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猛男一把罩》 序 如果有人问我:到目前为止,有没有遇过堪称难题的小说? 在写这本书之前,我会说没有;但在这之后,有了。 如何去描写—个没有存在感的男主角?这个问题深深困扰著我。 遇上聂骉,我这个做娘的算是俯首称臣,认输了。 以往,我笔下的男主角总是多金、总是俊帅、总是冷酷、总是会为女主角融化冰山一角,显露些许人性,将之保护在巨大的羽翼下,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要不,就是开朗,但依然出色、依然多金、依然能为女主角挡风遮雨。 他们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和明显,他们的能力是这么卓越超群——当然,这也是许许多多小说作品的基本架构。 之所以推出聂骉,是因为我发现这样略带不安、没有自信、凡事自我设限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偶尔,也该让老实、没自信又近乎“无三小路用”的人出线,让女主角照顾他、小心保护才是。 所以,代决定先出卖这位聂家后代,让这位老是惨白著睑、阴阳怪气的老实男上场,和大家一起迎接鬼月的来临。 九十二年度是个多变且忙碌的一年,还不知道会忙到什么时候呢!所以,想看万能事务所内仅存的俊男美女(真的是硕果仅存的两大俊男美女)的故事呢,就乖乖的等,不要催哦。 按下来,就是关於回信的事—— 我曾经说过,对於读友们的来信,我会一一回覆,至今,这个约定一直没有误过,最多就是迟了很久……(尴尬) 会守著这个约定,是因为自己也曾身为一名读者,也曾写信给喜欢的作者却未能收到回信,心情惨淡了许久;所以,我百分之一百能了解读者们写信前来的勇气,和渴望有回音、与作者互动交流的心情。 这份心情及勇气,多年来我始终小心翼翼珍惜著,珍惜每一封来信所夹带的真心,无论是褒是贬,我一样看重。 至今七年的写作时间,藉由通信认识了不少读友,有的甚至从国三通信以她升大学!(天!有种我快做阿嬷的错觉!) 六、七年的交情,不能说不深;然而,随著踏入社会、随著读友的来信日渐积成一堆小山、随著对自己的要求愈来愈高,我不得不跟大家说,我实在是抽不出时间一一回信了…… 今后,读友们的来信,晨希会先整理归纳,一致性的问题,咱们摊开来在书中谈;私人性的话题,就私下解决吧。 希望各位姑娘小姐们见谅,可怜晨希一下吧!让我以维持自己写作水准的努力来回覆每一封鼓励与指教的信件好吗? 祝大家,鬼月快乐。 楔子 这是一个雨天。 这是一个抬头仰望无星墨黑的夜幕,会觉有万箭直落的大雨天。 雨泠泠作响,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更是淅沥哗啦地让熟睡者嫌吵。 空荡荡不能容车通行的巷道,偶尔两、三只遭雨淋的小猫凄叫声伴和其中,再加上几声似狼嚎的野狗吠叫,在这时刻分外让人觉得—— 鳖异。 两道人影在这雨天并行,经过一处大型垃圾集散地,往温暖的家徐行。 “亲爱的……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在我们后头。”深夜相偕外出采买消夜的新婚夫妻,胆小的妻子抱住丈夫手臂,左顾右盼就是不敢往后看。 “你想太多了,哪有什么。”男人回头瞄了眼,“行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身为老公、身为男人,自当保护娇弱可爱的老婆,男人屈臂露出值得信任的二头肌。“就算有坏人,我也会为你打跑他的。” “老公。”做妻子的深受感动,侧抱住丈夫结实的腰身,依偎而行。 但——背脊还是发寒。 “老公……我真的觉得后面有东西在跟著我们耶。” “亲爱的老婆,你真的想太多了。”可爱又黏人的老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这样吧,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回头确认后面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有东西,怎么样?” “我……可不可以不要?” “一切有我,相信我。”就著昏黄路灯,男人侧首深情地望著妻子,想像自己是八点档某剧的男主角,感性地说:“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放心把一切交给我,我的臂膀就是你的港湾。” 夫唱妇随,做妻子的立刻意乱情迷,傻傻点了头。 “好,那我要数了——一、二、三!” 夫妻俩倏地转身! 四只眼睛同时迎上一袭幽幽浮动的青芒,那青芒之中看不见实物,只是模糊地描摹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这、这个、这个是—— “鬼……鬼啊!”丈夫二话不说,事实上也说不了更多,一臂勾起妻子拔脚狂奔。 一路上尖叫连连,终至渐行渐远,增添深夜雨纷纷的诡谲。 那青芒忽明忽暗,仿佛叹息似的,缓缓飘向路灯旁的大型垃圾集散地,消失在其中。 雨,依旧滂沱下著。 不知又经过多少时间,踩水的脚步声再度响了起来,由远至近。青芒再一次自黑压压一片的大型垃圾集散地某处,像泡泡般缓缓冒出, 脚步声啪啦啪啦踩过地面水洼,来到此处停住,就著路灯在堆积不少杂物的小山中模索,弓起的背形成另—道黑影映射在墙面上。 忽地,那人动作稍停,似乎定嫌路灯太暗,从口袋模出某种东西,答一声射出一道小扁芒,然俊又继续扫巡。 如泡泡般凸出地面的青芒,慢慢地凝聚出人形轮廓,极缓地接近那忙碌的黑影。 它等了好些天,都没有机会碰到一个人,如今总算……嘿嘿…… 黑影继续忙著找东西,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向自己逼近的危机。 一个活人哪!活生生的人哪!青芒跃动著,似是十分欣喜,最后停在黑影身边,只是—— 没反应! 那忽而弯下、忽而挺直的身影好似没察觉,继续自己的搜寻大业。 青芒转而飘到那人面前—— 还是没反应。 就在这时,黑影发出嘿嘿嘿的诡笑,青芒反倒吓了一跳似的忽然一暗。 癘窸窣窣翻找的声音,终结在黑影挺直背脊的瞬间,烙在墙上的影子显现出那人两手正抓握著什么不明物体。 满意地点点头,那人循来时路离开,青芒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拉著走,瞬间消失无踪。 第二天,住在附近的居民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那条巷子闹鬼啊! 再过两个多月,正是农历六月底、七月初,恰好—— 表门将开…… 第一章 繁华台北城,人情百样尝,有最光鲜亮丽、象征进步文明的高楼大厦,也免不了有藏污纳垢的暗巷、颓圮荒废的旧建筑,被“危楼勿进”的黄色警告线围成苍凉的萧索。 然而,在这台北城里某条街道某巷某弄的某栋危楼,里头并非如外表所见,那般寂寥无生气。 甚至,热闹过了头, 在历经近年来几次大地震之后,这栋位於台北市一隅、紧邻隔壁美轮美奂新大厦的危楼,便以堪称奇迹的姿态微微倾科。 包称得上奇迹的是,里头还住了不少人。 有胆子住里头钻的人,首先得要有勇气爬上与九十度直角仅相差十三点三八度的倾斜楼悌,若是一不小心踩了个空,可能会卡在钢条中。 小心翼翼爬上二楼,会发现一块“万能事务所”字样的招牌,顺利进入之后,会看见五张办公桌,通常只有其中一张后头会坐著人,埋头苦干不晓得在忙什么,时而发出嘿嘿诡笑。 今日,趁著周六一大早,难得所有人都在,“危楼”住户共计八口余人——此“余”系指未出世的胎儿,齐聚一堂,开起住户大会, “这栋公寓不能再住人了。”住户之一——村上怜一最先发难。 接下来,在一阵不算热络的讨论当中,事务所大老板兼本会主席的黎忘恩回头,唤了声在沙发上坐不到一会儿、又飘回办公桌后埋头苦干的瘦高男人。 众人视线同时转向那正好抬起的苍白俊颜,脸上明显有著数夜未曾合眼的疲惫。 被这么多人盯著,聂骉咽咽口水,不大习惯。 黎忘恩发问:“你说,这栋公寓会不会倒?” 舌忝舌忝浮紫的唇,他嗫嚅道:“……还不会倒。” 她点点头,满意的视线环绕众人一圈。 “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村上怜一眉头打结。太言简意赅的说明,根本於事无补。转头向聂骉,“我要理由,聂骉。”受不了他过於直线的脑袋。 理由?聂骉脑袋慢慢消化这个讯息,点头。 经过一分多钟的归纳整理,才又开口:“这栋公寓建材良好、钢筋扎实,每根梁柱捆上超出一般住宅标准数的优良精钢,能承受与直角相差二十四点四九度的倾角,况且,地下室主要梁柱并没有出现任何损毁外露,如果要分级,它属於台北市政府标准下的低度危楼,因此——” “长话短说,聂。”黎忘恩感觉两侧太阳穴泛疼。 长话短说,聂骉再努力想了半天。 “……不会倒。” 这样……够短了吧?不安的黑瞳扫过睑色难看的同居人们,嘴唇乾涩地抿了抿。 他他、他说错了吗? 聂,三耳拼成一个“聂”宁;骉,三马凑出一个“骉”字。 “聂骉”这个名字,正好道尽了主人与众不同的脾性,喜好拼拼凑凑,但又有别於一般人对“拼拼凑凑”的定义,他喜欢拼凑不知将会呈现什么状态的各种物品,从“无”中生出“有”来,好比纸片、好比机械零件,将到手的各式零件拼凑出完全不同的风貌、赋予全新的功能,向来能让他乐此不疲。 长久下来,累积一身的修缮功夫,老旧的公寓维修自然落在他身上,而向来物尽其用的老板黎忘恩,更是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十分具有功能性的手下,三不五时便将他外派到附近小吃店及商家,利用免费修缮的劳动服务抵免赊款。 “辛苦啦,来来来,我下了碗面给你吃。”老吕面店掌门人——老吕,笑呵呵地招呼蹲在水冷式直立型大冷气机前的免费技工。 聂骉仍低著头。“快好了。”把操纵面板装回去就行了。 “先休息一下,面摆太久会糊掉,糊掉就不好吃了。” 闻言,聂骉立刻站起来,移身到冒著热气的汤面前,青翠葱花配上油葱,再加上精心熬煮的汤头,即便只是一碗阳春面,也十分可口诱人。 热雾染上了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薄唇牵起满足的弧度,举起筷子郑重其事地准备进食。 和事务所配给的科学面为伍太久,就连最简单的阳春面也能感动聂骉,觉得世界真美好。 天可怜见,先天不足加上后天营养失调、运动量稀少,白白糟蹋聂骉生来俊雅的容貌,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瘦猴子。 老吕见他如此严肃看重自家店里的招牌阳春面,感动之余,再奉送卤蛋一颗。“来来,请你吃卤蛋,我的卤汁可是精心调配的,人人都说赞啦!” “谢……谢老吕,呼噜噜……”香气再度扑鼻,聂骉想起自己从早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呢。 “跟黎小姐说一声,今天修这台中古冷气抵上个礼拜欠的面钱,总共是四百六十五块钱、今天这一碗呢是我请你,不算钱。” “谢谢,呼噜噜……”吃得可认真了。 “小子,你结婚了没啊?”客少人稀,老吕索性坐在对桌闲聊起来。“还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都没。”言简意赅。 “那——我家女儿阿玲做你女朋友好不好?我看你平常跟我女儿有说有笑的,好像处得很不错。” 聂骉苦笑,不知道要怎么说明,跟他女儿有说有笑的其实不是他,而是……瞥了眼身旁空荡荡的椅子,他苦笑。 “你不觉得我女儿长得很漂亮吗?水里游的鱼看了会沉、天上飞的鸟看了也会掉下来,下是我老吕自夸,我女儿真的长得给它美到冒泡,很多人追哩。” 有这么一个什么玩意都会修的女婿,以后就不用花钱找水电工了。老吕心下算盘打得劈哩啪啦响。 再说,这小伙子有一技之长在身,虽然瘦了点、像只猴子,倒也还算长得不错,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将来女儿嫁给他也不怕没饭吃。 “不、不用了。”苍白的脸困窘地红了起来,他咬唇。“我吃完了,修、修冷气。”忽然间被问及私事,聂骉浑身不自在地蹲回冷气前。 “愣小子,我是看你做人老实,你知道吗?现在年轻人都一副痞子样,像巷子口贾家那个小儿子,成天在身上挂一堆铁环,走起路来叮哩当啷响,好像怕人不知道他来了一样——” 叮哩当啷……说曹操,曹操就到。 “阿伯!”贾痞子一进门就哇啦哇啦直吆喝:“你知不知道隔壁巷子闹鬼啊?” 爱听八卦的老吕迎了上去。“哦!你是说放大型垃圾的那里对吧?这个我有听对门阿花说过,好像是半个月以前,刚搬到隔壁巷子的新婚夫妻,晚上出门时看到鬼……” “对啊对啊!”贾痞子抢著说:“我刚经过,好多人围在那边看热闹,说是里长伯请人来抓鬼——” “请师公哦?” “对啊,现在在作法,很热闹哩!还有乩童,女的哦,真猛,拿一根狼牙棒拚命住背上打,好像真的三太子附身,怎么打都打不痛。”贾痞子佩服得很。 “时机歹歹,现在连女人都出来做乩童了,唉……”老吕感叹。幸奸女儿还算争气,在大公司上班,每个月领几万块的薪水,算是不错了。 “我还听我妈说,那个见鬼的太太生了一场病,一直呜呜……有鬼……有鬼……地叫哩。”贾痞子从喉咙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喘息声。“听说后来有请人来收惊,不过没什么用,上个礼拜搬走了。” “真的有鬼哦?”老吕挑高了眉,颇有兴趣。 “谁知道,不过我们这个里的人现在都不太敢走那条巷子了,所以里长伯才请人来抓鬼啊。上次听说有不知道的人走进去,结果听到有人在后头『先生』、『先生』地直喊,可是他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你说吓不吓人?后来那个人回到家,发现自己身上少了一千块,说是被鬼借了钱,吓得跑到行天宫求关老爷保佑哩。” “嗯嗯……”老吕连连点头,沉迷在八卦消息中不可自拔。 仍忙著修缮的聂骉,自然也听见两人谈的怪事。 上个礼拜有人见鬼? 真奇怪不是?他上个礼拜也曾走过他们说的那条巷子,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啊。 而之所以去,是为了到大型垃圾集散地找看看有没有合用的零件——他一向能在那儿找到许多还能用、却被浪费丢弃的各式生活用品。 一千块……记得好像有那么一天,他看见走在前面的路人口袋里掉出一千元,捡起来想叫住那个人,可是对方不知为什么愈走愈快,害他追著追著一不小心跌倒,整个人趴在地上,最后只好把那一千块钱带回去交给黎忘恩。 应该不是在说他吧?聂骉心想。 他又不是鬼。 吕若玲下了班,刚走进巷口就看见老爸站在自家面店门口,和嬉皮打扮的年轻邻居聊天,这画面有点好笑,一个年过半百的灰发老头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聊得如此融洽,真是有趣。 “爸,我回来了。” 听见这声音,蹲在冷气机前的人影僵了一下。 “女儿,回来啦!”老吕立刻撇开忘年交,笑咪咪地迎向女儿。女儿可是他心爱的老伴生前留给他唯一的亲亲宝贝啊,不疼才怪。“上班会累吗?你要先呷饭还是先洗澡?我来去给你放热水——” “爸。”吕若玲好气又好笑地拉住老爸。“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了。”转头向聂骉打招呼,“聂,你又被我爸招来当免费临时工了?” “呃、嗯,嗯……”他搔搔头,不知该说什么奸。 吕若玲似乎很习惯他笨拙的反应,迳自说苦,“吃过饭了没?” “吃、吃过了。” “那就好。爸,我先上楼——” “等一下啦。”老吕拉住女儿。“你有没有听说隔壁巷子闹鬼的事?” 吕若玲愣了下,先瞄了瞄只看得见后脑勺的聂骉,才望向父亲。“那不是半个月以前的事吗?” “对啊,可是听说最近又闹了起来。”对这位漂亮姊姊极为倾心的贾痞子,赶紧趁机搭上话。“所以今天里长伯请师公还有乩童一起作法。” “是吗?”浓黑而略显豪气的眉微拢,她盯著聂骉左边并无一物的空间。“应该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万一鬼跑到我们这条巷子该怎么办?”贾痞子很紧张。 “你怕鬼?”吕若玲语带挑衅。 不堪激的他立刻跳脚!“谁、谁怕啊!” “那就好了不是吗?”晃晃手,吕若玲踏入通往二楼的楼梯间。 应该没事吧?她想。那“家伙”不正好好地站在聂骉身边吗?可见里长伯请的师公、乩童道行还不够。 倩影消失在门帘后,聂骉也在同时站了起来。 “冷、冷气修好了。” 可老吕和贾痞子再次聊得忘我,压根儿没听见他说话。 聂骉低头默默收拾工具箱,对自己毫无存在感的事实,全然不以为意。 没让人看见的瘦削俊颜上烧著两片红云,唇角也挂著呆笑。 真好,又见到她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最怕羞的男人了!” 白杨上下飘了飘,又是抱头猛摇,又是小脸紧皱,不敢置信地大声尖呼。 聂骉移眸扫了眼忽上忽下的鬼影,从抽屉里拿出两坨棉花塞住耳朵,重拾安静无污染的工作环境,继续拼装早上被鱼步云爷一掌劈散的可怜闹钟。 不听不听,“鬼”儿念经。 是——的!这位白杨小泵娘正是那桩闹鬼事件的始作俑者。 而她的出现,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当聂骉兴高采烈地将从大型垃圾集散地捡回的碎纸片拼凑完成,并且上完透明胶,复原整张工笔墨绘出的仕女图,转身准备找个地方挂起时,画里那名执花斜眺的青衫女子像被赋予了生命力一般,却了动,紧接著往他走来,像要离开那幅画似的。 而她也的确离开了画轴,就是此刻在一旁拉著鸡嗓子鬼吼鬼叫的白杨。 犹记得刚重获自由时,见到这栋公寓上上下下一致冷静的反应,感到害怕的反而是身为鬼怪的白杨,吓得她连忙跪在地上,哭诉自己遭人设计、误入陷阱封进画中三百余年的苦命,以及后来辗转流离,还被怕鬼的富豪将画轴撕成碎片的悲情遭遇。 最后在浑身寒气逼人的黎忘恩首允下,她正式成为这栋倾斜旧公寓的新成员。 罢开始,白杨并不明白为何这栋公寓里的人能视她如常人,过一阵子后才知道 物以类聚,怪的不单只有鬼怪之属的她。 “大老远就听到鬼在叫!”甫接爱妻下班返家的鱼步云,人未到声先至。“太阳还没下山,你忙喳呼个什么劲儿?” “还不是聂!”白杨鬼影飘飘至门边迎人。“他一看到若玲,一张脸就红得像番茄一样,真是羞死人了。” “你已经是死人了还怕羞?”鱼步云说话向来不加修饰。 “白杨在哪儿?”徐曼曼左张右望。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鬼,八字极重的徐曼曼就看不见,只得靠丈夫指引方向,朝那在她眼里空无一物的地方打招呼。 嫁给鱼步云,窝进这个对她来说几乎可说是异世界的公寓,就算哪天知道这里住的其实全是易容成地球人的外星人,徐曼曼相信自己也不会感到意外,更不会再昏倒。 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快被同化了。 “那我上楼做饭了,晚上的菜单是铁板牛柳、炒山苏、芙蓉豆腐煲、东坡肉、蚝油芥兰。”今天是厨娘上工日,大家都会回来吃饭。“对了,白杨。我也会留一份给你,要记得上来吃哦。” “鬼用得著吃东西吗?”啧,他老婆就是这点鸡婆个性让他不爽,照顾小孩、照顾这陈楼大大小小他都认了,现在可好,连鬼都包了!鱼步云满心醋酸味地想。 “谢谢!”白杨很用力地点头,爱死心地善良的徐曼曼了。 似乎感觉到对方的谢意,徐曼曼上楼前说了声,“不客气。” “喂,小表。”鱼步云不耐地唤。 “别叫我小表,我有名有姓,我叫白杨。”严格说来她不算鬼类,只是因为道行耗损,目前只能以鬼影的形态见人。 鱼步云才不理会她的抗议,长指一勾。“过来。” “干嘛?”白杨不明就里地飘移约莫一尺的距离,便教鱼步云扬掌止住。 “就站在那儿不要动。” “为什么?” “这样的距离刚好。” 问号浮上白杨无血气的净秀睑孔。“什么意思?” “夏天太热了,冷气机又不够力,借你的阴气用用。”鱼步云扯扯衫口,让大开的领口窜进自她那端飘来的阵阵阴风。 呼……凉快! 啊?啊!啊?!“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我的阴气当冷气用!” “你以为你还有什么作用?黎留你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你在这儿最多也只能待到十一月,正式入冬之后,你就『无三小路用』了,要有卷铺盖走人的心理准备。” “黎才不像你咧,你、你这死鱼男!”什么话啊!“我、我认真算起来好歹也有五百多岁,你、你竟敢把我当成冷气机!” “怎么?不爽吗?有种就咬我啊!” “我——”她、她怎么咬得到嘛!“可恶可恶可恶!” “怎么啦?在门外就听见里头在大呼小叫的。嘿,小白杨,你今天的打扮真可爱。” 犹记得她刚现身时一身古装,才过没几天就适应了现代生活,开始作时装打扮了。爱美果然是女人天性,佩服。 “可法哥哥……”电影扑进甫进门的可法·雷怀中,呜呜诉苦:“鱼欺负人……呜呜……” 可法·雷双手作势抱著她。唉,透明模不著的鬼影,抱在怀里真是空虚哪。 “不哭不哭,惜惜哦,要知道鱼分很多种,金鱼可以玩,鲨鱼是玩不得的,小妹妹。” “还是可法哥哥对我最好了,呜呜……” 鱼步云翻白眼,简直受不了这出“兄妹情深”的烂剧码。“我呸!罢刚是谁说自己五百多岁来著?” “我——呜呜……他又欺负我了,呜呜哇……” “别哭了。”唉,这位鬼妹妹一哭,室内温度立刻下降好几度,可是会冷死人的。可法·雷伤脑筋地想。“乖乖哦。” 另一端,埋首办公桌浑然忘我的聂骉,丝毫没察觉这一连串风风雨雨,相当自得其乐。 直到——白杨气呼呼地以超高音量在他塞满棉花的耳边大叫:“你都不关心我!” “什么?”办公桌前的男人总算有了反应,一脸如梦初醒的茫然?“发生什么事了?” 单纯的疑问,逼出白杨两泡泪。 “天可怜见啊……有人请了道士要收服我,人家若玲听见这消息,也知道要看看我、关心我,就只有你不闻不问的……枉、枉费我将你视作救命恩人看待,发誓要永生永世陪伴、伺候你,呜呜……我白杨命苦啊!所遇非人啊,呜呜……” 若玲——一提起这名字,脑海中闪过一张俏丽的脸蛋,聂骉的睑莫名红了起来。 “呜呜……哇坏命啊,哇坏命啊——要不是我,若玲会理你吗?认真说起来,我还是帮你跟她牵线的红娘呢!” 憨实的双颊烧得更红,无法反驳。 聂骉很有自如之明,知道自己是个——套句鱼步云常说的——闷葫芦,他的嘴巴没有大脑来得发达,在没遇上白杨之前,他也经常到老吕的面店修理家电抵帐,偶尔也会遇上吕若玲,却始终无法开口,连打声招呼都不敢。 若不是白杨从中穿针引线,他恐怕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但之所以有较频繁的交集,也非聂骉这个呆头鹅主动,而是八字只有一两多的吕若玲,某天下班回来,又见著他在自家面店当免费水电工,意外发现他身边多了个鬼影,好奇心起,上前问他知不知道身边有不乾净的东西出没,这才起了开端。 之后,这一人一鬼出乎意料地投契,身为白杨救命恩人的聂骉,自然也成为“姊妹嗑牙聊天会”的一员,不过,通常也只有列席旁听的份,根本插不上话。 不能怪他,面对她,除了担心自己的心脏会紧张得从嘴里跳出来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嘿,我们聂老弟脸红了哦。”可法,雷忍不住调侃起纯情同居人!“怎么?是想到谁了吗?” “我、我,没、没有……”聂骉心虚气弱的反驳。 “是吗?我还以为是想到了老吕的掌上明珠,不好意思了哩。”斜目一眺,瞧见他一脸心虚相。“聂,你不是说谎的科,想说谎得先拜我为师才行。” 鱼步云也凑上前。“你看上老吕的女儿?” “不、不要胡、胡说!”怦怦、怦怦!心音急促。“我、没有。” “哇哈!脸红都红到耳根了还说没有。”鱼步云粗糙大掌拍上他单薄的后背,引来一阵咳嗽声。“老实说又不会少你一块肉。”啪啪又是两拍。 聂骉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快搅成一团。 “啊!你、你怎么可以打他!”白杨紧张地直拍抚聂骉的后背,可惜—— 她忘了自己是虚无实体的鬼,拍抚得再怎么用力也是枉然。 “我说聂小弟——”可法·雷大手一伸,搭上憨实友人的肩膀。“若玲妹妹人长得很漂亮对吧?” 点头如捣蒜,他说得一点也不假。 “虽然比不上黎和雨朵,但是很有个性美,对人又大方是不是?” 再一次用力点头。 “也很孝顺老吕,下班回家还会帮忙照顾面店生意对不对?” 很用力地点头、对对对,下班之后明明很累了,但她依然会帮忙下面、招呼生意,是个孝顺的好女儿。 “所以——”俊目邪气一扬。“你忍不住喜欢她、爱上她对不对?” 再对也不过了!非常用力点头—— “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聂骉连忙摇头否认。 可惜来不及了,旁人早叫喝成一团。 “呴!还说你没有!”鱼步云大叫。“被抓包了呴!喜欢人家就说啊,不是有句俗话说『爱了就上』?” 此话一出,惊吓在场三人——不,是两人一鬼。 “我的鱼先生、鱼老哥啊,”可法·雷觉得头痛。“应该是『喝了再上』吧?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某家提神药剂的广告词。” “管它是什么,总归一句话,喜欢人家就说啊,不说谁知道啊。”大剌剌的鱼步云从来不知婉转为何物。 白杨苍白的鬼脸无法显现血气红云,只能咬唇恼道:“聂才不像你那么低级。” 什么“爱了就上”,普天之下,大概只有徐曼曼有办法忍受这尾莽撞大鱼了。 “就是,鬼小妹说得有理。”可法·雷赞同道:“老吕的女儿不像曼曼那么好骗,随便两三下就可以吃乾抹净。” 就算是,依聂骉的个性,也没那个胆量放手去做。 这家伙是个认真的老实人,可惜这个年代不流行老实的男人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在这速食年代,女人欣赏的男人类型不再是忠实至上,而是敢玩敢冲敢搞怪。 看来,老实口拙的聂骉要觅得真爱,恐怕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只是,他很好奇—— “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凡心大动、暗恋人家的?” 红火烧上耳根,聂骉双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动的心?他想著,左掌下意识地抚著右下臂,想起许多事—— 必於他,也关於她…… 第二章 马达……他需要一颗传统双槽洗衣机的马达。 某社区巷弄内,政府规画的一处大型垃圾集散地,聂骉弯腰屈背,趁著夕阳余晖照映,在堆积如山的集散处内找寻自己所要的零件。 在别人眼里,这里也许是垃圾的集散地,对他来说,却是宝山一座。在这里,他可以找齐所有需要的零件,进行他的拼装大业。 原本洁白的手套,在一个下午的翻翻找找后变得脏污不堪,但聂骉不以为意,反而自得其乐地哼著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小调,沉溺在寻宝游戏中不可自拔。 废弃物静静躺在原地,待他寻擭所需,这种静默,总是令他感到安心。 比起人,他更喜欢这些安静的机械零件,它们不会思考、没有想法,可以任他予取予求,从而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举个例来说,一颗掌心大小的马达,可以利用电来发动旋转,加上扇叶就是一台最简单的小型电风扇;如果换成锐利的刀叶,可以做出一台果汁机……举凡种种,都可以在他脑海里规画出蓝图,只要过程无误,结果都会如己所料。 不像人,一句话、一件事,在不同人眼里就有不同的反应,有人喜、有人怒、有人悲、有人恨——他看得见对方的反应,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 这问题比要他做出一架同比例缩小的阿波罗十三模型还难! 人的反应就连伽利略、爱因斯坦等天才都搞不清楚了,何况是平凡人等的他,所以,只要不想、不看、不与人有所交集,就不会面对那些问题不是吗? 就任他这么想的当头,一阵狗吠夹卷慌张尖叫声,往这个方向直冲而来。 聂骉慢半拍地抬头,立刻被所见景象惊呆。 一名女子和她身后三头面目狰狞的杜宾犬,正疾速冲了过来。 “那、那、那……”一紧张,笨拙的嘴就更不听使唤,聂骉指著女子身后三头恶犬。“有、有有有狗……” 身陷狗难的女子看见呆在原地的聂骉,更是加快步伐,想也不想就躲在他身后,视他为救星。 “帮帮我!” “我……我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三头恶犬就已经来到他面前狂嚎。 “汪!汪汪!嗷——汪!” 恶犬夹带嚣张气势,鼻孔喷气地盯住眼前两名人类,龇牙咧嘴的,仿佛在看要从哪边下手。 聂骉见状,下意识想退一步,偏偏身后女子将他往前顶,教他落入前无生路、后退无门的窘境。 他、他只是来捡零件,为什么…… “嗷——汪汪!” “赫啊!”突来的狗吠吓得他一惊,手上刚从垃圾堆找到的喇叭锁,在惊吓中月兑手飞向前。 两人四目,就这么呆看著喇叭锁依重力加速度及自由落体运动,呈抛物曲线腾空直落—— “ㄍㄞ、ㄍㄞ、ㄍㄞ……”犬类哀嚎声立起,为首的恶犬被喇叭锁砸趴在地上哀叫。 聂骉见状,脸部白了。 仅有的两头恶犬四目恨恨瞪他,露出一排森白的锐牙,蓄势待发。 “我、我不是、不是故、故——” “嗷——呜,汪!汪!”拒绝受理人类的抗辩,两头恶犬狂吠。 “我……我……”身后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爬上废弃物堆成的小山,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承受两头恶犬的威胁。 退一步,两条狗八只脚跟进? 再退一步,两头恶犬似不愿放过他,这回更靠近了。 只有——跑了! 聂骉突地转身,没命似的狂奔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两头杜宾犬扯开獠口直吠,紧追在后。 不久,方才被砸到嗷呜直叫的恶犬重振狗威,也追了上去。 容量不大的狗脑袋,浑然忘却它们一开始的目标。 被遗忘的女子确认安全无虞后,狼狈地从垃圾小山爬下,朝一人三犬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 替死之情、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愿主保佑,阿门。 “我说聂小子啊……”老吕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坐在圆凳上的瘦高男人,缩了下微颓的肩膀,牵动到右臂的伤处,又瑟缩了下,等著老人家下一波训示。 “你好歹也是个人吧?人斗不过狗,这话说出去是会笑掉人家大牙的!啧,我还当你是什么都能修的天才,结果竟然被三只狗追了两条街、三条巷子,还躲到我这儿来。唉……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狗……很凶,有、有三只。”而且不小,成年的杜宾狗是很吓人的。 “就算是三只也还是狗,脑袋加起来没一个人大;再说,狗都怕人踹,就你愣头愣脑的,宁愿被狗咬也不踹上几脚。” “踹狗不太好。”聂骉看看自己的伤,还好,不是很严重。“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老吕看看这一身狼狈的年轻人,又是一阵摇头。 他把急救箱放在桌上,“哪,自己擦药,我还要招呼客人,没时间照顾你。” “谢、谢谢。” “傻小子。”想了想,老吕又忍不住出声提醒,“擦完药最好到医院打个针,万一染上狂犬病就不好了。” 聂骉点头,烦恼要怎么跟冰山大老板说明一切,向她要钱上医院打针。 就任他—边烦恼,一边笨拙地替自己上药时,老吕面店自动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 随之而起的是一阵悦耳的声音。 “爸,你一定要跟巷口的陈妈妈抗议,要养狗可以,但也要把狗栓好啊!尤其她养的又是凶得吓人的杜宾狗,你知不知道我下班回来经过巷口时,被那三只狗追,还差点被咬,要不是有人帮我,当了替死鬼,你今天就看不到你的宝贝女儿我——咦?你怎么在这儿?” 低著头的聂骉,直觉地抬起脸。 “啊?”是刚才那位小姐。 意外的再度相逢,两人都很惊讶,四目相对瞧了许久。 女方似乎是想到什么,突然噗哧一笑,双唇逸出风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聂骉望著、瞧著,自然而然的,在脑海中将眼前女子的笑声和仅认识的两名女性同胞作了比较。 黎很少笑,几乎是不笑的;雨朵也只是唇角带著优雅的微笑;而她—— 笑得很灿烂、很亮眼、很像……绽放的太阳花。 他看著,久久收不回眼。 这是他第一次,近乎贪恋地瞧著一个女人。 “你不是说这台车是新买的吗?既然是新车,为什么说坏就坏?” 大街上,一名打扮入时的女子,纤指猛戳著一脸莫可奈何的男人,娇声抱怨! “什么新车嘛!我看是骗人的吧,你该不会是买二手车来充场面吧。” “才不是!”那俨然是车主的男人慌了。“这辆车真的是才刚买的,绝对是新车,谁知道说故障就故障,回头我去代那个卖车的——” “别骗我了!二手车就是二手车,我——” 同行的第三个人看不过去,终於挺身而出。“田蜜,小吴也不是故意的,新车故障,他比谁都著急,你何必这么说呢。” “如果不是他装凯,我们也不会耗在这里丢人,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吕若玲觉得好笑。“田蜜,我们还在台北市区,而且还是热闹的东区,大不了搭公车或坐计程车去,只是对小吴有点抱歉。小吴,谢谢你好心载我们赴会,可是再不去的话,怕赶不及餐会,所以——” “可是,我已经跟他们说会坐宾士车过去,这样子很丢人欸!”田蜜跺脚。“我不管!小吴,你一定要用宾士车载我们去会场!” 吕若玲开始后悔,为何要答应陪她参加这场名为交谊、实为相亲的餐会,难怪行前同事何芳芳会祝她好运,原来是有过惨痛经验。 暗恋田蜜的小吴陪著笑脸直道歉,“对不起,我已经打电话叫拖车,可能是塞车……” “塞什么车!我的餐会、我的面子……天啊,我怎么会相信你这个大草包?”田蜜后悔死了。 “田蜜,小吴也是好心载我们,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这样说有错吗?没那本事就别开这种车!我——” “吕、吕小姐……” 正要开口的吕若玲,被嗫嚅的说话声引开注意力,螓首左偏。“聂?” 前几天替她挡上犬咬,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让自家中古家电毋需汰换的大功臣,更进一步地,经由他,她才发现昔日大学同窗黎忘恩也住敖近。 奇妙的巧遇和缘分使然,让她和他虽然不熟,但也不至於陌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接工作,修、修东西。”他羞涩说道,看见停在路旁的宾士。“有麻烦?” “是啊,我同事的车抛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苦笑,不想再插嘴介入田蜜喋喋不休的抱怨, “我可以试试看。” “你会修车?”她一脸惊奇。 “试试看。”他说得很保守,移步到车前。 “喂,你是谁啊?知不知道这车多少钱啊?不是你能砸的!”小吴被讥得一肚子火,又不好在心仪的女人面前发作,聂骉正好成了出气筒。 “就是说嘛!走开啦!你这样子能帮什么忙。”啧。“若玲,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面对一身褪色衬衫和牛仔裤打扮的聂骉,田蜜的表情只有“鄙夷”二字可形容。 “你口中的『这种人』是我朋友,有意见吗?”厌在心里的火再也闷不住,吴若玲迳自打开车门,拿出自己的皮包。“今天晚上的餐会你自己去吧,本小姐不奉陪。” “这怎么可以?!你、你已经答应我了,当心食言而肥!” “就凭你对我朋友的恶劣态度,肥十公斤我也愿意!聂,我们走。” “但那车——”聂骉恋恋不舍地望著那宾士车。 “别管了,对这种人太好只会被反咬一口。你是要回去吧?走,我请你到我家吃面。” “可是放著不管……”他一直想试试修高级车。 “你想修?”见他重重点头,吕若玲只想到“滥好人”三个字。“但他们刚刚那样说你,难道你不生气?” 聂骉想也不想就摇头。“很多人都说过。”他习惯了。“嘴长在他们身上,我、我管不了。你……气吗?” 当事人都不气了,她哪来的气? 杏眸无可奈何地翻向天,吕若玲纤掌一摊。“随你。” 聂骉投以兴奋的怯笑,像个单纯的男孩。“谢谢。” 这人真呆。她摇头,看著他跟小吴交涉,明明是好意帮忙,看起来却像被使唤似的,田蜜跟小吴实在太过分! 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偏偏全心埋首车盖下的聂骉,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兴奋,让她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暗暗佩服他的好脾气。 “修、修好了。”掀起的车头盖后,聂骉露出憨笑的脸。 小吴似不信邪,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果然重新运转起来。 “哇!看不出来你真的会修车。”田蜜喜出望外,急忙坐进前座。“若玲,上车吧,别让他们久等。” 怎么会有这种人?!吕若玲一脸不可思议,“你们连声谢谢都不说?田蜜,你……” 听出她口气夹带怒火,聂骉急忙晃手。“不、不用了。” “他都说不用啦。”田蜜打蛇随棍上,满不在乎地道。“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就自己去罗。” 此话一出,又烧出吕若玲一肚子火。 瞧那反应,田蜜心里有数,拍拍小吴的肩膀,指指前面,暗示他开车上路。 而聂骉深怕好人做不到底似的,正弯腰对驾驶座上的小吴交代,“那个……新车不能一开始就、就开太快,引擎会吃不消,所以——” 噗——不等他说完,宾士车扬长而去,送他一口烟吃。 “咳!咳咳……”未竟的话语变成咳嗽连连。 滥好人一个!吕若玲终於明白,为什么爸会叫他傻小子了。 “聂,人好可以,但好过头只会被人欺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礼尚注来的道理。” 忍不住提醒呵,他曾经救她免於被狗咬的厄运,这份情她始终记在心里,见他被人欺负,心里当然不痛快。 这男人实在是单纯得可以,一点都不知道人心险恶。 “我知道,谢谢!”年近三十的男人,却流露出怯稚笑颜。 杏眸再次朝天一翻。“但愿你是真的知道啊。”真令人担心。 这样的男人,需要的恐怕是一个擅长照顾人的女子吧,她想。 有点好奇,他爱上的及会爱上他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如果没事……我、我走了……” 戒慎的话语引开吕若玲胡思的冥想,就见男人后背晃晃悠悠地远离。 基於某种突来的冲动,吕若玲跨大步伐追上他,轻拍他微弯的背脊。 “啊?!” “是男人就不要驼背!”黛眉弯起不赞同的弧度。“身高是你的优势,别浪费了!” “是、是是!”聂骉想也不想,立刻乖乖照做。 瞧见他红著一张脸,努力挺直背脊的认真模样—— 噗哧!“呵呵呵……嘻嘻……”天,到哪儿找像他这样老实憨直的人?聂,你真有趣。” 有趣?粲然的笑容与话语,同样带来眩惑的威力。 很少人——不,几乎是没有人,会觉得他有趣;认识他的人都说他闷,就只有她觉得他有趣。 有趣吗?茫茫然搔首,他不知道自己有趣在哪里。 但是……他喜欢看她笑,这次他确定了自己的感觉。 如果她觉得有趣,那就有趣吧。聂骉憨然欣赏近在眼前的粲笑美颜,只觉那笑红的脸像苹果似的…… 忽地,那张苹果脸蛋仰头向他。“一起走吧,我下面请你吃。” “咦?!” “我煮的面不输我爸,你不相信吗?” “不、不是,我、我相信。” “那就走吧。”吕若玲皓臂爽快一招,颇有乃父之风。“再不走就不等你了。” 聂骉推高眼镜,憨实地跟上前。 一路上听她时而说话、时而轻笑,任夕阳余晖下—— 自信满满、笑意盈盈的侧脸,他一直记得…… 那是他第二次,敢这么放胆注视另一个人,而且对方还是个女孩子。 或许从那时起,心里就容不她的存在,随著见面的次数增加,一次又一次累积出难以启齿的情愫…… “在想什么,半天不吭声?”可法·雷的声音飘过来,惊醒陷入回忆中的聂骉。 一只手掌在这同时探向他—— 回过神的聂骉左手操起螺丝起子、右手拿著扳手,交叉将之挡在空中。 “嘿,聂,学聪明了呢!”难得啊!不枉他多年来的偷袭。“这招挡得好。” “别、别想偷窥我、我的心事。”黑框后的眼,防备地瞪著可法·雷扬在半空的手。 可法·雷轻耸双肩,无所谓地收手。 虽然好奇,但—— 难得聂骉聪明了一回,就饶过他呵。 第三章 “若玲,你好久没来了!” “最近有点忙。”吕若玲笑了笑,简短说出最近公司正在上演的总经理秘书大战。 “……所以,你最近这么忙的原因,就是为了争取总经理秘书一职罗?”白杨透明的影子上下飘呀飘,对於现代的任何事物部很有兴趣。“对手很多吗?很难吗?” “还好。”她挺有把握的。眼角扫过办公桌后的男人,“原来你在啊,聂。” 谁叫他?聂骉抬头,在沙发处找到声音的来源,脸颊立刻老实不客气地微红,朝她僵笑了笑,又低下头,沉默地忙著自己的事。 认识一年多,虽已习惯他的安静,可还是会好奇他在做什么,佩服他总能拼拼凑凑出许多教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到底在忙什么?” “这一次是拼装电视机。” “电视机?”天!“现在一台电视机才多少钱,用得著这么刻苦吗?” “花钱买哪有免费的好。”白杨说得理所当然。 “你被黎带坏了,做人像她那么小气,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吕若玲一直无法苟同黎忘恩的生活方式,真亏她的爱人村上怜一受得了。 “但我很喜欢她,还有这里每一个人……”如果鬼有血气,想必白杨此刻定是红著睑的,“你们并不怕我。” “我八字轻,本来就容易感觉到灵异现象,看得见你,我并不意外,倒是你这么漂亮,反倒推翻了我对鬼的认定。你知道的,以前我在迪化街看过断手断脚的鬼魂,那时才十二岁,后来才知道迪化街那一带,在日据时代是有名的刑场,到现在我还不敢晚上去逛迪化街。” “看得见鬼魂,对你而言很麻烦吧?” 吕若玲想了一下。“以前是这么想,但现在不了。如果我看不见鬼魂就不能认识你,听你说说古代的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注意力被墙上咕咕钟的报时声拉走。 听白杨说,这也是聂骉的杰作。 虽然有自闭症,但他真的很行,什么都会修。 时针指著十二,正吟唱著“欢乐颂”。 时间过得真快。“聂,你中午想吃什么?”吕若玲主动问。鬼可以不吃东西,但人可不行。 砰、磅!一道闪光之后,紧接著——轰!聂骉办公桌上正要装嵌的映像管冒出袅袅白烟,发出难闻的气味。 沙发上一人一鬼被这情景吓得跳起身。 “聂?!”吕若玲看得傻眼。“你没事吧?” “没、没、没事,咳咳咳……” 怎么可能没事!“那是爆炸吧?”虽然不大,也算是个小爆炸。 “别、别过——咳咳……气有、有毒,咳咳……”他头有点昏,刚刚吸入了不少有毒气体。 有毒他还站在那儿,不知道要躲? “白杨,先把所有的窗户打开,再去拿毛巾沾湿。还有你——”吕若玲三步并作两步定向冒烟处。 “好!呃……”鬼影飘了几步顿住。她、她她她这透明的形体,要怎么开窗、拿毛巾啊?! “别……”聂骉抬手想阻止吕若玲靠近。 “你叫我别过去,自己却还留在原地,不是说有毒吗?难道你吃了仙丹妙药不怕啊。”说话的同时,她屏气拉他走向沙发,离办公桌愈远愈好。 嘴上才念著,聂骉就因为之前吸入过多毒气,撑不住地往旁边斜倾。 “小心!”吕若玲悧落地推他转变方向,免得跌到地上。 谁知却因一时紧张用力过猛,让他身子转了九十度往自己压来,两人在一阵摇晃之后,往沙发跌去。 照理说,在这言情小说常见的意外桥段中,男主角应该要为了娇弱的女主角,不惜违反人体工学来个一百八十度半空肢体旋转,牺牲小我拿身体当垫子用,保护女主角不受一丁点皮肉痛才对。 但,小说是令人陶醉的浪漫,现实却是让人掏泪的残酷。 砰!一声巨响之后,吕若玲觉得自己的前胸、后背像是分别被人狠狠砍了一刀。 破旧的沙发早在两人跌落之前,没义气地住后滑移些许距离,只留倚垫边缘承受两人的重量。 还在苦思如何完成开窗大业的白杨,听见声音回头,便看见聂骉一张脸压在吕若玲胸脯上、两只手分别挂在她腰侧及大腿近内侧处,形成嗳昧不明的画面。 “哎呀!”真是羞死人了! 要是在她的朝代,发生这当事,早就该准备办喜事了。 可惜呀,现在已经没有这观念,不然聂就不必只是单恋若玲了。她暗叹。 至於聂骉—— 早在触及那带著香气的柔软时,就不争气地昏了过去。 因为这几天不眠不休组装家电的疲累,因为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的饥饿,因为她叫了他的名、问他想吃什么,因为—— 他碰触到她,不由自主地烧起一身慌热。 因为、因为,有太多的因为…… 当晚,聂骉意外地生了场大病,烧到三十八度半,忙坏—夥人。 吕若玲拎著两个大袋子跨进“万能事务所”,五张办公桌,只见为首的那张后头坐了个人,其他四张则空空如也。 “黎,听说聂生病了,他人呢?” 不多话的黎忘恩指著内门。 “这袋是我爸要我带来让你们试吃的卤味,我放这儿;另外这袋是要给聂骉,他还好吧?” “烧刚退。”真麻项,害她多花了一笔医疗费。 发现她心情似乎有些恶劣,吕若玲轻吐粉舌,自己走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跨足事务所另一道门后的世界,门后又有六道门,她看了看,直觉挑中镶了一块拼图的门,抬手轻敲。 门板未开,有个人头穿门而过。“谁?” “赫!” 穿透门板的苍白脸孔朝上。“哎呀,若玲,来看聂吗?欢迎欢迎。” “白、白杨……”惊魂未定的吕若玲猛拍胸口。“虽然我看得到你,但不表示我可以接受这种……欢迎法,你吓到我了。” “抱歉、抱歉,我现在还无法碰实物,所以习惯穿墙。”白杨小舌轻吐。“你等一下,我叫聂开门。”话完,探出的小睑缩进门板内。 接著,里头突然传出乒乒乓乓的杂音,过了一会儿,门才缓缓从里头打开。 “聂?你还好吗?”他看来病得不轻,整张脸红得像著了火似的。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聂骉抚著喉咙。 “喉咙痛就别说话了。”她爱照顾人的大姊脾性又冒出头,搀他进房。“人不舒服就要躺苦休——你确定这是卧房,不是工作室?”十来坪的房间内堆满零件、机械,乱到她找不著一个可以躺人的空处。“聂,你平常睡哪儿?” “这里。”白杨的鬼影飘在房内仅剩的一方净土。“聂忙累了,就倒在这里睡。” “你怎么跟我爸一样,生活习惯真差。”男人都是生活白痴吗?连个卧房都整理不来。 “对、咳咳……不起……” 吕若玲扶他躺平。“别说话,你先躺好,我去弄湿毛巾帮你散热。” 白杨忽地飘到两人面前,“这点小事交给我。” “可是你没办法拿——”见她透明小手贴近聂骉烧红的脸,吕若玲明白了。“原来如此。” “鬼什么都没有,就是阴寒之气多。”哼哼,白杨自豪得很,浑然忘却前些日子还很气鱼步云拿她当冷气用的恶劣行径。 在这屋檐下,什么奇想妙事都会发生。吕若玲早已耳濡目染,见怪不怪了。 倒是她第一次走进聂骉的私人空间,颇感兴趣地环视—圈,结论还是一个“乱”字。 “跟我爸一样,你们一个常趴在杆面台、一个老窝在机械堆,半斤八两,难怪处得来。”男人都是这副德行吗?对有兴趣的事这么热中,忽略了生活细节? 她想著、说著,手无意识地跟著整理起来。 独身的空间多了一抹柔和的女性气息,聂骉很不习惯,尤其又看见她在整理自己凌乱的房间,因发烧涨红的脸又加深几分。 “咳咳……你……别咳咳……” “什么?” “聂的意思是要你别忙,”白杨替他发言,“聂的房间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以你就别忙了。” 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种话竟然能说得如此顺理成章?吕若玲不自觉又翻眼瞪天。 认识一个聂骉,她发现自己翻白眼的次数多得都数不清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整理。”她说,顺手拉扯窗帘的控绳。“生病需要的是流通的空咳咳咳……气……”天,这窗帘多久没洗了? “咳咳咳……”躺平的男人也跟著在窗帘翻覆的灰尘中猛咳。 咳出泪的杏眼扫向那端同样咳嗽连连的难友,又见淡白的鬼影任原地直打转,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烟尘连连、场面凌乱……吕若玲咳著咳著,噗哧笑了出来。 这个男人——真的好笨呵! 深陷浑浑噩噩的意识之中,聂骉总觉得有个人在自己身边去而复返好几回。 他记得自己在房里睡觉,因为生病,病得很重, 那个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是谁? 黎吗?不不,黎一向冷情,也不会进他们任何人的房间,至於其他人——不太可能,他们进门从来就不会这么安静,总是大剌剌的吵死人。尤其是鱼,他一向标榜男子气概,虽然他总觉得那叫“粗鲁”。 白杨?也不可能,她不必开门关门,大可直接穿墙。 那——会是谁?是谁在他房里走动,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恍惚间,聂骉觉得额头一凉,直觉地伸手抓住,张眼,大近的距离让他看不清眼前人。 “你醒了?” “若、若玲?”认出声音,聂骉匆忙缩回手。“你——” “总算退烧了。”吕若玲采探他额头确认,这才放心。“白杨被黎叫去客厅,我只好用最传统的方法帮你退烧,趁空当也帮你把房间整理了一下。饿吗?我带了一锅粥要给你吃。” “谢……对、不起。” “你是想说谢谢还是对不起啊?”她语带促挟。 “都、都想说。”他作势欲起身,吕若玲立刻上前助他一臂主力。“我……害你伤咳咳……” “那是意外,不能怪你。”想起那天的事,吕若玲是既好笑又困窘。 毕竟当时摔得并不怎么“美形”,而且他的手又落在—— 不想不想,想起来就觉得奇怪,脸颊发烫。 瞧见两朵红晕浮现佳人烦畔,烧昏头的聂骉紧张一叫:“你、你被我传染了?” 不会吧?继害她受伤之后,他又把感冒传给她?“你、脸红、发烧……对、对不起!我咳咳咳……”聂骉简直快恨死自己了。 她的脸?吕若玲模模自己,的确有点烫, 但她心知旺明,绝非是感冒的缘故,这只是……想起那天糗事的反应。 “你不要那么紧张。”他原就笨拙,可在她面前却又多了分戒惧惊慌,这个发现让她开心不起来。 难道她真长得那么凶神恶煞?“我自认长相尚可,你用不著怕我。” 怕?不顾脑袋昏沉,他死命地左右摇头。噢,好昏! “那为什么在我面前总是很紧张?” 那是因为——聂骉突然挺直背脊向她,嘴张至一半却又顿住—— 懊怎么说?说他暗恋她许久,对她不再是单纯的朋友心态?说他很在乎她?他能说吗? 到时候,她会用什么表情看他?还是退避三舍从此不再见面?思及此,笔直的背脊颓然一屈。 ……算了吧,这样就好。 原以为他会有一番解释,吕若玲静待下文,谁知道换来的却是沉默,逼得她只好追问:“聂,你没有话要对我说?” “我……” “怎样?”她怀抱著一丝希望问。 “我……饿了。” 唉……说不上来的丧气,让她暗叹一声。 无法理解自己在期待什么,只知道聂骉咕哝不清的温吞,让她觉得失望。 “你等会儿,我去热粥。”纤影挺直,朝房门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聂骉突生一股冲动,叫住了她。 “还有事?” 他舌忝舌忝唇,吞口唾沫。“你……一直在这儿?”看看闹钟,时针指著五,记得睡前还在十二的位置。“一直在这儿?” 不懂他介意的是什么,但她待了一个下午的确是事实。 螓首轻点,顾著说话的她没注意到点头时,躺在地上的男人悄悄露出憨笑。 “你的房间太乱了,顺手整理了一下。”说到这儿才想到——“糟,你不介意我整理你的房间吧?有些人是乱中有序,一旦收拾整齐了,反而会找不到东西,你该不会也是这种人吧?” “不、不是。”她一个下午都在这里陪他——这让他觉得开心,仿佛上了天堂,身边萦绕著美妙乐音。“谢谢。” “哪儿的话,我们是朋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磅!一句“朋友”立刻把他打进阿鼻地狱,四周净是牛头马面,鬼哭神号。 只是朋友…… “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目送她直到门关起,聂骉哀哀一叹。 唉,只是朋友啊…… “你送过上就好,我、我下去了。” 聂骉转了脚跟,直想打退堂鼓。 “聂!这是你赔罪的大好机会啊!”白杨飘到他面前。“你想想看,吕伯伯现在忙得抽不开身,刚好你在,这是天意啊,老天注定要你把这份文件送给若玲,舍你其谁?” “不不,你去就好。”回想上次狼狈丢脸的情景,苍白俊颜染上红晕;再想起事后还让她来探病、为他整理房间,更是想把自己给灌水泥丢进台湾海峡。 他是个男人,却什么事都做不好,老给她添麻烦,唉……聂骉深深陷落自厌的情绪之中。 “这是你表白的大好机会啊,难道你要一直单恋下去?一辈子躲在角落暗恋若玲?万一她哪天嫁人了,那你怎么办?” “我祝福她。” “你连试都没有试就要送上祝福?”白杨怪叫。这个性怎么这么像她认识的某个人?“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若玲身边的男人会是你?” 装满机械原理的脑子难得换上一片旖旎,又是一阵脸红。 “没有你会脸红?”她才不信咧。 “我才没——” “不要狡辩,你不是能说善道的人。”白杨飘坐到他肩上。“聂,事情要试过才知道,就像你成天埋在机械堆里拼拼凑凑,在没有动手去做之前,永远不知道会拼凑出什么东西不是吗?爱情也一样,不试,永远只有单恋、暗恋的份。”劝到最后,化成幽幽叹息,让聂骉身周气温瞬间降了一度。 “可是……我只要这样就很满足了。”他知道自己在常人眼里是个怪眙,虽然从来不懂自己是哪里怪了,可是他人投来的目光总是异样的。“因为有你,我跟她才能成为朋友。” “虽然是朋友,却很少说话。”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聂,跟我说话时,你的表情镇定,说话也算得上流利、有条不紊:可是,为什么在若玲面前就像掉了脑袋似的,只会出糗?这太奇怪了,不论是谁,都希望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出最完美的一面,不是吗?你却反其道而行。” 这道理他世明白,可每回在若玲面前就是会紧张得手足无措,事后才悔恨交加地掹捶心肝。 聂骉幽怨地叹口气。他不若可法那么优雅悧落,也不像鱼那样大方,更不及村上怜一的温柔体贴, 他只是聂骉,那个面对心上人时,笨拙得像个幼惟圆小男生、表现得像个掉了脑袋的白痴聂骉。 就连她一声关切的询问,都能让他兴奋得失手把螺丝起子敲进映像管,引发小爆炸,进而发生一连串惨剧。 说到这儿,他想起还得再去找看看有没有还能用、却破丢弃的映像管……他还欠黎一台电视机,唉。 “你都三十岁了,还像个害羞的小男孩,这样是不行的……”白杨摇头,叹得老气横秋。“你这样,最后落得眼睁睁看著若玲嫁作他人妇的下场,也是自找的,” 表气森森的哀叹里,混进一声低喟。 那是男人无奈的叹息。 “我明白,却无能为力。” “放手去追求——” 聂骉摇头,甩去她的怂恿。“我宁可维持现在介乎陌生人与朋友之间的交情,有招呼、有问候,而我也能回应——”虽然每每有气无力、次次胆战心惊,但——“目前这样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尤是这一步,他就等了—年多,怎不教他珍惜? 若斗胆向前迈进一步,反而吓跑了她,让一切退回原点,再也没有交集,那他才真的会觉得人生无望,了无生趣。 “老天!”白杨拍拍自己的额头—— 如果不是碰不著他,真想一拳狠狠敲醒他。 这个不受教的凡人哪! 第四章 大街上,擦身而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彼此都是陌生人,但都有志一同地定格在原地,目送一个世纪末怪现象离去后,才如梦初醒般,继续往自己的方向前进。 女人撑伞遮阳不奇怪,男人撑伞看起来就是有点奇怪。 艳阳天下撑阳伞也不奇怪,但撑了把传统黑伞就很奇怪。 就算一个男人大白天撑著黑伞不奇怪,口中像跟空气说话般念念有辞,也会教人打从心里觉得奇怪。 在公司外等人送来自己粗心遗忘在家的文件的吕若玲,隔一条四线道大马路,就看见这么一幅世界奇景。 天!那是聂骉,还有—— 白杨! 难怪他要撑一把黑伞,难怪他嘴巴会动个不停。 一人一鬼就这样当街聊起天来,真不知该佩服他们忘我的境界,还是视旁人於无形的功力。 她一直以为聂骉是沉默寡言的,但现在看来,他跟白杨似乎有不少话说。 是不是因为她跟他还不够熟稔,所以他鲜少主动开口跟她说话? 莫名的失落感由此而生。 黑伞在她恍惚间已来到面前,藏在伞下的白杨先打了声招呼。 “这个时代跟我那时候真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好奇的眸光不停歇地左顾右盼。“若玲,这时代的女人比起我那时幸福得多了。” 吕若玲会意地颔首,望向聂骉。 “那个、这个……老吕要我送来的。”几乎是用丢的交给她。 如果不是残存的意识还记得白杨的存在,他真想丢开伞躲回家去。 “这种天气撑著黑伞看起来很怪。”吕若玲开口。 “是、是吗?”他没注意到。“因为白杨要跟来,所以我……”急著想解释,偏偏找不到足够的字汇。 在她面前,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局促不安。 “都是我啦,是我硬要跟来,与聂没有关系。”白杨出声帮忙说话。 “我没责怪的意思。”她知道聂骉不懂得拒绝人的个性,只是讶异他竟然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不在乎旁人怪异的视线,撑了把黑伞就出门。 是啊,这就是聂呵!她想起去年初遇的恶犬事件,笑了起来。 “我只是希望你小心,万一不注意照到太阳怎么——聂?”话原本是对著白杨说的,却在见到聂骉发白且直冒汗的面容后一顿,神情关切。 女敕白的掌心忽而扬在面前,聂骉慌得后退一步。 吕若玲不理会他的退却,素手硬是探向他额头。“你不久前才生了场病,应该奸好休息,难道……你又熬夜了?”端详他脸色,俏眉紧锁薄怒。 “嗯、嗯……”前些天才退去的热度,在她探问的手下似乎再次回升。 “而且又忘记吃饭?”进一步逼问。 “呃、这、欸、嗯……”很老实,也很害羞。 “走,我请你吃饭,” “咦?”本以为会惹来一顿骂的聂骉眨眨眼,脑子转不太过来。“什么?” “为了谢谢你替我送文件过来,我请你吃饭。” 低垂的眸抬起,他眼中满是惊讶。“谢我?” 这是他第—次从她嘴里听见一声谢谢,这让他觉得自己之於她——是个有用的人。 “它……很重要吗?” 意外於他主动开口,吕若玲愣住了。 他不该问吗?聂骉怯怯地缩起肩膀,又想躲回安全的壳里。 不会吧!一旁上下飘著的白杨差点尖叫,难得他主动开口,虽然是无关紧要的问题,虽然跟感情八竿子打不著关系,但最起码也是个开始啊! 她紧张地在黑伞可及的范围内乱窜。 “对我很重要。”吕若玲回过神。“没有它,我可能会被上司踢出公司大门。” 放心舒口气,聂骉腼腆地笑了。 对她很重要啊…… 能帮上她的忙,他很开心。 这份开心,有别於平时埋首在机械堆里所带来的乐趣。 望见这抹早已熟悉却怎么也看不腻的小男孩似的笑,不知怎的,心有些怦然。 “等我—下,我先把文件放回办公室。” “我、我不——” “把握机会!把握机会啊!”白杨在一旁耳语,怕死他任这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从指间溜走。 把握机会?他怔忡。 转眼间,吕若玲已经去而复返,牵起他的手,走进黑伞笼罩的阴影,学他不去介意路人的眼光。 这……聂骉俯视被握住而隐隐发热的手,乖乖跟着走。 一旁不敢吭声、怕破坏气氛的白杨微笑点头。 总要有个开始不是? 男人举著的手抬起,顿了顿,放下。 再抬起,依样画葫芦地在半空停了五秒,又垂下。 再再一次,重蹈覆辙——唉…… 第四度—— “有话想跟我说?”半带著鼓励,吕若玲表情很是期待。“你想说什么?” 厚薄适中的唇略带神经质地抿了抿,拇指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框架,才刚往上推正又立刻滑落,完全不听使唤。 举杯喝水欲求镇静,却—— “咳!咳咳咳……”呛个正著。 聂骉急忙放下杯子,谁知一个下稳,水杯在桌上晃了晃往旁一倒,咚咚两声,接著匡啷作响成一地碎片。 他急忙弯腰想收拾残局,脑袋却叩一声撞上桌缘。 这一记猛撞,撞得吕若玲面前的果汁杯也跟著左倾右斜,咚地一倒,向聂骉那方倾出葡萄柚汁,若不是她纸巾拦得飞快,恐怕早已顺著地心引力浇上他后脑勺了。 再次耍蠢,而且狼狈至极。 天老爷,您是非整死聂不可吗?白杨一双眼翻天问。 如果可以,真想口吐白沬假装昏厥,来个眼不见为净。 “我不是故意的!”聂骉赶忙澄清。 慌张之下更容易手足失措,想抽餐巾纸挽救颓势,却用力过掹地撕开整个包装,粉红餐巾纸遂散满桌面。 又一次惨不忍睹的窘境…… 他笨拙地抓起餐巾纸擦拭满目疮痍的桌面,眼看手臂又要挥向餐盘—— “别忙。”吕若玲眼明手快,立刻按住他的手,怕死他再惹是生非。 虽然眼前这些都非他所愿,但一个不经心也能造成这等局面,教人不得不俯首称臣以示佩服。 无法想像,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据说今年三十岁哪! 弹指招来服务生收拾残局,同时也加点了外带食物,吕若玲起身,拿起还算乾净的餐巾纸,擦拭他湿答答的手臂。 “没受伤吧?”大姊姊的口吻立现,哪怕眼前这男人实际上还长自己三岁。“这里交给服务生收拾,我们先离开,白杨,你先回到伞里,这里有我处理。” 白杨闻言,乖乖遁回收拢的黑伞中。 别怪她不讲义气,发生这一连串混乱,连她这个混了几百年的鬼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才好。 呜呜……聂是笨蛋啦! 急得涨红脸的聂骉,无措地瞪著在自己手臂上来回拭净的女敕手,更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对不起……”在她面前,这句话月兑口而出似已成习惯。 好不容易开始的交集,又毁在自己手里,一叹无能、二叹无奈,聂骉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 是的,即使明白自己的笨拙可笑,他还是想在她面前表现出男人的成熟稳重,但总是事与愿违,出糗连连。 他真想组装一台小型挖土机,供他随时挖洞把自己埋在里头。 “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的。”吕若玲顺势附耳,带著笑意说道:“我对这里的服务生也不是很满意。” “咦?” 朝仍是一头露水的聂骉俏皮地眨眨眼,她露出顽皮女孩似的神情。“这里东西虽然好吃,可是服务生态度很糟,谢啦。” 怦咚!他心跳加速几拍。“不、不客气。”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到别的地方吃吧。” 意外她还会想跟自己一起吃饭,聂骉讶异的表情看来很呆。 事实上他也真的呆了,无意识地照著她的话拿起黑伞,跟著离开。 强忍的笑意在走出店门后,再也压抑不住。 噢,那个总是板著晚娘脸孔的服务生,脸色可真——呵呵呵……哈哈哈…… 聂骉手臂上挂著伞,双手撑住笑得弓起背的吕若玲,脸上惊慌交错,忽青忽白,情绪紧绷得像手里正抱著核子弹头。 吕若玲笑到无力,靠在聂骉身上,额头压在他肩窝,怕被路人看见她张大嘴狂笑的模样,那会坏了她专业秘书的形象。 多亏有他像扶老人走路一样地撑著她,放纵笑意间,两人已来到公司附近的小鲍园。 聂骉眼尖地找到一处还算乾净的乘凉椅,小心翼翼扶她就坐。“你、你还好吗?” “很、很好,再好也不过了,嘻嘻……”噢,笑得她肚子好疼。“这、这个……呵呵呵……”完了,一笑就止不住。 “什么?” “我……哈哈……呼、咳咳,我后来外带的三明治,也是那家店的招牌餐,还、还有两杯咖啡,哈哈……” 他做这么多蠢事,她还为他想这么多?聂骉眼眶微热,再怎么迟钝,看见对方直接坦率的好意,如何能不受感动? “我很抱歉,让你丢脸了。” “说那什么话!”玉掌拍上他后背。“聂,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噗哧!炳哈……对不起,我一笑就很难收……” “我知道,”偷偷在旁看了她好长一段日子,他知道她很爱笑,而且一笑就不可收拾。“我知道你很喜欢笑,看起来很快乐。” 笑声渐小,她咳了几回才收敛。“我不是因为笑而快乐,而是因为快乐才笑、我快乐,所以我笑,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哦。” 黑框眼镜后的眸子一片迷蒙。 “要先觉得快乐才会想笑,聂,你从来没想过吗?” “笑是颜面神经收缩、肌肉运动所引起——”他手指划过颧骨附近。“这边跟这边的颜面神经和肌肉纤维。” “……总要有刺激吧?” “大脑透过神经细胞,藉由神经冲动传导过程、传达讯息,所谓的神经传导是两个神经元之间的突触中极其复杂的生理化学功能——” “我最后接触『生物』这门学问是在国中时代,离现在已经很远了,聂,我世没有复习的打算。” 他面泛赧红。“对、对不起。”又不自觉地说了一堆枯燥无味的理论。 “不,这是你跟我讲过最长的一段话,单就这方面来说,应该算是可喜可贺。聂,我刚刚的意思是,先感觉到快乐才会有想笑的冲动,什么能刺激你、让你感觉到快乐?不是大脑的什么传导,而是外界的事物,必须先感受到外在的某种刚激才会有快乐的感觉、才会想笑。你从来没有因为见到某个人或某种事物,而觉得快乐、想咧嘴一笑吗?” “有。”他老实点头,笑纹温吞浮想。 看见她,哪怕只是一眼,都会让他不由自主想微笑,心情很好。 倘若依她的说法推断,那就是快乐——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他就会快乐。 “很好,那就是我想说的。”她有点理解,为何街坊邻居会背地里说他怪了。 其实不是怪,聂骉只是脑子直了点,缺乏与人相处的机会,难免孤僻了些。 “你应该多出来走动,别总是闷在公寓里,不是拼拼凑凑就是修理东西,老是跟机械为伍。” “那没有什么不好。” “是没不好,但是不认识你的人会觉得你很怪。” 接过她递来的三明治,聂骉没有开动,只是困惑地望向她。 瘦长的身子拙然挪动,拉开彼此距离。“你也觉得我很怪?” “不。”藕臂越过他,抢救快被退却的男人挤倒在地的咖啡。“你还是拿在手上比较好。” 聂骉尴尬接过。“抱、抱歉,谢谢。” “你一点都不怪,只是不习惯跟人相处,对不对?” 他点头,很老实。 “你让我羡慕起白杨来了。”吕若玲抓过他手掌,确定他稳当地握牢外带咖啡杯才松手。“你在她面前天现得很自然,在我面前却不。也许我的个性太强悍,才让你心生惧意——” “我不是怕——”他正欲解释,却被打断。 “若玲。”一道清朗男声扬起。 认出来人,吕若玲很是讶异。“观鸿!” 燕观鸿也很惊讶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这位是——” “我明友,聂骉。”她为彼此作介绍。“聂,这位是我学长,也是我的上司,姓燕,燕观鸿。” 此语一出,原本稳稳靠在倚侧的黑伞突然一倾,伞柄不偏不倚敲向燕观鸿膝盖,应声倒地。 “对、对不起!” 相校於像个小学生般瞪著倒地不起的伞、面露慌张的聂骉,燕观鸿简直就是站在讲台上的导师,沉稳内敛。 “没关系,聂先生。”初次登场的燕观鸿礼貌性地朝他伸手。“我想若玲漏了一句,我跟她正在交往中。” 聂骉欲回之以礼的手在途中顿住。“交、交往?” 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感冒了。 不然,怎么会满脑子嗡嗡响,像被榔头狠捶一记,让他眼前一片黑。 缓缓侧首,他错愕地看见轻靠男子怀中的吕若玲展露灿烂笑容,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能猜出个中真意。 他连怎么和那对恩爱情侣告别的都记不得了,只知道—— 此时此刻,胸臆间的感受已不是一个“疼”字能形容。 那叫“痛”!很痛很痛的那种—— 痛! 黎忘恩回到百废侍举、以至於连她这个主事者都懒得理睬的半废弃办公室,前脚才踩进门,便见一道鬼影坐在弹簧外露的沙发上,似有所思。 她讶然顿住, 平日与办公桌长相左右的男人,和不动来动去会浑身不对劲的鬼朋友,前者今日不见其驻守办公桌前,后者更是奇异地静若处子。 这现象,值得玩味。 “聂人呢?”她问。 “他在房里。”白杨轻叹。从回来后,他就心情大坏地把自己关住房里,唉…… “大白天?”黎忘恩细眉微动分毫。“没事做吗?”翻看手边征求短期工的明细,她问得意兴阑珊。 “黎,”白杨悠悠飘向她。“我——” “嗯?” “我遇见他了。”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三百多年前的冤家?”黎忘恩却一脸了然。 她螓首轻点。“他转到这一世,叫燕观鸿,听若玲说,是她的学长也是上司。” 燕观鸿?冷然的表情动了动。“聂惨了。” “怎么说?” “活了五百多年的你会看不出来?” 当然看出来了。“如你所说,聂是真惨了,可我也不好过。唉,过了三百多年,他转生后还是姓燕。”白杨涩涩一笑,流露出平时少见的飘零萧索。“他如己所愿地变成普通人,忘了我。黎,其实,我不能算是个鬼,严格说来,我应该是只树精。” “嗯。”冷淡如常的回应。 “你不怕我?” “若对你没有足够的认知,我不会容你住在这里。你曾说你姓白名扬,生前是金华人氏——别以为我没看过蒲松龄的《聊斋》,只是我很疑惑,为什么在蒲松龄笔下该是吃人千年老妖的你,却是个年轻女人?还有,你留在聂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白杨闻言,容色比平时更惨白。“巧、巧合……” “一开始或许是巧合,但绝对有更深一层的原因。你在聂身上发现了什么?” 生而为妖,照理说不该怕个平凡无奇的人,但…… 她就是怕!几近透明的身子左右飘忽。“我稍稍理解为什么他们都这般……敬畏你了。” 敬畏?“你这词用得不错。白杨,我要事实。” “你应该早想到了,要我说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推断没错,是吗?” 黎忘恩唇角轻牵。“不枉你多活数百年。” “聂家对我有恩,所以我化为人形,照顾当时聂家唯一的血脉——” “聂小倩?”她将心中的猜测说出口。 “嗯。后来聂家家道中落,我跟小姐相依为命,直到遇见宁采臣与燕赤霞,当时他们是一同赴京赶考的书生。” “燕赤霞是道士?” “不,他只是茅山派的俗家弟子。当时的我毕竟修行了两百余年,他一开始并未发现我的身分,所以——”白杨警戒地收口,僵笑道:“我与他之间的事暂且不提。后来小姐与宁公子成亲,为了沿续聂家血脉,约定好头一胎男婴归入聂家,是以没有列入宁氏家谱,也因此在蒲松龄笔下,姑爷只有三个儿子。” “聂是后代?” 她点头,附带说明:“也是小姐的转世。” 聂骉前世是聂小倩?黎忘恩按住额角。事情远比她所推想的要来得复杂。 “不要告诉我,聂小倩也是个近乎白闭的怪人。” “自闭?那是什么?”太过现代的用语,白杨仍无法听懂。“我家小姐秀外慧中、安静不多话,且精於绣工,姑爷之后赴京赶考的盘缠和家中的生计,可全靠我家小姐一手绣工挣来的。” “慢,照你这么说,燕观鸿前辈子是燕赤霞,而聂小倩这辈子是聂,《聊斋》中相聂小倩有关的人物就差宁采臣……”猛然会意。“你别告诉我若玲是——” 白杨杏眸晶亮地瞪她。“黎,你真的只是一个凡人?”料事如神,简直不可思议! 这跟《聊斋》的情节未免相差甚远!黎忘恩坐进倚中,轻轻吁了口气。 没有吃人的千年老妖、没有美丽的女鬼聂小倩,只是单纯的落难千金和穷书生之间的爱情故事。 “小姐恨极了姑爷纳妾的薄幸,死前发愿若转生为人,愿是男儿身,同时也咒诅姑爷化作女儿身。谁知这一世只是换了性别,骨子里的性情还是没变。”对感情犹豫怯懦的小姐,和一样坦率直快的姑爷,唉…… 黎忘恩接话,“原本想要风水轮流转,下辈子好出口气,偏偏转世后所处的时代女权高张,反而吃亏。”真讽刺不是? “的确如此,唉……该怎么样才能让小姐和姑爷这一世也——” “我不认为上一世是夫妻,下辈子也得重蹈覆辙。”她断然截住白杨心中盘算。“若玲喜欢燕观鸿,这是我从大学时代就知道的事。选择不同又何妨,如果走进轮回道前一定要喝孟婆汤,它的用意必然是不让投胎的人再重复同样的人生历程,否则何必让人遗忘前世,只知今生?” “但我——”话语再次顿住,白杨眼神飘移,“聂他这一世也喜欢转世后的若玲,不想个法子凑合他们两人说不过去——” “让若玲和燕观鸿凑一对又何妨?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很相配。”她轻笑。“换作是聂,反而格格不入。” 表影窜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冲到面无表情的黎忘恩面前。“那聂怎么办?!”还有她怎么办?! 她跟他—— “你在乎的是什么?” “咦?”心虚滑过白杨朦胧透明的颜面。 她数百年的修行是白修了吗?为何在黎面前好像什么也藏不住?白杨愈想心里愈是发毛。 “你是唯一记得前世纠葛的人,这对你来说是好是坏姑且不论,但转世的人既然都已经忘却前世,你又何必扰乱他们?静观其变对你来说很难吗?” “……我做不到。”白杨咬唇低吐。“我做不到,即便已过了数百年,即便当初是他亲手将我封印在画轴中,我还是——” 黎忘恩手一扬,制止她说下去。“如果你早点说实话,我也不必浪费这么多唇舌和你东扯西拉。” “黎?”她为之—愕。 “告诉聂,我帮他代了份工作,为期一个半月,工作地点是『冠伦贸易』总务室维修组。” 白杨闻言,不敢相信,喜出望外地看著她。“冠伦贸易”正是吕若玲上班的公司。 “还是你希望我推掉?” “不!我、我马上去告诉小——不不,是聂!我马上去告诉他!” 表影喜孜孜飘离,没入墙面。 没几秒,墙面再次露出可人的俏睑。 “黎,谢谢!真的谢谢你!” 黎忘恩敬颌首,算是收到谢意。 第五章 “不要以为你是新来的,就可以用一句没经验打发掉,幸好这次要你整理的只是会议纪录,如果是契约书,少一个零都会让你卷铺盖走路!你连最基本的打字都有问题,真不知道公司当初怎么会录用你!” 行经茶水间,吕若玲听见里头飘出的声音及内容,脚跟一转,便看见颈子微缩、正对另一个人唯唯诺诺应声的背影。 “对、对不起……”细如蚊蚋的嗓音几乎是带著哭声而出。“我我我马上重打,再一下下就好。” “不必了,等你做完,公司也完了!你确定你真的受过秘书训练?我看倒茶小妹还比较适合你。” “田蜜,只是会议纪录而已,我想公司不至於那么脆弱。”她就是接她在秘书室空缺的新进人员吗?吕若玲好奇地多看了垂头丧气的年轻女子一眼。 好像某人……脑中寻找熟悉的轮廓。 有个人也是这样,总带著不安的表情,与人怯懦应对…… “这是秘书室的事,我教她是天经地义!”田蜜高傲的回应。 “新人就是要好好教不是吗?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不也是这个样子?” 再多看几眼——是了!她想到了! 聂骉!是了,就是他!这样怯怯懦懦、没自信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不料,田蜜回迎她的眼神更形冷淡,说出的话疏离冷漠,“你已经高升总经理秘书,秘书室的事与你无关。”在争夺总经理秘书职位大战中落败,田蜜想到就恨。 “大家都是同事,怎么会与我无关?听说向姊要退休,公司有意直接从秘书室找人接向姊的位子——” “你得到总经理秘书的位子还不满足,现在又想回秘书室跟大家抢位?吕若玲,你真以为自己那么有本事,要什么就有什么?”田蜜气得牙痒痒的。 “这个工作是靠我自己的能力才得到的,你有意见吗?” “谁知道你是真有实力还是走边门。”田蜜冷冷一哼。 吕若玲杏眸眯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谁晓得你是用什么手段让总经理调你到他身边。哼,我不像你,不会为了升迁出卖自己。” “田蜜,嘴巴放乾净一点。”她神色阴霾。 “如果不是真的,你会怕人说?”田蜜斜眼睐她,“我想我应该找个时间跟你请教一下,如何用姿色让自己往上爬——” 啪!一耳光回敬她。 “我不想再听你那些话脏了我的耳朵,田蜜。”虽然早知道田蜜的个性不好,但吕若玲没想过会差劲到这种地步。“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打断你的话,可是不这样,我不知道怎么让自己气消。我这人脾气很大的,你再说下去,当心我拿刀把你砍上个十段八段,再用绞肉机慢慢绞成碎肉,做成肉包子——喂狗!”仿自黎忘恩的森冷表情,让这番话气势十足。 田蜜引以为傲的长腿颤巍巍的,抖个下停。“你!你你你——” “真想等我拿刀来?” “你、你给找记住!”她撂下狠话。 “在你离开茶水间之前我就会忘记,不送。” 离去前,田蜜不甘心地回头扔下挑衅话语,“柳忍冬,如果你想靠姿色往上爬,她就是最好的老师,不必舍近求远——” “比方说找你拜师学艺?当负面教材吗?”吕若玲摩拳擦掌走向她。“田蜜,你应该知道我手劲满大的,嗯?” “你得意也只有这时候了!自动送上门的女人最无味,过不了多久,总经理就会对你倒尽胃口——” “届时你就可以补位了,不是吗?”吕若玲笑脸迎向她。“我会记得送花篮向你致意的。记住,别再仗著自己的资历欺负新人,再怎么资深,也别忘了我早你两个月进公司,欺负新人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做。” 向气得狰狞的母夜叉脸挥手致意。 “不送。” 柳忍冬怯怯地走近高挑女子。 “谢、谢谢你,若玲姊。” “你知道我?”吕若玲有些惊讶。 “在秘书室听了些关於你的事。” “是吗?因为田蜜?”当著她的面都敢这么说了,背后会有多难听,可想而知。“我还以为我们的交情不会被这种小事影响,结果,真的印证了职场无情这句话?” “我想不至於,何姊和向姊就什么都没说,她们很欣赏你。” “你的意思是——秘书室除了你跟芳芳、向姊,包括田蜜还有其他六个人都是蜚语流言的始作俑者?” “呃?这、这个找、那个……”她涨红脸,老实承认。“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 “这点事还在我的预料范围之内,我不意外。来,你不是来泡茶的吗?” 差点忘了!“对!向姊是茉莉绿茶、何姊是乌笼茶……还有田姊的咖啡半匙糖、一颗女乃油球……” “你真的只想当倒茶小妹?”她眉一挑。 “我只是顺便——”柳忍冬怯怯回应。 “这种事不能顺便。向姊跟芳芳要你帮她们倒茶水?” “不不,我只是顺便——” “那只有田蜜仗势欺人,命令你帮她倒咖啡?” 好、好厉害。柳忍冬愣愣看她。“我什么都还没说——” “你说了很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吕若玲忍不住抬手模模她发顶。“专业秘书第一课:留心客户所说的每句话,能让你了解对方的个性、行事作风,而多一分了解就少一点得罪对方的可能。” 柳忍冬慎重其事地记在心里,小嘴默念。“我记下了,谢谢。” 还很青涩哪,所有表情都写在脸上。“你叫柳忍冬?” “是的。” “为什么想当秘书?”她问。 “嗯……一种幢憬,秘书这个职业让人联想到自信、干练,我想变得更灵活—些,不管是在哪方面,我都有点笨拙……”说著说著,柳忍冬又丧气地垂下头。 “想要有自信,就必须先把这种想法丢掉。”真的好像聂骉,这份熟悉感令她投以微笑。“我有个朋友跟你很像,对自己完全没有自信。” “呃,是、是吗?”好尴尬的像法。 “其实他很有本事,不管多么破旧的电子产品到他手上,都会被修得像新的一样。偏偏他总是一副怯懦的样子,反而让人看了好生气。” 说到这儿,她想起自从那天他帮她送文件到公司后,两人就没见过面了, 怎么回事?难道他又生病了?吕若玲心想,挺担心那个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的男人。 柳忍冬的声音在她遥想时飘了过来,“我懂,我也常惹人生气,唉……可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听以才想从秘书工作中学到从容和自信——” “今年刚从大学毕业?” “咦?”柳忍冬眼中迸射出光芒。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好神! “听你的口气猜的。”那崇拜的目光闪亮得让吕若玲发笑。聂骉也常这样看著她,尤其在她煮面招呼他的时候,让她很行成就感。 “对工作充满憧憬是社俞新鲜人才有的特征。不是吓唬你:很快的,你会发现在工作中的挫折多过奖励、无奈多过欣喜,工作不会教你什么,只会费尽心力想挖空你的本事。 “充实自己比从工作中学习来得更有助益,能被公司录取已算是肯定你的本事,按下来必须靠你自己——是要—直当个被人欺的小可怜,还是摇身一变为干练秘书,全看你自己。但是,我觉得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世界才比较可爱?” “可、可爱?我们?”柳忍冬又害羞又迷惑。 “你跟他。”她简单解释。 “他?若玲姊的男朋友?” 愣了下,她摇头。“他只是我一个朋友。对了,如果你还是要充当倒茶小妹,最左边那台espresso咖啡机坏了,不要用。” “可是我这几天用都好好的啊,很好用呢。” “是吗?”她走过去,试了开关。“总务室派人修好了?找还以为他们决定拨款买一台新的。” “可是这台espresso咖啡机是义大利原装进口,内置两个气闸、外壳由手工打造、设计新颖,少说世要四十几万,买新的似乎太划不来了。” “我们顶头上司是个咖啡迷,花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过,你对咖啡倒挺了解的。” “嗯。”柳忍冬小脸莫名地又红了起来。“我有个朋友经营咖啡馆,他说这种机型不小心弄坏,只能寄回义大利原厂修理。” “那就是总务室维修组找到会修的人了。”她说。 脑海中又浮现—张戴著黑框眼镜、总让人看不见长相的脸。 至於为何最近经常想起他…… 吕若玲并没有太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聂骉,你真的什么都会修理。”女同事甲凑近坐正电脑萤幕前的聂骉,娇声在他耳畔道, 说话就说话,干嘛靠这么近?白杨瞪著只差没坐在聂骉褪上的女同事甲暗想。 还有围在另一边的乙丙,没事做吗?全围在聂身边打转。 退到浓郁香水围起的人墙外,白杨直叹。 专心操作键盘的聂骉,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身陷温柔乡,前后左右被四名女性职员团团包围,无逃生之路。 “好了。”忙和一阵,重新开机确定无误后,聂骉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陷女性囵圄。 为什么这样看他?“还有什么东西坏掉没修吗?” “下班后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女同事乙率先邀约。“你应该不只是个维修技工吧?”连公司电脑工程师都找不出毛病的电脑,在他手里两三下就回复正常、救回资料,可见这人不简单。 他推推眼镜。“我是临时工。”老实得很。“负责修水电。”只是刚刚经过这里,看见一群人围在电脑前抓头惨叫,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一时技痒才动手帮忙而已。 他的工作其实只是修水电还有影印机,最多最多就是刚来上班时,手痒地修好一台很别致的咖啡机。 嗯嗯……光是那手工的外壳就让他注目许久,非常欣赏。 “骗人!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维修临时工?!哦——其实你是总公司派来的专员,故意掩饰身分,以便从旁观察我们的工作情形对不?”女同事丙异想天开。 “我只是临时工。”不善解释,他简短说道:“只做一个半月。” 来到“冠伦贸易”已经好些时候了,却连一次也没看见吕若玲。 见了她,会不知所措;见不到她,会让想念蚀慌脑袋——唉,怎样都不好受。 “嘿,你还没回答我呢。”女同事乙拨动长发,轻笑问道:“晚上一起上吃饭?” 牵唇怯笑,在聂骉眼里,唯一会让他心乱的只有吕若玲。 其余的,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不放在心上的、 因为不在乎,是以没有患得患失的紧张感,即便是拒绝,也表现得十分镇定,只是仍稍嫌不常与人接触的生涩。“不用了,谢谢。” “加上我们两个作陪,营业部三大美女与你同桌吃饭,是你的荣幸欸!” 美女?他推正眼镜仔细瞧,然后静静摇头。 嘈杂的女人交谈声凝在空气中。“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还有更美的。”黎、雨朵、若玲、曼曼,甚至是白杨都比她们更美。“我见过更美的。”这是实话。 女人最忌这类的话,在场女将莫不擦腰重哼,“给你脸不要脸,算了算了!不要拉倒。走开走开!不要占著我的位子不放,我很忙,有很多工作等著做,不像你只是个维修工,走开!”前后态度有若云泥之差。 聂骉也不以为意,好脾气地退出营业部。 白杨不服气地飘了过来。 “什么嘛!罢开始还以为你是微服出巡的谁谁谁、马屁直拍的,现在又变了一副嘴脸。聂,你们这时代的人就这么不讲情面吗?好歹你也帮了她们不是?” 聂骉笑笑地回应。 “脾气再好,也不能这样让人瞧扁,总要给对方一些教训。”白杨握拳,义愤填膺。 “你别生气,我不在乎。”按照工作行程表,他朝下一站影印室前进。“一时情绪化的意气之争并没有意义,生气又如何?不生气又怎样?改变不了旁人对我的观感不足?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生气?” “吃了饭之后,过几个小时还是会觉得饿,既然吃也饿、不吃也饿,你又为什么要天天照三餐吃饭?”歪理人人会掰,各有巧妙不同。 “呃……这是两码子事,不能混为一谈。吃饭是为维持生命,但生气——你知道吗?人只要一生气,会刺激不好的激素分泌,进而扼杀脑细胞,根据科学家最保守的估计,平均生气一次就会导致数万个脑细胞死亡,虽然脑细胞会再生,但再生的速度如果比不上脑细胞死亡的速度,还是会变笨——” “聂……”饶了她吧!“我只是个白杨树精,请别拿现代科学来折腾我好吗?” 来这里已经好些天了,她连见到转世冤家的机会都没有,这事想来就已够她沮丧了,现下聂骉又净拿她不懂的学问落井下石。 “聂,你不想见若玲吗?” 像她,知道转世后燕观鸿的存在后,心心念念的只是两个字——见他。 偏偏,由於施咒的画轴限制了她不能恣意飘荡,让她只能跟在聂骉身边,离不了太远。 聂骉转进影印室,声音拉回白杨的注意力。 “说不想是骗人的。”他叹口气,“本来以为事情会像你所说的,在同—个地方可以有更多见面的机会,但却似乎相反。以玄学的观点来看,我跟她或许没有你所谓的缘分。” “才不——有人来了,我先躲起来。”白杨语毕,如烟般飘进藏在工具箱的书轴里。 两个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踏进影印室,聂骉默默蹲在有问题的影印机前,继续不起眼的修缮工作。 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在十坪大的影印室内分外清晰。 聂骉一开始并不在意,直到“吕若玲”三个字引得他侧耳倾听。 “听说了吗?吕若玲和田蜜在茶水间吵架的事?” “公司上下都传说吕若玲之所以调进总经理办公室,是因为走后门。说真的,如果是你,你会选谁当女友?” “何芳芳不错,就是太冷了点;田蜜——腿很漂亮,却高傲得像孔雀,以为男人都应该拜倒在她一双长腿下。如果是我,倒觉得刚进公司的柳忍冬不错,我见犹怜的模样很吸引人,你不觉得吗?” “我个人欣赏吕若玲,有自信的女人最美丽。” “嘿,她除了自信还有野心哪!内幕消息不都说了,她是靠跟燕总上床才坐上总经理秘书这个位子,最近也常见她跟燕总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看来是真的走在一块儿了。” 喀!两人都没注意到角落影印机旁的黑影重重顿了一下,发出声响,仍然继续交谈。 “我欣赏『见多识广』的女人。要玩当然得跟有经验的玩才过瘾,但不必负责任,大家心照不宣,一切随性。” “果然是随『性』呀。” 暧昧不堪的话,终止於男人有默契地互望对方半晌、发出狂妄大笑之际,笑声再一次盖过硬物敲击声。 到了下午,这两位隶属企画部门的男性员工,桌上存放有打算送交上司最新企画案的电脑,无缘无故当机。 一阵惊慌失措下,赶紧叫来电脑工程师,怎科忙了一下午,却只得到“病毒入侵,建议重灌”八字绝命真言。 最糟糕的是—— 两人自忖电脑不会出错,都没有备分存档的习惯。 两个月来的努力化为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事? 嗯……挺费思量不是? 第六章 将上司交代的快捷送到收发室,回办公室途中,一抹熟悉身影让吕若玲变了方向,跟著前方的背影。 垂头驼背、走起路来左右微晃……好熟悉哪。 “聂!” 前方的男人听见声音,倏地转身。 若玲!视线准确锁住朝思暮想的人,平素不甚有表情的脸绽出欣喜。 脚跟猛一转向,竟然紧张地打结,绊了下—— 磅!聂骉抱在手上的传真机应声摔落,原本只需送修,如今可能落入重组或乾脆买台新机的厄运。 棒板构成蜂巢似私人空间的办公室,一颗颗黑色头颅好奇地探出来。 “唉……”幽幽的叹息来自隐身画轴中的白杨。 他、他又……聂骉涨红脸,连忙蹲身捡拾四散的零件。 天!吕若玲哭笑不得,走近他。“我来帮你。”快一个月没见,他还是老样子呵。 “不、不用,我自己、来。”结巴更形严重。“你、你忙你的。” 吕若玲不理他,坚持陪他蹲在地上捡拾。“你怎么会在这儿?白杨呢?” “我、工作,白杨在画轴里。”慌慌张张想拿出画轴,才捡起的螺丝钉又从指缝间滑出去。“啊!” 吕若玲恰好伸手接下,似乎早预科到会有这情况。 “别慌,慢慢来。”这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每回见到他总要说上几次。“黎帮你在这儿找了工作,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样我才知道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也才好照应你。” 原本欣喜的情绪被这番话浇凉。 这是第一次,对於她的关切,聂骉产生一股——梗在胸口的难受感觉。 泵且称之为愤怒吧,虽然他不知道因何而来。 以往不曾有过。她对他的关心,一直都让他觉得愉快,但为何现在他会觉得愤怒?而且……不满! 不满,是的,这个字眼比愤怒更切合他此刻的感受。 他,在不满什么? 瞬霎间,聂骉找不到答案,唯一清楚的是,当他听见她说“照应”二字时,欣喜的情绪突然急转直下,教阴郁取而代之。 “聂?” “不、不用——”话头刚起,抱在怀里的话筒又砰咚掉落地面。 再一次地,她巧手在半空中接住。“别再说谢谢了,我们是明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还是谢谢……”这声应答有些无力。 吕若玲末发觉,只顾著帮聂骉收拾残局。 她是靠跟燕总上床才坐上总经理秘书这个位子,最近也常见地跟燕总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前些天听见的流言在此时涌现,如在耳畔。 “聂?”怎么突然停了下来? 他不相信若玲是当天那两名职员所说的那种女人! 那天,是他头一次对别人的言语感到愤怒,才会偷偷灌病毒到他们两人的电脑,以示薄惩。 可是—— 他有什么资格替她出气?他又不是她什么人,唉…… 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人已经出现,他充其量只是躲在角落里的配角,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 单恋就是这样?让自己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间来去,随著对方的心情忽悲忽喜,没有一个稳定的基石可踩,只能凭藉对方的回应,浮动在飘忽难定的心绪中兀自苦恼? 最惨的是——对方完全不知情! “聂?”唤了他半天也没回应,像灵魂出了窍似的。 最后,吕若玲伸手轻推他一把,才将人从深思的九重天外拉回。 “我自己来。”拒绝接受帮助的话语如此流畅地说出口,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以往,就算是出糗闯祸,也会因为得到她额外的注目,在困窘之余感到沾沾自喜;而今,却有另一种不同的感觉。 只希望在她面前,聂骉不是那个笨拙的聂骉。 只希望在她面前,聂骉不是需要她照应的人。 打从知道她心里早有喜欢的对象,而他也亲眼见过那人,明白彼此间的差异之后,有种愤怒、有种不满,梗在心里难受苦。 起源於—— 发现自己只有祝福的份,只能对自己生闷气。 对手是一个成功的社会人士,而且两人已经在交往。 如此一来,除了祝福、除了死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什么。 “聂?” 没料到吕若玲会跟来,聂骉踩下楼梯的脚停住,两人站在上班时间鲜少人经过的楼梯间对望。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吧。” “你的样子不太对劲,你——身体不舒服吗?”她有些担心, “我很好,你也该回去工作了,万一被上司发现——” “观鸿不会刁难我,他对我很好。”吕若玲难得地出现娇羞的神情。 “你跟他……真的在交往?”还是忍不住想再确认一次。 “那天见面他都说了不是吗?”她笑,甜滋滋的。“没有刻意公开,是怕办公室恋情传开来不好。你也知道,公司愈大,流言传得愈快,自从我调到总经理办公室之后,发生了一些不怎么让人愉快的事……” “那不是真的。” “连你也听说了?”吕若玲苦笑。“我是靠自己的能力得到这个职位,也许一开始是幸运,但观鸿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就算我是他的女友,也不可能安然坐在这位子上。但就是有人要往龌龊的地方想,我也无法阻止……” 如果聂骉没有开口——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句,却是这阵子以来,她在公司接收到的少许善意之一——她不会像决了堤的水坝,哗啦啦倾倒收不住的怨怼。 好累……虽然能够待在欣赏恋慕的男人身边,也享受来自於他的呵护、宠溺,心里却有某处空荡荡,虚晃著无以为名的——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模模糊糊的,始终看不清。 “我知道,你是靠实力,像黎一样。” “我跟黎比还差好大一截。”她靠在他肩窝,疲惫地闭上眼。“她对生活自有一套主张。” “你也有。” 这样……不会太逾矩吧?聂闇不自在地盯著自己放任她肩背处的手,掌心的热度灼烧得让他微颤。 他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她,感觉像在作梦一样,另一手差点拿不稳待修的传真机。 “我本来也以为我有。”但现在她不确定了。“我爸让我从小学会独立,凡事自己作主,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喜欢他,真的喜欢,所以知道自己被调升为总经理秘书,继而和他成为男女朋友,我很开心,真的!但是——天,我怎么跟你说这些?我不应该——” “我很高兴。” “因为我这么惨?” 困窘的脸因为辞不达意的慌张,再次涨成赧红。 她误会了!“不、不是因为你那个……这个……我的意思是……你懂吧?我那、这个,我高兴不是因、因为你、他……” “算了,这本来就不干你的事。”情绪低落的她,压根儿听不进眼前人的解释,一迳沉溺在臼己惨淡的心境中。“我回办公室了,无论如何,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对了,本来晚上要去找忘恩的,现在遇到你就直接跟你说吧,店里那台陈年冷气机又坏了,我爸要你尽快找个时间去修。” “我刚刚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啊。 “麻烦你了。”挥手离去,吕若玲挺直的背脊透露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逞强意味。 那背影,让聂骉更觉沮丧。 幽幽鬼影从斜挂在他肩膀上的工具箱窜出。“聂……” “我不是那个意思。”沮丧的男人自责地想狂捶自己的脑袋——如果他现在空得出手来的话。“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懂。”白杨真的懂。 “我高兴的是,她愿意把心事说给我听、让我知道,我只是高兴这一点而已。” “我知道。” “我也想说我很担心她,真的。”他脸上有著懊恼。 “我明白。聂……” 聂骉涩涩一叹,“如果是燕观鸿,绝对会做得比我更好,对不对?” 白杨沉默了,她的立场苞聂骉如此相似。 如果燕观鸿对若玲…… 她又该怎么办。 经贸协会所举办的外商联会名单中,不乏国内商界名人、名中小企业主与高阶经理人;当然,也不乏学术界知名的经济学者。 由於奉家族之命在台进行追妻大业,村上怜一这位来自庆应大学的知名经济学者,至今仍滞留台湾。 这大好的机会,经贸协会自然不会放过,立刻展开联络工作并发出邀请函。 本不欲参加,伹经贸协会毕竟是个精英齐备的单位,透过如今成为他罩门的黎忘恩,成功邀请到他出席演讲。 知她甚详的村上怜一,当然不会以为她说服他出席是基於义工心态或高贵的爱国情操。 就他对她的了解—— “这次你又拿了多少好处?”连他都成了“万能事务所”的商品,除了叹息,村上怜一不知道自己还能作何反应。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爱上她,是他自找的。 黎忘恩咬进微酸的橄榄,饮尽鸡尾酒,相当自得其乐。“托阁下盛名之福,以六位数计。” 村上怜一眉头锁了起来。“我只值六位数?” “只是租用,又不是把你卖了。” 意思是——“只要有好价钱,你会把我卖了?” “前提是要有好价钱。” “我很好奇,你所谓的『好价钱』是多少?”他面色凝重。 “invaluable。”恶作剧得逞,一让她好心情地浅笑。“谁能给我比『无价』更有价值的东西,我就把你卖了,绝不迟疑。” 就在此时,一群人走向他俩,开口就是成串日文,显然是针对村上怜一而来。 不假思索地将情人丢进日本人墙,黎忘恩移师到摆满菜肴的长桌,琳琅满目的餐点十分吸引人。 相准盘中最后一份龙虾沙拉,她伸手去夹,另一支夹子也跟进,两支银制夹子在半空中擦出火花,撞出清脆一响。 “燕观鸿?”黎忘恩首先发声。 对方也认出她来,脸色不佳。“黎忘恩?” 冤家路窄,狭道相逢,这两个大学时代便常互别苗头的死对头,多年之后再度相逢,又是以冲突拉开序幕。 “你大学时就以抢我喜欢的事物为乐,没想到六年过去,还是死性不改。”黎忘恩没给他好脸色。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你。”燕观鸿也没客气。“是我先出手的。” “堂堂一个大男人跟女人抢东西吃,你要脸不要?” “对谁都可以客气,唯独你,雅量用在你身上叫浪费。” 细眸轻挑。“就因为我当初拒绝你廉价又泛滥成灾的告白?” “还选择了我的死对头宋谦当男友,让我成了笑话!不过老天有眼,你之后也没好过到哪儿去。” “的确,托你跟他的福,我大学生涯的确不好过;所以……若玲现在是你的秘书?” 天外飞来一笔,话题急转,燕观鸿愣了下。 “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天的女伴不是她?”再瞄瞄一旁等待燕观鸿的女子,看似温婉秀气。“我以为你在追求她。” 他恍然一悟,“你们还有联络?”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交往跟婚姻不同,前者可以一对多,后者只能一对一。”他答得轻松自在。 “花心的情人和忠实的丈夫论调?你搞人格分裂吗?”眉尾扬了下,熟识她的人都知道,这代表黎忘恩正处於“生人勿近”的愤怒状态,没人敢在此时捋虎须、 显然,燕观鸿并非识时务者。“在没有踏进婚姻之前,本来就可以有选择的机会。” “不知道你前世是不是也是这副痞子样。”记得回头要问问白杨。 “什么?”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炳,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这女人老爱说些莫各其妙的话。“你改行当起骗死人不偿命的算命师?教授要是知道,他老人家肯定会非常失望。” “你对若玲没有意思,就别招惹她,你应该很清楚她对你——” “暗恋!”他接续,“很浪漫的说法是不?但与我无关。她是我的学妹,按理说我这个学长也该照顾她。” 冰冷的眼凝望眼前看似成熟、却又不像真正长大的男人。“你是因为花心才这么滥情,还是因为没有心才这么肆无忌惮地伤人?我很好奇。” 燕观鸿不自在地将视线转向引爆战火的那盘龙虾沙拉,发现盘中早就空空如也。“鱼翁得利,你跟我也没什么可争了。很高兴见到你,忘恩。” 这种转移话题的手法真差劲! “我并不高兴见到你。”她很老实,也不欣赏对方造作的客套。 对方脸色微沉,但还勉强有笑容。“那可真遗憾。” 此姝还是老样子,在让对方难堪之后,还能面无表情。 “我一点也不觉得。” 此话出口,果然让燕观鸿礼貌性的微笑凝结成冰,带著薄怒离去。 不久俊,村上怜一从同乡的话题中趁隙退离,找到了她。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看得出来?”她以为自己的表情一向单调。 “只有我看得出来。发生什么事?” “你相不相信前世债、今生还?” “相信。”他轻搂佳人入怀,“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没有什么是绝对存在或绝对不存在的,否则我们何以存在这人世?” “我欣赏你的说词,哲学家。让我们在一旁看好戏吧。” 好戏? “关於谁?”他好奇地问。 “很多人。”她靠著他,闭目养神。 “忘恩,我不欣赏你打哑谜的方式,愈来愈像预言。” “也许我真有那么一点预言的能力也说不定。” 黎忘恩再瞄向仍与女伴谈笑的燕观鸿几眼。 看来聂骉的情路是有得熬了,她想。 聂骉最近是不是在生气? 虽然吕若玲很怀疑他也会有生气的时候。认识他一年多,不曾见过他有所谓的“脾气”,总是温吞、总是呆然、总是害羞得像株含羞草。 这样的男人,要她相信他会生气,实在太难了。 但毕竟只是个平凡人,总会有发脾气的时候,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对象似乎是她,否则他近日不会刻意躲她。 懊不会……是那天她情绪化的迁怒使然吧。 本来只是忍不住诉苦,但不知怎么搞的,说到后来心火愈旺,明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更非始作俑者,却故意把他的话听岔,存心找藉口对他发顿脾气。 换作是她被那样对待,绝对会气得全身发抖。 这么一想,走向维修组的脚步顿时变得沉重,最后停在门外,一方面是还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一方面是因为里头的气氛热络,而这股热络,全围绕著聂骉。 一直以为他不善与人交往,然而,今天呈现在她眼底的事实是—— 即便聂骉不善说话、有些孤僻,还是有人欣赏他、围绕在他身边,哪怕他仍然自顾自埋首桌前,甚至应也不应对方一声。 在他身边的人,男女皆有,这让吕若玲的心沉了下。 这份沉重,竟有点骏涩,仿佛看见原本属於自己、万般珍惜的宝物彼人当面取走。 他在这儿适应得很好,根本不用她担心,一股气窜上心头,吕若玲突然觉得自己为他的担忧很多余。 为他担心这、操心那是种习惯,然而,当她发现其实这些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没有她在,他也能在公司过得很好——这让她情绪大坏。 在她惨遭流言困扰,只能孤军奋战的时候,他身边有新认识的朋友,有男、有女——号称营业部三美女之一的婉晴为什么靠他靠得那么近,像是要吻他似的!还有总务室的王姊,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岁数了还—— “天,我在想什么?”吕若玲晃晃脑袋、这真怪不是?为什么像灌了醋以内,满心酸味?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还是大学时代便开始暗恋的学长,那为什么—— “若玲?”在办公室东飘西荡、闷得发慌的白杨注意到门外的人,喊了一声。 “欸?”座位上的聂骉依稀听见白杨叫了若玲的名字,仿佛被什么点醒似的,他站起身,仗著身高优势看见门边的人。 推开人墙走向她。“你怎么会来?!”聂骉的声音又惊又喜又带紧张喘息。 扒住眼睛的刘海、遮去大半脸庞的笨拙眼镜,还有唇边一抹带羞的微笑……不知为何,让吕若玲觉得熟悉,也有点得意, 然而,除了聂骉以外的人,在发现她的到来后,有志一同地凝结出尴尬的沉默,还有几双眼带著鄙夷——这个发现随后带走她乍现的喜悦。 是因为流言吗?让她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 “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别!”拉住她,聂骉从来没有过这举动,但他却做了。 直觉告诉他,非这么做不可,她看起来……不对劲。 凝冷的心因为他扣住她而舒缓,萌生一种被人拉出泥沼的错觉。 和燕观鸿交往日久,深陷泥淖中的感受愈深,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她喜欢燕观鸿,甚至可以说爱他的不是吗? 那为何会有这般化不去的怪异感受,让她愈来愈快乐不起来? “一起吃饭好吗?”她没忘记这几天他明显的躲避,也想要有个人陪她。 藏在眼镜后的眸子锁在她身上,聂骉像是看出什么,点了头。 第七章 他们走出公司没多久,在觅食的过程中出现一段小插曲。 “聂,把画轴交出来!”强盗也似的声音,带著连招呼都不打的熟稔和狂妄,除了鱼大爷步云之外还会有谁? 聂骉呆了一下。“你?” “对,就是我,别跟我说你认不出我这个拜把的隔世好兄弟。把白杨给我。” 无言把画轴取出,无视画轴因为拒绝落一入“鱼”掌而颤动的反应,聂骉一向好说话。 “聂,你不能把画轴交给他!”虽然身在书轴之中,白杨还能发出声音抗议。 “我——” “给我。”鱼步云大手没耐性地上下晃著。“拿来。” “喔。”聂骉立刻乖乖奉上。 “啊啊!违反人权啊!”白杨抗议。透过电视,她学了不少现代的词汇。“这样违反我居住迁徒的自由啊!” “你都死透了,还有什么狗屁人权?又哪来居住迁徒的自由?笨小表!”鱼步云斥吼。 颤动的画轴平静下来,似是无言以对。 “你的白杨做什么?”吕若玲好奇地发问。 “你以为我想来啊!”大热天的,该死的太阳,没事这么烈做啥?“冷气机坏了,冰山老板派我出公差,要我把白杨带回去,” “冷气机跟白杨有什么关系?”她更不懂了, “借她的阴气当冷气用用。聂,你最好赶快把冷气机修好,你加道一热起来,我就没什么耐性。” “就算是冬天,你也不见得有耐性啊……”白杨的声音又悠悠传出。 鱼眼瞪向画轴。“小表,不想我烧了你就闭嘴!” “我……闭嘴……”“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等我这里的工作结束后就修。”聂骉老实的个性,注定要被鱼步云吃定。“那台机型已经找不到零件了,我会想办法换个新的。” “我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只要够冷就行了,这几天热得跟住在烤炉里没两样——”视线突然移向一旁的吕若玲,像是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啊,你也在这儿?” “你刚才还跟我说了几句话。”吕若玲顿感哭笑不得,忘恩到底是从哪儿找来这些活宝的? “你们两个勾搭上了?”他问得毫不婉转。 贝搭?吕若玲听得直皱眉。 聂骉则老实下客气地睑红,急忙澄清,“你不要乱说话!” “八字还没一撇?”呴,真不是普通的慢。“聂,这年头不时兴白痴愚蠢男了。如果自信及霸道可以分享,我一定分给你一半,也好过你现在这样弃『明』投『暗』,老在原地踏步。” “闭、闭嘴。”害他直想找洞把自己给埋了。“快回去!” “我是为你好才说。”瞧他多有义气,这么好的兄弟上哪儿找去?“姓吕的,找家这只不错,个性温驯,说笨也还不至於,你哪天心血来潮,随时可以提货带走,但货物既出,恕不退还,你要先考虑清楚。” “鱼步云!”聂骉当真恼了。 “哇哇,头一次听你大吼大叫。行,冲著这一点,老哥我闪先,别送。”鱼步云潇潇洒洒哼歌离去,完全不管自己刚刚掀起了何等大风大浪。 正当吕若玲想开口打破突然变得诡异的氛围时,聂骉难得地抢先一步。 “我饿、饿了。”主动抓起她的手,他知道自己紧张得掌心直冒汗,但……管不了这么多了。“往、住这儿走。” 担心她不悦自己的唐突,聂骉回头探看,幸好,她的表情只是莫各其妙,没有任何不愉快。 然而,回眸的视线不意扫进另一头的景象—— 只行一面之缘的燕观鸿,正俯首亲吻搂在怀中的陌生女子。 这画面—— 再怎么迟钝如他,也知道不该让若玲看见。 结算这个月的收入支出,黎忘恩轻扯唇角以示“凤”心大喜。 幸亏有白杨在,把整栋公寓搞得阴邪森冷,省了一笔冷气的开销。 加上这个月零工件数暴增,行程排到下个月底,换言之,这段期间陆陆续续都会有收入进帐。 不过,心喜之余,这个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男人,著实有些碍眼。 “聂,再这样走来走去半天吭不出一个字,我会让你有机会拼拼大腿骨。” 言下之意就是——她会拆了他两条腿! 聂骉终於停止来回踱步,但绝非他迟钝的脑袋理解了黎忘恩的威胁,纯粹只因为他老兄走累了。 而且,有一事已闷扰他数天之久,他需要有人提供些意见。 “黎……” 她等著,却好半天不见下文,索性大发慈悲主动提供话头—— “若玲从大学时代就很崇拜燕观鸿,虽然我始终不明白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人敬佩的,除了外貌能看、成绩列於前三名,又是篮球校队争相抢夺的人选之外,根本找不到任何优点。” 尤是这样就够让聂骉脸上挂满自惭的斜线,蹲在角落搞自闭了。“他……很优秀。”难怪若玲会欣赏他、喜欢他。 “若玲个性精明,有些地方却很迷糊。她看得见燕观鸿好的一面,却看不见他身边女孩频换的花心——我的话到此为止。” “……黎。”迟疑许久,聂骉终於又开口。 “嗯?”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用你的脑袋想想,你刚刚根本没发问。”哪来的“再”字可言? 呃?好、好像是喔。聂骉双颊再次窘红,“你觉得我可以、可以——” “除了借钱之外,什么都可以。” “不、不是要跟你借钱!我是说……我可以、可以喜、喜——” “吸菸?”黎忘恩从口袋掏出菸盒给他。“我难得大方。” “我、我不会……”他不是要说这个啦!“我……” 这笨蛋!逗足了瘾,黎忘恩转回正题,“我说不可以,你就真的不会喜欢她、爱上她?” 赧红的脸左右掹摇,老半天就是说不出“不会”两个字。 “别露出迷路小表的神情。聂,你好歹是三十岁的男人,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还不能自己决定吗?” “但我配不——” 她一双柳眉向中央靠拢。“聂,我最看不起什么都还没做之前就先说办不到的人。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今天会想问我这些事,定是看见燕观鸿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是吗?” 数夜无眠而显得呆滞的眼,绽出不敢置信的眸色。“你、你知道?” “依燕观鸿的个性,不难推敲出这点,他左拥右抱惯了,从大学时代就如此。有句话说『狗改不了吃屎』,他就是这种人。” “……” “眼睁睁看若玲被燕观鸿伤透心世无所谓:静坐旁观她像个笑话被虚假的感情蒙在鼓里,也不会觉得心疼,原来你对若玲的感情只到这程度。” “如、如果不心疼,我为什么要问——”意识到自己正在大吼,回过神的聂骉缩起肩膀,嗫嚅道:“对、对不起……” “很好,就用你吼我的胆子去追她,或许结果会如你所愿。” 黎什么时候变那么乐观了?向来呆愣的聂骉心头难得地泛起疑惑。 “你也可以选择旁观,就当是看一场笑话娱乐身心。” “若玲不是笑话!”他霍然起身,突来的愤怒气势,让黎忘恩难得露出讶异神色。“她不是!” 砰!愤然甩门而出。 “怎么回事?”另一头的内门打开,走出村上怜一高颀的身形。“刚是聂在发脾气?” “嗯。” “真难得。”这是好现象。“『彼得潘』决定长大成人了?” “『彼得潘』?”愣了丰晌,意会其中含义。“好比喻,因为人性太复杂而不愿接近人的聂,的确像个拒绝长大的小飞侠,呵。” “想到什么?”看她一眼,便知她有话未说出口。 “如果他是小飞侠,白杨不就是跟在他身边的小妖精?” 村上怜一闻言,微微牵起笑意,欣赏她难得的天真,却也注意到她眼下的倦意。 “累了?” “嗯。” 最近不知怎的,每到下午便萌生睡意,容易疲累……黎忘恩轻压两侧太阳穴,很快的,这工作便教体贴的情人接手。 这个多事的下午,真是累人哪! 今天,老吕十分幽怨,只因有件事深深困扰著他。 其实,这但是每个为人父母早晚会遇到的问题。 最近女儿常常晚上有约,上回来吃面的算命老张,见到正好回家的女儿,还说她面带桃花, 他看也是,宝贝女儿比以前更美了,可是……最近这些天,女儿恋爱般的好脸色,变成身虚体弱的惨白,让他这个做老爸的直担心。 自加大老粗的他不是女儿谈心、说悄悄话的对象,这让他不禁欷吁起老伴死得早,呜呜……老泪潸潸如雨下,一发不可收拾。 “老吕,早安。”呆板的招呼声,打断了老吕的自怨自艾。聂骉走进面店,就见一张湿透的老脸。“洗完脸怎么不擦乾?” “谁跟你洗脸了?”老脸烧出两团火,老吕连忙擦乾泪痕。“早餐吃了没?” 几天来例行性的问话,依旧得到相同的答案:“还没。” “一起吃吧。”老吕嘴硬归嘴硬,其实也是个滥好人,嘴上哼著,手则忙著替他舀了碗粥。“你又来接我女儿上班了?” “嗯。”他双眼直盯著粥。 “听说你现在跟我女儿在同一间公司上班?” “嗯。”老实点头。 “年轻人有个稳定的工作是好事,加油。” “嗯。” 老眼精明一闪。“你在追我女儿?” “嗯,啊!我、我不是……”聂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想否认。 “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这双老眼还管用,看得出来你对我女儿有意思,好你个聂小子,总算开始行动了。”老吕重重拍了下他的肩。 “你……不反对?” “反对?为什么要反对?你人老实,又有一技之长,我有什么好反对的?” “我、我没有钱。”他语气虚弱。 “钱只要肯赚,要多少有多少。” “我也没、没有成就。” “成就是什么东西?能疼我的宝贝女儿吗?我只要我女儿有个疼她爱她、老实又不会偷吃的对象就够了。要是像雷小子那一型的男人来追我宝贝女儿,我立刻用扫把撵他出局!” 炳——啾!此刻赋闲在家跷脚看报纸的可法·雷,没来由地打了个大喷嚏,还不小心从沙发滚下来。 “聂小子,如果你敢欺负我女儿——看过我剁鸭肉的刀吧?哼!到时就等著当下一只鸭子让我剁!” 聂骉吞吞口水。“我、我知道了。” “嗯,很好。”点点头,老吕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大手—把拎起他。“说!你跟我女儿是不是有一腿?!我最恨人家还没结婚就——那叫什么来著?嗯……婚前性行为!说,你有没有?!” “我……人……是人都……都有——”他困难地吞了口唾沫,咳了几声,“两条腿……” 我咧!“谁问你人有几条腿来著?!我说你跟我女儿——” “爸,你干嘛揪著聂不放?”吕若玲刚下楼,不解地看著老爸, “女儿,你给我老实说!最近是不是跟聂小子走在一块儿了?” “同公司一起上班有什么不对?” 啧,跟他打马虎眼?!“我乾脆桃明了说,你们两个年轻人交往,用不著把我蒙在鼓里。”说到最后,老人家粗犷的嗓门变得好委屈。“我又不是说不通的老古板……” “爸,你在说什么啊?”她顿觉哭笑不得。“你别想大多,我跟聂只是朋友。” 此言一出,犹如一支箭,狠狠射进聂骉心口。 除了痛,他找不到第二个形容词。 “聂,该走了。” “呃?哦,好。”恍惚起身,看见老吕偷偷送来的加油手势,聂骉强笑回应。 望著前方挺直的背脊,新的一天才刚开始,他就觉得愁云密布。 懊怎么说聂骉这个人? 无意识停下手边动作,脑中思绪被今早的画画占满再占满,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喷笑出声。 天,她真的是服了他—— 由於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雨,今早天大明时,才让夏阳融蚀了布满天际的乌云,还天空一片蔚蓝。 早晨的太阳笑绽微躁的热意,几道未歇的雨丝稀疏落地,映入灿金的日阳,化成几许略带诗意的金丝,透过去的世界像被洗过的镜子,分外清晰明亮、 翻掌迎进几丝细雨,吕若玲微微笑开。 幸亏最近有聂陪著她,沉甸甸的心情才梢稍好转,月兑离郁闷的苦海。 他的陪伴很安静,也不多问,这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喜欢台风,因为只要一有台风,学校就会放假,这种意外得到的假期,比任何事都要让人来得兴奋不是?” “……我不知道。”聂骉喃喃自语。“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沉浸在回忆里的吕若玲兀自续道:“也只有台风天,面店才会公休,自从我妈死了之后,我爸一个大男人养我这个小女孩,也真是难为他了。尤其是青春期的时候,他毕竟是个男人……那时我常会想,如果我是男孩,也许父子生活的方式会比父女来得更自然。” “老吕不会这样想。就连迟钝的我都看得出来,他很疼你……”想不出如何形容,只能加重语气地强调,“非常疼。” “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你最近跟我说话比较不会紧张结巴了,有进步。”是不是因为最近常一起上班的原因?如果是,倒也不错, “是、是吗?” “又开始了。”嘻。“对了,谢谢你。” “谢、谢我?”他什么也没做啊。 她俏脸微黯。“谢谢你陪著我,谢谢你没有将公司到处乱传的流言告诉我爸,谢谢你什么都没变,没有因为流言而对我另眼栢待。” “那些都不是真的,”他说得斩钉截铁。“你很好,真的很好。”书到用时方恨少,话到说时更恨无,聂骉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的不善言词。“我、我不大会说话,只知道事情总有一天会过去、会被忘记,你不必放在心上。” “人言可畏,我本以为自己不怕的,可是……我似乎太低估言语伤人的威力了。这阵子我常想,是不是因为伤的不是自己,所以每个人总是如此轻易就将伤人的话说出口?”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但是黎说过,人跟人之间免不了误解,那是正常现象,别人不能伤害你,除了你自己。” “只有自己伤得了自己?”她摇头。“我不这么想,只要开始懂得在乎,就会被在乎的人事物牵绊、就会被伤,我……开始羡慕起你和『万能事务所』的每一个人了。” “羡慕?”好惊讶!她羡慕怪里怪气的他们? “嗯,你们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不会明知被旁人左右情绪是件蠢事,还傻傻地受影响。” “不是不在乎。”他试著解释,“只是选择不在意。眼睛是别人的、嘴巴是别人的,我们只有一双眼、一张嘴,管不了那么多、也改变不了什么。黎说:我们都只是平凡人,为自己活就很辛苦了,根本不必在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是吗?可我却放不下,在气氛变得尴尬的环境工作,我觉得……很难受。我喜欢观鸿,也想跟他一直交往下去,但是,也许是外在的谣言压力使然,我甚至开始问自己,这究竟值不值得?” “他知道吗?” 她螓首轻晃。“这是我的事,必须靠我自己解决。” “你跟他……”想起那天燕观鸿怀中的女伴,聂骉胸口涨起怒气。“会结婚吗?” 结婚?“不,还没想到那—步,也许会、世许不会,未来的事谁知道?所以才一直没行告诉我爸,而且……”她上扬的唇牵起一抹苦笑,“我觉得有点怪。” “什么怪?” “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观鸿跟我之间并不——”话语猛然打住,“这么说吧,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什锦海鲜面。”聂骉不假思索答道。 “他却连这个也不知道。是我小家子气吗?虽然这是小事,但……总觉得彼此之间好像隔了什么。”而这让她怅然若失。 聂骉盯著她,表情跟著拉下凝重的忧心。 那日看见的情景……唉,他该不该说? 似乎想到什么,吕若玲强打起精神微笑,侧首正对聂骉投来的问号。 “以前总觉得你需要人照顾,没想到现在反而是你老在听我诉苦;不晓得为什么,真正认识你之后,很多不想对别人说的事都会告诉你,就连白杨也不知道的事……” 对了,白杨呢?已经好久没看见她跟你一起到公司,怎么回事?” “她说鬼月快到了,要准备一下。” “准备?” 聂骉微耸肩,“我也不懂。” 边走边谈问,两人已走到巷口,来到通勤时刻繁忙的大街。 “雨变大了。”聂骉注意到雨势的变化。“淋湿了不好,会感冒。我、我回去拿伞。” 他边说边转身,欲往回走,脚下突然哗啦淋漓作响,他老兄一只脚踩进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水洼,深度直达小褪半截裤管。 哦喔。吕若玲缠绕著愁云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久违的出糗驱离。 “那、那个……”熟悉的慌张和火红脸颊重现,他尴尬而不加所措。 好想笑,但她忍住了,不想再挫伤他男人的自尊心。 谁知下一刻他送上更大的笑点,让她招架不住。 “小、小心一点,这、这里有积水……”他很认真很认真地这么说。 天—— “噗哧!” “笑什么?”对桌低沉的嗓音,道出颇具兴味的疑问。 吕若玲回过神来,和男友同桌吃饭时,想到别的男人的确是件失礼的事,“没,只是突然想到一个人。” “聂骉?” 讶然迎上他的目光,见到燕观鸿促狭的神情,不知怎的,让她有种陌生感。 最近一直反覆问自己,明明喜欢的是他,为何相处起来总觉得困窒? 反观与聂骉在一起——她觉得自然也很自在。 愈是与女人心目中理想丈夫人选的燕观鸿朝夕相处,吕若玲愈常想起连连出糗的聂骉,暗自比较著两人的差别。 聂骉之於她,只是朋友,为什么她总会拿这个朋友跟男友相比? 而她的男友,甚至不知道她锺爱路边小吃,更甚於严谨的西式料理。 无法言明的恐慌感突地袭上心口,让她月兑口问出:“你真的喜欢我吗?” 没料到她突来这么一问,燕观鸿放下刀叉,掬起她的手,在柔白的手背上烙下—吻。 “你说呢?”他轻浅一笑,其下的真心也只有自己丈量得出来。 她该著迷於他的笑容才对,但此时此刻,她却觉得自己被不知各的恐慌紧紧攫住。 这让她感到不安。 第八章 这份不安,在数天后,被燕观鸿不在行程内的意外访客所证实。 在这之前,吕若玲绝对没有想过事情会是这样。 直到开门送进招待客户的咖啡时,意外看见一对相拥的男女,在她打开办公室大门后才缓缓分开,从容镇定得仿佛在人前这般亲昵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 如果是男女明友,这倒也无可厚非,但…… 这又置她於何地? 怨愤盈满一双眼,吕若玲送上咖啡的手微微颤抖。 若不是好强的个性使然,她早就翻桌大闹了! 但燕观鸿身边的艳丽女子并不肯放过她,拦住她的去路。 “你就是燕的旧爱?” 旧爱?什么时候她已经列入“旧”的行列? 柔媚的眼在她身上打量,嗤笑道:“我可以理解为什么燕会舍你而选我了,原来你也不过尔尔嘛。” “很快的,”深吸一口气,逞强地不肯泄漏出内心的伤痛,她扬起笑。“你也会成为别的女人口中『不过尔尔』的那一个。请慢用,小心烫口,” “你——” “呵呵呵……”燕观鸿低沉的笑声响起。 那日的不安果然是真的。吕若玲悲哀地想,黑眸投向兀自靠在桌沿低笑的男人,说下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也许是化不开的悲愤,但她却连一点咒骂他的冲动都没有。 不,与其说没有,不如说她因为预知这一切,早作好了心理准备。 退出办公室,吕若玲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脑袋嗡嗡作响。 她该不该佩服自己,竟然克制得住街动,没有勒住他把事情问个明白?她该不该为此刻全身的无力感到庆幸,因为脑袋空白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人?或者—— 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她崇拜的、欣赏的、喜欢的学长?这个疑问突兀地涌上心头。不,或者该说是她头一次愿意认真看待这个放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先前的不安,其实是她对自己的警告啊!警告她跟他喜欢彼此的程度并不相同。 她视他为唯“一”,他却只当她是其中之“一”。 她,为什么没有发现? 叩叩清脆声响引得吕若玲抬眸,送客复返的燕观鸿气定神闲地看著她,唇边带笑,对於被她瞧见那一幕,似乎并不以为意。 “我似乎忘了告诉你,跟我交往不必一对一,我从不要求女友对我专一,多方发展才能找出最适台自己的另一半,这方面我很开放。” “……因为你自己就是这种人,所以没有要求专一的资格?” “你硬要这么说,我也不反对。”他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人活在世上,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每一段感情的培养上,多方发展最符合经济效益,不浪费时间!” “感情之於你只是浪费时间?” 燕观鸿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漾唇道:“不,它是必须存住的。是人都要吃饭,感情亦然,我可不是个呆板的工作狂。” “我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吗?燕总经理?对於成为你菜单中的一道甜点这事,我该感到荣幸吗?” 黑眸眯成细线,审视她没有表情的脸,听出她的介意,他面露不悦。“你在乎?” “是的,我在乎,我很在乎。”她坦白以对。 没想到他只是轻挑一边眉,不以为意。“我很欣赏你,所以不希望因为这种事失去—个好帮手。” “我种事?”她这个“女朋友”完全不知道男友除了她之外还有别的女人,不知道自己只是他一时兴起端上台面的甜点,不知道这段感情游戏多过真心,自己的付出、在公司的委屈,在他眼里竟然只是“这种事”?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将她这段时间来的酸甜苦辣一笔带过? 怒气上扬,她冲动地奔至他面前,扬手一挥,却被厚实的掌截在半途。 “没有女人能打我,你也不会是第一个。” “我恨你!” “呵,真可惜。”燕观鸿似笑非笑,另一手的食指抚上她柔细的颊侧。“我还挺欣赏你的,如果你懂得怎么玩,倒是可以继续玩这场游戏。” 吕若玲直觉的扬于拍开他亲密的指,并挣开他。 “显然你并不想。”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代表了淡漠的不以为意,更凉透她还剩一丝温度的心。 孰料,下一句话更令人寒透入骨。 “我欣赏你的工作能力,也无暇再训练能跟上我脚步的秘书,如果你能留下,对我而言再好不过;当然,你若想回秘书室也可以,我不反对。” 沉默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根本不曾爱——不,甚至连喜欢我都没有对不对?” 燕观鸿但笑不语。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我可以追求你,你也有拒绝的权利,但你选择了接受。拿得起就要能放得下,放不下就别强拿,如果你还想留下,十分钟后把公司下半年度的营业企书表拿给我。” “我连一份公文都比不上?”她心痛不已。 “你说呢?”他反问。 也许是当真对她无心,离去的燕观鸿并未注意到她因激动而颤科的身子。 她不是不想哭不想闹,只是—— 她好心寒,无力到不知该怎么挪动四肢,能走回自己的位子落坐,已经费了她好大一把劲。 他让她……好难堪、好狼狈、好凄惨、好—— “若玲……”熟悉的嗫嚅口气从门外飘进来。 聂?微恍的乌眸移向门口,他一如以往,一件简单的t恤搭配牛仔裤,左腰挂著被老爸戏称百宝袋的工具皮袋,据他说那也是他自己做的。 这人只差没钻木取火、化身成山顶洞人了!她努力在他身上寻找能让自己开心的地方,以往有他在,她总是开心不已。 她希望这次也不例外,可是她却笑不出来…… 聂骉僵在门口,不知道该离开还是跨进门内走近她,心中为难极了。 进去还是离开?这问题显然比要他无中生有做出一辆靠马达运转的自行车还难。 “白杨呢?”声音像穿过重重云雾,听在自己耳里变得好遥远。 “她……去四处看看……”太复杂的事,聂骉也说不清楚,他无法说明白杨穿墙进入燕观鸿办公室的诸多原因,於是决定不说。 现下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不大对劲,这件事之於他比什么都重要。 今早一起上班时还有说有笑的,怎么下午就变了个样? 担忧激起了他的勇气,等不及她点头让他进来,聂骉已走向她,镜框后的视线有些凝重,全为了她愈来愈下垂的唇角。 平常总扬著愉悦笑容的唇角,如今像挂了千斤重般垂著。 “你……怎么了?” “别问,什么都——” “呃!”月复部突然埋进一张小脸,聂骉吓得想住后退,但她抓在他腰侧的手让他动弹不得。 退却的想法在感觉到月复部的一股温热湿意后,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剩下的是浓浓的忧虑。 “发生什么事了?” 怀里的人只是摇头,仿佛在忍耐什么似的紧揪他的衣角,偶尔逸出—两声哽咽。 嗅进淡淡的香味,聂骉应该要为这意外的亲昵感到开心,但他却觉得尴尬为难。 思绪在心疼想安抚她的冲动和突如其来亲近的羞赧中拉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呆在原地干著急。 如果是可法会怎么做?要是鱼会怎么做?脑子乱纷纷地转著这些问题好半晌,终於又一次承认早就知道的事实—— 他不是可法·雷,也不是鱼步云。 他只是他,在她面前笨拙到不知所措的男人。 因为笨拙,他说不出漂亮的安慰话。 因为不知所措,他只能站在这里,任凭对她的心疼相对自己无法可想的气恼折腾,再次验证自己的无用。 太多的无能为力,教他只能静静地、动也不动地承受来自於她的泪水。 每一滴、每一滴…… 都让他的心好疼! 吕若玲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似乎破人腾空抱起,不久后又安隐落地,她依稀靶觉到离开了办公室,却不晓得自己被带到哪里。 而一直倚靠的人突然不见踪影,害她只好弯腰弓背,缩在自己的胸前恸哭。 多久没这么哭过了?她想不起来,自从妈死后,在某夜瞧见爸像个孩子般缩在房里哭喊妈的名字,那一幕始终任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所以,她不哭,再也不哭。 所以,即使有难过的事也从不说。 所以,她笑,希望父亲会因为她的快乐而快乐。 所以、所以—— 人总是能找到很多理由压抑情绪,克制再克制、抑忍再仰忍,就算是僵笑著一张脸,也要逞强不对外人示弱。 可是,总会意外地因为一个人、一件事,甚至是一段音乐给逼出来。 “聂……你跑到哪儿去了,呜……” 可恶的他!用一句“你怎么了”适时又突然的关切,轻易地逼出她的泪,人却又突然跑掉。 不负责任的男人!苞视在心为正常的燕观鸿一样差—— “喝水,补充水分。”突然冒出来的水杯打断她心里的咒骂。 原来,他只是去倒水而已。 “我不想喝……” “哭这么久,大量流失水分,需要补充一下。”聂骉说得认真, 就是因为这么认真,反而让人想拿他出气都找不到理由。 就是因为这么认真,用如此平常的口气说话,更让人生气自己的狼狈。 这人不是调侃也不是凑热闹,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她补充水分,纯粹出自於关心。 她明明懂的,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冲动地对他的善意回以冷嘲热讽,“喝过以后再哭?你就这么希望我哭?我哭你会觉得高兴、觉得快乐是吗?你跟公司其他人一样都在看我的笑话是吗?都知道我只是燕观鸿的女友之一是不是?!是不是?!” “我、我、我没有那个——” “你行!你就是有!你跟田蜜一样!你跟其他部门的人都一样,等著看我的笑话!你知道……你明知道他跟我交往的同时还有别的女人——” 聂骉的表情老实到连藏都藏不住, 她只是发泄悲愤而已,没想到却误打误撞……“你……真的知道?” “呃、呃、呃……” 气愤、懊恨聩昏她的理智,背叛的感觉强烈打碎她仅存的自制,奋力推开蹲在眼前的聂骉。 “你知道!你知道却不告诉我!不在我陷得更深之前拉我一把,只是站在一旁等著看我笑话?!你、你……你把我当什么?每天固定上演的八点当连续剧吗?看我被蒙在鼓里像个笨蛋为他悲、为他喜,你很快乐吗?你从中得到什么乐趣?看我的痛苦为乐,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 “不、不是这样!不是……”怎么会这样?聂骉急了,搔腮苦思如何辩白,偏偏他除了机械以外,什么都不会,“我不是、我没有——” “走开!你走开!这出戏已经演完了,白痴女主角看穿男主角的真面目,决定分手!你过瘾了吗?!得到快乐了吗?!可以拍拍走人,还女主角一个清静了吗?!走开!走……开……”哭湿的泪颜埋进屈起的双膝,一旦落泪启幕,就怎么也收不回,找不到丝毫冷静。 如果她的泪让他心疼,她的指控就像一把刀刺进他的心。 他知道,但之所以没告诉她,除了因为不善言词之外,也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资格,更何况,在燕观鸿身边的她是那么的小女人,又那么快乐。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扼杀她的快乐,只是这样而已啊。 很多话,此刻汇集在心里盘旋,却没有办法爬出拙劣的口舌。 “聂,趁这个机会解释啊!”被忽视在一旁的白杨急得快疯了。托鬼月将届的福,每夜吸纳不少抢先私逃出鬼门关的游离魂魄,她如今不靠黑伞遮蔽也能在大白天里现身。“说你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别像上一世,将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抑郁到死,聂!” 他摇头,将画轴拿出来放在吕若玲脚边。 “若玲……” 瑟缩的身子微颤,他知道她听见了。 “水在你脚边,口渴记得喝;还有白杨,我把她留给你。” 她仍然没有抬头。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虽然你现在不会想知道,但黎说这是礼貌……” “天!”白杨拍额哀吟。怎么现任还有心情废话这么多啊。 “我、我工作到今天结束……”捏捏口袋里的薪水袋,他沉沉叹口气,藏住原本来找她时想说的话,转折成歉意,“谢谢你的照顾,还有,对不起……” 垂首佳人猛然发出呜咽的哭声,吓得他猛退一步。 难、难道他又说错话了?求救的眼神扫向白杨,偏偏白杨恼死他不为自己辩白的蠢行,别过脸不理。 沮丧哀叹下,他还是选择离去。 照她的话,还她一个清静。 “……别走……”深埋膝头的哽咽幽幽泣诉,“我、我不是存心……” 她不是故意说那种话,不是不是啊—, 她只是……她只是……被悲伤冲昏了头、搅乱了神志啊! “人早走了。”白杨叹气,鬼影蹲在她身边。“聂走了。” “……对不起……对、对不起……” 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第九章 “如果意图行窃,劝阁下最好死了这条心,这里头的人穷到只差没去抢银行了。”黎忘恩对苦在自家公寓前鬼祟晃动的黑影如是道。 “是我。”黑影缓缓走进路灯圈起的光晕下,露出尴尬失措的丽颜。 “哟,就是最近盛传陷入失恋苦海的可怜悲惨无辜女啊。”真要酸人,黎忘恩的道行已达至高境界,无人能比。“怎么有空到寒舍前赏月观景?” “你明知道我来是想跟聂道歉……” 吕若玲花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冷静心绪,再加上白杨住她身边频频为聂骉抱不平,愈想,就愈清楚他的无辜和自己的卑劣。 按又想起那天泪眼朦胧间,视界仍不由自主装进一张模糊但明显流露出哀伤的男人脸孔,内疚感油然而生。 她歇斯底里的迁怒,把所有罪过赖在他头上,只为发泄心中的悲痛。 聂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接下一切指责。 而她——变本加厉地拿他出气。 她欠他一个道歉。 “道歉?为何要?是他怕你不开心,选择不把事情告诉你?还是他多此—举,担心你在意被人看见狼狈的哭脸,闪闪躲躲地抱你到天台去?还是他没事找事,怕你哭渴了上倒杯水给你,又把白杨留住你身边,笨蛋地让冷气尚未修复的二楼陷入火热地狱,被鱼步云骂得拘血淋头?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你又不欠他什么,为何道歉?” 一连串酸言灌顶,让吕若玲羞愧地直想钻进十尺深坑不敢见人。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让我见他好吗?我知道这半个月来,你不肯让他到面店去,就是不想让他见到我。”老爸用尽藉口要聂骉到店里,可惜没一次见效。 “不是我不让他去,是聂自己不想去;他说了,是你要他还你一个清静不是?” 吕若玲满心愧疚,“我不该把跟燕观鸿分手这件事怪在他头上,我也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搞的,当时——” 突地,窸窸窣窣掺杂拖著走的颓钝脚步声由远而近。 她听久了,很清楚来自何人。 “黎,我找到——呃……”未续的话打结成一个气音。 她好像瘦了一点。熟悉的身影甫入眼,聂骉直觉地忖想。 “你还好吗?看起来更瘦——唔!” 乍想起那日她的要求,聂骉连忙捂住嘴,惊慌地瞪视她。 当他没说话!当他没说过任何一句话! 他答应还她一个清静,可不能食言。 他能为她做的事就只剩这项了,自当履行。 头压得不能再低,聂骉调整背上沉重的零件,绕道而行? “聂!” 幻听,绝对是幻听,听人说思念到了某种程度会出现幻觉,所以绝对是幻听。 那日她愤恨的表情如烙铁般烙进他脑海里,想忘都忘不掉。 恨死他的她,怎会像以前那样唤他? 虽然,他难免抱著一丝希望,希望她会原谅他的隐瞒,再像以前那样对他笑,就算只能做一辈子的朋友也无妨,伹这毕竟只是幻想, 他只要能默默看著她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聂骉如同过去的每一天—样,说服自己接受事实,自顾自走进公寓大门,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呼喊。 “聂!”为什么不理她? 他还在气她吗?气她无理取闹的迁怒?气她给他的难堪? 吕若玲不懂。若是这样,为什么刚刚一开口问的却是她好不好? 那样的问候是不是意味著他没有生她的气?他还是关心她,像个朋友一样关心她? “聂!”若真关心她,为什么听见她叫他都不回头? “聂!”他是气她的吧?所以任凭她怎么喊就是不应。 “聂!呜……”他一定还在生气,她说的话那么过分,今天若是立场对换,她也不可能原谅他,所以……“呜……聂……” 身后的呜咽愈听心愈酸楚,脚步更像灌了铅似的难行寸步。 要走要留?聂骉求救地转身望向冷脸老板。 怎么办?黑框俊的眼眸透苦询问。 “自己看著办。”黎忘恩一脸没好气,她哪管得了这么多事。“让她在这里哭,或是找个没人的地方省得丢脸,随你。” 老实如聂骉,沉沉吁口气。对她,他是接近也不对,不接近却又放不下。 原来,他还是懂得什么叫贪心。 从远远看她,到成为点头之交,进而说上几句话、有了交集;走得愈近,愈是无法餍足。 虽然常将两人的差异挂在嘴边,其实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能越雷池一步。 事实上,他已经找不回最初只要远远看著、偷偷恋著她就能满足开怀的聂骉—— 这样的他,应该要避著她的。 偏偏现在又——唉。 以往单轨的心思,如今因为生命中多了一份在乎而日渐复杂。聂骉手足略显无措地走向恸哭的人儿,想拉起她,偏偏她又像上回一样蜷缩身子僵著,怎么都拉不起来。 不得已,第二次抱起她。 终究……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哭。 多亏了多年来找零件、扛家电锻炼出的体力,聂骉抱起吕若玲并不费力。 最近的四下无人处就是公寓天台,抱著她,不消一会儿工夫就来到五楼天台。 可是,他找不到一块乾净的地方安置她。 思考直线如他,呆呆将佳人抱在怀里,让她安坐在手臂上,枕在他肩窝呜咽不休。 然而,颈侧时浅时重的热气呼呼,让他禁不住觉得热。 男人到底还是男人,唉…… “不要哭好不好?”十足商量请托的口气。“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不哭,那个……还是我去找黎?她比我会说话、会安慰人,你先下来站好……”慎重放她落地。“那、那个嗯……你等一下,我马上去找——” “别,”她赶忙留住急退的慌张男人。“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大学时代是戏剧社社长对不对?” “啊?欸?呃?嗯……”她那没有泪痕的脸困惑了他。“你刚才——” “原谅我骗了你,我不想你再躲我。”这还是她第一次装哭,有些不好意思。 “欸,嗯、唉……”颀瘦的身影飘移到栏杆旁。 “你不会说谎,再说你躲我躲得这么明显,就连我带白杨的书轴来还,你也避不见面。”上一次来,被毒舌不亚於忘恩的鱼步云酸上一阵,就连向来绅士的可法·雷也软语带剑,可见她的作为有多么让人气恼。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那天我说的每句话都不是真心的,我只是——” 栏杆边的男人终於有了反应。“我知道,我没有生气。” 他来不及生气,就已经被伤心和自责填满,连哀伤也来凑热闹,搅得他无暇想到生气这件事。 就算有气,也不会针对她。 “那为什么躲我?” “嗯……呃……你说想一个人清静……” 一瞬间,想哭又想笑的心情,让吕若玲的表情透著说不出的古怪。 这个男人——真的是傻里傻气到家! “你跟他……和好了?”所以她心情也变好了? 聂骉的心因这个猜测而沉落谷底。 “不,已经分手了,现在只是单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咦?!栏杆因聂骉的错愕而振动匡啷响。“分、分手?!” 在不敢相信的同时,确实感到—股莫名的欣喜。 唉,他也会有这么卑鄙的念头……聂骉愧疚地想。 “嗯。”吕若玲走到他身边,伸伸懒腰试图振作。“我玩不来自助餐式的爱情游戏。在我的印象中,燕观鸿这位大学时代的学长很出色;我喜欢他,也暗恋著他,而当时的他正在追求忘恩……虽然如此,找还是喜欢他。你能了解这种感觉吗?明知对方另有心仪的对象,还是傻呼呼地喜欢上对方,看著他天天出现,却是为了你身边的朋友。” “……我了解。”他比谁都了解这种心情。 仿佛陷入过往回忆,吕若玲并没有注意到他心有戚戚焉的回应。“当时我不明白为何忘恩一再拒绝他,但现在我懂了,因为她知道他并不是专情的人,只有我,一直看不见他住靶情方面的多心,” 然而……她更讶异自己复原得这么快。 在哭过之后、在郁郁寡欢数日之后,横亘在她脑海里的是那日自己迁怒於聂骉的劣行、他离去前那张哀伤的睑,让她觉得自己好可恶,比燕观鸿可恶上十倍不止!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说之以情得到你的原谅……”她自嘲地耸肩。“恐怕还是自私的心态使然,想你陪在我身边。你知道,我不希望我爸担心,我的朋友不多,所以——” “嗯,我懂。” “不要这么宽容,我对你做了很糟糕的事,直到现任还是在利用你让自己觉得好过。” “我没关系。真的,只要你好,我就好。” 如果想逼出她以为已经哭乾的泪,那么聂骉做到了。 “你这个……笨蛋!” 他又做错什么了?!惊见泪珠从她眼中进落,聂骉又忙著道歉,“对、对不起……” 好傻气啊。“根本不是你的错,为什么道歉呜呵呵……”又想哭又想笑,他的无措把她弄得像疯子一样。“是我该跟你道歉才对,真的对不起,那天你离开后,我就后悔了,后悔得不得了……想见你却怕被你拒绝,事实上你也一直躲著我。” “对、对不——”最后一个字被她的纤掌阻住。 “我们别再道歉来道歉去的好不好?可不可以当这事从来没发生过,燕观鸿只是我的学长兼上司,我没有跟他交往、没有分手、没有那日对你的迁怒……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你不公平。但是,我们当作不曾有过这回事好不好?”她的微笑夹带著化不去的哽咽。 “好。”他答得毫不犹疑。 “你——”太好商量反而让人失笑。“你真的没有脾气吗?虽然我很高兴你是这样的人,但又忍不住为你担心,别人说好你就好,以后会吃亏。” “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好。”聂骉靠回栏杆,藉由俯视夜景遮去脸上的赧红羞涩。“因为是你才这样。” 突然的心悸,起因於他简单七个字,一时间,她选择望天回避, 因为是你才这样——多简单,却也包含诸多意涵。 倏然想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边一直有他。 自从被狗追事件之后,她和他便有所交集;接著……接著呢?在同一家公司、一起上下班,他知道她在公司的难处、知道她的办公室恋情,也看见了她分手后的狼狈…… 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为什么?这个疑问猛然冒出头,让她收回观天的眸,移注向他。 不知情的聂骉犹学她伸长脖子,殊不知对方的视线早回到他身上。 为什么一直在她身边?突然间,她想问明,想知道他的心思。 聂骉刚好在此刻低下头,朝她露出单纯温和的微笑。“你刚刚在看什么?”他认真看了好半天,却什么都没发现,只好问了。 吕若玲这才知道,他方才的专注也是因为她。 为什么——这个问题在此时显得多余了不是?“我在找星星,只可惜今天晚上的夜空什么都没有。” “星星一直都在,只是台北光害严重,看不见。” 她低吟,想著他的话。 “也许我就是被光害蒙了眼,才看不见一直近住眼前的星星。” “啊?什么?”他听不懂。 “什么什么?”她学起他的茫然,半晌,自顾自笑了起来。 虽然还是不懂,但见她笑逐颜开,聂骉总算确定她已经没事,告诉自己可以放心了。 多日来的担忧,总算在今晚得以纾月兑,聂骉一如过去,静静地看著她、聆听她的笑声,暗暗欣赏。 笑声渐止的她,终於发现了他的凝视。“你在看什么?” “没!”聂骉赶紧抬头。“我找,找星星。” “我陪你找吧,”她说,与他并肩仰望漆黑的夜空。 静谧就这么悄然在两人之间流窜,直到吕若玲觉得颈背酸疼回神,看见身边人完整的侧脸。 她第一次认真看著他,惊讶地发现他的轮廓深浅有度,像刀刻过后经砂纸细心琢磨,不致太过深邃刚硬。 那是一张斯文温和的睑,一如他温吞柔缓的个性。 眼镜后的那双眸子呢?忽地好奇了起来。 他的眼睛又是什么模样?单眼皮?双眼皮?还是因为经常熬夜,藏了一对熊猫眼? 凝注的视线明显到连聂骉这么迟钝的人都感觉到了,低下头,迎进她仰首的—光。 “我、我又怎么了?”他什么都没做也有问题吗? “不,没有,没事。”她赧然垂眸,笑意淡淡牵上唇角。 直至今日才明白,原来他的戒慎小心并非源於恐惧,而是在乎。 因为在乎,对於她的每一个表情,他都认真看在眼里,放在心底。 虽然表现得笨拙,却处处认真。 “真的没事?” “只是突然觉得有你在——” 停滞的话语到最后仍未说全,留给聂骉一团解不开的疑云。 那夜未说完的话,并没有因为事过境迁而忘却。 相反的,吕若玲将它放在心里,谨慎收藏。 她禁不起感情上再一次的挫折,也担心是她自己会错意。 治愈感情受挫最好的方法,就是接受另一份感情。她听许多人这么说过,但不想成为其中之一,怕只是伤上加伤。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利用聂骉对自己的好,继续任性使泼。 所以,尽避清楚意识到他对自己的特别,也宁可放在心里珍藏,不敢稍作回应。 那夜,他陪了她一整晚,看繁星暗沉的夜空、听她说话,直到早上从他怀里清醒,才知道自己说话说到最后竟沉沉入睡。 他一定很伤脑筋,不晓得该怎么办吧? 从追忆中清醒,吕若玲正眼看向镜中略微消瘦的自己。 “失恋果然是减肥的特效药。”她忍不住嘲弄自己。 “我说过了,总经理对你只不过是玩玩而已,根本不会认真,所幸你还有一个聂骉。该不会从他离开公司之后,你就没跟人家偷来暗去了?这种两面手法我可玩不来。” 这声调、这股酸劲……“田蜜,在洗手间偷听别人说话并不道德。” “哈!”隔间之一的门打开,田蜜趾高气昂的步出来。“你被总经理甩了,这件事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大家都很佩眼你,不晓得你是怎么做到的,还能留在前男友身边继续担任秘书工作,天天看他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总经理回心转意?男人哪!特别是有成就的男人,是不会吃回头草的。” 定定看著自以为是的田蜜,不知怎的,吕若玲有一股想笑的冲动。 而她也真的笑了出来。 “你、你笑什么?!”过度妆饰的美丽闪过一抹窘困的狼狈,像被看穿了什么,感到莫名地心虚。 “谢谢你,田蜜。”她的酸言酸语,让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之所以选择秘书这份工作,是因为我崇尚粉领贵族的生活,我以为officdy的生活与众不同,其实哪个人不是与众不同的呢?不管是什么职业、什么地位,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自有他的一份精彩不是吗?” 她是不是被总经理抛弃,脑袋……失常了?田蜜悄悄退了三步。“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不自由,你也是。”她终於懂了。“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忘恩当初会放弃大好的工作,选择接下黎伯伯的担子。表面上看来她是被拖累了,其实她才是真正自由的,聂、可法……他们都是自由的。” 天,就如聂骉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想将整个世界装进自己的生活方界中,简直是痴人说梦!事实上,光是探索属於自己的世界就足以忙上一辈子了,既是如此,又哪来多余心力去在意旁人目光? 任意的人被这无形的锁链因为阶下囚,终日苦恼;不在意的他们,则得到了真正的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 而她,属於庸庸禄禄的前者。 究竟在现实生活中,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你、你不要因为被总经理抛弃就、就想不开。”老天,她该不会真的脑筋秀逗了吧?“那个……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个男人会更好!你、你节哀顺变,我、我先出去了!”几乎是连冲带跑。 “欸!欸欸!”速度快得让吕若玲叫她不住。 她只是想提醒她—— 上完厕所要记得洗手啊! 街坊邻居都知道,老吕面店从上午十一点开到晚上九点,少一分不成,也从没多过一秒,精确得好比中原标准时间。 准时开店、准时休息,十数年来如一日,今儿也不例外。 “……送你送到小门外,行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从来没好听过的小调,和面馆同样维持十数年如一日的五音不全,总在老吕收店时哼在嘴边。 这让身为女儿的吕若玲想不透。 “爸,你为什么老唱这首歌?”收拢椅子,她终於好奇地问出口。 “嘿嘿……”老吕笑了笑,黝黑的脸老实不客气地浮上红云。 “爸?” “这个呀,”弓著背刷洗锅子的老吕没回头。“是提醒我要守著跟你妈的约定,这辈子别三心二意。说了你可别不信,你爸我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帅小子,人见人爱,要不是当年你妈壮了胆子倒追我,啧,我怎么可能娶她那个老太婆。” 她噗哧一笑,“你年轻的时候,妈还不是老太婆啊。而且……妈跟我说是你追她追了十几年,烈女怕缠郎,她是逼不得已才嫁给你,怕你娶不到她,抱憾终身。” “什么?!”老太婆这么跟女儿说?“谁谁谁追她十来年了?才九年四个月又二十一天而已,还不到十年哩!啧啧,老大婆说谎,别信她!” “喔——没追十几年也有九年多,爸,想不到你这么痴心。” 老脸拉不下,回头继续刷锅去!“你妈就爱怀疑东怀疑西的,明明就娶了她,这辈子当然只打算跟她过,偏偏她疑心病重,老是担心我到外面打野食,这歌她以前成天挂在嘴边唱,我听都听烦了!可是啊……”经年累月工作而显得厚实的手掌顿下,“连我都会唱了,每天唱每天唱,就像她还活著的时候……”老脸仰抬一个角度,仿佛想起了什么。 吕若玲静静地看著父亲的侧睑,看见藏在眼角的湿润,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若不爱,怎会有如此深情的表情? 也在这同时,她发现小时候觉得高大的父亲老了,不再是高如参天古木、能为她挡风遮雨的超人,只是一个历经风霜、失去妻子、守著孩子的老人。 爸爸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她自问,却发现自己一点也想不起来。 是不是因为一直在身边,所以从不觉得有什么改变? 但,的确是改变了,每天每天,在不经意的时候,一点一点的—— 直如笔杆的背,逐渐弯成弓;壮如棍棒的手臂,也渐渐细了;步伐不再像过去那么昂然阔步,总要她小跑步才能追上。 曾几何时,在她一路向前看,要求自己快快独立、找到幸福的时候,是不是也失去了当—个爱撒娇、有点任性的小女儿娇态?是不是忘了跟最亲爱的人分享自己最私密的心事? “爸,我曾经有个男朋友。” 老吕的表情似乎还住作梦。“有朋友是好事——什么?!男朋友?!谁?哪个浑小子?姓谁名啥?说!你给我说!” 回想起情伤的惨淡,被老爸这么一闹,变得又轻又薄,让她直想笑。“爸,我说的是『曾经』有过,『曾经』就代表已经分手了。” “是哪个浑小子?!”老吕依然气冲牛斗。“哪家浑小子那么不长眼?!我女儿是举世无双的好,这么好的女孩子别家找得到吗?说,告诉你老爸我,是哪家笨小子没眼光——等一下,是你甩他还是他甩你?” “不都一样?”她啼笑皆非。 “这怎么会一样!你甩他是他配不上你,他甩你是他瞎了狗眼,我家女儿是什么人物,我咧——” “爸,我们是协议分手,没有谁甩谁的问题好吗?”在天上的妈妈,看见自己嫁的男人现在这副模样,不晓得会作何感想?“对不起,之前让你担心了!” “你……”老吕的脾气被女儿这么一个情绪大转折,弄得是继续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不上不下地哽了声音。“你这丫头就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要不是、要不是聂小子——说到就有气,问他半天也吭不出一个屁来,只会跟我说你不会有事、要我别担心,我……说不担心就能不担心吗?你都不知道这半个多月我有多担心!你不乖!澳天我要跟你妈抗议,干嘛生个不乖的女儿来气我……” 可恶!害他眼睛直想冒汗。 “现在已经没事了嘛,爸。” 原来,在她困守心伤、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时候,他为她偷偷做了这些事。 说不惊讶是骗人的,在她还只顾著自己的时候,身旁已经有人为她想到更多,帮地陪著唯一的亲人。 这份心思……教人感动哪。 “爸……”她想了好一阵子的问题,终於开始萌出答案的女敕芽。 “啥事?”怕女儿瞧见他掉泪的窝囊样,老吕早转过背,躲起来不见人了。 “你觉得做一个大学毕业的面店老板娘怎么样?” “你……不想做秘书了?”还记得她曾说喜欢这份工作的。 “嗯。”不愉快的事就让它随风而去,不必重提。“你觉得呢?” “做得好好的,干嘛辞职?再说薪水不错不是吗?” “是不错啊,但是……爸,我们家缺钱吗?” “……没缺。” “那……我跟著你学煮面、做面好不?你的手工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可不能让它失传了。” “你适台坐办公桌、吹冷气,别来忙我这粗活。” “可是……爸,在公司看不到你,我会想你欸……”吕若玲靠近背脊微屈的父亲,生涩地撒娇。“还是你跟我一起去上班?” 老吕黝黑的脸绽出红火。“这个……咳咳,好吧。但是先说好,跟我学做面很辛苦,还有,不习惯就再回去上班,别逞强。” “爸。” “还有啥事?” “你爱妈吗?” “……” “爸?你不爱吗?妈在天上会哭的。” “……啧,不爱我早娶别的女人了,还守著你这个女儿干什么?!男人又拿不到贞节牌坊!” 笨、笨女儿! 第十章 “先生,总经理正在里头开会,你等散会之俊再——欸!先生!” 门砰一声被推开,打断了行销部副理的报告,也成功引来会议室内所有人的目光。 领悟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闯进来的聂骉僵站在原地,双手紧张地扭著手中的画轴。 如果画中的白杨有所感应,怕是差点被他掐死的窒息吧。 坐在首位的燕观鸿看见他双手的小动作,不悦地锁紧眉头。 “休息二十分钟。”燕观鸿起身,带头走出会议室。“跟我来。” 聂骉不疑行他,跟著他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找我有事?” 他将画轴递出。“黎说交给你。” “黎忘恩?” “嗯。” 她在玩什么把戏?燕观鸿心中生疑,但未拒绝,甚至,将画轴箍在掌心好半响,才不甘愿地放在桌上。 聂骉的眼随著他的举止移动,虽然不舍仍被困在画中的白杨,但是,大老板的交代还是得照办。 “我以为你找我是为了若玲的事,想不到是我会错意了。” 聂骉欲离去的背影,因他这番话而停下。 “我下该让她辞职的,她是个得力助手。” 背对他的男人终於转头,黑框遮住双眼,但怒气显而易见。 “你喜欢她,而她喜欢我,单向的直线无法构成三角关系,没有结果也没有意义。”似乎有意挑起对方的怒气,燕观鸿每—句话都不忘夹带轻蔑的利箭。 “你不喜欢她?” “谈不上讨厌。我说过,我后悔让她辞职,接任的秘书没有她随机应变的本事。如果你遇见她,问问她是否有意回公司帮我,薪水加倍也无妨。” “你伤了她的心,怎么能无动於衷?”聂骉暗暗咬牙。 “被伤的不是我,何必在乎?” “她……很喜欢你。” “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人的感情会随时间转变,经过这次之后,她应该知道我跟地不适台。倒是你,不妨趁这个机会见缝插针,女人失意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身边男人温柔的呵护,也许日久生情,你可以结束这场单相思,赢得美人归。” “卑、卑鄙!”温吞善良的个性,最多也只能想出这骂人的字汇。 “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东西。聂骉,不要说你从来没有想独占她的念头,也没有嫉妒过我,你喜欢她却不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卑鄙?” “我、我——” “还是你要告诉我,你对她只有朋友情谊?” 他的话成功激引聂骉的火气而不自知,兀自侃侃而谈,“谈感情需要耍点手段,否则只有看别人拥抱自己心上人的份、若玲的条件不差,除了我之外,想追求她的男人又何只一两个,你曾在公司待过,应该再清楚不过,可别又错过机会,让她再次跟别人交往,自己落得旁观眼红的结局。” “你!” 燕观鸿眼尖地闪过他笨拙的出拳。“凭你的架式,谁也打不到。” “你、你你……”聂骉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朝他胡乱挥舞拳头。 可悲的是——燕观鸿且退且闪,还没有出手,聂骉已经满头大汗。 长年累月钻研机械的他,就算有气愤相助,也发挥不了半点威风,浑像个被拔了爪子的老虎,毫无威胁感。 然而,事情总有意外。 燕观鸿闪开又一记蹩脚的拳头,岂科后退的身势撞上室内盆景,绊了个踉跄往前倒。 同样没科到的聂骉被这阵仗吓愣,成了最便捷的肉垫,两个大男人双双跌倒。 在这同时,看似十来斤重的盆景不堪这么一撞,底盘像不倒翁般猛烈晃动,盛放的绿叶摩擦窸窣,左晃右倾了几回,顺势朝两人倒去。 咆叫在咚咚重物倒地声响之后,接续响起。 这结局—— 说有多惨,就有多惨! 要他送个东西,却送到负伤进医院,面对这样的活宝,黎忘恩想不叹气都难。 再加上听闻消息而跟来的吕若玲,紧张地像个听见孩子受伤送医的母亲,她的头就更痛了。 “倘若对聂无意,”事情还先是挑明说的好。“就不要给他希望。聂是个死心眼的笨男人,你过多的好意会让他无法自拔,或者——你还不知道他对你有情?” 吕若玲焦急的脚步缓住,“本来只是猜想,直到你刚刚说出口才真正确定。但是,你确定聂对找还有感情?”毕竟,她对他做了那么多恶劣的事。 “这个问题你该自己问他。”身为旁观者,可以凑热闹、看好戏,却不能代表当事人发言。“不过,我感兴趣的是,你如何发现他的感情?” “其实我早该知道了,他一直在我身边,虽然紧张、虽然表现笨拙,但他仍然在我身边。男人不会希望在女人面前表现出糟糕的一面,但他即便如此,依旧待在我身边,这是为什么?再加上他无止尽地包容我对他的伤害……忘恩,我欠他许多。” “多到决定以身相许?” “不,我还不知道自己打算怎么做,虽然心里慢慢有了某些想法,但还不够明确。”她不想急就章,经过燕观鸿的事情之后,对於感情,她抱持著更审慎的态度,不愿让冲动凌驾於理智之上。“忘恩,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自己爱村上怜一?” “需要理由吗?”她反问,仿佛从未想过这类的问题。“过腻—个人的生活,他正好出现,便决定一起走下去,就这么简单。” “打算结婚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纤肩—耸。“未来的事谁知道?也许他先变心,或者我先改变,不走下去,谁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一起走下去吗……”不算说明的说明,却让吕若玲认真地低头思索。 谈话间,两人已走近护士指引的病房。 “你,要逃吗?”黎忘恩挑眉问。 “我——” 未完的话,被自病房飘出的声音掩去,吕若玲顿住脚步。 病房里,两个男人一站一坐,前者右手打上石膏,左烦青紫;后者左脚打石膏挂在半空中,右颊有著一道血痕。 这幅画面说是难兄难弟图也不为过,偏偏两个人啥也不是,一个意外让他们变成这副德行,只能叹说时也、命也、倒楣也! 站著的男人一脸死灰,当医生替他打上石膏,告知一个月不得动弹的命运时,说不恼火是骗人的。 成功闪过每一记虚弱的拳头,却落得比挨拳更凄惨的命运,早加如此,他宁可挨上十拳八拳,也好过右手开放性骨折的厄运!燕观鸿闷闷地想。 “把我弄到这么狼狈的地步,你该满意了吧?” “抱、抱歉……”赧色浮上聂骉忍痛的苍白脸孔,一个小时前义愤填膺的慷慨激昂,如今已弱化成亏欠。“我、我——” “是男人就闭嘴!”心下万分不悦的他,没兴趣听无济於事的道歉、 丙真,病房内立刻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燕观鸿忍不住打量病床上面带不安的男人,这个男人……唉。 “我真不懂你,当真那么喜欢她?” “……嗯。” “她知道吗?” “不,我想不知道吧。”聂骉舌忝舌忝乾燥的唇瓣。“我、我一直没行告诉她。” 浓眉挑起了兴趣。“我想也是,以你的条件,恐怕还入不了她的眼。” “嗯?”他老实承认,“我配不上她,她……很好。” “即便如此,仍然喜欢是吗?” “就算她曾经跟我交往?” 他推推眼镜。“只要她好,我就好。” “只敢远观不敢亲近?聂骉,这个时代不流行笨男人了!”笨到这等程度,燕观鸿连被他连累受伤的事都懒得计较了。“你对她有意就该让她知道。” “我不想……趁人之危。” 呵!“凭你的外在条件,容我说句实话,就算趁人之危也不见得对你有利。” 咻!一箭中的,射得聂骉毫无招架之力: 他说得没错,就算趁隙接近她,凭他手脚笨拙、口才迟钝,也足以错失良机。 但是——“爱一个人不应该要求回报,看见她笑,我就开心,这样就够了,我不求多。” “贪心是男人的本性,得到—点就想要更多。”燕观鸿摇头,不接受他的歪理。“你迟早会变得贪心的,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到了解,一步一步,慢慢的愈来愈贪婪,想要的更多更深……别跟我说你没想过,你我都是男人,想在我面前说谎,得回去——练几年再来。” 藏不住被看穿的困窘,聂骉索性躲进被子里。 算他孬总成吧?无法辩驳他字字如箭的真实。 “闷死你业否认不了这个事实。” “我、我我会等……”聂骉从被子里发声。“我等她。” “等她回头发现你的感情?”燕观鸿失笑,“老天,你以为现任是几世纪?聂骉,不是深情就能得到同等的回报,你的想法还是一样天真、没长进。” 没注意到他话中玄机,聂骉当真恼了,也羞了,“不、不、不用你管!” 天真……不可以吗?碍著他哪儿了? 燕观鸿盯著床被,又要开口骂人之际,病房门口的身影让他顿住嘴形,化成一抿斜笑。 从娇颜上那错愕的表情,不难看出她已在门外听了好一阵子。 脚跟转向,与门口的吕若玲交错而过。 “我等著看你拿那个笨蛋怎办,学妹。” 背对背相离,没有丝毫恋栈,曾经属於他和她的短暂情事,真的是—— 饼去了。 吕若玲并不急著与聂骉面对面,双目盯住病床上那一团白,思路兀自纷乱著。 她想著,想著过去、想著未来、想著自己逐渐明朗的决定,也想著白被下的聂骉。 如果他能像可法一样善说甜言蜜语,或者像村上怜一那般知性,或是大剌剌如鱼步云—— 她想,她会注意到他的,一定会。 但是,这样的聂骉也就不是聂骉了。 聂骉就是聂骉,虽然笨拙却很善良、虽然容易紧张却很细心、虽然不善言词却深谙倾听,从不夸耀也不奉承,更不懂得人与人之间客套的虚与委蛇——是恋父情结使然吗?吕若玲觉得聂骉和自己的父亲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是不是因为这样,她一直抑忍不敢向父亲撒娇、任性的自制,总会在他面前决堤?总会在他面前任性、使泼?就连在燕观鸿面前不敢流露的那一面,也只会完全摊展在他面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担心他讨厌她的问题,仿佛知道他不可能厌恶她似的…… “聂,你会惯坏我的。”有朝一日,她若变成任性娇纵的女人,绝对是被他宠坏的。 咦?!这声音…… 白被一翻,露出惊愕的男性睑孔。“若、若玲?” “不要乱动,别忘了你一只脚还挂在半空中。”瞧他的样子活像要跳起来似的。 “你、你你你你——” “我怎么会来?”她替他说了。“忘恩带我来的,她先到缴费处去缴钱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这次医疗费恐怕会花她不少。” 那惨白凝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逃难表情,让她直想笑。 “聂,我们谈谈好吗?”总要有人开始,而那个人绝不可能是聂骉,只好由她来了。“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累了,想睡。”他效法鸵鸟,埋首进被里。 说他逃避现实也好,胆小怯懦也罢,就是不想、也无法听她亲口说出拒绝。 自从与她有了交集、日渐被她吸引,忘我到何时跨步走出只属於自己的世界都不知道,待发现时,渴望、贪婪的心思已经壮大得让他无法回头,退入熟悉的框框。 对於现在的自己,聂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陌生,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再是过去的他——那个不懂嫉妒、不懂愤怒,更不会想出手伤人的他。 是怀念过去守在自己框架里独活的聂骉,还是因为爱上一名女子、逐渐开扩视野的聂骉? 想著想著,他入了神,浑然忘却身边还有人,认真地问著自己,该跨越框架走出熟悉的世界,还是再次胆怯缩回过去的生活? 懊走?该留?优柔寡断的老毛病按发。唉,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一起走下去好吗?” 突来的询问,恰逢其时地击中他心坎;他掀被起身,慌张的动作让黑框眼镜从鼻梁掉落,高挂半空中的石膏腿也跟著摔在床上,逼出男人剧痛的咆吼。 旧伤未愈,新伤再起。 若是笑出声来,会不会显得她无情? 吕若玲按呼叫铃的手直颤,笑意久久无法自仰。 花了工夫打上的石膏,不到一个小时又得锯开,重来一次治愈流程,医生、护士脸上的表情有多不悦,可想而知。 怕死聂骉这个病人再次凸槌,医生决定让他的石膏腿躺在床上,并扬言若是这样还能出事,就要锯掉他的腿以绝后患。 这个威胁有效地让聂骉惨白了一张脸。 银铃似的笑声传来,提醒他又在心仪的女人面前出尽洋相的残酷事实。 唉,像他这样的男人,配得上她、吸引得了她吗?聂骉悲惨地想。 笑声渐止,吕若玲细细端详病床上一脸愁云惨雾的男人,这才发现碍事的黑框眼镜不知何时已离开他的脸。 藏在镜片后的不是熊猫眼,是一双纯净、好脾气又夹带些许不安的黑眸。 她喜欢这双眼。“不戴眼镜看得见我吗?” 他点头。“我是远视,不是近视。”迟疑半晌,终於鼓起勇气开口:“刚才我跟燕观鸿说的话,你、你都听、听到了?” “嗯。” “你可以……不当一回事……那只是我自己、我自己——” “如果我说我想当它是一回事呢?”她问。 “咦?!” “刚刚我说要一起走下去是认真的。” “走?走去哪里?” 天,真是个不懂浪漫的男人!“这只是一个比方,人生就像一条道路,我们活著就像走在这条路上,途中认识来来往往擦肩而过的路人,有同方向的、不同方向的,数也数不清,当然也少不了跌跌撞撞。你可以选择一个人孤独地走,也可以选择与人一起走,而我想跟你并肩同行。聂,还要我说更多吗?”在他不知是呆还是吃惊的眼神下,俏脸逐渐染上红云, 说出这样直接的话,不单单骇著了他,也吓到了自己。 但,绝不后悔。 “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嗯……呃……那个……” “还是你在意我跟燕观鸿交往过的事?”男人不可能不在意女人的过去,尤其他很清楚她跟燕观鸿之间的事。“在意也是应该的,我——” “不、不是这样!”聂骉抓发搔首,不知该怎么样才能澄清白己只是讶异过了头,没科到情况会急转直下,转成了他无法理解的美好结果。 慌张中,真心话不自觉地月兑口而出。“我喜欢你!是真的!我在乎的不是你跟他的事,而是你!我在乎的是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所以,呃……”说不下去了。 “我懂。其实,燕观鸿带给我的除了伤害,也让我擦亮眼,看见原本就在我身边、值得珍视却一直忽略的人事物,包括你、我爸,还有其他关心我的朋友,这些我都不想失去。 “当然,我不知道跟你一起走会走到什么地方,让我们一起试试看好吗?世许将来会发现我们只适合做朋友而非情人,也许将来会发现不同的自己——毕竟,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但不试试看,永远不会有结果不是吗?” “这就是你辞职的原因?” “嗯,我受够了公司的流言蜚语,一方面也想多陪陪我爸,同时正视你跟我之间的事情,还是……你嫌弃守著一家小面馆的平凡女人?” 他想也不想就摇头。“我、我喜欢吃面!” “那我呢?” “呃……”红云回到斯文的睑庞上,他不再说话。 “如果以后我接下面店的棒子,冷气坏了、电锅不能用了,你来帮我修好吗?” 他点头。“好。” “如果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洗碗、端面好吗?” “好。” “如果我有心事,想找人说说话,你静静在一旁陪我好吗?” “好。” “那,等你脚伤好了以后,跟我一起走,看看我俩是否真能走出结果来好吗?” “好——咦?!”他刚刚答应了什么?! “就这么说定了。”不容他反悔,吕若玲飞快截断话题。“我开始期待那—天的到来了,聂。” 聂骉哑口无言,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结束单相思的一天,脑袋呈现惊喜过度的空白状态。 真的可以吗? 在人生道路上与她并肩同行?他真的可以吗?走出旧有的框架,面对人群、面对自己? 他真的做得到吗?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但不试试看,永远不会有结果不是吗? 言犹在耳,回荡於平板的心湖之上,激起跃跃欲试的念头。 这种期待感,一如过去胡乱拼凑时的情绪起伏。 人生是一条路,也是不知道动手拼凑起来会得到什么东西的散乱零件,不去走、不动手拼,永远不会见其原貌。 拼拼凑凑过许多零件机组,这回—— 何不试著拼凑自己的人生? 聂骉黑眸移向她,老实说,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有勇气正眼回迎她的直视,以往总会忍不住偏栘,伯看得失了神、怕心脏激越地蹦跳而出。 深吸口气,他想慎重回应她的邀请,缓缓开口:“我也很期待。” 杏眸在他眼前漾出柔和笑意。“那就一起走吧。” “嗯。”他不适地动了动身子,啪啪两响突兀地打断了温情的气氛。 什么东西?伸手探索臀下,聂骉找到刚才失落的眼镜,正以极不可思议的怪状扭曲成残尸,宣告寿终正寝。 噗哧!“我的天,嘻嘻……看来等你脚伤痊愈之后,我们的第一站是眼镜行,呵呵……天……” 聂骉苦笑,烦恼不已。 “远视的眼镜比较贵……” 必於两笔医药费的支出,还有一副新眼镜…… 他要怎么对黎交代? 尾声 某条路上的某个巷子里有家面馆,它的面非常好吃,美食杂志上刊登过,很有名! 田蜜跟几个手帕交来到一处热闹街道与某个记不得名的小巷交叉口前,突然想起同事的推荐。 那同事后来还说了些话,但她记不得了,当时脑子里还想著要跟哪个男同事一起去吃饭。 依稀仿佛……好像说面馆的老板娘是公司里某个离职同事什么的。 不管他,走进去一试便知。 “欢迎光临——啊,田蜜!”招呼的女声认出来客,惊呼一声, 田蜜循声望去,“你、你你……吕若玲?!” “好久不见,都……快一年了吧?还在『冠伦』工作吗?” “呃、嗯、嗯……”回应的语气少了平日的嚣张,不敢说她还待在秘书室,高不成低不就的。“你、这家面馆——” “我爸交给我的。” “……这家店很有名,我同事说的。” “谢谢。一位号称美食家的客人来过之后,顺手把它写在杂志上介绍,托他的福,生意比以前更好,忙不过来的时候还得请人帮忙。”谈话之际,已经有熟客笑著喊肚子饿抗议了。 吕若玲转身招呼一声后又回头,朝田蜜露出毫不掩饰的粲笑。 “总经理结婚了,听说姓白,是某香港大亨的乾女儿。” 原是想拿话酸她的田蜜,未科对方的回应更让她吃惊。 “我三个月前结婚时,燕总还携伴出席。”这事她早知道了,但不认为有必要应和。 “你结婚了?!” “是啊,公证结婚,只简单办了几桌,所以没有通知太多人。”眼尾扫到角落的方桌。“可法!你是来帮忙还是来泡妞的?!” 那桌站起的男人皮皮地笑著回应,一张出色俊脸令田蜜屏息? “你老公?” “不,我老公是——”紧接著出现的男人,送上两碟凉爽时蔬小菜。 “聂骉?!”田蜜不敢相信。“聂骉是你老公?!”呆呆看著聂骉,惊讶地发现没戴眼镜的他,有张斯文俊逸的脸。 以前在公司里见过几回,只当他是不起眼的维修技工,没想到…… “聂,这里交给你,我去忙别的。”吕若玲将点菜单交给丈夫。田蜜过去在公司里对她的中伤,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她的心思聂骉当然知道,顺手接下点菜的工作。经过这段口子的训练,往来客人的招呼还难不倒他。“几位好,想吃什么?” 她……嫁给聂骉?当一家小面店的老板娘? 田蜜在一连串的惊讶中点了碗汤面,同时不忘打量身处的小店。 简单的摆设,有著主人提供舒适乾净空间予客人的巧思。 不意看向忙於煮面的纤细背影——曾经那么出色的女人,也是她一直嫉妒的对象,竟然甘愿让自己这么平凡? 突然间,她觉得生气,却因下一分钟看见画书面,矛盾地羡慕起来—— 忙著下面的吕若玲似乎不慎烫著,背影颤了下,停顿原先的动作。 连喊都没喊,她的丈夫却能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赶过去,仿佛一直在注意妻子的—举一动似的。 看聂骉手里拿著冰块为吕若玲小心冰敷,呵护之情在肢体语言中默默流露。 如果这就是幸福的形状—— 她想,她也会甘於这么平凡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