再说,你也不是能被逼迫就说的人。” “我以为相爱的人,应该会急于知道对方的一切。” 她不认同地皱眉。“谁没有过去?每个人多少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就算是相爱的人也一样。我不会做这种无理的要求,即使真的很想知道,我也会等你自己愿意告诉我。” “妳在暗示我也该比照办理,不强迫妳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 “你说呢?” “我们的感情谈得很理智。”他不禁有些感慨,“少了点感性的心动,总是让理智左右了感情的发展,少了点波澜。” 她摇头,对他的话似乎不以为然。 湛亦云则好奇地等待她说明。 等了等,王倩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握住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我们随时都在为对方心动。”许久,她终于开口说话,“因为工作忙碌,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但每一次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而且,我不认为一定要在浪漫的气氛下,才能有心动的感觉。其实,只要见到你、听见你的声音,我都会心跳加速……真正的心动是随时随地、自然而然发生的,不需要太刻意--” 话未说完,湛亦云已情难自禁地将她搂进怀里。 “你怎么会以为少了感性的心动呢?”她继续说着。直到现在才发现,他在感情方面有点迟钝。“当爆裂物事件发生时,你立刻赶过来,看穿我慌乱的情绪,强势地主导一切,你不知道那让我很感动吗?” “不,我不知道。”她不说,他真的不知道。 “我那时候真的很怕,但我更清楚自己必须镇静,稳定员工的情绪。你来了,让我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有你在,我不必再逞强。” 言语间,她道出其实自己很依赖他的事实。 “妳愈来愈会灌迷汤了,王倩。”他嗓音低哑地道,眸中隐约绽出的光彩除了男人的自得,更有某种渴求。 “不是灌迷汤,这是事实。”她纠正他的说法。“也许你会觉得我们之间太过平淡,但我却觉得没有任何问题横亘在你我之间,造成任何不愉快,这真的是件非常难得的事。” “是因为乐乐的事,让妳有了这样的想法?” “的确。虽然还不清楚顾小姐和汉克斯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因为她,我庆幸自己的恋情如此顺利。” 回想起当初犹豫着要否接受他的追求,还有在答应后,迟疑地不敢全心投入的心态,如今想来,王倩觉得那时的自己有点傻气。 不过,这件事她是不会让他知道的,这是只属于她的小秘密。 “我一直认为妳是理性凌驾于感性之上的人,但我想是我错了。”她成功地说服了他,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独处的时间虽然不长,过程却也是种幸福。 王倩反手搂住他的肩,倩然笑道:“你说,当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有心动的感觉?” 何只心动!简直心旌动摇到无法自己的地步! 只是湛亦云说不出口,索性以行动表示一切。 他是心动了吧?王倩承受他突如其来的热吻,被牢牢攫住的唇,悄悄绽放醉人的笑靥。 “嘶……轻一点啦!”韩琰往后退,躲过下一波碘酒攻势。“很痛耶!” “怕痛就不要打架。”见到儿子挂彩回家,韩母心情之糟可想而知。“一天到晚惹事,就不能学学小倩,正经一点过日子吗?” “她是她,我是我--嘶……痛啊!” “看你还敢不敢顶嘴。”韩母收起急救箱,嘴里仍不停地叨念。 “好了好了。”韩父看不过儿子被妻子欺压,跳出来说话,“儿子没事就好,妳就别再念了。儿子,你打赢还是打输?” “当然是赢了。”韩琰原本得意的嘴脸,因为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痛得他脸皱得像小笼包。 “赢了就好,赢了就好。”韩父点头,称许儿子的英勇。 “打架不是好事,就算赢了也没意义--咦?”正对丈夫说教的韩母,终于发现送儿子回来的两人之中,有一张陌生面孔,焦点立刻转移,“你是--” “韩伯母,”湛亦云有礼地自我介绍,“我是湛亦云,韩琰的高中同学。”认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踏进韩家。 “你就是亦云啊。”韩母的眼睛立时绽出光彩。“很好、很好。” 不懂对方异样的打量所为何来,湛亦云只觉一头雾水。 “原来你就是湛亦云啊。”无独有偶,韩父离开沙发,特意来到他面前仔细地品头论足一番。“嗯嗯,长得不错。” “姊姊、姊夫,你们在看什么啊?”王倩笑道,觉得这两位年纪加起来超过一白岁的“老人家”,此时的表现很幼稚。 姊姊、姊夫?湛亦云低头望向身边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妳叫他们什么?” “姊姊、姊夫啊。”她重复,笑意盈然。 他再看向韩氏夫妇,两老同时朝他点头。 “小倩是我最小的妹妹,当然要叫我姊姊、叫我先生姊夫,这没错啊。”韩母说得自然。他怎么一副看见外星人的表情? “所以韩伯母您是--” “哎呀!怎么还叫我伯母?”都把她给叫老了。“你是小倩的男朋友对吧?” “呃?嗯。”呆愣尚未回神,足见湛亦云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有多惊讶。 “别把我叫老了,你是小倩的男友,跟着小倩叫我姊姊就行了。” “啊,呃,姊姊?”神志持续恍惚中。 “也不用叫我伯父。”韩父也凑一脚。“跟小倩一样,叫我姊夫就行了。” “呃,姊夫?”他仍然处于错愕未定神的状态,迟迟无法恢复正常。 “亦云?”看不过去,王倩轻拍他脸颊。“你还好吗?” 湛亦云的眼神总算有了焦距,定在她身上。“所以韩琰是妳的--” “外甥。” “喂!王倩!”最丢脸的事被这么当面公开,韩琰大声抗议。“说好不随便说出去的,妳这个女人--哎唷!妈,妳怎么打我?!” “没礼貌,竟然对长辈大呼小叫。”疼爱小妹的韩母,送上一记爆栗纠正儿子的劣行。 “没错!”韩父补送一记。“她是我小姨子,你少得罪她。” 韩琰抿嘴,“偏心”两个字不敢说出口,怕又惹来两老一顿骂。 “所以,”深吸口气,湛亦云怀疑自己足不是在作梦。“韩琰该叫妳一声--” 王倩猛一弹指,傲然指向韩琰。“琰琰小痹乖,在家你应该叫我什么?”刚才敢对她大小声,就别怪她趁机报仇呵。 琰琰小痹乖?湛亦云觉得这称呼实在好笑,移眸看向老友,只见他黝黑脸庞绽出明显的绯红,就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被气出来的。 “王倩!说好不在外人面前要我叫妳--” “亦云不是外人。”王倩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你得叫他一声姨丈。” “啊?!”韩琰闻言,惊讶得嘴巴大开,足以塞进一颗鸵鸟蛋。 他只顾着撮合这两个人,完全忘记如果真的成功,他跟湛亦云之间的关系就不再只是平辈,他得尊称这个高中同学兼老朋友一声姨丈! “我不要!”他大叫。“亦云,你跟她交往可以,就是不准结婚。我不准!” “韩琰,你真的是王倩的外甥?”这个外甥会不会太……老了点? “我不--是……”在父母凌厉的瞪视下,韩琰英雄气短地承认,在这个客厅中,他的辈分最小,如果不把湛亦云算在内的话。 但将来如果湛亦云真的娶了王倩,他--辈分还是最小! 千算万算就是漏算这件事,现在他只想赶快拆散湛亦云和王倩。 “快快快,老朋友一场,你快点跟她分手,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她这枝花,听我的准没--哎哟,妈,妳又打我?!” “胡说八道!”韩母没好气地瞪着儿子,回头又立刻变了张脸,和善地看着湛亦云,似乎是愈看愈满意。“小倩交给你,我很放心。” “谢谢。”湛亦云忍住笑意,态度有礼。 “小倩眼光的确不错。”韩父似乎也挺中意他的。 在场所有人,唯独韩琰持反对意见-- “亦云,你不会这么没义气吧?我跟你的交情虽然不到八拜之交的地步,但至少也认识了十几年,你不会这么没良心吧?”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跟王倩的关系。”湛亦云的语气微带责怪意味。 如果韩琰早点说清楚,他会坦然追求王倩,不会误以为自己喜欢上好友的女朋友,而对他感到无比亏欠。 新仇旧怨林林总总加起来,湛亦云做了最后的决定-- “我衷心期待你叫我姨丈的那天来临。” 只见韩琰的脸由红转青,再从青变紫,十分精采。 第十章 只要有空,王倩便会往百货公司的玩具专柜或玩具专卖店跑,这个习惯是从国中时期便养成的,一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改变。 在百货公司各家玩具品牌的专柜走走看看,泰半的玩具专柜,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四月份,各式各样的整人玩具抢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浏览过一家家新推出的当月玩具,王倩来到一家知名厂牌专柜前,开放式的架上,一组商品吸引了她的目光,令她停下脚步。 “这是--” “小姐真有眼光。”专柜小姐看准时机上前,推荐自家商品:“这是我们公司新推出的纪念版官方巡洋舰,和十几年前曾风靡一时的海盗船是同一位设计师所设计,同样限量发行。此外,在船底还有设计师本人的签名,与那时的海盗船是姊妹商品。” 难怪她会觉得眼熟。王倩拿起积木组,看着盒上的说明。 就在这时,另一位服务员走过来,跟招呼王倩的专柜小姐说:“怡君,有位先生说他前几天预订我们这个月推出的官方巡洋--哎呀!”她看到王倩手上的积木组,不禁叫了一声。“这个……” “糟糕。”名叫怡君的专柜小姐表情微慌,看着王倩,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倩开口问:“这是最后一组了?” “……是啊。”专柜小姐困窘地说:“对不起,我忘记这位先生已经事先预订……小姐,如果妳不急的话,我可以帮妳调货,也许我们在其它百货公司的专柜还有存货。” 一抹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这情景似曾相识……慢慢的,王倩想起高中时,曾与湛亦云在百货公司巧遇的情形。 只是,这次不可能这么巧吧? “有什么问题吗?”男性的嗓音从另一头传来。 皮鞋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男人走了过来,和王倩视线对上,两人都吃了一惊。 “不会吧?!”王倩惊呼出声,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巧合。 同样的场景,竟然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再次上演! “妳怎么在这里?”湛亦云看着她,表情有点不自在,似乎有些困窘。被她发现自己这把年纪还钟情于小孩子的玩具,不觉感到尴尬。 倒是王倩很坦然,并不觉得来买玩具有何不妥之处。 “我来买……”她指着被专柜小姐拿回的积木组。“那个。” “这么巧?”突然问,湛亦云心头同样涌现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禁笑了。 经验较老道的专柜小姐打量两人一会儿,才开口:“小姐,这组积木就是被这位先生订走的,如果两位认识,也许--” “没关系。”湛亦云拿出信用卡,交给专柜小姐。“我买跟她买是一样的。” “哦。”专柜小姐恍然大悟,笑容可掏地说:“先生、太太真是有默契,连帮小孩子买的玩具都一模一样。” 王倩听了,开口想解释,“妳误会了,我们是--” “的确。”湛亦云打断她,显然并不介意被误会。“我希望我们的默契永远像今天这么好。” “会的会的。”专柜小姐附和。 湛亦云与王倩两人相视一笑,等结完帐后,提着包装好的积木组,牵手离去。 也许是因为太过熟悉的情景,他们两人离开百货公司后,并没有立刻回家,反而就近挑了间快餐店,坐在里头组起积木来。 看着王倩陷入游戏中的着迷样,这熟悉的场景,让湛亦云彷佛回到了过去。 但还是有些地方不同--现在的他们都已是成年人。 除此之外,最大的不同是--他们已是情人,不是昔日的学长与学妹。 “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看着她全心投入的神情,湛亦云冷不防开口。 “什么事?”她并没有抬头。 湛亦云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但也只是看着她,不再开口打扰。 发现他沉默下来,她这才抬头。“怎么不说下去?” “怕妳分心。”他说,拿起一块积木帮她将船舱补上。 “是不是和今天的情形很像?” “妳还记得?” “不记得的人只有你。”那天她体认到自己对他心动,也是初次告白被拒的日子。“那天是我最难过的日子。” “那天……”湛亦云瞇起眼,那极力压在心底的不愉快回忆,再次浮上心头。虽然已经知道韩琰是她的外甥,但她当时的心思,他实在模不透。 “有件事我放在心里很久了。” 他语气里的慎重,让王倩停下手边的动作。 湛亦云先是皱了皱眉头,彷佛很难启口,但沉吟片刻之后,还是说了-- “虽然已经事过境迁,再提起也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知道,妳当初为什么……要戏弄我?” “我?”王倩睁大眼,困惑地看着他。“我戏弄你?” 他重重点头,认真的表情,让人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细节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天妳……”他顿了会儿,才又继续:“我不知道韩琰究竟跟妳说了什么,让妳答应配合他来戏弄我,但是老实说,我很难过。” “等等。”愈听愈迷糊,她连忙制止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天被他冷冷拒绝之后,她又生气又伤心,回家后还躲在房里大哭,而现在……他却说她戏弄他? 这是怎么一回事? 湛亦云似乎也察觉到她的茫然困惑,表情跟着转变。 “难道不是?”他反问。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她抚着额角,极力思索当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会让他们一个伤心、一个觉得被戏弄? “莫非……那天妳对我的告白是真心的?”他又问,为这个可能感到错愕。 被当面问及自己年少轻狂的举动,饶是王倩也免不了脸红。 湛亦云等了一会儿,才从她回避的视线与点头默认的响应中得到答案。 “老天!”湛亦云扬掌击上额心,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乌龙事件。“妳记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 王倩摇头。“我不知道。” “天……”果然没错。 “亦云?” 湛亦云颓然垂首,重重吐出一声叹息,才抬头迎视她投来的疑问目光。 “那天是四月一日。” “四月一日?”她一时意会不过来,表情有些茫然。 “愚人节。”他又说,声调微弱。 经他这么一提醒,王倩这下完全懂了。 难怪他会气得指责她,要她不要太过分,别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原来,他把她的告白当成了愚人节的作弄。 王倩直呼不可思议:“我完全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再说,就算那天是愚人节,我的告白也跟这个扯不上关系,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在作弄你?”这太荒谬了! “因为妳是韩琰的女朋友。”湛亦云不敢看她,只好盯着桌上那艘尚未完成的积木船舰。“当时我以为妳是韩琰的女朋友,而韩琰--从我高一认识他开始,每年的愚人节,他都会想尽办法作弄我,所以……” 王倩无法相信地瞪大眼,一时之间找不到话说。 “第一年不小心被他得逞;第二年虽然已有防备,却还是被他作弄成功;到第三年再不学乖,就真的太蠢了。” “你以为我事先跟阿琰串通好来……”王倩惊讶得无法把话完整说出,手指比画了老半天。 “没错。”湛亦云颔首,耳根浮起几许绯红。“是我自作聪明。”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平白无故浪费了十几年的光阴。 “芳雯曾提醒我,妳之所以视我为劲敌,可能是我曾做了什么让妳记恨的事,如今想来,的确其来有自。”也难怪她会记恨在心。“对不起。” “不,不是你的错,至少,并不完全是你的错。”她咬唇,为这桩僵持了十几年的误会感到啼笑皆非。“我没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个样子。早知如此,我一定会早点跟你解释我和阿琰的关系。” “从那天之后,妳就刻意避开我,直到我毕业,都没能跟妳说上一句话。” “你那时的反应太伤人,我第一次对别人告白,却被莫名其妙地拒绝,真的伤得很重,所以根本不想见你。”忆起昔日难过的心情,虽然事过境迁,也难免神色黯然。 不过,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天,真丢脸……”他们两个搞出一个好大又好糗的乌龙! 不得不点头承认,真的很丢脸。 他们的愚人节从十几年前的四月一日起,一直延续到今天才终于真相大白,说出去,怕不被人笑死才怪。 可在同时,一股恼怒也涌上王倩心头。 “如果阿琰没有在每年愚人节作弄你,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王倩?”她又想做什么?望着她晶亮的眼,湛亦云已猜到了七八成。 丙不其然,在气极过后,王倩反而扬起微笑,似乎已经打定了某种主意。 “看见妳露出这种表情,我想韩琰恐怕是大难临头了。”他说,但丝毫没有为好友护航的打算,反而是等着看好戏的成分居多。 “今年该我们还他了,不是吗?”她微笑。 再过一个半月就是四月一日愚人节了,怎能不好好“庆祝”一番呢? “作弄可以,适中就好。”湛亦云叮咛。 “再怎么样,都比他对你的戏弄所带来的『后遗症』要好太多了。万一我跟你就这样错过,这一生再也无法相遇怎么办?”她根本无法想象。 “也许我们会各自找到另一个人,携手共度这辈子……”他说得平静。“但永远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满足,不带任何遗憾。在我看来,对的人只有一个,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到,即使将来遇到另一个人,说服自己选择对方,也会像穿上不合身的衣服,就算质料再怎么好、穿起来再怎么暖和,也不会感到舒适。” 他说的话很动人,成功地消散王倩大半的怒气。 “但我跟妳终究没有错过,不是吗?”熟知她的性情,湛亦云迂回地劝说。“如果没有当年那场误会,我们从高中时期就顺利交往,今天是否仍会在一起,谁也说不准。” “你说的我都知道,只是--”她撇嘴,“这口气不出,我就是不甘心。” “那就去做吧,记得别太过火。”他也算是尽了朋友道义。 “呵呵……”王倩娇笑,笑声带着让人害怕的算计意味。“我知道该怎么做!” 玩笑话、小谎言、整人游戏、戏弄玩具……四月的第一天,请你务必小心。 愚人节源起于法国将新年改为一月一日,守旧者坚持按照旧历在四月一日庆祝新年。改革者为嘲弄他们,在这天送假礼品、为他们辨假宴会,并把上当受骗的人称为“四月傻瓜”或“上钩的鱼”;从此人们习惯在这天愚弄别人,顽皮一下-- 发现上当,请微笑,别生气呵! 三月初开始,百货公司的玩具专柜和玩具专卖店,不约而同张贴出这样的广告海报,而推出这个企画的公司--“点子玩家”,从没有人听过。 显然,这是一家初出茅芦的新公司,以盛大的宣传造势,企图抢攻台湾的玩具市场。 “点子玩家”的主事者是谁,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在等,等着看悦星、河汉如何出招,来抵制这个新成立、却故意挑四月份一争高下的新玩具公司。 然而,一直到三月中,却不见这两家老字号作出任何响应,更没有为四月份推出任何商品,无风无浪,让看的人一脸茫然。 砰一声,王倩的办公室门被撞开,韩琰冲了进来。 王倩放下笔,一脸平静。“怎么啦?” “妳怎么还坐得住?”韩琰的眉头从三月初就没舒展过。 “我为什么坐不住?”她不答反问。 “那家公司是怎么回事?” “哪家?” “『点子玩家』,三月初就猛打广告,狂推商品,却没有人知道负责人是谁的新公司。”太奇怪了。 “你有什么看法?” “我查过对方底细,但是很奇怪,就是查不到他们最高负责人是谁,对外联络的都是助理。妳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够了,韩琰。” “妳的反应很怪哪,王倩。”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十分介意,可现在她却变了。“不要告诉我,跟亦云谈恋爱之后,妳的脑袋就再也装不下其它东西了。” 王倩抬头瞪他。“韩琰,你想死吗?” “不想。不过,妳听到消息之后,竟然没什么反应,这真的很奇怪;还有,四月份的商品到现在还没着落,难道妳想放弃?” “有何不可?”纤肩一耸。“从年初到现在,公司赚了不少,休息一下又何妨?” “哇!这世上还有人嫌赚的钱多啊?!”韩琰不相信地看着她。“妳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王倩吗?” “你真吵,韩琰。” 韩琰气得哇啦直叫:“反正公司是妳的,妳这个老板都不过问了,我也懒得管,我回办公室了,老、板!” “不送。” 王倩连头都没抬,更让韩琰为之气结。 “……你说,你女朋友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电话那头的韩琰,心头火透过电话线烧向湛亦云的耳朵。 “这句话你十分钟前就说过了,韩琰。”他几乎要叹气了。 “我跟她谈公事,结果她却像挥苍蝇一样把我挥开,这算什么!”抱怨一出口,有如泄洪般一发不可收拾。 湛亦云索性将电话放在一旁,待审阅完文件、签名之后,再拿起话筒,那端韩琰的抱怨还没说完。 真服了他。湛亦云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你说,该拿她怎么办?” “她做事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你别管就是。” “人家的兵都打到城门下了,我能不管吗?”他好歹也是悦星的执行长,怎么能冷眼旁观?“对了,你那边打算怎么办?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点子玩家』,你有什么因应对策吗?” “老实说……没有。”湛亦云淡淡响应,没有透露出其它想法。 “没、有?!”不会吧?“连你也被爱情噬光脑细胞,不中用了?这家公司广告打得这么凶,你可别说没发现。” “河汉四月份没有推出新商品的打算。” “喂,你想让河汉倒闭吗?” 湛亦云眉头一拧。“我可没这么说。” “可是你跟王倩一样不闻不问……这真奇怪不是吗?怎么会这样--”说到后来,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湛亦云打断他,“再怎么说,悦星和河汉仍是敌对的公司,这一点不会因为我和王倩的关系而改变,你不觉得跟我谈自家公司的事,有点像是通敌?” “对哦!”韩琰这才警觉地住口。“不说了,拜!”迅速断线。 殊不知,这让差点招架不住的湛亦云大大舒了口气。 然而,一分钟后电话再度响起,让他又是一惊。 “韩琰?”他试探地唤。 “他跟你通过电话了?”那端,是王倩柔中带笑的声音。 他摇头低叹:“妳让他很紧张,怕妳变成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坐视敌人攻打自家公司。” “他跟你抱怨了?” “嗯。”他笑了。 透过电话线,王倩亦以笑声响应。 “他还说我跟妳一样,被爱情噬光脑细胞。” 王倩轻哼:“他不必被爱情噬光,就已经没有脑细胞了。”笨外甥! 湛亦云又低沉笑开。 这对姨甥的斗法,他这未来姨丈也被拖下水去,不知是好是坏。 但--结果会是好的吧,他想。 衷心期待四月一日的到来。 谤据可靠消息,为了宣传第一波愚人节商品,“点子玩家”的负责人将在某家百货公司的儿童馆露脸。 得到这个消息,韩琰决定不理会那对被恋爱冲昏头的笨男呆女,决定亲自去看看“点子玩家”的负责人究竟长什么模样,竟神秘到连露脸都可以被拿来做文章。 鳖谲的是,当他走出电梯,刚踏进儿童馆,就见媒体记者围在另一头,而那里正是悦星、河汉的专柜。 “奇怪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琰才靠近,立刻引来几名记者惊呼,纷纷把镜头转向,朝他逼近。 “请问韩先生,对于悦星与河汉联手成立的子公司--『点子玩家』,你有什么看法?” 什么跟什么? “韩先生,这次为期一个月的神秘宣传,是不是你一手策画……” “我什么都--”未说完的话,被下一波记者发问给淹没。 “外界盛传你与悦星负责人王倩小姐正在交往,但是听说湛亦云先生也对王小姐展开追求,你有什么感想?” “我根本还没搞清楚状--” “韩先生……” 一波接着一波的发问,攻得韩琰肝火直冒。 正当他准备发火炮轰记者群时,先前被记者包围的人儿终于发声,借用记者的麦克风,非常“有力”地放送-- “亲爱的外甥,我等你很久了。” 外甥?这敏感的字眼,立刻引起记者们的注意。 不会吧?王倩和韩琰的关系竟是--姨甥? 哇咧!韩琰气呼呼地挥开挡路的记者,杀到最里头,恶狠狠地瞪视王倩。“妳--”怒目扫向另一人,“还有你,亦云!你竟然跟王倩联手整我?!” 难怪他们两个对“点子玩家”不闻不问! “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亲爱的外甥。”在媒体面前,王倩刻意甜笑说道:“亲爱的琰琰小痹乖,小阿姨送你的愚人节礼物如何?” “妳跟亦云联手耍了我一整个月!还有,我们约好在家才论辈分,在外头--啊!”该死!他现在人就在外头! 他倏地转身,果不其然,看见一票记者正扬着麦克风争先恐后地逼近他。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韩琰,也不由得退后。 “韩先生,原来王小姐与你是姨甥关系……” “我跟她才不是--” “韩先生平常怎么称呼王小姐?叫王小姐阿姨吗?” “之前关于两位过从甚密的传言,可否请你说明一下……” “我……”该死!韩琰回身怒瞪看好戏的两人。“妳、你--你们给我记住!亦云,你没有义气!见色忘友!” 见色忘友?湛亦云搂着王倩闪躲那些不长眼记者们的碰撞,闻言,眉峰略略一扬。 目光扫过气急败坏的老友,再看看作弄成功、一脸得意的心上人,他做了个决定。 长指敲敲一名记者的肩,借麦克风一用,他说:“韩琰,别忘了下个月开始,你要叫我一声姨丈。” 此话一出,连身边的王倩也藏不住惊讶地看着他。 混乱的场面,因他短短几句话而凝结成冰,现场一片寂静。 湛亦云趁机带走王倩,决心将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团混乱,交给一分钟前指责他见色忘友的老朋友。 自求多福呵,韩琰! 被拉离现场的王倩,久久终于回神。 他什么时候跟她求婚了?“这不是你想到的愚人节恶作剧吧?” “当然不是。”他一脸正经。“妳怎么会这么想?” “今天是愚人节。”这辈子,她恐怕再也不会忘记四月一日这个大日子了。 “妳不认为决定终身大事,需要一点愚人的勇气?” 王倩俏鼻一皱,不怎么赞同。“听起来好象在说,跟我求婚的男人一定是笨蛋似的。”愚人,不就是笨蛋的意思吗? 湛亦云笑着摇头。“别误会,我指的是求婚需要一点勇气,尤其是在众人面前。” “你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算是我给妳的愚人节礼物如何?”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王倩斜眼一瞪。“原来你是在作弄我。” 湛亦云几乎要叹气了,“妳应该知道,我是真心的。” “在这一天?”美眸斜瞟。“你确定不是在作弄我?” “妳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他逗她。接着敛起笑容,严肃以对,“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就算是在今天这个日子。” 王倩想了想,终于同意。“说得也是。” “妳的答复呢?” “好。”简明扼要。 这会儿,换湛亦云一脸狐疑。“妳是说真的?” 炳!“到底是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她呵呵笑着靠向他。 湛亦云先是一愣,旋即也绽露笑容,拥佳人入怀。 “就算是愚人节,也不能阻止我跟妳求婚。”他在她耳畔轻声说着。 王倩缓缓抬头,踮起脚尖,在香唇吻上他之前,低低说了声:“就算是愚人节,也不能阻止我答应嫁给你。” 爱情当道,愚人节的作弄,就闪边去呵! 全书完 后记 说起愚人节,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高中时代作弄国文老师的事了。 想当年,一班女中豪杰(晨希念的是女校),头上顶着优等生的光环,肚子里却是满满的坏水,不知打哪来的奇想,竟然动起整我们可爱的国文老师的念头。 精心设计的过程中,国文老师浑然不觉班上的学生有何异样,一样认真的传道解惑,台上说得认真,台下策画得过瘾,直到四月一日那天来到。 一早,老师按照平常的课程表,上我们第一堂课。 走进教室,发现班上两名学生不在教室,向来以关心学生为己任的老师,当然会问缺席同学的状况;紧接着,不在教室的其中一名学生,慌慌张张的冲进教室大喊-- “老师,xxx被车撞到了!” 班上同学旋即群起鼓噪,老师也急了,忙问知不知道送到哪家医院。 就在这时,同学a突然呕声连连,引起大家的注意,坐在隔壁的同学b急着问怎么回事,老师也走下讲台,往同学a的座位走来。 在老师还没走近同学a时,她就“呕”的一声吐了出来!(当然,这是假的。)当场一片混乱,其它同学围成人墙,将老师挡在人墙之外。 真正恶心的地方还在后头--同学a弯身吐的时候,我们已经准备好八宝粥在下面充当呕吐物,一票同学拿出准备好的汤匙,猛吃同学a“吐”出来的八宝粥,还直嚷着好好吃! 老师看得都傻了眼。 这时,那位被车撞的同学,其实已事先包成木乃伊在外头待命,等讯号一发,就从窗口爬进来(附注:当年教室在一楼),以贞子的出场方式爬啊爬地,爬到老师脚边,气若游丝地说:“老……老师……我来……了……” 等尖叫声从老师的樱桃小口冲出,全班同学立刻回原位坐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冷静下来的老师走回讲台,班长随即送上一大束玫瑰,全班齐喊-- “祝老师愚人节快乐!” 老师笑笑地接下,终于发现今天是愚人节。她慈祥地看着我们,这么说着-- “花,老师会收,前面的吓人游戏,以后就免了。另外,为了答谢同学们的努力,老师决定小考。同学,拿出l张纸,老师口头出题,妳们作答。” “啊……”惨叫声四起,大家急忙跟老师道歉,请老师收回成命。 兵荒马乱好一会儿,老师又说了:“骗妳们的啦,愚人节快乐啊,同学。” 呃…… 事实证明,老师的段数比较高。大家设计了一个礼拜,老师只消几句话就能带来惊吓的效果,不得不服。 愚人节的游戏,真的浅尝即止便可,别太过火呵! 祝大家愚人节快乐! 呃……在这天被作弄的“苦主”,愿妳(你)也快乐! 同系列小说阅读: 愚人节快乐:你傻瓜我聪明 愚人节快乐:你爱他我爱你 愚人节快乐:我装呆你搞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