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爱猜心》 楔子 是谁赋予雨天如此负面的定义? 电视肥皂剧中,失意的男主角、为分手而伤心的女主角、丧失亲人的悲痛家属……背景总是滂沱大雨,不是自然,就用人造。 雨,真的就这么月兑离不了悲伤的衬底角色,只能用在令人忧郁的时候? 所以,在男友与她谈分手的此时此刻,天公配合地下著雨,强调她的伤心和掉不出来的泪水? 真过分!剥夺她落泪的权利,加重她分手的阴郁。 “我们分手吧,”二十分钟前,她的男友──应该说是前男友,用一副沉重的表情这么说。 “原因?”她问,努力压抑心头微疼的痛。 “我们不适合。” “不适合的原因。”她追根究底,一如以往。 “你……”沉重的表情裂出一道慌张的细缝。 “我有知道为什么的权利。” “就是这样才要分手!”男人的拳头捶了桌面一记。“你就是这样,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就连在谈分手的现在,我都看不见你最起码的伤心,我在你眼里根本一点地位都没有!” “我们认识多久了,在交往之前你己经知道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她说,像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 “我知道,但我以为你会为我而改变。” “我没有要求你为我改变什么。”言下之意,是暗示他也没有要求她为他改变的权利。 “你总是一个人作决定,从来都不问我的意见……” “你曾说过,你爱的就是我的独立自主、不需要人操心。” “你,太独立。”独立到不需要他的存在,也可以自己解决很多事情。 “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她看著他,眼神很冷静。“对不对?” “你──”男人又捶拳,表情是豁出去的决绝。“没错!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也是其中之一──该死的!你让我很丢脸你知不知道!朋友问我们为什么还没结婚,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和你出门的时候,只要一提起职业,你是知名大集团旗下的高阶主管,扣除每年分红不算,月入起码十数万,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保险业务主任,月入四万五!你知不知道别人私底下怎么说我?说我比不上你,说我,我是被倒贴的小白脸──我是因为你的钱才跟你交往!” 她慢慢地放下咖啡杯,自有一分举手投足间的闲适雅致,殊不知这样无意识、浑然天成的优雅行止,更让对面的男人自惭形秽。 被倒贴?微抿的唇轻轻开启,“我知道你不是。” “那是你知道!” 她的无动于衷、他的神情激动,一正一反呈现鲜明对比。 “你在乎?” “对!我在乎!我该死的在乎!”男人铁了心。“我决定要在事业上冲刺!我不想输你,也不想再被别人说是被倒贴的小白脸。我要跟你分手,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你的阴影下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记忆中,她从来不曾压迫过他。 至少,没有主动过。 一切的一切,都是外在环境以及他心里的想法,她没有说过一句贬低他的话,从来没有。 “我不想仰你鼻息过日子,所以!我们分手吧,算我求你。” 她看看他。“如果这是你要的话。” 男人愣了愣,苦笑。“你果然不爱我。”见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他打断她兀自又道:“如果你真的爱我,在这个时候怎么能够如此冷静?幸好我们分手了,彼此都有机会重新找寻自己的幸福,谁也不会耽误谁。” 话说完,他先一步离开,帐单一如以往──还留在桌面。 矛盾的结论让她哭笑不得,他爱她的原因之一,是爱上她的冷静个性,偏偏,现在又挑剔起她的冷静。 同样的特质不变,他的喜恶却改变了。 冷静的眼轻抬,带有“怎么说”的询问意味,可是该回答的人却早已离去。 回过神,付清下午茶帐单走出店门,停在遮雨篷下。 雨继续下著,她想起自己没有带伞,来往的行人手中默契地都持有一把伞,群体的整齐更衬出她的与众不同和落寞。 从今以后,又是一个人了,她想。 棒了四年,自己是不是还能适应一个人过日子的生活? 突地,一阵踩水奔跑的杂沓声停在遮雨篷下,似乎跟她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见,自顾自地沉溺在哀伤的思绪中,整个人像掉进海中浮沉般,迷惘不己。 就在这瞬间,也许是受到突来雷电的惊吓,也许是其他说不出的原因,一颗溴,突兀地掉了下来。 罢好被身旁躲雨的人看见了,发出错愕的声音── “小姐──” 她也被自己吓到,鲜少哭泣的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流泪?!流得这么后知后觉又措手不及,最后……只好狼狈地蹲在原地哭泣。 错过该流泪的时机,流下的泪水就像失去温度的咖啡,只会让喉咙更加苦涩。 如果早一点流泪,或许她还能留住他。 如果早一点哭泣,或许他会因此感动。 如果早一点……偏偏,在这时候,泪腺才开始发挥作用,来不及挽回什么。 “如果你不想让我在这边躲雨,那我走好了。”头顶上的声音困窘地说上兀全没想到自己那么不受欢迎,自尊心大伤。 “不……不是……”她伸出手,无巧不巧握住对方的,传递温暖的大掌像浮木,令她紧握住不放。“我……不是……” “你……”不意会被对方握住手,男人莫名震了震,看著她,不发一语。 她,唐思琪,一个刚与男友分手的伤心女子。 他,可法·雷,一个只是想要躲雨的无辜男子。 这是── 他们第一次的相遇。 第一章 设计简单俐落的办公室里,英挺健壮的棕发男子以法国式的优雅将女人困在办公桌和自己之间。 合该是浪漫的旖旎时刻,男人的笑容却僵硬得像冷冻食品,喉结颤抖地上下滚动,困制的身形仿佛是被按下定格键的电视萤幕,一动也不动。 本噜……办公室飘著他吞咽唾沫的声音。 起因──是距喉前一公分不到、锐利的钢笔笔尖,距离拉得正好,再前进半公分就能刺进他喉咙,直逼大动脉。 东方男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对法国人来说,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牡丹花千万朵,不必为了其中一朵损耗自己的生命──这是天生浪漫的法国人的逻辑。 “能不能……收回你的钢笔?”修拉特困难地发出声音,决定撤兵。 “能不能,收回你的魔爪和猎艳的想法?”相对于他,手握钢笔抵在人家喉咙上的唐思琪带有一种──豁出去的冷静。 双手作出投降貌,身形一退,修拉特乖乖配合。 所以唐思琪也收起钢笔。 “印象中,东方女人都被以温柔美丽又带有一点神秘感来形容。”端正领带,修拉特苦笑著说:“你神秘感有、美丽也有,就是一点温柔都没有。”模模脖子,庆幸没被开个大洞通风。 “那要看是对什么人。”对付法国登徒子,温柔只会宠坏他们、弱化东方女性刚强的一面,让他们误认为只要顶著浪漫法国的桂冠,就能四处猎艳,无往不利。“回到正题,这合约你觉得如何?” “轻松点,我们之间有必要那么严肃吗?” “有必要。”美女的答案来得又快又笃定。 “合作三年,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才对。”修拉特不死心,握住唐思琪的手深情凝视。“在我比蔚蓝海岸还要清澄的眼中,你难道没有发现我对你的爱意?” “我只看见你眼睛周围两个黑眼圈外加些许眼屎,呈现纵欲过度的迹象。” 修拉特立刻效法西施捧心,“你这么说真让我痛心。”疼啊…… “相信阁下的心,再生能力不亚于蜥蜴。”甚至高过不死鸟,烧一次,重生一次,没有死的时候。 “思琪啊思琪,”修拉特摇头大叹无奈,“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心不变,自从三年前第一次接洽生意之后,我就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很遗憾,我从来没有在上班时间穿过裙子。”唐思琪轻抬莲足,展现浅米色的裤管。 换句话说,她唐大小姐从来没有石榴裙可供人膜拜。 俊挺又柔情的脸垮了下来。“那只是个比喻。”这东方美人真的深谙浇人冷水的诀窍。 只可惜,唐思琪没有慧根理解对方的幽默,也不想有。 三天前才与交往四年的男友分手,撕心裂肺的痛楚未尽,现在只想休养生息,做回当初平静的自己,不想沾腥。 然而……因为情字所受的伤,要怎么做才能止疼、才能痊愈? 如果有特效药,请来个人告诉她到哪儿买好吗? “合作内容大致没有问题,不过关于合作所得利润的分配比例,我有点意见。你得说服我接受,为什么涵碧只能拿百分之三十六点五,这个比例我拿回法国,一定会被老板送上绞头台受刑。”他还年轻,青春正当红,不想死。 愣了愣,唐思琪的表情仿佛刚醒过神,还留了一丝茫然。 真糟,竟然为私事分心。 清清喉咙掩去停顿一瞬间的尴尬,唐思琪将全副心力拉回工作中。 不能再分心了。 情伤是一回事,工作是一回事,不能相互影响,绝不能。 “什么?高董事长跟我们经理?怎么可能──啊啊,您说的是六月十五日晚上七点五十分?”原来还派征信社跟监啊。“您误会了,那是为了洽谈公事上的细节才见面的。当天敝公司副理也在场呢,不信您可以问他,相信王副理对您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电话那头质问的话语还是不断透过电话线传来,累得小秘书得叽哩呱啦地奉送最高级的阿谀谄媚回应,作好上司的公共关系。 总算,在将近十五分钟的明吹高捧,拖出对方祖宗八代歌功颂德一番之后,对方终于满意地放了小秘书一马。 柳探春大吐了一口气,与商界有名声、八卦最出名的高贵醋桶周旋一次,足以要了她三年的寿命。 “真有你的。”对桌同事甲送她一记大拇指。“连高夫人都搞得定。” 斑夫人是何等人物呐!若非刁钻难伺候出了名,她老公怎会成为商界有名的“妻管严”俱乐部主席呢! “呵呵呵,和气生财嘛。”身为秘书就要为上司铺好前路、顾及后路,以防小人暗箭。 要知道,上司中箭,身为依附者的她也很难不落马,虽然上司可以换,但难保新的主子有这么好,如果又是个糟老头,那才真的捶心肝。 为此,她发誓对女上司抛头颅上洒热血,忠心不二,以求主子步步高升,连带拉她一把,往第一秘书的康庄大道迈进。 “真不愧是从二十楼调过来的钦用秘书。”同事乙如是道。 “什么钦用秘书啊,大家都一样的啦。”挥手急欲抽开硬套上来的皇家桂冠。 开什么玩笑?在这里被归类属于高档货是会被边缘化的哩,她才不要离群索居当独行侠,被公司妒羡的目光杀到死。 好不容易下放,她才不要又给他“升”上去。 “就是嘛!”同事丙说:“探春根本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浑身上下没有总公司人马那种高高在上得教人讨厌的神气。嘿,今天是礼拜五,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度过单身女子寂寥无趣的小周末夜晚?” 此问一出,身旁四位单身、寂寥、无趣的女人八目齐望。 这么受人注目还真有点不太好意思。“嗯,其实我也想问大家哩……”哼哼,她们心中肯定有想法,只是想找人引出来而已。 丙不其然,就在柳探春说完之后,同事丁冒出话来:“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地方,tendermen,有没有兴趣?” 柳探春冒出一脸问号:“提供男人?”叫tender,有提供的意思。 “说对了!”同事甲一弹指。“不过叫tender也有温柔的意思哦。事实上──”和同事乙、丙、丁交换暧昧一眼,同事甲很高兴地说:“那里也提供男人,所以tendermen──是”嘴形释出“牛郎店”三字。 赫!眼前四姝未免太前卫!“牛、牛郎店?” “别说得这么难听,那里可是高格调上尚品质上局水准,” “也高消费吧?”柳探春试探地问,暗自捏紧小荷包。 “当然啰,不过你真的应该去见识见识,那里的男人真的很棒,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闻言,柳探春笑得嘴角僵硬。 “各位幸福的女人,把心放回工作上如何?”第六个声音微带冷意飘来,引领诸位秘书回头。 进办公室必经秘书室的唐思琪移步走向自己的秘书,看见她发窘的表情,模模她的头。 柳探春被模得莫名其妙,上司什么都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喜欢模她头,当她是宠物似的。 “想带坏我的小秘书?” “哪有的事。”同事乙笑笑地说:“我们才不敢呢。” “那么刚刚说的tendermen又是什么?” 五个人目光交换讯息,心知上司肯定是从头听到尾了,不能太认真回答。 同事丙突来一个异念,抢在累人前一步开口邀约:“经理也一起去?” 不可能吧!同事甲、乙、丁惊讶的表情足以说明不看好这邀请会成功。 “whynot?”唐思琪纤肩一耸。“我对你们说的地方挺有兴趣,就请你们带我去见识一下了。” 话语方落,她好像听见四副眼镜摔在地上的声音,匡啷匡啷,好响。 喀!柳探春也惊讶得差点掉落下巴。 “下班见。”唐思琪挥挥手走回办公室,视下属们的讶异于无形。 “天啊……”那是她的上司吗? 柳探春捏捏脸颊。 好痛!不是梦啊! “什──么?”可法·雷捧著双颊大叫,被眼前这男人十五秒前吐出的答案吓得“花”容失色。“能不能、清楚地、再说一次?” “不、能、领、薪、水。”tendermen的负责人很配合人子正腔圆、嗓音低沉如醇酒地重复说道。 “我工作得这么卖力,这一个月来拚命卖笑、大量出售我高贵优雅的雄性荷尔蒙,老弱妇孺无一不拜倒在我西装裤下,还拿下当月总冠军,傲视群雄;而且,我才只是个新人就有这样的成就,将来肯定只会更蒸蒸日上,像我这么有潜力的人才竟然领不到薪水?难道我这一个月来的含辛茹苦都是白费的吗?” 恨啊!难怪有人坚持不投入与耶稣基督那小子同等级──阿弥陀佛那老先生的怀抱,根本没用嘛! 苍天不仁,以他可法·雷为刍狗! “不,是我在用你之前,已经在契约中允诺将你的薪资直接汇入忘恩名下。别忘了,你会在这里,是因为本店的红牌必须进行手术,不得不休息一段时间。现在你还是忘恩底下的人,应该跟她领薪水。” “要从那冰山女手中拿到一毛钱──就算我卖光全身上下的荷尔蒙,也拿不到一毛啊!”呜……他以为、他以为可以碰碰台湾最新发行的新钞哩! 说出来不怕被人笑,来自“万能事务所”的他,至今尚未模过绿色的钞票,更别提现今新版的紫色系两千元大钞了。 万能事务所己故的前任老板黎老头照顾得太好,让他们一干人等不知铜臭味为何物,而新上任不久的老板──黎忘恩,则是勒紧口袋,坚持不放一块钱出来溜跶,只提供生活物资所需,媲美共产制度的管理方式让人想哭。 再加上他天生的魅力──不是他自夸,长相俊美又带点阴邪,还有一双带电魅眼的坏男人,是永远不退的流行,走在街上都会有女人前来搭讪请吃饭、买东西送他,甚至开口说要包养他。 所以,他可法·雷从来没用钞票买过东西,根本不知“消费”两字怎么写。 “那客人给的小费──” “很遗憾,那也列入薪水一栏。你知道,我这家店的小费,是直接记在帐上一并计算的。” 呃……他恍悟。“那、那我这么卖命所为何事?荷尔蒙大量销售,却一毛钱都拿不到,我、我要罢工啦!”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了!纡尊降贵伺候各种眼露垂涎目光、环肥燕瘦──过胖及过瘦的女人,结果却什么都拿不到? 呜鸣……卖笑生涯总是梦,一场恶梦! 要知道,“伺候”一词对他可法·雷来说是被动词,他从来没有主动“伺候”过谁。 冰山女实在太过分了。 “可以,但我先提醒你,关于违约金部分──是你这个月薪水的三倍。” 三倍……小问题,重点是──“我这个月的薪水是多少?” 昂责人很大方,手比出数字“六”。“有六位数,首位数大于五。”底薪、小费加额外的奖金及红利,他的确是这行不可多见的人才。 只可惜,忘恩没有放人的打算,似乎是想挽救他所剩不多的雄性贞操。 那三倍,首位数又大于五……“七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这么多?” “而且这算是忘恩违约。虽然我跟她是老朋友,但生意还是归生意,我一定会找她讨这笔钱。”毕竟这年头可看性高的男人不多,很难找。 “她会先杀了我。”不寒而栗啊!凉意透骨窜上背脊。“她可能──不不,是一定会把我砍成七段八段!” 昂责人不忘再加上注解,“依照我对忘恩的了解,她生平最恨挡她财路的人。” 顿时,袭上颈项的凉意像被刀刃贴著一般,他不禁想像万年冰山魔真的有可能做出毁尸灭迹的恶行,再加上自己“幽灵人口”的身分,死了也没人知道…… 可法·雷连忙换上笑脸,“请继续多多指教,亲爱的大老板。” 第二章 悄悄离开虽然半开放却保有隐密性且精心设计的包厢,也退离男女夹杂调笑声的唐思琪,在吧台角落找到一块净土,点了杯波本轻啜著。 用金钱换取的赞美没有真心,为什么她们乐此不疲?从带路下属的肢体语言中,她读出她们并不是第一次来牛郎店。 把探春丢在那里是不妥,但此刻她想一个人啜饮自己的心伤,只好相信年轻又能力出聚的小秘书有自卫的本事。 混合情伤入口,微甜的波本也变得苦辣。 他竟然刻意选中她午休的时间,带著新女友像示威般地经过她公司,以制造“巧合”?! 这男人──她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男人? 心伤混合积累一天下来的难堪,她想哭也想笑──哀痛自己的情伤、嘲笑自己的识人不清。 “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不该有伤心的表情。”一离开大老板的办公室回到店里,可法·雷就发现一株躲在角落的小花,非常特别。 一般来到tendermen的女人,脸上都写著“本姑娘(或本大娘)有钱,要的男人到我面前集合”这类傲慢嚣张的讯息,摆明就是要拿金钱换取在外头得不到的青睐。是以经过他一个月来的观察,没有女客会挑角落坐,每个人都巴不得自己身边俊男成群的画面让其他女客看见。 可好笑的是,她们又害怕警察扫黄的雷厉风行,不时探问这里会不会成为扫黄的目标,询问时就像个做坏事怕被发现的小女孩。 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他从没搞懂过。 “走开,我想一个人。” “让女客一个人落单,就是敝店失礼了。”客套话搬上台面,但这句话非常难得说出口。“你到这里就是不想一个人,不是吗?” 唐思琪移目,来不及说话,对方已抢下话头:“你好面熟。” “这是贵店搭讪女客的伎俩?”真老套。 “不不,你是真的面熟;老实说,我不太记女人的脸,但是你很面熟──杰,给我一杯水。” 酒保依言送上,可法·雷用吸管吸出几滴,没有预警地点上唐思琪的脸颊。 此举来得突然,让她来不及防范,只能怒瞪眼前嘻皮笑脸的陌生男人。 “果然,我认识你。”那天在遮雨篷下相遇的小姐。“记得吗?上次下雨天你蹲在咖啡店外头哭,我跑去躲雨结果被你拉住、还受了不少路人白眼。” “阁下恢复记忆的方法令人不敢恭维。”细指成弓抹去两颊湿意,她一双眼冷凝著寒气,如果具有杀伤力,可法·雷现在不是冰雕也是冰柱一根了。 只可惜看在可法·雷眼里,只要没练到万能事务所内那位冰山魔的等级,都是小case,不怕。 “没办法,我只看过你哭泣的脸。”不能怪他。“但女人还是不要哭的好,会让男人心疼。” 心疼?唐思琪嗤笑一声,不以为然。“贵店的服务果然训练有素,很会说好听话哄女人开心。” “能开心是好事,可为何你还是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的反问问得她哑口无言。 “足以显见,我所受的训练还不足以让小姐开怀?”哼哼,这只是客套话,他可法·雷还需要训练吗?天赋异禀的他,初来乍到就已经掀起不少蝶乱蜂喧,哪还需要训练。 口如甜蜜、眼神如电!啥人甲我比!可法·雷自负地想。 那带笑审视的目光,让唐思琪自觉仿佛俎上肉。 可令她诧异的是,这名男子的眼光竟不带一丝婬秽欲念;相反的,在这堪称浊流的环境下,他一双眼清澈得像是在窥探她的伤心。 这令她不快。“如果我付小费,可否请你──” “不不不,敝店坚守三纯政策!纯招待、纯聊天、纯交友。”他就说吧,哪个女人不是灌蜜就醉的?其实女人很好哄的,是现在的男人太口拙才老是撞壁。“恕不做其他服务。” “你误会了,我──” “不不不,小姐你美丽大方、气质出众,俨然就是出身高贵、位居上流社会的人,像我这样历尽沧桑的男公关只能仰之弥高、远观你的美丽出聚,虽然有点伤心配不上你,但能做个朋友已是我毕生的荣幸,我己经心满──” 她柔荑一挥,挡去滔滔江水般、不知道何时才会停下来的碎言。“让我说完一句话行吗?”冷凝的俏脸写著“不准说不”。 输在气势上,他拱手一让。“请。” “我付你小费,请你──” “怎样?” “不、要、打、扰、我。” “嘎?” “没听懂吗?”唐思琪招来服务生,说了小费金额令其记帐,才又面对身边失神的男子。“我给你小费,只要你还我一个安静,多谢。”端起杯子向他致敬轻啜,看见对方下不了台的困窘── 不知怎的,不悦的情绪远飏,心里突地轻松起来。 原来,迁怒的感觉如此过瘾。 残颓中带有一分诡谲凄凉氛围的老旧公寓建筑,倚偎在美轮美奂的新颖高楼大厦旁,在现代与落后、生机与凋零之间呈现突兀的对比。 照理说,这样的地方是不会住人的,但只要你小心翼翼爬上二楼,你会发现一块“万能事务所”字样的招牌。 因为这家事务所是以打杂、帮人代班为性质,所以什么工作都接;而黎老头生前即是因为不放心这一票拥有特殊能力、却不为外人所见容的怪孩子和自己的女儿,所以便收容他们以相互照应。 而人说臭味相投,这话一点也没错,住在这栋危楼里的人各个身世特异、血统特殊,彼此的关系,是朋友兼同事还兼同居人。 所以喽,一票怪人住在一起,对于彼此异于常人的行径也就见怪不怪了。 而这恍如鬼屋的危楼,颓废残破未到不堪,也不是经过修缮就能回复当初的完好,矛盾的折旧程度和建筑所代表的回忆,让所有人无法说拆就拆,所以也就这么拖著,赚些微薄的租金。 只是,这栋鲜明的老建筑在光亮亮的白日下,仍然不减其让人打背脊发凉的吊诡气氛。 尤其大白天的,还传出阵阵哀叹声,更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唉……” 他的长相差劲吗? 不不,他很帅啊。可法·雷手执从雨朵那模来的镜子东照西照,就是照不出相貌上一丁点的瑕疵,镜中人的脸依旧像之前的每一天那么俊美。 可是昨天那位小姐的态度大大伤了他的自信,竟然花钱要他离开?!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从来没有! 难道他的魅力不再? 不不不,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他的点台数依然一路领先,服务的对象一个接一个没有停过,一扫之前被那个二度相见的女人轻忽所带来的阴霾。 初次的相遇,他窥知她的心碎,可惜之后她即匆匆逃开,让他没有机会记住她的脸;第二次再见,她还是一脸忧郁,唉……有股沉闷的情绪梗在心头难受,从来不记女人的脸的他,昨夜花了不少时间牢记吧台角落独坐的女子面容! 细致的眉眼、紧抿的唇瓣、小巧的玉鼻……她整个人散发著微弱的白光,很是耀眼,却不会太刺目。 她端酒杯的葱指泛著乳白色的柔光,薄唇轻贴在杯缘,倾注一口黄金般的酒液──他还注意到有一滴酒沫滑出她的唇角,沿著仰直的白玉颈项蜿蜓直下,很魅惑…… 等等!魅惑?他一直以为这两个字只能用在自己身上。 而且,她还是视他如无物的女人。 视他如无物──“唉……哎哟!”悲秋伤春的诗情画意,被飞来的一脚践踏于无形。 “谁踩我!” “别挡路。”冷冷的视线往下扫过,黎忘恩冷冷地朝办公桌走去。 苞在后头的村上怜一只好代自己的情人苦笑致歉。 面对老板,可法·雷只能吃下暗亏,继续伤感哀叹的大业。“唉……” “哎呀!”一个踉跄外加细柔的惊呼再度中断他,差点跌倒的雨朵被身后大掌及时勾住纤腰,免遭于难,爱娇地向情人频送秋波致谢。 而雨朵身后的村上隆史则在迈开步伐的同时,踩了地上“障碍物”一脚,以报害女友差点受伤之仇。 “哎哟!啊!”就在可法·雷瞪大眼、来不及叫嚣之际,天外不知哪个方界又飞来一只大脚丫,以雷霆万钧之势杀下来──这回正中他引以为傲的俊脸。 “冰山女,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会乖乖任你摆──”咦?刚才踩到什么鬼东西?鱼步云缓住脚步,回头俯看来时路。“你没事躺在这里干嘛?”说完,他兀自往前找人理论去。 被藐视到这种程度,不生气就不是人了! 可法·雷坐起身,以下迎上大声叫嚷:“你们太过分了!我──” 叩!正中后脑勺的一记,恰好敲昏了清晨才从tendermen下班的可法·雷,送他去和周公下棋。 胸前抱著一块人立般高木板走进来的是聂骉,听见这清脆一响,停了下来,但木板挡住视线,看不见前方发生什么事。 咦?他迟疑地怔了神,思索片刻。 “有东西?”后知后觉的结论。 左转右转,木板也接连叩叩敲响两声之后,聂骉终于发现躺在地上两眼狂冒金星的可法·雷,他不解地望向众人,“他睡在这干嘛?” 死聂骉! 如果不是看在他帮自己修好房间电灯,污来一台免费冷气还包管维修的份上,他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竟然在他完美的头型上用拙得可以的木板敲出三颗小笼包!破坏他天生的完美! 可法·雷长指轻触微肿的脑袋。“嘶!”好痛! 这龇牙咧嘴的模样,发生在帅哥男与猪头男之间的差别是──前者会引来女性不由自主冒出的母爱天性呵护怜惜,后者则是得到女性残酷的嗤之以鼻外加“没路用”的嘲笑。 可法·雷当然是属于前者,并且还是其中佼佼者;是以一路走来,他已得到不少女性上前关心慰问,也谢绝了不少的邀请。 可如今tendermen的首席红牌已经完成手术回归原位──哼哼,打死他都不承认那家伙有他好看──但是,因为红牌回归,他的工作也就到此为止是铁铮铮的事实。 那黑心肝的老板曾出言慰留过,加上他也己经习惯卖笑生涯,意欲继续贩卖男性“灵肉”,怎奈真正的大老板冰山魔女并不打算让他如意;是以,现在的他又回到无业游民的身分。 唉,工作有工作的累,没事也有没事的恼,此时此刻闲得发慌的他,实在不知道下一秒要做什么好…… 没有想攫取的目标、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除了那票古怪的家伙,更没有什么朋友,全然逐世于外、半点烟尘不沾──真怀疑自己是怎么长成现在这副俊美无俦的模样的?! “啊──”忍不住怒吼出声的帅哥还是帅哥,依然能吸引路人目光。 可惜,路人的视线纯属欣赏,无法理解这位俊美男子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丙然,只要一闲下来,脑袋就会胡思乱想。可法·雷懊恼极了。 饼去不值得追忆,未来……好像也并非那么可期;坦白说,在一场短暂的皮肉生涯之后,他己厌倦了和不同女人交往的短暂游戏。 现代女性因为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变得不再柔情似水、甘心为所爱的男人傻傻付出一切,她们要求平等──不不,是要求平等之余,还要男士发挥绅士风度为她们拉椅子的“不公平”平等,她们也自主,宁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自己身上,而男人就成了她们生活中的调剂品。 她们的思想愈来愈先进、也愈来愈女权,昔日面对爱情的单纯、执著已不复见,处处可见只为游戏而游戏的速食爱情;思考方式也和男人愈来愈相近,上半身和下半身渐渐可以分得清晰,愈来愈功利。 女人的观念这样演进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太多的估算计较,最后又会得到什么?身为爱情游戏中的老手、流连花丛中的他,好像没什么资格去评断…… 咦?对街那个人的身影好眼熟。 可法·雷的思绪被视线一角截断,占满了骆驼色套装的纤影── 是她! 唐思琪忍不住自问:是不是她的生活像钟摆,太过规律,才会让人如此熟悉自己的作息时间? 每天提早半个小时上班,晚一个小时下班,这个长久以来的习惯,加上车子偏又巧合送检,让她落得此刻的下场。 “好巧,在这里遇见你。”男人的声音带著某种程度上的炫耀。“还是跟以前一样晚下班,难怪能当上经理。” “真的只是巧合?”唐思琪反讽的口气很是明显。“我不只一次在这里遇见你。”却是第一次,他在他新女友面前叫住她。 陈立民的脸上闪过瞬间的狼狈,但很快的,在身旁女人的面前武装起强势。“我是带我女朋友逛街,碰巧经过这里才遇到你。”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唐思琪,冠亚集团投资部门的经理。” “原来立民说的前女友就是你。”陈立民身旁的女子傲声傲气,一双眼睥睨著高她半颗头的都会女子。 这种女人她看多了,小有成就自以为了不起,就摆出一副冷傲高贵的样子,难怪会把男人吓跑。“我终于明白你两年前对我说的话,立民,你放弃她是对的,她不适合你。”太强势俐落的女人只会让男人寒心、受辱。 女强人,这名词附随而来的是“感情路上的失败者”的称谓。 未痊愈的心伤,如今竟会添上一道连唐思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新伤── 两年前?原来整件事情早在两年前就开始了?! 就只有她还傻呼呼地被蒙在鼓里。 两年前……是她升上副理的时候。 原来如此,她在工作上的成就让他失了面子──早在两年前就起了开端,他当时就瞒著她与另一个女人交往,放弃了彼此之间的感情。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先背弃的人居然还带著女友到她面前耀武扬威,而这名女子竟能如此夹著胜利的姿态对待另一个女人?! 而他──她的前男友,指责她太强势、不够爱他,却早在两年前就背离了她,而今如此出现在她面前,是想炫耀吗? 是要告诉她,他分手的决定再好不过?还是要强调他在感情路上的无往不利,顺道来看她跌得有多狼狈? 分手之后,她努力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他却一再故意制造巧合,提醒她情感上跌跤的事实,到底意欲为何? 这个男人──说得干脆,却做不到决绝。 一股怒气由心底窜上,姣好的白皙脸孔冷凝开口:“如果两位唱戏还唱不够,我建议不妨到新公园去,想必观众不会像我这般毫无反应,令两位失望。” “唐思琪!”恼羞成怒的陈立民出言一喝,“你是什么意思──” “是你要自取其辱,又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她为什么会爱上这个男人? 唐思琪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让陈立民更觉尴尬。 “我当初真瞎了眼,才会被像你这样──” “嗨,让你久等了。” 突地,天外一道悦耳的男音闯入尴尬的三角世界,截断了陈立民的另一波攻讦。 “我错过什么了吗?”可法·雷扬言道。 “你是谁──”被突然出现的俊美男人比下去,陈立民马上将愤怒转移炮口。 “我才想问阁下是哪尊。”俊美得近乎没有天理的男人在注目下从容应对。 tendermen的牛郎?认出来人,唐思琪直觉不可思议。 那夜室内昏暗,加上心情极差,她并没有仔细端详这个人的长相,如今仔细一看,只能说──不愧是职业牛郎。 犹记当时对他的态度极差,如果不是再见到他,她不会想起来。 只是──他突然出现是想做什么? 其实可法·雷此举纯属凑热闹,在对街认出这个让他自尊心受挫的女人后,本来想转身走开,如果不是看见这两个人拦住她吱喳著什么,又看见她脸上淡淡的不悦,他不会好奇地走过来。 可一靠近,这一男一女的话愈听是愈让他冒火,不由自主便伸出援手。 他的确伸出了援“手”,救难之余不忘吃些小豆腐── 长臂环住唐思琪,可法·雷用著低沉几乎成诱惑的嗓音轻喃:“宝贝,你朋友?”长指点点两人。 宝贝?唐思琪蹙起柳眉斜睨,注意到他戴著手套。 “原来你也有别的男人!”陈立民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读清,但口气里的责备显而易见。 尤其,在发现揽在身边的女友一双眼也巴巴黏住对方阴美俊邪的容貌上时。 “啧啧,听你的口气,好像她不应该有新男友一样,这是不是叫做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你是谁!为什么这样跟我说话!” “哎呀呀──”俊脸露出揶揄:“阁下到底是哪尊,凭什么干涉我和思琪两个人的事?” “我是她的前男友──” “我是她的现任男友,注意哦,是‘现任’。” 言下之意是:老兄,你过时了,哪边凉快哪边去。 陈立民注意到对方戴著手套的怪异,刻意斜唇哼笑:“你的新男友是个洁癖狂?” “总比某人不爱干净来得好。”吁,应对自如。 “你说谁不干净──” “哪个人应声就是哪个人啰。”区区斤两,不足视之为挂碍。 陈立民身边的女子听出男友介怀的口吻,强迫自己跳出眼前俊美的迷雾,回头捍卫自己的领土。“立民,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她?为什么这么介意她有新的男朋友?” “我……”陈立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真是够了!面对这出闹剧和不请自来的救难超人,唐思琪并没有被救离苦难的逃生欣慰感,反而觉得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淖。 现下,她只想逃离这里,无风也无雨地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有任何人介入干涉她,永远不要! “陈立民,过去式已经是过去式,你有新女友,我祝你幸福,这位先生,我并不认识你,也不需要你多余的英雄救美,更不会感谢你的相助;相反的,你只是让我陷入更难堪的境地。三位如果想过戏瘾,尽避在此切磋,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从容退场,唐思琪走得决然。 这是她的傲骨,也是她的自尊。承认感情路上的失败并非怯懦,正因为承认,才能挥别过去,让自己真正死了心。 死了心……是的,如果今天没有看见陈立民如此张狂又孩子气的言行,她会无法忘怀当初他对自己的全心全意。 只是……仍然感到难过,她被欺瞒了两年是铁铮铮、也是令她感到狼狈不堪的事实。 靶情路上,她失败得好彻底。 不理身后人的叫嚣,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场烂仗。 第三章 虽然唐思琪已经试著远离那教人心烦的战区,但还是有人不放过她,完全不给清静。 此刻,一女一男、一前一后,如影随形,后者还不时传来喳呼的唠叨── “根据电视公式的情节推演,你应该配合我演出这出戏、装作我的女友,然后在对方惊艳错愕的目光下从容退场。”他想好的剧本被这落难女子彻底破坏,她完全不配合自导自演的男主角。难得他想玩,却没有人陪他。 嗟!这是哪出电视剧的戏码?只有一个“糟”字可言。唐思琪暗忖。 可法·雷兀自滔滔不绝,“嘿,不是我自夸,但至今很多人都会假装这一套藉以认识我。偶尔有时间玩上一场的话,我倒是会假装上当,但自动上场演出,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生平头一遭,你应该好好珍惜才对。” 这个人是孔雀吗?自呜得意到这种地步。 她承认,承认这个陌生男子的确出色,但与她何干? 包何况,此人相貌虽然出众,无奈是个那西色斯,希腊神话里顾影自怜、最后在河畔化成一朵孤芳自赏的水仙先生。 “嘿,女人,你很没有道义哦。”出手楣助的英雄跟在美人身后,不死心地持续他过人的吱喳舌功:“我刚刚是在帮你耶,就算不配合演出,至少也该依照小说情节,对我这位出手相助的英雄──尤其又长得这么出众的侠士──感激涕零到不行,甚至跟在我后头说要为婢为奴、以身相许──”可法·雷此刻脑中不禁回荡起“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的某武侠连续剧主题曲。 “我不认识你。”高跟鞋下的脚步加快不少。 “不对唷,你们东方不是有句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我们已经见过三次面了呢。”还说不认识?! “我真的不认识你。” “可法·雷,你呢?”互道姓名就算熟了吧。 可惜唐思琪依然坚持不搭理政策。“没必要告诉你。”火气隐隐窜上,这个男人到底要跟她跟多久? 可法·雷在这方面的感觉迟钝,浑然不觉自己的亦步亦趋让人恼怒。“我说小姐你──” 前方脚步乍停,转身正视他。“听著,我只说一次。” 面对她的气势逼人,可法·雷只得点点头。“请说。” “第一,我并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第二,我不需要你多余的出手相助;第三,我不会因此而感谢你;第四,以身相许是八百年前的古人才会做的事,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第五,你应该有除了跟在我后头以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没有,请自己找出来。我很忙,没有多余的时间跟陌生人闲扯;最后一点,不要再跟著我!” 一气呵成说完的唐思琪,呼吸也失了稳度,微微喘著。 “哇!这是你对我说过最长的一段话。”真令人讶异,原来她可以说这么多话不换气。可法·雷似笑非笑地瞅著眼前时髦的都会女子。“你比刚才那位小姐优质,不论是外表或内心,无一不优。” 这个人……根本不把别人的话听进耳朵里。遇上这种人,除了不理会之外别无他法。心念一定,唐思琪转头走人。 可身后脚步声又起,他到底想做什么? 诂还来不及问出口,身后的男人竟毫无预警地扣住她纤细臂膀,一个半弧旋转,她前方开阔的视野已教一堵胸墙取代,同时,颚下被他的手指强迫仰首,俯下的笑脸令她呼吸一窒。 面对突来的俊美脸部特写,任谁都会吓一跳。唐思琪微怨地替自己的心室找出理由,心厌他的自以为风流,柳眉已然深锁。 而他反倒笑意更深,学她的话回敬:“第一,我想认识你,无论你想或不想,都与我无关,我向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第二,就算你不愿意,我还是帮忙了,否则你无法这么轻易离开,这是既定的事实,不能抗拒时就请接受它;第三,我也不要你感谢我,谢字好说却不具任何实质上的意义,与其道谢,不如给我一叠钞票,我急用。” 他轻咳了声又说:“第四,你要知道历史是会不断重演的,所以别以为这年头没有以身相许的事情发生,也许你我之间会有也不一定;第五,除了跟著你之外,我现在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最后一点,我要跟著你,直到你回头看我为止。” “我现在己经看著你了。”她冷冷回应一句。 可法·雷将俊脸凑上前,未料对方非但没有著迷的反应,反而是警戒的向后退去。 好受伤喔。“不不,我要的是你自愿看著我。”他闭眼耍帅地摇摇手指。 “你、你有毛病!”这个人会不会是个……疯子?唐思琪忽然害怕地想。 “这种骂人法,连幼稚园小朋友都已经不屑用了哦。你这样难怪会被人欺负。”出色的俊颜露出“这样是不行的哦”的叮咛关心,双手仍紧紧扣住她臂膀。 “不关你的事,快放手。” “唉唉,这么诱人的小嘴不应该说出这种伤人的话。”所以他很好心,当作没听到。“枉费我那么努力地将你记在脑海里,怕忘了哩,这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难得哦,比七十六年才来一次的哈雷彗星还难得哩。” 这个男人一定是疯子!“救唔……”突地被捂住嘴。 “真是不乖。”奇了,在他面前的女人泰半乖得像只小绵羊,只差没有咩咩叫地贴上他,就她却像看见魔鬼似的只想逃。 多奇怪、多特别、多──好玩啊! 可法·雷松手,和霭地擂下威胁:“再叫一次,我就在这里吻你哦,是法式火辣辣的热吻哦!” “你……你这个恶魔。”她低嘶,没办法做到无视路人的目光。 黑眉隆起高峰,他惊呼:“你怎么知道?” 唐思琪简直快昏了,这个人脑子真的有问题! “我决定更改第四点。” “什、什么?”她一头雾水。 “以身相许啊,我决定亲自以身相许,不劳你费心了。”可法·雷将一言堂的条例发挥得淋漓尽致。 “以身──啊!”话说了一半,唐思琪突然被人拦腰扛起,最后只能以一声惊呼结尾:“你做什么?!” “为了将来的幸褊著想,你我有交流情感的必要。” “什么将来的幸福──啊!” 下一秒,连人送进计程车,往不知名的方向而去,连哀悼心伤的余暇都没有。 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就这样以莫名其妙的姿态闯进她伤痕累累的生活,夹著莫名其妙的英雄姿态颠覆以身相许的定义。 也莫名其妙地── 介入她的未来。 “什么?” 计程车后座的女子柳眉弯如月牙,看向身旁男子的眼像是看见外星人。 计程车停在淡水捷运线终点站前,后座的人迟迟没有下车打算,让司机忍不住担心后头的客人打算坐霸王车。 “我没有钱。”可法·雷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是谁拉我上计程车的?” “我。”深感荣幸。 “是谁叫司机开车到淡水的?” “还是我。”多巧呵! “而你──没带钱?” “我身上从来没有带过钱。”仍是理直气壮。 “先生、小姐,你们要吵是你们的事,车钱先给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叫车行的兄弟来讨喔。”司机脸色开始狰狞,溜出台语版的威胁:“我哪是不爽,就想要杀人,你俩人哪是想要坐霸王车,乎我不爽,我就对你不客气,到时会死虾米人,我就咽知影啊,嘿嘿嘿……” “抱歉。”唐思琪急忙给钱,扯著依然笑容满面的俊男下车。 不愧是靠女人吃饭的牛郎!唐思琪讽刺地想。 只见身后的笑眸加深几许,仿佛窥知她内心的想法。 “看样子,我们今天是来对了。”丝毫不把美女薰黑脸色放在眼里,可法·雷揽住她纤细的肩头,眯眼倾听夏夜送凉的乐音。“今晚的淡水是爵士之夜。” 纤手捏开他毛来的狼掌。“我跟你很熟吗?” 大掌不放弃地再度揽上她。“一回生、二回熟,我们都已经见过三回了。”赖皮得顺理成章。“听,natkingcole的‘dearlonelyhearts’,是不是很符合你的心境?”说著,可法·雷迳自哼了起来。 离他最近的人立即听见撼动鼓膜、荡漾频率柔缓的中低音。不理会心中随著音符荡起的讶异,唐思琪嘴上犹不愿饶人。“你闭嘴。” “我认为自己的声音很好听,你不觉得?” “你──” “放轻松,别绷紧自己。这首歌的旋律并不悲伤,有我在。”刻意压沉的声音带有神秘的安抚效果,让唐思琪警戒的神经不自觉地舒缓开来。“相信我,我能带给你快乐。” 这个人──真会哄女人。“你一向都这样强人所难?从来没有人拒绝你?” “你是第一个。” “所以你穷追不舍?”因为她难缠,伤了他的男性自尊? 说到底,这男人只是一只自大的孔雀! “谁教你不理我。”可法·雷轻佻地扬眉,忍不住掬起她的手吮吻。“这很伤我的心呐。” 她迅速抽回手。“阁下复元的功力想必超乎常人所及。”她为什么要跟一个职业牛郎闲扯淡?“放手,我要回去了。” “美人是不适合愁眉苦脸的,你可以试著相信我。” 相信?她曾经相信过一个男人,结果呢?得到了什么? “我知道做你们这一行的很会哄女人,但我并不需要,还是──你只是想赚点外快?我先声明,我不是个好客人。” “在灯光好、气氛佳的此刻,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露骨残忍吗?”现在的女人牙尖嘴利得教男人胆寒。“美人不适合说出这么市侩的话。” 美人?她苦笑。“如果我美,他为什么会背叛我、放弃这段感情?而且──还是从两年前就开始?我美?我真的够美吗?” “你很美。”瓜子脸、双雁眉、深黑的凤目、小巧挺鼻和红艳的菱形唇瓣,这样的五官组合不美,这世上就没天理了。“美得冒泡。” 噗嗤!愁冷的五官难得被他逗出柔和的破绽。 “你们这行真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算我输你,反正今天我也不想一个人过。”她朋友少,一时间还真的不知道该找谁出来,度过这令人倍感寂寥的周五夜晚。“愿意陪我吗?” “咦?”想不吃惊都难。 他的反应让唐思琪红了脸。“别想歪。只有走走逛逛,没有别的目的,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荣幸之至。”可法·雷优雅地鞠了个绅士礼。 “真会说好听话。”莫怪女人对牛郎店就像男人对酒店般趋之若骛。“你的工作就是向女人销售短暂的爱情美梦?在她们耳边说些甜言蜜语,让她们甘心奉献荷包里的金钱?” “世间男女多寂寥,爱情──男人女人都需要。”他唱戏似的答道。 “我只想要一个朋友。” “如果你想,我们就只是朋友。”他不反对。 他可以是女人的朋友,也可以当情人,拿捏角色之间的分寸是他的绝活。 否则,怎么吸引女人的注意?又如何在tendermen荣登业绩之冠,光荣退役? 回避他似乎太过露骨的凝视,唐思琪的目光转向拥挤的捷运站,注意到夜晚的露天咖啡座坐满了三三两两的客人,神情无不轻松舒缓,陶醉在舞台上主唱者醇厚的歌声中。 成串的小灯泡像彩带般妆点上四周的行道树,红黄蓝的三色缤纷也跟著音乐的拍子明灭跳动。 夜晚的淡水在巧心设计下,别有一番迷人风情。 此时,音乐转奏另一首曲目,台上的主唱者也跟著改变唱腔,模仿起andywilliams的声调,唱出节奏轻快的“happyheart”。 或许是音乐的陶冶,唐思琪打结的眉逐渐舒开,“我好久没到这里了,从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时间走走逛逛。” 念大学的时候,她常常心血来潮招呼三五好友四处游玩,那种不按牌理出牌的疯狂,对出社会之后便循规蹈矩生活著的她来说,己经是好遥远的回忆了。 堡作的压力、想有所成就的企图,让她毅然决然舍弃那样任性的自在,早忘了那份即想即行的狂放。 “那么,就请你放轻松,让我带你四处逛逛吧。”他伸出手。“我保证我会是最好的游件。” 回眸细看身边男人的脸,她应该防备他的。唐思琪如此告诫自己。 她从未见过如他这般俊美与阴柔兼具却又相得益彰的男人,全身上下笼罩一股坏坏的、勾引人的妖冶气息。 是的,她的确该小心防范,可是── 手已不由自主地放进他掌中,隔著手套,仍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暖意。 明明是夏暑季节,这样牵著手却不觉得灼热。 “我需要付带你出场的钟点费吗?” “这种话从美女口中说出来真是伤人。”可法·雷低头再度在她手背上吮落一吻。“你只需要负责一路上的花费即可。”没钱就是没钱,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你真的身无分文?”好怀疑。 他双手摊向左右,门户大开。“我很乐意让你亲自搜身。” “我的男──前男友很在意让女方付钱这种事。”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在意的,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准男人工作赚钱。”牵起她的手,并肩沿著堤防边漫步。 唐思琪静静地走著,一时思绪百转。 “现在不是常听到宣传男女平权的概念吗?男主外、女主内早就是百年前的旧观念,风水轮流转一回,女主外、男主内又何妨?”他突然在一个摊贩前停下。“吃不吃虾卷?这一家卖的挺好吃。” 可法·雷用事实证明──自己的确不介意女方付费。 转眼间,打扮入时的都会男女手上各拿著一串虾卷。 唐思琪瞅著他,看不出他有丝毫心虚,表情再自然不过。 “我跟他刚开始交往的时候,通常是把钱从桌面下偷偷递给他,让他去付帐:后来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他出门都是我买单,就连分手那天也是一样……你们牛郎似乎很习惯让女方花钱?”话题转得很没逻辑。 “你要因为我的职业而鄙视我吗?”他苦笑道:“或者,在你的想法里,男人跟女人出门,一切开销应该白男方负责?这跟一方面要求男女平等,一方面又希望男人替她拉椅子的女权主义者有何不同?你不觉得这是双重标准?” 思忖一会,她不得不点头。“你说得有理。” “所以,放心把自己交给我,好吗?” 望著他喜孜孜的脸,不知怎的,她竟点头了。 “如果把自己交给你的结果是这样,我收回那句话。” 望著淡水有名的鱼丸、真理街的“阿给”外加满桌的海产热炒,唐思琪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前所未有的后悔。 “你确定我们吃得完?” “人生得意须尽欢,又不一定要吃完。”可法·雷摊摊双手。 “这样很暴殄天物。”小脸写满不赞同,“这个世界上的某处,正有人因为没有东西吃而挨饿。” “那绝对不会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我们,小道德家。”真是啼笑皆非,这时候不适合大谈饥饿三十之属的话题吧?“如果真有挨饿受冻的一天,到时候再去担心如何?做人要深谙及时行乐的道理。”挟一口芦笋炒虾仁送到她嘴边。“嘴巴张开,啊──好吃吗?” “我不是小孩子,容我提醒,我还大你两岁。” 方才边逛边聊,说到彼此的年纪,唐思琪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感觉已“阅人无数”、对女人了解至深的可法·雷,竟然才二十七岁! “为美女服务是我的荣幸。” 呵。“下一分钟如果你说要摘天上的星星给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这人太油腔滑调了。 可法·雷却一反之前的轻佻,认真地问:“你想要?” “显然我的幽默感不足,我是开玩笑的。” “我很认真喔,如果你真想要,我会摘给唔……”一口豆瓣炒剑笋打断了他的话。 首见她的倩兮巧笑,亮灿灿的,足以撩人。 “好吃吗?”唐思琪问。他玩美男计这么久,不好好以美人计回敬,实在有失礼数。 如果,她有他说的美。 “嗯?嗯……”这女人──很聪明。 “那就多吃点。”唐思琪努力挟出一碗小山送到他面前。 “你在惩罚我吗?” 她祭笑回应:“我比较欣赏说话踏实的朋友。对于商场上应对的客套话我并不认同,当然,也包括你流利的场面话,你以为女人只要听见好话就会浑然忘我?” “说了不怕你生气,不少女人是这样。” “那只是因为她们太怕寂寞。” 可法·雷对这新颖想法感到好奇,睁大眼看著她。 唐思琪苦笑说道:“因为怕寂寞,所以选择自欺欺人,没有勇气面对真正孤独的自己。我也是,但我不是没有脑袋的人,会看、会听、会想,截至目前为止,有多少话是你发自真心,有多少话只是逢场作戏,你我心里有数,明明不熟却还要装出热情,明知对方心有城府还得笑脸相迎,你不觉得辛苦,我觉得。 “女人立足职场本就不易,表现杰出经常会换来他人背地里的毁誉,就连感情也是,没有男人能容忍一个女人的成就高过自己。”一杯清酒下肚,她自觉说得太多了。“老实说,这让我觉得很累,我不想再听虚伪的应酬话。” 琥珀色的瞳眸定在她身上好一会儿。 “你很好。那个男人配不上你。”不再说掺糖添蜜哄人的话,他话语的真意很简单,也出自真心。“我是说真的。如果只是为了奉承你,我可以说出比这更好听十倍的话。” “谢谢。”他的话让她眼眶微热,比之前如诗般的吹捧更深入她的心。“原谅我之前的态度,我以为女人都爱男人在她耳畔说好听话。”此姝显得与檗不同。 “你遇到一个例外。”她自嘲:“理性一直是我的强项。” “那又何妨?总比有人靠野性过日子来得有eq许多。”他想起了家中那鼎鼎有名的粗鲁男。 炳──啾!遥远的彼端,正呈大字型躺在客厅睡觉的鱼步云冷不防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又继续睡去。 “我很高兴遇到像你这个例外,这是真心话。”举杯向她。“敬你。” 两只杯缘敲出清脆一响。 “敬你。” 她是醉了吧…… 否则,怎么会容许自己像个疯婆子般地大吼大叫、又笑又闹?还爬墙? 先落地的可法·雷回头拖住自墙头跳下的唐思琪,旋即接过她那不适宜行动的高跟鞋。 “你──这里是哪里?” “真理大学。” “你……你爬墙偷溜进来?” “你也是共犯啊,小泵娘。”可法·雷爱怜地轻捏她鼻头一记。 有人说,女人最美丽的时候,是羞怯垂首以及张著无辜大眼仰首凝视对方的时候。他不知道她羞赧垂首是何风情,但娇憨仰首是看见了──一个醉美人。 小?“我不小,我大你两岁。” “是是──”可法·雷顺应人意,让她挨靠自己。“那我叫你一声姊姊?” “不,女人怕老,还是我看起来很老?”唐思琪从皮包里找出镜子,就著礼堂前方的投射灯,醉眼看见一张双颊微红的脸蛋。 “你看起来很年轻,像个小女孩。” “你是暗指我为老不尊?”警告味浓地瞪视他。 噗嗤!可法·雷笑得直不起背。 “你笑什么?”好恼。 “女人真是矛盾的动物可不是?” 偏首思考这句话,她同意地点头。“同感。所以──嗝!我是女人。” “道道地地的女人。” 唐思琪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咯咯发笑,清铃般的笑声在柔软似水的黑夜中,扩散成一圈又一圈的音波,藉由空气传递回荡。 可法·雷静伫倾听,不想破坏这份悦耳。 “哇!呵!呵呵呵……”突地,她奔向他,双手握住承接自己的臂膀,笑不可抑。“早想回味赤脚踩在草坪上的感觉,好舒服!”脚底带露的草香与凉意,让她想起好久好久以前那个对每一项事物都跃跃欲试的自己。 “你的丝袜会脏的。”忍不住提醒前头又转又跑又跳、像个小女孩奔驰原野的都会粉领新贵,成功地喊住了她。 “唔……”小脑袋郑重陷入思考,转眼间绽出微笑。“没关系,月兑掉!” 说到做到,唐思琪当真撩起裤管,月兑下半筒的丝袜丢到一旁。“好了。”醉憨的表情像个期待大人夸赞的小女孩。 她这举止让可法·雷后悔自己太过绅士的好心。“我应该说你的衣服会脏才对。” 唐思琪转身面对勾著高跟鞋、挟捻丝袜又一脸惬意的男人。“……你很色。”醉美人骤下结论。 “食色性也,你们的孟家夫子不是这么说的吗?”他走至她面前,眸光带笑。 “我被你骗了?”醺醺然的脑袋响起危机警铃。“我被你骗了?” “就当是被我骗,做一次傻女人何妨?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的表情像要把我吃了。” 唐思琪醉沉的思路想著今晚遇见他之后的荒腔走板。 本来应该如同单身后的每个周五夜晚,自己一个人在家中继续完成那永远忙不完的工作,或许租些影碟,一个人窝在客厅泡茶独赏。 然而,今晚却多了一个根本算不上认识的他,身旁的事情也跟著不受自己控制,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牵著鼻子走…… “原谅我。”空出手将她脸上凌乱的发丝拨至耳后,可法·雷动作轻柔不已。“我会这样,是因为你太诱人。” 诱人?唐思琪从他的话中回神,爆出笑语:“呵呵……你一定是饿很久,饥不择食了。我只是个被前男友骗了两年还不知道的傻女人,两年前──从两年前开始,他身边就有了别的女人……” “别说了。”无意勾起她的伤心事,酒醉的人思路怎么个转法,实非清醒者所探知。 “让我说、让我说……让我把话说完好吗?我有好多事放在心里,一直找不到人说,我的朋友不多……明明我有四大本满满的名片簿,记事本上也密密麻麻写著好多人的联络方式,但是,我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把心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我找不到……” “知己难寻,自古皆然。” “不,不是知己。”她摇头。“我知道不是因为知己难寻,而是信任的问题。是我信不信任聆听的对方,担心他是不是会把我的心事当成笑话跟别人说,怀疑他是否会小心翼翼保管我的心事,这种种的理由,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就是──我是否信任对方。” “你似醉非醉呐。” 她笑了,尝到自己内心苦涩的味道。“和客户周旋这么多年,如果没有海似的酒量,早在如战场的商场上被人吃干抹净、尸骨无存。但我今晚想醉,想醉得不省人事、醉得无法思考信任与否的问题。” “说穿了,你不相信我。” “抱歉。”淡淡的致歉已是最直截了当的答案。“愿意听我说吗?” “果然矛盾。你不信任我,却想把心事告诉我?” 是啊,她也不懂。 活过第二十九个年头,直到今天才知道心有它的容量极限,填埋在心里的东西已经多到满溢的程度,不倒出来,很难再容下新的。 “或许因为你是陌生人,才觉得安心吧。很奇怪不是?朋友才是诉说心事的对象,但我不,我选择第一次见面的你。” “我们见过三次了。”他更正。 “很难再有第四次吧!”她倾首望天的侧脸,牵起疏离的微笑。“愿意听一个年近三十的老女人诉苦吗?” “我在你身上看不见老态,小姐。”方才是谁不认老来著?“我只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 美丽?“我还能用美丽形容?听人说,失意的女人最丑。” “你美,只是你不知道。” “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干涉我的私事,打乱我今晚的生活;但是──谢谢你,今晚的一切。” “别用我俩只剩今晚似的口吻说话。”他拉著她一同就坐草坪上。“什么都别想,诂说得没有条理、颠三倒四也无妨,我听,直到你觉得你说够、口干了为止,我会陪在你身边。” “肩膀借我靠一下可以吗?” “美人投怀送抱是好事一件。”越肩搂她靠向自己,可法·雷更进一步,单脚咸弓,让她坐躺得更舒适,双手圈合在她平坦的月复前。 “刚刚就想问你,这么热的天气为什么戴手套?” “因为……”俊颜锁起沉重,欲言又止。 “我不会说出去,一定保守秘密,就像你保守我的──一样。” “不怕我知道的比你所想的要多?” 唐思琪抬眸看向他。“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我说我有超能力,你信不信?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信不信?” “……呵呵呵……”摆明不信。 可法·雷不以为意地一耸肩,解下手套。“这样可以了吗?” 眼前的十指嶙峋适中,修长优雅,还以为他的手受了伤需要遮掩呢!“你的手很漂亮。” “谢谢。”十指双扣,重新锁她入怀。 “咯咯……你让我觉得自己好小。”他们差两岁呢! 可法·雷温暖的指月复在她的笑声中探上柔女敕的脸颊,可却在瞬间顿住了。 原先像个慵懒小猫,眯起眼享受被呵护的感觉,忘了商场女强人该有的精明干练的唐思琪不禁睁开眼回头,不解他像是发现什么似的神情。 “怎么?” “你是个好女人。” 又来了。 “我说的是真话。” “咦?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装傻带过。 未作回答,唐思琪看著黑灰的空地,不再言语。 盛夏夜晚应是燠热无比,可今晚却异常地沁凉如水,感觉好舒服。 因为身边这名陌生男子的关系吗?唐思琪迷迷糊糊地想著。 若是陌生,为什么靠著他竟能感到无比安心? 若是陌生,他又为何体贴地提供胸怀供她低泣? 就算今晚是梦或被骗也罢,她不想思考那么多了,好累、好累的。 昏沉的脑袋无助于思考。 她记得自己是海量,但有醉的感觉。 是否──呵!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原来她也,对于身后的胸墙感到醺然,理性明知虚幻不实,感性却兀自陶醉。 “放自己一马,你会好过一点。人再怎么理智,都难免有情绪化的时候。” 适巧适时的话引她再次回头看他,心中萌生一股怪异的感觉。“你──” “你不是有话想说?”他催问,轻而易举转移此时微醺的她的注意力。 螓首轻点。“嗯,但有好多事……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说起。” “就从最想说的开始如何?” “最想说的……大概是四年前……我跟他──” 浪漫的夜,在那低语声中渐渐转沉、再转沉…… 第四章 壁亚集团,前身为帝氏财阀。 之所以更名,是因为与欧洲某知名财团统合之后,为了方便打入欧洲已经巩固的欧盟市场,也为象征帝氏另一个世纪的来临,再加上某些不为人知的因素而决定更名。 在帝氏财阀时期,曾经面临的风风雨雨,在时光的流逝中逐渐成为历史轶事;许多无法求证、找不到线索的传闻,也在时间流转下逐渐为人所淡忘──或者,再也没有人敢追查,毕竟传闻中,原帝氏财阀时期里有黑道在背后作为靠山,谁人敢沾腥? 而今,冠亚集团正朝多元化的角度发展,全球经济发展疲软的现在,对资金充裕的冠亚集团来说,反而是布局的好时机。 一场台德大战的会议结束,与会者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结束沉重工作之后的轻松。 只是,由于民族风不同,在德国人脸上还是看不见轻松线条,依然是紧绷冷肃的面容,离开的步伐也平板一如印象中的德意志民族;相较之下,台湾人的神情是非常坦白的逃出生天、劫后余生。 一场谈判大战下来,双方各有所得,达到双赢就是最好的战果。 唐思琪并不急著走,缓慢收拾桌上的文件,虽面有倦容,唇角却带著笑意。 这全都要归功于上个小周末莫名其妙闯入她生活的陌生男子。 一整夜,她不敢想像自己竟说了足足一整夜的话,直到沉沉睡去。 但也因为如此,在露水沁凉中醒来的心情是出乎意料的轻松,像是──重生。 清新的理智回笼,她向他道谢,并送他回家。 这才知道,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 招计程车回到台北市区,在他的指示下,司机开进一条暗巷。 她亲眼看见一栋弥漫鬼屋气息,只差没有几盏鬼火相佐的倾斜老旧公寓耸立在眼前,搭配靛蓝未明的凌晨光景,更觉气氛森冷诡异。 而坐在她身边的男人,竟然从容愉悦地下车向她道别,慢条斯理走了进去。 刻意等了一会,发现他并未退出,这才相信他真的住在那栋公寓里。 天,多奇特──一如他的出现与告别。 然而要再见── 不了,虽然觉有点可惜,但那夜倾诉太多的私密,她不认为真有再见的一天,自己能坦然以对…… “唐经理。”一叫唤声扬起。 但,呵呵,轻盈的心是不可忽视的真实,她终于懂得为何女人愿掏腰包,以金钱换取一夜的温柔呵护了。 他们那一行能给予女人现实中无法满足的浪漫美梦,只是总有女人选择面对残酷的现实以凌迟自己。 好比──她。 “思琪!” “赫!”收拾的动作一顿,思绪也在同一时间乍停,恍如电影场景在眼前放映的那夜,被一张阳刚的脸孔取代。 “呃,张总。” “私底下叫我成珞。” “这里是公司。”唐思琪出言提醒,清楚划清两人界线。 “累了?” 显然她的用意没被对方采纳。 天知道,为什么这种不把别人的话听进耳里、自我专断的男人愈来愈多,甚至可说己经成为一种流行时尚。 反而,安静聆听的男人变得珍贵可取。 她的脑海不禁浮上让人难忘的俊容…… 猛醒过神,她道:“如果没事的话,我想先回办公室。” “听说你和男朋友分手了?” 她的情事与他何干?“这是我的私事。” “你应该知道,”张咸珞有著掺和居高临下的淡淡傲态,“我一直很欣赏你。” “我希望只是工作能力。” “不只是工作能力。”他打碎她的希望,似乎以看见她闻言的惊讶表情为乐。“还有你的人。” “谢谢。” “那个男人没有眼光。” “这是我的私事,你逾越了。” “给彼此一个机会,我不会比你的前任男友差。” “不,你不会。”这是事实。“你很优秀,真的很优秀。但我目前没有再接受另一段感情的心思,工作是我目前的生活重心。” “用来逃避?”张成珞轻笑,认为眼前的女人在逞强。“工作麻醉不了自己。要疗伤止痛,最好的方法是接受一份新的感情,我不会让你后悔。” 辈事多年,他看著她从业务员往上爬,一路上的表现出色得令人激赏。 他一向欣赏有能力、自主性高的女人,那些弱不禁风、需要人保护的小家碧玉,就留给其他男人追求呵护,他张成珞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驾其驱、不逊于他的女人──能是左右手,也是贤内助。 “多谢你的建议,但我不需要。”淡漠的拒绝添了火气。 她的确是在逞强,是在利用繁重的工作埋葬经营四年却如烟花水月消逝的感情,但又如何,这些是她个人的事,与谁都不相干! 是否需要新恋人介入生活、对象是谁──这些决定权也都在她。 而她──选择不。 不需要新恋人介入生活、不选择谁。此刻的她不需要男人带著自以为是的同情与怜悯,以救世主之姿前来拯救她,她只想一个人调整心绪、做回自己。 “我可以走了吗?”不接受他的追求并非公事上的出错,无畏高权主管的冷脸询问,只是基于下对上的礼貌。 “你会后悔。”火气因他这句话催谷一成。 彼不得上下属之别,离开会议室前,唐思琪任情绪带领自己,撂下一句── “不,我不会。” 照理说:男人如酒,愈陈愈香;女人如衣,愈放愈旧──不是吗? 柳探春的小脑袋困惑地运转著。 按工作闲暇时翻阅的言情小说所透露的讯息,在在告诉她:身为女人,招蜂引蝶、谈情说爱最合适的年纪平均值锁定在二十四、五岁;更有甚者,十八心花开、二十为人妇;再多再多,遇上恋童男主角,狠狠滚上个十年八年情谊的青梅竹马,再结为连理枝。男大女十来岁不稀奇,女大男十数载则视为创举、归于突破。 但小说归小说,现实属现实,坐二望三的新时代女性大抵有不婚的心理准备,将来养只猫呀狗的,晚上关灯看影碟,品味单身的夜半孤独。 身为坐二望三族一员的柳探春如是想,认定她那才能出累的上司,不久后即会加入她的行列。 前提是──没有眼前锦簇的花海。 示情表意的卡片如蝶一般点缀在花海上,来源不乏各方企业高阶主管、公司小开,求爱招式千篇一律,有如江水滔滔不绝泉涌而至。 难道──上司大人今年红鸾星动? “果然!” 号称冠亚秘书室四姝──同事甲、乙、丙、丁,瞧见柳探春经手签收的花海成果,纷纷羡慕地叫出声。 “就说美女是永远不退的流行。”同事甲说。 同事乙言:“啧啧,随便一束给我,我就会高兴得今晚睡不著了。”羡妒啊! 同事丙抽出其中一张小卡片。“哇呜!连张总都沦陷了!” “就说吧,经理和男朋友分手的消息一旦曝光,就会开始陷入诸子百家争鸣的春秋时代。”同事丁靶叹著,“红颜多娇,引天下英雄竞折腰。” 柳探春两道眉一高一低,望著有感而发的同事们。 她想问:上司分手的消息,怎么会成为人尽皆知的新闻? 眼前四姝,嫌疑颇大。 此时,唐思琪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惊讶里头一大早的热闹和──花团锦簇。 “怎么回事?” “经理──”无须她撵,原先看好戏的秘书室四姝在主子驾到后便打哈哈退场,面露的不安更落实她的揣测。“这是今早送来的,赠花者名单十分钟后呈上──” “不,请几个工读生把花移走;另外,代我向送花的人致意,说词随你编纂,原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内容应该难不倒你。” 呼──淡扬的风势甚至带有微恼的气息。 “小的明白。”深谙上意的柳探春自然不会以为主子此时凤心大喜。 但是,上司的快乐就是属下的快乐,上司不快乐,属下就难做了。 她涎著脸跟进主子办公室献上阿谀,“经理今天的打扮也很漂亮。” 落坐的唐思琪挑眉。“道行不够。” “咦?” “要说甜言蜜语,你得先去拜师学艺。” “拜师学艺?”难道有人比她深谙阿谀奉承这门处世绝招?“谁?” 直觉的一问,反而问愣了正翻开文件的美丽女上司,脑海里浮现陌生但知悉她心事的俊美男子── 怎么搞的,突然想起他? 同样是周五夜晚、同样是特别在淡水举行的晚会,同样身边有倩笑娇声的女伴,却是不同的感觉。 可法·雷怀里搂著一名身穿连身短裙的美女,心里却想著另一名女子。 那日分别之后,她是不是又独自抱著旧情伤恸哭? 犹记那晚,她哭得好惨,比初见时还惨上十倍,是他从没见过的狠狈哭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弄脏了不知何方女士送他的名牌衬衫,又要哭又要说话,忙得抽噎不已。 四年呐!她竟能坚守一份感情长达四年之久,让他直想月兑帽向她致意了。 在这个未论及婚嫁的情侣偶有偷食也令人不甚意外的年代,竟然会让他遇上一个明明出色、却甘心守在稍嫌弱势的男人身边的好女人。 他实在忍不住想鼓掌,虽然当事人此时不在,今后也难再相见。 唐思琪。他会记住这个名字,虽然他不擅长记女人的名字。 好比此刻,他真忘了身旁这女伴的名字,只好一律匿称为── “宝贝,累不累?喝杯咖啡如何?”今晚,对于花前月下与美女手牵手逛街,可法·雷显然兴致缺缺。 美女躺卧在俊美男子的臂弯里,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夕,在pub,这等出色男子,大家玩个一夜也足以令她回味再三。 处在色不迷人人自迷的情境下,美女也乐于为短暂的一夜男友掏腰包付帐。 出色显眼的男女举动本就容易引人注意,四周羡慕的目光在瞅见女方付费这等阵仗后,了然于心之余,嘲讽的哼笑随即扬起,而后才陆续回头对自己的伴侣倾注款款深情。 不久,服务生送上咖啡,与可法·雷正要执杯的手碰了下── 花痴美女配上午夜牛郎,再怎么出色也不过是场金钱交易,哪来的真情实心? 泰半如是的心思意念,在这瞬间传进可法·雷的脑海里。 真该戴上手套才对。可法·雷不禁后悔怕热而月兑下手套的决定。 这么热的天气为什么戴手套?常有人这么问他。 如果能,他也不想戴啊。 无奈祖先留下来的慧根──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他能藉由直接碰触他人感应到对方的想法。 除非,在他碰触对方时,事先在脑中胡思乱想形成一堵防护,以杜绝旁人的意识传入,或者,让自己忙得连脑子都空不出一点缝隙去接收对方的意识。 但,人生当中总有不能戴著手套的时刻,尤其是和美女相处的时候。 通常在这时候,他会采用后者,忙著说甜言、讲蜜语,聒噪不停,长久下来便练就今日这般舌粲莲花,成功阻绝对方意识汇流。 当然,大灌美女迷汤,让对方脑子搅和成一团著迷,除了他什么都不想,也是个方法。 只是,并非每回都能彻底防堵,难免有疏失的时候,当然也就不得不接收对方的意识。 另外,就是他刻意感应的了,比方针对唐思琪。 除了她所说的,他知道她更多事,在几次的碰触下,他清楚感应到她心中闪过的意识。 结论只有一个:让人心疼。 “你在发呆吗?”美女靠近他,吐气如兰。 他轻佻地啄吻芳唇,“怎可能。”口红味是倩碧最新的夏季艳阳。 美女疑心地媚挑一眼。“骗人。” “有你在,我哪有心思想其他事,如果呆滞,也只会因为你的美而沉醉。” 甜言蜜语呢喃入耳,身边的佳人以热情深吻回报。 可法·雷当然乐得消受美人恩,化被动为主动。 只是脑袋里难得分心想了一些事── 他想起那晚,想起那个好强也真心的女人。 真怪,怎么又会想起她? “咯、咯咯咯……” 一连串母鸡似的尖锐笑声,差点穿透可法·雷可怜的耳朵,虽然如此,他那性感的唇角仍牵著笑意倾听,尽避内容乏善可陈得近乎无聊。 眼前女孩的菱唇开开合合,动静之间流动潋滟水光,性感的粉女敕唇上涂抹著时尚流行的水漾唇膏,搭配清新眼影、薄薄浅妆及合宜衣著,让人眼睛一亮。 然而,若有人特别注意身旁那个俊美的男人,必会发觉在他俯视女伴的瞳眸中,并无神采汇集。 简单说一句:这个男人在发呆。 “你知道吗……”长串的说笑声始终来自女方,她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紧搂不放的男人,此刻正处于神游物外的状态,顿了下,吞口水润喉,又继续滔滔不绝:“听我说……” 可法·雷不禁苦笑,刚刚出门时,还来不及胡思乱想当头,一道带有恶意的意念,竟在不经意摩撞到一个陌生男人臂膀时,瞬霎杀进他脑海。 而男人欲伸魔手的对象,就是此刻抱住他手臂的女孩。 因为是女性同胞,所以,就算他想视而不见也很难,于是缓下脚步侧躲一旁等对方出手时才出面相救。 然后是现在──他十分后悔自己担纲英雄救美的男主角,因为身旁这女孩美归美,却话匣子打开就停不了,更可怕的是,她还── 未、成、年! 真是倒楣啊!原想藉此来场旖旎缠绵,不料,现在的孩子竟然长得这么超龄,身材打扮完全不像十五岁?! 如果他今天戴著手套没有感应到她的意念,一定会相信她刚刚说今年才二十二岁的谎话,而犯下强制未成年少女的罪名。 唉,世风日下,这年头的孩子已不可同日而语……可法·雷心底发出老头似的叹息。 轰隆! 天际突然劈下一道闪电,雷鸣不己,震吓路人脚步。 “抱歉,我没带伞得先走了。”良家妇女、垂髻小泵娘们,请原谅,你们不在可法·雷大爷的采花名单中。“再──不,不见!”用力扯开女孩紧握的手。匆匆逃难,方为上策。 然而老天似乎不想给面子,在他正欲跑开时,就啪啦啪啦地猛往地面倒水,淋他个半头狼狈,只好就近闪进遮雨篷下,赶忙拍去落在身上的水滴。 真怪,最近老是有水难。可法·雷忍不住自嘲。 而这倾盆的大雨,令他联想起一个女人的身影…… 奇怪呐,最近有意无意就会想起她。 在他面前哭的女人不多,最擅长哄女人的他,可也从没让女人在他怀里哭成泪人儿过,而上次那是例外,因为他并非始作俑者。 不晓得她是否又独自偷偷哭泣?在分别后的这些日子…… 不久,骤急的大雨在他胡思乱想时转小了,可法·雷正准备离去,奈何那不知何时已重新紧抓上他手臂的细长十爪,似乎没打算松手,过红的朱唇仍兀自侃侃而谈…… 啊!无路可逃!救命喔…… 轰隆! 平地一声雷,拉开天气转变的序幕。 啪、滴、哗──雨水白点滴化成透明的水箭疯狂射向地表,来得骤急突然,让人防不胜防地狼狈四窜。 夏季的午后雷阵雨,总来得令人措手不及,而那夹带热气的窒闷感,也往往让人感到心浮气躁。 这个时候,通常是咖啡馆生意最兴隆之际;没带伞、嫌雨中行走麻烦的人们,多半会就近找家咖啡馆,点一杯咖啡享受偷得的优游自在浮生半日闲。 “下雨了。” 某家回荡爵士乐的咖啡馆里,靠落地窗的一处桌位上,男人突然移开原先严肃的公事话题,望向窗外。 “咦?”原本俯首审视文件的唐思琪愣了一下,抬起头。 只见对方笑而不语,侧著脸,似乎颇投入窗外行人匆匆的街景。 售思琪不好意思打扰民族性生硬严肃的日本客户难得展露的这份闲情,低头继续审读文件内容。 饼了一会,雨势转小,绵密的箭雨成了散箭,支支分明,乌云后的太阳也露了脸。 “太阳雨,在我们日本又称为狐狸雨。” “嘎?”她再一次呆愣。 男人措指外头,轻笑开口:“太阳雨,日本也称作狐狸雨;据说,这种天候代表深山里的狐狸正忙著举行婚礼,所以称它狐狸雨。” 呃……“呵。” “唐小姐?” “抱歉,佐藤先生。只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这样?”佐藤裕已好奇了。“哪样?” “闲适。”她放下还挟在指间的文件,牵唇淡笑。“如此想来,过去合作时必定让你觉得失望,我太过严肃了。” “不,唐小姐并非这样的人。”佐藤裕已笑了。“而我,也不是会刻意淋雨吟诗的文人雅士,只是碰巧遇上、想到,就说了出来。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在此向你致歉。” “不,不会,我觉得新奇。”她望向窗外。“原来这样的天候,在日本代表狐狸娶亲。”雨丝三三两两零落,她仍看不出诗情画意,挫败回首。“非常特别,很难想像。” 其实最难想像的,是这番话由他口中说出。 “很难想像的是我,还是这则日本传说?”佐藤裕已似乎明显感觉到对方心里的想法,笑语道。 他猜得神准,一时间,唐思琪搭不上话,双颊酡红地低下头。 意外窥见此种风情,倒让佐藤裕己傻眼。“我想,我们都有必要修正对彼此的观感。” “呃?”第三次了,她数著自己对他话语回应的呆茫,这已是第三次。 真糟,此刻的她代表冠亚集团与客户交涉,再这么下去,难保对方会质疑公司人才不济?! 蓦地,对面飘来真而不讥的低笑,引她抬头。“佐藤先生?” “抱歉,只是觉得你非常有趣。” 有趣?她?唐思琪杏眸圆瞪。 “非关举动也无关相貌,是你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你很亲切。” 亲切?她嫣唇微张,说不出话。 愈来愈多不符合她的形容词从对方的嘴唇吐出,唐思琪不但身陷五里迷雾,还觉得莫名其妙。 他跟她的话题,离公事愈来愈远了…… 而这,正好是她的罩门。 在公事上,她能对答如流、雄辩滔滔,但是,面对不熟稔的人,要像朋友般闲来无事的谈天说地──原谅她,结巴是唯一的结果。 知道不该如此,然而多年投身工作,的确钝了她在私人交际上的能力,职场历练非但无法磨圆她的棱角,反而造就她更多的利角,尖锐且刺人。 似乎不愿给她太多的思考空间,佐藤裕己又轰了一门破城炮:“希望有机会邀你共进晚餐,今晚如何?” “啥?”第四次!唐思琪几乎萌生一股咬掉自己舌头的冲动。“抱歉,我很惊讶,关于你的邀请──” “不,是我操之过急,我应该先问你身边是否有人。” 合作数次,在他来台湾,或是她去日本协谈的过程中,他知晓她在公事上的认真,是以从不拿日本大男人主义的姿态看轻她;然而私底下的一面并不了解──直到方才。 本来,只当她是合作的客户看待,如果没有瞧见她愕然以对的纯真表情,以及那冷硬严肃的面具破碎,所绽露出瞬霎间的真性情。 就是那一瞬间的风情,吸引了他。 “你身边有人?” 她的脸再度戴上公式化的面具,对于拒绝,近日已十分有心得。“抱歉,我以为我们在谈公事。” “难道公事谈完不能谈点私事?” “这……”唐思琪一时接不上话,暗藏著不知所措的焦虑眼眸,不由自主地转向窗外,恰巧瞧见一男一女,其中有一张脸,她见过几回。 那张脸明明和之前所见一样俊美,然而此刻那对男女当场拉扯的画面,竟让她觉得── 那男人仿佛是只披著羊皮的狼! 第五章 谁来救救他喔…… 可法·雷望著骑楼天花板,叹气叹进心坎里。 偏偏身旁这女孩的自言自语还没有停止的打算,仍继续凌虐他早已疲乏的双耳,轰得他整颗脑袋除了“嗡”字,什么也不能想。 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嘴碎到让他头痛欲裂! 看人不能光看外表,尤其是看女人。他痛苦地领悟到这一点。 在心底再次想呼救,不料── “我以为你们那一行也会有点职业道德,想不到连小女孩都不放过,你要脸不要?”暂且告退佐藤裕已的唐思琪走出店门,一心只想救那少不更事的小女孩逃出生天。 救星!可法·雷亮灼灼的眼闪动不已,直望这位“及时雨”小姐。 唐思琪被瞪得头皮发麻。干嘛这样看她? “放开那个小女孩。”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的手放在她身上?”敢情她不是来救他的? 她怒眸下移到两人亲密的手──好吧,的确是对方缠著他,不过──“她只是个小女孩,你在她身上赚不到多少钱。” 这误会更大了!“不不!不是这样的,思琪──” “我跟你的交情有好到让你叫我的名?” “这时候就别计较这么多了,我──” “你谁啊?跟我的阿娜答在说些什么?”那女孩终于忍不出跳出来“呛声”,“喂!我警告你哦,不准碰我的男人,听到没有!你这个老、女、人!” 多惊人的陈述,连那“女孩的男人”都听得“俊”容失色。 不不不不!天大地大的误会啊! “别信她,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帮了一点小忙,结果就……唉,这一时也说不清,总之我帮过你,一帮还一帮,拜托……”可法·雷几乎要跪下来求她了。 “不是你的情债?”真要说的话,她自己的感情事是他多事介入,可与她无关;而她并非多事者,也不想当。 “百分之两千不是!”俊美无俦的脸上出现尴尬斜线般的灰暗,他凑耳低声解释:“其实在tendermen上班非我所愿,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至少他还会挑的好不好,啧。 唐思琪一挑眉。 “你不信?难道我在你眼中就这么不堪?”看他看扁到这地步的,继那冷血老板大人之后,她是第二个。 仔细观察两人表情之后,早已猜出七八成的唐思琪,终于忍俊不住地扬起笑弧。 这女人分明以看他出窘为乐嘛!可法·雷哀怨地想。 “我‘曾经’以为你是个好女人。”他特别加重“曾经”二字。 “我‘仍然’是个好女人。”她刻意学他口吻回应。 真是好笑,若不是在大庭广聚之下,她真想笑出声来。 “好女人应该见义勇为。” “我怕最后会像你一样,反而惹祸上身。” 言下之意──她猜出这场闹剧似的麻烦,他是怎么惹来的? “你这样会自招女难的。” 他对女人的体贴不分老少,这一点在淡水那晚她就看得透彻。 只是女人对异性的体贴,总是存有许多美丽的幻想,今天这情况的背后真相并不难猜。 “我己经身陷女难之中了。”曾几何时她变得多话起来?“拜托……” “小妹妹──” “你叫谁小妹妹啊!我已经十五岁了!还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别故意卖弄玄虚!”她显然并不解那一来一往的话中真意。 “呃……”才十五?美眸难掩惊讶,唐思琪以为这小女孩就算再小也有十八、九岁……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这样看人的啊!” 回过神,她愣愣开口:“我快三十,几乎是你的两倍大。” “所以说你是老女人嘛!你想干嘛?不要打扰我跟男朋友约会。”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 她真不帮他?“等一──” 求救的声音被唐思琪未完的下文打断:“──不过,你知道他……” 唐思琪弯腰附在女孩耳畔低诉,才刚说完,直起腰杆,女孩尖叫一声“什么”,立刻拔腿就跑,瞬间化成小黑点。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马上从八爪章鱼变成逃难的难民?”心下大喜的他好奇极了。 只见唐思琪纤肩微耸。“没什么,只是说你有性病,如此而已。” “性……性病,这叫没什么?”他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理直气壮回视对方的错愕,她道:“你要我帮你的,不是吗?” “这种帮法──呵、哈哈……”大手搭上她的香肩,可法·雷顽长的身体笑得直颤。“真有、真有你的,呵呵……” “唐小姐。” 啊!忘了佐藤裕已还在咖啡馆里。 唐思琪带笑的脸瞬间凝结,连忙转身想回应身后的呼唤,正要解释时,对方已先一步抢去话头── “我想,我是错失良机了。” “咦?” 看看眼前登对的男女,佐藤裕已再次叹气。“我应该早一点发现你的魅力才对,方才的话就当我没说。不介意的话,我先走一步了。” 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唐思琪心想,目送对方坐上计程车离开。 “他是谁?你的新男友?” “不,他不是,这下两不相欠了吧,再见了。”唐思琪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然而,某种想法似乎在心中逐渐成形…… tendermen “抱歉,您要找的人己经离职,不在这里工作了。”长相英挺的服务生有礼地回答眼前套装打扮的女子。 这名女子,正是唐思琪。 只见她锁眉低思后,又问:“找得到他吗?” “这个──很抱歉,我不清楚。” 将两张千元大钞俐落地塞进他手中,她说:“我想见贵店经理。” “小姐──”服务生推回钞票。“本店不收现金小费。请等一下,我去请经理过来。” “多谢。”唐思琪啜饮著点来的调酒,环视四周。 连她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旧地重游,但昨天托可法·雷的福,意外让佐藤裕已死心,却忘了向他道声谢,是以,总有欠他人情的感觉。 再者,他昨日的出现,让她想到一个荒谬的办法好省去其他的“麻烦”。 然而,也因为想到的方法太过荒谬,至今她其实仍是犹豫不泱,拿不定主意。 在这思忖同时,一名男子走上前。 “唐小姐。” 她回过神抬眸一瞧,“你认识我?” “来过的客人我见一次就记得,尤其是这么美丽的小姐。”男子执起她的手,有礼地低吻。“我是这里的经理,敝姓李。欢迎。” “我来找人。” “我听服务生说了,但很抱歉,他已经离职了。” “不能联络到他吗?” “本店对客人及员工的隐私一律保密,这点希望唐小姐能够谅解。” 早知如此,该留下他的联络方式才对。唐思琪苦恼地想。 和他前前后后见过四次,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很难再见,所以不刻意与对方建立交情,如今想来实在是一大失策。 “您找他有事?” “一点私事,并不重要。”她站起身。既然达不到目的,多留无益。 “如果有任何本店能为您服务的地方,请再度光临。”李经理弯身说道。 闻言,唐思琪脚步一顿。 其实,并不是非要可法·雷不可啊,但是…… 说到底,她还是想找一个靠得住的人;至少,她认识他──虽然不至于信任,但私心还是倾向于请他帮忙。 既是如此,那就作罢吧,这办法经过她反覆思考,是愈想愈觉荒谬。 只是见不到他,竟觉得有些惋惜,撇开他的职业不说,他真的是个好人,帮了她许多,这样的人,在这社会怕是不多见了……唉。 “告辞。” “欢迎再度光临。” “敢插手老子的事,就要有死的心理准备!”一浑身刺青的凶恶男子,大步逼近孤身只影的好事者,拳头抡得咯咯作响。 “没错──”另一恶煞狰狞著刀疤脸帮腔,也逼向那多事又长得俊美的男人。“我最恨像你这种长得没多好看又爱管闲事的人。” “我猜,你要教训的是我的长相吧?这位老兄。”用不著藉由碰触感应,这位仁兄愤恨的面容就足以说明一切。“相貌天生,你这样就太过分喽。” “你、你放屁!”刀疤男猛地杀将过去,一拳轰向带笑的俊脸。 此地无银三百两,还说不是?! 自认是优雅斯文不动手的名流绅士──可法·雷俐落闪过,虽然不像家中那尾鱼擅长打架,但也还不至于没有自保能力。 只是觉得麻烦呐,他是和平主义信奉者,相信爱可以拯救世界的说。 “慢,我实在不懂你们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谁找麻烦?是你坏我们的好事,妈的──” “虽然现在是晚上,不算光天化日,但是强抢良家妇女总不算是件好事吧?”说话间,他左闪过一记铁拳。 回眸一瞧,他挺身救助的女人竟然早溜走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他不禁摇头叹息,现在的人呐,不分男女,大多只能共享福不能同患难,会有这下场他不意外,只是人心不古让他怅然。 反倒是他有点善良本性,还知道“见义勇为”四个大字怎么写。 啧啧……感叹之余又闪过几拳,对方的攻击一直落空,怎么都打不中他。 “回去练练再来,我等你。” “放屁!”站在最后头掌管场面的刺青男发狠咬牙道:“全都给我上!” 这吆喝之下,跟在身旁的三名喽啰全冲向孤军奋战的可法·雷,连同刀疤男将人包围住,阻绝所有去路。 “我实在很不喜欢生气呐。”面对四人的拳脚相向,可法·雷闪躲得游刃有余,还能说笑。“千万别惹我生气──”大脚将一名扑上前的喽啰踹开,人墙顿时露出缺空的生路。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逃,反而留在原地继续缠斗。 其中一名喽啰抽出一把蝴蝶刀,技巧高超地甩晃出条条银光。 “多欺少还亮刀?”戴著手套的手抓住对方袭来的拳头,回身俐落踢开另一道攻击。“真这么想惹我生气?” “妈的!连一个人都摆不平,你们是猪啊!”刺青男决定亲自出马。 可他才刚往前踏了几步,就被眼前怪异的现象吓退── 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竟透露著青森诡异,而那双眼睛也红得发亮?! “你……你你……” “我怎么?”可法·雷气定神闲地接近他。 “红……红……”是他眼花吗?人的眼睛会突然变红吗?还有头顶上,他真的眼花吧?那个人头上还长角! “红什么?”长臂微扬,虎口对准刺青男的咽喉凑去。 真的见鬼了!刺青男吓得两腿一软,挂在对方手里。“救、救救……救……” “可法·雷!” 突来的呼喊止住他出手的念头,怪异现象也在同时消失,红眼回复琥珀色的微黯,头顶也不见尖角似的异物,一切迅速趋于正常。 宝蓝色轿车停在路肩,车窗逐渐拉下,露出唐思琪的脸。 “是你?”他愣了下。 执刀的喽啰趁他分神之际挥舞银刀冲向他,想救回自家老大。 “注意你后面──” 可法·雷迅速转身,直觉地抬臂自保,只可惜就算他再怎么异于常人,面对锐利刀刃也只有被开口子流血的分。 “快上车!” 无暇多想,可法·雷跳进敞开门的轿车,离开现场。 “你先坐,我去拿急救箱。”唐思琪边招呼边走向房间。 可法·雷环顾屋中摆设,简单俐落中隐约带有强势气息,一如她予人的印象。“你一个人住?” “嗯。”唐思琪走了出来,拉他落坐。“受伤还乱晃,坐下。” 他十分配合。“看不出来你这么凶。” 唐思琪重重放下急救箱,悻悻然睨他。“我是担心你失血过多。” 可法·雷扬起在车上被她喝令用西装外套缠住受伤部位止血的手臂。“只是小伤。” “手臂上长长一刀叫小伤,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大伤了,挫骨扬灰的时候吗?把手给我。”她又瞪了一眼。 可法·雷应声配合,将手覆在她掌上,裹住那柔女敕的小手,也避无可避地接收到透过指尖传来的意念── 天,我最怕血了,真想昏倒…… “呵……”难怪她突然变得这么凶。 见状,唐思琪恼火一斥:“受这么重的伤还有心情笑!”杏眸瞥向他以西装包缠起来的手臂── 天,我会不会看到伤口就尖叫?小学的时候跌伤膝盖就够呼天抢地了,现在可不是跌伤膝盖呐! “噗嗤!呵……” “你、你、你是痛出毛病了啊!还、还笑!”焦急轻喊,一阵血腥味催得她胃部翻绞。 唔!好想吐。 “我自己来。” “不、不。”她偏首深吸口气、闭紧。“你不方便,我来。” “逞强。”可法·雷薄唇轻吐,带著笑意。 被眼前淋漓鲜血占去大半心力的唐思琪没听见他低语,颤著手,谨慎小心地解开缠卷的西装。“这件衣服看来是不能再穿了。” “至少穿的人还活著。”可法·雷乐观得很。“你不怕血?” “怕能解决问题吗?”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点出事实。 不一会儿,伤口终于赤果果地呈现在面前,左臂上十几公分的长度令人怵目惊心。 “唔!呕唔……” “别逞强了。”惨白的小脸让他心疼。“怕就别勉强自己,我来。” “不。”抢过消毒棉布,唐思琪坚持亲为。“就是因为怕,才要克服,克服了之后就不会怕。唔……” “我看你快吐了。”单手抢过棉布放下,可法·雷自行卷起袖子。 “我、我来……” 她欲伸出抢回棉布的纤手被握在大掌中,可法·雷修长五指扣进她掌心,将之收贴在胸口。“听我的话。” “但是你──” “是要我吻你,还是坐在一边看?” 闻言,她立即不假思索移坐单人沙发椅上。 “真是可惜。”他笑著说:“我很希望采取第一种方案处理的。”边说话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理手臂的刀口。 唐思琪看著,身子几乎渐渐被沙发吞噬,脸上五官皱紧,丰富的表情和素日公式化的平板表情大相迳庭。 “你、不痛吗?” “就是因为痛,才要克服不是?”他学她说话。 其实伤口并不严重,只是血流过多,看来惊心而已。 “能帮我缠绷带吗?”这件事他一个人做不来。 盯视已敷上药布的手臂,不像方才鲜血横流,唐思琪坐回他身边接手处理。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开车经过,看见你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幸好我停下了,这么多人打你一个……对了,你怎么会惹到那些流氓?” 他不敢告诉她,如果她当时没有喊他,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手臂也不会受伤。 她的担心是这么真,让他不忍戳破。 “如果我说,是因为和某个黑道老大的女人暗中交往被发现,才招惹这一身麻烦,你信不信?” 她定睛看著他。“你要我相信吗?” “我看起来不像吗?”他自认一脸桃花样,易招女祸。“每个人看见我,就说我招摇花心,身边女人不断。” “那是你职业使然。” “不不,平常也是如此。我交游广阔,阅人无数──” 真是夜郎自大。“然后呢?”打上还算能看的蝴蝶结,完工后的唐思琪双手抱胸等著接他下文。 “很少有女人看见我不脸红心跳──嗯……” 她黛眉一挑。“还有呢?怎么不说了?” “因为没有人捧场,而且──我饿了。” “你啊。”像个拿弟弟没辙的姊姊戳他额心一记。“没见过像你这么奇怪的人,受这么重的伤、流这么多血还嘻皮笑脸。丑话先说在前头,不要太期待我的厨艺──” “现在的女孩子都不擅厨艺。”他跟进厨房,看见已穿上围裙的唐思琪拿出食材:一把青菜、一颗蛋及一包泡面,想也知道她要煮什么。“你真的很不擅厨艺。” 严肃的俏脸在瞬间胀成艳丽的绯红色。“我没时间学作菜。” “三餐都吃外面?真是典型的上班族生活,除了外食就是速食,不经济也不营养。” “换句话说,你很会煮喽?大厨师。” 可法·雷呵呵笑出声,“好酸的话呐,思琪。” “我们好像还没熟到可以叫对方名字的地步吧?” “一回生、二回熟,连这一回都第五次了不是?何况你还救了我。” “其实,我找过你。” “就说没有人逃得过我的魅力嘛,哼哼……” “你的厚脸皮也是世间少有,那西色斯先生。”真受不了。 “如果我是那西色斯──那你找我这朵自恋的水仙花做什么?” “这个……”洗涤的动作突地顿住,她咬唇苦思该不该说。“呃……没事。”还是算了吧。 “真的没事?”走近她,可法·雷抬手碰触她脸颊,惹来她讶异目光。“其实因为我代班的那个红牌回来了,所以我也就离职,你当然是找不到我喽……咦,你脸上有菜屑,啧啧,不懂厨艺很难嫁得出去哦。” “可法·雷!” “我喜欢你叫我可法。老实告诉你吧──”他一脸神秘地凑近她,“我最近遇到一点麻烦,如我刚才所说,我跟一名黑道老大的情妇交往,东窗事发,对方才派人追杀,现在正需要个地方藏身──” “真的?” “所以你能帮我吗?人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让我在这里躲一阵子吧。当然,我会报答你的,以身相许如何?”他大剌剌地眨记媚眼相送。“很多女人都想要哦。” 噗嗤!“神经。” “让我以身相许吧,有我在,可以帮你解决很多事惰喔,比方说,水管破了有人修;或是──假装是你男友、接你上下班,回绝无聊男子的追求?” 她笑声乍止。“你怎么知道?” 可法·雷眯起眼。“怎么,我说中了吧?!”其实在之前的接触下,他已接收到这讯息。 “不,没的事。” “还不承认?你的确有麻烦──关于男人?”他再问。 “快吃,吃饱我送你回去。” “都说我需要地方藏身了。”哎呀呀,惹她生气了哩。“你知道的,黑道的人心狠手辣,说不定早在我的住所等我这只兔子自动撞树送死──”可怜兮兮的目光瞅紧她。“你舍得让我这么一个举世无双的美男子,年纪轻轻就英年早逝吗?” 丙然是株水仙花。唐思琪开始后悔自己多事救他了。 “所以,收容我吧,亲爱的。我会用我的身体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即想即行,可法·雷以未受伤的手臂勾住眼前人的纤腰。“无论你要我做什么,除了答应,我没有第二句话哇──你捏我!”煞有介事甩动被她捏疼的右手。 其实并不疼,只是── 她的反应好玩呵。 “不准喊我‘亲爱的’、不准毛手毛脚、不准语带暧昧、不准搬出牛郎那一套,这样──” “怎样?” “我就收容你。” “我真的想帮你啊,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我自动送上门哩,女人。”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你要嘛就待在这里专心休养,别干涉我的事;或者,我送你去医院,报警处理。二选一。” 唉唉。“独立是好,但逞强就不可爱了。” “我就是这样不可爱!”不行吗?“三十岁的女人要什么可爱!” “你看起来像二十五岁,比我还小,我这张脸都没你的肌肤柔女敕,好像能捐出水来似的──”指月复在她脸颊轻弹一记。“瞧,吹弹可破。” 忽萌的怒气被他这么一闹都不知散到哪儿去,化成笑气,“真不愧是tendermen的大牌牛郎,嘴皮子果然了得。” “让我帮你,如何?” “不。”唐思琪摇头拒绝。“你的确说中我目前面临的麻烦。其实,如果是在二十五岁的时候遇上这种状况,我会觉得虚荣;但现在──虽然不想,但我会忍不住怀疑这些追求者是真心还是假意,或者纯粹是为了利益。” “所以啰,让我帮你解决这些麻烦不是正好?” “你自己也有麻烦不是吗?关于你那个黑道情人?” “呃……” 说实话嘛,不能留在美人家中住;而不说实话,则会被她当成拈花惹草招来祸事的牛郎──落入这进退维谷的窘境,只能说是他自找。 “算了,话题暂时到此打住。吃面吧,今天太晚了,明天是星期日,我帮你去买几件换洗衣物。伤好之前,你就睡在客房里。” 可法·雷一听,桃花带笑的眼眸在冒窜的热气里变得迷蒙深邃。“那伤好之后呢?可以跟你同床共枕──噢!好痛!”竟然拿筷子敲他:“嘿,你很凶暴哦!” 一手叉腰、一手撑在桌面上,唐思琪挑衅抬颚,“知道就好。” 第六章 又是一堆花海! 柳探春拿著笔杆搔头,眉毛因为不耐烦而弯成毛毛虫状,因为签收签到手软、收花收到让花粉症有意愿找她结拜为好姊妹。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每天光是消化这些花,就得浪费大半时间奔跑各处,将花分散发送。 如果这招借花献佛能让功德圆满也罢,偏偏,就是有人以小人之心强度君子之月复,在面前道谢,却在背后暗讽此举是在炫耀自己行情看涨、奇货可居。 只是单纯地分享花卉的美好,竟得来这样的结果,那还不如全丢进垃圾筒算了!啧啧啧!实在愈想愈不甘心。 秘书室四姝就是此中煽风点火最旺者,要不是大家都在同一个办公室,早把她们四个给@&*#※下去,让她们知道“歹人生作啥咪款”! “你是天竺鼠吗?必须咬笔杆磨牙。” “经理早。” “又是花?” “是的,名单和之前的相同。经理,我真的真的很努力传达你的意思了,无奈好像得到反效果,送花的人愈来愈多,我想──” “有话就说,我也正需要一点建议。” 闻言,柳探春不客气地探向前去。“我想是不是得到反效果了?” “反效果?” “言情小说上都这么写著,女主角愈是淡漠美丽、愈不接受追求、不搭理男主角,愈是勾起男主角征服的,于是三天两头纠缠,说笑话、送鲜花,啊!王氏企业的小开今天送的是一条珊瑚项炼,价格不菲──” “退还给他。” 唐思琪中途插话,又挥挥手,让属下继续发表见解。 “嗯……这个变态一点的呢,就把女主角抓起来关进柴房──呃,这年头没有柴房,但有可能是放置柔软大床的后宫也说不定,反正就是要把女主角关到大喊我爱你为止,所以、所以唯今之计──” “嗯?” “找一个代打男友,让他帮经理赶走一票男祸,如何?” 唐思琪挟起其中一张小卡。“从这里头挑一个?” “不不不,我们另外找一个不相干的甲乙丙,这样也不会得罪客户啊。” 这方法她也想过,但觉不安。 问题不在于对方,而在于她──她是上班族,不是演员,演不来虚假的情人角色。 前述是原因之一,之二则是──她无法扮成陷入热恋的女人。 早忘了当初热恋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怎么装? “经理,这个主意虽然有点三八,但是言情小说里常用这招哦!不过泰半都是男主角找上女主角假扮女友,最后彼此相爱,送入洞房;但是小说归小说,现实归现实,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啦,所以我们不妨逆向恩考,找个人来帮忙,解决天天上演的花团锦簇。要不然──不是经理被烦死,就是可怜的秘书妹妹我被花粉症整死,呜呜……很可怜的……” “我想再过不久,这种世纪末异象应该就会结束了。下个月是我三十岁生日,女人一过三十,套句你的说法,再怎么续优,也该自认其分,宣告下市了。” “欸,那可不一定。”她柳探春是可以从外表被看出历经三十年的风霜雨露,虽然今年实际芳龄比上司小了一岁半,但世上就是有人老起来等的嘛。好比像她,呜……“经理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很难。” “这件事就此打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想除了送花送礼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困扰才是,毕竟他们都是高阶主管级的人物,不至于做出什么逾矩的事自毁前程。” “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唉……我请工读生小弟来搬花。” “嗯。”大事底定,唐思琪翻开第一份卷宗。 不久,工读生小弟说声“经理好”,得到回应走了进来,开始忙起搬花大业。 满满白纸黑字的视界突扫进了一簇柔雅白芒,她抬眸。“等一下。” “经理还有什么吩咐?” “你手上的水仙花留下。” “咦?” 平日在公司不轻易言笑的冰山美人脸上竟绽出柔和笑靥,差点让工读生小弟屏息昏厥,甘心死于美人倩笑、牡丹花下。 苏苏!他收收口水。“经、经理是说这束水、水仙花?” “嗯。”不懂年轻小弟心猿意马的脸红,她淡笑道:“我有个合适的送花人选,别浪费了。” 喀嚓── 钥匙才刚插进锁孔,屋里的人仿佛天生有双顺风耳般,立即抢在之前开门迎接,露出一张热忱俊美的笑脸。 “欢迎回来!” 可法·雷宛如男主人般地打开大门,迎进公寓的正主儿,熟稔的动作让人无法想像这位仁兄不过才窝居在此不到一周。 唐思琪愣了下,一股热流梗在胸臆。“你──” 才启口的话,两、三下就被对方伸长右臂勾她进家门的动作打断,连同说话权也遭夺去,“谁送你的花?” 方才瞬间涌起的热流被他的质问驱离。“这个?” “我眼前就这一束花。”口气非常介意。 “这是送你的。”唐思琪把花塞进他怀里。“我找不到有谁比你更适合这束花。” 水仙?!三条尴尬斜线挂上俊脸,想起日前的对话。 “真是谢谢你了。”不可小觑的女人呵。 不是他自夸,截至目前为止,除了黎忘恩和呆呆雨朵之外,很少有女人在他面前还能表现得自然如常,她们不是紧张得说话不经大脑、偶尔结巴,就是害羞地低头不说话;再不就是被他的甜汤灌得不知天上人间,只想勾他上床翻云覆雨。 而她,却视他的外表于无形,这真特别不是? 明知对方的道谢非出于真心,还是“郑重”接受,应声“不客气”后,唐思琪才发现家里不太对劲。 这是什么味道?轻嗅了嗅,“好香。” “是吗?”不枉他忙了一下午啊。“来来来。”可法·雷像献宝似的拉她走进饭厅。“为了报答你,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煮一桌料理,就等你下班回来。” 料理?她移目向饭桌──的确有一桌超过两人份的豪华料理。 头一个疑问打进脑海。“你会作菜?” “当然不会。”可法·雷答得直接。 “叫外送?” “不不不,女人,不要太小看我。”可法·雷走近电视机,豪气地拍了拍它,仿佛交情匪浅似的。“多亏有它,加上有线频道什么节目都有,我只是照著某频道的傅培梅时间教的照做而已。”得意地看著自己辛苦的成品。作菜并不难嘛!真不懂为何有愈来愈多的女人视它为畏途。 “呃?”他看了一个下午的料理节目? 实在很难想像,穿著时髦的他会对烹饪节目感兴趣?!好不搭调。 “──虽然是位年华不再的老太太,但教得真好;当然啦,我的聪明才智还是首要功臣,学得很快。” 噗嗤!“呵呵呵……”瞧他说的,好像跟傅培梅很熟似的。“很难想像你会走进厨房,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锅碗瓢盆跟你实在串不起来。”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今天试验下来发现作菜还挺有趣的,我不介意帮你作饭,反倒是──乐此不疲。” “好话人人会说,能不能长久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她挟起红烧肉入口。“天,你真的是第一次下厨?” 可法·雷直挺的鼻骄傲地仰得半天高。“哼哼,天才学什么都快。” “水仙花果然没有送错人。”这男人够自恋。唐思琪心想。 原以为没有机会再见,毕竟彼此只是陌生人,更因为那次淡水之行留下的尴尬,让她并不乐于跟这个知道她在爱情路上跌跤的男人再有任何交集。 但老天爷却让她在因缘际会下出手帮了他,将他带回家,生活里硬是多出一个可法·雷。 从刚开始不适应家里多了一个人到现在习以为常,泰半得归功于可法·雷极度自恋的行止和聒噪不休的长舌,那让她觉得好笑。 在他面前,如果强要板起脸孔,只会让自己憋笑憋到内伤,这点早在收容他之后的第三天就觉悟到了。 “嘿,我不曾兴起为谁下厨的念头,是你才有的。” “是是,小女子感到万分荣幸。”刚入口的菜已经勾起她食欲,胃酸强烈作祟中。“请问我们是不是能吃饭了,大厨师?我快饿昏了。” 盛了两碗白饭后,坐进她对面的位子,可法·雷这才慢条斯理地喊出“开动”二字。 只见两双筷子在佳肴间舞动,搭配轻松笑谈入口。 不知不觉中,盘中飧逐渐见空。 洗完香喷喷的澡,冲去一天疲累之后,唐思琪走出浴室,见屋里没半个人,方才还有声音的电视机也己关起,试探地朝空无一人的客厅喊了声── “可法?” “我在阳台。”声音从外头模糊飘进客厅。 唐思琪这才注意到阳台上有个黑影及星点火光朝她挥舞,趿著室外拖鞋走近,有点讶异。“你抽烟?” “介意吗?我熄掉它。” “喔,不会,我偶尔也会抽几口烟,心情不好的时候。” 挟在指间的烟移向她。“现在想抽吗?” 定睛深深看了他一会儿,唐思琪摇头。“托某人今晚一桌好菜的福,没有抽烟的心情。” 苞慧黠的女人交谈真轻松,要是他家的雨朵──唉,说上一长串话,也不见得那迷糊美人能听懂半句。 女人,还是聪明的好,但像黎忘恩那样过度刁钻就敬谢不敏了。 不过──他会不会关心过度?万能事务所的人对他来说等于是家人,会关心体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对外人并不需要那么体贴入微。 如此想来,她还是第一个让他多管闲事到这种程度的女人哩。 为什么呢? 可法·雷陷入长考的思绪突被身旁的声音扰断── “还在烦恼你的黑道情人?”她问,瞬间尝到一点酸味。 大概是……今晚的醋溜鱼添了太多醋吧?她想。 “并不是只有在抑郁的时候才会抽烟。我点烟,只是想看烟罢了。”他挟烟的手靠在阳台上左右各转了半圈。 在漆黑夜幕为衬底之下,可法·雷手上的烟袅袅升起轻烟,像攀附著肉眼看不见支柱的藤蔓,柔柔缓缓往上交缠窜升,也像幻化猛豹,慵懒优雅地伸展它的身躯。 “我从来都不知道,一支烟能看出这么多的变化。”唐思琪眯起眼,有种似梦未醒的恍惚感。“还是我太累了,脑子在作怪?” “两者都有吧,女人。”指指她眼下疲惫的证明。“你是个工作狂。” “也许吧。你在阳台做什么?” “履行我的义务。”可法·雷指指放在阳台上的水仙花。“我找不到河,只好站在阳台上顾影自怜。” 呵。“那只是玩笑。”她笑道。 “听过关于水仙花的故事吗?” “自恋美少年那西色斯?我想大部分人都听说过。” “不,是地狱冥王哈德斯和春神泊瑟芬的故事,听过吗?”他望著远方,眸光朦胧。 “没有。” “想听吗?” 唐思琪像个准备听床头故事的小女孩,以手为枕,侧著脸趴靠在栏杆上。“洗耳恭听。” 可法·雷晃晃手,指间的烟火随著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出红橙的流光,忽闪忽灭,带著奇幻的况味作为说故事的序幕,然后,以他刻意迟缓而柔和的声音奏起乐章── “地狱冥王哈德斯是宙斯的弟弟,拥有一半世界的权势,可惜祂虽然具有令人迷眩的力量,奥林匹斯山的女神却没有任何一位愿意嫁到地狱冥府。于是,哈德斯决定到人间去找。不久,祂便在西西里岛上,对掌管四季的大地女神狄蜜特的独生女──春神泊瑟芬一见钟情,只可惜对方并不爱祂──” “真可怜。” “嗯?” “先爱上对方的人总是输家,明知道不一定能得到对方的回应,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可法·雷深深一笑,继续未完的故事:“哈德斯是个不太爱用脑筋的男人,第一个念头就是找祂哥哥求救。于是,宙斯就送给祂一株水仙花好引诱泊瑟芬前来摘花,在泊瑟芬因为想摘花而靠近的瞬间,哈德斯即撕开地表将泊瑟芬掳至冥府,强留在身边。” “然后呢?” “你认为应该有什么样的结局?” 唐思琪想到今天和秘书的谈话,笑出声,“我没有太过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套用我秘书透露关于言情小说的普罗公式──女主角最后爱上男主角,甘心留在冥府?” “你自己的想法呢?” “对于一个不问我愿意与否,就强行拘禁我的男人,想要我动心是不可能的;男女之间的感情,应该是立足于相互尊重的基准点,这份尊重无关外在条件,而是有没有把对方放在心里──” “我勾起你的伤心往事吗?” “早就过去了。”面对他的笑容,有放开的豁达。“我流过泪、伤心了好一阵子,但事后仔细回想,是因为仍爱著他,还是知道自己被背叛,才这么难过──我发现,后者居多;也许四年真的太长了,一开始的感情渐渐地变咸习惯、变成责任,虽有情爱,但已不像最初那样浓烈。爱情真的有它的保存期限,不是吗?” 忍不住疼惜地轻触她脸颊,感应到的是表里如一的真实──她并没落泪,这让可法·雷有点惊讶。 他以为她在逞强,原来她是真的释怀了。 拿得起,放得下。有多少女人在感情上能如她这般洒月兑?这让他赖在她身边当个护花使者的心思,显得非常多余。 不过……目前的他却不想放手,因为他还不想放开这个特别的女人。 “后来呢?”不自知扰乱他的心思,听出兴味的唐思琪好奇故事的结局,催问:“结局如何?该不会是洒狗血的王子、公主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吧?” 可法·雷回过神,牵唇一笑,“哈德斯最后放了泊瑟芬。” “祂舍得?” “如果不放,泊瑟芬的母亲狄蜜特会继续伤心,无法掌管大地和四季更迭,地面上的人类会因五谷不生而饿死,所以哈德斯将春神还给狄蜜特,这样的结局,你满意吗?” “哼,祂的爱情就只有这点坚持,这么轻易放手?”令人不齿。 “嘿,女人,你真的是矛盾的最佳代言人。”圆满结局嫌老套,悲剧收场嫌对方爱得不够。“你又有何高见?” “解决的方式有很多种──”务实的个性立现,她扳指头细数:“哈德斯可以搬到人间住,或者邀请丈母娘到冥府两代同堂;再不就分居,效法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面;或者他到人间住一个月,泊瑟芬下冥府住一个月,瞧,我随便一想就有四种。如果是真爱,就应该想尽办法经营下去。” “如果泊瑟芬并不爱祂,而且可能永远不懂爱、不会爱上祂呢?” 唐思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我的话就会放弃,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最后受重伤的是自己。” “倘若你是那个被深爱却不懂爱的春之女神泊瑟芬呢?” “嗯……不懂爱却被爱上也不见得好过。”苦恼写上她疲累的俏脸。“你难倒我了。” 见她表情凝重,他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天,别太认真了,这只是个神话故事好吗?” “换作是你呢?不管是哈德斯或泊瑟芬,你会怎么做?” 不意她会反问,可法·雷凝起脸。 “怎么样?” 他板起严肃的俊颜凑近她。“我会──” “嗯?”初次见他严肃的一面,唐思琪不禁屏息以待。 “──先睡一觉再说。”下一秒出人意表的打出呵欠,“现在已经很晚了,哈……呼……” 此举非常──欠、人、扁:“可法·雷!” “早点睡吧,别工作到三更半夜,美容觉多睡点,可以避免皮肤暗沉。” 暗示她肤质不好吗?“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管家了?可法·雷先生。” “唉,你帮我这么多,又不准我以身相许,真是不懂你,这么合算的事,你竟然不要?!” 一个人哪来的本事自恋如斯?那西色斯也不过如此。“我就是不要你以身相许,敬谢不敏。” “就因为你是这么一个没有眼光的女人,害我不知道该为你做点什么。恩是要报的,偏偏你什么都不要,让我无从回报。” 这说法令她有点失望。“我以为我在帮朋友一点小忙,这不算什么。” 朋友?这词儿听起来有点刺耳。可法·雷俊美的脸上透露著古怪表情。“若我不打算当朋友呢?” “什么?” “你难道没想过,像你这样的单身女子收留一个男人很危险?” 呵。“我只是觉得有个男佣挺好,尤其他又很会作菜。” “如果我说,我对你是抱持朋友之外的想法呢?”他想找出自己这么在意她的原因;也许交往是个不错的方式,以前就常这么做的。“比方说──” “姊弟?”她抢接下话。 去他的姊弟!一句脏话不假思索地冲上心头,突兀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除了姊弟之外。” “兄妹?不会吧,你比我小耶。” 懊死的兄妹!又一句脏话。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尾鱼男污染了。 “如果我说,我想追求──” “我会请你搬出去。” 俊容微露出难色,可法·雷用力吐出;“那如果我说,我现在想吻──” “把你推下楼。” 本噜!口水困难地通过咽喉。 此女──可怕的程度不亚于家中大老板。“我很荣幸担当贵府男佣的角色。”先退求其次,保命要紧。 闻言,得胜的笑意浮上她未点胭红的唇。 “你应该多笑一点。” “谢谢,晚安。”唐思琪说完,转身就走进屋内。 “这么在意一个女人的情绪,对我来说是少有的事呐。”可法·雷摇摇头,对水仙花说起话来。“不过──”捧高其中一朵皎白俯首亲吻,沁凉粉软的触感令他笑了。 靶觉还不错呢。 第七章 每天不定时送到冠亚集团投资部门的花束依旧,不过比起刚开始的热烈,已稍有减退的迹象。 只是,从殷勤名单中消失的都是有家室还心痒难耐的商界人士,单身贵族男的追求依旧热烈不已。 茫茫花海间,柳探春抱起其中一束,对这少见的花感到好奇。 有别于常见、叫得出名字的玫瑰、百合、桔梗、雏菊,这一束花开得不若上述花种奔放绚丽,小小的花苞含羞带怯地汇集在枝头,显得小巧可爱。 “这是什么花?” 经过正好听见她喃喃自语的唐思琪瞥了一眼,便道:“heliotorope,天芥菜。” “经理?” “你男友送的?”素日严谨的表情突绽出柔和微笑。“很幸福。” “咦?”愣了下,柳探春发现上司会错意,连忙解释:“不是啦,这是张总今天送给经理的花,只是这偶──这花粉少见──” 唐思琪难得一见的笑容又敛了回去。“探春,你的台湾国语溜出来了喔。” “啊?啊啊!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夭寿哦!”哎呀!只要一过度紧张,承袭自老爹的台湾国语就忍不住傍他说出口,丢人呀!“对了经理,为什么你说收到这花会很幸福?那个heli……什么的──” “heliotorope,天芥菜,丁香科,原产于南美洲,花语是──” “是什么?” “爱到永远。”这四个字,令她像在说一个新学到的词句似的艰涩拗口。 “经理怎么知道?” “……一个朋友说的。”迟疑起因于想起向她解说花语的男子的脸,到今天仍然不懂他当时的表情意味著什么。 在她以为他认真说话的时候,下一句话偏是纯然的逗笑,而在她以为是说笑之际,对方又突然认真起来,变动之间完全没个准。 谁说女人变脸比翻书快?那位仁兄的变脸功力才叫高绝。 “什么样的朋友啊?”不枉自己名字里有个“探”字,柳探春发挥得十成十。“男的女的?” 回过神,她想了会儿得力秘书的探询。“只是个朋友。”她说,无视瞬霎在心底涌冒而出的迟疑。 “新朋友吗?”她猜。 唐思琪不懂秘书所指何意,疑问地望著她。 “因为经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哦。”哼哼,她柳探春是何等人物,是未来站在秘书金字塔最顶端的人物哩!怎会没注意到主子的改变。 “以前是不能跟经理谈笑的呢!而且最近经理变得比较温和、容易亲近──啊!这不是说经理以前不温和、不容易规近,但也相去不──啊啊,偶不是这个意思,偶的意思是经理更像个女人──呀呀呀!我不是说经理以前不像女人啦,偶──呜呜……偶在说啥米啦,呜呜……”惨了惨了,饭碗恐将不保,呜呜。 机伶的秘书这么一说,提醒了浑然未觉的当事人。 她变了……是吗? 她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吗? 想了想,唐思琪似乎想起,最近是愈来愈常听见自己的笑声了……全拜她收容在家的活宝所赐。 那个男人──有一张危险诱人的脸,骨子里却是孩子心性,老爱在周末强拉她出去玩。 “经理啊……”秘书打商量的声音跟著身形飘了过来,“上述所言,可不可以当作乩童扶乩、三太子降驾,与探春本人无关?”不知主子大人的改变,是不是有包括“好商量”这一项。 唐思琪螓首轻摇,摇得下属一脸如丧考妣,却娱乐了她自己。 然而,牵著笑的唇在目光瞥见秘书怀里的花束后,又迅速成了严肃的直线,双眉往眉心靠拢。 这阵子的送花举动惹来诸多风言风语,其中最引起争议的就是她的上司──张总。 张成珞是冠亚集团首选黄金单身汉之一,在公司里受到不少女性员工青睐,他的一举一动,或与谁有暧昧关系的传闻,都会引发仰慕者的连锁效应。 如今对她采取热烈的追求,无论真心与否,基于同在一家公司的立场,势必要速战速决,以免对公司或个人造成影响。 只是,就她所知的张成珞,并不是个在感情上会纠缠不清的人,共事多年,她眼中的张成珞,甚至是冷情之属的男人。 身系沙文主义的男子,就算再怎么不懂追求女人之道,最差劲的不过是当面询问,一旦被回绝就漠然放手,绝不会选择丢尽面子的死缠烂打法。 所以,她除了抵测他的真心之外,不免还多疑地思忖了其中是否别有用意。 “所以,你打算去跟他──摊牌?”这词,男子自认用得贴切。 坐在沙发上,接过葡萄柚汁的女子露出古怪的表情。 摊牌?“这个词会不会用得太──直接?” 可法·雷落坐她身边,侧著俊美的脸想著,“会吗?” “我宁可用‘沟通’这个词,我只是想问清楚他这么做的用意。”唐思琪啜了口葡萄柚汁。 “知道之后呢?如果是真心你会如何?又如果是照你所猜测的,是另有目的,你想怎么做?” “请他停止,”口中的酸味令她的俏颜缩紧了下。“我不想成为他算盘里的一个子。” 如果是真心呢?清澈的琥珀眼眯起不被轻易发觉的在意。“你略过重点不说,是因为对他有好感?” “别、别突然靠这么近。”天天看见的脸突然来个大特写,她依旧无法适应。 她扬臂格开,对可法·雷那张半俊半邪的脸仍有些无法免疫,不经意间总会被他骇得心音急促不止。 男人是视觉的动物,女人何尝不是?唐思琪苦笑在心底。 “你对他有好感?”酸味在自己闻觉到时,急忙转移话锋敝回。 啧,他竟然会──吃醋?说出去谁信啊! 他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他应该是三高人选──薪水高、学历高、职位高,很难让人不动心。” 收回速度之快,快得让唐思琪来不及发现,沉吟了声:“你说的三高我也有,还会在乎那些吗?” “难道你能接受女主外、男主内的生活模式?” 她微顿了下,而后漾开笑容,“如果像你这么会作菜和照顾人,我倒是不排斥。”说到这点,她低头瞄了瞄自己。“托你的福,我的身材开始横向发展,最近在考虑是否要加入健身俱乐部,免得最后被你养成一只小母猪。” “你太瘦了,胖点好。” 像是为了证明,可法·雷捏捏她近乎皮包骨的手臂,这突然的举动如他所料,并未感应到她的抗拒。 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她不认为他具危险性,忧的也是同样一件事。 不具危险性的男人没有吸引力,女人在面对男人时的坦然,意味著不把对方当作会令自己动心的异性看待,过去与女人交往的经验,教会了他这点。 对她而言,他只是只被拔了爪的猛虎,呜呜……与大猫无异…… “真搞不懂是谁照顾谁了。”还以为是自己在帮他,想不到最后是他像个老妈子,成天叮咛她东、照料她西,立场完全颠倒。“对了,你的黑道情仇录解决了吗?” “才说不排斥我,现在又想赶我走?”小媳妇般的委屈样爬上他俊逸的脸孔。“你说话不算话!” 搓去双臂不对劲的鸡皮疙瘩,唐思琪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好难过。 “我要告你始乱终弃!”呜呜呜── “哈!炳哈呵呵……”天,这会不会太夸张? 下一瞬间,他嘻笑的表情凝住了。“我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好;事实上,我从来不曾主动想为一个女人做点什么,这是实话。我得承认,过去我对待女人的态度,逢场作戏多过真心相待,但是这样的我,偶尔也会有想认真的时候。我第一次这么认真──” 唐思琪的笑声在这突来的认真中渐渐收敛,任由尴尬掌理两人间的气氛。 可法·雷只好咧嘴一笑,“如何,最新八点档连续剧大戏男主角的台词,我学得不错吧?” “咦?”连续剧台词? “难道──”将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口。“要学男主角对女主角这么做才像?” 那握住她的大掌在触及时收紧了些,似乎在传达什么,唐思琪不禁呆了。 是她多心吗?毕竟他时而嘻皮、时而严肃,令人难以窥知是否含有认真的成分。 她习惯他的说学逗唱、他不符合外表的无厘头举止,却怎么也不能习惯他无预警的认真与那双近金灿色的双眼所投予的正视。 有时候,会觉得他并非自己所想的那么无害,然而,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他又会回复素日戏谑人间的姿态,像是猜得出她心思似的,适时又恰好地打消她闪躲的念头。 不时觉得他有不为人知的神秘,但这想法,总会被他下一刻的死皮赖脸给驱逐出境,当他是个顽皮的小弟。 见她不语,可法·雷又开始叽哩呱啦,“真的不像吗?是不是因为我比男主角帅,没他那么‘粗勇’,又天生丽质到不行,所以没办法像他那么拙劣?我演得比他好?” 天!听到这话理智悉数回笼,她白眼一翻。“你真的是不折不扣的水仙男呐,那西色斯先生。” 可法·雷笑了笑,松开之前在掌中无意识绷紧的手。 在感应到自己的话骇著她的同时,其实在他脑子里也想好了对策。 别怪他机变奸巧,谁教她总用大姊看弟弟的眼光待他,当他是人畜无害的吉祥物。 啧,两年的差距不过尔尔,如何划分男与女吸引对方的界限? 包何况,一旦爱了,哪还会在乎年龄大小、性别男女这些琐碎的问题?就算今天爱上的女人大他十岁,也甘之如饴啊! 在爱情面前,俯首称臣绝非懦弱无能。 他称臣了! 谁教她随口说出的男性名字及略过不提的刻意,成功地引出他从未对谁有过的紧张与嫉妒。 是了,这就是爱,不是吗? 原来,他真的爱上这冷艳又理性的女子了。 但那个三高男究竟是何来头? 应该休息的周六,工作狂的唐思琪选择加班,把可法·雷一个人丢在家里。 为打发时间,可法·雷这日决定回到数周未归的老旧公寓去。 一开门,就看见了万能事务所内坐满了平常不会到齐的住户。 除了他以外,公寓上下住户七口余人,全员到齐。 “嘿,我知道我很久没回来,但是──需要摆出这么大的排场欢迎我吗?”连平常死黏在办公桌前的聂骉,也都离开办公桌乖乖坐在沙发上,真难得。 “你掉进女人堆里灭顶也不关我们的事,哈──呼……”搂著沉睡的新婚娇妻不放,明白显露足以让人脸红的睡眠不足的鱼步云,一张嘴还是火力不减。“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不回来了哩。” “我们在讨论搬家的事。”村上怜一直接导入正题,不让话题走偏。 他太清楚这干人等将话题移花接木的本事。 搬家?可法·雷讶异地看向冰山老板。“住得好好的,干嘛搬?”他坐定位,看看其他人。 聂骉不知何时又飘回办公桌、鱼氏夫妇已经闭眼入睡、呆呆小雨朵也打著呵欠,显然这个议题没人有兴趣,除了村上怜一和村上隆史这对堂兄弟以外。 村上怜一朝紧搂著佳人的堂弟一瞟,村上隆史立即会意地松开搂住雨朵的手,就近拿起一只杯子往墙边走,蹲,将杯子横放于地。 奇异的现象就在他放手的那一刻发生── 圆滚滚的玻璃杯就著地势滚向另一头,最后停在对面墙与地的交接处。 他回头苦笑,“这就是原因。我不能让雨朵住在这栋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楼里,她肚子里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 “我不想搬。”一句夹凉的话,推翻两个男人的坚持。 “我赞同黎的意见。还能住,为什么要搬?”可法·雷双臂枕在脑后,自在地附和老板的意见。 “你瞎了啊?没看见玻璃杯刚才滚到另一头去吗?” 可法·雷愣了下,旋即乐天地扬唇,“换个角度想,以后东西掉了不怕找不到,都会滚到同一个地方,多好。” 村上隆史差点没给气厥过去,这就是可法·雷,乐天得近乎不合情理,从来不想太过遥远的事。 人世几何,及时行乐多好。“反正房子要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的确不是一天、两天,是一瞬间。”村上怜一冷冷地打断话。 面对他的怒气,可法·雷完全不以为意,接著又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被房子压死,也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撒手人寰,这世界上最公平的就是死亡──”手掌翻天作出躺平状。“大家都一样。”所以,把握眼前的一切及时行乐,这样的人生才不会有遗憾。 “可法·雷!” “放心啦,大家都不是短命相,活个一百二十岁也没问题。再说──”他看向不荀言笑的冰山老板。“该搬的时候,黎是绝对不会迟疑的,对吧,亲爱的?” 黎忘恩打量那张促狭的魔性脸孔,眉带微怒。“你什么时候窥见的?”死恶魔男,没事净爱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感应他人思绪。 “某月某日啰。”开玩笑,怎么能说是某天趁她冥想之际,偷偷碰她脸颊感应顺便吃豆腐?他可不想被寒山女冰封,又惨遭鹤仙后代村上怜一狠啄,会痛的! “那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 两指作出x字贴在嘴上。“遵命。”他说,兀自欣赏村上堂兄弟与老板的对手戏。 想当然耳,后者等级远远高过堂兄弟俩的合力对峙,始终居于上风。 可怜呐!严肃看待生活的人总是很难快乐,老是想太多,弄得自己苦哈哈,真同隋。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没有黎忘恩,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与秘密,这点,尤以他们为甚,各自拥有对常人而言属于怪异的能力与脾性。 说实话,负担多过于凭恃自傲呐── 太多人向往不平凡,但他们……以平凡过日子为乐,不用给机会鹤立鸡群,庸碌就好。 如果真想凭自己的本事做个人上人──黎忘恩早就到大公司上班、鱼步云也当上海洋馆馆长、聂骉也被延揽进中研院去了…… 唉,因为与策不同,他们跟一般人总是无法真正亲近;也因为异于常人,他们过得小心翼翼,不让他人发现自己的……怪异──虽然他们一直不认为这叫怪异。 如果不乐天、不轻松看待,这种“怪异”还是会变成重担压垮自己,哪能像现在过得这么开心自在,甚至,遇到能接受自己异于常人那一面的人?! 思及此,可法·雷看向己经睡著的鱼步云和徐曼曼,琥珀色的瞳眸闪过羡慕,认真思忖起他与唐思琪之间的问题。 如果她知道他的特殊能力,也会像徐曼曼这样轻易接受鱼步云吗? 或者,怕什么事都被他感应揭露,而觉得他可怕,拒他于千里之外? 好不容易想认真谈段感情,会不会因此被封杀出局? 他带笑的脸,垮出难得一见的沉重。 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正视,竟然找不到答案! 他耶!聪明如他可法·雷,竟然找不到答案?! “啊──”在尖叫出声的同时回过神,可法·雷发现原先还坐满人的办公室,此时竟然只剩聂骉一个。 “聂,其他人呢?” “走了。”他说。脑袋还在思考为何一分钟前大家赏他白眼。 罢刚他没说错啊……这幢公寓是还不会倒啊…… “走光了?”在他失裨苦恼的时候?“不会吧?这么没道义?难道就没有人发现我郁郁寡欢、一脸困扰、有心事吗?” 聂骉盯住那张自己偶尔也会看失神的俊脸。“你有心事?” “鱼追曼曼的时候都会有心事了,更何况是感情纤细的我!”开什么玩笑?!“竟然没有人关心我?” 以本头男闻名的聂骉,牵起干涩的唇问:“你要我关心吗?” 望向他手拿螺丝起子,一脸呆茫的表情,可法·雷顿时觉得无力,垮下肩膀。 “不,不用了。” 聂骉的不知不觉,让他开始想念起唐思琪的慧黠── 真的非常、非常想念。 亲爱的上司加班,身为马前卒的小小秘书如柳探春,自然不敢在家里偷闲。 反正、反正──奇货可居的她,目前无、男、友!呜呜呜……没有男朋友的近三十岁女人的周末假日,没有任何意义!呜呜……她如是哀叹著。 “叩叩。”咬紧牙关和血吞,加班加班加加加…… “叩、叩!”十指叮叮落键盘,打字建档打打打…… “真是苦命。”悲哀呀,她待字闺中多少年,满纸空虚情,未语泪先流…… “小姐?” 郁卒加班中,竟有蚊子细语叨扰?柳探春心火直冒,狰狞回眸── “哪个王八羔子混蛋──帅哥?”怒骂在惊见来人面貌,立刻化成惊为天人的欣喜,她双眸灼灼有神,写著“垂涎”两个大字。“你你你你……好面熟。”在哪见过? “小姐,你的口水快流下来了。”俊美似魔的男子牵起摄人笑纹提醒。“还有,我们没见过。” 是吗?苏──咂咂嘴先。“先生贵姓?哪家公司代表?有无预约?身高体重三围?年龄多少?家中有无高堂父母、妻小儿女?有无家业恒产?还有──” “思琪在吗?” 咦?找经理?从那足以让人灭顶的相貌中困难惊醒──老天,他的眼眸是漂亮的琥珀色,金灿灿的,还有希腊人像完美的鼻梁、中西融合恰到好处的轮廓……经理在哪认识这样的人,身为秘书的她怎么不知道?而且,他还直呼经理的名字,似乎很亲密的样子。 “小姐?”可法·雷扬掌晃过秘书呆呆的面容前方。 乍见到他就看呆了的女人很多,但失神到流口水而不自觉的,就属眼前这尊为最。 他就说呗!他可法·雷长得的确是举世无双的俊美! 就在这丰晌,一扇门被打开,走出了一边阅览文件一边向秘书交代事项的唐思琪。 “探春,给我元丰实业、兆强科技这两家公司的档案,还有,啊──”定睛一看勾揽她腰身的来人。“你怎么在这?” “想你,就来了。” 砰咚!唐思琪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忽视心中突来的悸动。 “你不信?”他是真的受不了了,非要来说清楚、讲明白不可。 “我宁可相信你是路过公司,顺便上来找我。” 噢,老天,原来是经理的“这个”!柳探春暗暗比出大拇指,粉舌轻吐,幸好没真的给他染指下去。 “有必要把自己看得这么扁吗?学学我──”可法·雷手一紧。 “学你自恋?” 他牵唇抿笑。“自恋不是坏事,你才该学著多爱自己一点。” 唐思琪不禁苦笑,“你找我就为了斗嘴?”轻拍腰间的手臂,示意他收回。 偏偏恶男不肯配合,搂得死紧,连人带进唐思琪的办公室。 他又想做什么?“放手,别让我的秘书误会。” “不误会,”下颚点在她香肩上。“我们玩真的。”他用脚关上门。 砰咚!她心又是一悸。 “我们这次来说真的,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收容我?” 为什么──“你说你有难,我只是尽朋友的义务帮你。” “朋友?只是……朋友?”这话问得迟疑,甚至暗夹不满。 “不然呢?你认为应该再有什么?” “比方说,你关心我、在乎我,生怕我再遇上他们;你担心我的安危;又比方说,你习惯我。” “我……” “有我在身边,你不会感到寂寞。” 这番似极保证又像承诺的话,狠狠敲醒无措的她。 不该是这样的吧?! “呵、呵呵──”干笑出声,唐思琪试图打散不该有的感觉和念头。“又是哪出连续剧的台词,这么肉麻。” 琥珀金眸深深瞅著怀中人,但笑不语。 在他凝视下忍不住退缩的一方,紧张得结巴:“这个……那个……我、我饿了,公司附近有家餐厅还不错,我带你──” “逃避不像你会做的事呢,不是吗?”他都向自己坦诚了,没道理让她像鳗鱼一般溜走。 “我只是不想搭理你的胡言乱语,连续剧我可没你看得多,接不上台词。” “那就说你想说的,或者,把自己当女主角,如果换作是你,会想说什么样的台词接戏?” 换作是她?!“我没有兴趣玩随兴而起的感情游戏,也不想担当连续剧女主角,我只要过我现在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哔──错了,这种台词不连戏喔,思琪。”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啊,女人! “正经点!你就是这样,才会让我不知道你是认真还是作戏──” “我刚刚不就说‘我们这次来说真的’了?!”在感情上从没被人闪躲过,她真的破了他很多项纪录。 老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吸引力了。 “思琪,从头到尾,不认真的人是你,难道你还要我点破更多事吗?” “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不好吗?为什么要突然恶作剧戏弄我?对你来说,这样很好玩吗?” “过去我会觉得好玩,因为它真的很有趣,可是因为对象是你,我感觉不到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相反的,我很闷,心情闷到不行。” “够了,我们一定要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吗?再说下去──休怪我会请你搬出去。” “我会拚死留下来。”虎口轻而易举地掌握她挣扎的双手。“我怎么可能让你再尝到寂寞的滋味?” 寂寞……这两个字像冰,冻著了她。 她轻易留一个大男人住在家中,任他介入生活,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 她受不住一个人独处。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为什么会发现? 可法·雷感应到她的心思,苦笑道:“这样还不足以证明我的认真吗?” “你也许认真,但谁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问题难倒他了,一时片刻,可法·雷无语以对。 丙然,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压下心中的苦涩,唐思琪努力说服自己,得用面对一个顽皮小弟弟的姊姊心态面对他。 只是游戏、只是好玩啊,她何必看得这么严肃? “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一低沉的男音在这时插了进来。 “张总?”不会吧?今天是什么日子,连他也到公司加班? 循声移眸,可法·雷将注意力转向无预警出场的对手身上,这就是她说过的── 三高男? 第八章 意兴阑珊地扫过可法·雷,张成珞最后将目光锁在目标身上。 “一起吃饭?” “我──”前有狼,后有虎。唐思琪顿时陷入两难。 倒是可法·雷先有反应,他朝对方伸出手,绽开无害的笑容自我介绍:“幸会,在下可法·雷。” 哪家公司代表?张成珞在脑中搜寻对方身分,不忘回礼。“张成珞。” 两个男人的手在半空中相握一晃。 可法·雷金灿的眸子在握手礼后,倏然沉敛。“我不代表任何公司,纯粹私人情谊,你可以当我是路人甲。” 张成珞敏锐地察觉到怪异,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遂选择略过不提。“那么路人甲先生,请让路。” “如果你想约她──”可法·雷亲密地将唐思琪揽回怀中,俯唇吮吻她额角。“我代她答,没空。” “你是──”张成珞不禁眯起虎眼。 “思琪,你说我们是什么?”可法·雷揽住她腰身的手加重了力道。 张成珞打量著唐思琪,静待她的反应。 未料,送咖啡进来的柳探春,瞧见场面僵凝出两雄对峙的态势,赶紧上前扮演唯一的丑角。 “呵呵呵……张总今天也加班啊,总裁大人一定会非常乐见手下主管和员工同心协力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死而后已!那个……如果大家不介意,我──”我想先溜。“大家等等啊,我再去泡几杯咖啡,大家坐下来聊聊,联络联络感情,哦呵呵呵呵……” 想像著动画里代表冷场的鸟鸦飞过四人头顶,她这暖场的人反而造成一股更化不开的尴尬局面。 啊啊啊──柳探春惨叫在心里,经理噢!主子啊!回魂哪! 身为双龙抢珠桥段里的那颗“珠”,美丽上司会不会太冷淡了些?这两个男人摆明就是不惜一战,为夺得美人芳心嘛! “亲爱的,整理一下,我们去吃饭。别饿著,我会心疼。” 嗯……鸡皮疙瘩爬满柳探春的手脚,这个男人的话让她全身发麻! 可惜了迷死人不偿命的外貌,一张嘴净是轻浮的甜言蜜语。 唐思琪对这一切不是漠不关心,只是觉得烦了。 坦言说,她著实厌恶这样的情况一再发生,尤其面对这冷情却缠人的上司,也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张总,恕我无法作陪,不只是现在,也是永远;以后也请别送花了,只是白费金钱、力气,何苦来哉?” “你……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 未待他说完,她道:“可法,走吧。”衡量再三,唐思琪还是觉得身边的轻浮男比较安全。 经过连日来的观察,她发现这上司原来只是只纸老虎,碍于她的能力有可能晋身挤掉他总经理的头衔,是以使出美男计,想藉此笼络以巩固其位……啧啧,有上司如此,真是不幸! 比较安全? 轻揽香肩,感应到她这想法的可法·雷,顿时觉得哭笑不得。 从来没有女人认为他是安全无虞的兔宝宝,甚至,他最吸引女人的地方,就是坏男人的形象。 比较安全? 他好想哭,呜呜…… 下班回家,唐思琪盯著自家大门,站在原地一分钟有余。 其实她不是没带钥匙,而是── 不习惯自己开门。 平常都是家里等候的那个人在她踏出电梯的同时,开门迎接她回家,今天却一反常态,未见他的身影?一抹异样的失落在眼见紧闭的大门时涌上心头。 结结实实的感受带来重重抨击的震撼!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他的? 习惯自己的生活、私人的领域中,有他的存在? 遥想前任男友,已经记不得那张脸了,而就算是交往四年的他,也不曾堂而皇之进驻她的房子,更别提同居了。 可这样的她,却让他住在家里,还住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够他手臂上的刀伤结痂、痊愈了吧? 两个月──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家中多了一个他? 两个月──她为他打理一切,负责所有开销…… 而他,发现到她对他的关心、对他的在乎,还有──之所以收容他的原因。 他知道她寂寞,知道她好怕好怕寂寞。 奇怪的是,他怎么能知道得这么多、这么深?她什么都没说啊! 回想起前些日子,经过秘书室避无可避听见的论调── 倒贴也没什么不好的啊,如果有个男人疼我、爱我、宠我、照顾我,就算他不事生产,只会窝在家里,要我养他一辈子都成! 现在的男人,糟的太多了,有经济能力的泰半是女人物化主义者,以为只要有钱,所有女人都会巴上他;没经济能力的只会书空咄咄、成天哀叹怀才不遇,一方面靠女人养活自己,一方面又蔑视女人。 这样一比──坦诚自己没本事赚钱,尽责当起家庭主夫的男人,反而来得可取些…… 老天……她在做什么? 再一次,任由自己习惯另一个人亲密地介入她的生活,然后呢? 等他离开之后,再一次强迫自己去适应独身的步调? 女人,只要尝过有人陪伴的日子,就很难再回头面对孤独的啊…… 她,就是其中一个。 既然如此,为什么收留他?为什么刻意不去提他的刀伤早已痊愈该离开的事? 为什么…… 太多的为什么延伸到尽头,只剩一个答案── 不想他离开,不想又是一个人!但,屋里那个口舌如蜜、带来许多温暖呵疼,不把她当时下坚强如铁的女强人看待,只当她是个小女人般呵宠的男人──让她不安。 是的,就是让她不安,她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缠著她? 就只因为她供得起他生活上的一切吗?这个连自己都觉得卑劣的答案,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 她还记得他失业之前是做什么的,如果那也算是一种职业的话…… 那样的职业、那样的环境会造就出什么样的人性……愈想,心是愈寒。 她不希望答案是那样,也害怕真会是那样。 因为── 她竟然爱上了他! 明明不只一次告诉自己:他只是爱玩、爱模仿连续剧陈腔滥调的台词,她不必、也不应该听进耳里。 但是──耳朵却还是不听使唤入子字句句全听了进去,不但如此,还记在脑海里、放在心坎里。 不知不觉间,她爱上了这个守在家中等候她、为她敞开大门、为她打理家务、老照著电视剧对白向她油嘴滑舌的男人。 然而,除却他的名字、他曾做过的职业之外,她对他── 一无所知。 深深吸进强迫自己冷静的空气缓呼而出,唐思琪颓然开门进屋,就见害她在门外苦候挣扎的男人,早躺在沙发上睡得一脸香甜。 在她被自己的了悟吓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始作俑者竟跑去和周公下棋? “太过分了。”是苦笑又是叹息,唐思琪走近可法·雷蹲下,定定望著那张熟睡后显得有点童稚清女敕的俊美脸庞。 她带著一身疲累下班,还因突来的领悟兀自挣扎、天人交战,他却像个没事人般呼呼大睡? “真不公平。”她以食指轻触他贴放在平坦月复部上的手。一个男人竟有这么漂亮修长的手指,真是不可思议。“成天嘻嘻哈哈,有什么是你会认真看进眼里在乎的?” 除了他自己,其他恐怕入不了他的眼吧,她想,没忘记此人是个自恋狂。 “终将有一天,你也会离开的是不?”轻喃的疑问只在嘴边化开,唐思琪纯粹说给自己听。“所以我不应该想得太远,毕竟未来遥不可见,我应该过著有一天是一天的生活,把握现在、及时行乐,接受你有保存期限的感情,应该要看得开,是不是?” “这些话是不是应该在我醒的时候说比较好?”沙发上的男人倏地睁开眼,绽出琥珀色泽,如是道。 “赫!”唐思琪被吓得跌坐在地。“你、你醒著?” “我怎么可能连你回来都不知道?”好傻的女人。“我住在这里都多久了?久到你的呼吸、你的香水味、你的脚步声都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不知道?” “我、我先回──” “别逃。”可法·雷抢先一步抓住她,抱她坐在大腿上。“这样还不能让你明白我有多认真吗?” “你不懂,我想你永远也不会懂。”他不会明白她担忧什么又想逃避什么。“维持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觉得好?”太奇怪了。“我以为这叫做‘僵局’。” 答不上话,她选择低头,突然觉得咽喉一阵梗塞。 “我想打破僵局,但找不到方法,如果你能帮我,那是再好也不过了。”收紧双臂,他恳求:“愿意帮我吗?” “感情一旦过期,就会变质;我不想跟你走到最后,是这种收尾。” 如果真能,她想要一个永远,想要一个明确、能让她安心的未来。 而这些,恐怕不是他能给的,她甚至怀疑他懂不懂。 “你想过未来的事吗?” 未来?有型的墨眉折起数道波澜。“我承认我没想过,但这跟你我有何关系?眼前我只希望你能正视我们的事,不要逃避。” “我没有逃,只是拒绝而已。” 拒绝?“意思是──我失恋了?” “如果你硬要这么归类的话。” 他?失恋?“我从来没有失恋过。” “那……就当是一次经验吧。”趁他还未回神之际,唐思琪退离眼前温暖的怀抱。 可法·雷及时扣住她,不让逃。 这是第一次,他刻意而且认真去碰触一个人,也感应到她的想法,但却不明白其中含意。 “是不是我不懂你,就注定要以失恋收场?” “如果你真心爱上一个人,会不懂她心里想什么吗?” 可法·雷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事实证明,“未来”的确很重要。 盯著一桌没人捧场的饭菜,可法·雷的脸再一次拉了下来。 他的情绪很糟,糟到就算此刻在他身旁围了一堵人墙,猛对他倾倒一缸子的阿谀奉承,他就是死都不会笑给你看! 瞄瞄墙上时钟,那还是感应到她想要一座咕咕钟,他趁空杀回事务所强跟聂骉讨来的。 布谷、布谷……咕咕钟连叫十声,都十点了,就算是加班,这么晚还不回来也太过分了吧? 包何况连续三天都是这样!用意不问也能猜想得知── 她在躲他!躲得很明显,也别脚。 想来,她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把自己的住处如此大方地让给对方吧。 可法·雷双手抱胸,一张脸愈来愈阴沉。 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体贴入微、幽默风趣、不造作装酷、不轻视女性,也不吝于将甜言蜜语顺说逆背,更不赧于表达情感好恶,对她是小心翼翼地疼宠呵护。 他从没有一次像对她那样尊重过谁,这样的他,竟然会被她拒于千里之外?连聂骉那傻小子都能掳获吕伯伯宝贝女儿的芳心,他这款行情的男人,竟落得三振出局的下场? 难道,就因为“未来”这两个字,她决定把他打入冷宫冰封,企图永不解冻? 而且,连通知一声都没有? 想不通村上怜一怎么受得了冰山老板的寒冰掌,领受她冷落他的“习惯”? 他可不行,无法接受被冻在西伯利亚的冷酷异境。 包不懂,像他这样坦实言爱的男人还不好吗? 未来,到底是什么东西?重要到让她天天晚归早出,弃家不住、弃他不理? 拿起电话拨号,终于在十三响后接通了。 “万能事务所。”大老板的声音冷中带……喘? “你在忙?很暧昧的那种?”好羡慕!他跟思琪──又打破自己过去与女人交往的纪录──他最多只是抱著她而已。 “少废话。” 电话那头传来“本姑娘很忙”的不耐烦语气,更让可法·雷羡妒村上怜一的好运。 至少,这时候的老板会融下冰山一角,而他的心上人,连解冻的方法都还不知道。 “不说话我就挂断了。” “慢,给我个解释,什么叫‘未来’?” 对方在片刻的沉默后,不耐烦地丢出一句话:“去查字典。”就为了说文解字打电话找她?这白痴! “等一下!”太没义气了!“喂喂!其他人的事你没一个不管,我的事你竟然嗤之以鼻,太偏心了!”他抗议。 “你是最不必担心的人。”他就这么希望她瞧扁他吗?“到底什么事?” “我的女人很在意……‘未来’这两个字。” 对方不语。 “到底怎么样!” “在意‘未来’的,绝对不会变成‘你的’女人。” 这句话,听了很刺耳。“给我个解释。” “你想过五年后、十年后、十五年后,甚至二十年后的事吗?” “我连下礼拜的事都懒得想。黎,我现在没有打哑谜的心情,也没有幽默感,一、点、都、没、有!” “是啊,你的高瞻远瞩只及于到下顿饭的时间。简单一句话,你的问题跟鱼一样,都让女人不安;不同的是,鱼是在经济能力,而你则是太油嘴滑舌,女人通常很难看出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没有女人会把感情投资在随时可能离开自己的男人身上。你跟她说‘爱’这个字了?” “天天都说!”就是这样才忍不住生气。 “真廉价。”再次嗤之以鼻。 “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清楚?就一次?” “可以。问你自己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爱她、跟她在一起。如果是,你尽避去找她;不是,立刻回来,我想你玩也玩够了。” “我没有玩!至少──”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连可法·雷自己也不明白。“这次没有。我不懂,为什么要谈未来、谈一辈子?我甚至连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说一辈子实在太可笑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爱过一个女人。” “她认识以前的你?明白你是第一次玩真的?” “她──是不知道。” “对未来许下承诺是可笑的形式没错,但如果连这点形式都做不到,你嘴上说了一千遍认真也没用。” “……” 为什么总要她像个老妈子操心?这票人,唉!“再给你一个提示,你想跟她在一起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 “……我不知道。”目前为止还不觉得腻或烦啊。 至于这份兴致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就真的不知迈了。 “那──怜一!电话还……” 电话那头被低沉不耐烦的嗓音取代:“换个说法,试著想像有天她跟别的男人规密,来到你面前说要跟对方结婚生子──” “休想!”她想都别想,他的女人怎么可以── 喀!彼端迳自断线。 他,也懂了。 这话题,果然还是男人跟男人才谈得来。 如果主子再继续这样加班下去,柳探春心想,不久后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今年底总经理可能要换人做做看,由她顶头上司踹开现任的张总,荣任冠亚第一位女总经理。 另一个,则是主子因为工作过度,来个猛爆性肝炎,香消玉殒。 她将今天处理的文件归档、盘算好明天的行程表后,小脑袋就忍不住左右摇晃。 经理最近的工作量实在是过度了,连带她这个秘书天天加班事小,弄坏了身体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她真的很疑惑啊,以前主子根本不曾出现过这种超时工作的情况,现下看来,好像在躲什么似的,成天神色带忧含愁,连她看了也跟著难受。 经理到底在躲什么呢?最近花束也少了、追求者也销声匿迹,弱不是最近还见过名单中几个主管级的人物,她还真担心他们是相互争斗失败、被人暗杀哩!就连张总,自从那天之后,也没见他除了公事之外下楼致意了。 丙然,那个男人非常人也,可怕得很。 “你是在说我吗?亲爱的。”可法·雷道,同时移开轻触她肩膀的手。 柳探春茫然回首。“赫!”乖乖,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捂住嘴,她猛地摇头。 “思琪在里头?” 她再摇头。“早走了。” “真的?” 她用力上下点头。 “知不知道她去哪?” “不、不知道。” “真的?”又是怀疑的口气。 “我、我只是个秘书人女排不了经理的私生活。” 那金棕琥珀眼像毒蛇盯住牛蛙般,定睛锁在她身上好一会儿后,可法·雷才又开口:“让我进去她办公室。” “只要不是盗取鲍司机密,欢迎参观。”柳探春双手示请,还附带一声“慢走”。 来过几回,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办公室,简单明了,没有多余的摆饰品,充分展现功能性的俐落,一如她居家的简单明快。 唯独感情,她却比谁都不清不楚的拖泥带水。 必上门,他走向唯一的办公桌,想找些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推敲她的去向。 这三天来,她每每故意在外头晃到凌晨才开车回去,料想今日也不会例外。 俊目染著恼色寻找,可恶!村上怜一那假设性的问题像在脑中生根似的,让他非常不快。 碧有的乐天性格在此时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他无法想像她在别的男人怀里巧笑倩兮的风情。 那,只能是他的,他的! 原以为,他是感情世界里的个中老手,料不准,到头来竟是一样的,慌了手脚、独占欲强,跟那些陷入爱恋的昏头男人如出一辙。 爱,可以针对很多人,但“最爱”永远只有一个── 可笑的是,这个道理竟在她己放弃他的这时候才领悟?! 是不是太迟了? 可法·雷皱起眉,打死他也不接受这样的答案。 扫过四周,他在垃圾桶旁发现一张被揉弄过度的纸团,显然是被用来发泄情绪的。 他拾起那纸团摊开,娟秀的字迹立现── 我知道把握现在比揣测未来更重要, 也知道爱情没有所谓天长地久的承诺, 包知道口头上的承诺只是没有意义的形式, 没有人能恒定不变地爱著另一个人, 包括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爱他一生一世。 我明白,爱情是源自于很单纯的悸动, 它应该顺其自然、应该带点冲动, 但是,我会衡量,会用理性去估计可能的成败得失, 算计它值不值、要不要、该不该, 可不曾思考过未来的他,能给予的只是短暂保存期限的爱情…… 好喜欢他的疼惜、他的呵护,明明是这么想啊! 但,恐怕我早已忘记如何被人疼惜、呵护的方法。 情感享受现在的疼宠,理智却忧心未来的失去。 我看不开、看不开、看不开、看不开…… 纸团上头的字迹写到最后愈来愈潦草,而不断重复的字眼,也多出了数点被晕开的墨渍,原因并不难猜,只有一个:她哭了。 现在,他只想找到她,狠狠地摇醒她,告诉她,为了她,他会试著去想未来,虽然那对他来说,真的是种愚行,但他会试著给她承诺并试著遵守。 但现在的重点是──她、在、哪、里?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在此时响起,可法·雷才想起这几个月来,他鲜少用手机和过去的莺莺燕燕攀谈练嘴皮。 这段期间,他无不忙著跟电视义结金兰,和傅培梅打交道,作出一道道让她绽出讶异目光的料理,看她带著惊喜和满足吃下去。 每天每天,他期待跟她同桌吃饭,饭后还殷勤伺候,直到各自进房休息。 他们开怀地谈天、说地,然后……他也渐渐忘记了手机电话簿里的那些名字和号码。 拿起手机,他按下通话键。“喂?” “可法·雷?”另一端传来牛郎店李经理的声音。 “你是李经理?” “还记得tendermen吗?” “记得。只是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 “听得出来,你很正经。”李经理相当讶异,心里猜忖著,也许自己眼前这名似醉未醉的女客正是主要原因。 “我也没心情去代班贩卖荷尔蒙。”他决定收山不玩过去那套可有可无的爱情游戏了。“就算是黎忘恩的命令也不。”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错过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人。 “我想,这个客人你应该很感兴趣。”李经理将名片把玩在指间。“唐思琪,她曾经来这里找过你。”会联络他,其实只是出自好奇。 这名女客上次前来是为了找他,而这次前来却声明了不要他,此时,侧首又听见她醺醉的喃喃自语,正说著“不要可法·雷、不要不要”…… “她在那里?”可法·雷差点骂出脏话。 透过手机,他听见依稀的呢喃,净是“不要不要”的字眼。 她不要什么?难道是他? “留住她,别让她走,我马上到。” 可法·雷大步就往外跨,原本断线的动作霎时一停,口气凶恶:“还有,不准任何人碰她!” 手机另一头的人似乎愣了下,在收线前忍不住迸出笑声。 第九章 可法·雷在奔进tendermen时,乍见他俊美外貌而心旌神摇、想踏近一步点名的众家女客,全被他那张黑刹脸给吓得连连倒退。 问了熟识的牛郎,他立即冲进其中一间包厢,将那醉美人打横抱起,可才一转身,就被李经理拦了下来。 “她还没付帐。” “算在我头上。” 言下之意是──“要我跟忘恩讨?”李经理咋舌道。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呵,连那顶头上司都不怕了。 “以后,别让她进来!”可法·雷冷冷丢下一句。 “这里欢迎任何想来的寂寞女性,不分谁是谁。别忘了,本店以服务女性为宗旨。”李经理手一摊,说得博爱。 “就是别准她!”方才进来见她身边坐著他,只觉刺眼碍目。 “你很认真。” “我也不想,但是──”怀里睡得不安稳的女人让可法·雷只想叹气,“再不认真,我会失去她;可笑的是,就算我认真,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拥有她。”在她已经决定不要他的情况下。 “男人都会有认真的时候,在感情上,那就叫做‘心被夺走了’,还以为你刚刚只是闹著玩,现在看来,以后是不能找你来代班了。”真可惜。“假以时日,你会是本店最有名的红牌。” “敬谢不敏。” “这笔酒款我会跟忘恩请,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李经理好心提醒,孰料可法·雷已转身走远,听不见了。 认真呐……李经理拨弄身上金质的袖扣,玩味这两个字。 或许,他也该好好思量这两个字呵。 把醉美人轻放在床上,盖好被褥,可法·雷双手环胸,双眼紧盯著只露出脖子以上部位的美颜。 他记得,她说过她酒量似海,所以, “一瓶威士忌应该醉不倒你是不是?思琪。” 床上的醉美人动了下,柳眉微皱,不舒服地翻身挪位。 逃避问题吗?可法·雷半躺上唐思琪身侧的空位,没漏看她僵直背脊的小动作,落实了自己的推想。 还想装蒜?长指恋恋地抚过酡红发烫的脸颊,他感应到她内心的波涛汹涌,令他是又怜又爱。 他把握年轻岁月,尽情享乐的脾性,真的让她吃尽苦头,是吗?凝视醉颜上两道深颦的眉,可法·雷内心自省。 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过去交往的女性彼此心知肚明,大家只是纵性玩乐,短暂过后还能当朋友,谁也不怨谁。 但她,是真的想把他放逐到天边远,老死不相往来。 “再装醉,我就要侵犯你喽。”勾起软被往上提,露出侧起的香肩、皱乱的套装,他伸手贴上。“你的身材真的不错呢,这套装衬得你秾纤合度,不知道月兑下来之后,会是怎么个诱人?” 唐思琪背脊僵得更硬了,而这变化牵出他低低的笑意。 “连续剧公式不都这么演的吗?男主角借酒装疯,或者女主角藉醉勾引,双双在床上滚过一圈又一圈,滚的圈数和对对方的在乎成正比……我应该趁这个机会,让你明天甚至是后天都下不了床,好证明我在乎你在乎得要命,证明我是多么的──爱你,是不是?” 爱……他爱她?眼睑随著瞳眸不安的挪移起伏。他刚刚说──爱她? 可法·雷大手沿著侧躺娇躯的曲线缓慢往下移,停在胸线上。“二十八还是三十c?”再往下落在腰线划了半圈。“二十三吋半?” 他果然……阅人无数。被抚模仍因装醉而无法反抗的唐思琪怨怼心想。耳边传来低抑不住的笑声。 “看来你是真醉了,机会难得,那我就不客气地享用了。”可法·雷薄唇贴上她白玉似的耳珠,吐舌轻舌忝,手也开始放肆地毛上圆润胸线。“人间美味呵。” “唔……嗯……”唐思琪佯装不适,挥开身前的手掌,再挪位,巧妙地逃开雄性气味圈起的世界。 “再动就掉下床喽,届时再想装醉也很难不清醒了吧,亲爱的?” 别叫她亲爱的!她不是──不是被灌迷汤就会晕头转向的女人。唐思琪强自压下酸涩的心绪。 她不是,所以无法说服自己及时行乐。 但是──藉醉勾引? 可以吗?醒来以后不必说明一切,只要用意外的借口马虎带过就好? 她──是想拥有他的。但困难就在于拥有之后,她会不由自主地进一步渴望关乎未来的稳定。 想要的,是一份让自己安心的依靠,她不想日后还得去担心他会不会不告而别,或者身边有别的女人。 她要的是感情上的安稳踏实,而他却偏好情感丰富精采──不同调的两个人,在一起也只是瞬间的事,不会长长久久。 强行勾她入怀的可法·雷,轻抚她手臂的同时,感应到那暗自愧叹的低潮。“不试,怎么知道?” 怀中人震了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不,不可能……柳眉否定地皱起。这只是巧合,只是巧合。唐思琪作下务实的定论。 “纵容自己,真有这么难?”他倒觉得自制才是困难的事。 好比现在,明明就抱著她,却不能更进一步,这对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来说,实在是证明自己超凡入圣的考验。 怕自己真忍不住出手,可法·雷紧紧将手双扣在她身前,不敢碰触。 也因此,无法窥见怀中人起伏的思潮。 纵容……这两个字离她好遥远,然而,他方才的戏言却深深刻印在脑海。 藉醉勾引──真的可以吗?近三十岁的女人,又能勾引谁? 近三十岁?她想起过了十二点的今天是她的生日,已经不是“近”三十,而是道道地地的三十岁了。 生日……把“纵容”当作三十岁的生日礼物可以吗?不过分吧? 唐思琪翻过身,与他面对面,美眸微掀,被酒醺红的不单是双颊,还有黑白分明的眼。 “不装醉了?”以为她肯正视他的可法·雷笑亮一双眼。“那好,我想跟你说件事唔……” 丁香小舌随著女敕唇贴上他的,挑拨男人的。就这一次,就今天,当作是她的生日礼物和──告别纪念……主动吻上他的唐思琪心酸地想,不断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个年轻且玩心重的男人不会只爱她,不会的…… 其实,她早知道他勾引黑道女子、惹火黑道分子的说词是假,是自己一直不肯面对现实,舍不得放弃他的疼爱呵护。 但是不行了,她爱上他,爱上他了啊! 所以,过了今天就分道扬镳吧,他没错,她也没错,只是差异性太大的两人,终究不可能长久走下去。 纵然他说爱她,纵然她真的爱他,也不能在一起! 她无法想像自己再度因为失去爱情,得被迫重新再学会适应一个人的孤独生活,可这回头路,却不容许她不走。 “你……在勾引我吗?”可法·雷渴望的声音低哑干涩,像被火烧过留下不平的灼痕般瘠痘。“借酒装醉,想勾引我吗?” 红透的眼含水带雾地瞅著他,模糊了视界。“我真的醉了……醉了……”吻住他,唐思琪不想多说什么,纤手颤巍巍地探入他柔软的丝质衬衫内,触及如雷的心跳,发出轻微的叹息。 解释太过多余,明天,她就会请他离开。 琥珀金的眸光凝锁沉黯,非关,实属震怒。 是的,他很生气,非常生气!在狂喜她的亲近后,立刻被感应到的想法气爆。 这小妮子无视他的感受,想用过就丢?!要他不生气才有鬼! 明明爱他却不明说,明明被傻气的自问自答折磨也不问明白,就这么笨笨地自以为是,也不管他是不是真作此想! 她不是工作上精明干练、充满自信的女人吗?为什么感情上却表现得如此傻里傻气,毫无自信可言? 还是他真的让她这么没有信心?怒气在作下结论的瞬间熄成轻烟。 条列分明的气恼理白,最后全数回归到这一点──他可法·雷,的确让她很没信心。 如果不是这样,她不会这么痛苦。 思及此,可法·雷连火气都不敢再冒出一个。 心疼就此取代了气愤,但,会顺遂她的心意,让她用过就丢吗? 答案是── “美人投怀送抱,我当然赏脸──”可法·雷推她躺平,轻轻半压,在感觉到彼此呼出热气的距离间,以鼻尖磨蹭她的,柔声道:“只是我偏好与清醒的美人翻云覆雨,以免对方借酒装疯,事后不负责任,挥手自兹去。” “你……”唐思琪一脸怔愣。 “乖乖睡。”轻柔呵笑,像哄孩子入睡般,可法·雷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等你睡醒后,我保证,一定让你下不了床。”满意地看著她颊边更深的红火晕云,他倏地起身,替她拉好被。 撤退! 如果可以,她希望不要醒来。 因为醒来之后,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大早就守在床边盯著她看的男人。 他所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若不是体内的酒精作祟,她恐怕会一夜无眠。 唐思琪不禁怨起昨晚的荒唐,怎么会放纵自己去──勾、引、他? 而且──惨败收场。 “你可以继续装睡,或者选择面对现实。反正等两个小时是等,等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也是等,我就不相信少眠的你还能再撑多久。” 她输了,掀被起身。“你到底想怎么样?” “是你想怎么样,思琪。”忍不住叹口气,唉,这是他第几次叹气了? 向来看不起只会叹气的人,没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也成为其中一个。 “我想,”别过脸试图忽视他青髭未修的颓样,不去细想向来注重打理的他,之所以这副模样的原由,唐思琪强迫自己撂下逐客令:“你的刀伤已经好了,应该回到你黑道情人身边──” “那是骗你的。” 丙然。如她所想,并不意外。“既然如此,你更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是吗?” “……是的。” “那至少也该让我把答应你的事情做到。”可法·雷从椅子上站起来,单膝跪上床垫,只手按住她的肩。 “什么意思?”她想退,却被他紧紧扣住,肩头微微发疼。 “我答应等你醒来之后,一定让你下不了床,不是吗?我向来说到做到,尤其是对这种事。” “你……玩真的?” “不玩,我是认真的。”“玩”字让她不相信他、让她一心踹他到天边远──去他的“玩”! “可法·雷──”唐思琪心慌地使劲扭月兑他,翻过身趴躺在床上,以隔绝他碰触套装的钮扣。“别玩了!” “不要再说‘玩’这个字,从现在开始,我不跟你玩,我跟你认真。傻瓜,月兑衣服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解开扣子不可。”他至少就会十种。 “你──啊!”双手忽然被迫做出投降状,唰地一声,套装外套被他当作t恤,拉过头卸去。“你想做什么?!” “问这问题不觉得很蠢吗?宝贝。”她的紧张他看在眼里,但她的不坦白却让他咬牙。“谁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她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把话说清楚吗?倘若他今天没有感应的异能,不知道她心里的痛苦,很可能就这么稍信她的话挥手离开,不去深思她真正的想法,更不知道要心疼她傻气的自我折磨。 此时此刻,他真庆幸自己能窥知别人的内心世界! 只是,最初他以为自己是她的救难英雄,也一直这么认为,但事实是──她改变了他,在不知不觉间。 一辈子,这个他看不见、过去嗤之以鼻也绝对不说出口的未来性字眼,此刻竟也变得可爱多了。 “不要这样……”唐思琪的心慌唤醒了他。 “你昨夜可不是这样说的。”扳她翻回身,可法·雷吻过她的眼、她的鼻,就是不碰她的唇。“你昨夜非常热情,真的是非常热情哦,怎么才一个太阳上山就变了?” “你不会强迫我,不会……”他不会,不会的。 “条件交换,我不强迫你,但你要老实回答我每一个问题。” 唐思琪点头如捣蒜,现在的他既陌生又危险。 她怎么会以为他是无害的? 啊,有害无害的问题事后再谈,可法·雷略过她的错愕不理,双手各扣住她的手困在身体两侧。“我爱你,你呢?” “我……只当你是朋友。” “说谎。” “是真的。” “你会让一个‘男’的朋友住在你家、跟你朝夕相处、抱在一起看惊悚片、睡在你腿上、帮你洗衣服甚至是内衣裤?” “那是你、你抢去洗……”强驳的声音消失在他金眸瞪视下。 “再问一次,我爱你,你呢?” “……你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个体贴的弟弟。” “没有一个姊姊会装醉勾引弟弟,也没有一个弟弟会月兑光姊姊的衣服,企图压她在床上作运动。我要实话,思琪。”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应该收留你,也不致惹出这些牵扯。”唐思琪幽幽道:“仔细一想,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是什么身分?从哪里来?家里又有什么人?你──我对你一无所知!而我,绝不会爱上一个毫不认识的男入!” “那么,只要我告诉你这些事,你就会接受我?” 这反问难倒了她,她答不上话。 她可以找出成千上百拒爱的理白,但追根究底,真正的原因是── 她害怕他终会离开她,再加上他无法给予永远的保证──原谅她,她无法对他承认,自己爱上了这样的一个人。 “你无法承认?你想想,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你这些事啊,我只要你、只在乎你,除了你,其他人和我根本不相干!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是爱我的,对不对!” “不要再逼我了。”抬起水眸,她一脸痛苦地看他。 老天,她宁愿他还是以前那个嘻嘻哈哈、不懂正经的男人,这样,她就不会穷于与他应对,不会失常慌乱得像个小女孩。 “不,人生总有即使是一代幽默大师马克吐温也无法幽默看待的事情,你怎么会以为我就是不懂正经?” “……”唐思琪怨怼的美眸瞬间闪过疑问,可现下心中的情感冲击,却远大于追寻疑惑的解答。 “告诉我真实的答案,我要听你亲口说。” 她紧抿著唇,不发一语。 “如果,再加上未来呢?”可法·雷目光灼灼,静待她的反应。 “未──” “我爱你,这辈子,这一生一世,我都会待在你身边。你呢?” 一股湿意滑出眼眶,落下串串泪珠,唐思琪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永恒告白。 这会是一时的甜言蜜语吗?就像他平日模仿连续剧男主角的台词一样,只是──模仿? 看来在她面前,他的信用破产得很严重。“拜托你!思琪,我是说真的。或许之前是为了看你无措的表情而戏弄你,但这次我是认真的!我没想过未来,因为我认为生与死只是一线之间,况且命由天定,太遥远的事情任凭你盘算得再精细,也比不上一次突发的意外,所以我从不想以后的事。” “但你不同于我,是不是?”指月复拭去她的泪,来不及截下的,可法·雷一律以吻吮去。“你在乎未来、你向往安稳、你希望感情能持续不变,这些都是我不曾想过的事情。但为了你,我会想,给你未来、给你安稳,在这样的条件下,你能回答我了吗?”他已经开出近乎割地赔款的条约了,只要她的坦白。 被扣锁的双手试图握住他的,在他的直视和这番承诺下,唐思琪早已泣不成声。 于是他松开手,看著她抬起双臂圈住他,埋在自己的肩颈上恸哭。 “乖乖,别哭别哭呵。”他哄著,终于定下心,笑著调侃自己:“我从来没有对女人说过这样的话,现在才知道,原来要自创情话和开口承诺是这么的难。看样子,我要对编纂情话大全的人……”倏然收口,起因于下一秒感知到的思绪。 可法·雷拉开她,强迫她看著自己。“说,把你心里正在想的事情说出来,说!”她不能这样对他!在他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之后!“思琪,看著我!” “对……对、对不起……” 她想相信他,真的想,但是──“对不起、对不起……我想相信你,真的想……但是我不能……我怕、我真的怕你……”只是一时玩心。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以为己经过去的那段分手情事,在她心里留下的阴影,才让她在面对他的时候裹足不前。 因为,曾经也有个男人对她承诺了这些,却在两年后违背美丽的誓言,还又瞒了她两年。 有两年的时光,她活在对方欺骗编织的爱情里而不自知。 “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会相信我?”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双手捂住脸,不住地摇头,悲伤至极。 用力拉开她的手,重重吻痛她的唇,可法·雷随即退离床垫。“如你所愿,不逼你,我走。”使劲关上门,不意外听见她逸出口的哭泣声。 但天晓得── 他才是最想哭的那个! 白痴!为什么不死缠烂打留在这里,偏偏装酷甩头就走,不给自己留些余地? 他真是个大白痴! 第十章 铿、锵!大门开启。 “我回──”蓦然顿住,唐思琪走进屋里,关上门。 她忘了,忘记早在四天前,这间屋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其实,也不过是回复到她独居时的状态,她本来就是一个人住,不是吗? 只是有两个月的时间,屋里多了……一个人…… 才发现,她买的房子原来这么大,这么空洞,这么……安静。 这四天来,不再有饭香、不再有人语,沙发上也不会再有像孩子般睡得香甜的男人,只有她一个人。 看著空无一物的饭桌,就算提在手上的饭盒香味四溢,不知怎的,也勾不起她一点食欲。 秘书见她最近中午休息时间都没有出去吃饭,探问是不是在减肥,也想加入。 天知道,她只是不想吃,没有胃口。 以为买了知名饭店所做的商务饭盒,就可以解决这件事,但── 颓然放下,她仍旧没有胃口。 静默就像不透气的塑胶袋,封起偌大空间,慢慢地收紧、再收紧,让人几至窒息。 她打开电视,让新闻主播流利的声音驱走这片骇人的死寂,然后走进客房,扫过空荡荡的景象──这里,是几天来唯一能让她安枕入眠的空间。 习惯有他的存在,如今,能依赖的只剩残留的味道。 明明是怕再尝到失去的痛苦,才会逼他离开,可是── 这算不算失去的一种? 他离开了,什么都没带走,除了她的心。 唐思琪走出客房,回到饭厅,想煮杯咖啡提振精神,却找不到咖啡豆。 他把咖啡豆放哪去了?两个月没走进厨房的她,根本不知道放在哪里,甚至也找不到专用的滤纸! 这才知道,习惯依赖一个人有多么简单、爱上一个人有多么容易! 她太天真了,天真地以为两个月的时间短暂如一瞬,培养不出习惯,而萌芽的感情也能轻易地教理智完全拔除──可是,她错了! 错估自己的理智,错算自己的冲动! 愈想愈难过的她趴在饭桌上无助地号啕大哭。 电视机的声音也依然在屋内回荡著。 “……接下来是本台独家快讯──”嗓音清亮的女主播扼要地插插最新消息,“今晚七点四十五分,台北市xx路xx巷内一栋民宅突然倒塌,据当地管区员警指出,公寓里现有八人居住,目前下落不明,倒塌原因可能是附近施工不当所致;而据出动的救难队队长推测,不排除倒塌当时,住户仍在屋内的可能,受困住户的名单如下:黎忘恩、鱼步云、可法·雷……” 可法·雷?! 这三个字雷也似的轰进唐思琪哭疼的脑袋,她惊跳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惊慌失措地冲到电视机前。 盯著萤幕下方的跑马灯字串,她确定自己看见了他的名字。 倒塌的公寓、不排除倒塌时住户仍在屋内的可能……唐思琪想起之前曾送他回家的情景── 是啊,他住的地方墙倾梁危…… 天!她为什么要赶他走?他又为什么要回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喔,天!为什么会这样…… 到这时候,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经少不了他! “……以上是该栋大楼住户名单,若是本人或认识上述八人的民众知晓他们的下落,请与台北市救难大队联络。休息一会,广告过后,我们来看看明天的气象……” 砰!大门发出重响,电视机兀自拨放精采的广告,屋内却已空无一人。 岳家面馆 一支长柄汤勺出其不意地敲上正与同桌两位女客闲聊的男人后脑,女客们见状,相视娇笑出声。 可怜男则是痛呼缩肩,回过头。“若玲,你这样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不够意思的人是谁?”吕若玲双手叉腰,卸去上班族端庄事业的行头之后,她豪爽大姊式的派头原形毕露得彻底。“让你寄居可不是没代价的,男人,请谨记自己的身分好吗?店、小、二!”丢去抹布,指指客人刚走的空桌。 “就不能看在我失恋的份上,让这两位美女安慰我受创的心灵吗?” “我就不相信你不怕隔壁的张伯伯和李爷爷来找你算帐──张妈妈、李女乃女乃,你们慢慢吃,这人我带走了,等会儿请两位试吃我新做的杏仁豆腐。” 两位女客──年过六旬的张妈妈和八旬高龄的李女乃女乃,一个露出刚装上的假牙,一个则咧嘴绽露牙床,朝视如孙女般的吕若玲点头直说好。 显然,对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来说,杏仁豆腐的魅力比可法·雷来得强项许多。 “哎呀!”躲过又一勺的攻击,可法·雷缩到昔日同居人聂骉身边。“这么凶,你怎么受得了?”女人婚前婚后,果然两样。 “那是对你,”聂骉站在水槽前洗碗。“对我不会。”他微笑,浸醉在婚姻的幸福海中不想爬起。 “离我老公远一点。”长柄汤勺如今被用来驱赶毒虫。“别带坏聂。” “嘿!我哪里带坏他了?你的新婚之夜可是我在你跟聂结婚前晚,临危授命给他上了一课才能顺利过关,要不然──” “闭嘴!”吕若玲红了脸,又是一勺挥去。 他闪!“打不到。” “别、别闹。”伤脑筋的聂骉连忙介入其中,抱住老婆。“别。小心受伤。” 吕若玲当真任丈夫抱在怀里,气势不再。“你才是,老被他拉著团团转,连这种事也──” “因为……我不懂。”想起新婚之夜,聂骉任一团红火烧上了整张脸,比妻子还害羞。“怕、怕你不喜──”接下来的话被妻子的手挡回嘴里。 看看四周,客人无不把眼睛投向他们两人,观看年轻夫妻的恩爱。 其实早在他们结婚、吕若玲接下父亲的面馆之后,方圆五百公尺以内的熟客,早把这恩爱景象当名胜来看,只是当事人浑然未觉而已。 “别说了。我啊,只是气他,气他老是嘻皮笑脸,才会让人无法信任,失恋是自找的。” 砰!仿佛一颗大石狠狠地砸中可法·雷脑袋。 “你何必往我痛处截?”他苦笑,“就不能让我装作没事样吗?” “你以为这样我们就看不出来?”吕若玲看看丈夫。 聂骉会意地接口:“黎要我──照顾你。” “不会吧?你照顾我?”是太小看他可法·雷,还是太“大”看聂骉?照顾他? “没错,黎要我们好好看著你──”吕若玲又说:“虽然现在大家各分东西,她还是担心你。” “真担心我,就应该让我跟她去日本,而不是把我留在台湾。”想到这里,就愤恨不平。“竟然为了省机票钱,把我留在台湾!” 那天离开思琪的住所,回到公寓,正好赶上万能事务所的搬家大日。 黎跟雨朵决定随村上堂兄弟远赴日本,鱼步云跟徐曼曼则搬进幼稚园,而聂骉在日前结婚后,就搬来跟吕家父女同住,反观他── 突然变成孤苦无依的累赘一个。 唉,祸不单行,只好当寄居蟹,借住吕家,打起杂来,唉…… 俊男落难至此,也算是“红颜”多舛的一种吧? 她呢?过得好吗?少了他,应该过得很开心吧? 毕竟,是她赶他走、不要他的。 难得他肯去想未来的事──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打算。 他甚至想过结婚、想过跟她生下的孩子绝对会有举世无双的美貌──若是女孩,得小心保护,以免太早被人拐跑,若是男孩,可能要担心以后孙子满天下……这些他真的都想过。 而且,还非常期待──这种兴奋,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原来,对未来有所期待,是这样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惰。 可是,这一切全被她给打碎了。 那个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心痛的女人呐…… “聂,如果若玲不要你,你会去爱别的女人吗?人家不是说,治疗失恋最好的方法,就是再谈一次恋爱?我是不是该找别的女人安慰自己?”可法·雷蹙眉一问。 “不回答不可能的问题。”不理他,洗碗去。 他跟到水槽旁。“假设嘛,我需要一个中肯的答案。”会问聂骉,实在是因为找不到人了,总不能打越洋电话到日本去吧? 聂骉停下手上动作,木然看著他好一会儿,又洗起碗。 “怎么样?”他刚刚那种看法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样?” “我不会骗自己。” 咻!一箭正中提问的男人,刺得他鲜血淋漓。 “聂,原来你的口才这么好。”好毒也好准! 是啊,他骗不了自己,能用甜言蜜语哄骗女人,却怎么也骗不了自己。 他想要的,只有她,就只有那个叫唐思琪──固执又傻气的女人。 哒!哒哒哒哒哒……不远处,传来扰人的施工声。 “晚上施工不怕扰人安宁吗?”吕若玲皱眉,并不欢迎这等噪音干扰。 聂骉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连忙洗净手,难得跑了起来。 “聂骉?” “等一下回来。”他说,头也不回地出门。 留在原地的两人交换不解的目光,可法·雷示意吕若玲留在店里,他则跟了出去。 “你到底要去哪?” “公寓。”前方的人回答。 很快就到达和他们相隔不到五百公尺距离的公寓对面巷口。 可法·雷正要往前跨一步,却被聂骉拦住。 “你不是要回去?” “别去,因为──” 可法·雷愣了下,想问得更清楚,身后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说明了一切。带著讶异回头,他亲眼目睹一秒前还耸立于平地之上的老公寓,此刻己和平地合为一体,瞬间满天烟尘,四周也立即引来不少民众围观。 “老天!”他以为黎决定搬只是因为想搬,没想到原因竟然是──俊颜忍不住转向昔日同居人。 只见聂骉牵唇微笑,继续刚刚未说完的话:“──它会倒。” 可法·雷深吸口气,不知该叹息还是庆幸自己跑得不快。“下回一句话麻烦不要分段,一次讲完,谢谢。” 看著人潮逐渐汹涌,救难队赶至,拉起封锁线,sng现场直播车一台跟著一台,他觉得整个场面热闹得简直像在举办嘉年华会。 曾经住饼好长一段时日的公寓如今这样收场,多少有点感伤,是以,他们留在原地,目送颓圯的公寓一程。 看著看著,另一头有道纤细的人影正努力穿过人墙;取后冲到封锁线前,被救难队员拦了下来。 可法·雷眯眼看清楚那道人影后,立刻拔腿跑向她。 方才笑看的人墙,立刻变成刺眼的阻碍。 凭著记忆到这幢公寓,唐思琪不敢自己开车,她怕,怕颤抖的手无法握紧方向盘,怕还没赶到现场就在途中出事。 因为人潮,她必须在远远的街口下计程车;因为人潮,到现场需要花上好大好大一番力气;因为人潮,急得哭出声的哽咽,被交头接耳的鼎沸人声淹没忽视…… “对不起……借过、借过……”又是道歉又是推开眼前层层的人墙,满心的后悔压得她几乎快走不动。 如果他真的被困在里头……不!她不敢想! 那会让她好恨自己,好恨好恨! 如果当时留下他、如果坦白承认她也爱他、如果没有去考虑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去揣测也许不会发生的问题、不会有的失去,她现在应该是好好坐在家里,和他一边说著公司的事,一边吃著他每回让她惊喜万分的料理,同时听他自吹自擂,笑得肚皮发疼。 然后,他也许会榨一杯果汁或煮一杯咖啡给她,两个人一起看租来的影碟,笑谈荒谬乖诞的剧情。 可是现在──没有,什么都没有! 说到底,早在回避他的问题、拒绝他的感情的时候,她就已经完完全全地失去了! “小姐,你不能随便跨过封锁线!”一名救难队员拦住她。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他、他住这里!他在里面啊!”唐思琪用尽全身的力气吼著,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只知道扯痛喉咙:“我要见他、我要见到他,可法·雷!可法·雷!” “你认识里头的住户?” “放开我!我要找他……” “思琪!”可法·雷满头大汗地推开人群,挤到她身后,状极狼狈。 “让我去找他,我要见他!我要知道他没事、他好好的!他──”前面的救难队员挡住她已经很过分,后面竟然还有人抱住她?!“放开我!不要拦我!”唐思琪歇斯底里地捶打扣住她腰身的大手。“放开我、放开我!” 她只想见他,只想见他啊! “思琪!”那几近疯狂的心声在她握拳打他的一瞬间传来,令他的心几至痛卒。 唐思琪己经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满心的后悔自责击得她方寸大乱,不知道想见的人此刻正在身后抱著她。 “放手、放手放手啊!呜……为什么不让我见他……呜……” “你不回头,怎么见我?”扳她转过身与自己面对面,这几天的怨怼早己烟消云散了。“我在这,不在里头。看清楚,我没事。” “可……可法?可法?” “是我、是我。”又哭得像泪人儿似的。 “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确定是他,唐思琪紧紧抱住,小脸埋在他肩窝又哭又笑。“真的是你!你没事!还在!还在!” “你是在电视上看到这个消息的吗?” “我看到呜呜……赶来……人好多,我、我走不过来呜呜……” “你哭得像个孩子。”不是没见她哭过,只是第一次看见她不顾形象哭成这样。“别哭了,我没事你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呜……还是想哭……”失而复得,这机会一生能有多少?“不要离开我!再也不要……没有你……我找不到咖啡豆……找不到滤纸……什么都找不到……” 俊眉拢起古怪。“只为了煮咖啡?”敢情他连咖啡豆都不如?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管我究竟知不知道你是谁,我什么都不管了!就算你只能爱我一天、两天的时间,随便多久都好,我爱你……”她承认了,她不要再失去他!“我不去想未来、不去想你是谁……都不想了……我只要你……” “但是我不会只爱你一天、两天。”他怀疑会有结束的一天,在知道她爱惨他之后。“事实上,我想爱你一辈子,想跟你步上红毯,想看看我们生出来的孩子有多芙俊美丽,想想看,你长得很美、我也很俊,我们的孩子一定非常出色,好吗?” “好……好……你说什么都好……”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点头,任他将自己打横抱起,抱著她走、在她耳边说话…… 内容记不得了,只知道他要求她好多好多东西。 而她怕他离开、怕他再也不理她,于是拚了命地点头答应,记忆中最深刻、也让她每次回想起来便哭笑不得的是── “这次,我绝对会让你三天内下不了床,绝对!” 她记得,他说得信誓旦旦;而她则是又哭又笑地在他怀里藏起又红又烫的脸蛋。 “……你是过来人,一定知道怎么解决。”可法·雷对著电话线那头的人如是道:“难得我不耻下问,你就诚心点回答行不行?” “你说话的方式让我一点想帮忙的念头都没有。”哪有人像他这样找救兵?! “好歹在雨朵的事情上我也帮过你,姓村上的,你们倭寇时兴过河拆桥吗?” “我是日本人,不是倭寇!”村上隆史计较地吼:“可法·雷,你打越洋电话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啊?我没说吗?” “你说了才有鬼!”听了半天,除去废话,他找不到他来电的目的。“快说!” “听说你跟雨朵终于结婚了。” “是结婚了。”对方回以冷淡音频,没什么新婚丈夫的喜悦。“怎样?” “口气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难道你不想娶雨朵?” “没人比我更想。” “既然如此,娶到她的你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你的口气听起来实在不像高兴的样子。” “那是我的事。”村上隆史努力搬出耐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还没说吗?” “废话!” “你结婚后脾气变得很暴躁呢。” “你再不说,我会变得更暴躁,暴躁地挂电话。” “别别,我只是想参详你的经验,你是怎么让雨朵点头答应嫁给你的?” “你问这干嘛?” “当然是因为有需要。我的女人不嫁给我。”真是天地颠倒放了,过去是他不愿给承诺,现在是她不想嫁,觉得同居的生活方式很好。 她好,可他不觉得啊!尤其是现在! “求婚顺利成功的是鱼步云跟聂骉,你应该去问他们。” “拜托,那是曼曼笨才上了鱼的当;聂就更别提了,还是若玲跟他求婚的,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而且,情况不同。” 情况?“什么情况?” “就是──” 叮──电梯到达楼层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她回来了,这事下次再说,对了,先告诉你,这通电话我指定对方付费,交给你了。” 叩,一“挂”天下无难事。在台湾的可法·雷完全不知道,这时候远在日本那端的村上隆史气得摔坏自家的电话。 他连忙跑去打开大门,迎接辛苦工作一整天的心上人。 “我回来了。”把公事包交给他,唐思琪一进门就看向餐桌。“你今天作了什么好菜?” “很多。”搂她走进饭厅,可法·雷轻手轻脚地扶她落坐桌前。“现在的你是一人吃,两人补,所以我炖了一锅鸡汤让你进补,当然还有你最喜欢吃的菜。” “真好。”热腾腾的饭菜成功地赶走一身疲惫,又有体贴的情人在旁服务,这样的日子,幸福得让人热泪盈眶。 “所以,嫁给我吧。”第n次求婚。 享用美食的唐思琪停下筷子,“现在这样不好吗?” “是很好,但好还可以更好;所以,我们结婚吧。” “不,我答应过要给你自由,不让你有被束缚的感觉。”轻拍他的脸,她体贴地挟了块红烧肉到他碗里。“就这样,吃饭。” “你难道不想给我一个名分?” 噗嗤!他连“名分”都搬上台面了。“我只是不想你后悔,反正──我们这样跟结婚没有什么两样,不是吗?” “根本就是两样!”可法·雷抱她坐上大腿。“我要那张结婚证书,我坚持。” “那只是一张纸不是吗?”唐思琪环住他肩膀,试著安抚。“现在这样,万一以后你不爱我或我不再爱你,分开不是也比较方便吗?” “女人,你没有不爱我的权利。”不爱──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刺耳!“而我,也没有不爱你的可能,这辈子绝对不会有!”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需要那纸结婚证书连系感情了不是?” 猛打一记回马枪,打得俊男脸色苍白,唐家女将果然要得。 “难道孩子也要没名没分?” “我问过了,孩子的出生证明可以填上父母亲的名字,就算双亲没有结婚也是可以的,完全合法。” 再补一枪,桶得可法·雷说不出话来。 “你──是在惩罚我吗?因为我过去害你伤心难过,所以迟迟不肯答应嫁给我?”忍不住,他说出求婚屡求屡败以后的想法。 “傻爪。”她不答应是为他好啊。“我只是不想困住你,一旦结婚,我怕我会更放不开你。” “那就别放开。”抚触她的脸,探知她说的是实话,这让可法·雷更想叹气,“我想被你困住,真的,如果你能感应我内心的想法该有多好,这样你就会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 “但你怀疑能维持多久对不?”能感应是件好事,尤其所爱的人理智总是凌驾感情之上,否则,经年累月因为误解争吵怕是免不了。 因怀孕显得更加润泽的美颜俯视他,难掩惊讶。“有时候真的觉得你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总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已经不只一次了,他点出她的想法,而且次次准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什么?” “我,就算要结婚,也希望嫁的人对我诚实以待。” “……” “你真的没有话要说?”大腿上的美女己有走人态势。 他紧紧环抱,不让走。“如果我说我有超能力,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信不信?” 这句话好熟……“你曾经这么对我说过对不?” 奖赏也似的吻落在她额角。“父母亲都出色聪明,我们的孩子一定才貌兼备。” “少贫嘴。告诉我,你是说真的?” “如果我点头换来的是你再一次决定推开我,说什么我都会摇头。” 定定看著他,聪颖如她,怎会没有谱写在心头,以往对他的困惑,也在这时候全涌上心头。 她好想知道他的事,每一件。 “我是谁很重要吗?”可法·雷冷不防冒出一句。 “啊!”她惊讶地转身看他。“你真的能感应到我在想什么?” 老天,那过去有多少次她心里想的事被他── “很多次,多得我都快数不清了。” “你──”原来…… “你──会因为这样推开我?因为我──异于常人?” 唐思琪定定地看著他,瞧出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焦虑不安,深究那背后真正的意涵,她带著笑容钻进他怀里。“不。甚至可说,我是开心的,你能感应得到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 发顶降下肯定的轻压,可法·雷以点头作为回答。 “我不擅长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也不喜欢多作解释,如果能够不说话就让对方明白,那是再好也不过了。唯一的遗憾,就是再也不能对你说谎。” “在我面前你没说谎过,除了对自己。” “嗯。”她承认。“说真的,比起你的特殊能力,我还比较担心孩子会像你一样自恋过度,那就糟了。”她可不想将来满屋水仙花开。 因她前言提起的心,在听闲后话时重重摔下。 这女人──愈来愈知道怎么整治他了,真是! 然而,面对聪慧如斯的女子,怕是一辈子都爱不释手了,可法·雷心想。“还记得我曾说过的故事吗?” “哈德斯与泊瑟芬?”这一提,才想起──“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你的答案,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呵,男人的手脚是很快的,离开冥府的泊瑟芬其实早就珠胎暗结,在人间生下冥王哈德斯的后代,经过一代又一代地繁衍,有的选择与凡人共存,有的选择回冥府认祖归宗──” “你在编故事?”存心打马虎眼。 “什么事都有可能,这世界无奇不有,你要学会一笑置之。” “那么,我也该对你的求婚一笑置之喽?” 倒打的回马枪又刺了俊脸一记窟窿。“别开玩笑。” “那你也别开玩笑。” 现在就算他煞有介事地表明自己的老祖宗,就是上述神话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她这个铁齿的女强人恐怕也不会相信了。 他叹口气,“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对我,难道没有同样的心思?” “我曾说过不会在意,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每一件事,再说,如果没有,又怎么会想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那么──嫁给我?” 怎么又绕回这个话题?“我在问你的事呢!先生。” “我说了啊。” 说了?唐思琪认真回想,模不著边际之余又有些微捉不清的明了,好像他方才真的说了似的。 可是他最多也只是说了一个故事而已,难道── 美眸胶著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最后,唐思琪选择纤肩微耸。 罢了,他是谁之于现在的她,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他的身分是天方夜谭里的神灯精灵,也改变不了她爱他的事实。 可法·雷似是感应到她的想法,没来由突袭她一吻。 这一吻,吻得好深、好重,吻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如果没有遇见她,这一生肯定白走──可法·雷激动地想。 在激吻下喘息,她道:“这样真不好,心里想什么都会被你知道,而我却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答应嫁给我。”可法·雷珍惜地抱著她,双掌重叠贴在她微隆的小肮上。“我不会对你说谎,我发誓;所以,嫁给我。” 白细的双掌加入他的,一同感觉自己体内那日渐茁壮的小生命。“我并不想绑住你,真的。” “我想被你绑住,这也是真的。” 对于他的锲而不舍,她真是服了。“不怕闲言闲语吗?刚刚在电梯里,八楼的林太太劝我要找个好对象,还说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是靠女人吃饭的。你真的不怕被人笑说是不事生产、靠老婆养的无能丈夫?” “我的确靠你吃饭。”他承认,但重点不是这个。“不准听她的话真去找什么好对象,我就不相信还有谁会比我对你更好。” 唐思琪侧首想想──“是没有。” 见有转圜生机,可法·雷搂紧她,反问:“你不怕被人说是倒贴小白脸的傻女人?” 她又想了想,继而摇头。“不怕,就算真是倒贴,也是因为你值得。” “那我怕什么?”亲亲心上人的脸颊,他眷恋不舍地轻轻抚触圆凸的肚月复,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胀在胸口,满满的。“嘴巴长在人身上,管他们怎么说。说,说你愿意嫁给我。” 低头主动吻上他,唐思琪餐笑道:“我愿意嫁给你。” 不论他是谁,就是决定嫁他了。 如此想著的同时,她感觉到搂住自己的手臂绷紧了些。 他真的是── 头顶落下的声音截断她未竟的结论。“我们明天就去结婚,公证结婚。” “好。” “我找聂跟若玲当证婚人,吃过饭后我就去打电话。” “好。” 太过顺从的配合,不知怎的,减低了可法·雷求婚成功的兴奋感,他俊目带著疑惑锁定她,“除了好,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答应我──” “什么?” “除了结婚证书,也签一张离婚协议书以备不时之──” “不好。”他立刻截话拒绝,“要一张永远用不著的废纸做什么!” “也许哪天──” “不会有那天!就这样,我马上打电话通知他们准备。”放下她,怕事情生变,他索性连饭都不吃了,回到客厅打电话。 “人生在世总会有意外,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但绝对不会发生我不爱你这件事。”可法·雷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永远用不著那张废纸,永、远!” 唐思琪跟在后头,试著说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我唔──”一热烈且带点生气的吻堵去她的话。 “或许,我应该先让你累到睡著,再安排这些事。”打横抱起她,可法·雷转了脚跟,往主卧室走去。 这下子,心慌意乱又易主了。“我、我还没吃饭。” “醒来再吃,我会为你热菜。”驳回借口。 “医生说才两个多月不太方便──” “放心,我也看过不少参考书,不会伤了我们的孩子。”抗议不受理。 “我还没洗澡──” “我可以帮你洗。”他再转向,目的地是浴室。 然后、然后── 然后就不是旁人所能涉足的旖旎情境了。 最终,唐思琪还是没有拿到那张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 离婚协议书。 全书完 ※想看看人鱼后裔鱼步云如何情诱天性慢慢慢的幼稚园老师──徐曼曼的逗趣情事吗?请看旋转木马011《人鱼王子追情记》。 ※想了解人称全能万事通的老实聂鼎是怎么得到豪爽大方的吕若玲的青睐?请看旋转木马032《乖乖猛男一把罩》。 后记 曾经,在广播中聘见以“倒贴”为主题的谈论性节目,印象深刻。 是以,一直想写写阅于这类的题材。 对于现代女性来说,“倒贴”一词应该不算什么新潮的字眼了吧,我想。 男主外、女主内,逆行倒施又何妨? 但,正如主外的大男人希望家中小女人娇柔贤良;主外的大女人同样需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居家男,这样才能互补是不? 对于可法·雷,我想我是偏心了一点。 傍他出众的外貌、油嘴加滑舌、特好的女人绿,以及自愿挺身而出,养他一辈子的女主角,让他从爱玩的现代公子摇身一变,成了居家好男人。 当然,我地没错给他一张厚脸皮,戡至目前为止,所经历的男主角中,大概就属他老兄脸皮最厚。 “这是自信!”本书男主角不堪批评,跳出来呛声:“不是厚脸皮,而是自信好吗?风华不再、年高德劭的娘!” 去你的自信!不理不理,踹到一边去。(谁风华不再、年高德劭了?) 今年,真的是人间多纷扰的一年呢!希望大家都平安愉快。 至于我,依然忙得像颗陀螺猛转,直呼过瘾的同时也有点吃不消。 扁说忙,到底又有多忙呢?其实好像也没有特别忙,只是事情一做下去,时间就这么一滴也挤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一首老歌,忍不住起身跳扭扭舞边唱:忙忙忙……盲盲盲……(好像是张艾嘉小姐唱的) 咳咳,回到正题── 终于写到我梦寐以求的桥段了!必于公寓倒塌的一幕--终于!终于让它倒了!(放十三响礼炮欢送!砰砰砰……) 很奇怪是不?在系列未完结的时候,让这栋聚集所有男女主角的老旧公寓下台一鞠躬;但我真的很想写它倒下来的样子,一边用文字描述想像中的情景,嘴边哼著londonbridgeisfallingdown,fallingdown,fallingdown……(近来特别怀念老歌和童谣) 会这么写,无非是因为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各自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想。(来!让我们复习一下好久不见的笑声──噢呵呵呵呵……) 黎忘恩曰:“总算月兑离老妈子的恶梦,用不著再管一票怪异人种。” 黎忘恩的娘(我)曰:“孩子,别忘了还有雨朵妹妹,人家终也是赖你赖到日本去了。” 黎忘恩曰:“……杀直系血亲尊亲属要关多久?” 娘曰:“死刑或无期徒刑,请君勿试,噢呵呵呵……”张狂一笑,舍我其谁。 敖注:来信请寄100台北市信义路二段213号11楼浪漫星球出版晨希收。 一如以往,衷心期待大家的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