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错阳差》 楔子 三更半夜,自是夜深人静好眠时,除了鼾声,大慨只剩咚、咚、锵——的打更声吧。 但,还是森诡,庭池阒无人声的静谧之下,莫名其妙就是多了那么一点异动, “以为这样我就走下了吗?!”持续到半夜的咆哮声沙哑到连鸭子都不忍听闻。“你们哈——哈啾!我哈啾、哈啾、哈——啾!” 不!就算是染上风寒、病入膏肓,他也——走、定、了! 就算——就算现下被像猪一样捆了个五花大绑、脚上挂了颗十来斤重的大铁球、又被埋在坑里只露出一颗头来喘气、头上还顶了盆年纪小他不过五六载的万年青,他还是要走。 谁也拦不住他! 男子汉大丈夫,不到外头闯一闯,在江湖上滚一滚红尘味,立点名声、创一番事业,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想当年他爹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怪侠哩,身为怪侠唯一的传人、孔家镖局的未来当家,怎么能成天到晚躲在家里面遮风躲雨,所以—— 他、走、定、了! 啪、趴!内劲运作下,捆紧手脚的粗绳应声绷断,得以舒展的四肢轻松得像风吹过浮云飘,舒畅极了。 双手伸上地一撑,拉起下半身破土而出,少年伸了伸僵直的腰杆子。 抬腿迈步,才想起扣在脚踝的大铁球,二话不说弯身捻指一掐,铁环像软柿子一样断成两截,铿锵落地。 再走几步,怪怪,头有点重。 少年想起头顶上的重担,一弹指使将成人高的万年青给弹下地,匡啷一声碎瓦逼地。 “啊啊,不成不成,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万年青也是个生命,不是不痛只是不会说而已。”他低嚷,索性就地取“洞”把人个儿高的万年青给丢进洞里,哗啦啦几把土填埋,脚丫子踩了几下,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作好事积阴德,阿弥陀佛。少年朝在地面只露出一臂高的万年青拜了拜。 重新出发,拍拍身上的沙土,依旧是月明风轻、云淡星系,不用翻黄历也知道今夜是个逃家的好日子,走在路上不必打灯也能看见路,不会走到一半鬼打墙在原地瞎转,完美,太完美了。 月明风轻夜,少年逃家时。 “人说江南好,江南实在好,少年生得俊、姑娘长得俏……”少年哼着教坊小厮不入流但很时兴的曲儿,哩哩啦啦自得其乐。 走了会儿,脚步再度顿下。 逃家者,瞒着双亲离家也,但—— 好象……总少了一点什么。 第一章 “小——偷——啊——”活像公鸡被人在尾椎上拔毛,高尖的嗓音划开长空,刺痛酣眠老百姓的耳。“老爷——小偷!咱们……咱们遭小偷了啊!” “是哪个鬼哭神号叫嚷小偷小偷的!”睡觉气忒大的孔家老爹打着呵欠,仅披一袭单衣晃悠出屋外。“哪个家伙这么大胆扰我清梦!”简直是不想活了! “老……老爷,帐房给人偷、偷了……”半夜巡视的总管陈六哭丧着脸,这事儿兹事体大,就算老爷要拆了他骨头,也得把人给吵醒啊! “什么!”孔老爹眼睛一凸。“再说一遍!” “老爷——不好了!马房、您最宝贝的马被人给偷走了!” 又一桩?“今天晚上是撞邪了不成?” “老爷——” “又是哪儿出事了?” “不是,是、是少、少爷——少爷留了字、字条。” 难道—— 一声不妙惨叫在心,孔家老爷轻功一跃飞奔到后院;果不其然,被他埋在土里的儿子已经变成万年青。 这个不肖子…… “字条呢?” “在这儿。”跟随而来的镖师武功亦不弱,跟得上主子的速度。“但怕老爷读不出来……” “我知道他大字不认得一个!”不肖子,要他念点书学写几个字,说不肯就是不肯,还扬言要咬舌自尽傍他看,要他绝子绝孙。 去!仗着是他孔令唯一的独子就嚣张摆傲,练功也混水模鱼老走火入魔,要他损耗内力相救,没出息!干脆把希望放在女儿身上算了! “老爷——” “又怎么?” “小姐——小姐也不见了!” “什么!”希望二字在孔令心里碎成粉末。 一夜飞来三遭横祸,他是哪对不起上天了,逢年过节他哪次牲礼缺过?造桥铺路也没落在人后,老天爷这么玩他! “老爷……少爷的信——” “拿过来!” 镖师乖乖呈上。 孔老爹看着,读着,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又变成胀红,像川剧变脸似的,让人叹为观止。 “老爷,上头说了什么?”陈六怀疑有人读得出这封信。 “这不肖子!有本事出去就不要给我回来!他女乃女乃的,说什么要去江湖上闯一闯,又说人身上不能无银,所以从帐房模走五百两银子,还到马房拉走我最得意的棕须马!去、去他女乃女乃的,还有脸落款不肖子,好你个不肖子,以后我就当你死了算了!” 白养!真是白养!要让他白吃白住二十年,真亏! 老人家又气又火,恨恨捏纸成团丢在地上,转身离去。 “老、老爷——还有小姐人……”陈六在后头提醒着,可他家老爷像是气昏头,忘记小姐也不见了。 唉……老爷就是这样,鲜少动气,一旦动起脾气来就忘东忘西。 “总管,这个……”捡起留书的镖师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留着吧。”陈六拿了过来,太了解老爷刀子嘴豆腐心,等会怕又趁大伙不注意时悄悄溜来找了。 只是摊开纸—— 上面一开始横画三条蛇溜似的线,有个人横在其中,不晓得是游水还是惨遭溺毙,接着是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画着元宝,另外还有四根直立的杆子和一个大大的圆,里头又有好几个小圆兜在一块,最末还画了一根棍子及两团像猴儿的馒头。 怎么看——都怎么不懂! “离家男儿志四方,决心天下闯一闯,先人武林去翻江,扬名江湖耀爹娘——啦啦啦……扬名江湖耀爹娘——耀爹娘——噜噜噜、耀爹娘……娘娘……咳咳咳……”荒腔走板的歌声在气换下过来、喉头发疼之下收敛,还荒山野岭一个清静, 唱了这么久的歌,还见不到一家店——不不,不必看见一家店,只要让他瞧见除他以外的人,搭上个几句话他就心满意足了。 孔致虚八风吹不动地稳躺马背上,望着天发呆, 出范阳城一路南下,他到现在还没见到半条人影。 来一票绿林大盗也好啊,魑魅魍魉也行啊!就他一个人怪无聊的。 原来江湖就是这么个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闷地方啊。他已经走了很久,可一路上除了野鸟在他头上撒了几坨屎尿、狐狸野兔窜来窜去,真的一点东西都没有。 老爹的宝贝马虽然不是日行千里、夜跑八百的良驹,最起码也是日行五百、夜跑四百的转手名马,再不济事,三天两夜加起来总能走个百八十儿里路吧,又不是乌龟。 “啡——”跨下良驹像感应到背上家伙的嘀咕,不满地仰首高嘶。 听镖局里大叔们说这江南繁华富庶不输洛阳、长安,既然这样,应该挺多人才是,但整条路上就他一个,乱无趣的,而且—— “按理说,愈向南走应该愈热才对,但是——唔……”一声风吹来,孔致虚忍不住全身打个哆嗦。“好冷哇——” 砰!一个不稳,人从马背上摔下,摔得结实有声。 “啡啡啡……”马儿通灵性地得意高笑。 “真够胆啊你,敢笑我!”亏他还那么义气地带它出来闯江湖。“要不是我,你只能待在马厩继续混吃等死,连匹马都当不成,说说看,从你到我家一年来载过几回人?我爹养你像供神似的,啧!不识好歹。”还千里名驹哩!只有吃掉的粮草份量跟名驹一样多吧! 耙情无聊得紧,小伙子开始跟马对骂起来。 无趣的山路依旧无趣,一点也不怜悯年轻人的百无聊赖。 他到底踏进江湖了没?孔致虚开始怀疑了起来。 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不见人影,谁来告诉他江湖在哪? “有——没——有人——啊——” “啊——”天外飞来一记惨叫声跟着他应和。 哒哒哒哒……马蹄声也随后漫天响。 “十、十一……二十……二十五——乖乖,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吧?”他是嫌无聊,但这回也太有聊了些。 飞身上马、两脚一夹,马鸣乍起,立刻往声音的——反方向冲。 “喂喂喂!你跑反了,笨马!”孔致虚赶紧叫停。 这家伙真的是名——不不,二手名驹吗?他严重怀疑。 论跑也只不过比乌龟快而已。论方向感,真的只有“路痴”两字可形容,“那边啦!” “啡——”被强迫调头的“名”驹心不甘情不愿,换了方位认命跑去。 是什么好玩事儿在等着他咧? 孔致虚俊脸洋溢兴奋与期待。 这是他踏进江湖的第一步! 奔雷急鸣的马蹄声交相杂沓,卷起滚滚沙尘,像烟雾似的,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乱中有序朝同一个方向电驰而去。 离烟尘下远的前方,一抹黑点正是奔雷群起的目标。 拓拔容楮策马狂奔,心心念念不能被追上,若是被追上了,她的命不保无妨,天大的秘密也将公诸于世,后者才是她万万不能领受的。 她必须逃、逃逃逃—— “啡——”无奈跨下坐骑不堪彻夜狂奔,长鸣一声后口吐白沫,后蹄应声一软,整具马身趴跌在地。 “啊——”容楮被这一摔,连人带包袱滚了几尺远。 逃、逃不掉了吗?黄沙万里无涯,狼狈的她顿时感觉到逃亡无路、求生不能的凄楚。 如果真的逃下掉的话……小脸神色一凝,自腰身抽出弯刀,吞吞唾沫—— “你想死啊?” “赫!”突来的声音吓掉容楮手中弯刀。“谁?” 肩头被人从后头戳了下,又是一吓,直觉回头。 “哇!你好丑!”后头的人也被吓到。 容楮楞了,被这么突然又直接地说好丑,就算是逃亡时刻、就算是生死交关,少女心头还是刺疼着。 她是天生长得丑,但、但——“与你何干!” “哇呜!还好凶!”少年被吓得退离数步。 “你、你……”好气!死到临头了老天爷还要派个人来污辱她、说她貌丑!天公不长眼!神仙没良心!她……她才十八岁,十八岁就——“呜!呜呜……哇哇哇……” “呃……”少年陷入呆滞,显然不知如何应对。“丑——姑娘。” “呜呜呜……哇哇……” “这个——有人在追你。”他提醒,但眼前这姑娘似乎哭得很起劲,不想停。 “呜呜呜……” “你还要拿刀子抹颈自杀耶。”他又提醒。 “呜呜呜呜……你见死不救……呜呜……” 这名少年——孔致虚烦恼地抓头。“我是想英雄救美,但不是救丑啊……”救她是不打紧,万一来个以身相许,那他不就亏大了。 镖局里大叔们说过,江湖女子最可怕的就是这招以身相许,只不过是帮了像指头那样的小忙,她们就如狼似虎地说要报恩,然后像筑长城用的米胶巴着你不放,让你想逃都不知道要往哪逃,不少叔伯都是躲亲躲到镖局里当镖师的。 前辈有交代,后辈记心内,小生伯伯。 “救人就救人,还挑。”呜呜……她命苦,才十八岁,十八岁就得香消玉殒…… “我怕你以身相许。” “许你个鬼!我拓拔容楮会看上你,我就把头给你!呜呜……” “我要你的头干麻?”他咕哝:“又不能挂在门上驱邪避——搞不好真有效也不一定。” 容楮闻言,哭得更伤心。“哇哇——嗝、嗝——呜呜……”这人怎么这么过份,她都快死了还要这样污辱她。“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呜呜……” 耳朵痛啊……“为什么活不了啦?你身上有武林秘籍?” 五子哭墓?“就要没命了还不能哭吗?你有没有天良,说我五子哭墓!”好恨!作鬼都不饶他! 五子哭墓?孔致虚眉头打结。“藏宝图?” 葬在哪?“呜呜……随便挖个洞埋一埋就算了,呜呜……” 啊?眉头死结再打上一个。“名门后代?” 明天再来?“今天就要死了,我哪来的明天,呜——”哭到换气不及,容楮狼狈趴在地上。“滚开上让我死了算了,呜呜……” 鸡同鸭讲到不行,孔致虚实在全身无力。 “请便。”他决定不帮了。 踏进江湖第一步,他可不要这么寒酸, 至少、至少也要来点江湖人士抢红眼的武林秘籍、要不就是百年藏宝图、被追杀的名门后代,诸如此类的落难姑娘公子哥儿都行,就是别来这么一个没没无闻的小泵娘。 起身转向来时路,才刚踏出下管闲事的第一步,后头的人抱住他的脚,害他跌个彻吃屎。 “你做什么!” “你真的见死不救?真的冷血无情?真的没血没泪?” “我真的见死不救、真的冷血无情、真的没血没泪。”有个预感,救她会惹来一堆麻烦。 如果是个美人,他甘之如饴;但是——定晴再瞧瞧她,不行,他家那妹子都比她来得好看,虽然拿妹子来比对这姑娘有点残酷,谁教他妹子的相貌是举世无双的美到不行,正如他俊得没有天理一样——愈想愈觉得应该要跑,哪边凉快哪边去。 “啡啡啡——”回神想抽腿,马嘶声、蹄落地声四起,移眸看看左右—— 痹乖隆得咚!什么时候被围住了? 完了,躲不掉了! “看你往哪里逃!乖乖跟我回去!”为首的男人大声喝道。 “不……我不……”容楮咬牙撑起自己,就算发抖还是极力站稳。“有本事就杀……杀了我,我绝不回去。” “各位忙你们的,不干我事,先走一步了。”孔致虚转身就想走。 “哪里走!”为首者以马挡住他去路的同时,长臂朝天;一瞬间,阵阵银光向孔致虚压来。 “我都说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路过——哎哟哟,小心点,刀剑无眼,见人就砍太危险了,你看看,我不是要你小心点吗?受伤我可不管呐!啊啊,不是我打的哦,我没有出手,你看你看啊啊——” 惨叫声连连像春雷频打,被冷落在一旁的容楮也忍不住担忧, 要是他不会武功怎么办?一开始没想到,现下也来不及,如果因她而死,下了九泉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心神回到战场,圆眼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真的假的? 二十多各追兵只剩为首者还安稳坐在马上,其余的不是躺平在地就是斜挂马鞍,惨不忍睹。 “呃……”看呆了眼,容楮小嘴微张。 “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要小心点,刀剑可是不长眼的,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啊。”他什么都没做哦,只是弯了一下腰不小心绊到人,挥手喊停的时候轻轻、轻轻地碰到人,其它的可什么都没有做哦。 “你——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驾——” 哒哒哒哒……马蹄声倏时四起。 “喂喂,我站在这,你怎么往另一头跑哩!”孔致虚追了几步,两脚人怎敌四蹄马,抓抓脸颊,莫各其妙的疑惑写在睑上。“怪怪,难道他家的马也跟我这匹一样,是个搞不清楚方向的笨马不成?” “你——你会武功嘛!”而且不弱。 “我没说我不会啊。”这姑娘真怪。“好啦,我这不算是救你喔,要不是刚才那伙人把我也给拦了下来的话,我是不会出手的哦,你千万千万不要给我玩起以身相许的把戏哦!接下来要死要活是你家的事,我不会出手……不对,如果你真要死,我倒是可以帮上一帮。”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这道理他是懂得的。 “看你想怎么个死法——要上吊我马鞭借你,并且义务帮你找棵稳健的大树,免得死到一半死不成;要投河,十里外就有一条,我在那汲水过,挺深的,绝对淹得死你;还是想用刀子,如果不敢自己捅,我倒可以帮你戳上几个洞。” “谁、谁想死了!”这个人怎么如此过份!“我——呜呜……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偏遇上你这种人,没情没义没良心,我命苦我命苦啊——” “拜托你别哭了行不行?”以前还觉得他家老娘哭的声音活像魔音穿脑似的,这丑姑娘比娘还可怕,比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的段数还高。“你哭得我头好痛——” “你这么污辱人还不许我哭,呜呜……我好命苦……哇哇……” 啡—— “你看看,连我放在一尺外的马都在惨叫了,算我求你了,别哭成不成?” “除非——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你不哭,别说一件,十件部答应!” 容楮擦擦眼泪,收放自如的功力果然不容小觑。“我、我只要一件就行。” “那就快说!” “带我离开漠南,我要到洛阳。” 他就知道救了她之后会有一大堆麻烦接踵而至。“好好好,只要你别拿哭声吓我,就算要我带你去阴曹地府我也——慢着,这里是漠南?”他刚有没有听错?这里是漠南?比范阳还北方的漠南? 他的疑惑太真实,让容楮也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身在何处——慢着,这里是她的故乡啊!差点跟着他迷糊。“这里是漠南。” “不是江南吗?那个又称中原又叫江湖有时候也叫武林的地方?” “谁跟你说这里是江南又叫中原又称江湖也是武林的地方?这里是漠南,看到那边远远的、像龙似的黑影没有?那条黑龙就是你们汉人用来防我们胡人南攻的长城。” “啊?长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真有条黑龙躺在视野所及的尽头。“这里真的是漠南……”啊啊!他怎么愈走愈北?“难怪愈走愈觉得冷。” “你该不会是——”容楮不敢相信眼前救她的这个武功高强、长相俊俏的侠少竟然——“走错路了吧?” 俊颜两侧微露赧色。“都怪我那匹马,要不是它老搞错方向,我也不会——” “总之你是走错路了。”明明是执缰的人错,还怪到马身上。这种人可靠吗?容楮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所托非人,但眼下只有他一个,唉……只好凑合着了。 第二章 事实证明,她拓拔容楮是真的所托非人。这位年少俊俏、武功似乎有点根基的人根本就是—— 一个方向痴! “南方不是这边吗?” “那是西方。” “太阳不是都往那儿沉?” “那个是北方,”马背上解释的口气加了一点火。 “那我们现在往东走做什么?”他们要去的是洛阳耶。 “我们走的路就是往洛阳!”这话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孔致虚,我警告你哦,搞不清楚方向就照我说的走,刚刚那老伯也说了,往这条路是南北向的驰道,这样直走就能到洛阳,你再罗唆我就不管你了!”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牵马步行的孔致虚觉得委屈。 什么嘛,也不想想他是谁——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耶!对救命恩人用这种态度像话吗?他还得绕个弯先送她到洛阳,才能上路到那个人称中原武林的江南哩! 他不要求她以身栢许,她就应该认份,甘心作奴婢送茶端水地伺候他好报恩;可看看现下是怎么回事,他这个救命恩人反而变成牵马僮,她当了大小姐,真冤。 “喂,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要我别罗唆?” “别罗唆又不是要你别说话。”老是把话给听岔。“这条路上除了你我就没其它人了,说些话解闷很难吗?” “不会没有人哦。”他就听到不少声音。“后头大慨有……十五、六匹马飞快往我们这边来。” 十五、六——容楮回头望,不见人。 “再等一会就可以看见了,现下他们还在五里外。” “你听得见五里外的马蹄声?”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常听族人提到,说是汉人武学渊源、武功高手才人辈出,这个老弄错方向走错路的人也是其中之一? 直视前方的孔致虚看不见头顶上的讶异,平铺直叙说着:“十里,再远就没有了。”他耳朵可没他爹利。 十里——“那你为何不说!” “你又没问。”是她嫌无聊没人他才说的,有什么不对。“再等一会遇上,你就有得聊了。” “你是笨蛋吗?!万一是追兵怎么办!”会快马加鞭不是有急事就是在追赶某人。“他们——追我的那些人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啊!” “说到这我才想问你,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你?”共处十数日,孔致虚至今才想到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你又是什么人?” 容楮目光往下,对上抬起的黑眸,双颊飞红。“谁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我。” “那接下来的路就你自个儿走好了。”没诚意的丫头,他可是连系出何门都告诉她了哩。“人丑就算了,心地也不善良,爹说得对,女人心海底针,谁晓得你心里转了几弯,还是早早分道扬镖的好。” “我——” 哒哒哒哒……马蹄声打断容楮的话,声音近得连她都听得见,连那鬼嚎似特异的马啡声—— 是他!回头看向尘沙飞扬处,又一声马鸣证实她的猜测。“是他!他真的追来了!”只有他的马呜声像鬼哭神号似的。 “谁啊?” “那些人!”现下不是斗嘴的时候。“孔致虚,人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你帮一次也是帮,帮两次也是帮,你就再帮我,别忘记你答应送我到洛阳,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快点逃。” “怕什么,上回那些人武功很差。”他才懒得逃给人家追哩,多窝囊。“我是将来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大侠哩!成天逃来逃去像话吗?” “我管你是大虾小虾,带头的是他啊!是我们族里最强的托克托啊!” “托克托是什么?” “族里的话,是勇士的意思,那人是族里的第一勇士,一拳能打死一头马!”连他都追上来了。“他手下的人个个精战啊。” 孔致虚回头,果见领在最前头模糊的人影身形剽悍,足足大他一倍有余,后头的人也与先前回异,还有大他两倍的! 痹乖隆得咚,真要被这票人追上,他武功再高强也只能被当小白兔耍。“你长得这副尊容,怎么一堆人抢着要你啊!” 还说!“要你管啊。”还不逃,真的快被他给气死。 “这不就要逃了吗。”少惹点事吧,还没进江湖之前打什么架都没有意义,又不能扬名立万,干嘛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 “逃就逃,你干嘛坐上来?” “难道你骑马我用跑的啊。”笨姑娘。“你什么时候看见两脚人跑赢四蹄马了?” 小脸红透如秋枫。“你、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男女授受不亲——” “亲你个大头鬼,逃命还管亲不亲。”双腿一夹,座下名驹一声长鸣后没有任何动作。 都什么时候了!“老兄,你再耍脾气,我就把你留在这儿任人宰割,听见没有?” “啡——”马兄坚持下载两人以上的重担。 “喂喂——” “什么『喂』。我叫拓拔容楮,不叫喂。” “拓拔容——”这么长的怪名字。“就叫你容楮,我问你,你们胡人吃马肉吧?” “吃啊。”奇怪,是她的错觉吗?跨下的马绷紧了些。“我们吃老马也吃不济事的马,但是能跑的、够健壮的我们是不吃的。” “是吗,不济事的马啊……”重复的声音透着凉意。 座下名驹倏地没个预警便人立长鸣,四蹄开始狂奔了起来。 “坐稳了傻姑娘,这匹马真要跑起来也是挺悍的。” “我咕噜咕……”快得连话都说不齐了。 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马,怪啊这一人一马。 转眼间已跑数里,身后马蹄声仍不绝于耳,可见追兵有多紧追不舍。 “再这么逃下去也不是办法。”孔致虚看看四周,远处一间简陋茶寮随着距离拉近逐渐清晰。“不如躲在那等他们离开吧。” “什——”容楮来不及反应,便教孔致虚揽住腰身,窜上天。“啊——” “叫什么,没见过轻功啊。”大惊小敝。 狂奔起来的坐骑继续往前,孔致虚则是脚尖点过树枝一枝接一枝,时而落在树间、时而点叶借力施力,一点也不含糊。 转眼间,茶寮已在眼前,他的目标是茶寮屋顶。 听人说愈危险的地方愈安全,躲在屋顶后头应该不会被发现才是。 心念一定,他再催动一成功力。“你还真不是普通的重。”抱怨当头,双足已朝茶寮顶上落。 磅——第一声来得急促,轰然巨响。 “你才啊——”第二声应和着。 “啊——”第三声随后起。 茶寮屋顶破了个大洞。 “青山伴绿水,野外茶香溢,却呼友朋来,相谈复忘机——”就着异于中原风光的粗犷山野,文商儒边品茗边说:“可惜我只有一个人来,没有朋友作伴,倒有一个不识相的小厮跟在身边,老叫我快回去。” 李禄苦笑:“老爷交代小的一定要看好少公子,办完正事就要立刻回杭州,现在脚程已迟了半月有余,小的也只能通融到这地步而已啊。老爷年事已高,正巴望着少公子能——” “有大哥、二哥在,怕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两位公子的出身都没您——对、对不起,小、小的说错话了!请少公平不要责怪,小的有口无心,小的、小的……” “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文商儒叹口气,赏景的好心情全教下人给破坏殆尽。“兄弟就是兄弟,手足情份不会因此淡薄。” “是……是。”还是乖乖闭上嘴巴,免得说错话讨主子的厌。 野店只有他一个客人,荒山野岭处寂静无人声,只有掌柜那里壶中热水呼呼沸着,没个声音再加上李禄的碎言,让文商儒的好心情大打折拙。 “这回办的皮货,你觉得怎样?” “小的怎敢有意见。”多说多错,还是闭嘴的好。 “我没怪你,但下回若再像其它嘴碎的奴婢说这些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是。” “这回买进的皮货你觉得如何?”文商儒再问一次。 “少公子的眼光自然独到,可您给的价码是不是太高了些?小的探了探市集里的口风,其它商贾把价码压得很低,这样算算,咱们是亏了些。” “是少赚而不是亏。”文商儒收起折扇,凝然正色,“作贩运通货买卖本来就只有赚多赚少的问题,没有亏字可言,除了银两之外,你还注意到什么?” 李禄想了想。“我不懂少公子为何抵达胡人市集第一天,逛到最俊,瞧见那件狐白褒就高价买了下来,恕小的眼拙,可那件狐白袠似乎不到那个价钱。” “是不到,那裘里掺了杂毛,并非真正的狐白裘;但你看我第二天可有再上市集?” 回忆一下。“没,第二天起便有一批又一批的猎户上门——啊啊,小的明白了,少公子这是抛砖引玉!” 文商儒满意地点头。“连一件半假伞真的狐白袭都能出高价买下,更何况足其它珍贵皮草,所以你说是成天到市集上挑货色轻松,还是我这方法简单?” “当然是您的方法高明。不过,为什么还设宴款请那些猎户?”这他就不懂了。 “我与他们打了约,请他们明年入冬之后猎貂制裘,有多少就多少,明年来时质地精美者高价买入。” 这——从没听过这事。“明年的事儿怎知道呢?如果您明年赶不及……” “放心,不及有赶不及的办法,总之我明年要运貂裘下山就是。” “但卖不出去这可怎——” “傻瓜,贩运就是边贩边运,我们途中会经过多少城镇你又不是不知道,途中或许有人想趁冬未至前低价买进这些裘衣,待冬临时在当地高价卖出,这是店肆居奇的作法,普通店肆是没能力派商队的,所以我再怎么卖都能得到好价钱,这便叫转手。”有钱大家赚,何乐而不为。 当然,可以趁机欣赏塞外风光,又可以赚点利头的他是高段多了。文商儒微笑着,很是自得。 “再者,我认为我爹的作法太老旧,通货如果只是在起迄两点作买卖,怎么得到最高的利润?沿途买卖通货有无,你以为我北上时逛市集只为好玩?” “难道有别的含意?” “我要知道沿途城镇缺什么,才知道南归时要买卖什么货样啊。”他笑着啜口茶,谈起生意经便没完:“总之只要有带指定的货色回洛阳即可,中途买卖了什么并不重要;况且他老人家要的货样,我早已雇用镖局先一步运回洛阳,现下是在作自个儿的小生意,不过你可别说出去;不说出去我爹只当我是贪玩忘了归期。当然,这路上所得的好处是少下了你一份的。” “是、是。”太可怕了,老爷在洛阳被称是老狐狸,可少公子的段数比起老爷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已经是狐狸精——啊啊,少公子才不是狐狸楕,怎么会是狐狸精!但那柑貌—— 李禄偷偷抬眼瞄了主子悠闲自在的脸,不禁叹息。 鲍子很——美,不是不俊哦!只是俊的地方被美遮了光芒,就像日阳掩去烛火的光一样,怎么形容才好呢?非姑娘家柔腻无力的美,是一种比俊俏还俊俏、带点姑娘味却不失男子气概的美——啊啊,他说不出来,总之就是吸引人。 一路北行,途中难免遇上得借宿的时候,还发生过不少借宿人家想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主子度良宵,借种过过贵气,据说这是某族胡人的风俗,可把他李禄吓得差点要誓死捍卫主子贞节。 “又在胡思乱想?”黑如子夜的眸含笑扫向跟随多年的伴侍,他的表情一日数变,非常有趣呢。“你的脸是挺有趣,但这店里没人可说话着实闷了点。”歇脚大半时辰也不见有人来。 哒哒哒——马蹄声头住文商儒啜茶的举动,别眼看向声音处。 一匹马以奔雷之势冲过茶寮前,但—— 上头无人。 “真奇怪,明明负了包袱却无人执缰。”他自言:“难道是后头发生什么事?”也许是山贼行抢,马逃了而骑马的人出了事? “公子,这儿可能不安全,咱们还是早走早——” 还没说完,主仆俩头顶突然一个巨响,天顶开光,坠下附带两声惨叫的黑影。 着实天外飞来一——不,是两笔,幸好懂得一点皮毛功夫的李禄早一步拉着主子往旁边跳开,逃过天降的横祸。 “啊啊——我的茶寮啊——”掌柜惨叫。 “咳咳!咳咳咳……”灰尘中传来阵阵咳嗽声。 待尘埃落定后,站着的三个人才看出那横祸的始作俑者是一男一女。 “是哪头猪说愈危险的地方愈安全来着!”其中的少年边咳边嚷着:“要是哪天被我捉到,非把他埋进土里不可咳咳……” 安全个鬼啊安全! 拓拔碛追到茶寮命众部属停下,白己率先下了马,走进在他眼里只能以简陋而论的小茶店。 茶寮外头停了两辆马车,里头则有两名汉人打扮的男子和一个抖如秋风柳叶的老掌柜,他走向后者。 呜……为什么是他……“客……倌……有……事……吗……” 拓拔碛皱了刀似的浓眉。“有没有看见一男一女策马经过这里?” 抖抖抖……手指指着他们本该直行的方向。“有……匹马……往……往那里跑……” “是真的?” “如果怀疑,兄台何必问?”寮下背对拓拔碛盘腿坐在暖灶上的男子淡淡开口。“别折腾那位老人家了。” “就算来到关外也要故作风稚,真不愧是汉人。”冷冽的语气不见一丝温情。 寮外下属听见主子的话,嗤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竟敢污辱我家少公子!”李禄看不对眼,跳了起来。 “别闹了,李禄,掂掂自己的斤两,你打得过人家吗?” 啊……“打不过……”李禄脸红得像猴子似的,缩起身子退下。“对不起,公子……小的无能……” “那不会武功的我岂不是更无能?”这小子拐着弯骂他吗? “不不不……少公子怎么会无能,少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后代必能男中状元女为佳丽,福星照顶、三阳开泰——” “闭嘴!”拓拔碛率先不耐地吼出口。“作人奴隶的就闭嘴!” “虽是下人,也是个朋友,兄台这话就大刻薄了。”文商儒转过身这才看见来人身形,倒抽细微口气。 拓拔碛耳尖听见,嗤地蔑笑。“怎么?方才气定神闻的模样跑哪去了?仔细一看,你还真像是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外头又传来雷似的轰然大笑。 “这位兄台想验在下的身吗?”文商儒双手大开。“若不嫌弃就请吧。随时候教就是。” 被笑称女子非但不怒还跟着嬉皮笑脸,被反将一军,拓拔碛怒瞪:“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哪?” “他们?”一脸迷惑。“哪个他们?” “共骑一匹棕马的男女,他们往哪去了?” “是兄台的朋友吗?” “不干你事。” “那他们往哪去又干在下何事?”执扇的手摊在胸侧。“一刻钟前是有匹马冲了过去,那是匹好马哪。” 她真的往洛阳去了?拓拔碛思索了会,狐疑的目光不灭。“你是说真的?” “唉,既然怀疑又何必问?” 这汉人的态度太从容。拓拔碛皱着眉,与汉人交涉过,就算是统领数万兵马的都统任他面前也难掩惧意,这人虽然瘦弱,但除一开始的惊吓再无其它惧意。 “你不怕我。” “我怕。”文商儒实话实说:“我当然怕,看你这模样,仿佛一掌就可以杀了我,我当然怕。” “这就是怕的样子?” “我就这毛病,表里不一惯了,愈是怕看起来就愈是冷静,还是你要我像掌柜老伯那样抖如风中柳?” 拓拔碛定定端详眼前的汉人,像恶狼见到瘦弱可欺的羊。 那头羊被看得不自在,目光游移。 就等这瞬间! “来人,搜马车!” “是——” “别!”文商儒突然一改镇静神色,惊慌得想上前阻止。“那是我的马车,你们——” “你把人藏在马车里是下是?”他就知道有诈,方才这人眼睛飘移到马车上头,果然有问题。 “我才没——” “报!”一名部属冲进来。“马车里没有人。” 没有人?拓拔碛回瞪作出急忙要阻止态势的汉人。 “我是怕你们弄坏我的货啊。”文商儒急叫,意真情切。“那是我辛苦买来的货,你们胡人都这么横行霸道吗?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主力的商人?” 拓拔碛觉得自己刚似乎被人耍了。“你——”怒目注意到角落的狼狈。“那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茶寮顶上透天光的大洞。 “那……是……虫……蛀……垮……”老掌柜连舌头都抖了。 “该死!”拓拔碛低咒一声,大步跨出茶寮,喝人上马继续往刚刚的方向追去。 哒哒哒哒……马蹄带着怒气远扬。 文商儒拍拍双袖除尘,看了老掌柜,露出美绝的笑容。“辛苦您了老人家,李禄,给老人家一锭银表谢意。” “是,公子。”李禄依令,唉……要跟这个主子不容易啊,还得学会临场作戏才行。 “别再来……折腾……谢爷……”老人家话还说不齐,皱唇显露惨白之色,颤抖嗫嚅。 “两位可以出来了。” 茶寮外两准柴火其中一堆应声匡啷倒,窜出一对狼狈男女, “咳咳……差点闷、闷死,咳咳……” “你们为什么被追?”文商儒问。他这个救命恩人总有资格知道吧。 “不是我。”孔致虚撇得可清楚了。“是她被追,我是被连累的无辜池鱼。” 文商儒看向俊俏的少年,对方正好也扫来眼神,比他先发声—— “你是男是女?” “我是男人。”文商儒好脾气道。 “难得啊难得,男人鲜少像你这么美的——鲜少哦,我说的是鲜少不是没有哦。”孔致虚认真道。 本着商人结友不结仇。文商儒脾气好得很。“世上无奇不有,称美的男子也不缺我一个。” “这话说得好。”孔致虚咻地一声移坐他的炕上。“长这么美就别怕人说对不对?” “美丽难求啊,像你这般的天生丽质就应该好好珍惜,你说是不。” 文商儒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少侠也长得忒俊,不输在下。” “不一样,我是俊,你是美,两码子事。”孔致虚盯着他,眼光笔直如剑。 被看得寒意打自心底起,文商儒脸上陪笑的表情僵硬,忙着转移话题:“这位少侠身边的姑娘是——” “她不重要,你你你你——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文名商儒。” “姓文名商儒——哇!你的名字比她还长,五个字。惨了,我要怎么叫你?” 呃——“我叫文商儒。”换个粗俗的说法是不是比较好? “文商儒,这还像个名字,我叫孔致虚,她——叫她聋子好了。” “谁是聋子啊!我是容楮!复姓拓拔名容楮!什么聋子聋子的,难听死了。” “哇!你的名字什么时候变成七个字!” 容楮气得下炕握拳直想打人,无奈孔致虚像只猴子似的一个旋空翻身,蹲在栏杆上。“哇哇哇!丑女打人呐!” “你——” “敢情两位是私奔的小情人?” “啥——” 砰!栏杆上的人掉到外头草地上,唉唉叫疼。 “你别玩了老兄。”这玩笑可开大了。“戳瞎我的眼才会看上她好不好?人丑就算了,还凶巴巴——不不,要戳瞎我的眼再打聋我耳朵再废了我双脚,我才可能勉强看上她。” “孔致虚!”容楮脸红透——被气红的。“你——呜哇唔……” “别哭!”孔致虚冲上去适时捂住大开的嘴,朝旁边闲凉的人解释:“她哭起来要人命的,我是在救你们。” 这少年性情倒也有趣得紧。“拓拔姑娘,你可知追你的人是谁?” 容楮的气焰被这一问给问熄了,好半天支支吾吾的。“我……” “我看你就别问了,她嘴巴要嘛就吱喳一整天,要不就像蚌壳紧闭,我都懒得问了。反正就是被牵连了,活该受罪,霉透了。”搔搔头,少年俊俏的脸透露不耐烦。“忙了半天还不知道自己为啥事忙,啧啧,这算什么。” “孔致虚……” “干嘛?”懒懒的,还有不悦。 “我不是不告诉你,只是不想连累你。” “你现在就给我方便了吗?” “我——” “你说说、你说说——”孔致虚又一个翻身落到文商儒炕上。“你来评评理,这没道理对吧?” 文商儒退了退,陪笑:“嗯。” 对方就着蹲式朝他走近几步。“我很可怜对吧?” 文商儒再退,笑脸勉强维持。“是挺可怜。” 但他才更可怜吧?这少年为什么一直靠近他? 孔致虚再进几步。“你再退就掉到地上了哦。” “只要你退开,我不会——”咚! “公子!” “没事。”文商儒忍痛,右臂突然一个箝制将他往上拉。“啊!” 待回神,他人好端端坐在炕上。 “你太瘦了。”孔致虚自顾自地道,双手在他身上恣意游走。 初次遇到这等状况,文商儒愣住了,只能呆呆任人——轻薄。 “双颊没生肉,胸膛也不够厚实,手臂细得像鸡脚似的,这腿也不怎么有力。你真的太瘦弱了。” “你……你你……”容楮看得傻了。“孔致虚……” 回过神,文商儒意识到对方毛手停在自己颊边。“你——” “你要往哪边去?”孔致虚先声夺人。 “把手拿开。”笑容被收在怒气后头,再也藏不住真性子,俊美睑上浮现两朵浅不可见的红云,只有发热的感觉让文商儒知道自己正红着睑。 “是往南方去的吧?” 他该不会惹了个大麻烦上身吧?“先把手拿开再说。” “先说嘛。”孔致虚看着眼前美丽的脸庞。“果然,美丽的脸总是耐看。”他得趁机养养眼,这些日子被容楮欺凌得不像话。 “放开我家公子!” “好啊,不过先说你们往哪去。”有预感,这人跟他是同路的。 他的预感向来很准。 两个字终于从美男子的牙缝中进出:“洛、阳。” 丙然!“哈哈哈……有伴了有伴了!”孔致虚欢天喜地拉着容楮直转圈。“你也是要到洛阳的对吧,哈哈哈……” 重获自由的文商儒在旁深深、深深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惹到了一个大麻烦。 第三章 再度证明:孔致虚是个天生的方向痴,哪天就算因为迷路饿死在自家门前也不值得意外。 “你所说的中原指的是洛阳一带,也叫关中,不是江南。” 某夜同桌用饭时,文商儒板着脸,告诉正得意说着自己将南下闯一番事业的孔致虚这个再确切也不过的事实。 俊逸少年的脸上错愕讶异交杂,减了一半俊色。 “结果你也不知道江南不是中原嘛!”矛头转向同桌的容偖。 “我、我是胡人,哪里知道那么多。”容楮红着脸辩驳。 “是吗?江南真的不是中原?”再次确认,他可不想因为搞错地方,还没闯出名堂前就闹个武林大笑话。 “我是中原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中原在哪。”文商儒啜着茶,自那日后,对这个眼巴巴跟在身边的少年很难不板起脸。 “所以我应该要去的是洛阳喽?” “嗯。” 讶异的俊颜咧嘴大笑。“那我跟着你走就对了!哇哈哈……本来是想把这个麻烦丢给你,自己下江南的,没想到中原就是洛阳啊,天意!天意!” “孔致虚!”“麻烦”发了火气。 他还当她是麻烦、包袱吗?真气人! 文商儒十二万分后悔自己刚为了给他难堪而说出实话,无端给大麻烦机会继续赖下去。 “哈哈哈……天意不可违!”孔致虚笑得又狂又傲。 多好,身边有个美丽不亚于家中妹子的人可供养眼。 天意……如果真是天意,就是苍天不仁,以他文商儒为刍狗了,唉…… “李禄……” “少公子。” “我好后悔到漠南……”本想途中多赚些利头,岂料遇上这等阵仗,看样子是一时片刻月兑不了身的麻烦。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这是不是叫做偷鸡不着蚀把米?李禄想在心里,没敢跟主子说,算是——体恤主子此时哀怨未休的心境吧。 偷瞧还在吵嘴的两人,连他都想叹气了。 唉…… 途经太原,文商儒决定在此地卸下部分毛皮货样,转买当地出产的玉石,于是一行人便在此地停了下来。 容楮因为至今仍不肯说的缘由,必须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而李禄必须点出主子打算在此地卖出的次等货样无法抽身,所以—— “离我远一点。”文商儒捺着性子,忍受着亦步亦趋的纠缠。 偏身后矮他一颗头颅的人就是看不懂他脸色。“我是好心才陪你出来哩,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在下自会处理,不劳费心。” “你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商人,哪像我武功高强。别硬撑了,让我护送不是很好吗?市集人多归人多,可总有些不识相的地头蛇犯事,我是为你好。” “不必费心。”绝美的脸蛋冻起寒意。 出外经商这么多回,就算有危难也只需花钱了事,不必像此刻气急败坏伤身又伤神。 “你这样在外抛头露面的实在很危险。” 脚步顿停,让后头的人撞了上来。 “咦?怎么不走了?” “什么叫我在外抛头露面很危险?” “你乍看之下像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就算比我高好了,也是高个的姑娘家,所以喽,为了你的身家安全着想,我当然要跟着。”多伟大啊他,把雄心壮志放在一旁屈身当个小苞班,对他够义气了吧。 “你说什么?” “该不会被容楮给染了毛病耳聋了吧?”他嗓门特大怎么可能听下见。孔致虚抬头盯着美中又见英挺的睑,忍不住咧开满意的笑容。“没关系没关系,就算聋了也还是个美男子。” “如果我再任你胡说八道就不叫文商儒。” “你要改名吗?别吧,文商儒——商儒、商儒,这名儿挺好的。” “你——”文商儒突地泄了气,体认到跟一个压根儿不知你气得快发疯的迟钝家伙动怒,只会一让自己吐血而亡。 又想想这几日自个儿气疯了似的行事乱无章法,冷不防噗嗤笑出声。 曾几何时这么激动过,任由情绪摆布来着?自小商家教育口须带蜜、月复必怀剑,利人损己者不为,损人利己者为之……早惯于表里不一,偏就让这人给激得把这些教条忘个精光。 是他火候不够还是孔致虚怪得离谱,任谁都不免被气个半死不活? “完了完了,还染上容楮的疯人病!”孔致虚抱着头大叫,原地绕圈急得不得了。“这可怎么办?虽然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可疯就是疯、有病就是有病,啊啊,找个大夫看看比较好,我——” 文商儒想收笑,偏身边人着急的模样像在唱大戏,让他久久无法收敛。“你真是个怪人。” “咦?你认识我爹啊?” “你爹?” “我爹在江湖上人称怪侠,是个怪人。” 看来他的儿子也如出一辙。“你可以继承他的衣钵。” “我可不想,名号要靠自己闯出来才算数。”靠祖上积德能有什么丰功伟业可说嘴的,哼哼,他孔致虚不屑为之。 “你啊你——” “好端端一个姑娘家作这种打扮多可惜啊——” 两人才刚注意到四周,就见三名锦衣玉袍的男子朝他们走来,后头跟着数名随扈甲乙丙丁等等等将他们围在市集中央,往街边逼。 “姑娘,跟爷们去玩玩如何?”其中一人嘻笑着,婬邪之意尽露于外。 “看吧看吧,不是我爱胡说八道,你就是这副德性才那么容易惹上麻烦。” 最大的麻烦莫过于你。文商儒不悦的眼神落在道风凉的人身上。 “诸位看错了,在下是男——” “男的也不差啊,美人就是美人,是男是女,爷们都喜欢。美人,让爷们疼疼你好不?” “在下并不是——” “江兄。”一银袍男子站了出来阻止。“如此粗鄙之语不宜出口。” “想在心里就可以吗?”啧,衣冠禽兽!孔致虚哼出不屑。 “这位小兄弟何必这么生气。”银袍男子上前抱笔。“看两位面生,想必初来太原吧。” “是的。”文商儒抢在孔致虚出声前回礼,又立刻被孔致虚一个步子越过挡在俊头。 “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逢,无缘对面不相识。这位兄弟,在下见你面如冠玉,乃将才之相,想结交为友,不知——” “哇啊!只不过是把轻薄的话换个文诌诌的说法,说到底还是存心轻薄嘛!”去,这就叫知书达礼啊!还好他没念多少书,学这令人作恶的学问不如大字不识一个,作个旁人眼中的粗人。 “别惹事。”文商儒陪笑的脸很难看。 “不是我想惹事,你看看那票人等脸上露出多少婬亵的念头啊。”扳回脸朝来者,孔致虚撂话:“想用你们的脏手染指他,还得问问我同不同意哩!”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家爷讲话!”随扈仗势跳出来,为自己银袍主子抱不平:“你知不知道我家爷是什么人,哼哼,说出来吓死你!我家爷乃是银剑山庄少庄主,未来的当家,在武林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你睁大眼睛看看,像你这等小辈竟敢在我家爷面前叫嚣,你是不哇啊——”被人大脚一踹,随扈甲惨叫—声,人往旁边飞去。 孔致虚收回脚,揉揉可怜兮兮的耳朵。“很吵耶你。” “放肆!”银剑山庄少庄主终于忍不住动气大喝:“打狗也要看主人,你是存心想跟我银剑山庄作对吗?” “婬贱山庄?”这是什么怪名字。俊脸向后微抬:“商儒,这个婬啊贱的,是那个婬贱对吧?” “什么?”文商儒俯视身边人,不解。 “我不识字,那婬贱是不是婬贱不能移的『婬贱』啊?” 文商儒顿了下,会意过来,忍不住抿起笑纹。“我想是银子的『银』、刀剑的『剑』,银剑山庄的名气连我这普通商人都听过。”这位要闯荡江湖的仁兄竟然不知道? “我连听都没听过,一定是名气不够响亮。”孔致虚坚持不是自己孤陋寡闻。“而且我觉得婬贱不能移的『婬贱』比较适合这票人等耶。” “正确一点的说法是『贫』贱不能移。”天爷,这人事到临头还这么耍宝。 “为什么贫贱不能移?我偏要说婬贱不能移不行吗?” “古人的话——” “古人就是死掉的人吧?那死人说的话算数吗?而且贫就是穷,贱也是穷,同样的话讲两遍就没意义了嘛。婬是婬,与贱字不同义,所以说婬贱不能移比贫贱不能移还要好对不对?”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嗯……”文商儒陷入沉思。 被冷落的一干人气得跳脚。 “这位小兄弟说话要有分寸,你欺我山庄家仆已是过份,现下竟敢污篾我银剑山庄的名号。”银袍男子抽出长剑,剑尖指向孔致虚。“报上名来,我银崇今天非要给你教训,要不事情传出江湖,我银剑山庄颜面何在!” 孔致虚瞠大眼睛,不敢相信啊。“哇!住在婬贱山庄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还叫婬虫!” 银崇险些气岔内息,什么翩翩君子风骨荡然无存。“报上名来!死在我剑下,也不枉你来人世一遭。” “谁会那么倒霉死在你剑下啊,真让你那把剑捅死我也没脸见爹娘。”他以为他谁啊。“我叫孔致虚,不婬不贱也不是婬虫,是个正派好青年,立志闯荡江湖扬名立万光耀门楣。你放心,将来如果我有个山庄绝对不会抢你家的名来用,太难听了。”叫个雄壮山庄还是威武山庄都比这来得好听。 “不知死活的小辈!给我上!”银崇身后的人禁不住激,先喊出声。 “是!”应和声落,数道剑影刀光立起,攻向孔致虚两人。 文商儒曾几何时见过这阵仗,当场吓得愣住,若不是孔致虚眼尖手快拦人闪过,只怕此刻他身上早给开了洞。 “你真的得练练身手才行。”连躲都不会躲,太糟糕了。“不必像我这样一个人可敌百万雄师,至少也要能逃命。”说话间,啊啊两声惨叫在脚下响起,并非来自于势弱的两人。 “改明儿起我教你一些基本功如何?”孔致虚趁空说。 “敬谢不敏。我不像你那么会闯祸。” 何其无辜啊他。“是他们无端生事的,我可连坏事都没做。” 啊啊……又有两人飞撞入墙三分当了壁饰。 “说到底还不是你爱出来抛头露面、招蜂引蝶,蜂啊蝶的招几只就罢,连虫都招来了。”大雁俯身闪过刀光,反脚一踢,刀锋被他压箝于地,执刀者也给踹到半尺远。“所以说貌美多灾嘛。” “相貌天生,能怪谁?”文商儒注意到他的身手跟为人不同,非常卓越,但是——“你就不能专心打吗?” “这种三脚猫功夫连我家护院都打不赢,更何况是我这个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婬贱山庄的人都这么蹩脚吗?“绕回方才所说,其实你应该庆幸遇上我,要不然今天就难看。” “我有自救之法。”说到底,如果不是他多话,事情不会糟成这样, 无奈孔致虚根本不理他说了什么,迳说自己的:“所以你应该对我好一点。我说的好一点不是要你天天笑睑迎人哦!可以的话我是不希望你太常笑的。你笑起来太好看,把我迷得七荤八秦。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你别臭着睑瞪我——像现在这样就行了。”瞧,他一点都不贪心。 “你这个人……”欲出口的话被另一件事打断,便没再接下去。 他发现孔致虚主动出手的次数极少,多半是待对方杀上来才以脚攻之,不让对方擅进半尺以内,看起来像是将他给护在这半尺圈内似的。 不不,他拒绝猜想孔致虚有这么细心入微的一面。 就是这件事让他转移话锋:“我与人有约,尽早解决这事,我才能到悦来客栈谈生意。” “对哦。”玩得兴起都快忘记这件事。“那就别玩了。” 语毕,孔致虚突来一个后翻神准将攻袭者踩瘫在地。“我还有事要办,不跟你们玩了,那个婬贱山庄的婬虫少庄主啊,咱们玩到这儿就行,不陪啦!” “纳命来!”嘴角溢血的银崇气红眼。“看我的银剑十六式!”喝令气沉,银崇摆动招数起式舞剑。 还来不及进入第一式,便教一只大脚丫给踹倒在地,发出惨叫。 “你……你趁人之危!” “笨蛋才等你出招哩。”这只婬虫招式呆板,什么“婬贱”十六式的,明明可以直接出招还要练个起式热身,这是打架耶!他当练剑啊。“看你这功夫,空有招式没半点变通,更别提内力修为了,怕是没指望变成什么大人物,还是作作婬虫快活些。” “你……你呕——”银崇气得吐出一摊乌血。 “少庄主!”随行的人纷纷上前。 “这样就吐血,以后还得了。”孔致虚凑了过去,并指在他身上点了几处大穴。“功夫不到火候就别逞强,弄个走火入魔武功全废事小,反正你功夫也不怎样,但误到传宗接代的本事可就真的亏大了。” “你你你呕——”这回吐了鲜血。 “少庄主!” “放心,这是清除瘀气,不碍事的。”他多好心啊,不但没笑落水狗还帮了一把,像他这么好心的人不多了。“不用谢我,为善不欲人知嘛,我也没说我叫孔致虚对吧?你们就不用弄什么长生牌位每天三炷香的——啊,文商儒!你怎么先走了?等等我啊——” “听说银剑山庄的事儿了没?”江湖人称——或自称杀人不见血、挥刀无影踪的仇大刀压低声音向同桌友人探询,铜铃大眼骨碌碌转着。 “银剑山庄出了啥事?”号称——或自称见血封喉的阔刀王二麻子跟着老大哥弯腰,声音放低。“就请大哥透露点消息,让小弟参详参详。” “是啊是啊。”自认轻功了得宣称——或自称飞燕的陈三跟着神色肃然起来。 仇大刀先开了头:“你们都知道这银剑山庄位于太原城以西,所以太原实说应算是银剑山庄的势力范围,那少庄主银崇在太原城里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的确。”王二麻子接着说:“但听风评这少庄主倒也知书达礼、为人任侠,在太原颇得人望,山西道一带的武林人士挺欣赏这位年轻侠少,说将来银剑山庄在他手上将更发扬光大。” “这么说,咱们武林年轻一辈就看他喽?”陈三提问。 “这倒未必,少林、峨嵋、点苍,武当、崆峒等门派年轻一辈也不可小觑,江湖多奇人,锋芒过露有时也会惹来祸端;相较之下,其它门派低调的行事作风也许才是好的吧。” “人怕出名猪怕肥,就算是银剑山庄也一样。”仇大刀叹了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咱们武林中人的道义,更何况是见娇弱的姑娘家落难,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是不?” “就是啊。”王二麻子想着,年轻时也曾英雄救美过一回,只是——唉,因为顶着一张麻子脸,人家姑娘压根不想以身相许,最后给了点银子算是报恩,当时身无半两银的他只好闷闷收下,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哪个穷凶恶极的歹人,竟趁银少庄主见义勇为之际暗施毒手,伤了少庄主;非但如此,还掳走那位像天仙下凡似的姑娘,真是秃子打伞无法无天到了极点!”仇大刀愤慨捶桌。“这世道竟有这等恶劣行径的采花贼,光天化日之下暗算武林人士、掳走黄花闺女,真是可恶!” “那个可恶的采花贼查出是谁了吗?”陈三又问,对江湖轶事显然兴致勃勃。 “据银少庄主的知心好友玉面书生江文郎所说,姓孔,叫……孔……” “孔致虚。”不晓得哪来的声音接了话。 “对对对,就叫孔致虚!”仇大刀拍拍王二麻子。“原来你知道嘛,何必要老哥我费口舌说这么多呢,真是。”整人嘛。 “刚、刚不是我说话。”他的嗓子没那么好听。 “那就是陈三喽?” 陈三摇头。“不是我。”否认的声音像鸭叫似粗得吓人。 “是我。” 三名大汉立时往后转,眼见一名身穿鹅黄交领窄袖襦、额心一朵梅花妆,其貌美犹胜浣纱西子、更赛三国貂蝉的娉婷女子。 此姝奇美,美得令在场三人呆若木鸡,不知今夕是何夕。 “三位英雄可知那采花贼下落?”女子轻启红唇,巧笑问道。 仇大刀红了脸。“那个、那个——”他对美人最没辙了,会脸红、会心悸、会结巴、会……会怕羞。“呃……” “我大哥怕羞,姑娘,这事儿等我大哥羞完再告诉你也不迟。” 女子掩笑。“那就待英雄羞完再——” “不用!不、不、用……我……我说——『丢睑呐!这等事传出江湖,他仇大刀还用得着混吗?“我说,那名可恶的采花贼,据说往关、关中一带去了。” “洛阳?” “可、可能吧。洛、洛阳是关中、第、第一大、大城。” “姑娘,你要找那恶贼做什么?”陈三发挥好问精神。 女子淡淡一笑,不作回答。 “可那贼凶得很,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王二麻子热心道:“干脆我们兄弟三人——” “多谢三位英雄,小女子心领了。”低身一福,女子飘然离去不再搭理。 出了客栈,莲步轻栘,迳自往出城方向而行。 第四章 在洛阳一带,说起文家,得从北魏朝开始说起—— 话说北魏孝文帝决意迁都洛阳之际,文家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便先一步集合许多富户士绅前往洛阳置产分地,并且就其历来为数朝国都及地利之便作起买卖,直到北魏国都迁都,顺着趋势在官场便结人脉,同时也小心翼翼注意局势变动,因而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战乱,安定时作安定时的生意,战乱之际也有战乱时的买卖,文家历代当家无不目光独具;代代相传,奠定文家在洛阳的基础。 所谓三代积蓄一代吃空,然文家代代传承下来,至今不见颓势,甚至到文商儒这代更加兴盛。 文家老爷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他三个儿子,长子文贤仲经商手腕大有乃父之风,甚至凌驾其上,俨然是文家产业的掌门人;次子文达鹤精通算学,文家大小帐目由他一手包办。 幺子文商儒,在两位兄长的光环下显得暗淡;然实际上,他的机巧滑溜更胜两位兄长,否则早被亲爹分派生意看管,哪容得他美其名带领商队北货南运,实则游玩参半的混水模鱼。 文家三兄弟除了经商长才为人所乐道,私底下的事儿也是街谈巷议的话题。 三兄弟同父不同母,而幺子文商儒才是文家老爷明媒正娶的妻子所生,偏偏三兄弟中就属幺子最没有成绩;但非不管事不济用,只是与两位兄长相比逊色许多,将来文老爷的棒子要交给谁?这三兄弟为了这富可敌国的家产又会怎生地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富户豪门的恩怨浓雾始终围绕文家三兄弟周身打转,也始终是洛阳城百姓茶余饭后交头接耳的话题。 嘴巴长在洛阳百姓脸上,他们要怎么说谁都没辙,然真实的情况是—— “文商儒,你什么时候才要收心接下我的工作?”文家二公子文达鹤素来冷脸没好气,看见小弟尽了玩兴才悠哉游哉晃回家,心头更是冒火。 “长幼有序,让贤这事还轮不到你。”文家长公子文贤仲沉稳道,手上的茶杯转呀转的,状似漫不经心地瞟了小弟一眼,启口提醒:“要接也是接我的,这位子本来就该是你的。” 文达鹤立刻摇头:“大哥,不是作弟弟的不让,而是达鹤能力不足、智谋平庸,这几年若不是有大哥处处照顾,这帐目我也没法理清。所以为了咱们文家好,我自当让给更有能力的小弟,大哥是天生的商人,退位就太可惜了。” “小弟比我更适合行商,他才是天生的商贾。”老奸巨滑无人能敌,他文贤仲差之千里,还是早走早好。 “不不不,大哥和小弟是财神爷转世、一生下来就注定要作商贾,我什么都不是,是该安份守己乖乖待在家中作蛀虫,一辈子庸碌无成。” 文商儒简直要捧月复大笑了。 这两位兄长还看不破注定终身为商的命运啊,又想把担子丢给他。 要真接了,就轮到他变成大门不得出、二门没得迈的可怜虫了。 等哪日他笨到将封了二十二年的慈悲心肠端出来再说。 “哪来这么多财神爷?”原来他人在这。“文商儒,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找江湖的。”孔致虚窜入凉亭,话落就想带人跑,压根没理另外两人。 “你净带怪人回来。”文贤仲皱着眉头说,不赞同之意显露无遗。 敝人?是指他吗?“要说怪,你们才怪吧?表里不一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何苦来哉。” 文达鹤拍桌,冷冷瞪向小弟带回的外人。 偏偏,这位仁兄迟钝有余灵敏不足,话一出了口就像黄河泛滥决堤,哗啦哗啦没完没了—— “我看你们俩明明就挺爱作买卖的嘛,成天忙得废寝忘食还兴高采烈的模样,摆明就是喜欢嘛。这世上哪有人做不喜欢的事会这么卖力来着?管他街谈巷议、流言蜚语做什么?要就拿去呗,反正这家伙文文弱弱的,怎么看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又没兴趣作生意,来洛阳的一路上他除了玩还是玩。与其成天想着要避开议论让位子给他,好把你们文家给败了,不如全心全意作买卖,证明今日一切是用自己的实力换来。” 文家老大老二对视,彼此看见对方脸上的讶异与狼狈。 没人敢说他们小弟是扶不起的阿斗,因为他根本不是;可在这客人面前,他家小弟被嫌弃得体无完肤,活像败家子。 再者,这成天要找江湖的古怪人士疯言疯语真个刺中他们心底的痛,他们不是不想接下爹的棒子,只是他们心知肚明自己的名不正言不顺,再加上旁人背地里的闲言闲语,让他们的立场包难堪。 可——这些都与他这个外人无关啊! “小弟,要慎选朋友。”这是身为大哥文贤仲的建议。 “切勿误交损友。”这是二哥文达鹤的苦口婆心。 “大哥二哥啊——”被孔致虚强拉起身,文商儒半靠在他身上,笑着。“这人虽然疯,眼睛却是好的。小弟也是,像大哥二哥这么聪明的人,怎会想不透小弟经年累月带领商队离家的真正用意呢?” 文贤仲与二弟相觑。 话真多。“哎呀呀呀,狗都想得出来他是想帮你们两个,给你们机会表现,好让你们能在别人面前更拾得起头来,不过还是很奇怪哪你们俩,年纪明明就比他大,何苦怕他这尾小弟?哎呀,不说了,再说天又要黑了,走走走,答应我的事要做到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 被强拉走的文商儒只能挥挥扇子告别两位兄长。 虽自及冠起便因带商队而不常在洛阳露面,但因年少美貌相富豪家世,文商儒在洛阳行走倒也挺容易被认出来。 此时此刻,文商儒看着说要自己带他找江湖,到了街上像压根忘记有这回事儿,这摊走走那摊晃晃的人,深深叹气。 俊俏的睑上洋溢兴奋神采,天晓得回洛阳这一路上他的好奇心添了多少麻烦,害得他用来买卖的货样大半当成赔礼送人,还被当成游山玩水的败家子,唉……亏本哪! 但一直以来苦思不知如何向两位兄长启口的话题,倒也教他粗鲁地给掀了开,想说的话与他方才所说的相差不远,只是如果从他口中说出怕又会惹来一番风波吧?! 是他误打误撞?还是当真心思剔透、看出他文家伏涌的暗潮? “文商儒,这玩意儿又是什么鬼东西啊?”衣袖被人从下头拉了拉。 目光向左下—瞥,孔致虚蹲在—个陶俑摊前。 他拉他一块蹲下,“就是这个。”另一手棒着葫芦状的陶偶。“什么东西?” 文商儒看了看,并不像东方的货样。“小扮,这是!” “文公子,这陶俑小的也不知是从哪来的,但挺有趣就是,您打开看看,里头还有尊一模一样但是比较小的,再打开还有一尊,共有五尊呢。” “真的哪。”孔致虚玩出兴味来,笑咧嘴。“文商儒,我想要这个。” 细却浓黑的眉微蹙。“男人要个陶俑像话吗?” “你家摆设的那些陶马彩俑的难道是娘儿们买的?” “你有理。”家中摆设的全是他爹的收藏。“小扮,烦你送到文府。” “好的,文公子。”小贩喜孜孜收下银两。藏在怀里。“慢走呐,两位公子。” 文商儒这才想到:“这些天忙,一直没问你,拓拔姑娘人呢?” “不知道。”孔致虚分心答:“到你家隔日她就天天往城外去,反正她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就由她去了。” “一个姑娘家在人生地不熟的洛阳能做什么,你怎么能放她一个人——” “她比你所想的还厉害千百倍。”要不他怎么会被吃得死死的。“放一百二十个心,她不会有事,有事的是被她缠上的人。”好比像他。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个姑娘家。” “你——”孔致虚突然别过脸,抬眸认真盯着只差天人美貌一截的美颜,黯黑的眼珠定定锁着。 文商儒退了一步,他随即跟进。“你看什么?” “你是不是对她——动心了?”俊俏的脸表情古怪,隐隐透出酸味。“你喜欢她?”不会吧? “你那是什么嘴脸。”心底划过不祥预兆,嘴角扯出干笑:“朋友一场难免担心;更何况拓拔姑娘一直不肯透露她孤身来洛阳的目的,这更让人不得不担心。” “只有这样?”疑心病发作,“你敢说你不喜欢她?” “拓拔姑娘聪颖机伶,这一路上有她在省了我很多事。”如果没有她在旁牵制行事像莽撞山猪似横冲直撞的孔致虚,他要赔的东西可多了。 “所以你喜欢她?” 为什么又绕回原点打转? 啊!美颜绽出豁然开朗的恍悟:“放心,朋友妻不可欺,我不会抢走你的心上——” “别逗了,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文商儒凝了面色。“娶妻应娶德,难道你是嫌弃拓拔姑娘的容貌?” “我是下喜欢她的睑,但这个跟那个是没有关系的。” 什么这个跟那个?文商儒恼了。“拓拔姑娘待你情深义重,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极好。”想不到他竟然是个负心汉,算他识人不明看走眼了。“如果你敢负心,我们朋友就做到今天为止。” “你——”孔致虚恼瞪着同样带有怒气的美丽脸孔。“算了,总之你不能喜欢她就是。” “你不会辜负拓拔姑娘吧?” “再说啦。”这事儿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干脆不说了。“江湖在哪?走了半天还是没看见。” “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江湖了。”文商儒叹口气,江湖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名,这点他怎么想都想不透。“一路上你也听过武林打扮的人士说着江湖江湖的,那根本不是个地方的名称,只是一种没有真实存在的词汇;对武林人士来说,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就是武林。” 孔致虚用满脸疑问回应文商儒。 “唉……简单一句话就是你要找的江湖、武林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三个字简洁明了又好懂。“那、那我家大叔成天念在嘴上的江湖啊武林的,又是什么鬼东西!” “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懂,劝你还是打消念头。”他的武功也许出色,但行走江湖除了靠武功还要有脑子,后者在他身上显然看不到。 “好不容易出来,我怎么可以——” “走走走,被我家那婆娘管着,好久没去江湖玩玩了,怎样?咱们一块儿去?”错身而过的两名粗布孺服男子交谈的声音飘进孔致虚耳朵。 江湖!“你说没有江湖这个地方,可他们怎么说要去江湖玩玩?”哼哼,看他怎么跟他解释。 文商儒楞住了,还不及回神就被拖着跟在那两人后头走。 哼哼,只要跟着走就知道江湖在哪了。孔致虚嗤嗤笑着。多聪明哪他!想不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都不行。 江湖——赌坊。 文商儒站在牌匾下方,抬头瞪了匾上四个字许久,发出有生以来最最最沉重的叹息。 原来离家这一年,城里多了间赌坊。 那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板出一脸正经神情说江湖龙蛇杂处、处处腥风血雨,为保安全要他在外头等着,不要进去。 唉……他也不想进去,省得丢脸,就让孔致虚在里头混混“江湖”,反正谅他玩不出什么名堂。 约莫过一刻钟,赌坊里传出嘈杂人声。 真能玩出名堂?文商儒傻了眼,怪自己太低估孔致虚惹麻烦的本事。 举步正要往里头走时,孔致虚正从赌坊里走出来,后头还跟了两名分明是赌坊保镖的壮汉,乎上各抱一个箱子。 “你又惹了什么麻烦?”这下又要花他多少银子?唉,但愿这赌坊主人是个明理人,否则休怪他拿文家名号来压人了。 “这个江湖一点也不好玩。”什么腥风血雨嘛,根本让他英雄无用武之地。孔致虚撅着嘴嘀咕:“我还搞不清楚东南西北哩,就被他们给请出来了。”他指着后头两人。 “这位爷可是孔爷的朋友?”壮汉之一开口。 孔爷?文商儒如进五里迷雾,愣愣点头:“正是。” “太好了,请您劝劝孔爷收手吧。”壮汉的笑容有为难也有尴尬。“嘿嘿,敝赌坊开幕不久,禁不起孔爷这等高手前来挑战,这两口木箱各有白银百两,是敝赌坊送孔爷的薄礼,请笑纳。” “这——”文商儒愕然看向一脸不悦的孔致虚。 “我也不想收啊,里头还有些玩意我见都没见过,像那推牌——不晓得是不是比推手这门功夫来得高深;还有五禽牌,跟五禽拳是不是同出一门,这些我都还没模透呢。一进门我只用了听音辨位这招——他们就求饶,没搞头嘛。”原来江湖人士这么蹩脚。 推牌?推手?五禽牌?五禽拳?听音辨位?文商儒化身丈二金刚。 “孔爷好厉害,靠耳朵就能听出骰子的点数呢!”另一位壮汉比较和气。 文商儒这才了解,想笑又不敢笑地抑忍着。 “你想笑我是不是?”啧,被赶出来已经很让人不舒服了,现在他又幸灾乐祸。“不准笑,不然我会生气哦。” “不笑、不笑——噗嗤!”有生以来第一次捧月复大笑,文商儒笑得全身打颤。 “说好不笑的。”孔致虚俊脸胀红。“你这家伙言而无信!” “对、哈哈……对不住炳哈哈……”不能怪他,这真的不能怪他。 “这位爷,这礼——”被冷落的壮汉为难地提醒。 “咳、咳咳哈……”文商儒强迫自己收声,硬是憋了气。“东西送到文府就行、呵!行了。”。 “是。”两名壮汉如释重负,越过两人步人街道。 “啧,这江湖没搞头。”孔致虚止不住唠叨:“算了算了,还是去找武林盟主比划比划好了。” “咦?”文商儒的好脸色退了一半。他又想出什么怪招来了? “我爹说他曾经当过武林盟主,他说武林盟主是江湖第一人哦,既然是第一,铁定比里头的人武功要高上千百倍,只要赢了他,我就是江湖第一了。” “你想当武林盟主?” “当然下,我只要证明自己是江湖第一就可以了,盟主我爹当过就行了。” 文商儒微笑着,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听他说这话时自己会觉得开心。 也许是因为知道他并不崇恋名利吧,到洛阳一路上,虽然他口中念念有辞要扬名立万,可是没见他有任何贪名慕利的举止,倒是有一些江湖人找上他说要为银剑山庄少庄主抱不平,抓他这个暗地偷袭还掳走姑娘的可恶采花贼。 孔致虚什么时候变成采花贼?他又什么时候变成遭采花贼蹂躏的姑娘? 如果正派人士的风骨像银剑山庄那样,他宁可欣赏孔致虚的疯言疯语:银剑山庄的表现推翻他以往对武林正派人士的认知。 倘若所谓的正派人士并非每个人都像野叟闲谈那般的任侠,更别提反派了。 孔致虚虽疯,人却单纯多了,只是偶尔会蠢得好笑而已。 回过神来,理当跟在身边的人又不知跑哪去,文商儒扫了四周一巡,在蹲踞墙角的老乞儿处找到人。 “听说丐帮消息最灵通,你一定知道武林盟主在哪。” “爷行行好,赏点碎银给小老儿,小老儿三天三夜没吃饭——” “只要你告诉我武林盟主在哪,这就给你。”亮晃晃的银锭乍时亮在老乞儿面前,险些灼花老人家的眼。 本噜噜……老乞儿望着眼前银锭,十分垂涎。 这银两够他一年不愁吃穿啊…… “怎么样,快说。” “爷说的是——” “武林盟主。” 舞林盟主?老乞儿眯起眼,努力思索似乎在哪曾经听过的字词……啊!“我知道了!爷您说的舞林盟主就住在西市附近的怀遗坊!” “好,这赏你!”银锭豪气抛进老乞儿手中。丐帮果然是丐帮,消息非常灵通。孔致虚满意地想。 怀遗坊?在旁听见一切的文商儒将地名默念在嘴边,眉头打结。 “如果我记得没错,那个地方是——” 来不及出口,又被急惊风的孔致虚拉着往西跑。 “真是麻烦,为什么这么多围墙碍路?”如果没这些墙啊门的,他就不必左绕右转到下一个坊去了。 “洛阳是仅次于长安的大城,为便于管理也就逐步仿照长安的规模,每到黄昏釭响,二百下之内就要离开市集,届时市集便会关闭出入口,手执皮鞭的胥吏会守在出入口,这时候还没离开市集的人会遭鞭笞——”话说到这,文商儒注意到天色。“天快黑了。” “不碍事,地上走不成就往天上去。”真来不及就使出轻功踩人家屋顶回去。“怀遗坊到底在哪里?” “穿过西市南边就看得到了。你何必如此执着?”真不懂。 “这是我离家的目的啊,虽然遇见你有所改变,但这事儿还是得做,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对了,在里头走动不会有事吧?” “不会。虽然里坊通内外的门关了,但里头的人还是可以活动的。你刚说了句有所改变,是变了什么?” 拉着他跑的手好象僵了一下。“孔致虚?” “有空再说吧,啊,到了。” 两人停在怀遗坊前,孔致虚向守门官吏询问武林盟主的下落。 “舞林盟主?”官吏看看同僚。 “就是那位舞林盟主吧。”同僚提醒。 “喔!直往前走第二条巷子转进去,第三间金雕玉彻似的楼就是了。” “多谢。”孔致虚抱单一揖,又拉起文商儒。 “你别老牵着我。”路他会走。 “谁教你走路这么慢。” “在下一介平民商贾自然比不上武功高强的孔大侠。” “我也说过要教你武功,是你不肯学。” “在下只好泼文弄墨,不喜欢动刀动剑。” “又不是要你一天到晚杀人,只是要你学会自保而已。”第二条巷子就是这个吧。孔致虚转进去。 文商儒理所当然地跟着,“就是不想。” “那我只好一直护着你了。” 是他错听还是他真说了?“你刚说一直护着是——” “到了!”哗!“武林盟主住的地方这么阔气啊!” 文商儒瞧他欣羡的神情如此认真,实在觉得好笑。“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指指前头华丽过火的楼。 “我是不知道悬在门上的匾写了什么,但我知道这是武林盟主住的地方,刚那差大哥也说了不是吗?”他何时变得这么笨了。 再端详四周。“难怪我爹不干了,这么华丽的地方他老人家怕是住不惯。” 这是第几回叹气?文商儒自个儿都数不出来了。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老伯所说的舞林盟王大概就是——你等一等,孔致虚!”拦人不住,文商儒摇摇头,满心不甘地跟了进去。 走进里头,孔致虚正吆喝着要找他的武林盟主。 一双莲足步下阶阶木雕的楼梯,衣着花俏、酥胸微露,丰腴不失曼妙的身影夹带浓郁胭脂味越过拦人的小厮飘来。 “这位公子哥儿找奴家有事?” 什——么!“武林盟主是女的!”哗哗!真的假的?女人也能当武林盟主? 吃吃笑声逸出樱口:“不敢当,奴家正是舞林盟主。”貌美才高是她在百花楼成为花魁的原因,再加上曼妙舞姿——举凡垂手罗、春莺啭、乌夜啼、回波乐……软舞健舞无一不会,若非如此,怎配得上“舞林盟主”这四个字,又怎么迷倒公子哥儿的魂,甘心奉上白花花的银子? 一旁的文商儒早笑得两脚无力撑不住自己,只奸将颤抖的身子靠向梁柱。 他早想跟他说了,此“舞”林非彼“武”林。 噢!好好笑…… 第五章 沿着这条山径走下去就看得到洛阳城了。 孔若绫想着方才询问商队得知的路程,盘算还要多少时辰才能走到洛阳。 这简直是瞎子模象似的找法啊。 唉,螓首轻摇,无奈虽然对此情况心知肚明,却更明白她只能这么做,否则要找到他可真难上加难。 这绝对是她有生以来做过最愚蠢的事。 “终于知道爹为什么给他冠上泼猴的称号了。”因为他真的是。 啊——一记惨叫声拔尖冲破静寂山径、甚或冲破云吞,由远而近,渐渐变得清晰;就连叫声来源的人影也由小而大,以奔走的疾速向孔若绫直来。 孔若绫看出颇有逃命态势的来人是个姑娘,数匹高大骏马扬尘紧追在身后。 泵娘落难,怎能不见义勇为呢,想着的时候,已拉直勾挂在两臂的彩绫,等着被这与追的人前来。 为什么又找到她了?容楮跑到胸口疼痛得几乎快断气,好想哭。 躲躲藏藏还不够吗?她只是想结束纷乱的一切,能有属于自己的日子啊!下了多大勇气要结束这一切的,为什么天总不从她? 上回有孔致虚搭救,这次呢?为了贯彻到洛阳的目的,她瞒着所有人暗地进行,可连事都没个进展就被寻获,还是先一步被拓拔碛找到。 她还有生路吗?还是苍天会怜她孤苦,派第二个孔致虚来救她? 汗湿的脸抬起,前方一抹鲜丽的身影逐渐清晰。 啊,前头有人!难道天真应了她的请求,派下救星?“救——”才刚出口的声音被自己压了回去。 是个姑娘! 不行啊,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怎么救她?怕反被她连累了——思及此,容楮转往旁边,无视野草横生,硬是往里头钻。 孔若绫见状,想透那姑娘的用意,不禁微笑。 那是个好姑娘,所以更要救。 脚尖点地一跃,孔若绫的方向不是追上欲救的姑娘,而是先下手为强奔向追赶者,手上的彩绫像蛇一般滑溜钻向追来的数人。 对方人马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猛烈的内劲震飞下马,除了跑在最前头那位俨然是带头者的高大男子。 “来者何人!”躲过招数的拓拔碛纵身下马,怒气横生。 “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成何体统。” “又一个多管闲事的混帐!”拓拔碛咬牙,臂粗的大弯刀霍霍出声,走向碍事的汉族姑娘。 大步不过三,拓拔碛挥刀招式凌厉,处处现杀机,再加上天生神力,每一刀霍霍扬起的风势夹带刚硬内劲袭向孔若绫,三两下,当作武器的彩绫已成破布。 这人武功好高。孔若绫对招对得心惊;自幼专练调息练劲之属的阴柔内功,这类阳刚十足的硬家功夫实在接应不暇。 如果致虚在这就好了,唉……只好出此下策了。 心下一定,孔若绫探入暗袖,握了些东西丢向胡族男子。 锵、锵、锵!拓拔碛连三次打下三支透骨钉。 再回头,汉族女子的芳踪已杳。 吼——怒啸贯穿山林。 仓促心慌的脚步敌不过身子疲累,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蜷在地上抱住发抖的双膝,告诉自己没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不哭不哭,他们找不到她的。 “呼!呼呼……他们一定、一定追、追、追——” “追不上了。” “赫!” “别怕。”清风落定,一袭人气翩然而至,带着有别于上一刻惊险的轻松微笑。“他们暂时追不上来了。” “是你救了我?”她也会武功? “谈不上救,只是引开他们注意而已,我的武功并不足以击退追你的人。”有些汗颜。“他们为什么追你?” “我……” “若有苦衷不勉强,总之你平安无事就行。”孔若绫好脾气道。“坦样吧,带你入官道之后就分道扬镳如何?这里是荒径,我担心你一个姑娘家会迷路走不出去。” 眼前美丽女子对自己的好令容楮汗颜。 她帮了她却不计较她的无礼——就像孔致虚和文大哥帮了她不少忙,却不强逼她说出瞒他两人的事;而她面对这些帮忙自己的好心人却—— 孔若绫体贴地拿出手绢,为眼前突然化成泪人儿的小泵娘拭泪。“别哭了。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只要是跟人有关的事就一定有解是不?别哭了。” “姑娘——” “我姓孔。” 咦?泪人儿眼眶的泪停住。“姓孔?孔若绫?” 这会换孔若绫讶异了。“你知道我?” “孔致虚说的。”提到他,俏脸染上又恼又羞的潮红。“他说他家有个美若天仙,谁也比不上的人。” 看看她再想想自己——真的连人家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也难怪他不喜欢我……” 私心底,容楮是喜欢那个救了她性命、方向感奇差无比、口没遮拦但心眼儿不坏的孔致虚的,胡汉本来在许多地方都有不同之处,饭桌上就是一例,习惯大口啖贪的她,如果没有孔致虚更夸张的狼吞虎咽引开别人目光,根本没办法安心吃上一顿饭。 再者,他虽常把容貌挂在嘴上,也不曾在沿途见他见猎心喜,对上前讨好的漂亮姑娘多看一眼——多半时候他的眼睛是放在文大哥身上的,虽奇怪,但至少、至少是个不好—— 天爷!难道他好男色!容楮脸上刷过一阵白。 好男色——这就足以解释他成天在文商儒身边绕啊转的理由了。难道他真的有断袖之癖?不爱女人爱男人? 细微的笑声勾回容楮心神。“孔、孔姑娘?” “叫我若绫,你是致虚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天下虽大,有个“巧”字作中介倒还可以变小些,何况这姑娘挺顺她眼的。“你的表情先是红又是白,有趣得很。瞧,现在又变红。” “若、若绫姊姊。” 孔若绫先是一楞,而后淡淡笑了。“暂时如此好了。” “咦?什么?” “没。对了,来洛阳的一路上我听见不少风闻,什么时候致虚变成采花贼?而你成了被强掳的千金小姐?” “呃……那个千金小姐不是我。”多丢脸,这种话要自己说出口。“我只是连带被掳走的丫头……”压下泫然欲泣的脸,呜!生得这张脸也不是她自己想要的啊! “你才是个千金小姐。” 容楮讶然抬头,“我、我哪是——那个人家说、说千金小姐都很美的,像你这样、像文大哥那样天人下凡似的,我、我哪有。”抬头所见的美颜让她自惭形秽地将自己的脸压向地。 满是绿草如茵的视界被两指拈去泰半,指尖抵住她下颚托高,视野顿由惊为天人的美貌取代。 呜……很难不自惭。 “你的五官清秀,眼眸清澈分明,我看不出有哪里不好看。致虚说话向来夸张不着边际,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孔若绫再凑近一点细看。“说起来你的肌肤细致如雪,我倒挺羡慕你的。” “真、真的吗?”她不丑? “别因为致虚说丑就真丑给他看,他是个睁眼瞎子,根本分不清美丑的。”老是在嘴巴上不让人好过。“在我看来,你面容秀丽、很吸引人,也是个美人。” “真的?”容楮环上她手臂,高兴得忘我。“真的?” “当然是真的。”孔若绫的笑容带有某种能安定人心的作用,她自己清楚,也不吝于给予。“我不扯谎。” “谢谢,虽然是谎话,伹我还是要谢谢你。”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孔若绫涩然一笑。“但我说的是真心话。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子,相貌天生,任人怎么评断也是换不了的。我明白这道理,只是心里头一直过不去——为什么只要貌美就能得到别人的奉承倾心?为什么自己老是被冷落排挤?几乎什么不好的事全落在自个儿头上?这些想法老是在脑子里转呀转的,自怜自艾得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来了……啊,你是头一个哦!” “头一个?”沉溺在她遣怀思绪里的孔若绫一时间会意不过来。 “我头一回跟人说这些话,你是头一个哦。”容楮咧开大大的笑容。“话说出来心里也舒坦多了,谢谢你听我这些话。” “我真的觉得你才是个美人。”她对容貌的自卑着实让人心疼。“拥有出色容貌又如何?红颜迟暮终究还是一身鸡皮鹤发;再说,丽质天生的人,难免担心亲近自己的人是出自真心还是只看中外表相貌;反过来说,也许平凡的长相更容易觅得真心也不一定。就拿致虚来说,你说他常笑你,其实他依然关心你、侍你很好,拿你当朋友看不是?姣好容貌与真心你想要哪个?” 容楮想了想,小嘴噘起。“他待文大哥更好。” “想必那文公子有张出众的容貌了。” “你怎么知道?” 孔若绫睑上的笑意加深。“他总想找到一个拥有比我更出色的容貌的人,好向我示威。” “这种事有什么好计较的?”孔致虚真不是普通的怪,是非常怪。 “是啊,那你又何必计较自个儿的相貌呢?” 回堵功力之高让容楮一时片刻答不上话。 就这一空档,她想起自己出洛阳城的目的。“我还有事,先、先走一步。” “姑娘。”被留在原地的人拉住她。“刚说了那么久的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丰。” “容楮,我叫容楮。”一来是被孔致虚叫习惯、二来是为免麻烦,容楮只报名不说姓。 “姓呢?”何必刻意隐瞒。 “呃……元。” 怎料孔若绫是个明眼人,一听便知分晓。“拓拔姑娘。” “你怎么知道?”容楮错愕的表情就是最佳的证明。 “北魏朝时孝文帝推行汉化,将拓拔改为元姓,而你的五官又不像汉人。”她说:“有什么原因让你非隐藏自己的姓氏不可?” 没想到救她的人如此敏锐,容楮面露难色。“我——” “不想说就别说。不勉强。”虽然有点失落,不过怎么能要求初见面还算陌路的人,把心里的事全盘托出呢? 是自己太过热切,吓坏了她。孔若绫叹息自己的急躁,她很少这样的。 抬眸看看天色。“说真的,太阳快下山了,无回洛阳城好吗?顺道带我去见致虚。” “我还有事得留在这。”她还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不能走。 “夜晚毒蛇猛兽出没频繁,若非来不可,不如明天再过来,我可以陪你,免得你再遇上那些人。” 容楮心里盘算着,她的话不无道理,找寻确切的地点也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办到的,更别提找到以梭可能面临的难关,再加上拓拔碛等人,天晓得以后还会有多少人闻声追到洛阳。 但孔致虚他们可以信任吗? 一旦知道她背负的秘密,还能不改初衷地帮助她吗?那是会吞噬人心的大秘密啊! “你不信我至少也信致虚,否则不会一路同行。”像是看出她的迟疑,孔若绫蹙起秀致的柳眉,兀自神伤。“我跟你初见面,你不信我自是当然,谁会轻信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呢,唉……我是挺喜欢你,也相信你有你的难言之隐,只是唉……多少会觉得失望。” 她是真的失望,容楮的防人之心实在太重,连带将真正关心她的人也一并关在外头,让人不得其门而入。 而她,也是首次对一个人如此关心,方才那哭泣的身影令她动容。 “若绫姊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急欲安慰美人心伤又苦于找不到话,容褚一张脸急得泛红。 神伤的脸体贴地绽出抚人的微笑,掬起慌促不安的容楮小手轻拍。“那就照我的话,先回洛阳,明日再来好不?” “好……”深怕再看见美丽的脸孔上挂着失望神色,容楮乖顺应答。 她也是普通人,喜欢看来美丽的人事,也不忍在上头加诸任何一丝的破坏,更何况初识的孔若绫待她这么体贴、这么好,像姊妹一样。 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是她多心吗?容楮望着握住自己的手,不知不觉发起呆来,被某件事情困惑的表情老实写在脸上。 孔若绫瞧着,心底也有盘算。 她并不是一个很会隐藏自己心事的人,这点致虚不至于看不出来,只是懒得管的成份居多。当然,容楮口中的“文大哥”才是让这个好奇宝宝不好管闲事的主因吧! 致虚的个性就是这样,容易分心。 那位文公子——她有必要去认识认识。 不行!江湖太复杂了! “唉……哎哟喂呀……”孔致虚躺在床上,全身骨头像被人活生生拆开再拼回来似的,松散又疼痛、无力又疲乏,比爹爹逼他练功还惨。 常听大叔说江湖变化多端、人人高深莫测,是了是了,他遇上的每个人部身怀绝技,先是比听音辨位,后是扭来扭去害他身子都快打成结的比武方式,天晓得一个人怎能转那么多圈而不晕,他才二十来圈眼前就发黑了,不愧是武林盟主。 然后又找到另一个江湖,这个江湖与众不同,比的是刀工,为了比出谁的刀法精细,竟然打豆腐的主意,比赛雕豆腐!唉,这刀工他万万不及了,临时抱佛脚的小玉兔当然比不上人家的十八罗汉。 包别提接下来的江湖绣坊、江湖酒庄……等各式江湖门派了, 昕有的心思最俊全让孔致虚化作—句哀嚎,道出近日来闯荡江湖的心得—— “江湖太复杂了……” “噗——”文商儒刚入口的茶教他的话逼出嘴外,化成一道喷泉和哈哈大笑。 “很不够朋友哦。我为了闯荡江湖扬名立万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好些天下不了床,你竟然还笑话我。没道义。” 炳哈哈哈……没血没泪的笑声不断,还很不给他面子地挤出一滴男儿泪。 气不过,孔致虚作势起身。“文商——哎哟……我的腰……” 为了道义,文商儒只得刻意压抑自己,但仍不免传出几丝闷哼的笑声。 “文商儒!”还笑话他! “我已经够克制了。”他真正想做的是捧月复大笑,在地上滚来滚去都甘愿。“你不必担心无法扬名立万,至少在洛阳城里你是出了名的。” 出名?“真的?”一双眼直直瞅着他,闪亮亮的灼着人。 文商儒莫名心头揪紧,还来不及对自己的心绪质疑,孔致虚的问题就先打乱他 “那我是名人了?” “今年洛阳城十大奇人轶事一定会有你,而且排名绝对不低,很有夺魁的可能。”投以注视的眼眸隐含不自知的宠溺,随着床上的人咧开嘴的笑,文商儒的笑意更深。 “真的?” “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哈!我可以光宗耀祖、让爹娘脸上有光了,哈哈哈!”他达到目的了,哇哈哈! 能不能让他暂且告退躲到没人会发现的角落狂笑?笑得肠穿肚烂他也心甘情愿。文商儒捂住嘴怕笑声狂溢。 江湖赌坊,舞林盟主、江湖食林、江湖绣坊、江湖刀房、江湖酒庄……他离开才一年多,洛阳竟流行起一股“江湖”风,步步见武林,处处是江湖。 只有这傻子就着字面上的意思找上门挑衅宣战,害他为了补他捅出来的楼子疲于奔命,跟着成为洛阳城里奇人轶事之一。 的确风光得很,让他真的被洛阳城的百姓看作是一事无成的败家产、不知忧思的安乐侯、不事生产的文家阿斗。 坏处虽多,好处也不少,乘着顺风船跟孔致虚一路玩到底图个痛快,也让同父异母的两位兄长更得来往商号的敬佩仰重,一致认为他们俩不论哪一个都比他有资格接下文家的棒子,不会吃空文家的金山银山。 文家少公子看来是学坏了、堕落了、不行了,果然还是要文家老大老二才能继续文家的风光呐……这样的私语甚嚣尘上到不行,连他爹见着他都摇头叹息,受宠的程度随着堕落的风闻逐次递减,不到打入冷宫的地步,但也只剩“唉,让他作个无忧无虑的阿斗,文家不怕多双筷”的无可奈何。 连大哥二哥都很少再提及让位的事儿,恐怕他真败光家产。 自由自在呐——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孔致虚的人来疯暗中助了他一把。 “回魂哟!天地君亲师,个个听我令,速将文商儒的三魂七魄勾回哟!” “你在做什么?”目光凝集,看见成天喊着全身痛的人,这会儿在床上扳起剑指东挥西舞,玩得不亦乐乎。 他总有新玩意出现,真不知脑子里都装些什么。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招魂啊,刚叫你都没个回应,说不定又被哪个狐狸精给勾走魂魄了。”说到这就有点吃味。“为什么我忙着踢馆的时候,老兄你却晾在一旁招蜂引蝶,搞得四处蝶乱蜂喧、花团锦簇?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弄得我军心大乱?难怪我会输得这么惨。” “不要把自己的错推到别人头上。”文商儒为自己重斩注茶,还没就口便被人中途拦截咕噜一声喝尽。 “好茶。”孔致虚咂咂舌,陶杯还他。“还敢说,我每到一个江湖你就在旁边闲闲看戏,勾引良家妇女。” “是她们自己过来找我,我从未主动招惹。”房里只有一只杯,文商儒懒得叫下人,也就效法孔致虚的不介意。 同样是男人,有什么好介怀的,大丈夫向来不拘小节,这点他与孔致虚极像。 喝干一杯茶,文商儒才发现孔致虚的神色有异。“怎么了?” “这杯,我用过了。”吞吞口水,咕噜。 “又何妨?最先用这陶怀的人是我。”是他先喧宾夺主的吧。 “唔,嗯。”俊俏的脸突地一红。 脸色更怪。“你生病了吗?” “没——”突然压近的美颜吓得他把话吞回嘴里,额头被一股热气触碰,两排浓黑的羽扇近在眼前。 文商儒以额贴触孔致虚的额,闭眼衡量着。 “没病。”退开脸。“你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柿子, “你——”苏!藏起口水。“常对人这么做?” “鲜少。” “那就是有喽?”啵啵啵……心里突然泛起酸来。 他那张脸像浸了醋似的。“除了你,还有两位兄长。这习惯是我娘教我的,在我幼时她也常这么做。” 介意浓浓的脸倏地舒开。“所以你关心我!” “我们是朋友,我当然关心你。” “只是朋友?” “不然呢?”心虽生疑,文商儒还是冷静以对。 他的脸是常招来误解和男子倾心,但孔致虚——应该不是此道中人吧?这个“吧”字用得很疑问。 再仔细端详他的睑,俊俏依旧,瞧了半天也看不见他浮现一丝婬猥亵邪的歪念,目光依然清澈,没有丝毫不安仓皇,正直如一开始他认识的孔致虚。 不敢说极有识人之明的天赋,但自小在商家长大,察颜观色评断一个人是善或恶的基本功夫倒是有的。 如果真有断袖之癖多少都会怕人发现,他暗忖,在孔致虚身上他看不见有秘密怕被人窥知的隐晦心虚。 这大慨就是江湖人的不拘小节吧。他迳自下了结论,平民百姓如他对于“不拘小节”这事,和江湖人上有着明显的落差。 这个自始至终搞不清楚江湖在哪的人,倒很像个江湖人,真正的江湖人。 “回魂哟!”又给他搞神魂出窍。“文商儒,你好象很喜欢在我面前发呆哩。” 自太处返回的文商儒顿了下,“是这样吗?” “我是不介意啦,伹在别人面前可不行。” 文商儒支着下颚,无言看他,仿佛猜知还有下文。 孔致虚的确还有下文未说:“我家大叔说啊,人在发呆时候最没有防备也最好暗算,尤其像你长成这副德性,说有多吸引人就有多吸引人,一个不小心就会吃——欵欵!你怎么说走就走!等……哎哟!我的腰!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呐!” 他还等他说完!等他说完他铁定气得吐血! 文商儒气极跺出门,比孔致虚多几寸的脚大步迈出,让孔致虚一时半刻倒也追下上。 “等等我啊——” 不理后头掺着哀嚎的叫喊声。这家伙说话疯癫没个准。 “我说的是真的,你长得秀色可餐,我家那个跟你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要理他就不叫文商儒! “你不是说过相貌天生要习惯的吗?我还以为你早习惯了哩。” 还是忍不住。“习惯归习惯,也不代表可以一直被人挂上嘴边说。” “谁成天说了?”摆明不自知。“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竟有人胆敢招惹“他的”人!孔致虚非常介意。 “先教训你自己再说。” 他?敢情文商儒气的人是他?“你生我的气?” “哈,阁下真是好眼力,在下佩服。”脚步还是大大往前踏。 “你别仗着腿长就卯起来跨大步,等——哎哟我的腰……”又酸又疼,那个胡旋舞转起来还真要人命。“等等我啦!”腰痛在即,就算有草上飞的轻功也难以施展。 前方高瘦身影渐去渐远,不理人。 “小心!” 一声突来的吆喝随天外飞来一道彩绫,打断孔致虚叫喊的话,往文商儒袭去。 啧!彼不得腰痛,孔致虚一个箭步施展轻功,冲向即将打上文商儒的彩绫。 来者招势疾速,他不及出掌,只好以肉身徒挡,硬是吃下附随彩绫而来的内劲,一个重心不稳往旁侧倒去。 重重一击连外行人都知力道不轻。 “孔致虚!”文商儒见状,忘了先前火气,扬臂向前接住差点跌地的身子。 鲜血自孔致虚嘴角溢出,忧目所及惊动文商儒的心。 他没见过他真的受伤,一次也没。 但见一次就够他撕心裂肺!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早叫你学点功夫不学。”都是他不听他的话。“不会武功的人受点小伤就要休养上十天半个月,练家子就不一样,所以才——” “你真是个笨蛋!”心急如焚下,顾不得什么,文商儒将怀中人打横抱起,压根没想过躺坐在自己双臂上的人是轻或重。 “我救你你还骂我笨。”真冤。 “你——”跟笨蛋说再多也是枉然。 “看来你的日子过得极好呵。”轻淡话语飘然而至,两道身影随声落地。 文商儒定睛看,是容楮跟一位美如天仙的高挑姑娘。“容楮?” 容楮先是点头打了招呼,看见文商儒抱着孔致虚,讶异叫了声。 斑挑的姑娘先是看着文商儒,后移目望向他怀中的男人,秀眉轻桃。“坐卧美人怀中?” “嘿嘿……”她还是找到他了。“你真厉害。” 这姑娘认识孔致虚?文商儒剖析着情势,方才那声“小心”像出自容楮口中。“你认识这姑娘?” “我与致虚关系匪浅。”孔若绫先行开口:“我姓孔。” 孔?“你亲人?” “我妹妹。”孔致虚哀怨的瞅着来人,眸光抱怨何苦出手这么重。 “文大哥……”疯疯癫癫的孔致虚就算了,连文大哥都——抱着他像舍不得放手似的…… 文商儒端详着孔若绫的容貌,像天仙下凡出尘的美丽中带有一抹不兼容的英气,但无碍于这张绝秀的丽颜,反添诱人的韵味。 见着孔若绫,不难理解孔致虚何以成天叫嚷着容楮不好看,其实容楮长得清秀,是他看惯了美人,以至于对“美”这个字的要求也高。 “文大哥——” “嗯?”看痴了的文商儒无心应了声。 自卑的感觉啵啵啵浮上心头,回来的一路上,她已经披擦身而过的路人冷落这么多回,想不放在心上都难,要不是若绫姊姊眼中仿佛只有她的专注让她好过点,险些又要为此掉泪了。 想必若绫姊姊也被文大哥的相貌迷住,所以迟迟没有开口吧。两人都是上天眷宠的貌美之人…… 悄悄回头,对上孔若绫乌黑的眸子,容楮心揪了一下,立刻压低胀红的脸孔,总觉得那眼神就像是一直都很专注看着她没移开过似的——呼呼,有点怪。 似乎得要有个人打破这僵局,孔若绫认为自己是不二人选。 “文公子是要抱致虚回房还是另有打算?” “咦?”醒神的文商儒目光微动,顺着长袖里的指尖往下移,看见带酸的俊俏脸孔。 突地双臂一松,附随砰的一响外加凄冽惨叫—— “痛……”这次真的痛得哭爹叫娘了,天……他他—— 他的腰给闪了—— 第六章 仿佛是一幅画,画中人极美,像似神仙眷侣一般,男与女均是世上少有的美貌,伯仲不分、雌雄莫辨的美从衣着上可分出男女,一样是地设天造的绝代佳人、无双国亡。 就算中间穿插一个俊俏却带满脸飞醋,因为腰痛只能躺平在床上的狼狈男人,三人出众的相貌仍是铁铮铮的事实。 容楮的脚不听使唤地往门边移,尽力划清天上仙人与凡夫俗子的界线,可惜就有人不让她如愿,绽着无害的灿笑。“容楮,帮我倒杯茶可好?” 语气是轻柔的、是亲昵的、是——有一点点权谋的。 只可惜困在自卑感中的容楮只发觉前两者,并不知最后一着。 “好的,若绫姊姊。”乖乖沏茶。“请用茶。” 孔若绫顺势握住她手拉下人来。“坐在这好吗?” “……好。” 孔致虚揉揉眼,他认识的丑丫头、凶女人好象不是这一尊。“你是易容的吧?” “什么?” “从没见你这么乖顺过,不会吧,几天没见就转了性,不是别人假冒的就是中邪,再不就是遭人作法——哎哟!你竟然按我的腰!”好痛。 “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孔若绫收手,笑意盈盈,威胁感十足,“容楮是个好姑娘。” 好姑娘?孔致虚瞅瞅说话人的神情。“好姑娘?” “怀疑啊!”这次是容楮的脚丫子,狠狠踩上孔致虚的弱点。 “好痛!”落井下石!“这种姑娘哪里好!”深信妹子一定是瞎了眼才会说她好。 “是非分明,就是这点好。”活该挨疼,不值得同情。 每个人都欺负他,呜……“你好歹替我主持点公道。”还没出声的就剩文商儒了。 “真要主持公道?” “嗯。”当然当然。 “你活该挨打。” 什——么!“连你都——好痛……”不知死活硬要起身揪问文商儒这没道义的人,出师未捷先败北在被雷打到似剧痛的腰骨上。 “文公子果然是个明理人,知道是非曲直,不像某人——”细眸往床板瞄瞄“某人”。 “还说!我这伤是谁害的,你没事突然出招暗算文商儒,我都还没怪你哩。给我个说法,没事暗算不会武功的人作啥?” “这么久不见,总要试试你武功退步多少。”她也掂了掂出手劲道,如果他来不及,她还来得及收手。 只是谁想得到他会以身挡护,这么牺牲不怕死。 啧,说得好象他只会退步不会进步似的。孔致虚在心里咕哝。 “怎么?你也离家出走了?”爹就他们一对儿女,两个都跑光了谁接棒?虽然说镖局里能人异士不少,可泰半不牢靠,个个搞怪。 “娘要我来找你。你可闯荡够你的江湖了?” 噗嗤!文商儒破功的笑声引来注目;“失礼。” “还笑!”明白他笑什么,孔致虚忒是火大。“是不是朋友啊!”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容楮疑惑地提问。 孔致虚狠瞪文商儒,大有“不准说,说就给你好看”的威吓气势,可惜对方摆明不理,不愿错过让他糗大的机会,简单但不失重点将孔大侠在洛阳城的丰功伟业——报予两位佳人知晓。 容楮第—个不给面子笑倒在孔若绫怀里。 身为亲人,孔若绫不能笑,但叹气是有的。 唉……“幸好镖局还没让你接手。”恐怕爹那把老骨头还得忙上一段时日才行。“要不早成一地颓壁光景。” “你!”碍于腰痛,孔致虚把自己丢进床被堆不理人, 文商儒见状,忍不住伸手揉他发顶安抚。 爱逗他是没错,但他不想他气过头,尤其刚才又为他挡下突来的暗袭,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玩够了就回去,爹嘴上不说,但心底一定担心你的。” “那你呢?别跟我说爹准你出门。” 孔若绫笑得模棱两可。“同是天涯跷家人,相逢何必邀还家。” 气闷的孔致虚埋头进床被,再次不理。 “你们到底谁长谁幼?”文商儒与容楮异口同声,实在看不懂名为兄妹实则像姊弟的两人。 “有的人,年纪长在狗身上。”孔若绫笑答。 孔致虚单手掀被翻身。“你说谁?” “正在问话的人。” “哼哼!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 “啊,你们是双生兄妹?”容楮看看两人。“不像啊。” “我们小时候挺像的。长大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就愈来愈不像了。”孔致虚说得很玄妙怪诞,还自鸣得意呢。“我的年纪要真长在狗身上,她也别想幸免于难,要长大家一起长。” “孔致虚——”不得不同情他。“这不是长不长年纪的问题。”他根本没听懂孔若绫的调侃。 “要不然是什么问题?狗吗?长在狗身上或猫身上很重要吗?”还不都是四只脚在地上的走兽一族。 在场三人互望一眼,摇头的摇头,大笑的继续大笑。 哼哼,又笑话他!哼哼! 文家老爷前后不一的态度,让孔致虚满脸惊叹加疑问。 一个人如何能从冷漠生疏的态度,突然转变成好象才刚歃血为盟互结金兰热情熟稔如厮? “原来是孔世侄啊,难怪相貌堂堂,一看就知道是将才之相。哈哈哈……孔老哥真是好福气,生下俊俏的儿子和如此美丽的闺女,好福气、好福气,哈哈哈……”想不到他竟然是孔令孔大侠的儿子,真是看走眼了。 孔家镖局——只要是作南北买卖的,没有人不知道北方孔家镖局的名号,举凡运镖护送、武卫护院,交给孔家镖局准没错,他文家北货南送的货样几乎都雇孔家镖局护镖。 “你上个月才不是这么说。”孔致虚困惑地看向妹子。“这老头上个月说我不学无术,带坏他宝贝儿子。” 炳哈哈的嘴角有点僵硬,文老爷压压掌,展现长辈安抚无知晚辈的宽宏大量。“这只是一场误会、误会而已。”哈哈哈……笑得好生硬。 “不对,你还在我面前说——嗳!你打我作啥!” “不说话又不会少你一块肉。”什么场面说什么话他老是搞不清楚。容楮微恼想道。 别过脸,发现另外两只扬起在半空晚她一步未发的掌。 原来想打他的不只有她,可见此人天生欠打。 “我又没——” 深恐他那张嘴又惹事,孔若绫立刻抢下话头:“家父也特别嘱咐若绫见到文世伯的时候,一定要代为问好,家父也常惦着您,说不论生意或私交,文伯伯都是家父最敬重的人。” 炳哈哈哈……老人家仰天长笑,腰杆子向后弯到令晚辈惊叹的弧度。 “这是不是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孔致虚悄悄附耳询问隔壁的文商儒。“天啊,我快不认识坐在对面那家伙了。那张嘴恐怕死的也能教她说成活的。”天晓得他老爹什么时候提过姓文的人,他这个成天跟前跟后的人都没听过了,何况—向跟在娘身边的她。 “你妹妹比你更懂世故人情。”文商儒望向孔若绫,正巧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微扬一笑,对方亦以笑回应。 一来一往,看似忒煞倩多。 容楮见状,又羡又妒—— 等等! 妒?她为什么要妒?又妒谁? 脑袋瓜顿时被自个儿的疑惑所困,想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拗出个自认为最有道理的答案—— 唉,原来她还是逃不过对容貌自卑的网,见才子佳人眉目傅情,还是难晃心生羡妒,唉,一定是这样没错,唉…… “喂,不要搞这种眉目传情的把戏。”显然发现这等情状的不只容楮一人。 开什么玩笑!孔致虚白了妹妹一眼,警告文商儒。“你不能对她动心。” “窃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若真结成亲家,他跟他就不只是朋友关系还是亲戚,更能常常往来—— 且慢! 为了往后猛打算盘的心思顿了住,细致柳眉轻蹙,眉宇之间皱起疑云山峰。 为什么他想的是跟孔致虚常常往来的事儿,而不是对孔若绫此等绝色天香的美人动心的事? 事情有点奇怪……似乎走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从那日他挺身护他之后…… 又发呆了。“喂。” “嗯?”无心的虚应。 “什么摇来摇去什么求的?”是哪门子求神拜佛的新把式?“哪尊神要一边摇来摇去一边求的?” “什么神什么摇?”才从太虚回来又坠入五里迷雾。他似乎永远搞不懂孔致虚脑袋里装了什么。 笑声从对面飘了过来,绝美的笑靥让文商儒颇为欣赏,但——也只是欣赏,一丝悸动也无。 黑眸再次打量佳人,复又回头落在身边凑近他不退的俊俏脸孔,压低面孔藏住暂且无法解释的疑惑。 最后再次抬眸,无意间对上孔若绫的细长凤目,发现瞳中相似的复杂。 真的有些怪异之处…… 文家老爷到底还是个生意人,怎么可能没发现年轻小辈的汹涌暗潮。 孔老哥的儿子就不提了,像只野猴子,倒是他家闺女一派进退得宜、仪态大方,是个上上等的媳妇人选。 唉,最疼爱的幺儿如此不济事,不替他找个能干的媳妇怎成,虽然已经不抱持将文家棒子交给幺子的期望,为人父的总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过得顺遂安乐。 是该派人悄封信跟孔老哥谈谈,呵呵呵…… 还是不对吗? 容楮动动酸疼的颈项,无奈地回头望着背后的铜镜,再转正看向桌案纸面上的图;再回头,来来回回对照着,最后发出叹息。 “果然还是不行。”不管她怎么画,就是无法正确画出纹在背上的地图。 都几个月了,她每拓一幅地图、照指示走,每次都失望而返。 “还是得请人帮忙才行,必须有人照着描才比较正确……” 可是,能找谁?谁会不过问她背上的图是什么而帮她? 是人,多少都带点好奇心的,不能不防。 没有人能帮她,没有……一个人的孤立无援、事倍功半的成效,在在让她想掉泪;每次出城都要劳烦若绫姊姊陪她,而她却不能说出原因的愧疚,更让她深觉自己没用。 自小纹在背后的图为她带来不幸的命运,成为漠南人人争夺的东西,忘了她也是个人,在分裂的族人眼里,她只是一个能让他们重振旗鼓、壮大威势的工具。 这种命运,她不想再有,不要再有了…… 只要能比任何人早一步找到那地方,毁去那里,毁掉那个吞噬人心、让人不惜杀人也要占为己有的地方—— 所以她决心下洛阳,为自己走出另一条路,可是一连的挫败让她好沮丧,沮丧到想放弃一切、放弃自己。 珠泪暗暗垂落,从认识孔致虚进而接二连三认识更多人之后,她又开始像以前一样,背着众人在暗处哭泣了。 只是原因不同,以前躲起来哭,是心知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泪多疼惜她一些;现在不同,是怕太多的目光让自己不知所措,对让别人担心一事感到抱歉。 虽然一样是躲起来哭,她喜欢现在这样。 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尤其是待她如亲人的若绫姊姊。 抑住抽噎,容楮深吸口气重整精神,拟着铜镜上映出的背描图。 她不能输、不能输!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只差一步,就只差这一步而已,在心底她拚命努力地为自己打气。 可是泪不听使唤,硬是背离主人的意思,一滴、两滴——一串串落下,晕开好不容易描摹的图,摊成一团又一团的黑污。 容楮又恼又气,抓皱画了大半夜的纸撕了又撕,心伤难抑,趴在桌上呜咽。 她没用!她真的好没用!连张图都描不好! 叩叩。“容楮,你睡了吗?” 这声音?急急抹脸,压抑喉中哽咽。“若绫姊姊吗?” “开门,有事跟你说。” “我、我累了,正准备要睡。明、明天再说好吗?”不惯说谎的,为了到洛阳她已经说了好几个,结果愈说愈多。 没用,拓拔容楮,你真的好没用! “不开门就别怪我破门而入哦,你知道我是说到做到的。”门外的孔若绫非常坚决。 本来是可以妥协的,但天不从容楮愿,让孔若绫发觉她声音透着古怪,像刚哭过似的,也就无法不理。 容楮拉上衣裳,照照镜,确认整理好自己才慢慢开门。“有什么事吗?” “你哭了。”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带着香气的身影踏进门,替她关上门扉隔开内外。“不要瞒我,你的眼里还有水气。” “我——” “这是什么?”眼角注意到桌案凌乱的纸团。“这个是——” “我、我在学写汉、汉字。”又一个谎。她好气自己。 “学到掉眼泪?”她知道的容楮可不是容易哭的姑娘。“连掉泪的原因都不能告诉我?真这么见外?” “我……不要问我好不好,我不想再说谎了。”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我也说过只要能帮忙的地方你尽避说,我绝对帮忙。”她的肩上究竟放了多少担子?这细肩承受得起吗? “若绫姊……”她对她真好。 “而且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只要能让我帮你就好。” 苦苦压在眶底的泪,就这么被软言细语逼出来,汪汪泪眼瞅着眼前人。 她好美,心地也美,内内外外都是美人;而她——好丑,脸丑、心眼丑,处处防人,就算人家真心待她也一样防着。“我好丑、好丑好丑……” “又因为长相在难过?”揽她入怀,孔若绫叹着气:“我已经说过你才是个美人。”在她眼底,她是十足的美人。 “不是这样、不是这个原因。”她摇头。“我丑,不在长相,是心,好丑陋,你是那么美、那么地好,而我却——” “我并不像你所想的那般美好,”轻轻前后晃着,安抚地摇着靠在臂膀中的泪人儿。“每个人都有无法言出的苦衷、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能说,也许我多管闲事帮你的念头,也是因为想窥探你的私事,唉,是我自己不好。” “不是的,不是的!”臂弯中的人摇头,坐正身子。“是我不好,我一直拒你的好心于千里之外,我明知你是真心想帮我,致虚也是,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晓得的,是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么,你愿意让我帮了?” “呃?”容栘愣住。她刚是不是不小心把自己送进死胡同里? “我的画功还不错,至少比你的好多了。”她不会以为她真的瞎了眼看不出她在做什么吧? “呃……” “我不知你在描什么,但每回出城你随身带的地图都不同,也许你需要有个人帮忙描摹,是吗?” “……嗯……”她一直这么注意着她吗?一股暖意随之涌上心头。 “让我帮你吧。”指月复轻拭满睑狼狈的泪痕,唉,就是见不得她哭。“我可以不问原因、不问地图内容是什么,只要让我帮你,我可以什么都不问。别又哭了。” “你待我真好。” “真这么想就别再哭了,致虚笑你前世是水鬼投胎我原本不信,现在不得不相信了。” “我、我哪是水鬼投眙!”真气人。“我才不是!” “比起掉泪,我倒宁愿看你生气勃勃,你哭我会难受,” 这话——是不是掺了点暧昧不明的意味? 容楮偷偷拾眸瞧着天仙似的美貌,很是疑惑。 一直以来都是把她当成姊姊的,今晚特别——特别不同,是哪儿不同她说不上,可就是清楚感觉到不同。 会需要描摹下来,想必是画在不方便携带的对象上,孔若绫左看右望,不知道哪个才是。“你的图在哪,拿出来我帮你描。” “呃?嗯……”飘远的思绪被这么一问全散光,回到方才让自己沮丧不已的正事上头。 都是女人,没关系的。她告诉自己,却忍不住睑红,就算都是姑娘家,要在别人面前宽衣解带,也是件难为情的事。 “图呢?在哪?” “在——” “哪里?”孔若绫追问,怀中人突然的举动令她错愕。“你为什么要解——”未竟的话,被眼前所见梗在喉间动弹不得。 本该是一片细白如雪的纤背,却烙着红得令人忧目惊心的轮廓,每一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化成灵动骇人的红蛇婉蜒缠绕,绕出一张地图似的对象。 看在孔若绫眼中,每一条线都是疼痛、都是揪心。 “这张图在我背上,我一直对着铜镜描,可是老出错。”不觉身后人倒抽的气息,容楮继续说着:“之前照着拓下的图走都走错,实在连累你不少,我本想找人帮忙,又怕被追问太多,所以拖到现在,别问我这图是什么好吗?我、我还不想说。”她答应什么都不问的。 “痛吗?”至少要知道这件事。 后头声音怪怪的。“什么?” “纹上去的时候你多大?难道这也不能说?” 这问题好怪,伹与正事无关,是可以说的。容楮想了想。“大概四、五岁吧。” “痛吗?” 烙着血红的背因轻笑颤了下。“不记得了,好久以前的事。我想当时是痛的,因为很痛很痛所以刻意忘记吧。只要忘了就想不起来,就不会知道有多痛了。”仔细想想,遇上痛苦的事时,自己好象都是这么解决,一路走过来的。 说话的人浑然末觉这话里的心酸。孔若绫瞧着,眼眶泛红。 想触碰凹凸不平的纹痕,却在正要碰触的瞬霎,在一寸不到的距离前停住,沿着弯曲的轮廓小心翼翼移动。 “哈啾!”好冷。“可以开始画了吗?我、我好冷。” “嗯。” 执笔描图的手是微微颤抖的,只是背对着人的容楮看不见,兀自盘算得到正确地图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做,于是乎也就错过身梭那抹始终复杂的视线。 长夜漫漫,只有振笔疾书声和间断的喷嚏哈啾哈啾夹杂,掩去静谧也掩去尚末浮现台面的种种谜云。 一切还在朦胧中,尚待厘清。 转眼间,孔致虚也在文家待了二月有余。 时节已入冬,快过年了。 丙不其然,孔致虚闯荡“江湖”的行径成为洛阳城今年末最热门话题,连带让文商儒跻身十大名人旁,也让文家老爷决心为幺子找个面带劳禄命的能干贤妻,以确保幺儿往后无忧无虑的日子。 孔若绫雀屏中选,成为文家老爷最中意的不二人选。 而这一切全在台面下暗暗运作着,没有人发现自然也没有人明说。 但文家下人们心里是觉得奇怪的。 在商户持久了,多少也学了点主子的利眼,谈不上作生意的火候,至少懂得看人脸色、观察情势,谁正得宠谁被冷落、谁是可倚良木谁是粪土朽木,作下人的比谁都要清楚。 老一辈的心态,他们清楚得很—— 老爷对孔家小姐和少公子的事儿是挺热中的,谁都看得出来老主子多想让自己不成材的幺子娶进美如天仙不凡的孔家小姐,也知道主子有多厌恶粗野无礼的孔家公子,虽然他们作下人的觉得孔公子人挺好,对他们这些作下人的压根没有上下之分,大伙处得挺好,不像孔家小姐那样人虽美却难以亲近。 可孔家兄妹与少公子、和那位长相平凡的姑娘之间的关系就很暧昧不明了—— 少公子挺喜欢孔家小姐,但更常跟孔公子同进同出,在城里遛跶、闹笑话;孔小姐也挺欣赏少公子,却老是与另一位叫容什么的小泵娘出门,每每要到太阳快下山才回来,身上时而带沙沾尘、狼狈不堪,有时还赶不上用晚饭的时辰。 哪一对互相锺情的男女,会像他们少公子与孔家小姐这样?实在看不懂。 迸色古香的书房内两排几乎连接天顶的书架上摆着满满书册,可见藏书之丰;而古董名物精致的摆饰足显商人财气横溢的一面,案上焚香淡烟袅袅上升,缠绕着一卷在手、却无心阅览的文商儒。 他被困住了。重重叹息—声, 困住他的是谁?孔致虚还是孔若绫,或者两人都是始作俑者? 叩叩。“商儒?” 文商儒应门,迎入天仙女子。 每回见她总是带着疑惑,疑惑自己竟然不动心。 就连定力如老僧的大哥二哥见到她,也不免手忙脚乱,而他却只有初见时一瞬的错愕之后再无其它,想来实在太对不起她的美貌。 反而对孔致虚——有说不上来的情愫,愈是相处,这份情愫愈是鲜明撼人。 身为商人,文商儒习惯面对问题胜于逃避,十分实际。 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无意花不必要的气力雄辩闪躲。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既然如此,何必骗自己说没有。 接受之后,心境倒是出乎意料的相当坦然,只是后续的问题需要解决,还有一些疑惑不解的地方也待他厘清。 想从老是人来疯的孔致虚口中得到清楚的答案,无疑是缘木求鱼,而孔若绫是个条理分明、能商量事情的人。 “你对致虚——”来人开门见山。 “是的。”文商儒也就爽快回答。 “为什么?” 他苦笑。“若我知道就好了。动心就是动心,没有任何理由。”他找不着。 “我明白。”她感同身受。 “在你听来或许惊世骇俗,但——” “致虚知道吗?” “我会告诉他。”避无可避,俊美的书生脸孔浮现浅浅潮红。 “你确定致虚会接受?” “他对我是什么想法,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这话说得极妙,既想从孔若绫口中套出孔致虚在他身边跟前跟后的真正心思,也能透露他深知自己对孔致虚有多重要的自信。 “你找我来是为套话?” 文商儒尴尬地咳了一声,重振旗鼓,“不,只是有些疑惑想问清楚。” “哦?”这人看似凡事漫不经心,实则精明呐。 “我发现有很多问题存在于我们——四人当中。”他不是瞎子,看得出她和容楮之间也有暗潮流动。 黛眉一挑,这男子真的精明。 而这精明的男子正朝自己扬笑,俊美无俦,也暗藏权谋。 “因此,得麻烦孔姑娘为在下一一解惑。” 薄唇勾起浅笑,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 “请出招。” 第七章 拓拔碛啜着闷茶,三番两次让人从手中溜走,情绪很难不焦躁败坏。 先是一名中原男子插手干预,现在又多一名汉人女子! 第三次!这已经是第三次失利! 随行到洛阳的数各手下因为水土不服纷纷生病,眼下只剩他一人,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又不能捎信派大批部属前来引人注意,孤掌难鸣的困兽感令人咬牙。 不得已,他只好先住进客栈,一方面收消息,一方面等待留在城外的手下痊愈。 此刻正逢午时,客栈人来人住,好不热闹。 棒桌谈话声断断续续一波波传了过来。 “银兄,听陈三说那姓孔的恶人就在洛阳。”玉面书生江文郎扯着喉咙说:“刚我差人去打听的结果,洛阳城内的确有个叫孔致虚的,非洛阳人氏,住在文家。” 孔致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打进拓拔碛脑海,一路上追查拓拔容楮的行踪时,曾从一位老翁口中得知这名字,第一次从他部属手中救走她的,八成就是这名男子。 一路上这名字和采花贼三个字始终连在一起,似乎连中原武林也注意到孔致虚这名男子,口耳相传下,倒是让他不花力气就能掌握她行踪,并且证实了先前的设想——她果然来到洛阳。 如今又听见这些人提起孔致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下费工夫。他姑且再听下去!: “文家?是——文翰商号的文家?” “银兄认识?” “文家老爷与我爹有过数面之缘,去年我爹生辰时,文老爷还派人来祝寿送礼。” “那就好办,人说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只要端出老庄主的名号,请文老爷交人就好。”事情很简单。“到时再好好教训那姓孔的恶人!”他要把他五花大绑、千刀万剐,然后一片片割下他的肉生煎火煮,绝不让他好过! “江兄说得是。”银袍男子咂口茶,难掩激动却又故作沉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逞强,大概只有本人不察。“怕就怕那家伙诡计多端,又想出什么恶毒的伎俩谋害你我。” “呵呵呵……”典型奸巧大笑夹杂在熙来攘往的客栈,除有心人外,其余专心吃食的客倌并不在意。“放心好了,银兄。小弟为免旧事重演,特别商请杀人不见血、挥刀无影踪的仇大刀仇大侠、见血封喉的阔刀王二麻子王大侠及飞燕陈三等人前来相助。” “有劳了。” “不不,只要是银兄的事就是小弟的事,我们可是义结金兰的八拜之交啊。”马屁人人会拍,巧妙各有不同,江文郎从来就深谙此技。 “这次绝不放过他!”想起前怨,银崇很是恼火。“竟敢暗算我!” 江文郎重重点头应和。 话说当日回银剑山庄,老庄主见宝贝独子鲜血淋漓狼狈返家,心疼加发怒,吼着问发生什么事,真话说不得,假话不能说,情急之下也亏他才思泉涌,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话。 反正调戏良家妇——男是真,虽然是他们所为;少庄主和孔致虚打起来受重伤也是真——虽然实情是因为打不过对方,反正话是说出去了,老庄主立刻向武林释出消息。何况这谎话编派到此,已经比实情更要让人信服了,最浚,就连当事者的少庄主都这么说服自己了。 武林嘛,有份量的人说的话就是真理,就算孔致虚死于非命,武林人士何其多,少一尾小辈又何妨。 正在盘算如何向文家老爷开口要人的时候,一名壮汉介入。 “敢问两位大侠可是在谈孔致虚?” “你是谁!竟敢偷听我们谈话!”江文郎怒而拍桌,恼火对方身形壮硕。 “实不相瞒。在下此番来到洛阳,也是为了那可恶的恶贼孔致虚。” 两人抬眉,不悦的神色立时教同仇敌忾取代。 哼哼,真是天差地别的待遇! 孔致虚瞧着庭园一处,焚香、品茗、茶点、棋盘、书卷无一不缺,文家三兄弟围坐在美若天仙的孔若绫身边,容楮也因为沾了好姊妹的光,一伙人围坐谈天好不快活。 就他!就他一个人落单,可怜地无人闻问,哪天死在路边都没人知道。 人美就是吃香,真妒。 这等景象打从被文老爷留下过年至今都初四了,所有人都围着若绫打转,浑然忘了他的存在。 咬牙啊!连文商儒也是之人! 双生兄妹到底还是双生兄妹,隐约感应了些什么,孔若绫回头,瞧见曲廊梁柱后头幽怨的死灰脸。“致虚,怎么不过来?” 明知故问,哼。不屑她猫哭耗子假慈悲。 啊啊!她竟然倾向文商儒,还硬生生巴着不放! 孔致虚看得眼红的景象,其实只是单纯的附耳交谈,可惜火红了眼的他瞧不清事情真相。 她跟文商儒说了什么?让他笑得这么开心?呜呜……好怨啊—— 他是粗俗没念过书:但、但他武功好、心地善良、长相俊俏、见义勇为,也是很不错的……是啦,他是没若绫的知书达礼、多才多艺、行止合宜,可是—— “又在闹什么别扭?” “我也不错啊。”不觉背后有人,蹲在地上自问自答的孔致虚很专心,打出生至今二十年,头一次这么心无旁骛,“论武功,我比她好太多了;论学问——我是不及她;论礼仪呃……打小就没有;论聪明——” “也远远不如。”文商儒忍着笑,蜷缩的背影让人想笑又觉心疼。“总而言之,除了拳脚功夫外其它什么都比不上若绫。” “是啊,唉……我也是千百个不愿——赫!你杵在这多久了?” “久到没一句听漏。”伸手拉起他。“原来在你身上还找得到内自省这门功夫,真难得。” “什么内自省?压根没练过。”他都这么可怜了,他还倒打落水狗——不不,他才不是狗。“唉——” “又怎么了?”曾几何时见他愁眉苦脸的。 “你不明白。若绫打小就人见人爱、广受欢迎,跟我不同。”看看,坐在那的人都有说有笑,就连常常生气的容楮,也是在她来之后才笑逐颜开。“她说话像糖一样让人笑得甜孜孜,我说话就跟毒蜂没两样,老惹人生气。” “你是直肠子,没心眼。”何必把自己贬得这么难听。 “也不晓得怎么跟人打交道,什么打躬作揖的完全不懂。” “你这是不拘小节,豪爽直率。”还真不习惯自卑如斯的孔致虚,那个成天嚷着闯荡江湖的孔大侠跑哪去了? “我是野蛮无礼、粗鄙不堪的山猴子。”唉…… “是没错。” “喂!”这人真的很不够意思哦。“我对你这样你却对我那样,若绫对你那样你却对她这样,不觉得轻重失衡吗?” “什么这样那样?”他呢?又想怎样? “我——”怪了。狐疑挑上眉宇,疑心起这美得出奇的男人近日一连串的古怪行径。“最近在玩什么把戏?逗我寻开心吗?警告你哦,别把我当呆子看,我只是懒得用脑袋而已。” “这跟呆子有何差别?” “呃……”好象没什么差。“行,我说不过你总可以吧。” “若绫早就发现你在这,怎么不过去,” 若绫,哼哼,叫得真亲热。“我过去做什么,当个旱雷鸭听你们谈之乎者也的还不能打呵欠多痛苦。”口气夹醋带酸。 “自惭没学问了?” “我才不后悔没念过书不认识字。”不后悔不俊悔,他坚持不后悔!“有人书是读了,不少坏事也做尽了,可见读书根本没用,一个人好不好不在于他书读多读少、认不认识字,而是在于他的心,是善是恶,就看他心里怎么想。” “既然如此,你何必苦着脸,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你似的。” “我——我只是——”很嘴硬,但找不出语反驳。“唉,你这个认识字的人不会懂的。你们有学问是有学问,但老是把学问挂在嘴上唠叨就教人受不了。天底下到底还是不识字的人多过识字的,学问放在嘴边说又有几个人听得懂?” “所以你何必自贬?这样不识字成天糊里糊涂过日子,也未尝不好啊!” 他是在安慰他还是贬他?这家伙骂人从不带脏字。“你不了解的啦。”一言以蔽之,他无法明说,打从心底有种配不上也的感觉,这让他很不舒坦。 “很少见你苦着一张睑。”文商儒笑着,指往他眉心抚去。“别闹脾气了,明日是财神圣诞,我带你去看热闹。”语毕,转回众人齐聚处。 孔致虚按着被文商儒触及的眉心,上头烫得像被火烧。 他他他—— 俊俏的睑从眉心一直烧烧烧——烧红到耳根。 和众人谈天说地的文商儒,眼角余光瞅见仍蹲在梁柱后的身影,隐约见到露出的耳廓带抹显眼的红。 执杯就口的同时,手背成功遮掩住唇边的笑意。 大年初五,是财神圣诞,也是商家开业的利市日,为求吉利,商家铺户无不在门头或柱上张贴“对我发财”四个字,更气派的商家便以青、赤、黄、白、黑五对彩线分东西南北中五方悬挂,象征五路财神迎进门、金银财宝盈满年,市集商坊十分热络,处处可见过年时节未退的氛围。 无论是敲锣打鼓或是吆喝叫卖,人人脸上无不洋溢过节的欢欣鼓舞。 被这热闹气氛一搅和,近月来被冷落的心酸早飘到天边远了,这点从孔致虚兴致勃勃的神色便可看出,此刻的他十分热中于人来人往的市巢热瀚。 在他眼里,洛阳好象是个百宝箱。文商儒在旁观看,笑着想。 这段时日,他们走过洛阳城不少地方,他是洛阳人,自然觉得每个地方都一样;但孔致虚却不,每次出门就像会有新发现似的,连带让他因为他有趣的反应而觉得有意思。 认真想想这二十二年来,还是在认识孔致虚之后,他的日子才真正精采起来。 出身商家子弟,打小就月兑离不了锱铢必较的算计衡量,虽然难不倒他,可也不是他感兴趣的,行万里路看遍五湖四海才是他想要的。 他可以为了路途上所需的盘缠作买卖,却不想被生意困在一地,他是游龙而非土龙,无法守在同—块地方太久。 与他结伴共游——这样的远景也不错。 空无一物的手掌突地钻进温热,握着他。 文商儒侧首俯下视线,因为人潮拥挤,孔致虚微靠向他。 “他们在做什么?”干嘛一群人直往庙里钻?“里头有银子吗?每个人都抢破头要挤进那座小庙。” “你猜对了。”五指并收,握住掌心暖意——有些不自在,但文商儒宁可忽略不想。“里头真有银子。” “那还不快去抢!”说风就来雨,冲! 文商儒却将他扯留在原地。 “再下去会被抢光的。”不拿白不拿啊。看看情势,人人喊杀,表情坚决硬是要挤进去,可见里头放的银子一定不少。“人这么多,干脆你在这等,我去去就来。” “慢着。”文商儒用力留住差点就施展轻功飞过去的人。“让我把话说完。” “有话等会再说。抢银子重要。” 再用力扯。“那是纸做的元宝。” “就算是纸做的元——什么?纸做的?” “你看见的小庙是财神庙,今日是财神圣诞,庙里特别用纸做了金银锭,百姓们只要斋戒沐浴,再供上牲礼就能向神借钱,也就是那些纸元宝,沾沾财神财气,保佑一整年能日进斗金、生意顺利,这就是借元宝。” “纸做的啊……”语调很是可惜。 扼腕痛心的表情逗得文商儒直发笑。“虽然是纸元宝也是要还的,如果一年过去生意顺利,要还财神数倍的纸锭,这就叫有借有还。” “再借不难?” 文商儒笑出声。他接得真顺、 “借一锭钱还十锭,难怪叫财神。”这样的作法想不有钱都难。“如果不还,财神爷是不是会让那个人倾家荡产,所有家业瞬间化为鸟有?”这样的财神也太狠了,一点人情都不讲。 这个问题难倒了文商儒,弄得他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偏偏孔致虚很好奇不断追问,他也只有硬着头皮答—— “我想借元宝只是讨个吉利,不还的结果也不至于那么严重,上天自有他的道理,一个人是富或贫,除了要看天意,还有自身的努力。” 这个答案很玄妙、很笼统——也很不知所云。“其实你也不是那么确定对不对?” “老实说——是的。” “真难得,竟然会承认自己有不知道的事情。”他一直以为他博学多闻无所不知。 “天下何其大,岂是渺小如你我所能窥知的。” “说得也是,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哼哼。孔致虚睑上露出得意神色,仿佛文商儒不知道的事情是他造成的。 “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有时他真希望孔致虚别动脑,因为他一动脑想到的念头部很馊。 “没。”孔致虚自顾自笑起来。 他没发现哪,打自方才起他就握着他的手不放,真好! 真是怪人。文商儒摇头,偏自己就是深受吸引。唉,他也是怪人。 罢了,怪就怪,天下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走,再去那里看看。” “好。”孔致虚难得听话,任他拉着走。 才三步,后头的人就停下,让带路的文商儒顿住。 “怎么?” “那些人,好面善啊。”孔致虚指着前方一群脸上带着怒气的人马。 文商儒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暗叫不妙。“他们是银剑山庄的人。” “又是婬贱山庄跟婬虫?”怎么也到洛阳了?难不成——“他们为了谢我特地跑到洛阳来啊?老天,我都说为善不欲人知了,他们怎么这么多礼。你说我是不是该打理行头,装出恩公的样子?” “我相信他们绝对不是来谢你的。”这家伙恐怕连眼睛都出了问题。“没有人会带刀带剑来见恩人。” “江湖人嘛,随时随地都要跟人拚命的,哪能不防备。”孔致虚笑他想大多了!“喂——婬贱山庄的婬虫少庄主哟!”边说边挥手,生怕他们寻不着,像他这么好的恩公往哪找。 “孔致虚。”拦人不住,文商儒眼睁睁看着数名武林劲装打扮人士,个个凶神恶煞的朝他们挤撞而来。 偏偏不知死活的人还在原地挥手呐喊:“你的大恩人在这里!来来来!不用太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只要准备一桌酒菜让我——啊,他们怎么拔刀拔剑?怎么冲过来了?” “废话!”天!谁来救救他的脑袋。“他定是来寻仇,怎么可能谢你。” “为什么?我可救了他一命耶!”恩将仇报!孔致虚气呼呼。 “听我的准没错,逃。”文商儒不等他反应,只想趁着人群拥挤之际,快快闪过银剑山庄的人。 “就算要逃——哎哟!”撞到个姑娘。“这样逃——失礼。”踩到小贩的脚。“也是很麻烦——啊,对不住。”撞倒人家菜摊子, “不逃等着打起来吗?”前方开路的才是最辛苦的吧?坐享其成的人有什么好抱怨。“就算你武功高强,但功夫是用来强身不是惹事的。” “你说的话跟我爹一样。”他怎么没发现文商儒跟爹有点像? 不不,文商儒美多了,美人美人,不论男女,只要美丽都能称之为美人,爹那傻大呆的脸,也只有娘看得上了。 “我可不想当你爹!”文商儒拨空回眸,银剑山庄的人还是紧追不舍。 “谁要你当我爹来着了。”当他爹?别开玩笑了。“你要真想当我爹,打死我我也不允,我可是喜欢你喜欢得紧,拿来当爹太可惜了。” “你知道就——你刚说什么?” “哎呀!”孔致虚撞上前头的人。“干嘛突然停下来?” “你刚说什么?”他没听错,他的确说了? “你不是要逃吗?” “我听见了,你说你喜欢我。” “是说了。”孔致虚红着睑,临时找不到台阶下,只好硬撑。“怎样?你有意见?” “没有。”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听见他的表白,很难萌发什么感动,只不过心跳漏了那么一拍、顿了下、耳根发热而已,没什么。 另一厢——去文家要人反被文家老爷笑脸请出来、说什么宁犯银剑山庄也不会跟孔老爷子过不去的人马火气忒大。 谁知道他口中的孔老爷子是啥东西!憋了一口闷气,哈!苍天有眼竟然让他们当街逮到人。“孔致虚!给我站住!” 这声怒喝让文商儒从悸动中回魂,拉着人继续要逃。 不料对方极度不配合。“这样逃也走不了多远。” “阁下又有什么好王意?” “别忘了我是武林高手呐。”孔致虚抱住文商儒的腰,一个跺脚借力施力以轻功窜上屋顶。“从这走还比较快。” “好主意。”他的脑袋难得有作用。 “不过有两个坏处。”他刚忘了提,“第一个是目标明显,他们会知道我们走的方向,第二个是——” “什么?” “如果我们运气不好踩到快崩坏的屋顶,就会像上次在茶寮那样啊……”话未完,孔致虚脚下突然浮空,整个人往下沉。 “致虚!”文商儒直觉伸手拉,因为太过突然,重心来不及放稳也给拖下去。 磅!两人狼狈坠落,还没看清楚身在何处,一桶水泼了上来,外带一声杀鸡尖叫。 不用说也知道,两人跌进某户人家沐身之处,而里头—— 正好有人。 “乖乖隆得咚,大白天洗什么澡哇——” 哗!又来一涌水! “还泼水!”孔致虚哇哇大叫,也不想想自己误跌在先,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啊!初春耶!天还寒着地也冻着,没良心才——” 又一桶!. “啊啊——”杀鸡叫拔高化成杀猪叫:“有贼啊——” 贼?“哪里有贼?”孔致虚卷袖四处探望,完全忘了要逃命。 文商儒忍不住翻白眼,此人分心功力之高怕是无人能及。 扬掌往他背脊拍想提醒,不料忙着找贼的孔致虚突然转身,文商儒相准的背脊变成胸膛。 “我说你啊——” 噗!手掌拍上胸膛,这声音让文商儒顿时无语。 这是什么? 洛阳城外离了宫道,只剩无人迹的丛生野草与残雪覆盖的泥泞地,雪融时节特别难行。 因为脚底滑得像磨上层油,容楮走得万分辛苦,不时撑地攀树,免得跌倒的手冷得失去知觉。 好冷……小手抵在唇边呼气搓揉,试图除去纠缠不休的寒意。 一袭暖意握住交互搓揉的小手。“还冷吗?” “不、不会了。”连脸都觉得热,不懂啊,接近若绫姊姊的时候总忍不住心悸。从来没有一个人待她这么好。“你不冷吗?” “我有内功,可以运气御寒。”孔若绫笑着解释, 好暖和。“这就是所谓的武功吗?” “不算,这只是内功。”拉开袭衣裹着她向前走。 “有内功就有外功喽?” “你很聪明。”手臂下的姑娘脸红得像秋枫。“外功又分软硬,致虚用拳脚以力抵力是硬派武功:至于我,用彩绫卸力御敌,使的是软功。” “为什么要分?” “练武要看身骨资质的,致虚适合硬派功夫,而我适合软派,就这样。”孔若绫顿了下,口气变得非常在意。“你觉得奇怪?” “我不太懂这些,但你使功夫的时候——很、很好看。” 细长美目俯视没有抬起的头颅,看见两旁红透的小耳。“你喜欢看?” “嗯。” “那么只要你想看,我便练给你看。” “呃——” “有话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美目化成春水柔,漾着疼惜。“我不舍。” 短短三个宇,烧红容楮的脸。“呃……” “不继续问下去?” “我——真的都不问我吗?”是胆怯是羞涩,她分不出,只是直觉不宜再问,只好拉开话题。 从那天救她之后,她真的如同允诺的话一样陪着她在洛阳城外走动,什么都不问,就只陪着她,哪怕整日一无所获,也捺着性子陪在后头保护她。 这般的好,令她—— 此刻,先让她逃也罢。孔若绫如是想。“我说不问就不问。虽然私心底是在等你愿意开口告诉我。”她不强迫人,虽然偶尔也会为之,但对象不会是她。 “我是个不祥的人,谁遇到我都会有麻烦。” “继容貌之后又是命相了?”她还有多少自卑心结待解?孔若绫瞧着怀里娇小女子,这瘦弱的细肩怎么担得下这些忧愁。 “不是命相,我们是不相信中原的命理之说的。”汉人似乎挺信一个人可以算出另一个人的命。“若绫姊姊,我其实——”修长的指点住启口的小嘴。 轰!俏脸飞红。 “别说话。”孔若绫将人护在身后,往空无人迹的山径喊话:“阁下也跟好长一段路了,你不觉辛苦,要装作没发现的我也觉得累,不如现身一见,不知意下如何?” 语毕,残雪未融尽的树后走出一人。 “拓、拓拔碛!” 她怕他早不是新鲜事,拓拔碛淡淡扫过容楮,目光集中在孔若绫身上。“什么时候发现?” “出城之后。” 这答案让拓拔碛的脸色更加难看。 本想利用银剑山庄的人引开孔致虚,好让他探进文府,才暗中跟在银剑山庄的人马后头,谁知道还未到文府便发现她俩在洛阳市集,追上来才知自己早被发现,这事令拓拔碛难堪又大大。 “将她交给我。” 容楮闻声,吓得缩紧身子藏在孔若绫后头,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 “我不会让他带走你。”是安抚,也是允诺。 “真的?” “我可有食言过?” “我信你。” “这才乖。”绝美的笑容欺上唇。 容楮抬眸瞧着,冷不防红了脸。 近来怪怪的。她知道自己很奇怪,一日日与若绫姊姊椬处,一日日便觉得她待自己真好,好得无法想象、好得让她害怕失去。 她——总是专注看着她。不知道打哪来的笃定,但她始终相信那双细长的眸子一直看着她,带着她不明白的笑意看着她,害她在她面前时常紧张得手足无措,不是跌倒就是摔跤,要不是有她出手相救,早摔断脖子不下十次了。 好几次问她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只得到淡淡一笑;今日她回答了,而她却不敢再追问下去,怕这就像一场梦,明白了之后就醒了,就再也没有了。 好怕好怕,所以不敢问、不去问,宁愿半途停下不再深问。 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依赖她来着?她不知道,找不到最初的理由,只知顿悟之后便害怕失去的珍惜她对自己的每一份好,小心翼翼收着,怕忘了、怕掉了,怕找不回来。 “她是我的。”他一生的志业就靠她完成,怎能放!“还我!” “如果她愿意跟你走,我没有话说。” “我不要!”容楮说得极快。“我不要!” “你瞧,容楮不愿跟你走。”就算想,她也不会准。“阁下可以打消这念头了。” “你打不过我。” “的确打不过你。”她很有自知之明,也一向懂得进退。“所以我决定——逃!”说做就做!孔若绫将容楮打横抱起,半跑半施轻功相佐。 “该死!”拓拔碛迈步追去。 他们逃得掉吗? 躺坐在孔若绫臂膀间不敢乱动的容楮担忧暗想。 滴、答、滴——脸颊染上冰凉湿意,困惑天是否降雨。 抬头望,才发现是带着她逃跑的人所流的汗。 若不是因为她什么都不会,身边的人不必这么辛苦。 还是——跟拓拔碛回去,再过以前在漠南的日子? “啊!”没预警的轻放吓了容楮一跳,站稳脚才看清孔若绫带着自己,藏身在一处山洞内。 “嘘。”孔若绫以身挡护,探出头看看俊头追兵未到,才吁口气。“暂时没事了。”以拓拔碛的执念,恐怕还得在这洞里待上一阵子才行。 “我、我跟他回去——” “什么?”她有没有听错?!“你刚说什么?” “我不能再麻烦你了,我给好多人添了麻烦,先是致虚而后是文大哥,再来是你——我每到一个地方就是给人添麻烦、惹人讨厌。你看看你,流汗流成这样为了谁?”揪起袖口拭去让她内疚的汗。 “我什么都没说,一直一直瞒着你们,我根本不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尤其是你,我让你陷入险境对不对?你的武功没有致虚好,明知道拓拔碛武功高过你还是执意保护我,我——我不能再让你涉险,不能再让你为一个不值得挂心的人这般牺牲。” “慢着。”扬掌阻断她恐无止尽的自责。“致虚可曾说过你很惹人厌?” 内疚的脸左右轻摇。 “我可曾向你抱怨一句?” 还是摇头。 “那你何必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我……内疚。明明什么事都与你无关,可你却比我这个有关的人还忙还累。你根本没有必要——” “有的,我有必要为你这么做。” 咚!心揪了下。“有必要?” 绝美的丽颜写着不让的坚毅,黑瞳定定锁住被困在双臂之间的瘦小身子,神情是怜是爱或是两者兼有,也分不清了。 “你不喜欢我待你好?” 摇头。她喜欢!好喜欢!甚至希望一生一世! 沉默并非孔若绫想要的答案。“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虽然两人都是女子,可——在她身边总是安心又快乐。 “不喜欢在我身边?”还摇头?不怕闪了脖子。“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无法不承认,自己对她好象—— “那为什么要说出跟拓拔碛走的话?就因为不想拖累我,所以宁可自我牺牲跟他回去?” “我并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我说值得就是值得。再者,你自以为自己拖累我,又怎么知道我觉不觉得你是个拖累。” “谁都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不觉得就好。”一向有礼温和的语调掺入一丝霸道。 容楮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不像她认识的孔若绫,变了另外一个人。 “我——” “如果还要再说跟拓拔碛走的话就别开口,免得我生气。” “我呜呜……我想留在这里呜……想留在这里……” “那就留在这里。”叹息一声,孔若绫百般不舍的将像个小女圭女圭泫然泣泪的女子圈进怀里。“别哭了,我刚才是凶了点,但我私心并不希望你就此认输。你不说我也明白些许,你一直努力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吧?否则不会一个姑娘老远想从漠南来到洛阳是不是?” 呜呜……呜……她知道。她的委屈、她的辛苦、她不敢与人言的秘密——她什么都没说,她却能懂,都能懂。 懂她的委屈、懂她的辛苦、懂她好多好多—— “我喜欢你!”冲动逸出口,她不后悔,绝对不后悔。“不管你怎么看轻我都可以,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我——我知道这很奇怪,也知道这不可能,可……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别说了。”发顶降下一句话,声音一反柔和,有点低沉。 她看不起她了,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我喜欢你,对、对不起呜呜……” “别再哭了,会换不过气来的。” “我、我停不住。”抽抽噎噎的容楮换不过气打着嗝,连说话都变成一件好困难的事。“能不能呃……让我抱着你再、再哭一会?以后、以后我不会——” 无来由的力道压向容楮背脊,让两人更贴近。“以后不会就糟糕了。”轻轻的叹息飘了下来,一如以往的温柔。 这是不是表示——容楮不敢想,更怕看见令自己心碎神伤的惊诧神情,不敢抬起的脸一个劲往孔若绫胸口钻。 啵!头顶触碰胸口,眼泪因这怪声留在眶中。 这是什么? 第八章 坐在书房里的四个人,有两男两女是没有争议的事实。 然而,其中一对兄妹孰男孰女,才是最最令人起疑的问题。 拥有俊美兼具、后者为多的丽颜,却是道道地地、确确实实的男人——文商儒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就算沐浴饼换去一身狼狈,那令他震惊得下巴掉到地上的触感还是褪下去,牢牢粘在掌上。 噗一声,他的确模到暖暖的、软软的某种东西,在孔致虚的胸口。 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继续发呆中。 有一张清秀到近乎平凡的脸、却是活生生铁铮铮的女子——容楮模着自己的头,就算回来的路上是被人抱在怀里的,她也没有知觉,脑袋瓜里困苦一个问题。 啵一声,如果头顶的感觉无误,那扑空的一声来得空洞、来得无物,来得让她在一瞬间体认到,可能会吓凸自己眼珠子的事实。 模模脑袋,发呆持续着。 剩下的一对男女,也是困扰前述两位的始作俑者,一个盘腿坐在炕上扬着下自在的表情,看看发呆的文商儒时而搔头;另一个端坐直身,目光灼灼锁着对面低头不语的容楮。 好半天,寂静得让人以为四个人要在小小书房内,这么度过一个夜晚。 脑袋啪啦啪啦渡过困惑之河回到岸上,文商儒叹了口气,转身回看在场三人,责备性地扫过孔若绫一眼,他还曾私下与她——下,是与“他”商量事情,万万没想到他还留了一手。 若有所思的目光最后凝结于孔致虚身上。 被注视的人缩了下,有点心虚。 算他——不,算“她”识时务,还知道自己有错。怨怼的心思这才感到有一点宽慰。 “你们两个谁要先说。”文大人决定开堂审案。 “都跟我没关系哦。”孔致虚扬掌挥舞,非常致力于高喊“冤枉啊大人”以声扬自己的无辜。“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刀子握在手上,人都死在地上了,还直嚷自己没有杀人,简直不知死期将至! “你瞪我也没用啊,我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他——不,是她——真的早想告诉他,只是旁事缠心忘记了而已。 “不要狡辩,要说你早说了。”根本存心骗他。愈想愈火,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该不该爱上个男子而挣扎与自我解嘲,全都成了笑话! 最可恶的,当属知情不报的孔若绫。 美人美矣,却包藏祸心,故意不说,等着看他好戏。 “你瞪我也没用,”只手托腮,孔若绫笑得惬意。“我说过对你的问题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做到了。” “你与她颠阳倒阴的事我却不知道!” “你问过我致虚究竟是男是女吗?”他自有反驳之道。“没问的事我怎么说?” “我——”文商儒怒气一窒,他的确没问过。“谁会刻意问!”好恼,却有气找不到地方发。 “不要再瞪我了哦,我跟若绫会这样也是被逼的,不然会死得很难看。”他们也是为了保命不得下出此下策。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至少欠我和容楮一个解释。” 听见自己的名,发呆中的人颤了下,始终维持低头不语的坐姿。 孔若绫投注的目光复杂一闪,回到正事。“要从致虚嘴里知道事情来龙去脉,就算花上一年也听不清楚——” “喂喂,我也是会说话的好不好。” “会说话跟会说明是两码子事,”挥手不理人,孔若绫迳自继续:“容偖,我曾提过练武要看身骨资质的,你还记得吧?” 头上下点了点,还是不看他。 难怪了……她一直觉得她——不,是“他”的手比她大,肩也宽上许多,总以为是自己多想,只当他是个略显高挑的美人,族人里还有比他更高壮的,怎么也想不到他跟文大哥一样都是男子! 凝视的眼眸上方两道眉蹙紧。难道她打算一辈子都不看他吗? 但现下不是谈私事的时候,孔若绫收心回到正题:“我与致虚的身骨资质恰恰相反,从五岁开始练功时我娘就这么说了,我是男身女质而致虚反之;但我爹不信,坚决要我修链他老人家的功夫,让致虚承续我娘的武功。 “但先天的资质是注定、难以改变的;硬练下来的结果,一开始还好,真正学起运劲调息之后每回总会吐血。不得已之下,只好颠倒阴阳,两人互换身分,由致虚练我爹的武功,而我承续我娘的绝学。” “没有人发现?”男与女差别极大。 “我以前不是说了吗?”她提示过了。“我跟若绫小时候很像,长大后不知为什么就不太像了。他美他的,我俊我的,愈来愈不像,是你自己没听懂——别再瞪我,我不说话就是。”毒蜂嘴认命闭紧。 “正如致虚所言。所以这件事只有我娘、致虚和我,现在再加上你们两人知道。” “既然如此,在离家之后大可换回自己的身分,何必继续装下去?”累得身边的人白白痛苦挣扎。 “习惯了嘛!”这时候她可不能不说话了,闭嘴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比一指倒立还痛苦。“打小就被当男孩子养到大,突然之间要我回复女儿身是多难的事啊,想想看,我这张脸要真换上若绫的衣裳反而是男扮女装。你穿若绫的衣裳铁定比我适——最后一句话算我没说。”毒蜂嘴反咬自己一口,惨遭火眼金晴怒瞪。 “而我就算换穿男装也像女扮男装,再加上我娘传授的绝学使用的招式过于女流,也就没想过换装这件事了。”总之,他也习惯了。 就这一点来看,两个人的确是兄妹。 “不不,我们不是兄妹哦。”要她叫他哥哥——下辈子吧。“我们是姊弟哦,我可比他早出世一点点。” 孔若绫颔首,从来没想过跟她争长幼,反正对年纪长在狗身上的人来说,几岁都是痴长,不必计较。 “我、我累了,先回房。”不待他人回应,容楮说了声便惶惶退下,谁也不看上一眼。 “我也走了。”孔若绫连忙跟出。 都溜了?那她怎办?孔致虚惨叫在心里。 文商儒虽然不会武功,真生起气来也是很恐怖的,她会怕,连毒蛇猛兽都不怕的她就怕他发脾气。 “站住。” 啊,慢了一步! 他是男人,是货真价实、道道地地的男人! 那、那她的自惭形秽、之前揪心的挣扎,还以为自己疯了、怪了、狂了才会对他动心的自贬算什么! 还有——她、她还在他面前解衣,让他看见——这世上有什么事比这更离谱! 气!她气!她好气又好想哭,想哭又好想笑。 他是男人,不是女人,她喜欢的、爱上的是一名男子,而非女儿身!可是——被作弄得好恼火! “容楮!” 不理不理,打死她都不理他!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美上千倍百倍像话吗?不理不理! “别走了,站住。” 为什么要听他的!她——她是有事瞒他没错,可这么做都是为他好、怕拖累他;而他,他根本不怀好心,故意给她难堪,不然早在那时就该告诉她他是男人不是女人,她也不会傻傻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丢尽颜面。 她的身子让他看了一夜,整整一夜啊! 脚步在撞上梁柱前停下,不是因为听见身后的叫唤,而是想起更重要的事错愕得无法自己。 那么丑的身子他看了一夜——她已经够丑够难看了,还笨笨地在心上人面前现丑,让他看见她可怕的后背。 愈想愈委屈,她现在连一根脚趾都配他不上,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呜呜……哇……” 才刚放心她迎头撞上梁柱的危险就听见哭声,孔若绫的心在瞬霎间七上八下狂揪,疼痛非常。 当初就是看见她抱膝蜷蹲低泣的模样,心被这样的脆弱扯痛才无法放着不管,一次又一次的帮她,不求回报,只要她别再哭就好,因为—— 如果不管她,谁知道她会偷偷躲在哪里哭。 之后,愈是相处愈是欣赏她的坚强,明明是弱女子也不甘认命服输,这份强韧他不曾见过。 疼宠的念头没变过,将她当妹妹似的呵护着,直到看见她惨遭纹刺的背,才真正撼出他的情感。 不记得了,好久以前的事。我想当时是痛的吧,因为很痛很痛所以刻意忘记,只要忘了就想不起来,就不会知道有多痛了…… 那一瞬间笑着这么说的她,在他眼里比任何人都美,他傻了楞了,相较之下自己除了练功过程比别人辛苦之外,根本没吃过真正的苦头。 换做是他会如何呢?是否能像她一样? 答案他不知道,但心动和心痛是懂得的,那瞬间若不是失神、要不是有正事待办,他一定会将她抱在怀里。 认定了,也就不愿放手,绝不! “别哭了。”见到她老是得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再哭下去,致虚又会笑你是水鬼投眙。” “管他!”自艾自怜又自怨,她配不上他。 “我是男人不好吗?还是你比较喜欢女人?”没想过这问题,说不定这丫头真的喜欢女人更胜男人。孔若绫这才开始担心起来。 他的忧虑得到一记恨目怒瞠。“你!你呜哇——” 不懂女人心啊,扮了十数年的女子,还是不懂姑娘家心里在想什么。 弄不懂她心思,索性从后头将人横抱起走了几步,同坐在庭外大石上。“既然不是,你又何必哭。” “你骗我、欺负我!要我怎么不哭?那么丢脸的事——” “什么事丢脸?”他从没做过逾越的行径,很克制的。 “你、你看了我一夜!” 原来是这件事。“如果你在意,我也让你看一夜好了。”说来也感谢这件事,否则他不会知道待她的心思不只是像妹妹般的疼宠,还有更多关于男女的情愫。 “谁、谁要看你!”抽噎声断断续续的。“我才不、不看!” 容楮挣扎着要下来,偏偏就有人不放手,双臂收得更紧。 “放开我!” “不放。”倚在她肩颈,孔若绫叹息。“我放不了手。” 颈边频呼的热气让容楮静了下来,神情迷侗。 这画面看起来很怪的——她想象着,在外人眼里就像两名女子相拥,偏偏美得惊人的是名男子!心念及此,又开始扭动挣扎。 这丫头!在不知道他身分的时候乖顺得像小羊,现在反而撒泼,孔若绫也火了,夹带怒气顺遂自己的心意,作出早就想对她作的事—— 薄唇含住直嚷要他放手的小嘴,一点缝隙都不给。 要不是碍于不知如何开口说明、要不是时机来得太突然,他怎么可能继续瞒着她不说! 谁想得到她会突然说喜欢他,天知道他有多错愕多惊讶,长这么大从没有像当时那般狂喜过。 “你说过喜欢我,还算数吧?” 惊魂未定、心跳急促,容楮捂着热烫的唇,麻痒肿痛无一不齐,还有更多更多说不出的情愫。 他他他他他—— “不准你收回。我看过你的身子,照我们汉人的说法,你就是我的人,我的!” 他说她是他的?他的?“我、我——” “除了是,没有第二句话好说。”十成十的霸道冒出头,再也没有一丝柔和。 为什么没发现他是个男人呢?明明这么霸气、明明这么不讲理——是她笨还是他装得好?不懂啊。 他真的不嫌弃她?不在乎她那么地丑?“我很丑……” “在我眼里不是。” “我的身子也很丑……” “我都说不是了。”双掌按住她后背压向自己,不让她看见疼惜的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怕丢脸。“说你是我的人,说你是我的。” “真的不后悔?我、我还会给你带来麻烦。”她的事还没尘埃落定,下场是什么谁也料不准,没法子给他承诺啊。 “我已经被你拖下水,无法上岸当个没事人。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已经把地图记在脑子里。” 什么!容楮推开他,定睛看,发现凤目里的湿意,想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为她哭,为她哭了……一名男子为她而哭—— 身为女子,终其一生如能拥有一名为她心疼落泪的男子,夫复何求。 “别想再将我置于事外。”抽下发簪任乌丝如瀑垂落,比起自己的仪容,他更注意她的,边说话时双手忙着整理她凌乱的发,插上簪子。“我是一定要介入的,你别想撇开我;还有致虚,我也绝对会拉她下水,不准你有意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一个男人怎么能长得如此美丽出尘? 而他要的人竟然是她。 “好了,说吧。” “说什么?”真的好美,她怎配得上他? 月光如水披在他身上,就像银丝绣成的袍子,好美好美…… “说你是我的。” 容楮看痴了看傻了,看得神魂飘向九重天,不知不觉就允了:“我是你的……” 然后,她再也看不见如水月光、看不见出尘绝色,只看见一双笑眯的眼定定锁着自己,就像每一次回头便能瞅见的专注。 她也没法说话了,她的唇上有他,吻着啄着,不给开口余暇…… 一座宅院却有两种不同光景…… 她的兄弟没情义,留她一个人承受接下来不知会怎么个惊天骇地的怒气。孔致虚心不甘情不愿缩回挂在门槛的长脚,口中喃喃念着阿弥陀佛,看能不能让自己不痛不痒地升天。 死有很多种死法,她想挑个比较轻松的,因为站在案牍前那美得令她一见锺情、再见倾心、三见垂涎不已的男人,正用他美美的眼瞳狠狠盯着她。 孔致虚觉得自己像只站在蛇前面的青蛙,动弹不得。 终于,经过长得令人忍不住打喷嚏、又必须强忍住那股不舒服的沉默之后,“蛇”开口了:“正确来说,你的名字是孔若绫,不是孔致虚。” “嗯。”嘴巴不敢再作怪,乖乖应答:“我们换身分换得很彻底,连名字都换了过来。” “打算当一辈子『男人』?” “没想过这事,遇上你之后就告诉自己要让你知道这事,只是老忘记说。”怯怯抬眸。“你还在生气吗?如果是,我先出去让你静一静好了。”免得怒火烧到无辜池鱼——她。 “过来。”蛇向青蛙招手。 “不不不,我站在这里就好。”青蛙摇头拒绝接近一步,相信隔着几臂远的距离比较安全。 “你会武功还怕什么?” “就是怕。”承认不会少块肉,她是女人,凡事不必太逞强没关系。 “那我过去。”嘶嘶嘶,蛇移步吐信向她。 完了完了,她命休矣!“别过来别过来,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虽然不懂错在哪里,为保命还是先认错再说, “我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作了什么。” “是不知——不不不,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干嘛抱着我?”青蛙的恐惧化成问号沾满脸。 蛇说:“让双手有事作,免得我忍不住狠狠打你一顿。” 他怎么会没发现?真的跟男人相比,她属纤瘦之流,根本秤不出半两肉。 是了,那天是他没注意,因为见她受伤心里一急,根本无暇去想自己怎么能如此轻松抱起她。 被她俊俏的外表所惑,才没想过这些。 “你真想打我?”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真委屈,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打。 “不打,气难消。”他挣扎了那么久,结果真相如此离谱,比他以为自己爱上一名男子还离谱! “那、那你打我好了。”闭上限,认命点好,反正他不会武功,打起人来绝对没有爹来得痛。“只要你能消气,我、我没关系。” “真的?” 只能闻声不见人,她点头,等着。 “我真的可以打?” “打就打,说那么多。”知不知道等死比死还难受啊。“快打啊。” “真的打喽。”怀中的人扬起脸,不施武功也不挣扎地等挨拳。 服了她,火气被笑意取代,他怎么可能动手打她。 扬起的手不知道该放哪,索性解开她发束,看着青丝垂落,才得以见着俊俏下些许的女子娇态,恐怕这也是她硕果仅剩的一点姑娘神韵。 老天爷真爱作弄人,让这一对姊弟外表颠阳倒阴,雌雄难辨。 包爱作弄他,教他爱上她。 “你解开我头发作啥!”嘴对嘴又在干嘛?孔致虚眼睁睁看着他压低脸,盯着他的嘴咬上她的—— 麻痛麻痛的,感觉却不坏。 有点痒还带着甜味……啊啊!“怎么不继续吃?” “吃什么?”询问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她不解的浓重呢喃。 “吃我的嘴啊,像这样——”小小啾了一下退回,孔致虚舌忝舌忝自己的唇,发现这样也挺有味道的。“你的嘴很甜呢。” 唉,为什么是她?不下第一千次问自己。“能不能露出姑娘家娇羞的表情,就算是装的也成。” “娇羞两个字怎么写?”此姝完全不解风情。 不必抱希望,直接绝望还比较快。这是文商儒的结论。冀望她解风情不如去教一条狗吟诗说不定还快些,领悟得道的文商儒干脆命令:“闭上眼睛。” 丙然,碍于不确定他气消与否,孔致虚很配台。 之后—— 啊啊,又吃她的嘴!不只吃,这回还偷偷舌忝了她几下。“你——” “张嘴。” “啊唔……”老天——他弄得她全身像被火烧似的快融成一滩水。 她还活着吧?孔致虚不确定地想,全身虚月兑了似的站不稳,要不是被他抱着,肯定会跌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这是什么武功?好骇人、好厉害、好—— 奸美妙…… 第九章 如入仙境的飘飘然让孔致虚忘我到不知身在何处,脑子里嗡嗡作响,却很舒服,只是身子觉得热而已,耳边的声音仿佛仙人歌唱,十分悦耳。 “今日在大街上你对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咦?”神魂飞上九重天盘旋再盘旋,好半天下不来。 文商儒再重复了一次。她似懂未懂点点头,其实并不懂,直到第三次才真的听了进去。 “嗯……”俊秀的睑轰地胀红,气急败坏的挥别先前的亲昵、忘记此时此刻谁在上风处,揪着圈住自己的男人反扑:“不会吧!你真想作我爹!不行不行不行,我死都不要你作我爹!你不能娶我娘,她和我爹很相爱,鹣……鹣鲽情深!” 好不容易凝聚的旖旎毁于一旦。 “我没打算作你爹!我也没有要娶你娘!” 她的脑子在哪里!是哪个人没事偷了去,害她脑袋空空?文商儒真想大叫。 不是她娘?呼一口气,好险……这也不对!松开的手再抓住他。“你不娶我娘要娶谁?” 他不要她?他竟然不要她?“我不好吗?不能作你的妻子吗?我可是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爱上了,心底立刻决定我的丈夫只能是你。我以前压根没想过嫁人这回事的,见到你之后才改变主意,打算在江湖上闯出名堂之后立刻退隐跟你成亲的,结果你要娶别人?谁?”谁是那个跟她抢丈夫的坏女人? 要说的话全给她说完了。文商儒双手垂在两侧,全身无力。 看在她眼里却是默认的回应。“你真的不娶我?”俊目盈泪,水光灼灼瞅着。“我、我很喜欢你的,你真的不娶我要娶别人吗?” “到洛阳之后你可曾见过我身边有其它女人?”回到洛阳,他大半时间都忙着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连见见各门闺秀长什么德性的机会都没有。 呃……仔细想想:“没有。” “那我还能娶谁?” 再想想。“不会吧!你要娶容楮那丫头?”原来情敌就在身边。 “我要娶你!”连吼带叫,文商儒打从出生还没这么费力说过一句话。“听见没有,我文商儒,要娶你孔致虚!” “听、听见了……”耳朵好痛。 为什么连求个亲都要让他气急败坏风度大失?所有的旖旎情境全葬送在她手上,尸骨无存。因为她,害他破例像个疯子吼叫;偏偏——仍想娶她,与她携手同游四海。 文商儒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光,然而活生生的孔致虚就在眼前,想当成自己作了一场离谱乱调的怪梦也不成。 “你,真的要娶我?” “我刚说了。”还是用吼的。“就算想后悔也来不——” “不能后悔!”她急了。“文商儒,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不能反悔的。” “我不会后悔。”只是说笑,瞧她紧张的。 吁。“那那——” “什么?” “我可以吃你的嘴吗?只要一下下就好。”垂涎的黑眼集中于红艳未退的唇,遥想方才羽化成仙般的美妙滋味。 老天……这将会是他的妻呐,满月复的笑意直冲天庭,化成摇头碎叹。 她很怪,凡事不按牌理出牌,近乎蠢,将来还不知会蠢到什么地步。 但是——有趣,有趣到让他期待往后与她相守的日子,心里想着不知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大事让他焦头烂额。 也罢,有个怪异奇特热情到惊世骇俗的妻子也不坏。 摊开手:“悉听尊便。” 洛阳城外,四道人影并肩而立,四双眼睛定在前面像猛兽巨口的山洞。 “你说的就是这里?”孔致虚指指暗得看不见底的山恫,呼呼寒风从里头吹来,增添吊诡的气氛。 “照从容楮背上描摹的地图来看,应该是附近这一带没错。”而唯一最有可能的就是这里。 无巧不巧,这里正是那日他们闪躲拓拔碛的藏身处! “想不到你身上真有张藏宝图,当初还骗我说没有。”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想拖你下水,害你受累而已。” “现在还不是下来沾了一身湿。”毒蜂舌—出,刺人于无形。“还滴水哩。” “你少说几句不成?”文商儒观看四周。“我在洛阳住这么久,从不知城外有这么一处隐密的山穴。” “怎么也想不到,遇上孔致虚后什么事都碰得到,先是见识到夹杂在武林正道中少数的匪类,接着是夺宝事件。 拓拔容楮,他一开始便从姓氏知道她是鲜卑人,只是万万没料到她的出身如此高贵,若北魏朝仍在,她会是官宦世家的千金! 若他只是一介商贾,很难亲眼目睹这些事,更别提亲身经历了。“根据史书所载,北魏因高欢谋反,孝武帝被迫奔长安,而后高欢立孝静帝善见建东魏,之俊宇文泰弑孝武帝,并于次年别立文帝宝炬,史称西魏——” “没错。”容楮接着解释:“北魏分裂成后人所说的东西魏,但在当时思念前朝不愿意归顺任何一方的遗臣也大有人在,这些人看着时势,心知自己能力薄弱,决定回漠南重新过熟悉的游牧生活;可也实在不甘心离乡背井南迁洛阳定都之后,竟得到这样的结果,许多人都怀着终有一天要统合东西魏回复正统的期望,回到漠南等待时机。” “而沉重的金银财宝一时片刻也带不走,所以藏在洛阳城外等着哪天再回来取,作为复朝军需。”史书未记载的事他竟有幸能亲眼目睹,文商儒兴致勃勃地望着山洞,想一探究竟。 “我想当初他们是这样打算没错。”容楮推想着:“怕藏宝图出事,所以才推选众人信任的一族分支守护,纹在身上总不会不见的,于是代代相传,到我这代时选上我……”背后泛起的暖意令她回头,触及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 我没事的——凝睇中传达要他放心的情意,得到赞赏的笑容。 “这些人也万万想不到时势如洪流,天下乱象已非他们所能掌握,过了近百年朝代更迭无数,而今盛朝大唐声势如日中天,就算复兴的念头仍在,也只能望天兴叹。”想了想,孔若绫也不免为他们壮志遗恨感到一丝无奈。 只是这样害得容楮成为有心人眼中的工具,说什么都无法原谅。 旱雷鸣孔致虚一脸茫然沉默,实在听不懂他们吱喳些什么。 所以才讨厌读过书的人,满嘴是也非也的,弄得人头好痛。 三人六目投向她,似乎在等待她开口。 要说就说,她比他们实际多了,“总而言之就是你的祖先藏了些金子银子,那个拓拔碛想要这些东西所以找你;而你不想给所以逃,后来被我遇上,然后这样那样又那样这样——” 三个人听着她这样那样老半天,脸上都是无奈。 “能不能说重点?”身为她的亲人,孔若绫怎么都没办法觉得与有荣焉。 重点?嗯,重点——深思再深思,孔致虚努力找出重点。 孔若绫以肘暗顶文商儒。“你真的不后悔?” “你管得住自己的心吗?” 听出答案,孔若绫只能笑笑了事。 苦思重点的人儿终于击掌大笑,“总之只有一句话——” 三人期待着,个个严阵以待。 “我们来就是要先一步找到宝库毁掉它,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争夺。” 废话!六道失望的视线射来,灼得她皮开肉绽。 这话是大伙在出洛阳城前所作的决定,她只是重复而已。 唉——真是没救了。 望着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要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但眼见财宝如山堆积的四人,当真是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 孔致虚蹲在地上,长指勾抄一串南海珍珠晃啊晃,百无聊赖瞪着价值不菲的珍珠,毫不心疼地甩开,让它撞壁断线滚落四散。 当坐拥金山银矿却被困在洞穴深处的密室里,找不到出路离开的时候,大概不会有人还想抱着这堆金银化成一具枯骨吧。 结束哀叹站起身,“这真是——太厉害了。”环视被金银占满大半的宝库,继续原先的摇头叹气。“这下可好,全困在里头了。”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有机关……”都是她的错,都是她。 “不干你的事。”孔若绫责备地看了毒舌掌门一眼。“谁也想不到会有机关。” 他们一行人由文商儒与孔若绫手执火炬往深处走,穿过仅够两人贴身挤藏的洞口,才知里头别有洞天大得吓人,先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尽头处却分出两个黑洞,大伙照着地图走,走得愈深分歧的洞穴愈多,如果没有地图指引想不迷路都难,正因为路径复杂多变像座迷宫,每个人心底都有数,这回是找对了。 也的确找对了,探路到尽头,望着满眼宝箱,众人怔在原地,只有看惯了的文商儒留心到嵌在山壁上的半截石柱,心里思忖既然先前的路错综复杂,一个不小心便会迷失方向,没道理在最后关头会这么简单。商人的心机深沉,连带疑心病也比一般人重,思索着太过平顺来到藏宝处这事并不自然。 还不及开口警告,谁晓得跟踪前来的拓拔碛与银剑山庄的人竟然会误触那半截石柱,瞬间轰隆巨响什么都来不及防范,一块块大石从高处滚落阻断来时路,也压伤误触机关的人,死的死、来得及逃出的也别指望他们回来救不相干人等、外加隔世仇人如他们四尊。 “要怪就怪误触机关的人,”冤有头债有主,文商儒提醒。 “误触的人都死了能怪吗?”瞥看脑袋被大石砸得开花的银崇,孔致虚连气都懒得生了。 “至少我们毁了这宝库,以后再出没人能进来。”孔若绫淡言道。 “我们也出不去了好吗?”她亲弟弟何时变得这么笨来着? “用四条人命换——不值。”容楮抽噎得不能自己。 “都说没人怪你了。”孔致虚最怕女人哭,尤其她哭得很难听。“不准哭了。” “这时候就别闹了。”沉默半响的文商儒突然出了声,仰止毒蜂舌作祟:“姑娘,能否请你分点心注意此刻我们身陷险境,有可能会饿死在这里化成枯骨?” “难道还有出路不成?” “我刚在四周看过,没有出路。”文商儒说得很平静。 “多谢告知。”有说跟没说还不都一样。 “听我说完,既然有机关,就表示当初安排这里的人心思缜密,一定考虑过在运送途中或将来取物时误触机关被困洞中的可能性,所以这里一定有出路。” “你确定?” “不试试看怎知道。” “那就找吧。”反正困在这里也没其它事可作。 四个人分工,有人以手触壁,或用遗落在洞里的剑柄击墙试探。 叩叩叩叩——“真不知道那些古人是怎么想的,花了大把工夫运进来,结果什么都没做,徒让这些财物留在山洞里发臭。”她一点也不同情那些胸怀壮志的古人,尤其是被困的现在。“人都死了还作怪。留下一准财宝惹人眼红争相抢夺,连累不少人。”出路要找,牢骚也要发。 “古人的心思我们无法得知,但容楮的决定是对的。”文商儒并不后悔最惨的下场可能是死在山洞当中。“财富害人多过助人,人心只要扯上贪婪就没有好事,这些身外物正是诱发贪婪的主因。” “所以罗,我怎么都想不透,为了这些身外物,他们竟舍得在自己骨肉身上纹图,那多痛啊!人家下是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那些为人爹娘的不痛吗?” 容楮闻言,听出话中为她的打抱不平,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小小声的感谢坦率逸出口,可抱不平的人死都不承认自己刚说了什么好话,迳自敲山壁,巴不得能凿穿一个大窟窿,让所有的人都能逃出生天。 “你不希罕这些财宝?”文商儒感兴趣地提问,眼睛仔细巡着泥地。 叩叩叩。“你家就已经够多了,我花三辈子都花不完。”敲着山壁,怎么听都听不出空洞声音,结实得很。 “敢情你看上的是我家财万贯?,” “钱财够用就好,死了也带不走的东西何必贪多。如果要我在你和用不完的金山银山两者之间作选择,我当然选你。”多露骨的话、多直接的答案。“可惜如果真的找不到出路,我们只能在九泉底下作夫妻,扛着担子在苏州卖鸭蛋。” “你后悔?” “我才想问你后不后悔呢!如果没有认识我,你也不会遇上今天这种事。” “我倒觉得认识你不枉此生。” 呃——“真的?” “比真金白银还要真。” “别提什么金啊银的了,这堆还不够看吗?”瞪了没用处的财宝一眼,孔致虚叹了气:“这辈子恐怕是不能与你拜堂成亲了。” “还有下辈子。”文商儒接得顺理成章。 叩、叩。“你、你刚说下、下辈子?”他下辈子也要跟她在一起?作夫妻?“我有没有听错?” “没有。”这辈子来不及享受携手同游的乐趣,下辈子补足又何妨。“我的确说了下辈子。” “作夫妻?” “偕伴同行,共游天涯。” 啊啊,眼眶出水拦不住! 文商儒及时屈指接住下滑的水珠,“原来想见你落泪这么简单。” “都是你说了这些话害我眼睛流汗。” 眼睛流汗?“嘴硬。” 而这嘴硬的女人正钻进他怀里依偎着。“约好了下辈子哦,不能反悔。” “我说到做到。” “那边正浓情蜜意的两位,可否听在下一言?” “干嘛?”孔致虚万分不满甜蜜的死别被人打断。 “先下必急着许诺下辈子,这辈子说不定会长得让你懊恼自己活大久。”孔若绫说着,同时推开地上宝箱,露出原先遮住的凹地。 凹下的泥地隐藏玄机,一排排指节大的汉字以阳刻手法嵌于凹陷的地槽,由内而外围绕成同心圆,让人参不出其中玄妙。 才逢生机,又断生路。 四个人围在这方凹地不知多少时辰,想不透究竟该如何运作这机关。 试过许多手法,他们唯一的发现就是这字碑是活的,可以按。 只是要按什么字没人敢说,若按错会有什么结果也没人预料得到,是以迟迟没有动静。 细数一下,这绕出同心圆的汉字共有八八六十四个之多! 识字不多的孔致虚是四人当中最沉默的一个。 没办法,遇上这种拽文的机关,算她不敌直接弃甲投降比较快,让识字的三个人去伤脑筋,自己则识时务的闭嘴。 虽然里头有她认识的几个大字,但——还是算了吧,免得现丑又丢脸。 “这些字词不成词、句不成句,无论是三五成排、二四跳字都解不开。”文商儒瞪着同心圆,眉头深锁。“找不到有意义的字词。” 孔若绫暗自焦心,已经知道有生路就差临门一脚,怎么不教人懊恼。“我也想过纵横交错跳字拼凑,结果与你相同。” “找也想了些鲜卑语,可是有些字上头没有。”容楮摇头,同样束手无策。 “真的很难吗?”败给好奇心,孔致虚凑了上去。 “因为不知道这一触会有什么结果,就算想到许多解的方法,也不敢轻易尝试,谁晓得若是出错会发生什么事。” “我可不想被石头压死。”那死法太难看。孔致虚皱着一张脸不愿想象。 “所以才迟迟没有动作啊。”容楮苦着脸。“难道真要命丧于此不成?” “我们也可以师法先贤许诺来生。”孔若绫望了方才许下来生的两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也只有他在这时候还想着要安抚她,逗得她破涕为笑。 这一生遇见他,其实是无悔的,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相知相惜的日子太短。“我希望下辈子有缘相遇的时候,不会成为你的拖累,再给你惹什么麻烦。” “傻瓜。”她不知道若不是一再救她成了习惯,他也不会情陷得这么快。“我不在乎。” 方才是谁嘲笑他们浓情蜜意来着?真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管他们相约几生几世了,回到谜样的机关要紧,孔致虚扯扯身边人。“其实不是没有解的哦。” “咦?”同样的疑问抽气出自三人口中。 分明瞧不起她嘛!真是够了。“哼哼!我是没读过书识不了几个大字,但这堆字里头至少也认得出五六个,不要小看我。” “容我提醒,这里有六十四个字。”文商儒苦笑,区区五六字能有什么作用。 “反正你们找不出来的找不出来、缺字的缺宇,就试试我的吧,横竖都是一死,饿死跟被砸死差不了多少,被砸死还比较痛快。” 虽然月兑离不了疯言疯语,但的确有它的道理;三人目光交会须臾,决定把性命托付在她手上,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孔致虚兴致勃勃蹲在机关前头,交付性命的三人自然没有漏看,就算一死,至少也要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字给害死的。 瞧孔致虚的手按下字碑,他们跟着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口。 不多不少,只有四个—— “把、门、打、开!” 第十章 这件事足以让孔致虚风光到下辈子投胎前喝光一缸子孟婆汤还是忘不掉,回到阳世继续得意洋洋吹嘘自己的高深学问。 所以说书读再多也没什么用,真要用时还比不上她这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呢! “呵呵呵……呵呵呵呵……” 准夫婿看不过眼,决定动用离自己最近的书册“啪”一声,助她醒脑明目。 “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什么好得意。”话里夹酸的语气显然不如表面上的不在意。 在孔致虚误打误撞之下逃出生天,但寻获的金银珠宝却也在暗藏的机关门大开的同时,让仿佛地牛翻身作祟的天摇地动压进不可知的深渊,他们什么都来不及带出,也根本不想带任何对象出来。 为了这些古人留下的财物让许多人受累,有人穷极一生追寻、有人执意抢夺、有人因此受苦——如今都被尘封在巨石下。 四人在山洞坍塌崩解之前逃出,遇见不死心等在外头的拓拔碛,瞧见他目睹执着多年、希冀能供他统一北方胡族的财物化为尘土一堆时绝望空洞的表情,不知怎的,对他一路紧追不舍、利用中原人士的恶劣行径也就不想去追究了, 当事者的容楮都说可怜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了,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怪罪? 带着同情离开,除非他真有心要搬开一块块巨石、挖平整座山,否则那堆令人心起邪念的源头将永远天日难见。 这样的结局对谁都好吧,虽然有人不是这么想。 “那个拓拔碛不知道怎么样了。” “怎么突然想到他?” “没什么,觉得他怪可怜的,追了这么多年最后付之一炬,你没忘记我们离开时他的表情吧?”她想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前日上街,我听见有传闻说城外山中有人一边狂笑一边徒手挖宝,或许那人就是他吧。”如果传闻属实,拓拔碛合该是疯了。 “真可怕,为了一堆没有意义的身外物把自己弄成这步田地。”想来就教人毛骨悚然直发冷,干脆就近躲进暖处祛寒。 这“暖处”在她落坐时,圈起臂弯低笑出声,享受佳人在抱的温馨。 她并非全然不可取,偶尔还是会有姑娘家的撒娇风情。 “对了对了,我想到一事。”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又想到什么馊主意?” “哼!要不是我的馊主意,你们能逃出山洞吗?”还笑!孔致虚怒目瞥向一旁相拥看戏的两人。“哼哼,你们是我救出来的,还不快谢谢我这个恩公。” “你只是误打误撞。”不乐见她嚣张气焰烧得人皮痛,文商儒自愿担下教她何谓收敛的重责大任。 “哼哼,我知道你嫉妒我的聪明才智,哼哼。” 孔若绫第一个不信她脑子里榨得出半点聪明才智。“如果你真的有自己所说的聪明才智,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我想到的事就是我们一伙人为什么躲在这里?”书房里坐了四个人,怪挤的。 扯了老半天才绕回重点,究竟是谁引谁月兑离主题也不知道。 不过没人想追究,因为有更重要的问题尚待解决。 文商儒与孔若绫对望一眼,齐声叹气—— “我们要成婚了。” 成——婚?哪个成哪个婚? “就是那个成婚。”容楮推推惊诧失神的孔致虚,算起来她们是同病相怜,心上人成婚,新嫁娘却不是她们。 “谁跟谁?” “我跟若绫。”文商儒无奈道。这才是最让人头痛的大事。 是怎么个阴错阳差让他非娶心上人的——弟弟不可? 伸出的指头颤巍巍,一次点一个,先是文商儒俊是孔若绫。“你……娶他?” “我娶他。”语气颓丧。 “你……嫁他?” “就嫁他。”沉重叹息。 一切的一切要从孔若绫以晚辈之礼去见文家老爷开始说起—— 那日文老爷见他与文商儒眉目传情,便以为两人互相锺情,心想着如果能与孔家镖局作亲戚,不但有助于将来南北运货,更能得到一位得体贤慧的好媳妇持家,如意算盘打着打着便捎信派人提亲。 消息送到范阳的孔家镖局,孔老爷孔令——退隐江湖的前前任武林盟主——一听见自己的儿子女儿全在洛阳文府,据说先是气急败坏大吼大叫,之后则痛哭流涕老泪纵横,不是为了他的那不肖儿哭哦!他老人家严正声明,是因为明白女儿是为了心上人离家感动涕零,索性成人之美点头允了这门亲事,近日内便会来到洛阳办这门亲事,路途中为觅耽搁佳期遂以书信往来讨论亲事。 而文家老爷早先一步发出红帖,让小辈连回天的机会都没有。 知道事情经过的孔致虚立刻跳脚。“你你你——我不准你嫁他,他只能娶我!” “我也不想嫁他。”怪只怪他们颠倒阴阳得太成功,连亲爹都不知道。 “你你你你立刻换回男装,恢复男儿身!” “我朝风气开放,不少仕女出游部作男装打扮,我换装也只会被认为是趋时兴。”最可悲的就在这里,孔若绫生平头一遭叹息自己的长相。“你明白就算拥有出众相貌未必是件好事的道理了吧?” “我明白。”又想哭又想笑,容楮的表情始终很怪异。 她的心上人要嫁人了?这事实让她哭笑不得。 “你不能娶他!”眼见众人失了主意,孔致虚下免慌张直嚷,“你说要娶我,也约定下辈子了,不能娶他。”最重要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是、男、人!“文商儒,你不能娶个男人。” “我比谁都清楚。”这当头真有点怨瞅着他紧张直嚷的孔致虚。 若不是她长得雌雄莫辨,加上接二连三的事情使他无暇向双亲禀明,让老人家自作主张为他定了亲事,娶孔世伯的女儿—— 慢着!娶孔世伯的闺女? 击掌雷响。文商儒大大哈了一声,引得三人移眸看他。 “有解了?” “有解,非常有解。” “怎么解?”三人齐问。 书册成卷,先后点向孔致虚与容楮。 “你们也成婚。” 啥—— 文府上下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 而这所有的喜气来自于喜上加喜的双喜临门,和孔令孔大侠这位传闻中武功高强的前前任武林盟主的大驾光临。 他当年在江湖上的丰功伟业至今仍有不少人津津乐道,踩过文府门槛道贺的宾客有人是文家世交,有人为睹新人风采,更有不少武林人上是为见孔令这位前前任武林盟主而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文家仆人们是彻底忙翻了天。 文家少公子娶孔家千金,孔家公子娶一名不知打哪来、据说是好几朝前的官宦后代为妻,又据说据说,那姑娘身负天大秘密,因缘际会与孔家公子相识进而相许终生。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敲锣打鼓准没错,说恭道喜才是真! 一片恭喜声中,后头两对新人愁眉不展,被下人打理折腾一个早晨之后,熬不住所嫁所娶均非心上人的苦楚,躲进文商儒的书房。 孔致虚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好一个俊俏潇洒的——新郎倌唉……”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为了保住小弟性命,听娘的话李代什么僵的,这下真僵到北大荒去了。 “你不好过,我又何尝好过。”沉重的凤冠霞帔将绝丽美颜衬托得益发出尘月兑俗,可他想作的是新郎倌而非新嫁娘。 孔氏姊弟相看无言,只差没扑簌簌泪点儿抛? “至少你嫁了个好丈夫。”这话又酸又刺。 不能怪她,这身嫁衣本该属于她。 “你也娶了好姑娘。”回敬一句,他妒她一身红蟒袍。 “别闹脾气了。”许诺终生之后才发现他原来这么孩子脾气。容楮拖动一身沉宕的凤冠霞帔笑着拉开孔若绫。“文大哥的计谋甚好,只要过了今晚,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你也是。”天爷,她穿起蟒袍如此相衬,若不是俊脸上含冤带恨,文商儒一定会笑翻在地上。“只不过是假拜堂,你何必介怀。” “我……我就算不惯穿女装也、也想为你披上一次嫁衣嘛……”真丢脸,烧红的脸钻进心上人肩窝不让人看。 “有这份心就好了。”需不需拜堂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同生共死的情谊,更令他确切知道不能没有她,拜不拜堂已经不是问题,“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这一生都不会改变。” “那下辈子呢?”偷偷侧脸瞧着他,对上凝视自己的笑眸。 “我们在洞里不是约好了?” 文商儒掏起她的手握在掌中,倾注所有深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什幺子什么手什么老?”哇,不懂! 笑意深深,再次迷得孔致虚不知天南地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改日我教你写,不准皱眉,读点书多识几个字总是好的。” “是……”夫管严,她生受就是,谁教她就是认定他。 嘻嘻…… “笑什么。”孔若绫低头,凤冠上的珠玉垂在眼前妨碍他看怀中人。 容楮柔柔拨开两人间的阻碍,笑眼含情。“我们这样好怪呐。” 她的话引来另一对鸳鸯注目。 “怎么说?” 指尖转了转绕过四人。“哪对新人像我们这样来着?” 看看彼此,身着红蟒袍的新郎倌相拥、一身霞帔的新嫁娘互依,怎么看都滑天下之大稽。 相看复成趣,高高低低笑声倏地响起。 “旁人会怎么看我们这事儿?”文商儒一手怀抱佳人一手抚月复,笑得奸疼, 孔致虚扳起指头认真细数:“断袖、畸恋、扰常——哈哈,没一句好话!”孔致虚缩进决意一生一世依靠的胸怀,笑得豪气。 “爹会气得吐血的。”想他爹孔令一世英名,恐怕今日就要毁在一双儿女手上, “哼,就当是给爹一个教训,谁要他老人家当初硬是逼你练不适练的武功,才闹出今天这局面。”说到底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作弟弟仅存的一点孝心被姊姊挑拨荡然无存,释怀直笑。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容楮接道:“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兔?“想吃兔肉吗?改明儿我去猎几只回来。” 笑声加重作响,受不了她颠三倒四还一脸半知不解的迷糊。 “我有说错什么吗?”连他都笑成这样。 妻不贤夫之过。文商儒惨败给胸无点墨的孔致虚,抵在她肩颈直笑。“我、我改天再教你嘻嘻……《木兰辞》,天……” “又要我读书?”她、她又不是看上个夫子! 文商儒笑着,紧紧拥住今生相守的女子,是不愿放手了。 外头文府上下正像热锅蚂蚁四处乱窜找寻两对新人,个个汗如雨下急得昏头的惨况,丝毫无碍这方浓情蜜意盈绕的净土。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以,屈身豪门官家的仆役最懂看人脸色的道理,练出一双锐利无比的眼可是为仆求生之道,再佐以知晓该不该看、能不能说这等明哲保身的原则,哈哈!天下没有拍不到的主子马屁,没有拗不来的犒赏碎银! 他们瞧见了,两对新人拜堂,披上红巾的新嫁娘表情为何他们不知道,可新郎倌的脸色是看得一清又二楚。 照理说,新郎倌是该看着自己娶进门的娘子,毕竟都互许终身,将携手偕老。 偏偏怪就怪在这里。 两位新郎倌的目光越过自己刚迎进门的娘子隔空瞅着,像有千言万语未诉,让他们这些明眼下人瞧着瞧着,头皮暗暗发麻。 事情好象不是老爷子所想的那样。 悬在文府上空的疑云末除,下人们私语的传闻未褪, 很多人都说见过少公子搂着孔家公子亲密的模样;也有人说曾看到孔家小姐抱着容偖姑娘卿卿我我在月下谈心。 难道——不会吧! 而新人的存在仅止于拜堂一瞬,宾主之间几杯酒互敬下肚、脸上染了醉意,八成就连今日为了什么事张灯结彩都给忘了。 可下人就没这福份。看看他,这等良夜还得留在后花园扫落叶,啧,大半夜的,总管竟然派他来扫地! 扫就扫!刷刷刷——不甘不愿。 咿呀—— 后花园连接东西两处作为新人房的别院先后传来开门声响,隼眼瞅见两头都冒出人影,不知怎的一时心慌躲了起来。 敝了,洞房花烛夜不好好在里头过,出房门作啥?定睛一看—— 哎呀唔!警觉捂住自己差点出声的尖叫。好险好险,要不他准没命。 怎么会这样哩! 明月映照下,东西两向四条人影相会,彼此有了动作,他清楚瞧见新娘抱着新娘、新郎抱着新郎说了些话之后擦身而过,各自回房关门。 那那那那——那不是少公子吗?他怀里抱的是——是孔家公子啊! 这这这这——这不是孔家小姐吗?怀中的人是——啊,容楮姑娘! 莫非传闻是真,这四人真的有不可告人的情事? 不不不,一定是他看错了。揉揉眼,擦肩而过的人影还是方才见着的景象。 完了完了完了,不是他疯了就是在作梦,惨了惨了惨了,这事儿该不该说?他陷入挣扎深渊。 不说,这事梗在心里难过;说了,恐怕惹恼老爷子,被轰出去事小,要是来个灭口——想到就双腿发抖。 虽说文家主子待下人们都好,可这等事非同小可,大富人家为了顾颜面,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而他草芥一枝、小命一条不值几两银。 还是—— “没看见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认份扫地,还是明哲保身要紧。 没看见没看见,他什么都没看见…… 棒日,为了子女婚事忙得无暇与膝下相谈——实则是找儿子算帐的孔令,一大早便等在独子新房外等他出门,准备好好轰上几拳出气。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迎门看见的,会是昨日娶走他美貌天生的宝贝闺女的文商儒,他的女婿! 这这这——这里是他儿子的新房,可他他他他看见他俊美无俦的女婿? “岳父。”没预料这么早见面,文商儒也楞了下。 整理好行装的孔致虚只差没束发,跳了出来。“爹早啊,您这么早就来了?” “你你你你——”这不是他儿子吗?“他他他他他——你们两个——” 西院孔若绫与容楮正好相偕而来走进东院,见到他老人家。 “爹您早。” 打招呼的容楮双颊泛着桃红,依偎在丈夫身边。 那不是他女儿和他刚进门的媳妇儿?“你你你你——”不行了!快没气了!“她她她她她——你们两个——” 孔令孔老爷、孔家镖局的现任当家、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前前任武林盟王,此刻被无法接受的消息点化成石,久久不能动弹。 小辈也乐得忽视吓得脸色铁青的老人家。 自己当年挖的坟就该自己躺,活该。 “你没换回男装?”都作人家丈夫了还穿成这样。 “你不也没换回女装。”依然是俊俏少年的打扮。 说到底,果然是姊弟俩。 反正,枕边人没有意见,孔家姊弟也乐得轻松,不必辛苦地刻意回归本尊。 文商儒同情的眼扫过岳父大人,老人家三魂七魄尚未从九重天外飞回。 有这对儿女也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 “我肚子饿。”孔致虚勾住相公手臂,赖在他身上嗔说:“能不能先去吃点东西?”这臂膀她勾住就勾住,一生一世不打算让人了。 “在这之前应该先向文老爷说明经过吧?”比起自作自受的爹,孔若绫较重视无辜的文家老小,姊姊嫁进文府,总不好进门隔天就弄得上下鸡犬不宁;虽然他断言今后文家一定不得安宁,但至少也得尽点人事,之后就看天命怎为之了。 “也好。”文商儒正有这打算。“先去见爹娘,把这阴错阳差的事说个清楚,免得老人家真以为我们疯了。” “我想——知道事情始末他们才真的会疯了。”容楮断言,想着想着嗤地笑出声。 真好,如今的她不再是一张地图、一个工具,而是一个活生生有价值的人,她叫容楮,是孔家的媳妇、是若绫的妻,不再孤孤单单独自承受扛下起的命运。这一切,真好! “执子之手,”紧紧握着,她不放,就算拿天下所有的财宝来换都不放。“与子偕老。”这一生、下一世,只想许给他。 被握住的手掌传递不吝惜的暖意,眉目相凝间,净是诉不完的绵绵情意。 “这八个字我会写了喔。”听见声音的孔致虚回头笑说:“昨晚商儒教我写了好几回。” 同样是男人,孔若绫很难不感到讶异。“洞房花烛夜你只教新婚妻子写字?” 这话挑明地让皮薄的文商儒和容楮都红了脸,就孔致虚还在状况外,不明就里。 “才不是哩!除了写字还有唔——”要说的下文终止在丈夫伸来的魔掌突然盖住她嘴巴,连人勾在臂上往前厅拖。“唔唔唔唔……” 被留在后头的两人清楚看见文商儒泛红的耳根,可见昨夜不只是写字而已。 他该拿她怎么办?无语问苍天,果然苍天以他文商儒为刍狗,派了个孔致虚来整治他。 一行人说说笑笑消失在中庭,浑然不觉忘了什么。 呼——风吹卷落叶,在石雕似的老人家脚边划起圈,萧萧然落地。 孔令孔老爷、孔家镖局的现任当家、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前前任武林盟主,神魂仍在震愕大虚间飘忽,过了许久,老泪再度纵横,无声啜泣。 呼——冬风再卷落叶旋过老人家脚边。 后记 呜……哈!哈——哈啾! 声明在先——晨希 这是本言情小说。 这是本掺和武侠氛围的言情小说。 这是本掺和了武侠氛围,也很中规中矩的言情小说。 何来中规中矩之说? 这是很简单很简单的男女主角相恋的故事,还不够中规中矩吗?(双手擦腰,理直气壮) 我很努力保持中规中矩的呢!(自傲地抬高下巴) 让男女主角相遇、进而相识、彼此吸引,最后相爱,步入礼堂,还附增洞房花烛夜,第二天让男女主角拜见爹娘哦! 很守成、很老旧、很中规中矩不是吗?(一笑) 虽然,中途加入一点点寻宝的小冒险(写稿期间跑去玩武侠rpg的后遗症);虽然,又不小心牵扯出一段小小小小的江湖恩怨;虽然,又忍不住翻翻历史课本编编国仇家恨;虽然—— 美丽的编编曾曰:愈看愈心惊,还以为是男男小说,捏了—把冷汗…… 但是,我很中规中矩地写着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哦! 本想接在《人鱼王子追情记》之后清算万能事务所其它怪孩子的,但是呢,一时迷起武侠风,跳回古代去了。 看看至今的成绩,自己并没有太多阅于男女情事的古代小说创作,现代的题材已多得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远古的时代便成为兴起之作,顺遂时而想当当侠女的快意思仇,犒赏自己。 凤骁阳等人的故事的确让我过尽迸代侠情国仇家恨的瘾,只是最后的压轴太沉重,让我写得怵目惊心。 所以,来个曝笑武侠男女言情小说开开胃如何? 虽然有国仇家恨、虽然有江湖恩怨、虽然有夺卖之争,但——我自认这个故事是为了让大家开怀而存在的。 因为当我在构思情节时,是处于狂放大笑的疯婆子状态;当我在动手写作时,是一边笑—边用颤抖的手指key进我所想的每一字句,如果你曾经在台北的咖啡馆中看见—个边哈哈笑边打字的疯女人,那铁定是我。 连自己都感动不了的作品如何妄想感动别人? 同样的道理,连自己都逗不笑的喜剧又如何引人发嚎? 我深信如此,不管是过去飞象吕希晨,或是现在浪漫星球的晨希(再认不出我来,继续用e-mail杀来催书令、怪我混过头就不够朋友喽,妹子们!),我始终奉这两句话为圭桌,紧抓着不放。 这本书,我写得非常开心、非常痛快。 也希望大家看得开心、看得痛快。 有任何批评指教,更欢迎寄到:100台北市信义路二段213号11楼浪漫星球出版晨希收。 无论是我,或是幕后辛苦耕耘的美女编辑们,都衷心期待各位的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