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别傻了》 第一章 说起“村上”这个姓氏,在北海道,是世家大族的姓氏,代表一个时代传承的源远流传;在京都,它则意味著百年老字号的布料商,同时也是和服的拥护者,不单是纯然商业气息的进出口贸易,还囊括染、织、和服图样的设计等过程,完全手工且限量制作,让村上家族所经营的“羽织屋”成为京都另一项名胜。 照理说,如此显赫的家族必会出现兄弟阋墙、父子反目、明争暗斗之类的惨剧,最终分家以致没落作结。 但从村上一族的家族史和至今的蓬勃发展看来,显然从未有过这回事,说得更明白一点、似乎每一代的子孙都有抛弃家产的天性,争权夺利未曾见闻,抢著让出继承权的重责大任倒是屡见不鲜,村上本家和羽织屋的名号在他们自家人眼中,仿佛是极为烫手的山芋,人人喊丢,没人想接。 年过五旬、相貌严峻且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管家谷口和也,身材拜运动习惯所赐,保持与年轻时不相上下的结实体态,他服务於京都分家长达三十五年,遥想起十五岁时因故进入村上分家的过去,至今仍然无悔。 如果可以,他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陪伴—— 失焦视线融进的黑影在瞬间打断他的遥想,回到现实。 “小少爷,您回来了。” “别再叫我小少爷了。”村上隆史苦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为难还是害臊。“我都三十了,谷口叔叔。” 比口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在他的私心里,对於家中最小的小主人最为疼爱,小主人几乎可说是他一手带大的。“您也没改口直称我的姓,小少爷。” “算我输你了,谷口叔叔。来,我为你介绍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谷口皱了皱眉,为何小少爷提及未婚妻时,脸色会这么难看? 他想到前些日子小少爷之所以假借寻找“羽织锦”到台湾的真正原因——为了避开那接踵而来、推也推不开的相亲宴。 难不成这未婚妻是旁人强加给他的? “小少爷,虽然夫人嘴上常念著催您结婚、逼您相亲,但还不至於到逼婚的地步,更不容许有人强迫您,如果您并不想娶这位小姐,那么只要您说一声,我想夫人会为您——” “你误会了!”村上隆史大叫,神色仓皇,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我不是不想娶她,事实上情况正好相反,是她不嫁我。”在台湾不知求婚了几次,最后只得到未婚夫的名号,唉,正牌丈夫的宝座遥遥无期,雨朵肚子里的孩子却一天比一天大,根本不等他这个老爸就定位。“谷口叔叔,我预计明年三月迎接第一个孩子,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我的妻子。”又叹一口气。 没头没尾的感叹,让脑轨正直的谷口感到困扰,怀疑是不是自己老了,才听不懂小少爷说的话? “这件事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说,今后还有好多事要麻烦你呢!先见见我的雨朵,雨——”边说边回头,村上隆史这才发现原先还跟在后头的心上人,这会儿不知芳踪何处寻。“雨朵?” 不会吧?!她又神游太虚不知游到哪去了! 不过,村上隆史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找,不远处一道以男性筑起的人墙足以告知心上人芳踪何在。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村上隆史再一次告诉自己,尽避此刻心里十五个醋桶倒了七八桶。 雨朵的美是自然,人性趋向美丽事物也是自然,谁也怪不了谁。 只是他的心胸没那么宽大,能容忍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接近她,就连女人也不行!大步跨向人墙,村上隆史素日平易近人的俊脸,如今活像是凶神恶煞。 尤其,当他听见一波接一波自我介绍的男性声音,醋意瞬间窜升到最高点。 “我叫石田宏明,你是谁?来找谁的?或者有人邀请?谁请你来的?”这是他三表兄的声音。 “我是……”这是堂嫂的弟弟水野诚。 “喂喂,还有我、我……”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人声鼎沸到村上隆吏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的声音,大手从人墙最外围开始“披荆斩棘”,挥开每一个挡住他去路的人,连赶四五个,才见到被围在正中央的雨朵。 只见那朵被绿叶团团包围住的红花,神情一如往常般茫然,微仰首的姿势不变,著了迷似的盯视著附近黄绿红三色相间的枫树,视旁人於无形。 “雨朵。”村上隆史以中文唤了她名字好几声,佳人才像洋女圭女圭般转动纤白颈子,移眸向他。 茫然的眼神像是忽然对准了焦距,菱红的唇角微微扬起,神游物外的魂儿飞回躯壳。“啊。” 绝美的微笑令在场所有男士瞠目屏息,生怕错过那流转灵动的风情。 只可惜,全在下一秒被不识相的男人用臂弯挡住,什么也不让见。 “花名”不亚於村上隆史的石田宏明代表众人抗议:“嘿,隆史!这位小姐又不是——”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孩子的妈。”村上隆史硬声以日文介绍:“雨朵·席拉,来自台湾,目前怀胎三个月又二十一天,名花有主,旁人勿触,违者杀无赦!” “咦?!”众人错愕地瞪著这位曾被戏谑为村上家“花魁”之首的老兄,再看看正不解望著他的美人,又不死心地低头瞄见美人微微隆起的小肮,这才死心地叹气直呼可惜。 但,还是有不死心的白目男跳出来,企图染指美人。“我欣赏洋溢母性光辉的女人,尤其对方还即将是位美丽的母亲。” 跳出来欲以英国绅士礼狼吻美人玉手的,是上个月刚满十五、身高终於突破一六○瓶颈的村上龙。 “我不介意。”即将亲吻玉手的嘴笑著如是道。 只可惜,在差零点零一公分之际,被人一掌粗鲁地抵额推开。 “我介意。”村上隆史沉声说道,“体重不足抽血的后果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嗯,亲爱的堂弟?” “……非常清楚。”十分清楚堂哥并不是在说笑。村上龙吞口唾沫,认输了。 “既然你们见过雨朵,也知道她是我的人,就别招惹她——” “嘿!”话未说完就让石田宏明打断,“我们都是一家人,彼此关心也是应该的。” “不必。” 决然的拒绝挑起一夥人争相抗议—— “她一个人从台湾到日本,孤零零的多可怜,我们陪——” “有我在。”提案一一遭拒。 村上龙不放弃地点著自己的鼻尖。“那交给我,我陪这位美丽的姊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偏好成熟的女人。”提案一一也被断然打回票。 接踵而来的提案三、提案四等等等都让村上隆史摇头否决,独占欲之大、姿态之高傲霸道,惹火一票又妒又羡又存心闹他的堂、表兄弟们;转眼间,好商量的语气演变成火爆场面,人墙将村上隆史围在中心,吵得不可开交。 而原本在村上隆史怀中、也是这群人争吵主因的雨朵,不知何时,更不知是用何方法,早飘离吵闹的声浪,相中另一株红黄绿相间的枫树,继续投以关注。 好美。她喜欢美丽的东西,菱唇因为眼前的景物轻扬悠然的恬淡笑弧,然而,周遭的嘈杂却让这份美景失色不少。 好吵。黛眉微蹙,不喜欢耳边纷乱的杂音—— 虽然她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比口眯起双眼,隔著几步之距,细细端详让各分家少爷们上演一场内哄戏码的美丽佳人。 那是一眼就足以让人惊艳的美丽,亦中亦西的轮廓像是混血儿,将中西两方的优点完全展现在五官上,有西方鲜明的高低起伏,也有东方柔缓的协调,黑缎似的秀发笔直如瀑、长过腰际,更添几许东方女子特有的神秘之美。 这样的外貌也难怪能吸引小少爷了。 “小姐。”走近她,谷口自我介绍著。 只是,客套的欢迎词说了好一长串,却见对方如雁的黛眉愈见懵懂困扰,连带让他也觉得困惑。 莫非——“小姐,你不懂日文?”这句话以中文发音。 如西湖水含烟的眸立时绽出笑意。“啊,总算有人能把话说清楚了。刚刚他们吱吱喳喳说的话好奇怪。”说话的语气仿佛在描述一群爱恶作剧的顽皮孩子般,加上绽放圣母般原谅光辉的表情,直教这位老管家尴尬不已。 而她接下来的话语,依然不让管家好过—— “你刚在跟我说话?” 向来严谨的谷口,脸上不由得浮现数条黑线。 但他不愧是经验老到的管家,立刻整顿神色颔首:“是的,我谨代表村上家欢迎你。” “谢谢。”雨朵点头,目光又飘回吸引她的树景。 “夫人和你一样喜欢看风景,我相信你们一定合得来。”谷口深知婆媳间难免有心结,遂迳自开口,努力减缓村上家这位新成员的不安——至少,他以为对方初来乍到,一定会觉得不安。“有共同的兴趣作引线,夫人跟席拉小姐一定可以——” “红色。”美目移向谷口。“我喜欢红色。”因为喜欢红色,才会盯著枫树瞧。 白女敕如水的掌接捧住飘零在半空中的红叶,两朵指尖沿著叶脉细细绘过,启唇捻笑:“枫红很美。” 仙姿水灵般的模样迳自画出一圈属於自己的世界,就连离她最近的谷口也感觉自己仿佛被隔绝在千里之遥,不能接近。 他再一次质疑小少爷为什么会锺情这样——脑袋空空的女人。 就算再美,也只是一具空壳,他不以为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少爷,会是个只重外表不重内涵的笨蛋。 懊不会只是一时迷惑昏了头吧?他想。 而谷口还在恍惚的时候,村上隆史已经解决花心亲戚们的纠缠,走了过来。 “你倒好,让我独战群雄,自己倒是玩得挺乐的。” 雨朵但笑不语,将掌中的枫叶递给他。“很美。” 村上隆史先是一愣,随即笑著接下。“再美也比不上你。”说话的同时,已将她圈入臂弯,占有欲表现十足。 一旁,将这俊男美女相拥的怡人画面收进眼底的谷口皱眉。 这样好吗?他自问,无法压下心头说不出来的不安。 虽然小少爷脸上洋溢著从未见过的痴迷与幸福,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谷口叔叔,这是雨朵,虽然目前只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会尽快娶到她。”前提是必须通过跟堂兄村上怜一回北海道的黎忘恩那一关。 对於这点,他有自信绝对能摆平。 哼哼,中国有句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日本算是他的地盘,就不相信黎忘恩到了这里还能逞威风! 包何况,这时候的她跟堂兄正转机前往北海道本家,天高皇帝远,要说服雨朵嫁给他有何难? “雨朵,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一直很照顾我的谷口叔叔。” “你好。” 比口回之以礼,十五度的弯腰之后,眼角瞅见刚被搬进宅门的物体时,一向笃实平静的脸上出现难得一见的错愕。 “那、那是什么啊……” 雨朵和村上隆史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后者率先回头,笑著说:“哎呀呀,刚不是说有事要麻烦你吗?这就是其中一项啊!” 比口看看那被搬往别院的东西,再瞄向身旁的小少爷,错愕的情绪严重影响声带运作,“事?麻烦?” “说来话长,我们先进屋,我再慢慢说给你听。”揽著雨朵,村上隆史轻快述说,“这得从五个月前说起……” 第二章 五个月前台湾·台北 当穿过摇摇欲坠的大门,心惊胆战地走上斑驳陈旧、不时发出喀喀声响的阶梯来到二楼,会在走廊的尽头发现一扇与普通公寓大门相比大了一点的木门。 万能事务所——瘫痪颓废的木门板上头贴著这五个大字。 而在这诡异事务所隔壁的空屋,将於今晚添入两名新住户——来自日本的村上堂兄弟。 约莫三十分钟前,祝融大火才烧光了他们原本下榻的饭店,又因身为堂兄的村上怜一在这幢鬼气森森的旧式公寓感应到家传宝物羽织锦的灵气,是以堂兄弟俩——其实是村上怜一个人独断决定,暂借此处为居所。 在硬著头皮走进空屋前,村上隆史遇见了万能事务所内除了大老板黎忘恩之外,唯一的女性员工,因而出神许久。 “隆史?隆史!” “什、什么?”村上隆史回神,看见堂哥满脸的不赞同。“怎么了怜一?” “不要招惹她。” “你在说什么啊?”他僵笑。 村上怜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认识你二十九年了。” “嘿嘿……”极度赖皮的嘴脸丝毫无损於他俊朗立体的五官。“哎哟!说话就说话,干嘛打人?”挨了一记爆栗,村上隆史按著额心,埋怨地瞅著堂兄。 “寄人篱下,不要惹事。” “我怎么会惹事呢。”他继续嘿嘿直笑。 村上怜一严峻的浓眉一挑。“这表示你对方才遇见的雨朵·席拉没有意思?” 不愧是怜一,说得真直接。“雨朵长得很漂亮。” 村上怜一没有反对地轻哼,然而在他心里,黎忘恩给予他的印象,远胜於雨朵带来的惊艳。 “一句话,不要招惹她。”黑眸紧盯著堂弟。“别忘了我们之所以要住在这儿,是为了找羽织锦。” “羽织锦真的在这儿?” “在这附近。”他只能这么推测。来台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找寻失落的家传宝物,因缘际会下,让他在这幢公寓里感应到与羽织锦相关的气息。“或者,是这里容易集中灵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定在台北。” “那么会在哪里?” 这最重要的问题问愣了村上怜一,低头思忖一会儿,他面无表情地摇头。“我不知道。” “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找?” “博物馆。”羽织锦是古物,收藏在博物馆的可能性较高。 “加油,我精神上支持你。嘿,别这样看我,我到台湾是为了度假休息玩乐,正经事跟我就像冲绳跟北海道那么远。” “我怀疑你有正经的时候。”这堂弟吊儿郎当的轻佻态度,向来为族中长辈所诟病,天晓得何时能改。 “至少我没医死过人。”他不怕死地拿自己的职业开玩笑。“这证明我还是有正经的时候,只是比较少而已。” “凡事适可而止。”村上怜一语重心长地道。 “我一直不过分。”他可是很节制的。“美女就好比美食,有人一辈子就锺爱一道菜,而我喜欢吃buffet,多样选择多种变化。” “迟早撑死你。” “我常常上健身房,懂得节制。”吃大多容易搞坏身体,这道理他还懂。“我很懂得养身之道。” “但愿如此。”他已经尽到为人堂兄的职责,其余的,就看他自己了。“最后一次提醒,别惹事。” 村上隆史比了一个ok的手势,目送堂兄进房。 一分钟后,听见堂兄房里传出懊恼的低吼。 看样子,连怜一也后悔住进这里了。村上隆史心想。视线扫过摆满老旧家具的客厅——老天,地上甚至还有一台瓦斯炉! 他开始想念起那下榻还不到一天便惨遭祝融吞噬的饭店。 不过,遇上了美丽的雨朵,让他的想念淡薄许多。 她真是个美人呵! 可惜虽然雨朵是个绝艳的优质美女,却在重重保护之下,让见猎心喜的村上隆史难以接近。 也不知道是原本就如此,还是黎忘恩有洞察人心的本事,看出村上隆史深入骨髓的在心性格,自从他们堂兄弟搬来之后,雨朵从来没有落单的纪录,以至於村上隆史始终没机会接近。 近交无望,只好采取远攻政策,向外头的大千世界发展去。 凌乱的床被,是激情过后的证明,纠纠缠缠裹住女子晈好的身材。 女子毫不遮掩的欣赏目光,徘徊流连在背对著床穿衣的男人身上。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白皙肌肤在软被下若隐若现,女人娇声问。 “也许呵。”他说得轻佻,回身吮吻女子纤美的肩膀,显然还不想结束这场欢爱游戏。“爱玩的人总是容易碰在一起。” 女人笑声如铃,长指勾托眼前的俊脸。“不怕女朋友知道?” “我的女友多如天上繁星。瞧,你也是其中之一。”他指著窗外。 “可惜台北光害严重,看不见星星。”又一个坏男人,只能玩玩,不能认真。“真的没有女朋友?还是你结婚了?” “在这种时候演起警察盘问犯人的戏码,实在太不智了。我以为台湾的女人很聪明,不要让我失望啊。” 女子轻笑,将他拉向自己,柔唇凑了上去。“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的不单只有你一个哦。” 男性魅眼眨了下,“很高兴找到同好,亲爱的。” “只有一个晚上,亲爱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啊,女人。”他搂住她,扯下她裹身的床被,倾身欺近。 “是今朝有床今朝睡吧,男人。” 笑语间,卷起床第间另一波热潮。 直到真正结束,已是深夜三更。 村上隆史从没有和游戏对象过夜的习惯,潇洒地挥手离去。 将自己的身影融进霓虹交错的街景,他心情太好的左弯右拐,转进宁静住宅区附近的人行道。 疯狂的念头忽起,他想,也许自己可以就这样狂走到明天早上,顺便帮怜一带点早餐回去。 这么想的当头,附近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分心地以目光巡扫四周。 半夜三更,这声音来得鬼祟,好奇心起,他找得更勤了。 说不定是个贼,还能趁此过过英雄的瘾呵!脑中转过所学的防身招数,突然冒出头的英雄气慨,蠢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好笑。 最后相准不远处的矮树丛,不自然的沙沙摇动,暗示有人躲在后头。 待揪出那人之后,他会先出个右勾拳、再来记上勾拳……想像力如群魔乱舞般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是,他丰富的想像力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凌晨三点,制造窸窸窣窣的竟然是—— “哎呀。”讶异的娇呼声柔如丝绒,在村上隆史疾冲向树丛的同时响起。 就著路灯,他因为看清对方的长相而瞠大双目。 “雨朵?”是那无缘一亲芳泽的美女。 蹲坐在地的雨朵,由下往上盯著他瞧,唇边弯起绝美的笑靥,露出的虎牙为她添注一丝天真可爱。“是黎要你来找我的吗?” 他晃回神,“什么?” “不是吗?” 雨朵站起来,头顶在他肩膀的高度。 以他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来说,她已超过一般女子的平均高度,村上隆史讶异地注意到这点。 姣美的人儿正歪著头看他。“我误会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强迫自己视线离开那张迷死人犹不自觉的睑,他发现她肌肤白得足以反射路灯的微芒,让她看起来像被光芒包裹全身,有种如梦似幻的飘然—— 如果她嘴角没有那鲜红细丝的话。 “你流血了?”指月复唐突地触上那显眼的鲜红,轻轻拭去。 “咦?”她叫了声,抓住他的手,盯著他染红的拇指指月复。 最后,决定舌忝去那鲜红的痕迹。 村上隆史错愕地瞪著她。如果他没看错,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好似看见她的瞳孔变成了……灿金色? 紧接著,包裹在她身上的光芒似乎愈来愈明显,明显到几乎将她包围起来成为光芒的一部分。 然后,光芒不见了,和她的身影同时消失在他面前。 他揉揉眼,再看看四周,依旧只有他—个人。 “现在是……七月吗?”他知道农历七月是鬼节,但现在才四月多啊! 难道万能事务所的雨朵·席拉是—— 表?! “你见鬼了?”冷冷的声音从万能事务所的大老板黎忘恩口中吐出。 村上隆史用力点头,他昨天晚上是见鬼了没错。 “就是你家那位。”指尖遥点办公桌前忙著抹眼影的雨朵。“她在我面前突然消失不见。” “年纪轻轻就犯老花,可怜哦!”大脚丫挂在桌上,正翻著杂志的鱼步云出声讥笑,不改贱嘴本色。 “我真的看见她从我面前消失。” 又惹事了。黎忘恩责难意味浓重的瞪了眼一脸无辜的雨朵,最后回到他身上。“你有听过鬼在白天出现?” “没有。” “那不就得了。”这事好解决。 俊秀的脸孔画下三条黑线。“原谅我中文造诣不如阁下,听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是白天,她在这里,所以不是鬼。”说明结束。 哇哩咧!这也算解释? 早知道她怪,但怪成这样会不会太离谱?“忘恩,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一个人怎么可能平空消失?” “想知道吗?” 移眸看了雨朵一眼,再回头,他颔首。 “很简单,就这样。”黎忘恩伸手捂住他的双眼。 什……什么?! “现在你看不见我了吧。” 这……这算哪门子的平空消失!她根本就是在敷衍他嘛! 结果到最后,村上隆史还是没有得到令他满意的答案,而雨朵之於他,愈来愈像个谜团,好端端一个人,却大半夜在街上游荡,甚至平空消失! 真的是自己眼花吗?在场所有人都坚持他眼花,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去找眼科医生检查眼睛。 目光不由自主又栘向雨朵——阴风立时袭上背脊。 这女人还是少接近为妙,本能的警觉如此告诫自己。 “哟,我说大忙人啊,是什么风把你吹到台湾这座蕞尔小岛上来啦?”酸冷足以让人牙齿发麻的语气,完全感觉不到招呼来客的热情。 村上隆史冷不防缩了缩肩。呼!阴风惨惨。 “我好像来错时间了。” 对方抿出明显不和善的笑纹,带点危险讯息,“不不不,你只不过是在我忙碌的门诊时间轧上一脚,占去我一个病患的名额。我说你啊,想用出人意料的方式登场,何苦跟病人抢?租架直升机效法○○七情报员从天而降,岂不更惊天地泣鬼神?” “几年不见,你损人的功力还真是有增无减。” “就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人,你的骨头没病,脑子却病入膏肓!” “等等等等!”村上隆史赶在被更多负面字眼打得落花流水之前,扬掌阻止。“雷茵,我来找你不是要听你酸我,纯粹是为叙旧而来。” “是吗?”办公桌前的白袍女医生丢开笔,厉眸横射过去。“对於一个早在一个礼拜前就来台湾,却直到现在才想到要联络朋友、通知朋友他人在台湾的男人,你要我怎么想他?”叙个鬼旧啊,呸! “你怎么知道?” “你那位英明神武的母亲大人,上个礼拜打电话来询问她儿子的下落,认为她那宝贝儿子极有可能为了躲避相亲,远渡重洋来在下敝人我的蜗居避难。” 看雷茵的表情,不用问他也知道,两个同样强势、有个性的女人,必定有过一场唇枪舌战。 “因此……你在生气?” “哈!身经百战、经历过无数桃花劫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都已经丢笔、双手抱胸、跷高脚、一脸凶神恶煞、血压升高、全身毛细孔扩张——白痴都知道她雷大小姐在生气。“想当年,当你的女朋友受尽万般呵疼,现在当个朋友却可有可无,让你村上先生一个礼拜后才想到要通知我你来台湾的消息,我真可怜。” “要我提醒吗?从见面到现在,你骂了我整整五分钟。”而他只是—进门说了声“嗨,好久不见”。 雷茵看看子表,确定已过了五分钟。“miss张,请下一个病人进来。” “嘿,你——” “如果你是想要我帮你的手脚打上石膏,作为久别重逢的纪念,就尽避留下来,否则最好等十二点过后再来找我,我下午没门诊。”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厉害的女人。” “多谢称赞。” “就这么说定了,下午见。”他说,离去前不忘对—旁的护士小姐眨眨桃花眼,惹得对方脸红不已。 “啧!”雷茵低嗤了声。 这个一年四季都发春的大和桃花男! 在等待的时间里,村上隆史已经一连四次谢绝医护人员的邀约,其中有三位是护士小姐,一位是营养师。 当然,清一色是女性。 “谢谢,但我在等人。”第五次婉拒邀约,村上隆史难掩得意之色,往医院中庭走去,远离人潮较多的室内。室外应该可以找到些许清静吧,他想。 才经过一座花圃,便听见不远处飘来说话声,循声望去,供人休憩的座椅上坐著一对男女。 其中,有一位是他认识的。 “雨朵·席拉?”村上隆史喃念著,脚步好奇地栘了过去,只听见交谈声愈来愈大,但似乎都是男方在唱独角戏,女方则毫无动静。 男方一手抱花、一手紧握住雨朵纤腕,脸上有著显而易见的热情,吱喳倾吐满腔爱意。 这个书面看起来应该唯美浪漫,如果男方不是挺著一圈啤酒肚、身高不到一七○、中年微秃的话。 同为男人,村上隆史为这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景象深表同情。 然而,当他看见中年微秃的男人强要搂抱雨朵入怀的时候,那份同情立刻让怒火取代,尤其在看见雨朵不快的蹙眉后,更是火冒三千丈! 是男人就要有气度接受求爱被拒的难堪! 冷哼一声,村上隆史绽著迷人自信的笑朝两人走去,浑然忘记不久前才警告自己要离她远一点。 “你放开我!”这个人好讨厌!雨朵恼锁雁眉,扭动手腕想甩开这男人。“再不放我就——”好想逃,想消失不见! 被纠缠的厌恶感驱动了雨朵的本能,薄薄的白光自她全身毛细孔透出,淡淡地覆在雪白的肌肤上,只不过现在大白天的,很难察觉。 “真巧,在这里遇见你。”决定介入的村上隆史自然也没注意到雨朵的异样。 雨朵转头看见他时,不知怎的,身上的白光褪去,脸上浮现“得救了”的欣喜神情。 看出她的表情所传达的讯息,让前来救美的村上隆史忍不住得意起来。 “老兄,小姐都已经拒收你的花,拒绝了你,干嘛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你说是不?” 中年男子气得涨红了脸,甩动手中花束。“拒绝?这花是她送我的,如果不是对我有意思,送花给我干嘛?”女人送花给男人还有别的意思吗?“你少管闲事,这是我跟她的事。” “你送花给他?”不会吧? 做人要诚实。雨朵点头,“花是我送的。” “你喜欢他?”这个疑问一问出口,村上隆史只觉得心头不太爽快。 “不,我讨厌。”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直接得伤人。 “既然讨厌,为什么要送他花?”他搞不懂。 偏首想了想,雨朵轻启朱唇:“赚钱。” 村上隆史自诏灵活的脑袋瓜,立刻想通了前因后果,“黎派你到医院做送花小妹,结果遇上妄想吃天鹅肉的癞虾蟆。” “谁、谁是癞虾蟆?!”中年男子气恨地瞪著眼前的俊男美女,气急败坏地大吼:“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总比马下知脸长的傻子好。”他村上隆史对女人一向仁慈,但不代表对男人也比照办理。“在追求女性时,要先掂掂自己的斤两才行。不是我爱说,不过还没出院就想在医院找段外遇,会不会太急了点?” 中年男子脸色倏地刷白。“你……你怎么知道我已、已婚?” “追女人之前,记得先把手指上的婚戒拔下来,老兄。”唉,真是个令人同情的笨蛋。“别说我没提醒你,玩也要有本事才行,至少要像我这样。” 看看他,再比比自己,中年男人黯然退场,悲叹自己已逝的青春年华。 解决了麻烦,村上隆史回头,便见雨朵一脸崇拜地看著他。 “觉得我很厉害?” “嗯。”她老实点头。“谢谢你。” “真要谢我,就请我吃顿饭如何?”得意洋洋的村上隆史,早已将心底警告的声音抛在脑后。“请我吃饭总比被人吃豆腐好。” 雨朵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踏出医院,开始左右张望,还为了看得更清楚,走出人行道,站在马路上。 不明就里的村上隆史赶紧跟上,也随著她的视线四处梭巡。 “你在找什么?” “豆腐店。”放眼望去,只有远远一处斗大的招牌写著“三妈臭臭锅”。 黎说过,那是卖臭豆腐的,很臭很臭的豆腐。雨朵微偏著头问:“臭豆腐可以吗?” “什么?”他不太明白,臭豆腐又是什么东西? “你要我请你吃顿饭,又说想吃豆腐,臭豆腐可以吗?”她很认真地问。 呃……村上隆史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从错愕中拉回神志。“我不想吃豆腐。”更遑论还是块“臭”豆腐。 黛眉轻锁,雨朵带点责怪意味地瞅著他,像在说“不想吃为什么提”。 他们的对话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他在心中仔细推敲。 似乎……一切都从“吃豆腐”三个字开始。 他恍然大悟,“我说的『吃豆腐』不是这个吃豆腐。”老天!她是想到哪里去了? “如果吃豆腐不是这个吃豆腐,那又是什么吃豆腐?” 村上隆史忍住想抓头的冲动,一字一句耐心解释:“我说的『吃豆腐』并不是真的要吃豆腐,这是你们台湾人的说法不是吗?” “什么说法?” “用『豆腐』来比喻漂亮的女孩子,用『吃豆腐』影射女孩子被人占便宜。”这样的解释够清楚了吧?“现在你懂了吧?” 雨朵点头,表情却写著似懂非懂。 可惜他耐心尽失,已经不想在豆腐上打转。“这个问题不重要,总之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回去跟黎交差了。” “还有一个问题。』 天!他应该离她远一点的。“请说。” “你刚刚说的那个天鹅肉好吃吗?” 第三章 事隔多日,村上隆史虽然觉得当日的对话非常有趣,却仍忍不住同情迷糊的雨朵。 老天既然给她一张夺人心魂的容貌,又赐她一副引人遐思的绝妙好身材,为何不再慷慨一些,送她一点点脑髓?村上隆史感到纳闷。 他不要求她有爱因斯坦级的天才金头脑,只要有理解一般会话的正常水准即可,他要的真的不多。 那日的对话并未在与她的奇问妙答中落幕,教人气绝的是,在他失心疯似的花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解释此“吃豆腐”非彼“吃豆腐”,还有“天鹅肉”所指为何之后,那位草包美人竟缓缓扬起微笑问他:“你是谁?” 显然她完全忘了他初到这幢鬼公寓的那晚,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第二天黎忘恩将他与怜—介绍给其他人时,她这位小姐也在场,甚至还点头微笑说了声“你好”,就算不记得名字,也该记得有他这号人物不是吗?更何况他还是难得一见的俊男! 好吧,论长相,他没有可法·雷来得邪美,但至少也有七成吧:论健壮,是比不上鱼步云的肌肉贲起,但也算保养得宜、精瘦有型;论斯文,他不像聂骉带有那么点奄奄一息、随时会昏倒的病态,恰到好处。 综上所述——他,村上隆史,绝对不是个一眼看过去不会在对方脑中留下一丁丁丁点记忆的男人。 但她的问题却问得理所当然,仿佛真是第一次见到他、知道世上有他这号人物。村上隆史三十年来牢不可破的自信心就这么被敲下一角,碎裂地上。 若非如此,他不会一大早就站在浴室发愣。 老旧的浴室虽然老旧,可举凡马桶、莲蓬头、洗脸盆、化妆镜都一应俱全。 真要说它不好——最多、最多就只是马桶偶尔会发出噗噗怪响,莲蓬头常常洒不出水,洗脸盆上的黄垢花了三十几分钟才刷掉一层,而化妆镜面的裂痕多得像在地上摔裂后再重新拼凑黏上似的。 裂痕斑驳到惨不忍睹的化妆镜,苟延残喘地映出一张脸,只是很可惜,现实中再怎么俊朗的脸孔被它一照,脸上的裂痕比怪医秦博上还要多,怎么都看不出实际上的英俊帅气。 偏偏,这是目前唯一可用的镜子。 一张脸左扳右扳,他命令自己忽略那些裂痕,努力端详镜中的脸,皱了皱眉头。 他变丑了吗?他自问,随即很肯定也极度自信地摇头。 不,他没有变丑。他告诉自己。 他的脸依然俊朗如昔,皮肤也保持能衬托出英俊容貌的白——不是病态的、成天躲在家没出门的苍白,而是恰到好处的斯文白;身高一百八十一,在东方人的标准里也是一等一的好;体重不过七十八公斤,也属标准。 他的谈吐幽默,不管是起身、行走都是算到精细、从小练习出来的优雅,还有人人称羡的职业,也有显赫的家世和财富,像他这样的男人世上能有几个? 没错,像他这样的男人是稀有品种,应该能让所有女人拜倒在西装裤下仰望他的完美才是。 饼去是如此没错,但一来到台湾,一切就变了。 才几天,他就饱尝被贬得一文不值的痛苦,甚至有人忘了他是谁。 村上隆史模模自己的脸——难道,他的行情开始走下坡? 不可能,最近出门还被四、五个长相堪称一等—的女人搭讪,这足以证明他的魅力未灭。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已经开始走下坡? 叩叩!门板响起清脆敲击声。 当真老了吗?照照镜子,他也才刚过三十岁而已啊。 叩叩! 还是最近欠保养?想想也是,台湾的空气这么糟,他应该更勤於保养才是。 叩叩叩! 或许吃太好发胖了?向下瞄瞄自己的肚月复,虽无八块肌,但也壁垒分明。 叩叩叩叩!有节奏的敲门声催谷功力化成“夺命连环敲”。 “你还要在里面多久?”外头等得心急的村上怜一声音极冷,撂下狠话,“自己出来,或者由我踹破门拉你出来,二选一。” 村上隆史立刻回神,“我好了。”挥别镜中的自己,村上隆史打开浴室门。 等在外头的村上怜一与他擦身而过。 “怜一。”村上隆史拉住他,脸色非常凝重。“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刚睡醒的村上怜一起床气不小,惺忪黑眸微眯著,带点等太久的不悦。 身为庆应大学的知名经济学者,这次来台湾,除了寻找羽织锦之外,他也接受了经贸协会的邀请,展开各项演讲活动,而贸协所指派的接待人员,正是黎忘恩。 他赶著开始一天的行程,实在没有时间和堂弟多耗。 “我长得帅吧?算英俊吧?”俊朗出色的脸在说话的此刻,表情十分凝重,仿佛问的是一个攸关生死存亡的严肃问题。“是女人一看到就会心动的类型吧?” 村上怜一深吸口气,缓缓拉开堂弟的手,薄唇抿著强装的微笑,杀气在瞬间爆发。 磅!浴室门猛地一甩,只差一寸就打上村上隆史挺直的鼻梁。 “谢谢你的答案,亲爱的堂哥。”他说,模模自己逃过一劫的鼻子。 还好没被打到。 当行动电话发展到国际漫游的阶段,总有利弊得失,好处是全世界走透透都嘛会通,而坏处也来自於它的好处—— 太“通”的结果,导致远在日本的家人轻而易举就找到他这尾逃难小虾。 才刚目送堂兄出门,村上隆史的手机便响起—— “妈!”这声喊得十分朝气蓬勃,无奈却被对方送来的凉语浇熄—— “还记得我这个做母亲的?” “怎么这么说,您一直在我内心深处,无一刻不惦记著。” “那请你好好解释—下,为什么要背著你无一刻不惦记在内心深处的母亲,跟怜一跑到台湾?” “我留了话,谷口叔叔没告诉您吗?我陪怜一来找羽织锦的下落。” “曾几何时你也关心起家传的宝物了?”村上美奈子不是不知道小儿子的脾陆,“还有,如果理由正当,你何必在与野田小姐的相亲宴中途,假借上洗手间偷偷开溜,让我难堪?” 因为那是唯一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啊!村上隆史咬住舌,此时不宜说出真心话。 有条不紊地掌管分家各支派的村上美奈子,在做母亲方面也成功得教人激赏,强势到连以赖皮为己任的村上隆史都不敢太过“呛声”,乖乖收起不烂之舌,当只应声虫。 正面交锋,死的、伤的都是他,还是见弯转弯、见河过河的好。 “妈,我到台湾真的是为了帮怜一,目前已经有头绪了,再过不久就能回日本,所以您别生气;再者,说不定我在台湾会遇到心仪的女人,届时一定带回去给您一个交代。” “你的意思是打算娶个台湾女人?” “基本上,我比较欣赏独立自主的女性,像妈一样。”狗腿得不像话。 “……我是日本人。”那头传来凉语。 “呃……”这就很难接下去了。村上隆史抓抓头,急中生智,“咦?妈,您刚说什么?啊啊?我听不清楚!您听得见我吗?啊?什么?收讯不清楚……就这样,再见。” 村上隆史看著手机,十分得意。 正打算关机之际,又响起夺命催魂铃! 仔细一看,确定萤幕上显示的不是家中号码,他才放心地接起。“我是村上隆史。” 那厢传来压抑怒气的冷然嗓音,“我是你妈。” “妈!”老天!他惨叫,后悔没有马上关机。“这电话号码……” “我最近刚办了一支新的行动电话,儿子。”答案揭晓。 村上隆史想起中国有句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对著无人的房间,村上隆史弯腰十五度角,以示敬重。“是,母亲大人之英明神武、睿智聪慧,小儿万万不及……” 他只能认命,乖乖地当箭靶接收远从日本飘洋过海而来的言语冷箭。 在应付完母亲的奚落之后,紧接而来的是雷茵的电话。 一开头她雷大小姐就巾帼不让须眉地搬出所有够脏够狠够强且够有力的字汇,疯狂展开一连串臭骂。 村上隆史这才想起,昨天他原本在医院等雷茵,只不过中途遇见雨朵,在解释了一长串“吃豆腐”的意思后,连他的脑袋也成了豆腐,把和雷茵相约的事给忘了。 天,难不成雨朵的健忘症还会传染? 今天是怎么回事?村上隆史按按挨了太多炮轰以致隐隐发疼的太阳穴。依中国黄历来看,今天铁定是祸从天上来,居家有难,忌不出门。 最后,在用了近五百个宇表达他由衷的歉意,并承诺请吃一顿饭,地点由女方挑选,且又答应立刻到医院与她见面后,雷茵终於好心地放他一马。 哀声叹气出了门,右脚刚跨出,眼角便扫见站在穿廊另一头的身影,正背对他望著尽头的窗子,不知在看些什么。 眯起眼看清,他头皮立时一阵发麻。 雨朵——他列入只能远观不能亲近的祸水名单首位。 她在那儿做什么? 不不不,不关他的事。脚尖转向楼梯,他决定离她远一点好。 虽然,放弃与这样美丽的女人约会、甚至一夜风流实在很可惜,但为了顾及自己的血压和身心健康,还是敬而远之的好,他们之间的“代沟”足以比拟深达一万一千零三十四米的马里亚纳海沟。 “咦?”不经意的回首,雨朵看见楼梯前的黑影,失神的眼因此有了焦距,再加上经过昨晚黎忘恩一番耳提面命之后,她终於把隔壁新搬入的两名住户长相记在容量极度有限的脑子里,虽然依旧叫不出名字来。 但,为奉行大老板颁布的乖宝宝守则第一条——待人以褛,她还是轻启朱唇,主动打招呼:“早安。” 即便村上隆史再不愿,也禁不住那好听嗓音的撩拨,缓缓转回头。 在看见窗前纤影的同时,心底的后悔也油然而生,他不该看的…… 透过窗门直射而入的朝阳,在雨朵身后造成霞光万丈的效果,更加衬托出那细致雪肤,她身穿一件无袖洋装,双手自然地交叠於平坦的小肮前,裙下美腿并立,绝艳的脸上绽放纯洁无瑕的微笑。 一个女人怎么能拥有如此罪恶的魔性美,又同时有拥有天使般的笑容? “不看不看不能看……”村上隆史自语,几乎是惨叫了。 他必须在三十分钟之内抵达雷茵服务的医院,强迫自己无视於她的招呼,试著将脚步移向楼梯。 然天不从人愿,村上隆史狠下心走没两三步,竟意外撞上某物。 “雨朵?”她刚刚不是还在另一头,怎么这会儿突然出现在他身前?回头看另一个方向,窗前早无人影。 还来不及找出答案,雨朵开了口,声音娇柔—— “你应该跟我说早安。”毫无心机的她,压根不知自己带给村上隆史这么多困扰,略施脂粉的唇漾起单纯的笑。“这是礼貌。” 小巧的虎牙怯怯地露脸,敲碎了村上隆史最后一丝坚持。 敝只怪他意志不坚,拿美女没辙……扯开一记因矛盾而倍感艰涩的笑容,村上隆史让骨子里的风流主控全局。 “早安,一起吃个早餐如何?” 雨朵愣了下,经过三秒钟的思考,决定遵行大老板乖宝宝守则第二条——有便宜,必占。“谢谢。” 呜……怎么会这样?!斑兴佳人应约的同时,村上隆史也悲情地预见自己不久后的惨淡下场。 丙不其然,与美人共进早餐的美好时光才过十分钟,手机的催魂铃声便响起,几乎在接通的同时,彼端爆出最新版的中文脏话经典集,声音之大,整间店里的客人听得是一清二楚,以为手机那头是某某榜上有名的黑道分子。 任谁也想不到,那竟是悬壶济世的医生雷茵。 乍见村上隆史,会认为这位身硕肩阔、相貌出众的男人,不是吃模特儿这行饭,就是某某大公司的小开。 为人风趣幽默,舌灿莲花,知情调、懂气氛……具备风花雪月的先天条件,加上一双像会说话的桃花眼,在在写明此人经验丰富的后天历练,完全符合一般人对於浮华奢靡公产哥儿的固有印象。 所以,在得知他的职业后,旁人往往会有“怎么可能?!”这样的惊叹。 但,他的确是个救人济世的医生。 非但如此,在日本,他还是前途被大大看好的心脏科医生。 若不是这样,雷茵不会在他连续放她两次鸽子之后,还让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容我提醒,上一个失约的家伙,他坟上的草已经长得跟你一样高了。”雷茵恶狠狠地说。 “我这不就来了吗?”赖皮意味浓厚的笑脸。 中国有句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他笑,拚了命的笑,哈哈哈…… 雷茵完全不被那俊美的笑容迷惑,厉眸狠瞪著。“迟了三十六小时又二十八分钟?”算他狠! “所以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法国、义大利料理,任君挑选,另外附赠村上隆史免费服务券,限用一回,不知这样是否能浇熄姑娘你的雷霆怒火?” “你还算有点脑子。”知道自己坚持要他到医院找她的真正用意。 “我跟你之间不必客套。”他双手摊平向上,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什么症状?” 雷茵拉开抽屉,拿出—个a4大小的牛皮纸袋。 村上隆史接过,抽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病历表,浏览一遍后抬头,俊容首度出现怒意。“这么严重的症状,为什么出生时没有发现?” 就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这女童并不是在我们医院出生的,所以我们没有经手她出生时例行性的健康检查;事实上,我是三天前才间接得到这份病历表。别忘了我是骨科医生,心脏科的事本来就不归我管。” “那就叫贵院的心脏科医生负责。” “很遗憾,本院副院长兼心脏科主任目前人在德国参加医学检讨会。”要不然她也不会找他了。“本来医院方面是打算让这名病童转院,但因为你来了,院长要我跟你交涉,希望你在台湾这段期间能帮个忙。” 别怪他多疑,因为就他所知,雷茵并不是个爱管闲事或喜欢欠人情的人。“院长是——” “我爸。” 丙然。“台湾在心脏方面的手术几乎独步全球,没道理让我这个外人插手。”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我明说好了,目前台湾只有两家医院有本事动这个手术,偏偏这两家医院——” “互有心结。”想都不用想便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医院是救人的地方,不是权势竞技场。”他无法苟同把病人当成斗争的筹码。 “这种现象不单只有台湾有,世界各国都是。”雷茵叹口气,“可以的话,我会为这位病童办理转院手续;但眼下如果转院,对手医院会如何趁机宣传造势可想而知,正好你来了,所以才想请你接手。隆史,我希望你的免费服务券并非空头支票。” “老实说,我很不满。”村上隆史不悦地拧起眉头。“如果不知道背后的真相,或许我会乐於接受,但现在,病人之所以迟迟未进行手术,竟然是因为医界内斗,怎么想都让人感到不悦,我——” “我倒希望你这方面能像追求异性那样好说话。”她打断他。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或者你希望由我爸出面说服你?” 村上隆史立刻摆出无福消受的表情。“别,有这么难缠的女儿,想来父亲也不会是简单人物,饶了我吧!” “那你的答案呢?还是不肯答应?” 村上隆史重新扫视—递病历表,状似不经意地提问:“这该子几岁?” “两岁。” 两岁……刚学走路的年纪。 唉,真不该问的,害他同情心大起。村上隆史沉默了。 “是病童最近开始学走路,家长发现她呼吸异常急促,甚至有些困难,送到之前的医院才检查出来的。事实上——” “雷茵,你还有多少『事实』没有告诉我?” 雷茵耸耸肩,“这是最后一件。” “我洗耳恭听。” 咳几声以壮声势,她说明:“病童的父亲是台湾某高层官员的儿子。” 俊容开始出现古怪的扭曲。“换句话说?” “病童是台湾某高官的孙女。” 这种事有什么奸吞吞吐吐的?村上隆史重重叹气,“你非得用这么迂回的方式说明病童的身分吗?” “我不想给你压力。” “你以为这样就能减少压力指数?”村上隆史开始怀疑昔日女友的脑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废话少说!”雷茵恼红了脸。“接不接一句话!” “冲著你这难得一见的羞红表情,我能不答应吗?何况这孩子才两岁,她有权利活得更久。只是你也知道,这项手术有极大的风险,按一般情况,大动脉转位的病患百分之九十活不过一年,这孩子算是幸运的……我希望她的幸运女神可以一直留在她身边。” 看著病历表,他边在心里评估边道;“撇开手术中的风险不谈,就算手术成功,也只是将死亡率降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下,要完全恢复健康是不可能了,但活著比什么都好,而这些就要仰赖之后的长期追踪和检查……病童的家长同意由我接手吗?” “嗯。他们听说过你在日本的表现,手术同意书也签妥了。” “所以你根本是请君入瓮对吧?” “也要你自动送上门配合才行。” “聪明。”真服了她了!“聪明的女人注定让男人吃苦受罪。” “谢谢你的夸奖。” 视线再度回到病历表,看到那些复杂的合并症状,他头都痛了。 “雷茵,你真的非常善用我的免费服务券。” 第四章 再过七天就是情人节。 黎忘恩边看著手上的目录,边接听络绎不绝的来电,还不时停下翻阅的动作謄写资料,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平日作鸟兽散、只剩聂骉长驻的万能事务所,今儿个也全员到齐,只要能开口说话的,全都跟大老板一样忙著接电话。 “喂,废话,我这里当然是万能事务所,要不然你打电话来干嘛?”这是鱼步云的接待法。“什么?伊莉沙白雅顿的第五大道?什么鬼东西?香水?妈的!香水就说香水嘛,什么第五大道!还搬出英国女皇的名字干嘛!” 老天!“伊莉莎白雅顿是品牌,第五大道是香水的名字。”隔壁飘来可法·雷的声音,不待鱼步云反应,又急忙回头接洽自己手边的顾客,“当然,为美丽的女性服务是本事务所的宗旨……”掺了蜜的甜言逗得对方乐极了。 “……好,是,知道了。”寡言的聂骉接起电话依然呆板。 而一旁的雨朵,则以一贯的慢条斯理涂著指甲油,过她与世无争的仙境生活,视同事们的忙碌於无形。 包特别的是,向来以压榨员工为己任、吃皮啃骨为天职的大老板黎忘恩,将她明显的打混看在眼里,脾气却没发作,兀自忙著自己的事。 以承接各行各业杂务起家的万能事务所,在七夕情人节来临之际,接下许多礼物仲介的差事,是以最近忙得昏天暗地。 “可法,雅诗兰黛最新的商品目录。”黎忘恩往后瞥去一眼。 “马上来!”可法·雷配合得很。 久候不到黎忘恩的村上怜一,偕同堂弟走进事务所,见到的就是可法·雷在一堆目录小山中挖宝的情景。 村上隆史很自然地将目光移向左手边的雨朵,忙碌的画面中只有她一派清闲,嘟唇吹著手上未乾的指甲油。 愈来愈不懂了,以黎忘恩的个性,岂会容她混水模鱼? “你们好。”五个人中只剩她有空,理所当然成为接待员。“坐,喝茶吗?” 由於日渐熟稔,村上堂兄弟在雨朵少得可怜的脑容量里终於占有一席之地,不再陌生。 村上怜一摇头,她也就顺理成章地继续坐在位子上。 “你们在做什么?”忍不住好奇,村上隆史很明智地把问题丢给黎忘恩。 黎忘恩在百忙中抽空抬眼,示意村上怜一再等五分钟,继续与电话那头的客户对谈。 三分钟后,她终於收线,沙沙在纸上写了一会儿,将两张a4纸递到雨朵面前。“上面列的就是你要收到的礼物,记得。” 雨朵恭敬接下,站在她身后的村上隆史顺势瞄了眼,上头列的都是名牌精品,总价不菲。 又递了两张过去,伴随著黎忘恩淡淡的语调:“这是我帮你排的情人节约会时间表,从今天开始连续七天,你要想办法从这些人手上拿到我刚才给你的礼物明细。依惯例,事成之后三七分帐,你三我七,你的部分先暂存在我的户头里。” “好。”美人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接著,黎忘恩走向村上怜一。“走吧。” “等等。”叫住她的是好奇心满溢的村上隆史。“这是什么情形?”饶是聪明如他,也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很忙,只说一遍。” “没问题。”全神贯注,严阵以待。 “雨朵是美人。” 他点头。“无可否认的大美人。” “所以情人节那天是最受欢迎的对象。” “的确。”这点他也不否认。 “事实上,雨朵的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黎忘恩说话时,特别注意著村上隆史的反应。 “可想而知。”咦?为什么嘴里有点酸意? 一定是错觉,他决定跳过不理。 她续道:“所谓的追求不乏鲜花礼物,尤其是情人节,各式各样名贵的礼物纷纷出笼。” “所以——”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列出礼物清单,雨朵则负责要追求者买来送她,之后再将这些礼物转手以八折价卖给下单的顾客,就这么简单。”无本生意最容易致富。 听见这样的做生意手法,就连身为经济学者的村上怜一,也跟堂弟一样张口结舌。 仿佛看见现代版的春花楼老鸨,手里摇著小圆扇在他俩面前“噢呵呵呵”的笑得张狂。 “你……”这是人做的事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利用她!”就算雨朵空有外表、内涵缺缺,也不能要她利用美色骗人礼物啊! “追求她的男人,清一色都只想用钱、用名贵礼物诱骗她一夜春宵,我只是顺水推舟。” “这种做法就像应召掮客。”村上怜一不赞同地说。 “至少雨朵卖笑不卖身。”黎忘恩冷冷的说:“如果没有你们这些自以为用名贵礼物就能引美人投怀送抱的男人,我怎么趁机从中牟利?” 村上怜一正欲开口,村上隆史却抢先他一步。 “今年你就别想了!”说不上来是何原因,听闻她这样利用雨朵的美貌赚钱,他就觉得有气。“有我在,绝不让你称心如意。” “什么意思?” “你这里不是标榜什么工作都接的万能事务所?现在我需要一个导游,而且就指名雨朵,这工作你接不接?” “每天几小时?时薪多少?多久?”精明的脑袋从不让自己吃亏。 “时间多久不定,但要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时薪随你开价。”他决定了,无论如何,绝不让雨朵成为她收刮礼物变卖的工具。 如果雨朵的追求者之中有人是衣冠禽兽,在约会过程中对她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 他不敢想,但有预感,这傻憨憨的美人八成连抵抗都不会,就这么任人宰割。那日在医院巧遇她落难的情景浮上心头,更加落实他的推测。 “你确定要雨朵当你的导游?” “确定。”他绝对要救她逃出生天。 “好,”黎忘恩爽快答允。“我会取消她这一个礼拜的约会行程,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村上隆史直觉便想到黎忘恩会趁机漫天开价,不过,这还在他可以容忍的范围内。 只不过,黎忘恩的心思鲜少有人能猜得透,在若有所思地注视村上隆史一分钟之后,她突然绽出微笑。 面对这微笑,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一人感到惊艳,一人头皮发麻,村上隆史当然是属於后者。 罢才的英雄气概会不会施展得太冲动了点? 他突然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棒天,他终於知道黎忘恩所说的“心理准备”是什么了。 村上隆史目光梭巡过附近高至腿侧的石碑,和上头“先祖显考”、“先祖妣考”的中文字,最后落在美人导游身上。 下计程车后,愈走愈荒凉,从现在两人所站的位置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第三人。 而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儿。 咳一下,他清清喉咙问:“这里是哪里?” 雨朵纤肩一耸。“我不知道。”走得有点累,她将全身的重量靠向墓地旁的石栏杆。 他仔细盯著她的脸,读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显然的,他的导游跟他—样——迷路了! 而迷路的地点,正是就算大白天来也会让人毛骨悚然地方。 他来台湾的目的是观光,伹,琳琅满目的观光行程中,绝对不会加入“墓园”这一项。 那么这回又是哪里出了错? “雨朵,我并不想参观墓园。” “可是……”俏脸有些委屈。“你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不想去闹区。” 搜寻回忆,出门前的确是说过不想去人挤人的喧闹场所,如果可以,希望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走走,下午再到医院看刚接手的病童。 台北著名的景点颇多,要安静,他想不是故宫博物院,就是植物园之类的地方。 但是——墓园?会千会太安静了点? “很安静不是吗?”思索的同时,雨朵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我想得到最安静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既安静……又惊悚。”他老实说。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脑轨的运作显然与常人不同。 但,很有趣!回想与她相处的每一刻,不是被气到爆,就是错愕到哑口无言,这感觉挺新鲜的。 想著想著,他笑出声,而不解的雨朵仍一脸迷惑地看著他。 “我很高兴这次来到台湾,让我有机会遇见非常特别的女人,与我以往认识的都不同,忘恩是一例,你也是一例。” “黎本来就很特别。”提到好朋友,她一张小脸亮了起来。“她很聪明。” “你也许不聪明,但很特别。” “特别?”哪里特别? “单纯、想法与众不同,很特别。” “你不生气?”她好奇。 她似乎并没有做好导游的工作,因为他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来到这里。 可是,他并没有生气,还露出好看的笑容。 “我为什么要生气?”村上隆史反倒讶异她会这么问。 他错愕、他惊讶,他毛骨悚然、他背脊发凉,但怎么都没有想过要生气。 “我自认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只是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么……安静的地方。”话尾添上爽朗的笑声。 “我不太了解。”十指互绞,悄悄说明了她的不安。“你前几天看起来很生气,就像其他人一样,他们都说我是个徒具外貌的空壳子。”愈说,头垂得愈低。 话语里不经意流露的委屈,让他内心小小自责了一下。 他安慰地托起她的睑。“我必须向你道歉,我曾经是你口中的『其他人』,也曾经这么想过。” 她美眸微瞠,一会儿又放松了。“『曾经』是过去的意思对不对?”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菱唇上扬,露出可爱的虎牙。“既然如此,我原谅你。” 老天!近距离将这笑颜收入眼里,村上隆史如遭雷殛般浑身发麻,双眼也像见著了浑身散发光芒的天使一样,出现一片短暂眩黑。 等他回神时,自己的唇已经贴上她的…… 淡淡的香气扑鼻,诱他深入阵地,然而,她直视的大眼却又教他拉回神志,紧急喊停。 本打算解释自己不经大脑的行动,谁晓得才张口,吐出的竟是叹息。 就不知是叹息吻得不够深入,还是赞叹香唇的滋味? 真是复杂呵。 她不是他欣赏的类型,但他似乎无法抗拒她的美丽。“我不应该吻你,这样跟其他约你的男人有什么差别?如果被黎知道,我可能会立刻被她杀了!” “不会。”雨朵启唇,两片唇瓣因那一吻而微泛艳红,荡漾著诱人的美。 “你对她真有信心。” “黎只会把人慢慢凌迟到死。”她据实以告。 赫! 无视他倒抽口气的反应,雨朵如数家珍地将记忆中黎忘恩如何把在事务所犯案累累的蟑螂一族施以吊刑、火刑、串烧等酷刑徐徐道出,同时不忘补充其他人也参一脚的快乐。 村上隆史听得头皮发麻,有种预感,如果他对雨朵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绝对会死无全尸。 铃……即便是在这种“鬼”地方,手机依然以极高的收讯效能发挥作用。 接通后,传来雷茵的声音—— “杨小妹妹的家人想跟你谈谈,能马上过来吗?” “如果你能拨空来接我的话。” 那方传来爽快的答允,“没问题,你现在人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村上隆史看看四周,心里直发毛。“我迷路了。” 迷路?“你昨天不是说请了导游带路?” “……我跟我的导游一起迷路。” 雷茵不客气地放声大笑:“你确定导游是道地的台湾人?”丢人哪!“算你行。附近有什么明显的建筑物?” 村上隆史往四周看了看,一边描述:“对面有个中国古代建筑,还有一条隧道,写著『辛亥隧道』四个字,至於我身边,除了导游之外,都是死人。” “……” “雷茵?” “你没事跑到第二殡仪馆,参观福寿山墓园干嘛?” 村上隆史的俊脸冒出三条黑线,只能呵呵呵苦笑。 这个人真是忙呢。 雨朵安静地啜著喜爱的番茄汁,看向站在白板前滔滔不绝的男人。 一早就被挖起来拉到医院,与其说是导游,雨朵觉得自己更像是跟进跟出的背后灵。 “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就行了。”她的临时雇主今早这么交代,乖乖如她,自然听命行事。 雨朵注意到,正忙於解说的男人谈及专业时的自信神态,非常吸引人。 她不应该这样直勾勾地看人,尤其是男人。黎说那样做会引发男人的色心,她不懂为什么,但黎说的话总是对的,所以她都照办。 只是,最近常发现自己会忍不住盯著村上隆史,想记下他的言行举止、记下他的习惯。 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指月复无意识地抚住下唇,她想起村上隆史的吻,淡淡笑了开来,绽露幸福小女人的娇态而不自知。 专心於自己的思绪中,雨朵丝毫没有发现,会议室内不少分心瞥来、夹带惊艳和疑问的好奇视线。 那位美女是谁?单身还是结婚?有没有男朋友?诸如此类的问题全写在那些男医生的眼里。 村上隆史收起解说笔,双手於撑桌之际拍出声响。“……以上,不知各位是否有其他意见?” 众人猛回神,由最年长的外科主任带头发言,“没、没有,很好很好。” 俊目扫过众人,村上隆史清咳一声,“那就谢谢外科主任了。” 外科主任秃亮的头略偏。“谢谢?”一脸雾煞煞。“谢我什么?” “主任答应请与会同仁到京兆尹吃饭不是吗?” 外科主任听了差点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要请吃饭了?!” “刚刚我们不是在讨论去哪儿开欢迎会吗?相逢自是有缘,我们能一起治疗杨小妹是很难得的缘分,加上我初来乍到,又是日本人,想必各位一定会给予热情的招待,让我有回到家的温馨感受,同时熟悉彼此好培养默契。当然,雨朵会和我一同前往,绝不让大家失望。” 听见自己的名字,雨朵抬眼,正好迎上村上隆史带笑的眸光。 怦咚! 咦?按按心口,这怦咚的声音是什么? 她想不透,但听得很明白,低头盯著左胸,似乎以为答案会从胸口跑出来。 心脏本来就会跳动,但突然那样重重的震了一下,好奇怪哪。 恍神间,头顶被人点了下,拾眸一看,村上隆史就站在她面前。“觉得无聊?想睡?” “没。咦,人呢?” “开完会就作鸟兽散了。”他说,忆起方才众人胶著在她身上的眼光,心里就觉得不快。 他并非善妒的人,身边来来往往诸多女性,无论是和他交往过的,或是仅有一夜的,他都能带笑看待,不当一回事。 然而此刻,这样豁达有风度的他却希望雨朵不被任何人看见,只除了他之外。 谁教她太美,却又太蠢——不不,是单纯!很容易被哄骗上当,说不定被卖了还会帮人数钞票。 所以,至少他还在台湾的这段时间,就让他扮演护花使者的角色吧。 “我们要走了吗?”她仰头问。 “不,还要一会儿。”他想先去看看病童的状况。“我先带你到雷茵的办公室,你在那儿等我。” “可你说过要我跟在你身边的。”为何会说出这话,雨朵也有些不明白,只知道自己想多看看他工作时的模样。 “我要去看病童,你去不太方便。” “我跟你去。”纤手轻扯他衣角,嘟起小嘴,不自觉露出女儿娇态。“我会安静,这样也不行吗?”话说完,两侧唇角逐渐往上扬。 “停。”再让她笑下去,他又会像在墓园一样脑袋当机,做出未经思考的蠢事,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别笑。我带你去,但是你只能在门外等,可以吗?”愈来愈觉得自己不像护花使者,倒像个临时女乃爸。 面对不知自己的美丽有多罪孽深重、天性单纯得像个孩子的女人,担心的成分要比动心多更多。 “好。”螓首乖乖点了下,她再次扬唇微笑。 又、又笑了!村上隆史抬掌遮去视线,可惜出手太慢,已将笑靥收入眼底。 美,美得令他头晕目眩! 惨了……感觉自己正主动将唇凑过去,他哀嚎在心里。 他有预感,总有一天会列入黎忘恩手中将凌迟至死的冤魂名单中—— 如果再找不到抗拒雨朵美丽笑靥的方法的话。 由於村上隆史并非医院体制内的医生,又不具国内的医生资格,要在台湾动手术,必须经过一番复杂的程序。 但因他负责的病童身分不同,这些并不足以构成问题。 所以对他而言,最大的问题除了病童是否能治愈外,就是与其他科医生的合作——外科、小儿科、营养科,都是必须配合的对象。 雷茵本来还在担心院内同仁会有排外心态,处处排挤村上隆史,不过,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这个男人无论在哪儿都挺吃得开。 “连最冥顽不灵的外科主任都被你收得服服贴贴的,算你有一套。隆史,我爸要我问你有没有兴趣进入本院服务?对了,想喝点什么?” “多谢抬爱。”任由雨朵在办公室内东张西望,村上隆史直接回答雷茵最后的问题:“番茄汁。” “啊?”她愣了下。“你也被茄红素的热潮感染,不喝咖啡,改喝番茄汁了?” “不,是给她的。”他只是代点而已。“没有就别勉强。” 雷茵英气勃勃的眼移向他口中的美女导游,此刻雨朵正好奇地四处打量著,这边停停、那边晃晃,十分自得其乐。 说不上是嫉妒还是羡慕,雷茵心里五味杂陈。“这不像你,隆史。” “你是指哪方面?” “在工作场所带著女人进进出出。这种事在历史上只有快亡国的君主才会做。”投向雨朵的视线多了抹深沉,却在回头面对村上隆史时消掩殆尽。“喂,你可别见色忘友,搞砸这次的手术,那些官员可是惹不得的。” “相信我,放生比把她带在身边要危险得多。”若是让雨朵落单,谁晓得黎忘恩又会想出什么方法靠她大捞一笔,是以,他决定将她绑在伸手可及之处,便於保护,他也较能安心投入工作。 虽然,他经常被她突如其来的笑靥眩惑得不知天南地北,做出逾矩且极有可能被黎忘恩大卸八块的举动;虽然,他经常沉溺於她的美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她很安静,极少主动与人攀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美。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单纯到让人不时为她担心,吸引人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如果真要用什么东西来形容她,大慨只有流沙最适合了,让人愈陷愈深。 “我办公室里的番茄汁喝完了。”赶搭这波茄红素风潮的人不单只有雨朵,每个爱美的女性几乎都人手—瓶番茄汁。“等我一下,我到护理站要几瓶回来。” 雷茵关上门,办公室内只剩村上隆史和始终保持沉默的雨朵。 她不喜欢她。雨朵惊讶的发现,自己竟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萌生一股讨厌的感觉,而对方甚至没有做出什么令她难受的举动。 她叫……雷茵是吧?不擅长记人名的她,只听过村上隆史提过几次俊,竟已记在脑海里。 为什么?雨朵自问,困惑自己为何如此介怀这个女人。 她跟村上隆史有什么关系?突然间,她想知道,正欲开口问,村上隆史也巧合地说话了—— “雷茵是我以前念医学院时认识的,那时候她在日本留学。”并不觉得有特别解释的需要,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我跟她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 交往?她的视线同时移向办公柜内的照片,微微一怔。 这两个字为什么让她觉得像喝了一杯醋,满嘴酸?雨朵小脸茫然。 未察觉她的不对劲,村上隆史续道:“不过那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跟她只是哥儿们。” 雨朵隔著玻璃看向柜里摆的照片,里头的村上隆史看来跟现在差不了多少。 扮儿们会把两人合照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放在柜子里吗?至少她就没看过可法·雷把鱼步云的照片放在自己的柜子里。 酸涩的味道又从舌上每一处味蕾点点滴滴冒出来。 她介意这张照片,就像介意雷茵这个人一样。 “过去的还会再回来。” “什么?” 雨朵偏著头想了一下,终於找到自认最合适的比喻:“就像坐公车,你从这里坐到那里,只要再走到对面去搭同样的公车,就能回到同样的地方。” 这里?那里?他笑出声。“你这个小路痴还想去哪里?”他说,移步走向她。 雨朵在他接近的第一时间转身,不知是出於巧合还是故意,刚好遮住那张他与雷茵相拥的合照。 出於本能的小小私心,让她不满意起自己,眉头打起结来。 “怎么?跟著我跑上跑下累了?”托起她的小脸,从上头看出些许疲惫。“再忍耐一会儿,等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突然间挤不出半句话,她点头,注视他脸上的笑。 在瞬霎之间,雨朵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参不透自己究竟明白什么,柳眉微皱,显然这些甚至无法说明白的问题严重困扰著她。 “乖,再等一下。”村上隆史宠溺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食指轻按。“再皱眉,这里会留下皱纹哦。” 雨朵立刻像惊兔似的以双手捂住眉心,动作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拥抱她。 而村上隆史也的确这么做了。“老天,再这样下去,不知道是好是坏。”习惯她的无厘头之后,要找出喜欢她的理由并不难。 她是这么的单纯,又这么该死的深具吸引力! “可以问人。”在他胸前找到适当位置倚偎的人儿,突然冒出声音来。 “问人?”他又开始听不懂她的话了。 “黎很聪明,你可以问她。” “我要问什么?”直到现在,他有时还是不能完全明白她的话。 “关於是好是坏的问题。你不知道可以去问黎,黎会告诉你。” “呃?” “我也可以帮你问她。”她想为他做点事。“要我帮你问吗?” 细细凝视她难得严肃的表情,他想笑,又怕伤害她单纯的心灵。“如果我说我不想问,只想吻你呢?”他真的想,想吻住那张老说些令他一头雾水的话的芳唇。 吻……绚丽红晕轻易染上雨朵的脸,她双手配合地搭在他臂上,闭上眼等待。 如此合作的反应,逼出村上隆史最深沉的叹息。 “你不应该这么配合。” “咦?”美眸睁开。 “不能随便让男人吻你,你要懂得保护自己。” “可是那个男人是你。”她不介意,甚至还挺喜欢的。 “雨朵,如果那个男人不是我该怎么办?你总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行,得好好教她才行。 被他攻城掠地事小,让其他男人得逞事大,要做好美女自我保护教育才行! “保护自己?”雨朵一脸茫然,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讨厌的人事物,不去看、不去理不就得了?再说,她随时可以离开现场啊。 雨朵张口想说明自己并非那么柔弱,不想给他这种不好的印象。 偏偏村上隆史的耳提面命还没有结束的打算,自顾自地说著—— “首要之务就是不能让任何男人碰你,更不能让任何男人吻你!”光是想像雨朵被其他男人轻薄的画面,他就一肚子气。 “那如果是我去碰呢?”十指轻触著他的双臂。“像这样。”也不行吗? “这个……”清清喉咙,他决定跳过不回答,再度面授机宜:“反正不能随便让男人吻你就是了。” “如果是我吻人呢?”她踮起脚,嘟唇触上他的,然后退回。“像这样呢?” 老天……他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踩进流沙里,愈陷愈深,都快万劫不复了。 “雨朵,你不能这么诱惑男人。”他声音有些虚弱。 “我没有诱惑,我只是在吻你。”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啊。 “好女人不会主动亲吻男人,献吻的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所以还有其他的诱惑罗?”这时的雨朵突然变成举一反三的优等生。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深呼吸想保持镇定,不意却吸入她身上自然散发的馨香,加深了醺迷的程度。 老天……“雨朵,你不能随便窝在男人怀里,甚至是亲吻他,这不可以。” 以往,他接受任何女人的投怀送抱,因为他知道彼此只是各取所需;但是雨朵不一样,他怀疑她知道自己的举动代表什么,她是那么的迷糊又天真…… “……我懂了。”她收回手,柔顺地贴在身子两侧。 村上隆史顿时感到失落,仿佛她离开的同时,也从他身上抽走某些东西。 惨了惨了……他在心里哀叫,一声惨过一声。 “还要我等多久?” “什么?”只要有她在,他最常吐出的莫过於这两个字。 “我不能主动吻你,所以等你吻我,你还要我等多久?”她问,轻轻闭上眼,乖巧的等著。 “你不能随随便便在男人面前闭上眼睛。”唉,老天爷是故意要折磨他吗? 闻言,美眸立即睁开。“你要我张开眼睛吗?隆史?”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名字,柔软的嗓音像恶魔的召唤,加快他在流沙中沉沦的速度。 不行了,注定灭顶,噗噜噜噜…… 半晌,他发出生平最沉重的叹息。 “不,我要你闭上眼睛。” 温柔乡常是英雄冢,他是真的认裁了。 纵然在心中细数她不少的缺点,又再三提醒自己,她并非他欣赏的典型,却还是不小心一头栽了进去。 男人啊!唉…… 第五章 集台相关部门呕心沥血的通力合作,经过长达八个小时的手术,已成为医疗话题的杨小妹妹又度过一个月的观察期,确定手术无后遗症之后,杨家才发布新闻稿,并公开在媒体上宣扬xx医院仁心仁术、救世济人的大功德。 而医院方面亦在杨小妹妹出院当日,於院内举行欢送会,邀请各方人士与会,一同庆祝国家未来的小小小栋梁手术成功、身体健康。 这邀请名单除了杨氏家族以外,当然不乏知名的政界人士,以及参与手术的相关医护人员,只是由於选举将近,让这场欢送会变得像政见发表会,杨小妹妹也只是被保母抱出来亮相三分钟,让镁光灯闪丁几下之后,连挥手也无便退场出院。 欢送会在医院交谊厅以自助餐会的方式举行,也不知黎忘恩从哪得到的消息,更不知她从哪弄来了邀请函,竟率领万能事务所员工四名一同出席。 临行前,这位大老板还不忘交代——带保鲜盒趁机打包! 而村上堂兄弟,一个是功臣,一个是家眷兼学界名人,自然都在受邀之列。 “有心事,说出来比较好。”不习惯人多场合的聂骉,第一个发现美丽佳人躲在角落搞自闭。 自闭是他的专利,不是每个人都能用的。“说出来,我听。” 雨朵拉回目光,移到同伴身上。“说出来比较好吗?” 他点头。“心里有事会增加压力指数,一旦冲破临界点,将导致精神崩溃,对健康也不好。”所以结论是:“说出来比较好。” “那你为什么不跟若玲说你喜欢她?”吕若玲是聂骉暗恋已久的对象。 咻!正中红心!聂骉抱住心口,惨白著脸退离现场。 “你躲在这儿干嘛?”鱼步云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扫清一盘起司炸虾球进保鲜盒当战利品后,走到躲在角落、—脸呆样的雨朵身边。“干嘛那副死人脸,活像被遗弃的小狈?” “你才是被遗弃的鱼。”她不理他。 一句话刺中鱼步云、心坎,害他想起最近和爱人徐曼曼愈演愈烈的冷战。 “你这小呆瓜笨虽笨,有时候也会讲出让人想掐住你脖子的话。”要不是他手上端著盘子,怀里还揣了个保鲜盒,一定会这么做。 另一端,搜括了整盘西式糕点及与会贵妇手机号码的可法·雷也走了过来。“怎么回事?鱼,你又在欺负我们家小雨朵了?” “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还我欺负她咧!”啧!早点走人早好,免得被她气吐一缸血。 “怎么啦?”看看左右。“最近常在你身边出没的灵犬莱西呢?怎么不见人影?让你一个人缩在角落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没有养狗也没有卖火柴。”听不出重点永远是雨朵的强项。“我想回家。” “因为村上隆史?”微带邪气的俊眸横扫,注意到不远处的村上隆史,和围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其中一个手还搭在他臂弯里与他说笑,显然交情匪浅。“乖乖,不知道我跟他谁比较吸引女人。” “我不要。” “什么?”可法·雷会意不过来。 “我讨厌那样。”雨朵凝视那群女人及被她们围在中心的村上隆史。 从一进会场就感觉到了,那些名门淑媛对彼此充满浓浓的敌意。 同时,她也感受到自己内心萌生出一股突兀的敌对意识,就像她对雷茵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样,这让她觉得自己也跟她们一样。 可是她又好羡慕,她们怎能表达得那么明显? 她,对她们有著说不上来的敌意,却不知道要怎么表现,这种感觉对她而言是那么的陌生。 其中,她最羡慕的,莫过於此刻倚偎在村上隆史身边的雷茵。 那日她故意挡住他,不让他看见他跟雷茵的合照,事后在心里一直有股罪恶感,让她开心不起来。 “你在吃醋?”可法·雷一眼便看出她在想什么。 吃醋?“我喝的是番茄汁。”素手举高鲜红果汁。“这里的番茄汁好酸。” “傻雨朵。我敢打赌这杯番茄汁不酸,会觉得酸是因为你闷头猛吃醋。” “我没有。”下意识地,雨朵只想否认。 没有才怪。可法·雷看看她,再看看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扫来这角落的村上隆史,心下了然。 一个在吃醋,另—个也差不多了。他想,不意外自己从村上隆史眼中读到敌意。 戏弄的念头在这时油然而生。 如果他出手抱她呢? 说做就做,大手毫不客气地往雨朵一揽—— 哦喔!可法·雷眸带笑意,坦然迎视带著重重杀气前来的男人。 丙然不出他所料。 “可法?” 雨朵被抱得莫名其妙,背对会场中央的她,看不见背后即将到来的波涛汹涌。 “雨朵,我突然发现你美得不可方物。”眼见杀气逼近,可法·雷更是不怕死地收紧双臂。“真让人心动。来,让可法哥哥啵一下。” 玉手抵著他,百般不愿。“你不要……吃我豆腐。” 可法·雷愣了下。“你从哪学来这句话的?”他们这夥人从不在单纯的雨朵面前说浑话,是谁教的? “不提他,讨厌。” 全身上下笼罩杀气的男人,恰巧听见她这句话,脸色灰败,踉跄退了几步。 她说……讨厌他? “我愈来愈喜欢你了,雨朵妹妹。”让他有好戏可看。面对村上隆史的可法·雷,看戏看得很过瘾。“来,给哥哥亲一——哦!你竟然打我?!”什么时候温柔迷糊的雨朵也懂得暴力来著? 而且,还强抽服务生端的银制托盘敲他脑袋! “对不起,谢谢。” “不、不。”不知该说“没关系”还是“不客气”,服务生最后选择结巴地离去,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什么都没看到。 “不能乱吃豆腐。”雨朵俏颜一板,严正地告诫著。 他说过,以后若有人要吃她豆腐就打他,对付不必客气。 虽然不想想起他,无奈记忆一瞬间涌上心头,手也跟著有了动作。 “村上隆史教的?”他扬眉。 “你有你该吃的豆腐,不能随便乱吃。” “啊?”可法·雷俊美的脸孔拉出三条黑线,听不懂她太过深奥的话。 但他毕竟脑筋一流,花了一分钟的时间便吸收消化,恍然明白。 他的确有他该吃的豆腐,不过——“你的豆腐又该谁吃?” “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陷入了沉思。 没让她思考太久,来到她后方的男人替她开口:“我。” 她方才的表现,让村上隆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先是说讨厌他,将他推进地狱里备受煎熬;下一秒又记起他的谆谆教诲要保护自己,这又将他拉上了天堂。 他知道要她记得一件事不容易,除非是她在意的人所说的话。 这份了悟令村上隆史又开怀又得意。 想到可法·雷刚刚挨打时的错愕表情,他顿时笑出声。 “你走开!”一直背对著他的俏佳人,这才发现了他的存在。“去找你的豆腐吃,不要过来。”他去跟雷茵重修旧好啊,还来理她做什么。 “我来找属於我的豆腐啊。”当日让他气得差点抓发吐血的“豆腐论”,如今想来也是相当愉快的回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像她这样单纯到令人发噱的女人,不矫柔造作,像是刚来到世上的婴儿,纯洁无伪地惹人又笑又怜。 “你的豆腐在那里。”她指著正等待他回会场中央的雷茵和其他陌生的女人,心里直泛酸,酸得眼眶都湿了。 “不,我的豆腐在这里。”毫无预警将她打横抱起,当场惹来美人尖呼,也引起旁人的注意。 “高招。”学起来,回头用在他的小心肝思琪身上。可法·雷的算盘打得劈哩啪啦响。 “放我下来。”雨朵嘟起嘴,像个孩子似的赌气道:“我才不是你的豆腐。” “你是。”他说得笃定,这是经过一番思嗣瘁才下定的决心。“而且,我打算开始享用了,雨朵。” “我才不让你吃……”她的坚持犹如昙花一现,不消片刻,双手已柔柔地搭在村上隆史肩头,芙颊羞红地躲进他肩窝。 “隆史。”雷茵走过来,神色复杂。 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准的,打从看见他身边多了一个她,就知道想趁这次的合作机会再回到以前的关系,已经是不可能了。 她……好不甘、心! “若是有人提到我,麻烦替我挡一下,好哥儿们。” 好哥儿们?雷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表情幽暗不明,可惜此刻村上隆史的眼里只容得下雨朵,浑然未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他单纯的雨朵难得吃醋,这认知让他快乐得像上了天堂,相较之下,欢送会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哂。 可法·雷抽出纸巾充当白手帕欢送佳偶,笑笑地提醒身边的人:“听说日本有句俗谚:妨碍人家谈恋爱的人会被马踹死。” 雷茵羞恼地瞪他一眼,转身走人。 一夜巫山云雨后,照道理来说,应该是抱著佳人共枕眠,直到隔天第一道阳光洒下,在旖旎情境中缓缓苏醒才对。 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这位佳人是雨朵,所以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经过一夜纵情后,男人带著浓浓睡意将手臂横过床垫,模到的却是一片空虚,教他瞬间清醒。 窗外,天才蒙蒙亮, 霍地坐起身,床上只剩赤果的男人——村上隆史。 “雨朵?” 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裤,村上隆史冲到隔壁,无视於天色还早,硬是按了电铃。 没多久,门锁转动的喀畦声响起,门缝后露出绝美月兑俗的娇颜,见到他,纯然一笑。 “早安。”平静的脸上不见初次云雨的羞涩,从容得仿佛与他之间的关系变化本就理所当然。 天光迷蒙,站在微暗光线中的雨朵,风姿依旧迷人。 老天……村上隆史紧张的心绪至此才真正平静下来,大步一跨,单手搂住佳人。 以往在纵情过后,他向来是先走的那一个。 因为她,他初次尝到被独留在床上的滋味。 模糊的意识因为惊觉枕边人不见了而震醒,紧接而来的,是仿佛被人遗弃的感霓。 不过心底的空虚在看到她的同时,都得到了充盈。 “还好吗?”温柔的圈著怀中人,其实,村上隆史心里无措得像个初经人事的少年。 相较之下,悠然的雨朵反而显得镇定从容。 “嗯。”忆起昨晚,俏脸不禁绯红。 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么亲近,从不知道这感觉如此踏实又安心。“早知道应该早一点让你吃豆腐。” 村上隆史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而发表言论的小女人正窝在他怀里,好像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并不奇怪。 知道她只是单纯地说出心里的想法,他胸臆泛过阵阵暖意。 “你应该待在我身边,等我醒来的。”雨朵的直言不讳影响了他,坦然承认自己的软弱,“看不见你,我担心死了。” “我睡不著。”揉揉眼,雨朵眼下有著象徵疲惫的暗影。 村上隆史像抱小女孩似的将她揽抱而起,一同坐在沙发上,让她靠著自己。“怎么会睡不著?” “我认床。”她喜欢像这样窝在他怀里,但是——“你的床躺起来不舒眼。” “颇有同感。”老实说,那张床弹簧早已松弛,若不是短暂借居,他会想办法换一张。“就算如此,你也不该一句话都不说就跑回这儿。” “为什么不能?”她不解地看著他。“这里是我的家。”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的糟糠夫。” “我只听过糟糠妻——古时候被赴京赶考、功成名就的丈夫抛弃的妻子,没听过糟糠夫。”细致的指尖描摹著他的胸肌,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就叫勾引。“你说错了。” 他赶紧抓住她蠢动的小手,避免一发不可收拾的欲火再次烧上自己。 雨朵抬起明亮的大眼看他,眸中净是不解。 “现在不是讨论什么米糠的时候。”他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到天亮。 “不是米糠,是糟糠。连我都知道,糟糠妻,不可弃。从以前到现在,只有丈夫会抛弃妻子,男人坏——” 村上隆史决定用吻堵住她数落著男人罪状的小嘴。 而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雨朵娇喘连连,重新倚进他怀里。 “我第一次有被人抛弃的感觉。”下巴枕靠她发顶,他叹道:“你应该叫醒我,让我知道。一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还以为你在气我。” 她惊讶挺身,差点撞上他的下颚。“气你?我为什么要气你?” “因为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吃你的豆腐。”这话说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还吃得很彻底。” 嫉妒心毁了一切,他霸道地索取她的一切,无暇顾及她的意愿。 唉,所有的事情碰到她都会乱成一团。 “我对你是认真的,雨朵。”村上隆史的唇停在她耳畔,吐露心声,“如果不是,我不会冒著被黎杀头的危险,与你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但今晚没有顾及你的想法是我的错,我——” “我喜欢你吃我豆腐。”她喜欢这种相互依偎的感觉,他的身体暖呼呼的,靠起来很舒服。 “什么?” 他的错愕尽收她眼底,漾笑凝视的眸情光潋艳。 “我喜欢你看著我的样子,喜欢你对我笑的样子,喜欢你抱著我的感觉,喜欢你把我带在身边。隆史,我喜欢你吃我的豆腐。” “雨朵……”美人在怀,倾诉情衷,怎不教人心猿意马? “你能只吃我的豆腐吗?”想起昨晚一直偎在他身边的雷茵,她心里就不禁泛酸,微微揪痛。“外面的豆腐太多了,雷茵的、其他人的……你可以只吃我的豆腐,可以吗?”等待他回答的同时,芳心紧扯,怕的是被拒绝。 “当然可以。”细碎的吻游移在她额上、眼上、颈上,最后彻底侵占她的唇。 伴随著浓烈湿热的呼息,他抱著她走向隔壁,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试著不要认床好吗?我希望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你。” “嗯。”她温婉答允,情眸动人。 不过事关人类习性…… 近午的十一点二十三分零九秒—— 村上隆史还是被空空如也的床畔惊得弹跳起身,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杀到隔壁的万能事务所。 “雨朵!” 伊人倚坐桌旁,侧首向他微笑,神情无辜。 “你睡得好晚。” 第六章 医院,表面上看似光明洁净,暗地里却是另一个深藏内幕的世界。 由於引荐村上隆史的雷茵身分特殊,而他一来就主导高官子女的手术,让他在医院受到不少注目。 尤其,在杨小妹妹的手术大成功后,医院的名气如水涨船高,院长更是视村上隆史为本院之光,处处给予特殊待遇,再加上风闻消息、纷纷办理转院要求由他亲自操刀的病患家属,其中不乏政商名流……惹得不少年轻气盛的医生眼红。 “这个病童的情况还不适合动手术,我想目前先暂时用气球心房中隔造口术增加她心房血流交通,之后再看情况决定要用外科还是内科疗法控制病情,这样你觉得如何,王医生?”村上隆史专心翻阅病童的健康报告,同时问身边人的意见。 “这个您决定就好,问我做什么?”王医生笑得诚恳,眼中却掠过一抹妒恨。“您是院长特别邀请来台的心脏科权威,这种问题怎么会来问我这个国内医学院毕业、未曾到国外见世面的小医生呢?” 村上隆史闻言,翻阅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被派来辅助他的王医生。 是他的错觉还是真有其事,这位老兄怎么话中带刺? 唉,就不能只想要怎么救人的问题吗? 再说,他只是纯帮忙,等赴德的心脏科主任归国,便会离开了啊。 啧,雷茵这份人情债著实难还。 正想继续出言讽刺的王医生,被一旁的疑惑美目看得好不自在,退了一步,嗫嚅道:“你……你看什么?” “你不小。”雨朵细柔的嗓音飘进两个男人之间,带著天真与不解。“你很胖。” 哧!村上隆史忍住笑气,憋到肚子疼。 六个字说得王医生一张脸又红又胀。 他、他是身高一七○、体重八十,还有点雄性秃,但、但那又怎样!总比靠院长女儿进医院的日本人强吧! “肥胖是疾病,要减吧。”雨朵觉得自己有义务多多推广最爱的饮料,“你可以试著在饭前喝番茄汁,这样可以……可以……”看看另一手正拿著的资料,笑著继续道:“增加饱足感,少吃一点饭。”托常在医院流连的福,她增加了不少医学小常识。 扬起的笑容美得眩人,但嘴里说出的话却足以杀人七、八刀。突然变成旁观者的村上隆史如是想。王医生短时间内大概无法振作起来了,至少在雨朵面前是如此。 看著王医生踉跄离去的背影,村上隆史不禁同情起他来。 “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就走了?哼。”没礼貌! 她认真生气的娇瞠模样,终於逗出村上隆史的笑声。“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从背后抽走她手上的资料。 “护理站的护士小姐给我的。”她吐吐舌,又忘了那位热心护士小姐的名字。“她说看我很喜欢喝番茄汁,所以给了有关番茄汁的资料,我才知道原来番茄汁有分生的跟熟的……”小脸上明白写著疑惑。 “怎么了?”她带著问号的表情常见,而他也习惯这么问。 只是,不怎么期望她提出的问题等级会有多高就是了。 “资料上说生番茄汁没有茄红素,所以颜色呈桃红色;熟的番茄汁有茄红素,所以看起来是鲜红色……可番茄不就是番茄,哪来生的跟熟的?你笑什么?”她很认真地在思考耶! 村上隆史似笑非笑的表情,严重戳伤了她的自尊心。 “我也是很认真看待你的问题。”好可爱!让人忍不住抱在怀里疼宠,陪她一起思考。“生的番茄煮了以后就变熟的。” “原来如此。”她了解地点头,立刻又有新问题:“是先做成番茄汁再煮熟,还是先煮熟再打成番茄汁?” “这个……”她问了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原来你也不是每件事都懂嘛。”唉,真失望。 笑声低沉,像由喉咙深处发出。“看来我是挖到一个宝了。” “什么宝?有我的份吗?”听到“宝”字,雨朵的注意力登时被移转。 “有,当然有。”笑弯的桃花眼像两道新月。 白女敕掌心朝天伸向他。“给我,我交给黎,她一定会很高兴。” “黎不会要的,她已经有了。”他可怜的堂兄。 “黎很爱钱,—定会要的。” 他抓著她的手,重重在掌心烙下一吻,直到她手心微微泛红。“她不会的。雨朵,除非她爱上我,否则不会要的。” 爱?要?她有点懂,却又不太懂,直觉地只想知道——“我可以要吗?” “当然,只要你想要,我会给你。” “怎么给?”她顺著话提出质疑。 “就这么给——” 叩叩两响,敲门声让村上隆史俯低欲吻上雨朵的脸定住。 “很抱歉打扰两位。”雷茵表情复杂地看著两人。“隆史,病患家属找你,希望能听听你对手术的评估。” “我马上过去。”他轻捏雨朵手臂,疼宠之意溢於言表。“在这儿等我。” “好。”她向来柔顺好说话,也不多问。 在他离去后,雷茵并未跟上,反而走进调给村上隆史使用的临时办公室。 “可以跟你谈谈吗?” 坦白说,一开始对於雨朵,雷茵并不觉得有什么令人介意之处,因为她知道村上隆吏对女性的偏好。 他喜欢独立自主的女性。 如果有一天真要步入礼堂,我希望娶一个像你这样独立、不会让人担心的女人,茵…… 这话言犹在耳,她未曾或忘。 只是当时年轻气盛,交往过程时常以火爆开场、愤怒收尾,终究无法长久。 随著年岁断长,她渐渐了解,并非把男人踩在脚底下就能得到尊敬、就是胜利,女人的独立自主并不是奠基在强势上,而是平等,与男人对等相待的态度。 不过,自尊心极强的她,仍无法主动向他提出重新交往的要求。 她一度以为雨朵是无害的,直到发现村上隆史容许她跟进跟出,且不时为她照应一切;直到欢送会上,他抱著她迳行离场…… “你不是隆史喜欢的类型。” 雨朵后知后觉地发出“咦”一声,细眉微弯,不喜欢雷茵带给她的压迫感。 再怎么迟钝,也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那辐射而出的浓浓敌意。 人家不喜欢你,那就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事务所同事们的告诫,此刻在脑海里回荡。 再说,她也不喜欢雷茵,何必勉强共处一室? 正欲跨步离开,雷茵却突然出手拉住她。 “你想这样不战而逃?” “战?不,我不会打架。”打架是粗鲁的行为,只有非灵长类的鱼才会这么做。 炳——啾!远方正在享受泡水之盘的鱼步云,不晓得为什么打了个喷嚏。 “打架?”雷茵脸上浮出问号。她什么时候提到打架来著? “我是灵长类,不想打架。”而且打架太难看了。 “什么?” “你不是灵长类?”雨朵有点担心地问。 “我当然是灵长类。”为什么话题会转到生物学上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那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美颜流露出不耐,像个不想再纵容孩子淘气的母亲。 “你——”是谁转移话题的啊! 雷茵气呼呼地瞪她,深呼吸好几口新鲜空气,才找回一些冷静。 “总之,我不会把隆史让给你。”她坚定地说:“他曾说过不喜欢以他为天、仰他鼻息过日子、需要他照料一切的女人,如果真要找那种弱不禁风的女人,他大可回日本去找,不必远渡重洋来台湾。你只是他在台湾一时兴起追求的异性,并不代表什么。” 雨朵茫然地看著她,这番话让她心痛。“为什么这样说?” “我只是要你知道,跟隆史玩玩可以,想跟他过一辈子是不可能的,你不适合他。” “你就适合?”这话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适合他。 她……不行吗?雨朵的心隐隐泛疼。 可他已经答应只吃她的豆腐,她应该相信他才对。 然而,雷茵的话却也在她心里发挥不小的作用,教她不由得怀疑起他的承诺,也怀疑起自己。 “他要的是能打理自己、不必让他操心的伴侣,你是吗?”雷茵说得极度自信,“就我所见,都是隆史在照顾你。你一直在让他分心,让他无法专心於医生的工作。” “如果……”怒气梗在雨朵胸口,她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但此刻却真的好气。“如果你是对的,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话?” 她不懂,不懂雷茵为什么对她发脾气,温吞的脾性被激出一点火花。 她就算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胡乱对那个人发脾气,雷茵怎么能这样对她?! 被反将一军,雷茵顿时答不上来。 “我要回家。”她不喜欢这里。雨朵做了结论,快步越过挡在门口的雷茵。 “等一下,我跟你话还没说完!” “我不要听。”愈听愈难过,她把自己说得好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人照顾的废物。 她不是,才不是! “又不是小孩子,遇到不开心的事就想逃回家躲在棉被里,光凭这一点你就配不上隆史!你也不像我这么爱他!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他!”雷茵边说边拙住她,不让她离开。 雨朵一心想挣月兑箝制,无意中拉扯住对方领口,扯落了两颗扣子。 雷茵也因此露出一片雪白春光,和随身配戴的项链。 十字形的红光突然从她胸口窜出,直射雨朵眉心。 “啊!”她的脸好痛,像被火烧似的! 雷茵被这异象骇住,松手往后跌坐在地,亲眼目睹雨朵的眼睛在瞬间变成灿金色,整个人笼罩在白色光芒之中。 “你……你你……” 来不及说完话,眨眼间,白色的光芒已如闪电般迅速消褪,雨朵的身影消逸无踪。 老天……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 丙然没错! 那天被黎忘恩顾左右而言他、刻意略过的问题,终於得到了答案。 他没有眼花,雨朵真的会平空消失! 当雷茵脸色惨白地跑进会诊室找他,语无伦次地说著“红色的光”、“雨朵平空消失”、“她亲眼看见”之类的话后,村上隆史对於唬弄他的黎忘恩感到生气。 他所认识的雷茵不是一个容易惊慌失措的人,而他也曾亲眼目睹同样的事,这下看黎忘恩怎么赖! 没有多想,村上隆史第一时间就冲去万能事务所。 很多怪人怪事都在那儿发生,也只有回去那儿,才能找到解答。 “雨朵回来了吗?”冲进事务所,他劈头便问。 屋里只有黎忘恩、村上怜一和聂蟁三人,看来风平浪静。 “她应该跟你一起回来。”黎忘恩发现他身后没人,转而问:“她人呢?” “我不知道,她——”再三思忖,他还是决定说出口:“她突然不见了。”责备的眼神锁定知情不报的黎忘恩身上。 没太多心思与他缠斗,黎忘恩偏首问向一旁沉默的聂骉,“聂,你负责找她,我通知其他人。” 聂骉点头,开始操作起手边的电脑。 黎忘恩则忙著打电话,找回另外两个流离在外的员工。 不到三十分钟,两个焦急神情不亚於村上隆史的男人杀进屋来。 “搞什么!好好的雨朵交给你,你竟然让她不见了!”来自鱼步云的炮轰,威力十足。 “你这就不对罗。”可法·雷口气也好不到哪去,“如果雨朵找不回来或出了什么事,村上老弟,你可要效法日本武士道精神,二刀六眼切月复自杀以谢天下呵。” 最冷静的,除了黎忘恩,就是村上怜一。 后者是在等待的时间中,约莫猜出大概的情况,纵使内心不敢置信,表面上依旧平心静气。 雨朵在被某道不知名的红光射中眉心之后,平空消失在另一道包裹住她的白光之中,这说出去谁信? “我需要有人给我一个解释。”村上隆史急於得到解答,好有个线索找寻雨朵。 “这时候大家部没空理你。”可法·雷站在聂骉后头,注意电脑萤幕上的讯号。“嘿,你这套号称连接美国通讯卫星的追踪系统该不会没用吧?” 聂骉回他一记“不要藐视我”的眼神作为答覆。 美国通讯卫星?村上怜一看向心上人。“他有本事窃用美国卫星?” “别小看我们家的书呆,这里的水电都是他偷接来的。”抢在黎忘恩之前,鱼步云献宝似的说。 “这跟偷接水电是两码子事。”村上怜一语气中的警告意味浓厚。“忘恩,我们有必要谈一谈。”看似平凡的万能事务所,显然有很多不平凡的内幕。 “不是现在。” 他颔首,算是接受。现在先找到雨朵比较要紧,改天再找时间好好质问她。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度回到聂骉桌上的电脑萤幕。 “喂,”不耐久候的鱼步云,推了推坐在位子上的聂骉。“到底有没有用啊?半天都没消息。” “一定找得到,除非发信器不见或坏掉。”聂骉简短说明。 “万一你说的状况发生,雨朵还找不找得回来?” “……靠运气。” “这种答案你也敢说出口!”鱼步云算是服了他。 “村上老弟,”可法·雷一双眼睨向村上隆史。这妮子遇到不愉快的事就会玩起瞬间移动,让人担心。“我家雨朵是不是在你那儿受了什么委屈?不然她不会又玩起突然消失的把戏。” 不知为何,“突然消失”这四个字从万能事务所的人口中说出来,自然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而初闻这项消息的村上怜一,也镇定得不像正常人。 只有村上隆史,焦急得差点没咆哮捉狂。 一个人平空消失,而且不著痕迹,怎不教人心急? 她在哪里?她好不好?从雷茵的描述来判断,雨朵似乎受了伤…… “发生什么事?”黎忘恩淡问。 村上隆史停住来回不断的踱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眯眼细想雷茵说了些什么,他沉吟道:“依照雷茵的说法,她跟雨朵在谈话时,有道红光突然从她胸口射向雨朵,雨朵痛得叫了一声,之后全身开始发出白光,然后就跟白光一起消失不见了。”愈说愈觉得自己在描述科幻小说的情节。 雨朵的来历说不定也跟他一样“异”於常人,村上隆史首度正视这个问题。 自从认识黎忘恩及万能事务所这群人之后,他才更了解什么叫“千奇百怪”,什么又叫“无奇不有”,这里简直就是怪力乱神大熔炉! 他和堂兄身上有日本传说中鹤仙的血源,那他们呢?这个问题突然浮上心头。 “红光……”黎忘恩微蹙眉,忽然提问:“雷茵是天主教徒?” 这是什么问题?“我不清楚。这跟雨朵有什么关系?” “找她问清楚。还有,要她不准把这事张扬出去。” 村上隆史点头,立刻拨了通电话给雷茵,问清楚之后,他转述答案:“雷茵的确是天主教徒,随身配带经教堂圣水净化过的十字架项链,你怎么会知道?” “原来如此。”可法·雷点点头,终於搞懂问题出在哪儿了。 “怪不得。”鱼步云跟著应和。 聂骉专心於寻人大业,无暇他顾。 村上堂兄弟则是有听没有懂。 心急如焚的村上隆史再也按撩不住,急躁地问:“谁都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同时,声调向来平板的聂骉难得出现兴奋的音频,“找到了!” 一夥人注意力又回到电脑萤幕上,异口同声地问:“在哪?” “这里。”他指出萤幕上的红点,最上方还标明红光所在的经纬度。 “我说聂啊,我们这儿除了你,没人看得懂经纬线啊。”可法·雷无奈地拍头,怎么家里活宝这么多?唯一正常的就是他了吧,真是。“你说的『这里』指的是哪里?” 聂骉细读萤幕上的红点和经纬座标的数值,表情古怪。 村上隆史催促道:“在哪里?你快说啊!”不吭声是什么意思?! “那里。”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通往内侧的门。 “你指的那里是——”黎忘恩眯起凤眼,通常这代表著风暴来临的前兆。 聂骉吞吞口水,进一步指出—— “她在房里。” 一票心慌意乱以至於舍近求远、忘了要进房确认的人,个个脸色灰败。 静默笼罩现场长达三分钟。 鱼步云率先发出暴吼:“哪个猪头啊?!不会先进房去看她在不在啊?!”妈的!害他担心得像只老母鸡,丢脸丢到姥姥家! 至於在场的其他人,表情除了错愕还是错愕,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约莫十二坪大小的房间,没有开任何一盏照明的灯光,只靠黄昏斜照的夕阳透进窗户,将卧房染成橘红。 玲珑有致的身影在橘红微光下隐约可见,缓缓的呼息意味著佳人正在熟睡。 村上隆史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景象。 那曼妙身躯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一副—— 弊材里!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参考棺材的形状所设计的床,六块边板围起的空间安放著床垫,床边则是同样六边形设计的盖板,可以完全盖住床,仔细一瞧,会发现它还能充当脚垫,雨朵的鞋子就摆在上头。 定睛再看,方才引起轩然大波的可人儿,正以诱人的侧卧姿势,躺在这个以黑檀木制成的六边形西式棺材里,睡得既香又甜。 他想起她曾说过会认床的事。 如果长年累月睡在这么“特殊”的床上,想不认床都难! 望著那张不解世事、略带苍白的酣然睡颜,他突然有股想大笑的冲动,因为放松,也因为终於找到了她。 但其他人是否也做如是想,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介意我扭断她的脖子吧,大家?”鱼步云发挥民主精神,询问众人意见,指关节扳得喀喀响。 赞成票有三:黎忘恩、鱼步云、可法·雷。 反对票有二:村上怜一、村上隆史堂兄弟。 没有跟进房里的聂骉,视同废票一张。 第七章 村上隆史挡住鱼步云欲冲上前的身子。 睡梦中的雨朵,恐怕想不到在自己熟眠的时候,会有人想扭断她可爱纤细的脖子,而且还不只一人。 “不要阻止我!这妮子需要有人打她,以示薄惩。”鱼步云犹不死心,抗拒村上隆史推他出房门的力道。 “就算得有人教训她,那个人也不会是你。”心中无限延伸的遐想让他红了脸。“让她睡吧。” 和村上怜一花了大把力气,总算把带有杀气的三个人推出雨朵房间。村上隆史关门前,不忘确定棺材里的人是否仍睡得安稳。 天主教、十字架、六边形的西洋棺材——再推敲不出雨朵的来历,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 但,还是必须确认一下。 众人悻悻然的回到客厅,咬牙的继续咬牙,气愤填膺的依然气愤填膺,沉默寡言的也依旧默不作声。 “哪个人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鱼步云根本不是担任发言人的料,偏又爱插嘴。 简短没重点的说明,满足不了村上隆史满月复的疑问。 “黎,你说,你一定知道雨朵为什么会平空消失。” “嗯。”黎忘恩只发出单音节,当作是回答。 “我有权利知道雨朵的一切,请你告诉我,她究竟是什么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权利?”黎忘恩轻轻一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权利?” “我——”在众人面前表明心迹,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我爱她。这样够不够资格?” 从他口中听见这话,让熟稔他个性的村上怜一也为之愕然。 村上隆史有些狼狈。“我过去的确很花心,但这次我是认真的。” “说爱她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当中也有很多人说他是认真的,你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她有义务确认底下员工未来的福利,不过,关切的程度往往因人而异。 其中,雨朵无疑是最需要她费心安排的。 谁教雨朵什么优点都没有,单纯是唯一的一项。 而她会突然消失的“特异能力”,除了惹麻烦以外,至今毫无建树可言。 因为她偶尔会消失,聂骉必须在她每一件饰品上安装发信器,以备不时之需,而其他人也必须随时待命,找回这个经常把自己变到不知名地方的胡涂虫。 所幸一直以来,她迷路的范围不出台北市,由此看来,她的能力也很有限。 哼,已故的父亲在遗书中交代她照顾的这四支拖油瓶,个个都是麻烦!黎忘恩如是想。 “看你的脸就知道,又在心里偷骂我们是麻烦。”鱼步云抗议。当他是睁眼瞎子吗?“喂喂,有点良心行不行,至少我们帮你赚了不少钱。” “也花了不少。”冷眼科瞄。 鱼步云不禁抖落一身寒。 可法·雷立刻接话,“你这就不对了,亲爱的黎。我们可是你的守护神——” “经病。”黎忘恩截去他的话尾。 “等一下!”村上隆史杀进重阁,打断下一波激论。 苞这些人沟通实在头痛,永远会被天外飞来的新话题岔开。 “现在不是算旧帐的时候。黎,请你看在怜一的份上,也看在雨朵怀孕的份上——”糟,一不小心说溜嘴了! “什么?!”万能事务所的三个男人当中,有一个被这突来的消息震慑在惊魂状态,两个跳起来打断他的话。 鱼步云声如洪钟:“干什么把你色胚胚的魔掌伸向我们家雨朵?下要命啦?!竟敢染指她,你这个绝代大婬魔!” “天道泯灭啊!”可法·雷高唱哭魂调陪衬,纯粹好玩。“人伦不存啊,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欺负善良小动物……” “闭嘴!”想跟这三个人做理性沟通,根本就是缘木求鱼,他们随便哪个人跳出来都有本事逼疯他。 现下看来,能谈正经事的只剩黎忘恩了。“告诉我雨朵的事。” “如果我不呢?”唯一能沟通的人显然不愿配合。 俊目与挑衅的冷眸对峙须臾,村上隆史双手抱胸。 “我记得你有惧高症。”村上隆史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白己会如此卑劣地威胁女人,不过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手段。“怜一,我想黎很乐意跟你一起到天台上观月赏星。” 身为先鹤后代的好处就是——随时能飞上天。 黎忘恩不动如山的表情终於动摇。“你敢!” “再这样争执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村上怜一终於介入,“我知道你视照顾他们为己任,但是担心也要有个限度,忘恩。” “我没有。” 还嘴硬? “你不相信隆史,可我相信,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么认真看待—份感情,你大可以放心把雨朵交给他。” 这算褒还是贬?村上隆史苦笑地看著堂兄。 “我只问一句。”村上怜一不愧为经济学者,说话简单扼要,绝不拖泥带水。“雨朵是不是拥有吸血鬼的血统?” 万能事务所的四个人同时看向他,最后由可法·雷代表发言—— “都知道了干嘛还问?” 无视於他们投来少见多怪的藐视眼神,村上堂兄弟面面相觑,现场气氛像急速冷冻的冰库,僵寒一片。 “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以没耐性独步天下的鱼步云。“你们可以是鸟人,我们家雨朵为什么不能是吸血鬼?”啧,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差别待遇! 村上隆史与堂兄视线短暂交会,缓缓开口:“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目光瞥向黎忘恩,“黎,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村上隆史沮丧地抬手爬爬头发,苦恼明白写在在脸上。“没有人会问『你是不是吸血鬼』这种荒谬的问题,我也不可能一开始自我介绍时,就说出自己承袭鹤仙的血源,这类的问题太——太匪夷所思,谁会想到要问?” “现在知道又怎样?雨朵拥有吸血鬼血统这件事会改变你的初衷,从此视她如蛇蝎,躲得远远的吗?”询问的目光夹带肃杀寒气。“别让我有机会看不起你,村上隆史。” “你在胡说什么!”村上隆史承认得知实情后,他错愕、他震惊,但压根没想过要闪躲逃避雨朵啊。“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那你计较这么多干嘛?”鱼步云嗤了他一声。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村上隆史回覆的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鱼步云说话的口气,活像在责备他无端生事似的,怎不教他气结? “言下之意,你还是打算娶她?”黎忘恩问。 “当然。”他答得不假思索,同时趁机警告:“只要你别妨碍我。”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对,就怕你这个『有心人』。” 黎忘恩不怒反笑。 不知为何,这出乎意料的回应,教村上隆史头皮发麻。 房里有人。 “谁……”意识仍浑沌不明,雨朵朦朦胧胧的睁开眼。 “我。”背对她站在窗前的人转身,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特殊的“床”边。“你睡了好久。” 谤据黎忘恩的说法,一次瞬间移动会耗去她许多体力,通常会出现一、两天嗜睡的症状。 然而这回,她整整睡了五天,期间没有清醒过一分一秒、整个人也因此消瘦了一大圈。 其他人视之如常,只有村上隆史胆战心惊,急忙替她打葡萄糖和营养剂补充体力。 五天的煎熬,真的很折磨人。 “你看起来好丑。”雨朵模著他的脸,青髭满颚、墨发凌乱、嘴唇乾涩。“啊,你有黑眼圈。” “你睡了五天。”抓住她冰凉的小手抚吻,然后贴在脸颊上。“我却担心得连续五天都睡不著。” “我睡得很熟。”她笑。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的?” 雨朵侧首想了想,眉心还有点痛。“这里。”她指著痛处。 村上隆史盯视好一会儿。“还有些红肿。”指月复贴在眉心轻揉,呵出热气轻拂著。“还疼吗?” 雨朵甜笑,觉得自己就像珍贵的宝物一样被小心翼翼对待著,这联想有如暖流,柔缓地温热她的心,直达深处。 “不疼了。”回应的嗓音带著小女孩的撒娇与天真。 “那就好。”他用力眨动疲惫双眼,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雨朵见状,让出一半床位。“要上来吗?” 村上隆史看著空出一半的床位,心里很挣扎。 弊材,是用来让死人躺的,只有她把它当成舒服的床,虽然仔细一看还有点床的雏型,却仍旧有点诡谲,尤其它的设计完全符合人们对於吸血鬼沉睡棺木的想像。 “你不想?”小脸盈满失望。 冲著她失望黯然的表情,村上隆史毅然决定抛开一般人的忌讳,上床躺平。 床垫其实很柔软,只是很诡异地被装设在棺材里,让人心里发毛。 他还活著,却睡在棺材里,这滋味……有著说不出的奇特。 然而,当雨朵柔软的身躯靠近他,像只小猫般舒服地在他身侧呼噜轻叹,这浑身不对劲的古怪也跟著被打散到九霄云外。 “我习惯睡有盖子的床。” 有盖子的床?村上隆史打量这出自聂骉之手的六边形黑色棺木。“雨朵,一般人把它称作棺材。” 螓首在他肩窝摇动。“棺材是给死人用的。我们还活著,所以它是有盖子的床。”她辩驳。“黎是这样说的。” “唉……你不要被黎教坏了。”他开始在心里埋怨未来堂嫂误人之深。“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样很容易被骗。” “……你会骗我吗?” 他翻身侧卧,与她面对面。“我不会骗你,永远不会。” 雨朵舒口气,安心窝向他张开的臂弯。 “那你——”已然清醒的小脑袋,开始回想起雷茵的话。“你欣赏什么样的女人?” “有能力、有自信、独立,甚至有点傲气凌人。”曾经有一度,他告诉自己要娶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女人。 搂抱在臂弯里的人儿往后退缩,直到后背顶上另一侧边板,像个受尽委屈的可怜小媳妇。 “你应该去找黎或者雷茵,她们都跟你形容的一样。” 原来,他不欣赏她。雨朵觉得眼眶酸涩。 “的确如此,但是雨朵,我爱的是你。” 遇上她之前,他的确以为自己锺情於女强人的类型,毕竟一路走来,身边始终都是这类型的女人,然而,不知是老天刻意作弄,还是命中注定,让他遇上了她,成为自己生命中最珍爱的意外。 雨朵迎视他的眸写著疑问:“欣赏跟爱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将她拉回怀里重新躺好。“不要离开我,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很恐怖。” “嘻,胆小表。”奚落一句,雨朵的不开心来得快也去得快,为自己找到舒适的枕处,乖乖贴紧他。 村上隆史收拢双臂,这张床他无论如何也不想一个人躺的。“对我来说,欣赏是为了交朋友;爱,则是为了找伴侣,当然不一样。” 她明白了,却也不由得同情起雷茵。“雷茵她……” “什么?” “没事。”真要她说,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乾脆不说了。 “雷茵对你说了什么重话是吗?” “话有轻重吗?怎么秤?” 唉。“我指的是口气。她对你的口气好不好?”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闻过她的嘴巴,怎么知道她口气好不好?” “雨朵……”无可奈何的叹息,村上隆史实在拿她没办法。 “但是我感觉得出来,她喜欢你。” 村上隆史闻言,噗哧低笑:“傻雨朵也知道什么叫感觉?”真令人惊讶。 “别笑,我、我是认真的。” “是。”他拍拍她的头。 “雷茵她、她、她想请你吃她的豆腐……”话语顿住,雨朵翻身压住他。“可是你答应过我,只吃我的对不对?”莫名的疼揪住她的心,急欲得到他肯定的允诺。 不知这代表什么意义,只知道如果他点头,她的心就不会再这么痛。 “我是说过。” “所以你不能吃她的豆腐,不能!她、她、她……她不好吃!” 如果他还有多余的力气,一定会狂笑出声,但是她异常严肃的表情相慌张的眼神,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真的只是雨朵单方面想太多吗?“告诉我,雷茵跟你说了什么?” “嗯……我忘了。”她记得的不多,只依稀记起他欣赏的女人是什么类型。“欣赏跟爱真的不一样吗?”不安的心亟需一个能让她安稳的保证。 “不一样。”他说得斩钉截铁。“举个例,你觉得可法如何?” “他照顾我,对我很好,我……”脑子里转过几个关於感情的字汇,最后她选择了——“欣赏他。” “你爱他吗?” 她皱眉思忖片刻。“那不一样。”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她憨然反问,又让一切回到原点。 呵……傻里傻气的雨朵呵!他发现自己竟然看不腻她娇憨的模样,真的是中毒太深了。 “傻瓜,就算不放心我,也该对自己有信心啊。” “信心?哪里有卖这种东西?黎说钱能买到很多东西,包不包括信心?” 唉,他自认才疏学浅,无法充当解惑的名师,决定跳过这个问题不答。 “相信我,在我心里没有人比得上你。”话才说完,他忍不住张嘴打了大大的呵欠。 确定她会乖乖偎在他怀里,村上隆史调整睡姿,闭上双眼。 “真的?” “真的……”意识逐渐远扬。 “没骗我?” “没骗你……”安心之后,浓浓的睡意如浪潮向村上隆史袭去。 “可是——” “没有可是呼……”阵亡。 耳畔传来细微鼾声,雨朵才知道枕边人已沉沉睡去,引颈抬眸,确定他真的睡熟。 他睡著了,那谁来回答她满月复疑问?微恼地瞪视熟睡的狼狈脸孔,才想起他刚说自己五天没睡了。 他为自己担心到睡不著,她应该有罪恶感、觉得他好可怜才对,可她竟然想笑。 这几天,他是为了她才睡不安枕……愈想,唇角上扬的弧度愈高。啊,原来她也很坏心哪。 “呼……呼……” 呵,他睡觉会打呼呢!她为这发现感到惊喜。 饼了十分钟,静静看著他睡颜的雨朵开始觉得无聊。 想下床,偏偏被抱得紧紧的,不能动弹。 那、那只好自言自语,自己娱乐自己了。 “雷茵说她爱你,还说她爱你很久了。” 不说会内疚,说了会伤心,雨朵的小脑袋所想得到最好的方法,就是趁他睡觉的时候说。 一样是说,只是他听不见,不能怪她,对吧。 然后,她会把雷茵的话忘掉,不会再想起来。“你不能让她爱,也不能爱她,知道吗?” “呼……”鼾声持续著。 “爱我,只爱我,也只让我爱,好不好?” 软软爱语,字字真心,可惜男主角睡得像猪那么热,浑然无所觉。 若醒来后发现自己错过佳人的告白,想必村上隆史会猛捶心肝、淌下英雄泪吧? 真睡著了吗? “呼……呼……” 是真的睡著了。 叮咚! 门诊室旁的灯示随著声响跳到下一号。 雷菌以酒精消毒刚替病患触诊的双手俊,埋首於之前的病历,并末抬头。 “你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 “心。”熟悉的声音响起。 “心有毛病应该去挂心脏科,找骨科没有意义。” “中国人有句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我来找我的心药。”村上隆史自动坐下来。“雷茵,我想跟你谈谈。” “在门诊时间?”来找她算帐吗?早料到的事。 “再过一分钟就是午休时间,我看过你的排班,下午没有门诊,而我正好是你今天最后一个病人。” “你只要有心,想做什么都能成功。”家世渊远、背景优渥,“天之骄子”四个字简直是为他创设的。“真羡慕你,要什么有什么。” “你不也是。” 不,至少有一样东西她要不到,或者该说她曾经拥有,后来却失去了,而且再也要不回来。 他的心,她要不回来。 “其实我也料到你会来找我。等我一下。”雷茵转身花了几分钟交代护士处理善后,才又看向他。“到我办公室,我们边走边谈。”步出门诊室。 “也好。”他跟在后头。 “她都跟你说了吧?”她猜测,像雨朵那样柔弱的女人,能派得上用场的武器大概只有哭诉撒娇、搬弄是非了。 “说什么?” “别装傻,她一定万般委屈地窝在你怀里,跟你哭诉我对她又抓又打的。” “雨朵是不可能哭闹的。”她只会把旁人逼得快捉狂。“雷茵,你真的这么做了?” “她怎么说就怎么著,反正你只会相信她说的。” “问题是,她什么都没说。”一句认真的“忘了”,让他连问都不必问。 如果她说忘了就是真的忘了,怎么逼她也想不起来,这种差劲到家的记忆力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雷茵冷冷一哼,摆明了不信。“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何来的对错?雷茵,就算已经不是情人,你也应该还记得我的为人,而我也知道你的,你不是这种人。” “呵,原来我在你心里的评价这么高。”雷茵打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村上隆史跟著进去。“我对你的评价一向很高,我最欣赏的就是你很理智,从不会感情用事。” “但是遇上了感情,”她点了根菸,吐出一口白雾。“还能不感情用事吗?” 拾手欲吸第二口,却被村上隆史抢先一步把菸截走。 “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菸味。” 他定定端详她黯然的脸庞,缓缓舒了一口气,重申:“雨朵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谎。” “是真的,我不想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打转。我要答案,你跟雨朵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 “吵架,我跟她吵架。” 墨眸写满不敢置信。 他的雨朵会跟人吵架? “恕我无法想像雨朵和人吵架的样子。”那比台湾六月天下大雪还诡异。 “我跟她还打了起来。” 打?!一样教他无法想像,错愕地张大嘴。 “你不相信?” “我……难以置信。” “那你以为呢?你不笨,用用你的逻辑思考能力去推想啊。” 村上隆史正经八百地瞧著她,像在看诊似的,好半晌,才抿起笑纹,“我所能推想到的不多。大概是你想跟她做正常人的沟通,却被她无厘头的对话逼急,而雨朵想走,你却执意要把话说完,之后发生小小的拉扯,然后——”他指指她领口。“雨朵不小心扯开你的领口,露出你配戴的十字架,之后就发生那件事了。” 雷茵闻言,双眸瞪得像铜铃般大。 “我说对了?” “……她很奇怪。”一个人就这么平空消失,如今回想起来,不是自己眼花就是疯了。“即便如此,你还是选择她?” 他但笑不语,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你也变得不正常了。”简直是疯狂! 村上隆史神色一整。“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我们未知的,正常与不正常是相对且共存的,且是以一般大众为取向所画出的界线,到底是不是最正确的,答案至今没有人敢拍胸脯保证。” 搓搓手臂,雷茵苦笑不已,“真不习惯摘去玩世不恭面具的你,我还以为你认真的表情,只能在手术台上看得到。” “我也想要认真地过日子啊。”他笑。“让你失望了?” “还好。”雷茵皱皱鼻,转身背对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帮我跟她说声抱歉,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了。”明白事情的经过后,村上隆史准备离开。临行前,不忘回头要求:“这件事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别让人知道。” 雷茵回答时仍然背对著他。“我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疯子。”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啊,笨。 “谢谢。”他离开,轻轻关上门。 雷茵吁了口气,走到办公柜前,取出她和村上隆史的合照。 盎良野的景色应该如旧吧?可惜人事已非了。 坚强如她,就算知道两人的感情已经没有复合的机会,还是哭不出来。 “啊,对了!”正对办公柜的门突然打开,露出村上隆史俊朗的睑。 “赫!”没料到他会去而复返,雷茵吓得僵在原地。 “忘记告诉你—件事。” “什、什么?”她转身,慌张地将照片藏在身后。 村上隆史似乎没有发现,自顾自地说话:“即使你故意在我面前抽菸,说些挑衅的话,也改变不了我对你的好印象,雷茵。” “什么?” 顽皮地眨眨眼,村上隆史用著一贯潇洒的神色笑谵道:“我还是欣赏你,还是把你视为我在台湾的好友、难得的好哥儿们。所以,哪天得空到门本,别忘记找我,我一定尽导游的义务全程作陪。” “参观日本墓园吗?”她笑。这个男人就是能做到让人无法讨厌他。 他也跟著笑了,放心地挥手离去。 雷茵低头看著手上的照片。 是该把它放进相簿,让这段感情成为回忆的时候了。 第八章 离开雷茵的办公室后,村上隆史的心情很是轻松。 一来是解开心中的疑惑,二来是厘清雷茵对他的感情。 他真的不知道雷茵对他并没有忘情,如果知道,对她的态度定会不同,至少会比较疏离,不让她误解。 他认为这样比较不伤人,然而,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只能说感情事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转眼间,他已走到妇产科,在去找雷茵之前,他先将雨朵安排在这儿做产检,并叮嘱护士看紧她。 只是,充当牢头的护士显然很不尽职。 “不是已经接走了吗?”护士a说。 “接走?我现在才准备来接她啊。” “可是……”护士a一脸上色,转头问同事。 “席拉小姐说她口渴,想喝点东西。”护士b说。 这下村上隆史心里有底了。“离你们最近、又有番茄汁出没的地方是哪里?” 番茄汁?出没?瞧他说得好像匪谍就在你身边一样。 两人觉得古怪,但村上隆史凝重的脸色显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楼上的老人病房。”护士a说:“因为现在电视大肆报导说茄红素能防癌、抗老化,所以楼上的婆婆们订了好几箱番茄汁……” 村上隆史不等护士小姐把话说完,便冲上了楼。 丙不其然,在找到第六间病房时,终於看见心上人笑意盈盈、如众星拱月般坐在一群老人围成圆圈的中心。 老人家们七嘴八占地争相发言,可倘若仔细看那被围在中央的佳人,会发现她其实笑得迷离梦幻,有种对身边事物茫然不解的困惑。 村上隆史因为紧张担心而飙高的血压,总算降了下来。 “雨朵。”总有—天会被她吓死。 “啊。”如梦初醒,望见熟悉的人影,雨朵开心地漾起绝丽笑颜,殊不知此举迷倒的不单只有心上人,还有一票或男或女的老人家。 年轻真好啊……老人们莫不在心中感叹。 迷离的视线总算找到可以锁定的焦点,雨朵顺著老人们让出的路走向他。“你跑到哪儿去了?害我找不到。” 说得好像迷路的人是他一样。村上隆史闻言,不禁莞莆一笑,“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是我找到你。”偎靠在他怀里的小女人固执己见。 他也不争辩,心知肚明想扭转她脑袋瓜里的想法比登天还难。 “小俩口感情很好啊……”小俩口的浓情蜜意被苍老的声音打断。“不错不错,年轻人就是要谈点恋爱才不枉青春年少。” “您是哪位?” “这位伯伯对我很好。”基於“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我谢谢你”的心态,雨朵笑著说:“他请我喝番茄汁。” 老人家拉起她的手轻拍,眼里充满追忆与疼宠。“你真像我老婆年轻时的模样……” 这种表情——村上隆史迳自归类为“垂涎”! 有没有搞错……竟然敢垂涎他的雨朵…… 老人家似乎意犹末尽,还想模上美人的俏脸蛋,可惜村上隆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人搂进怀里,谁也不准越雷池半步。 “小气巴拉的年轻人!”被识破企图的老人家抿嘴哼道。 “总比成性的老年人好。”他说,醋意酸酸。 “你……”老人家眯眼打量,下了结论:“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像……小俩口四东目光直射,频频打量说谎不打草稿的老人家。 那张历经岁月的老脸,实在让人无从想像起年轻时候的模样。 “你八十了对不对?”雨朵很好奇。 “什么话!”老人家听了直跳脚。“我才六十六!大顺之年!” 六十六……小俩口这会儿是面面相觑了。 “你六十六岁的时候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雨朵严肃地问。 “什么叫『这个样子』……”他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无视老人家的抗议,村上隆史模模自己的脸,开始担心起来。 不能怪他,眼前这位老人家脸上的皱纹多且深得足以夹死蚊子,而且后背佝偻、身高缩水到不超过一百六。 如果这位宣称年方六十六的老人家所言不假,无怪乎他会开始担心起自己三十六年后的样子。 扁想像就觉得很恐怖。 “没关系,就算你变成那个样子,我还是会爱你,真的。”雨朵浑然不觉自己说出近似告白的话,窝在他舒适的臂弯里甜笑著。 甜言蜜语自然而然地渗入他心扉,心底的不安全让她消弭殆尽。 原以为她只是习惯他、依赖他,所以任由他主导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雨朵也会说爱了呵? 村上隆史又欣喜又自得,承诺道:“我也是。” “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也是?” “就算你变成那个样子,我也依然爱你。” “我也会?”她指著老人家的脸,俏颜皱成小苦瓜。“你是说……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完全忽略了重点,只在意自己也会变老。 村上隆史旁若无人地俯首亲吻她香甜的唇,低低笑了出来:“别说得好像你不会老似的。” 他向黎忘恩查证过了,她体内吸血鬼的血统已经淡到除了偶尔会无意识地瞬间移动外,几乎与一般人无异。 只是偏好红色的天性仍在,这就是她为什么独锺番茄汁的原因。 “那……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我变成那个样子,你还会只爱我—个吗?”她怯怯地问,怕得到让自己伤心的答案。 “会。你变老,我也会跟著变老,大家都一样:但是,我爱你的心不会变。” 那就好。雨朵放心地吁口气,经过一个早上的产检程序,累积下来的疲惫逐渐起了作用。 “累了?” “嗯。”她揉眼,动作稚气得像个孩子。 “我们回去?” “你会陪我睡吗?”近来已经习惯自己的床上有他,他是她最好的抱枕。 “会。”说出来连自己也不敢相信,但连续在那张风格特殊的床上睡了一整个礼拜,他真的挺能适应的。 谁教她只认定那张床,他也只好舍命陪佳人睡那张“有盖子的床”了。 小俩口甜甜蜜蜜地离去,甚至忘记挥手向一群看戏的老人家告别。 而那位宣称老婆年轻时和雨朵一模一样的老人家,在原地气得大喘特喘。 “我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好……”真真真的气死他了! “老张嗳,小心你的血压啊……”同房老友好心地提醒。 “搬家……” 同一时间喊出同—句话,村上堂兄弟将家族默契发挥得淋漓尽致。 屡次要求黎忘恩搬离这幢随时有可能倒塌的老旧公寓,都被她霸道否决,他俩早已抱著大不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决心,不再提起,怎料她今天会突然冒出一句“搬家了”,无怪乎他们受宠若惊。 “你是指跟我回日本?”这是村上怜一关切的重点。 “嗯。” “不跟我抢雨朵了?”这是村上隆史最在乎的事。 “嗯。” 有必要这么震惊吗?望著这两个男人如释重负的表情,黎忘恩愈想愈不爽。 她决定要把雨朵带在身边,别理村上隆史那只旁系鸟人。 村上家族有本家及分家之别,村上怜一隶属本家,住所在北海道;村上隆史则属分家,住在京都,两地的距离可不比台北到屏东。 正当她要开口时,村上怜一搂住她。“你做什么?” “既然你决定跟我回日本,有些事必须先说明。”聪明如他,早看出她想使什么坏心眼,自认有责任为堂弟的幸福把关。 “是著,我——”来不及抗议,黎忘恩已被抱出事务所,往隔壁而去。 斑兴过头的村上隆史压根不知道堂兄为他挡去灾厄,抱起雨朵直转圈。 “啊……”怎么回事?突然天旋地转? 待双脚重踏地面,雨朵仍是一睑茫然。“刚刚发生地震吗?”依然后知后觉。 “跟我回日本!”他说。 “好。”她答允得很快,完全没多花一分一秒思考。 答应得太爽快,不免让人心生疑窦。“真的?” “黎也要去,没关系。” 又是黎。 “你就不能作主自己的事,凡事非听黎的不可吗?”好失望,他的雨朵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什么都听黎忘恩的,他在她心中排行第二——不,第二是番茄汁,他是可怜的第三名。 “我答应黎伯了,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黎伯是谁?”“伯”字意指男性,这让村上隆史警备心立起。 此姝前科累累,经常招惹男女老少而不自知。 “黎伯就是黎伯啊。”偶尔,她也会想念他老人家。“他生前一直很照顾我,所以我答应他了。” 他猜想她口中的“黎伯”指的是黎忘恩的父亲。“你答应他什么?” 雨朵绽露甜笑,绚丽如花,“我答应黎伯要好好照顾黎、保护她。”一直以来,她自认做得很好。“所以我不会离开黎。” 照顾?保护? 她说得煞有其事,教人不忍心告诉她,实际上她才是被黎忘恩照顾、保护的那一个。 “黎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坚决地说,模样像极了即将上战场的小兵。事实上,她握紧的拳头其实没多少劲道,但已经花费她许多力气。 那满怀壮志的模样,娇憨得引人发噱。 “就算可能会跟我分开?” 紧握的粉白小拳松开些许空隙。 “会吗?”小兵突然变成可怜小狈狗,眼眶微湿地瞅著他。“会吗?” “会。”怜一必须回北海道,黎当然也会跟著回去;而他无论工作或住所都在京都,若她坚持一定要跟随黎,两人不可能不分开。“你打算丢下我跟著黎吗?” 她摇头,单纯的小脑袋陷入天人交战。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黎分开。“我以为、我以为大家会永远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想过……” “在你心中,我跟黎谁对你最重要?” “我、我不知道……”这问题她也没想过。“黎是黎,你是你,我分不出来。” 他换个问法:“你想跟谁在一起?” “都想。”她委屈地绞著小手。“不行吗?” 虽不忍心打破她美好的想法,却不得不这么做,毕竟聚与散是人生常有的事。“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句话不是你们常说的吗?” 细眉恼锁。“我才没说过这种话。” “雨朵啊,”村上隆史险些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人跟人之间有相聚也有别离,你必须学会独立,黎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啊。” “是我照顾黎。”她坚持。 村上隆史决定不在这件事上与她争执。“怜一会照顾黎的,你不用担心。” “可是我……”犹豫的表情像极了舍不得孩子离去的母亲。 “你忘了吗?”他抱著她轻哄:“你已经答应嫁给我、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不是吗?” “那黎……”她还是放心不下。 “她也要嫁给恰一,照顾她将成为怜一的责任。” “可是……” “还有可是?” “我答应黎了。”隐约接受即将分离的事实,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好想好想念这里,也会好想念黎和其他人的。 村上隆史猛翻白眼。她怎么谁的要求都能轻易答应,唯独他的求婚例外? 无论他怎么威胁利诱,她就是能用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说不。 “你又、又答应她什么?” “我答应她……”俏脸绯红,尽展小女儿娇态,嗫嚅道:“等她一起走进礼堂,跟她一起结婚。” “什么……”不会吧!“雨朵,你要嫁的人是我不是她。”两个女人结婚? 他好奇怪,她当然知道自己要嫁给他啊。“我当然要嫁给你,可是我要跟黎一起走进礼堂。” “你要嫁给我,当然是跟我步上红毯,干她什么事?你不能嫁给女人。” “你是女人吗?”她一副好惊讶的样子。 “我当然不是!”理智濒临崩溃,他快被逼疯了!“等等,让我把事情搞清楚。你确定要嫁的人是我?” “嗯。”她重重点头。“我要嫁给你。” “但是你要黎跟你一起进礼堂?” “对,我们约好了。” 他再进一步问:“黎要嫁给怜一没错吧?” “对,她跟我说过。”她一脸奇怪。“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先别管这个,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们约好同一天结婚。”有问题吗?“我—开始就这么说了。”不满的表情微微透露出“你好笨,怎么都听不懂”的谴责。 他好冤哪。“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日本·京都 “……整个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村上隆史喝口玉露润润喉,尽量简明扼要地说完,却也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比口也跟著喝了口茶。 一趟台湾之行交代下来,说的人累,听的人也不轻松,尤其村上隆史所说的有很多是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 “所以那副棺材……”他仍念念不忘今早搬运工人送进来的黑色六边形西式棺材。 “不不,那不是棺材,是『有盖子的床』。”村上隆史镇定地解释。 比口张大嘴。小少爷虽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他老人家怎么看,那都是一副可以塞进两个人的大棺材。 “雨朵习惯睡在那儿。”村上隆史说明,“为了能躺得更舒适,在带回日本前,聂骉帮我做了一点修改,加长加宽还换了床垫,躺起来非常舒服……” “就算如此,小少爷,它还是一副躺起来舒服的大型棺材。” “不不,”村上隆史摇摇手指,笑容依然俊朗。“那是床。” 天,小少爷在台湾都遇到些什么人? 比口的视线不由得扫向偏厅里的第三人。 初到陌生环境的雨朵,此时已疲累地窝在他怀里熟睡,浑然不知自己是两个男人话题中的最佳女主角。 “您不是因为不欣赏国内以夫为天、过於温顺的女性,才跟著怜一少爷到台湾吗?”谷口有些胡涂了。 “是啊。” “恕我失礼,这位小姐看起来并不像独立自主的新时代女性。”谷口强调地说。 “不,她当然不是。”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是。 “夫人希望由您未来的妻子接管村上分家。” “显然雨朵并不适合。”说到这个,村上隆史笑出声,“真好不是?”他本来就不打算迎合母亲的心意,继任分家的头头,让自己的妻子无辜地扛下持家的沉重担子,这种烫手山芋还是丢给别人好。 “夫人会生气的。”在村上家服务这么久,他已能料见性情刚烈的夫人会怎生地暴跳如雷。“非常生气。” “这时候就需要谷口叔叔了。”小心翼翼地移动雨朵,让她安躺在沙发上休息,村上隆史移坐到管家身边。 “我?”中年管家仍无法意会过来。 “你最疼我,一定会帮我度过妈妈那道难关是不?” “这个……”谷口的脸色转白。“这事关重大,恐怕我无能为力。” “不不不,你绝对有这个能力。”村上隆史残忍地打断老人家“逃生”的后路。“何况在这个家里面,你是妈妈唯一无法发脾气的人,所以我相信由你转告这件事,她一定会心平气和地接受。” “我不这么认为。”跟在夫人身边数十年,他很了解她的脾性。 “那我只好带著雨朵离开这个家了。”说话的同时,村上隆史已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神色端肃。 “您……”谷口惨白的脸色转为青绿,直逼向紫色。 “我是认真的。如果没有遇见雨朵,我想自己或许终有一天会娶一个独立能干的女人,也不在意让她接下妈妈的担子,但是老天让我遇见她……” 不知道他们生下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光是想像,就让明年三月即将成为准爸爸的村上隆史笑得像个傻子。 “小少爷——” “谷口叔叔,被人全心信任且倚赖的感觉真的不错。虽然雨朵需要人照顾的地方很多,或许是偏爱,也可能是习惯,我甘之如饴。” 比口不再说话,静静地听著。 “再说,她也有我所不及的一面。” 这就令人惊讶了。“比方说?” “健忘。” 这也能算是优点?恕他这个高龄五十一岁的老人家无法理解。 “不记恨、不记仇,她的想法很单纯也很可爱,更重要的是,我爱她。”他说得真诚。 这三个字成功堵住比口的嘴,打消他想力劝村上隆史的念头。 看护小少爷近三十年,他头一次从小少爷口中听见这三个字,还能不明白吗? “你会帮我的吧?”和他那聪明机敏的母亲对峙,需要强大的后备军援,而母亲向来倚重的管家将是他的得力帮手。 “……是的。”答应的背后,暗藏管家不为人知的心酸。 可以想见,有一场风暴即将席卷他守护多年的村上分家。 而台风眼,正是熟睡得仿佛天下太平的雨朵。 谤据气象学,台风眼是最平静的地方。谷口看看她无辜的睡颜,认为这理论再正确不过。 唉,果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不祥的预感阵阵拂过心头…… 第九章 如果说雨朵是温暖的西南季风,那么村上分家的当家主母——村上美奈子,就是东北信风,冷冽寒厉。 而此刻笼罩在村上分家的低气压则是不折不扣的台风,村上大宅恰巧是一级灾区。 至於聚居在这里的人—— “我们会不会变成灾民?”十五岁的村上龙抱著可能活不过十六岁生日的悲壮心情如是道,“从刚才见到雨朵之后,美奈子姑姑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反观雨朵一脸平静,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把美奈子阿姨放在眼里。”旅居於此的石田宏明,因为村上家族新成员的加入而决定多待几天,等著看好戏。 身后若干人因为他们两个带头的不良示范,十来双眼睛全藏在绣球花丛后,偷渝往和室里瞄。 只见村上美奈子正襟危坐,对面则坐著她的小儿子村上隆史,及远从台湾飘洋渡海而来的雨朵。 村上美奈子将儿子的紧张全看在眼里,同样的,雨朵的心不在焉、神游太虚,她也没有少瞧半分。 “敢不把美奈子阿姨放在眼里的人不多,果然是『无知近乎勇』。”石田宏明下了结论。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偷窥中,他绝对会给她热烈的掌声。 “什么意思?”年方十五的村上龙回头悄声问。 “就是一个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最勇敢。” 他懂了。“所以最笨的人最勇敢。” “对,你最勇敢。” 闭著弯骂他笨?!“石田宏明!” “嘘!”后头十来个人丢出警告。 可恶!村上龙愤愤地将视线移回和室。 这时,村上美奈子终於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雨朵·席拉?” 雨朵悄悄揉按腿部。真不习惯跪坐,她的小腿好麻。 “雨朵·席拉!” 能不能走了呢?她想喝杯番茄汁…… “雨朵。”老天!村上隆史惨叫在心里,第一次见面就铸下大错,他愈来愈不看好未来的远景。“我妈在叫你。” “咦?”有吗?她刚只听见有人叽哩咕噜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村上隆史这才恍悟她不理人的原因。“妈,雨朵不会说日文。” 村上美奈子眉峰挑出严肃的高度。“你找了一个不懂日文的台湾女人?” “我会请人教她。妈,在这之前,请您说中文。” “儿子大了就是别人的。”她悻悻然道,最后还是应了儿子的要求改口说中文:“你就是雨朵·席拉?” “你不知道吗?”雨朵讶然,她记得自己刚才有自我介绍过。“嘻,原来你的记忆力比我还差。” 赫!单纯的反问引得偷听者倒抽一口气。 从来没人敢这么对美奈子姑姑说话的。村上龙已开始在心里佩服起这个未来的堂嫂了。 完了完了完了!这两个字像梵音一样不断在村上隆史脑海里重复。 “雨朵……” “还不到你插嘴的时候。”在相亲宴中途逃跑、让她出糗这事还没找他算帐呢。这笔帐,她这个做母亲的谨记在心。 “是。”天威难犯,村上隆史不敢再开口。 视线又移向雨朵,村上美奈子抿著唇道:“的确,你刚已经说过。” “那你还问。”雨朵有些埋怨地瞥她一眼。 赫!偷听者再度受惊,不知该将她归类为勇敢还是笨。 死了死了死了!威力加强版的梵音穿脑而过,村上隆史直冒冷汗。 村上美奈子没料到她会有这等反应,也不免吃了—惊。 她认为自己形於外的气势足以压制小辈,就连向来嬉皮笑脸的小儿子,在她面前也会自动收敛三分,没有人胆敢用这种态度对她! 深呼吸——“隆史在台湾承蒙你照顾了。” “我没有照顾他。”雨朵清澈双眸含笑。“都是他在照顾我。” “是吗?”村上美奈子牵强地微笑,“我还不知道我儿子这么会照顾人。” 在母亲别具深意的注视下,村上隆史赧然地微红了睑。 照顾人是他在遇见雨朵之后才学会的,半是被迫,半是自愿。 雨朵以旁观者的身分打量这对母子。 最近看了一本育儿手册,上头说想要培养优良的下一代,就要有优良的家庭教育,而一般说来,孩子的教养责任都落在母亲身上。 综合结论如下——“你教得很好。”她真心说道。 哇!屋外偷听的众人发出惊叹——在心里。 村上美奈子睑上的笑容愈来愈僵硬,唇角也隐隐抽搐。 “你应该跟我说谢谢。” “哪呢?!”过度震惊让村上美奈子吐出日文。 “雨朵!”老天!村上隆史简直快昏倒了。 哇!外头众人又是一阵错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晓得还会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妙言绝句从她嘴里进出。 幸福的钟声远扬……村上隆史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唉,就算是出动谷口叔叔帮忙说项也无力回天了,他想,或许……该请北海道本家的长老出面斡旋…… 村上美奈子岂会读不出儿子的心思,但如果因为此事惊动到本家,对分家来说有失颜面,更何况—— “水滚了,正好喝杯茶。” “咦?” “妈!”村上隆史的脸色更加难看。 屋外偷窥的人也跟著竖起耳朵,严阵以待。 他们村上旁系的大家长可是日本数一数二的茶道名家,美奈子姑姑突然提议喝茶,肯定有鬼。 瞪了眼欲出言抗议的儿子,村上美奈子无用茶巾擦拭各种茶具,之后用茶勺从罐中取出茶末置於碗中,接著注入沸水,并用茶筅搅拌碗中茶水,直至茶汤泛起泡沫——整套茶道仪式一路做来优雅流畅。 终於,一碗茶送到雨朵面前。 “妈,我先——” “这是我沏给雨朵喝的。”再吵就赶你出去!斜瞪的目光如是道。 村上隆史看著雨朵,紧张担忧之情溢於言表。 他太低估母亲的反应,却也没料到雨朵的表现会这么令人叹为观止。 事情还能发展到比现在更糟的地步吗?他想是不可能了。 但,村上隆史不单错估自己的母亲,也错估了心上人闯祸的能力。 雨朵素手托著冒著热气的茶碗,嘟唇吹了吹。 此举已犯了茶家大忌,令旁观者莫不为她心惊肉跳。 屋里、屋外十来双眼,全掐著心头肉看她接下来会如何品茶。 小啜一口,苦得雨朵直皱眉。 “怎么样?”村上美奈子平心静气地问,毫无动火的迹象。 “……我想换杯番茄汁。”实在是太苦了。 老天啊!屋内屋外,有志一同地发出哀鸣。 衣香鬓影的宴会,因为地点位於具悠久历史及和服集散处的京都,与会女性多半穿和服登场,彼此较劲著和服上的名家友禅染绘。 由於主办单位是村上家族的羽织屋,在当家村上美奈子的命令之下,家族中的青年才俊自然不敢不出席。 表面上,它只是宴会,实则是名门子女相互评比的监赏大会,无怪乎男的西装笔挺,女的打扮俏丽,各自展现最完美的一面。 而在村上美奈子的强力要求,外加村上隆史连哄带骗之下,雨朵也乖乖地让人帮忙穿上行动不便的和服,出席这场盛会。 丝毫未察觉自己入场时所引起的惊叹,趁村上隆史与他人对谈之际,她拿了杯番茄汁,移师到自助式的糕点面前,为到底要吃什么喂饱自己和肚里的小娃儿而苦恼著。 就在这时,一群身著色彩艳丽和眼的女子朝她走来。 正苦思中的她浑然不觉,只纳闷周遭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吵。 直到其中有人以中文喊了她的名字—— “你叫我?” “是,就是你。”那女子中文发音尚未熟练,犹带日本腔。“你就是雨朵·席拉?隆史的未婚妻?” “如果你是来找我的,应该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重复问?”真是奇怪。 对方似乎来不及消化她流利的中文,又用日文说了些什么,直到看见她困惑的眼神,才又改以中文说道—— “想嫁给隆史,除非经过我的同意。” 这句话她听懂了。“同意?” “没错,就是我的同意。” 雨朵打量她好一会儿,得出一个怪异的结论:“不像。” “什么不像?” 隆史的妈妈比较年轻,看起来也比较漂亮,没那么丑。“我见过隆吏的妈妈,你不是伯母。” “你、你竟然把我当作隆史的母亲?!” “看吧。”她就知道,脸上浮现满意的笑。“我就说你不是了。” 不过,既然她说想跟隆史结婚得经过她的同意,所以—— “你是他乾妈?”不是亲妈,当然就是乾妈了。雨朵觉得自己好聪明。 “你!”代表发言的女子差点没吐血。“我是野田佳乃,跟隆史没有任何关系!” “那为什么我跟隆史结婚要经过你的同意?这没道理。” “你你你——哼,懒得跟你说这么多!我来是想看看你凭什么让隆史放弃我,选择了你!”野田佳乃气得连声音都拉高八度。 细眉无奈地锁凝。“你的中文我听不懂。” “你敢说我中文说得不好?!”不气不气,一旦生气就中了对方存心破坏她温柔形象的诡计。 “我没这么说。”雨朵觉得很无辜,她只是陈述自己听不懂的事实而已。“你看起来好生气。”为什么? 深呼吸、深呼吸,深深呼吸…… “那你呢?想嫁来日本,却连一句日文都不会说,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就凭你这个样子,充其量不过是个草包美人……”接下来的话全以日文发言,显然是说给同行的女伴听的。 只见这群日本女人对著她指指点点、边说边笑,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雨朵也不在意,任由她们讨论,反正听不懂,就算是针对她而来,也不必刻意理会。心思回到自己最初关心的问题上,肚里的小娃儿是饿不得的。 嗯,决定吃抹茶酥。她夹起一块放在盘中。 在雨朵身边叽哩咕噜的声音持续好一阵子,最后由野田佳乃做总结,极尽轻蔑嘲弄之能事—— “真不知道隆史为什么会选择你?” 对方说中文,显然是在跟她说话。 基於礼貌,她不能不回答—— “这个问题你要问他才知道。”眼神认真地传达著歉意。“我不是他,没办法回答你。” “你——”野田佳乃气不过,一手挥掉她手中的瓷盘。 雨朵低头哀悼地看了眼。“你会被雷劈的。”暴殄天物是不好的行为。 “不要给我装疯卖傻,我绝不承认你是隆史的未婚妻!” “我想承不承认都与你无关,野田小姐。”村上隆史笑嘻嘻地介入这场“台日大战”。 “隆史?!”野田佳乃愕然,她之所以敢找上落单的雨朵,就是相准了村上隆史无暇他顾,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刚才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野田小姐。只要你想听,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野田佳乃涨红了睑,半天吭不出一声。 “非常感谢各位如此『厚待』我的未婚妻,”村上隆史霸然掌控一切,神色一转,不复方才的笑脸。“希望婚礼当天也能见到诸位如此热情的参与,还有别的事吗?” 日籍女子军团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再吭声。 “如果没有别的事,请让我带回我的未婚妻。” 颔首致礼,村上隆史搂著雨朵离开。 雨朵难得敏锐地接收到身边男人周身辐射出的怒气,即使此刻的他正笑吟吟地婉拒不断上前寒暄的宾客,执意将她往外头带。 一直到鲜少人至的欧式中庭,村上隆史才放开她。 “你在生气。”观察良久的她终於做出结论。 村上隆史先是以指爬梳头发,却反而让固定的发型微翘、几处垂下额前。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不对,应该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才好。 颓丧地坐在喷水池畔,他低头不语。 “你的头发乱了。”雨朵走向他,踮起脚尖,以指替他梳拢。 村上隆史握住她的手,拉进怀里,耳边轻贴她略微隆起的小肮,那里头住著他跟她的孩子。 可是很显然的,雨朵还没有身为母亲、甚至是他妻子的自觉。 以往这问题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愿意等她慢慢察觉自己身分的改变,学著做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而他一向很有耐心。 这样的想法始终没变,直到今天在宴会上看见她被众娘子军围剿的画面,他才发现自己等不了了! “雨朵……” “嗯?”她改以另一手为他整理发丝。 “我不能一天到晚都待在你身边照顾、保护你。” 游走在发丛间的亲昵碰触顿住。 “你将会是我的太太、我们孩子的母亲,你必须明白。” “我明白啊。”她一直都知道。“黎说——” 黎说黎说!她总是把黎忘恩的话奉为圭臬,那他呢?“不要再管黎说了什么,真正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是我不是她!” 停在他发顶的手撤离,垂回身侧。“我不懂。” 村上隆史站起来,俯视著她。“别再说你不懂。我知道你很多事都不懂,但是不懂可以学啊,我不能时时刻刻在身边帮你注意所有事。何况,这里是日本,你将来生活的地方会是在这里。” “不能回台湾吗?” “我们当然可以偶尔回去看看,但是,你大部分的生活重心将会在这里,而这里是日本!你——” “我知道这里是日本,但这关——” “不要打断我的话!”他必须教会她面对现实,除了外人看她的眼光,还有家族中的人。 他不想再看见她任人评头论足、受尽嘲讽轻视,却仍一脸困惑地站在原处,丝毫不懂得反抗。 “听我把话说完。答应我,去学习怎么做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等将来孩子出生,我们有责任照顾他、保护他,如果你再这样浑沌无知,孩子怎么办?”他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受伤了。雨朵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担忧皱眉、看著他开口说话、看著他将自己揽进怀里、听著他稳定的心跳、感觉他的手抚模她的背…… 可是,好奇怪,她竟然觉得痛。 明明没有人打她、伤她,可是心好痛好痛…… “答应我好吗?尽快让自己习惯这里的一切。” 心,为什么在痛呢?好难受…… “你要我学什么?” “学习怎么做日本人的妻子、学习如何做一个孩子的母亲……当然,在这之前,你必须先学会说日文,才方便与人沟通。”他已在心里计画请谷口充当日文老师。 “可是……黎他们从来不要求我学什么,只要我是我就好了。”拙於口舌的雨朵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 然而,村上隆史压根听不进去。 “别提他们!”是介意也是吃醋,她总是把他们挂在嘴边,到日本之后还时常打电话与他们联络,仿佛万般舍不得似的。“现在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我,未来也是我。” 她懂,她知道,可是他有必要用这么凶的口气说话吗? “我一定要学吗?”她委屈的问。 “就算是为了我好吗?我希望你不会再遭遇像今天这样难堪的场面。” “我并不觉得难堪。我根本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所以不觉得难堪。” “就是因为你听不懂,才必须学日文,她们说的话很……很不入流。”他拒绝透露更多。 “我为什么要学日文好听懂那些不入流的话?再说,她们讨厌我,我也不喜欢她们,我从不跟讨厌我或我不喜欢的人说话。”根本没有必要嘛。 “雨朵。”他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很严肃,但不说不行。“有许多事不能用你那一套去思考、去处理……” 雨朵终於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心痛了。 他的说法伤害了她,语气像在说她什么都不懂,是个累赘。 “黎他们——” “不要再提到他们!” 怀里的人儿因他恼怒的口吻而退缩,背脊绷紧。 “抱歉。”惊觉自己的失态,村上隆史懊恼得想撞墙。“我不是故意的。” “那……那我可以说了吗?” “说吧。”终究拗不过她。他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不会要求我学什么、做什么,或变成什么人。” 她推拒了下,想离开他的怀抱,反被抱得更紧。 “雨朵。”发现她的抗拒,村上隆史感到惊慌。 这是她第一次排拒他,不是孩子气的娇态,而是真真实实的推拒。 “只要我是我就好,他们都是这么说的。”所以她觉得自己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更没有什么不对。 但……在他眼里就好像变得不对劲了。她以为他能接受自己,就像黎他们一样,而她也会像对他们一样地对他——不,不一样,这样的想法立刻被她打回票。 她不会爱上可法或鱼或聂,但她会爱上他,会因为他的话而觉得伤心难过……甚至想哭…… “雨朵?” “我、我想回家。”她幽幽说道,身体似乎变成了透明,从千万个毛细孔中透出亮白珍珠色,先是淡淡白芒,而后是愈来愈强烈的白光。 “雨朵?!”村上隆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更是抱紧她不放。“别这样,停下来!你不能这样做!不……” 话未说完,白光乍闪即灭,连同怀里的人儿一同消失。 “雨朵!雨朵!” 秋风萧索吹过,手背乍起凉意。 他俯首,是三滴水珠—— 是喷水池飞溅的水珠,还是她的泪? “该死!”他低咒。 老天,他刚刚究竟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天! “我怎么知道她人在哪儿?”冷冷的声音由北海道那端传来。 “你一定知道,黎。”村上隆史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黎忘恩。“雨朵一直很依赖你。” “她依赖我的程度,还不至於到会为我离开熟悉的环境,远嫁番邦。”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他缓和了口气,声音中满满的净是懊悔。“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想,她有可能回到台湾吗?” “利用瞬间移动回台湾?我应该说过,她能移动的范围不大。”那端的黎忘恩眯起眼,表情凝重,只可惜透过电话,对方看不见。 “你的意思是范围不出京都?” “应该是如此。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 “你要我收回把雨朵交给你的话吗?”黎忘恩瞪了眼打扰她讲电话的村上怜一,回到正题:“我随时可以接她到北海道。” “不,你已经把她交给我,我有责任照顾她。” “只是因为责任?” “……不,不光是责任。老天,我已经快疯了,她现在有可能出现在京都任何一个地方,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长得又漂亮,可能会有不肖人士图谋不轨。” “闭嘴!”他吼住她的冷言冷语。 他已经够心焦了,不必她再轧上一脚。 “是你打电话找我。”她提醒。 “够了,真是够了!雨朵现在人不见了,你却无动於哀,我急得都快发疯,你还猛浇冷水!” “人是谁弄不见的?”始作俑者还敢对她发脾气?“注意你的措辞,没挂你电话已经算客气了,村上隆吏。” “我知道造成这局面的人是我,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她啊。” “没错,那你还磨蹭个什么劲?” 喀!这是黎忘恩最后从话筒中听见的声音。 “你堂弟挂我电话!”她觉得不可思议。 “你活该。”村上怜一说著风凉话。“相对於他的紧张,你是太镇定了。” “你不是要我放手让他们单飞吗?”黎忘恩似乎真的无动於哀,如果双手没有暗中扭绞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有时候有些事是不能放手的。”他解开她差点打结的手握在掌心,边交代立於角落的管家,“查询最快到京都的班机,帮我订两张机票。五分钟后,我要车子在外面等我们上路。” “是。” 第十章 客厅里只有当家的村上美奈子、管家谷口,以及村上隆史三人。 “我已经请我的朋友在京都一带找雨朵了。”未成年的村上龙突然走进来这么说。 “她不会出现在游乐园。”双手合十、始终低头不语的村上隆史终於有了动静。“叫你朋友不要白忙。”情绪不佳的他无心感谢没有助益的帮忙。 五个小时了,她人到底在哪里?“雨朵……”村上隆史握紧拳,忍住害怕的颤抖。 他说这是什么话!“我没告诉你,我朋友是警察局交通课课长吗?”未免太小看他了。 龙少爷什么时候跟交通课打上交道的?谷口分心想。 石田宏明也在这时走了进来。“我也请一些朋友上街闲晃找人。” “这件事还用不著黑道分子插手。”村上美奈子警告著,“如果不想你的朋友一夜之间少掉二分之一,就叫他们回去管好自己的手下,在雨朵找回来之前不要见猎心喜,欺负女人。” “什么意思?” 比口代为解释:“夫人已经请京都警察署长加派人手巡逻,听说连刑事组都出动了。” 石田宏明闻言,赶紧冲出去。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对黑帮十分好奇的村上龙也跟了上去。 “不成材!”村上美奈子叹气,回头看向儿子。“这里也有一个不成材的。” “妈,我没有心情跟您笑闹。” “我也没有。”她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谷口,有任何消息回报吗?” “目前没有,夫人。”谷口弯身恭敬地道。 “联络署长再加强搜索,就说是我的请求。” “是。” “我以为您不欢迎雨朵进门。”待谷口离开后,村上隆史出声,“雨朵并不是您理想中的媳妇人选。” “没有什么事能完全符合我们的期望,儿子。”村上美奈子迎视儿子质疑的眼神。“就像我希望你们兄弟接手京都的羽织屋,结果呢?你们一个跑去当冒险家,一个成了医生,你们必须庆幸有我这么开明的母亲。” “我不懂,我是为她好,可是她却……”手背上冷凉的湿意犹在,虽然水珠已乾,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握紧拳头,像告解似的将宴会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尽。 村上美奈子听他说完后,捧杯啜口茶后,才又开口:“你要她做你的妻子、做孩子的妈,这些我不认为有何不妥,但你不是早已把她当作妻子看待,而她也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吗?” “但她对自己的身分并没有自觉。” “在生下你们兄弟之前,我也没有当母亲的自觉。”村上美奈子道,引来儿子诧异的目光,“隆史,人是在遭遇环境变迁之后,才会试著做些改变来调整的,我认为你想太多了。” “因为雨朵想得太少,我担心她无法适应。” “就我看来,她适应得很好,只是你没有发现罢了。”这真的是她那个看似大而化之、实则心细的儿子吗?她不禁开始怀疑。 无视於儿子的讶异,她继续说:“至少分家的孩子很喜欢接近她。就拿龙来说吧,你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会轻易亲近陌生人的孩子,但他喜欢她,而且如你方才所见,他也担心她。如果连龙这么别扭的孩子都接纳了她,没有人会排斥她。” “连妈您也——” “我没这个意思。”村上美奈子打断他的忖思。 “但我是为她好,真的。我希望她遇上像今晚那样难堪的场面时,能够保护自己,别落人那么难堪的境地。” “是她觉得难堪,还是你觉得难堪?” “妈?” “依她的个性,再加上佳乃她们说的又是日文,她应该是不以为意吧?”相处没多久,村上美奈子已模熟了未来媳妇的性子。 “……是的。”他无法否认。 “而我认为她说得没错,为什么要学会听懂别人不入流的话?那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咦?“可是她要在这里生活,怎么可以不学?” “我们家的人都会说中文不是吗?”沟通根本不是问题。 “但她会出门,总得会说上一两句。” “雨朵是喜欢出门、与人交际的人吗?”她反问,“再者,你要她是因为她有资格做你的妻子,还是因为她是她?” “我——”村上隆吏终於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只要我是我就好了,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说这话的表情,那种伤心难过、还有困惑的神情。 是的,困惑。因为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说那些话,正如同他不明白自己所表现出来的行为是在试图改变她! “如果她符合你所期望的样子,她还会是一开始就吸引你,让你爱上她、照顾她的雨朵·席拉吗?”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重重敲醒了他。 “我伤害了她!老天……”他抱头,后悔莫及。“觉得难堪的人是我,真正在意的是我自己,我以为这么做是为她好,但不是,而是……为了我自己。” “很好。”懂得反省,不愧是她村上美奈子的儿子。“现在仔细想想,她有可能在什么地方?” 雨朵可能出现的地方…… 我想回家…… 她说她想回家,而她的家—— “妈,日本这边就交给你。我去机场,坐最近一班飞机到台湾!”他说,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十分钟后,客厅突然闯进两个人。 “好久不见,美奈子姑姑。”l这是村上怜—的声音。 “我来带回雨朵。”这是黎忘恩的招呼。 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以后,才会醒悟自己对心爱的人做了什么蠢事?! 村上隆史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煎熬、这么悔恨。 他是个大白痴,天杀的在乎那些做什么?雨朵都不在意了,他为什么要在意?还跟随著旁人的话起舞,惹她伤心? 找回她之后,他要向她说对不起,告诉她,他爱她只因为她是她,她不必依照任何人的意思改变自己,只要她是她就好! “老天,别让我失去她啊……” 他抱拳低吟,等待班机起飞的时间竟过得这么缓慢! 焚心的焦虑让他觉得度日如年。 还有十四分钟才能登机,老天! 客厅里,电话的免持听筒扩音器正传来滔滔不绝的言论,似乎没有喊停的打算—— “……综上所述,在瞬间移动过程中,造成蛋白质急速不合理分解的现象无法持续多久,必须在百万分之一秒、也就是趁著负责连结的化学键仍有记忆时重新组合,否则会因为长时间连结松散而造成无法重组的结果——” 鱼步云没耐性地大叫,“哇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掉书袋!这可是越洋电话耶,要我们这票人听你说这些鬼才懂的玩意,你有病啊?!重点,我要重点!” 为了寻找雨朵,黎忘恩由京都打电话回台湾,而万能事务所的其他三人则集合在聂骉那儿。 电话线连接的台湾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出声—— “重点是,她不可能回台湾。” “但她说要回家。”黎忘恩提醒,“雨朵会到的地方你估算得出来吗?” “……不能。”聂蟁口气挫败,“雨朵的能力随著自发性的情绪改变,这种自发性的情绪又称为潜能——” “说重点!”连不认识他的村上美奈子都月兑口而出。 “人类的潜能无穷,这部分无法量化。”这个声音是谁?聂骉回答后才想到这问题。 村上怜一也提出质疑,“也就是说,如果雨朵想回家的意念强烈,也有可能就这样出现在台湾?” “是的。”这值得好好研究。 “可是我们住的公寓已经倒塌了。”可法·雷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因为这样你才决定离开?”村上怜一从旁岔开话题,他不知道那幢公寓已经倒塌了。 “这件事不重要。”黎忘恩以一句话打发。“聂骉,有办法在台湾搜寻雨朵的下落吗?就算她也有可能在日本?” “只要雨朵随身带著发信器就可以。” 黎忘恩回头,问向初次见面的旁系当家。“雨朵今晚有配戴首饰吗?” 回答她的是去而复返的谷口,“我问了替席拉小姐换上和服的女佣,她说小姐戴了一副紫色碎钻耳环。” “发信器七号。”聂骉很快地接口,那头立刻发出电脑作业的滋滋声。 “聂骉在雨朵所有的饰品上都动了手脚。”等待的时间里,可法·雷好心地替日本那端非万能事务所的人解惑:“装上发信器,让我们随时可以把迷路的小羊带回家。” “北纬三十五度、东经一百三十五度七十五分,人在京都。”台湾那方传来佳音。 “能下能更详细一点?”村上怜一代表村上家族发言。 “京都没去过,不熟。”他帮不上忙。 “知道她人在京都就好。”村上美奈子拿回主控权,开始发号施令:“谷口,设法联络上隆史,叫他立刻赶回来。” “是。”谷口赶忙离去。 “你们知道吗?”可法·雷觉得有提醒大家的必要。“现在这个情况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问。 “你们那边到底有没有人去确认雨朵在不在房里?” 般不好旧事重演,大夥儿又当了一次猪头。 最后,是村上隆史先与京都的家人联系。 入境台湾之后,他立刻打电话回京都,得知消息后,马上又搭机飞回关西机场,再由母亲派来的司机接回家。 来来回回,包括陆上交通、等待班机、飞行……约莫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前半段他有如在地狱般受尽煎熬;后半段,他兴奋发狂得直想尖叫。 “雨朵在哪儿?”一进家门,他劈头就问。 “在房里。”谁来治治那女人?!黎忘恩气得双手握拳。 第二次!这是她第二次像个白痴一样出丑!就为了那两次平空消失、把所有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而自己却舒服地睡在房里的迷糊蛋! 雨朵·席拉果然什么本事都没有,除了惹麻烦! 村上怜一一方面同情受了不少折腾的情人,另一方面又得憋住满月复几要溃决的笑气,自己也不好受。 “别生气,生气有损你冷淡的形象。她在房里睡得很安稳。”后头这句话是对著可怜堂弟说的。 村上隆史道声谢,转身欲向自己所住的别院而去。 “等一下。”气归气,黎忘恩并没忘记此行的目的。“我跟你母亲说过,我来是为了带走她。” “休想!”村上隆史瞪了母亲一眼。“妈,你怎么可以擅自作主!” “我只是说一切让雨朵自己决定。” “我绝对不会让她离开我,绝不!” “你以为在伤了她的心之后,她还会留在你身边?”不多在他心上捅几刀,实在难消气啊! “就算得用求的也要求她留下来!”对於一个土生土长的日本男儿来说,“求”这字是极难说出口的,村上隆史涨红了脸,语气却依旧坚定。 “我先警告你,如果你这次能留住雨朵,别指望我还会来『回收』她,你最好想清楚。”机会只有一次。 “你以为我还想再尝一次失去她的痛苦?”村上隆史愤愤地回瞪,大步离开了客厅。“我要去见她。” “隆史!”可怜的堂弟,自从遇上雨朵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仔细回想,雨朵在瞬间移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茫然看著堂兄,他呐呐低喃:“最后一句话?” 他真是个天杀的大笨蛋! 直到村上怜一提醒,回想起雨朵最俊说过的话;直到他体会个中真意,才明白这一切都源起於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惧。 为什么要她尽快适应日本的生活,为什么不爱听她提及台湾的朋友及一切,全都只为了——怕她想离开他回到台湾。 愈是在意,愈是急於要她适应日本的生活,结果是欲速则不达,反而伤害了她,让她落泪。 我想回家…… 争执的最后,她是这么说的,然后瞬间移动消失。 而她口中的家,就是这里。 在他介意万分,害怕她后悔来日本时,她已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仔细想想,他真是个大笨蛋不是? 推开门,昏黄柔和的夜灯映出床上的黑影,影像朦胧,却是他最熟悉的轮廓。 她真的在这里!在她的……家。 “我应该早点想到的。”他走近她,一步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怕吵醒佳人美梦。“同样的事情竟然发生两次?”想来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来到床边,村上隆史静静地坐在床榻上,俯视沉睡的美人。 鹅黄色的夜灯照出湿溽枕头的水痕,是伤心的痕迹。 币在她眼角末乾的泪珠,则是难过的证据,显示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贝指拭去她的泪,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曾经拍胸脯保证会照顾她、保护她的人,到最后却也是伤她、让她流泪的人。在相识的期间,他从未见她哭泣,可见这事有多么伤她的心。 长而卷翘的睫毛忽地眨了眨,雨朵似乎要醒来了。 “嗯……”她像只佣懒的小猫般伸伸懒腰,眨了几次眼,才看见床边有人。 定睛看向来人,她突然绽出绝美笑靥。 “你回来了。”完全不知他曾心焦地在台湾、日本两地奔波,而外头的一群人也为了她忙得人仰马翻。 “嗯,我回来了。”掌心磨蹭女敕白的颊,贪婪地看著她睡眼惺忪的娇态。“睡得好吗?” 雨朵伸出藕臂勾住他。“嘻,你好冰。” “而你很温暖。”被棉被烘得暖热的娇躯引人遐思。“乖,躺好,不要著凉了。” “我可以温暖你。”她说,整个人溜进他怀里。“这样你就不冷了。” “雨朵……”美丽的雨朵、善良的雨朵、天真的雨朵呵。 她是这么的美,无论是身或心,皆是教人魂神荡漾的美丽,而他竟想要她改变,变成一般人的寻常模样,只为了让外人接受她…… “我是个笨蛋……原谅我。” “咦?”美目眨动不解的波光。 “你就是你,任何人——包括我,都没有权利强迫你学习或者改变。” 他的话让健忘的她想起了那场争执。“我不想记得,我要忘记,不想跟你吵架,真的。”然而,他那时说的话真的让她好伤心。“我很怪?让你丢脸?所以你要我学习对不对?”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将她紧紧抑在怀里。“都是我的错。雨朵,对不起。” “我原谅你。”从思考到说出口,不超过一秒钟。 “雨朵?”会不会太快了点?再一次,雨朵打破他对女人的既定印象。 不要求承诺,不逞意气,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原谅他? “我原谅你,有问题吗?” “有。”他承认,“太快了。” “快?”她一脸不解。 “你应该骂我、打我……随便什么都好,至少要惩罚我之后才原谅我。” 雨朵闻言,身子向后拉开彼此的距离,狐疑地看著他。 她看得他浑身下对劲。“怎么了?” “我现在才知道你是……”那三个字是什么来著?啊,有了!“被虐狂。” “什么?!”他面孔扭曲,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要我打你、骂你、惩罚你,所以你是被虐狂。”推论的过程非常直接简单。 这思考逻辑似乎有些……怪异? “不不,雨朵。”他觉得有必要解说一下,“我要你惩罚我,跟我是不是被虐狂没有关系。” “那你是罗?” “我不是!我要说的是两码子事,不能混为一谈。首先呢,被虐狂是指一个人在承受暴力时会产生快感,或者以此为慰藉……” “我打你骂你会让你有快感?” “当然不!”怎么可能?!“听我说,我对你说了那些过分的话、伤害了你,你应该给我一点惩罚。” “让你从中得到一些快感?” “不是!”他抓头狂搔。天啊,她是怎么推出这个结论的? “那为什么要我惩罚你?”雨朵瞅著他,一脸莫名其妙。“隆史,你是不是生病了?” 老天……村上隆史额头抵在她柔软的胸脯上,低低地笑了。 雨朵不放心地伸手探上他额头。“奇怪,没发烧啊。” 他抓下她的手,翻掌亲吻著。“我好爱你,真的好爱。这辈子你只能让我爱你,知道吗?” “嘻。”她怕痒地挣扎著。“我也说过一样的话喔。” 黑眸讶然。“什么时候?” “在你睡著的时候。”雨朵笑著看他缓缓期压到自己身上,落下轻如羽翼的碎吻。“我是这样说的……”她扶住他的脸,在他耳畔重复。 币在他脸上的笑容更深,深得让雨朵无法移开目光。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看你笑?” “有,不过我不介意你再多说几次。”他说,大掌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著。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喜欢穿和服?好重。” “那我们月兑下它。”事实上,他正著手进行这项任务。 “好。”她柔顺地点头,全心投入在他给予的热吻中,不再多想——事实上也无法想得更多,他的吻总让她觉得像置身在温暖的海域,很安心。 “雨朵……”情生意动,村上隆史频频呼唤她的各,著迷在她火般的美艳之中,深情呢喃:“嫁给我,说好……” 迷离之际,她点头允诺:“好,可是——” 可是?这个“可是”像桶冷水,瞬间浇熄了他波涛汹涌的情潮。 “可是?我有没有听错?你说了『可是』?” 情火烧红的丽颜上下点了点。“我是说了。” “可是?还有什么好可是的?” “你忘了吗?”记性真差啊。“我说过跟黎约好的不是吗?” “又是黎!”想起两个女人的约定,教他咬牙切齿。 “有问题吗?” “不,没有。”就算有,也不会出在雨朵身上。 “不知道黎想什么时候结婚?”雨朵想像著两人同时结婚的画面,幸福地笑了。 “说不定一辈子不结婚,藉以惩罚我。”他低声说。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没什么。”他答,再度欺上她的唇。 必须找个时间跟黎摊牌,他想。届时定要拖著怜一当挡箭牌,胜算会比较大。 “雨朵……”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嘻!“有,不过我不介意你再多说几次。”她学他说话。 “我爱你,说一辈子都可以。” “我也是……” *想看鱼步云的酷酷恋曲,请看旋转木马011《人鱼王子追情记》。 *想看聂骉的呆呆情事,请看旋转木马032《乖乖猛男一把罩》。 *想看可法·雷的绵绵爱语,请看旋转木马044《情人爱猜心》。 后记 不知道大家是否有—生定要去一次的地方? 我有,而且好多好多,登记第一号的,就是拥有金字塔和法老王的埃及。 趁著交稿的空档,我到埃及玩了十二天。 再多的书册,也无法形容尽当金字塔活生生静伫在我眼前时所带来的震憾,光是亲手抚模,确切地告诉自己“你已经到埃及”这个事实,就足以令我热泪盈眶。那三千五百年前或更久以前的巨石,古埃及人没有用任何现代工具砌起的建筑巨观,如今就在我眼前! 嘴里嚷著要去埃及好多年,久到朋友耳朵都快长茧了,今年总算能一偿宿愿。 旅途上,遇见许多旅行同好,我们聊天、我们说笑,在每个古迹前倾听当地的中文导游解说历史和由来。 “你们要不要听?”导游最常用这句话召回游走四处的同伴,带著无奈的表情常常令人发噱。 这时候,由不得我们拒绝,因为那会伤害他身为埃及人以自家先祖智慧为荣的小小自尊心。 “要!”成了我们唯一的答案。 然后,他侃侃而谈,脸上洋溢著骄傲的神情,述说埃及长达四千五百年的历史。 多亏有他,对於埃及更了解了一些,与以往书中所读列的埃及回然不同,而能这样的贴近埃及,更令我著迷。 知道木乃伊制作过程中不挖出心脏的原因吗?那是因为古埃及人认为心脏是生命的来源,挖出心脏,灵魂就不能复活。 知道最大的古夫金字塔用多少块巨石砌成?答案是两百三十万块至少有两吨重的巨石所堆砌而成。 又,知道古埃及人所建的阿布辛贝神殿,在每年十月二十一日拉美西斯二世的生日时,日出东方会直射入内室连同拉美西斯二世的三尊雕像上吗?这样的现象直到兴建亚斯文高坝,不得不原地迁移时,因为计算的偏差而迟了一天才改变。 一直到现在,科学家还不知道古埃及人是怎么如此精准算出的。 这些,都是旅行中埃及导游如数家珍解说的内容,如果要照这样的发展写下去,只怕我的后记会变成埃及游记;当然,如果可以变成一本游记,那也是挺有趣的,因为这次的埃及行真的很有意思。 旅途中,我曾经像个狂人,无视来往行人,舒服地躺在夜晚的路克索神殴。熙来攘往的陌生人中,有人停下脚步问我是否哪里不舒服。 我谢谢他这位异乡人的关心,告诉他,我只是单纯地“想”躺在三千多年前的巨石上,仰望路克索神殿的夜罢了。 埃及的美说不尽,然,除了浪漫的一面,也有属於它感伤的现实面。必须承认,埃及是我出国旅行以来,头一个令我又爱又怜、又开心又伤感的地方。 是否会想旧地重游? 如果我一生中定要去一次的地方已走遍的话—— 是的,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