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王》 第一章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七折八弯,走的人心不在焉,来来回回走了一年多,蒙着眼也能走,一心惦记的是怎么背也背不熟的汤头歌。 “……养心汤用草耆参,二茯当归柏子寻,夏曲远芎兼桂味,再加……再加什么?酸枣还是甜枣总宁心—真气人,我这是猪脑袋吗?不行!我怎么可以拿外公骂我的话来灭自己威风,了不起再从头背一遍好了。” 敲敲脑袋,反正四下无人,就算错误百出也不会有人拿白眼看她。 她是御医院里供差遣使唤的药房宫女。 谤据廷制,太医院在外廷,御医院在内廷,御医院就在皇宫后围墙外,靠近冷宫,虽然地点偏僻,可是东西六宫谁出了毛病,御医都可以及时赶过去。 她们这些打杂的药房宫女和下级医女同住在一个大院里,三人一间房,她入宫的时候刚好皇宫内放了一批女官出宫,那些经过考试有了品级的医女又不屑跟她一个因为裙带关系进来的小爆女住,于是她独占了拥有一个小院的庑房,倒也宽敞。 “八珍合入四君子,气血双疗功独崇,十全大补加耆桂,益气—呃?”喜欢抄捷径的脚刚刚跨过颓墙下的碎砖石,却不得不硬生生的收了回来。 有人。 冷宫方圆之内只有参天的古木跟死一样的静寂,没有后妃进驻的宫室败的败,坏的坏,损败的雕梁画栋看起来分外苍凉,千百年来的晦气加上鬼魅传说作祟已经深植人心,那些要办事跑腿的内监宁可绕远路也不打这里经过。 如果说派人来打扫打扫情况会不会好一点? 爱说笑,有主子的地方怎么扫都扫不完了,这里别说没有宫人肯来,扫了也是白扫。 向来锦上添花的多得是,雪中送炭无一人。 施幼青没这层顾虑,从小脑子并不特别灵光,胆子却比其它人大上那么一点,加上自认做人光明磊落,只是贪快借个路过,来来回回走上一整年也没撞上什么鬼灵精怪的事,更加不当一回事了。 只见那人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宽大的袍子掩不住瘦削的身躯,施幼青慢慢的退回了阴暗处。 那哭声很压抑,像小兽。 “母妃,今天是你的忌日,可是那个人却忙着和大臣议事,忙着他伟大的国家乾坤社稷,压根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这种时候不管是谁,不管任何人都不想被撞见。 脚下厚厚的松针还有石块很不合作,咔啦了声,一张少年的脸拧了过来,施幼青还眼花着,人已经闪电似的来到她跟前,原来悲愤迷茫和恐慌的脆弱不见了,一双蓄满风暴的瞳仁吞没了她,手被狠狠的扼住,甩也甩不开。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谁让你来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鸭子般的沙哑声连珠炮的抛出来,刺得人耳朵生疼。 “我……只是路过。” “胡说八道!这里是冷宫,那些内监宫人宁死也不肯踏进一步,你欺我所以随便乱说吗?”龇牙咧嘴,可惜了一张整齐白牙,是有副好模样,个子虽然不高,虎眉剑目已经十分清晰,这样的孩子一旦长大成人会是什么模样啊,施幼青连想也不敢想。 他身上的衣袍干净陈旧,虽然不显眼,但是再看仔细,衣服里暗暗发亮的银线却显示这袍子也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也就是说这只泼猴……不,这少年是什么来头? 这金碧辉煌的内宫,除了阉人,能随意在里面走动的只有未成年的皇子,外公耳提面命过,宫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行差踏错半步便会埋下祸根,逢人只能说三分话。 她不敢忘,可是要是连一个小孩也要防,那做人还有什么滋味? “从这里回杏林苑最近,放手啦。”看他人小表大力气惊人,被勒着的手腕隐隐的痛着,只好用指节去敲他的头。 “你打我?”他跳起来捂着被敲的头顶,红红的眼圈哪还有半滴眼泪,感觉像是打出娘胎就没有被人打过的雷劈表情。 “谁叫你没大没小的!” “我看你也是个小表!” “真对不住,姑娘我再过几个月就要及笄,是个大姑娘了。” “连一个药房宫女也没把我放在眼底是吗?”他眼色突然受伤的黯淡下来,张牙舞爪的表情猝不及防的没了。 怎么现在变成她大欺小了? 看到他带稚的脸和不甚强壮的肩膀,这样真叫人心疼,施幼青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箱,不由分说的把他的手郑重其事的包成了猪蹄。 他一凛,想要挣扎,施幼青却不甘示弱硬拉住不放。 “还好只是皮肉伤,怎么有人那么笨拿手去捶墙壁的?也不想想是你的拳头硬还是墙壁比较硬?” 皮开肉绽,下手真狠,有怨气拿自己的皮肉出气,真是傻。 “刚刚你都看到了?”这宫女把他的手当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看到你的手受伤了,就这样。”少年的心情比春天的后母面还要难猜测,一个回应不好要出事的。 “你说谎!你明明看到我……”在哭。 他气极了,这个宫女同其它对他唯唯诺诺的奴婢们完全不一样。 听见他那好生烦恼的语气,施幼青把贴身药箱收拾好放进小鹿皮的随身包中,她这关不住嘴巴又不长心眼的个性真的要收敛,不然要糟的。 “我看到啦,看到有个笨蛋在找东西出气。”她笑得俏生生,水灵灵,让人想打骂都下不了手。“要不要听一下我的建议,下次找面团之类的下手比较不伤,发泄过后还可以烙大饼吃,一举两得。” “你鬼扯什么”他沉了脸,居然生出一股威严。 “我得走了,不然要赶不上用膳时间,今天事情好多好忙,肚子饿死了,你也早点回去。”别用那种超乎认真的表情瞪她,她居然被一个少年瞪得心慌。 她有一头大辫子长长的垂到腰际,皮肤白皙空灵,微卷的睫毛,水漾的大眼睛,微微翘起的鼻子和粉粉的嘴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格外有神。 施幼青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反瞪了回去,“还看!你看够了没?” “你很耐看,我喜欢。”那带点恰的声音像天空滚过的轻雷,震得人浑身舒畅。 居然吃她豆腐?这个小色鬼,刚刚的心疼简直多余。 她应该矜持的,脸红的假装害臊,然后低着头逃走,以上—如果是个英俊潇洒的成年男子她可能会考虑一下,可是,一个身高还不到她下巴的小表头……谢谢,不联络。 “喂……” 把他长长的喂声丢在脑后,施幼青转身就走,可怜的她每天可有做不完的杂务,休息时间少得可怜,要是错过用膳时间就得绞尽脑汁去御膳房讨吃的,还是赶紧回去,肚子饿啊! 窗外,夏花开得鲜艳灿烂,石榴树已经结了好几颗小青果子。 御药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草味道,有人手下的刀具规律的切着草药,没敢偷懒,因为被监视着。 比小山堆还要高的草药不知道到哪个猴年马月才切得完。 “外公,我得切草药切到什么时候,怪没意思的。” 不管是各类药草,常用的基本药方,把脉、推拿、针灸虽然谈不上滚瓜烂熟,可是皮毛绝对能唬人,外公身为太医院侍官,每天派给她的活除了切草药就是搓药丸子,唉,裙带关系有什么好?怕别人说嘴,要干的活只有多没有少。 白发如雪,长寿眉长到眼尾下的司徒广有张元宝脸,他似笑非笑的睨着自己的外孙女。 “一个连汤头歌都背不来的丫头想一步登天?草药的出处、产地、功效你都清楚了吗?悬壶济世这么容易喔,你一个毛丫头急什么急?” “别这样啦外公,你明明知道我半路出家,唯一的优点也就只有不怕血而已,医术不是纸上谈兵,您总要给我机会练习嘛……”这样说好像太不知感恩,看外公要翻脸了,她不敢再造次。 “练习?你说这个地方有谁是可以给你拿来练习用的人?” “我可以拿自己来练习。” 蒲扇般的巴掌挥了下来。 “外公,你不要动不动就打人……” 抗议无效。“说到汤头歌,丫头,背一段来听听。” 就像被踩到痛脚,施幼青结巴了,露出小狈似的撒娇笑容。“外公,您要去替陛下请平安脉的时间到了。” “这种事要你来说,我早准备好了。”嫌他唠叨就说,变着法子想赶他走,这丫头还女敕得很呢。 “外公慢走。”她弯腰,恭敬极了。 司徒广轻咳了声。“药库新进一批药材,记得去领回来,药单在桌上我用镇尺压着,别漏了我要一个新的研药粗瓷乳钵。” 施幼青垂下肩,“知道、知道,您昨天就吩咐过了。” “还有……”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司徒广忍不住莞尔。 想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关在这充满药味的房间里也真委屈了她,哪家姑娘像她这般年纪不还是天真烂漫不知人间疾苦,可恨他能力不够,给的只有这些…… “还有要把那该死的汤头歌背熟,您回来要抽背对吧?”她外公的话才到喉咙头她就看见了,根本不用说出口。 “丫头,如果你把机伶多放几分在默书上成就早就不只这样了。” “外公,您这根本是癞痢头的儿子是自己的好,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好?”老司徒卖瓜自卖自夸,这样她会脸红。 “那当然,我要连这点自信也没有叫什么司徒广!”他自信不会看错人。 “老太爷您笑得太大声了。” 一个巴掌一嘴蜜糖,她就是这么被这个老人家养大的。 “知道啦,我这不是在走了。”皇帝陛下龙体康泰,每天的请脉真的只是例诊,急什么。 司徒广离开,药房里剩下施幼青一个人。 用力忽视外头的灿灿阳光,空气迷人,她得独守空闺,独守这停滞着千百年药气的房子。 一盏茶后— 施幼青轻盈的身影从药库的广储司出来,手里吃力的捧着用黄油纸包裹的药材。 红墙琉璃瓦衬着蔚蓝的天空,汉白玉的栏杆润白干净,她却没什么心思欣赏。 “鳖甲、麝香、朱砂、青黛……沉香、蝉蜕,还有什么,滤药的高丽布,该领的都齐全了……”重复清单上的药目还有油纸包里的材料,就怕不小心漏了什么,广储司的内监很爱刁难人,见她一个人来领料,一会说药库的料还没点齐,一下又说司药总管不在,后来塞了一锭二两的银子给他,不到半晌,她要的东西全到手了。 这是个银子打通关的世道。 平空突然伸出一条手臂拿过她手上的重物。“是谁那么狠心让一个小泵娘提那么重的东西?我来吧!” 声音不容错认,鸭子。 她站住。 回过头去,扎进眼睛的除了小表还有一个少年。 他面色凝淡,黝黑的眸子冷冷清清,薄唇微微翘起,透着若隐若现的讥诮,头发有致的往后梳,紫乌发扣,插一根白玉簪子,白绸上衣,玄青色实地纱挂,蝙蝠荷包,很是威严。 她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那种不茍言笑的人,这人,年纪轻轻却好有压迫感。 “八哥,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宫女,怎么样?”朱纣越过青年站到施幼青面前。 今天的他完全不同那天的脏模样,如刀裁的眉,微微上挑的眼角,气吞万里的张狂的气息看似尽量收敛了,可是除了与生俱来的贵气,太野、太魅又太过的气势却怎么看怎么醒目。 能在宫里生存下来的人,果然都是百炼成的人精。 瞧他身上哪来半点前几天的脆弱? “那个让你决心每天要强身练武,一天吃五大碗白米饭的姑娘就是她?”打量的眼光很讥诮。 “别糗我啦!” “你是御药房的宫女,司徒家的施幼青?”声音清越低缓,目光从朱纣身上转到施幼青身上。 “是的,您是?” “我叫朱非,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八。” 朱,皇姓,八皇子。 听说八皇子与十一皇子朱纣走的最是近乎,虽然不是同为一母所出,却要求自己的母妃抚养小小年纪就失去母妃庇佑的朱纣。 那么……那只泼猴也就是十一皇子的朱纣了。 御药房里就她一个这般年纪的宫女,朱非只要随便问一下就能把她的底模得一清二楚,兴许连祖宗八代有没有谁作奸犯科,有没有谁哪天不小心吐了口痰在地上还是调戏良家妇女……也都一并呈上了。 “奴婢给两位殿下请安,殿下千岁。” “起来吧,我跟老十一都还没有正式封号,哪来那么多规矩?” 这宫女神气清灵,明明洁洁,硬要说她跟其它宫女们有什么不同,那双没有任何杂质,沉静的眸子很是叫人心动。 “八哥,你瞧,我说的没错吧,她跟那些见了你的棺材脸就抢着下跪拚命磕头喊开恩的奴才们都不一样吧?”朱纣凑过来,火辣辣的盯着她若有所思。 “别胡闹!”朱非随口斥了声。 没错,皇子们到了成年才给封号的,然而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内心的孤寂也会如影随形的陪伴他们一生,天下人谁敢去倾听王者柔弱的心声?谁有好下场的? 一思及此,施幼青忽地冒起了冷汗。 她前几天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早知道今天怎么样都该装作不认识十一皇子。 世间有没有后悔药,哎呀呀,真是的! 这下真的欲哭无泪了。 施幼青不知道自己的神情多了什么不应该出现的神态,只是再度看向八皇子的时候,他的眼眉突然柔软了下去,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傲如冰融化,稀奇的朝着她笑了下。 施幼青可没心思去研究朱非的态度,美人一笑倾城,这位八皇子才高八斗,惊才绝艳,听说能文能武,皇帝陛下非常疼宠,将来取代太子的可能性极高,这些喜怒无常的贵族们,他这一笑会不会要了自己的小命啊? 她忍不住又多看朱非一眼,谁知道他也还看着她,施幼青逃也似的收回目光,心脏差点冻结。 “说我胡闹,你也对她好奇吧”朱纣很显然也没把八皇子当成供品的敬奉,他拐了自己的哥哥一肘子,吃定八皇子拿他没辙。 “你这家伙!” 施幼青干吞了一口口水,她知道自己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付这两个高不可攀的人物,可是也不想站在这里一直被评头论足,偷偷溜走嘛,油纸包还在十一皇子手里,真是叫人难为啊! 幸好,御医院很快到了。 “殿下,奴婢到了。” “御医院到了啊,我还没有来过这里,老十一,一起进去瞧瞧吧?” 这是什么态度?御药房又不是豹房狗房还是猎场,还参观咧。 “禀殿下,药房都是药材的气味也可能有病气,最好还是不要。”施幼青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要是带着两个矜贵到不行的皇子进御药房,别说外公会把她骂到臭头,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说话呢? “不要?”好稀奇的词儿,朱非淡淡说道。 他的眼光怪吓人的,老实说施幼青还是觉得朱纣比较可亲。 “不进去就不进去,我最恨看太医了,动不动就开一大堆方子要我吃,什么醒神补脑,什么强筋健鼻,摆明了把大爷我当药罐子!”朱纣却大笑出来。 他把油纸包递给施幼青。 “你进去吧。” “奴婢恭送两位殿下。” 施幼青假装没有看到朱非灼灼的目光。 “赶我走?得了。”朱纣抬脚就走。 两人走到转角处,朱非突然转过头来深深看了施幼青一眼,这一眼令她手里拎着的纸包差点掉落地上。 没看到没看到……那个八皇子居然朝着她眨眼—阿娘欸! 胡乱的梳洗后倒了杯水润喉,不能倒头就睡,唉,刚洗过发就是这么麻烦。 推开木格子窗,院子分不清颜色轻重的植物茂盛浓密的摇晃着。 突然,就在她眼前有什么翻墙过来,咚地,不是很优雅的落了地。 “谁?”什么悠闲情趣都没了,施幼青冷声喝道。 “你眼力很差,连我都看不出来。”由暗处走出来的是朱纣,他潇洒的拍拍衣摆,走到明亮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就你说的,杏林苑的庑房咩。”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见她长发微润,光滑墨黑如锦缎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身上只穿一件月牙色的单衣,腰际系麻色丝带,也许是一个人住的关系少了顾忌,净白如瓷的脸,漂亮的锁骨,女敕白的颈项能够从他的角度一览无遗。 有抹可疑的暗红从他少年的脸上一闪而过。 “我?我什么时候……欸,欸,你这么晚了来做什么,要是被别人看到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甭男寡女,有很多话可以说了。 朱纣毫不客气的推门进来,屋子很简单,几把椅子,方桌纤尘不染,床上一方叠得周正的棉被和小瓷枕,安神宁心的草药味漂浮在空气中,质朴令人舒心。 除了这些,床上、桌上椅子上散落的都是医书,其中有一本小册被翻阅最多次,书角都是翻的,他多瞄了眼,是《汤头歌诀》。 她还在跟这东西缠斗啊。 长腿一跨,往板凳上坐下,自己动手倒水喝,对已经冷掉的茶叶枝泡出来的茶水一点意见也无。 施幼青差点叉起腰来。 这小表也太自在了吧,好歹她这里是闺女的房间好不好?不过看他一脸无辜,算了!不过就一个小孩,何必跟他这般计较! “我带八哥看你,他说你不错。” “我又不是猴子。” “真要是……你也是一只美丽的猴子。” 这是夸奖吗?好想掐人! “夜深了,水也喝了,我这只母猴子要休憩了,你请便吧。”说到“母猴子”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的。 “赶我走?都经过了戌时廷内退宫歇息的时间,我现在出去会被侍卫抓走的。” 戌时一到内宫对外五个大门统统要下匙落钥,就算苍蝇也飞不出去一只,他倒好,仗着年纪小胡作非为。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你明知道宫里头的规矩还半夜到处游荡?”能躲过那些巡更的太监跟卫兵,真有本事。 “我白天要到上书房读书,下了学堂要练武、听训,没什么时间来看你,就只有这时候。” “看我做什么,我好手好脚的。”还有,他们不也白天才见过? “我也不晓得,总的一句话,我来了。” 这简直赖皮! 朱纣站起来到处张望,看了看简陋的床。 “我今晚就委屈点睡这里好了。” “什么?” “我刚刚看到大院的大门已经关闭,所以才爬墙过来的,现在就算想出去,大概也没办法了。” “我这里不是客栈饭馆,你不可以爱来就来……” 施幼青的长篇大论才起了个头,朱纣已经开始月兑鞋,手脚一伸摆了个大字,蹭了蹭后看起来对这张床非常满意。 “床里头让你睡,我娘说女生睡相一定没有男人好,男人得凡事让着点,就让着你好了。” 施幼青欲哭无泪。 她不小气不小气,可是孤男寡女同睡一床像话吗? 大夫的责任不就是救死扶伤? 好想把他轰出去喔。 算了!不就是一个毛孩子。 担心男女之别,简直多余。 这是她第几次心软了?是她因为没爹没娘母性太过泛滥吗? 越想越奇怪,见他熟睡,只好无奈的吹熄烛火把门拴上,也爬上床。 身边多了个人,两人共享一床被,一开始她好不习惯,翻来覆去随着倦意袭来,眼皮终于要阖上了,也就要入梦的那一瞬间却被突兀的梦呓给惊醒过来。 他睡得很不安稳,一个晚上反复的说着梦话,喊的不外乎都是娘亲之类的。 她被吵得没法睡,最后只好轻拍他的背,抱在怀里轻声细语的哄着,他这才放松,终于也才能安稳的睡好觉。 不过翌日天一亮,醒来的朱纣看着依旧搭在他身上的藕臂,闹了张大红脸,又依稀回想起前一个晚上自己的表现,不发一语的冲出门去了。 第二章 药柜子的小抽屉开开关关,举棋不定要抓的是哪味药。 “就半钱地黄,半钱车前子,还有三分龙眼肉,连这也记不住,你的心思都到哪去了?”威严的声音夹着戒尺打下来,手背马上一条红痕。 施幼青捧着手放到腰后摩擦减轻痛楚,不敢哀叫。 医药的东西一个不小心轻则让人拉肚子,重则会要人命,不能马虎的,外公待她严格是为她好,这道理她知道,不过下次下手……拜托轻一点嘛…… 苞外公在同一个药房其实好处还是挺多的,像与她交好的库房宫女胭脂,司药低皆女宫的惠儿都嘛常抱怨管辖的总管内监一个个凶狠无比,动不动掐人大腿,要不就巧立名目的把人整得死去活来,她们常常吃足苦头。 她是走了好狗运,所以更要惜福。 “丫头,心不在焉得厉害,脑袋里都装浆糊吗?” “我在想外公一定有三只眼,明明手下忙个不停,后脑勺还长眼睛监视我,您真是神人。”千穿万千马屁不千,嘿嘿。 “灌我迷汤?说吧,一整天你老是往外望,外头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让你三魂掉了七魄?” 捏着添加着蜂蜜、黄连的解毒四味丸,司徒广不依不饶。 就那点小花花肠子还想瞒他?道行浅得很—— “人家在想一件事啦。” “什么事?”他目光如炬。 “你听过闻人嫔妃吗?” 他沉吟了下。“闻人?你指的是已经过世的玉堇嫔妃?为人臣子不许评论国家大事、后宫诸事……我不是一直提醒过你?” “聊天也不行喔,这里就我们爷儿俩,就当说悄悄话好了。” “你这丫头,什么花样都有。” “我记得外公在我小时候说过我是你的糖霜丸啊,让你开心是外孙女我的义务。” “越说越不像话!”想板脸始终没成功。 “外公,那也就是说闻人是玉堇嫔妃娘家的姓氏喽?”打铁趁热。 司徒广提高警觉。“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人?玉堇嫔妃已经过世多年,宫里头几乎没有人记得她了,就连以前对她诸多宠爱的皇上……唉。”谁知道拥有那么多妃子的他今夜又会挑了谁的牌睡在哪个妃子的寝宫? 皇室里的女人不见得等到色衰才爱他。 那么多的女人争着要一个男人的爱,而那样遥不可及的男人一生中经历的女人太多,要一直记住一个痴傻的灵魂几乎是不可能的。 “孩子,记住别爱上皇室中的男人,那会很苦的。” “外公,就算这样多少家庭还不是前仆后继的把孩子往宫里送?” “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谨遵外公教诲。”吐吐舌头。 “你这贫嘴的丫头。” “哎哟,外公您讲的话我真的都有听进去,你安心啦。” “好吧,你怎么知道玉堇嫔妃的?”司徒广不动声色问道。 难怪他要问,他这外孙女的生活向来只有草药跟药房,哪来的机会卷入后宫的复杂诡诈中? “她是朱纣……十一皇子的娘嘛。”外公八股得很,对上一定要用敬语,要知道她没大没小的直喊声十一皇子的名讳,一定会臭骂她一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当然不能说。 她把遇见朱纣跟朱非的事情说了一遍,很自然的也把朱纣在她那里过夜的事情略过不说。 草一木 “孩子,一般的父母无非希望孩子有朝一日能飞枝头做凤凰,但是外公从来不这么想,即便我这大半生都在皇宫里,也许是我老人家杞人忧天,能碰上八皇子还有十一皇子是你的奇遇,不过要记得伴君如伴虎,别让任何人动了收你入房的念头知道吗?明哲保身是我们这些作为奴才的人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对于皇宫里的男人,想都不要想。”司徒广眼色奇异,口气慈爱,语重心长。 “外公,您想太多了啦,谁看得上我这根野草?要淑女没有淑女样子,要谈吐没谈吐,就连家世也差人家一大截,八字没一撇啦。”施幼青目瞪口呆,虽然很能明瞭外公爱护她的一片心意,可是她才几花授粉岁,再说爱情要是可以远远避开还能自制,那就不叫爱情了吧! “我是要你有自知,不是自贬。”司徒广叹,他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把女儿的孩子给教偏了。 老天爷给每个人铺的路基不同,青儿也才十四岁,十几岁的孩子对她来说皇室的权谋算计,勾心斗角都太远了,他这老头子又何必提早她的冬天? “这么着吧,我老头子也知道外面春光灿烂,绑不住你这丫头,赶紧把你手头上的活儿做一做就出去晒晒太阳吧。” 哗!有人一整个雀跃了起来,可是表面上…… “那怎么可以,我要是把事都丢给太医院侍官大人不是太没有责任心了。”明明高兴的流口水还要客气一下。 “我还有几个可以差遣的……”慢着,差点着了这丫头的道。“既然你不想出去,那就继续干活吧,把心玩野了也不好。” 施幼青的脸垮了下来。“外公你好坏!” 司徒广笑得很开心。 “去去去,别来烦我……” 是夜。 小院的墙头落下轻快的足声,一点都不引人注意,只有在屋子里的施幼青知道谁来了。 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当她的小屋是自定厨房进出自如了。 不走大门偏爬墙的习惯真不好,改天要说说他。 “你今天来晚了……”从书本里抬头,见来人正好一脚跨进门槛,剩下的活消失在肚子里,细致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被牛车辗过了吗?” 朱纣表情复杂,一抹鄙笑蓦然挂上唇角。 看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孔和嘴角都有用手抹过血迹的痕迹,脸上带伤,襟口撕裂,施幼青不再多说,起身去找药箱。 朱纣满不在乎的把堆满本子的桌子清出一角来,把带来的瓜果还有一盅微温的牛女乃往桌子一放。 施幼青看也不看他带来的东西,仔细替他拭净脏污、上药,又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手,问道:“手伤了?”接着伸手捏他的膀子,她下手力气不大,却引来朱纣的瞪眼跟抽气。 “看起来是有些筋拉伤。”她再拉过他的左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细细把脉,片刻后收手,如是说。 “哼,他们一个个可比我严重多了,小爷我打得他们满地找牙,一个个鼻青脸肿。” “这么不会珍惜自己,打架表示你很能干吗?” 这可不好,那些皇子们各个都有靠山,要是护短的嫔妃非来找他麻烦不可,可施幼青还是不动声色的拿出一张狗皮药膏,里面蕴涵的药性自然要比小老百姓们用的顶级许多。 没多少功夫她已经把他身上剩下的伤口收拾得妥妥当当。 “你骂我?你知道他们有多过分!”他愤愤不平,今日太师傅问起我们将来的志愿,我说要当一个天下商人,结果老五、老六、老七、老十二他们居然联合起来嘲笑我,下了学堂后还堵着我的去路,我气不过,一个人把他们几个揍得喊爹叫娘,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嘴里说着气话,眼中晃动的却是施幼青温凉如玉的十指,她的指甲圆润动人,淡淡的粉红就像一瓣瓣的梅花似的,他看着瞧着,心里的气奇异的平静了许多。 “商人?” 这个性子像谁?一旦拗起来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别人,对谁都没好处。 “我不想像猪一样被豢养在这里,在这里——睡也不踏实,日子过得都不安生又有什么意思?”他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看着灯罩里昏黄的火光。 也难怪那些人反应这么大,民间有言:好女不嫁卖,好男不经贾,世人视商贾为洪水猛兽。 “我不明白从商有什么不好,商旅不行货物不能通南北东西,出产不能尽其用,这样人民不能享受利益,无利不富,不富无税,国家没有税收不强,不强天下危,我说重商也是富民强国的重要一环啊。” 施幼青边听边点头,不得不称赞朱纣见解不凡,谁说皇城里的皇子就得一直等着皇帝给封地领土才能有一番作为的,只是他这想法对自视甚高的皇家人来讲是惊世骇俗了些。 “你会看不起我吗?”因为这件事他一直没跟她提过。 “工作没有贵贱,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比较重要。” “真心话?”他直视她的眼。 “不信我干么来问我?!”施幼青把收拾好的药箱往旁边用力一搁,回过头瞪他,要不是他身份高贵,她可能会直接把药箱扣到他脑袋上面去。 “我没有不信你,其实别人怎么看小爷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觉得重要的人。” “那不就得了。” 咦,他说重要的人,那么……她在他心里也算有份量的人吗? 忍住心房微酸的感觉,天上神仙府,人间皇帝家,他一个娇贵的皇子却这般珍重的看待她,她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不过,皇室男人哪是她要得起的,这点微薄的认知她还是有的。 人贵在自知,不要作非分他想会活比较快乐。 她抱起有些破损的哈密瓜,切成两半。 牛女乃在宫里可不是谁都喝得起的食物,只有七品从妃以上的小主儿们能喝,哈密瓜更是少有,是从吐鲁番万里迢迢送进宫里的贡品,他真舍得,不时从自己寝殿里偷渡些她没见过尝过的糕点玩意来喂养她。 “就这样吃?” “要我切成丁喂你吗?”她晃了晃凶刀,其实是一把手术刀。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也没什么不好。”他视那刀为无物,心结打开,又一张嘻皮笑脸的面孔了。 施幼青把一半瓜塞给他,心里隐隐有些兆头。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要化龙的。 朱纣张口便咬,吃得酣畅淋漓,还有空饶舌。 “我跟你说,你背那死玩意没用的,咱们来玩个游戏,我念上面一句,你接下面一句,看谁记的口诀多,输的人得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施幼青安静的脸孔到现在终于露出少许波澜。 “你会?” “我可是聪明伶俐的老十一,只要是我想放在脑子里的东西,没有能逃得了的。” 施幼青转过身去,懒得理会。 讨厌啦,臭屁! “来啦,干吃东西不是很无聊。”他冷不防凑上来哄人。 看见他吃得一嘴糊的样子,施幼青忍不住拿起随身揣在腋下的巾子替他擦嘴,擦完却得好想死,只要跟他在一起她越来越像婆妈,索性把巾子往他脸上扔。 “跟花脸猫似的,这副德行!” 朱纣嘿嘿笑,把巾子抓下来见施幼青不注意便藏了起来,她也不当回事。 “快点快点啦……” 施幼青狠狠咬了口瓜,不作声。 “……补肺阿胶马铃,鼠粘糯草杏仁并,肺虚火盛人当服,顺气生津嗽哽宁。”一个连珠炮。 她迟疑了下,也不甘示弱。 “百合固金二地黄,玄参贝母桔甘藏,麦冬芍药当归配,喘咳痰红肺气伤。” “嘎,不赖嘛,我以为你是糊不上墙的泥巴。” “你才是呢!” “再来!” “谁怕谁?!啊,你干么偷咬我的瓜……” 月光在小小的院落中移动着,屋里那一蓝一锦两个人影被月光拉出剪影,斜斜的挨在了一块。 皇子集体打架这种事原本可大可小,民间的小孩有哪个不常打得头破血流的?只是事情传到皇帝耳中,九五之尊找去问了话,最后说是从轻发落,年纪大的罚了半年俸禄充公,至于十一皇子荒唐顽劣不知上进,关他禁足一个月。 施幼青听到消息非常唾弃,觉得皇上表面看似公平,其实偏心不已。 那位大老爷也不想想那么多人打一个人,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这种处罚方式,真不知道哪里公平了? 这天,施幼青一样在药房里忙着,负责跑脚的小丁子跑了进来,脸色有几分仓皇。 “小青,有人找你。” “谁呀。” “你还不快点出去,是八皇子。” “他?你叫他等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忙完就去。” 小丁子像是看出土文物一样的看她。 “你什么身份啊你,居然敢叫八皇子等?施幼青,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她擦手,放下手边事物。 “知道了小丁子公公,我这就去。” 她差点忘记在这座辽阔无边的皇宫中,八皇子是主子,她是奴婢,刚刚太偕越了,难怪小丁子要光火。 “你这丫头,到底有谁治得了你?!” 在小丁子的注视下她穿过门廊,绕过门药房,大半个圈子,承受耳里关也关不住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眼光。 “嘿嘿,大家好啊。” 这个朱非是找她麻烦的,光明正大的指名道姓找她,这下半个御药房的人都以为她试着爬上八皇子的床……啧!真麻烦! 朱非就站在白玉石阶下,反剪双手,看似悠闲的眺望着云深处。 “八皇子,好久不见。”她弯腰福身。 “总算看到一个比较有人气的人了。”他转身,依旧是一副目中无尘的模样。 “你真难侍候,奴才对你恭敬嫌无趣,对你无礼也不行,真不好拿捏。” 朱非双眼如寒潭,却在听见施幼青谈不上恭敬的话以后淡淡泛起了笑意。 “是谁让你不愉快了?”吃了火药喔。 “只是小事,不敢扰了八皇子的视听。”就是你,就是你,心里咬牙脸色却变也不敢变。 “你何时这么客气了?” 一阵子不见,她越发娇俏动人,轻灵浅淡的绿色宫服套在她身上格外醒目,为了方便做事,窄窄的袖子滚着宽边的白锦缎,还是一条乌溜溜的辫子,辫子尾用红绳线紧着,素颜的脸蛋带着与生俱来的粉色,无与伦比的可爱。 “我一向都这样好不好?”循规蹈矩没一会儿,她又故态复萌。 朱非笑。 她是特别的,她完全不同于后宫那些急着要讨他欢心的女人,想笑她就笑,想皱眉也不会管他在不在意。 他非常喜欢这样的她。 就因身在充满算计诡谲的皇城,她自然才那么可贵。 被朱非狭长的双眼冰凉凉地看过一圈,感觉像是要被看进无底洞似的,施幼青很不习惯他的眼光,老实说她一开始就不喜欢他的眼光,那眼,叫人局促不安。 “把手伸出来。” “嘎?” 朱纣很少这样命令人,他不管做什么每一步到照顾到她的感受。 她温驯的伸出手,洁白的掌心马上被放入一只羊脂玉雕的寒蝉。 那蝉身上有抹剔透的红丝,施幼青虽然不识货,可在手中沉甸甸的,又是从朱非手里拿出来的,这东西价值肯定不菲。 “这……要给我的?” “难不成放到你手里了我还会收回来?” “我以为你只是借我看一下。” 朱非放声大笑。 “我不能拿,这太贵重了……” “我奉旨出宫办差,在路上买的小玩意,给你结在发梢当饰品刚好。” 那里好?她要真的带出去风骚,不用半天就会出事了。 她一个受人使唤的药房宫女,就算把手脚都当了也买不起这只玉蝉。 “如果不想要就把它扔了。”看她低头不吭声,朱非矛盾的脾气扬起,动怒了。 “这么漂亮的东西怎么可以丢,太暴殓天物了。”她连忙摇头,不用这么极端吧? “那就收下,只是个小东西。”有丝满意打他眼中滑过。 “谢……谢八皇子。”把玉蝉捏在手心,只有道谢了还能怎样。 “希望你喜欢。”他像是要求得什么承诺般。 “让你破费了。”她小心翼翼,生怕说了不该说的。 尽避得到不是心里想要的那个回答,不过看到施幼青小心的把玉蝉放进袖口里,那份心意让他太过森冷的五官融化春暖。 “我刚才问过了太医内管领他说你一整个下午都没事,一起去看看老十一吧。” 被这尊贵的八皇子一问,那些怕事的老头谁敢还敢硬把她留下来得罪他?这么浅显的道理……唉。 但是可以见到朱纣,其实她是愿意的。 “你的消息灵通,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耳目。 “生在这样的地方,不灵活些能活得方便吗?”奴才们得小心揣测他的意思,他们这些身为人家儿子的,又何尝不需要谨慎的陪伴那个叫父王的人。 自己的生杀都被掌握在那个跟你有血缘的人身上,他要你生,你死不得,要你死,你也活不了,其实他们跟那些奴才们又有什么差别? 他甚少向谁掏过心事,可是在她面前就是会不由自主的把心底藏得深深的话说出来。 “那是因为你有那样的才情,那样的心眼,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你死我活觉得城府深的男人很阴沉?” 很意外朱非会问出这样没自信的话来,施幼青微微笑,举步向前。 “要成就霸业的人,就非有他人所没有的慎密心思才成。” 朱非若有所思,“这话只有你敢同我讲,也只有你会毫无忌讳的说。” 冷不防的施幼青却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请八皇子原谅奴婢口无遮拦!” 避不住的嘴又闯祸了! 真是的,她就做不到少言谨言和无言吗? 沉默这桶金她大概一辈子都拿不到手了。 “你在我面前永远可以不用考虑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该说。”朱非不希望唯一可以接触到他内心的女子也跟其他人没两样。 这是多大的恩赐,可她如泉的水眸里一点欢喜也没有,反倒低下头,只剩下浓长的睫毛颤动着。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种敛去所有表情的她叫朱非如何的心动—— 朱纣住的兰宫也曾是八皇子的住所,已经过了束发年纪的朱非在外面有自己的府邸,却因为皇上开恩和重用,经常往返于皇宫和自己的府衙。 东西六宫因为进驻的主子不同,受宠程度不一,整座寝殿也都散发着主儿们的风格,在施幼青看来,八皇子的母后,也就是吟贵妃这间宫殿素雅大器,银杏树参天峥嵘,不过也才初春,千枝万叶碧色欲滴,谄媚的横舒斜展,枝叶繁茂的不得了。 皇宫里的四季从来不是四季,都是人为肆意的结果。 至于宫殿风正宽阔,明黄正红,标准的皇家建筑。 吟贵妃不在,两人在侧殿找到了正埋在一叠上好宣纸里的朱纣。 看见两人,他欢呼,丢掉手里的苍松万古诗笔,真奔而来。 “八哥,小青,你们来得正好,我都快无聊死了。“ 几天不见她,他实在想念的要死,心里像是积着几百只毛毛虫,老是搔着、痒着,偏生碍着皇上旨令,他哪都不能去,心里差点憋坏了,这会儿,见着她水净的眼,甯谧的笑,他一整个通体舒畅,这阵子的鸟气全都无影无踪了。 “十一皇子。”她屈膝问安。 朱纣笑咧嘴。“不要这样,八哥不是外人,他跟我是真正能尿到一个壶里去的兄弟死党,你这样喊我,我一肚子不习惯。” “礼不可废。”尿……这家伙的嘴还是一样没长进。 “见鬼了!这样文皱皱的你我不习惯,礼见也见过了,恢复正常吧?” “你才不正常!” “对啊,你都不知道我被罚禁足,哪里都不能去,都快闷出蛋来了,最惨的是每天得缴二十篇论语、两篇道德经给太师傅,写得手都快断掉了。” “我不会帮你写。” 这种人绝对不能同情,一同情就会顺着杆儿爬上树。 “讲话这么直白,整个内廷也只有你这丫头了。”他一指截向施幼青洁白圆润的额头,手劲却轻如药培养棉花,他的心也是软的,不管她说什么都好。 “你不如说我一根肠子通到底,不适合这深宫大院吧。” “如果你不在这,我怎么遇见你?” 睨着两人拌得热闹,自己被冷落一旁,朱非咳了声。 “八哥,你这边坐,父王让你出宫办差有什么趣事?”知道不小心冷落了八皇子,他赶紧圆话。 朱非不自然的挤出微笑来掩饰心头的失落感,他看得出来施幼青和老十一亲近多了。 他完全像个不相干的外人。 “办差就办差,专心把交办的事情做好回来交差,又不是出去玩。”知道朱纣等不及想出宫去,但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就算是他也不能逾越。 “无所谓,总有一天我会飞出这笼子,看到我想要看的一切的!”他握拳,意气风发,年轻的脸上充满对将来的寄望。 一个偷来的午后,三个年轻人忘记地位的差异,单纯的一个姑娘、两个少年,一起开心的玩耍。 想踢毽子,便自己去拔鹅的尾毛,追着鹅跑的结果把鹅吓得好几天下不了蛋,让御膳房的厨子跳脚,做风筝,劈竹篾差点把手指劈进去…… 直到天黑,朱纣才为时已晚的想到他那二十篇论语还有道德经还晾在书桌上。 哀然惨叫在很晚的时候从芝兰宫传出来,烛火,通宵达旦。 至于不知道要拿那只玉蝉怎么办的施幼青,只能把它放到抽屉的最深处,当它从来不存在过。 第三章 在这样一个完全跟外面隔绝的皇宫里,日子飞也似的过去。 一转眼,年过了,虽然还不到穿暖花开季节,总算不再让人冷得缩在袄子里抱暖炉过日子。 年节前后太医院和御医房的太医,内管领,除了因为排班留下来当值的,大多都可以出宫回家和家人团聚。 司徒广在小年夜便带着施幼青出了宫,一直到元宵灯节的前几天才回来。 年假过完总有那么一点意犹未尽,上工的气氛也不浓郁,司徒广也没例外,一露脸就被同僚拉了去。 施幼青心里有数,外公这春酒一吃,不耗上半天是回不来的。 老猫不在家,小老鼠随便收拾了下也跟着溜出了御药房。 一想到可以看到朱纣,她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许多,十几天不见,她才知道自己的感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栓在那人的身上。 这个年因为见不到他显得乏味难过,只巴望可以早日进宫见到他。 芝兰宫在文渊阁的后面,路经精致的御花园东侧,胳臂冷不防被一股力量扯住往里去。 “咦?谁?” “除了我你想会是谁?!”一咧白牙,声音如低絃,是朱纣。 “每次都埋伏在半路上吓人,胆子小的人迟早被你吓死!” “是谁回家过年也不会捎个讯给我,说!你有没有想我!”他大大地不满,把人拉进怀里,鼻尖马上闻到她身上与众不同的草药香,这让他忐忑的等待得到了稍稍的报偿。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过年的有多忙。” 大半个月不见,他的身形像抽高的玉米杆子,个头超出她许多,鸭子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男性的中音,从少年到青年,变化竟在短短的十几天。 “都忙些什么?”瞧着她软女敕的腮帮子,白皙脸庞漾着红晕,他只想把她拽在怀抱里疼惜。 “我外公是老好人,左邻右舍乡亲父老有什么病痛只要差人来喊,就算吃年夜饭他也照去不误,我这小喽啰又怎能不跟着?” 其实她完全不介意跟着外公在大寒天里去赠医施药,悬壶都未必能够济世了,能尽一份心里就算一份。 “累吗?” “不累,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她言笑晏晏,粉唇如樱,朱纣能感觉到她柔软胸脯的起伏,他的肌肤有些痒,心头升起了异样的感觉。 施幼青也感觉到身边的他呼吸沉了下去,眼瞳忽地变得深浓如墨,她没见过这种眼神,带着狂乱,执着还有焚烧的热切。 “我想要你。”语毕,双手捧着施幼青小小的脸蛋,擒住她的小嘴。 他的吻起先是尝试的,像舌忝着一块上好的麦芽糖,接着发现了她的青涩,抑遏不住的饥渴吞下了她所有的柔软甜润。 施幼青受不住这冲击,身子发软的倒在他身下,他的吻带着舒心的蚀骨温柔,急躁里又顾及到了她的感受,却矛盾的火热到让她脚趾头都蜷曲起来。 一个亲吻满足不了出柙的虎,他把手伸入施幼青的对襟长衣里,覆上她令人无比遐思的柔软,所有的理智,礼教全在他浓重的呼吸柙消失,来得又凶又猛,灵活的手撩起了她的衣服。 她被吻得站不住脚,直往后倾,不由自主的反应和需索着他的放肆。 可等到朱纣更进一步的模住她的私密处,她浑身一颤,水蒙蒙的眼睛不禁瞠大申吟。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的动作像被一刀切断,手掌压在她柔软的下月复,癫狂的一点一点从他眼中退去。 他重重抹了把脸,才闷声道:“不会。” 施幼青瞬间清醒,发现自己的放浪行为,她艰困的把盘扣一粒粒扭上,脸红,手颤,“为什么?” 朱纣看着她刚刚被撩高的裙子露出白皙如玉的小腿,咽下喉结的困难,想了想,伸手替她一个个扣上那碍事的盘扣。 “我不想骗你。” “够了!”只见她的脸从惊诧到羞愤又到不知如何是好,扭过头,羞耻心没来由的涌上心头,霸占了她所有的情绪。 “你年轻又美好,你瞧,我们的人生都还没有开始,我没办法给你任何的承诺。”看着她颤抖的肩膀,他真恨不得此刻的自己拥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可以给她全部的梦想,但是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他能给自己爱的人什么? 要是可以,他会用铿锵的声音坚定的告诉她—— 等他! 然后允诺她一生一世的诺言。 但是,没有。 他不能也不允许一晌贪欢耽误了她的一辈子…… 他什么都给不起。 那无法启齿的苦衷啃噬着他,他下颌及颈间的青筋暴突,心里像被塞进了冷冬寒雪。 “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 “我会离开这里,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的将来不知道在哪里,所以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东西,包括承诺。” “你好……” 施幼青呆滞的站了起来,像是为了替自己茫然的心做点什么,她无意识的拂着裙上看不见的灰尘。 她没走,希望他能再说些什么,可是朱纣只是倔强的看着前方。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将来不会有我就是了。”她头脚皆冷。 朱纣的嘴蠕动了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恨这个时候懦弱的自己! 施幼青转身走开。 起先是小碎步,最后用着逃窜的步伐逃离开他。 爆里头不可谓不忙碌,元宵佳节,由能工巧匠送来的宫灯挂遍城墙高楼,一向矜持安静只能照着规矩走的皇宫难得的生气盎然。 灯笼都挂上了,谁还坐得住?! “走啦,小青,我听小丁子说今年的宫灯很有看头,除了走马灯还有天上神仙般的人物都下凡了,哎呀,反正花样多的不得了,不看会终生遗憾的。”胭脂指手画脚,眼里都是雀跃。 “每年不都是一个样,有啥新奇的?何况有上头赏赐下来的元宵,吃了也就算过节了。”她兴趣缺缺。 “你这小老太婆子,嫌活儿太少不够做?你也好心的帮帮忙,就别那么敬业了行不行?”胭脂就是看不过去,示意蕙儿从另一边包抄,把施幼青给架了起来往外拖。 “哎呀,你们两个……”形式比人强,施幼青跺了跺脚。 “再啰嗦挠你痒。”胭脂作势伸出指头要呵她胳肢窝。 “你们这两个恶势力,竟敢强抢民女,该当何罪?!”施幼青紧抱住自己胳膊。 “早早从了我,免你受皮肉之苦!”胭脂还演上瘾了。 “呿,你这丫头。”施幼青被逗笑了。 “是啊,我这丫头可是费尽心思,想把一个闷闷不乐的人弄出门去真是不容易。” “得了,得了,还卖乖,真是受不了!”施幼青拉起蕙儿,夺门而出。 一出门才发现看宫灯的人还真不少,娘娘们几乎都出动了,各据园子亭阁,而且一个个精雕细琢的仔细打扮,衣香鬓影,争妍斗艳,巴不得能让皇上想起自己,进而侍寝。 施幼青有时候会大逆不道的想,这些钻破头,大摆多少人才进得了宫的女子们,究竟是真的爱上皇帝这人中之龙,还是有别的想法? 她一直弄不懂,对十五岁的她来说。太难了。 想进这金丝鸟笼里的大有人在,想逃出去的……如同十一皇子,也不是没有。 不想,不想这些,还是专心在今儿个夜里吧,想他又有什么用?那个混蛋! 日子不同,当主子的人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让随身的宫女,侍从能够自由自在的去赏花灯,不加管束。 也因为这样,平常走半天路也不会碰上一张熟面孔的几率大大提高,为了避免见到主子们得行跪礼那些繁文缛节,施幼青三人专挑冷门僻静的小路走,这以来果然省却了很多麻烦。 花灯灿灿照亮半个城垛,花鸟山水风光人物,灯谜,烟火,果然让人看得无法转睛。 “我们也去猜灯谜拿些奖品回来吧?”蕙儿家中是书香门第,对这类的东西最是拿手。 “我要去偷些好吃的。”这是胭脂。 就在众人沉浸在换欢乐的气氛时,不安的骚动却猝不及防的从慌张跑来跑去的公公们口里出现。 “走水……皇宫走水了!” 走水? 这一嚷不得了了,全部的人都炸了锅。 皇宫最怕走火,精工细作的木造建筑,最怕的就是火苗,所以每座寝殿连最基本的烛火照明也都用罩子罩住,生怕掉下一点唾沫星子,更遑论她们这些被随时随地耳提面命着要小心烛火的下人。 看样子这花灯是赏不成了。 发了疯的宫人们都往出事地点跑去。 “哪里起的火?”胭脂匆忙抓住人问。 “还不清楚……听说是芝兰宫……”赶着要去救火的人撂下话就跑了。 施幼青如当头棒喝,哪有时间细想,转头就跑。 “这丫头在紧张什么?烧的又不是她那些宝贝药草。”胭脂跺脚了。 “我们也去看看。”蕙儿不放心。 拼命往前跑的施幼青哪还管得了什么真假,内廷里的寝殿每一座都又大距离又远,前方朱门重重,生似没有尽头。 芝兰宫,位在另外一个边上,尽避她已经拼命的抄了捷径的跑,连呼吸心跳都快要变成不是她的,却还是痛恨自己比蜗牛好不到哪去的速度,为什么没有一双飞毛腿? 她要去看个究竟! 为什么偏偏是芝兰宫失火? 为什么恰好在这么敏感的时机点上? 好难受啊! 美轮美奂的建筑物陷在熊熊的大火里,只见里面好些太监宫娥像蚂蚁炸开窝的来回乱窜,即便太监们拼命的提水灌救,天干物燥,杯水车薪,火焰还是烧上了九重天,一点用都没有。 她按住喉咙,不能呼吸了,她浓重的喘息在暗夜里一点的都不引人注目。 她随便抓了人就问,指头差点掐进别人的手心。 “有……人……在里面吗?” “几个留守的人好像都逃出来了,只有……只有……十一皇子还下落不明。” 施幼青的耳朵里都是木材塌落的巨大声响,她扭转身就往火海里闯。 起初没有人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越过人堆,慢慢的惊呼声震得她脑子嗡嗡地响,有人开始喊—— “拦住她,这是哪个宫的宫女?拦住她!找死啊!” 许多的手伸出来想拉她,许多的身躯挡在她的去路,最后她只觉得胳膊一痛,被人硬生生扯住。 因为力道太大,她几乎两脚离地的往后飞,飞进一堵坚实的胸膛。 “朱纣!” 不是,她抬眼,是朱非那张冷脸,他的脸映着红光。 “让我进去!他们说他还在里面!”她尖叫,快崩溃的那种。 “你进去也没用,我们每个人都习过武功,他要能出来早就出来了。”他冷静得不可思议。 “我要进去,让我去!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人,让我去!也许他被困在里面正需要别人帮忙……”甩不掉那比铁器还要刚硬的箍制,她情急的一口咬下去。 朱非冷冷的脸终于又了变化,“就算这样,我也不能让你进去。”坏事。 “你这混蛋!”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像被插进了十把刀。 她的口不择言老实说早不知是挨板子能了事的,她骂的可是被奉为主子的皇子,围观的人抽气倒退,可朱非只是看着她盛满焦灼狂乱的眸子,经过奔跑后凌乱的发丝,在火光照耀下痛苦的模样—— “你真要进去?” “你太啰嗦了!” 他放开了手,眼藏冷笑。 谁知道施幼青一得到释放,也不管被握到发痛的手,头也不回的又往火场跑。那飞蛾扑火的姿态和纷纷往外跑的人形成强烈的对比。 朱非看着突然空掉的手掌,又见她奋不顾身像蝶的衣诀,狭长的眼突暴寒芒。 他眼底的阴沉绝望让人不寒而栗。 他只是试探她的真心,想不到……她居然肯为老十一死。 然而,施幼青终究没能进去,几步的路程,她只觉得后颈一痛,有人用手刀劈昏了她,接着黑暗像墨汁一样的侵袭了过来。 她最后只来得及看到黛青的天空露了一小半月亮。 人人不是都说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原来,都是骗人的。 几日里,太医院几个皇帝最倚赖的御医都来过了。 她一个药房宫女凭什么有这般待遇? 她才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一切都是朱非的命令。 说来说去都同一套,什么气急攻心,血不归经,要把脉,她伸出手,要看舌苔,她翻过身去,摆明了不配合。 她好歹有个侍医外公,自己也粗浅懂得医理,根本不需要这么劳师动众。 朱非知道她气他,也不作声,悄悄的来,又总是悄悄的走掉。 “你这孩子闹的是哪门子别扭?八皇子又是哪里得罪你了?人家对你好可是别人八辈子求也求不到的事情。” 施幼青心里烦得很,又不能回嘴,眼泪流不出来,只能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外公知道你跟十一皇子交情好,谁也不想发生那样的事情,万岁爷已经下令彻查,很快就会有结果出来。” 施幼青把脸埋进枕头中也不回应。 一个失势妃子生下来的皇子消失在宫中,也许会闹腾个一阵子,可是也只有一阵子,毕竟皇帝那么多儿子,他又不是有足够利用价值的那一个。 小小的波浪一定会有,只是能维持多久? 生在无情的皇家,施幼青只能无声的替朱纣悲哀,这样的地方冷得人骨肉生寒。 司徒广看她精神着实不好,爱恋的模了她的头发。 “不吵你,你好好静一静吧。” 她闭上眼。 “你要什么都可以跟外公说,不要这样。” 施幼青打开疲累的眼睛,不能吃不能睡,她的眼里都是红丝。 “外公,我想离开皇宫,在这里我不能呼吸。” 司徒广慈祥的笑。 “我也老了,是到告老还乡的时候了。”微微惊诧后老人并没有太大反应。 “不,我并没有要您这么做,我想自己出宫。” “那可不成,你忘记咱们爷儿俩是一体的,你要出去我们一起走,当初你爹娘把你托付给我,我要亲眼看你找到好人家出嫁生娃子的。” 施幼青握住司徒广的手,干涸的眼眶有了酸意,泪终于有了去处。 “外公……” “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的难处,别忘记外公也年轻过。” 她唯一的亲人是这么的善解人意,善解到令施幼青心痛了。 当晚朱非就来了。 “皇宫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得走。” “我还在这里!”他一脸阴郁,头顶电闪雷鸣,稍微乖觉的人都该听得出来他的意有所指。 “八皇子说什么我听不懂。”她却装蒜。 “你最好是什么都不懂,喜欢你的人不是只有老十一一个。” “不过我只喜欢他一人。”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朱非的呼吸转沉,眼瞳放大又缩小,说不出来是自尊受伤还是嫉妒与愤怒。 “本王难道还比不上他吗?” “不,八皇子的优秀有目共睹,我就算长年待在御药房里也知道有多少姑娘家想当你的王妃。”这要一个回答不妥,他们大概会连普通的朋友也做不成吧。 “那么我哪里比不上十一?”他阴霾的问。 施幼青不接话,只是用一双黝黑水净的眼看他。 “说!” 她舌忝舌忝干燥的舌,“只是相见恨晚。”她先遇上了朱纣。 只是这样而已。 “你撒谎,感情有什么先来后到,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他固执的不肯接受。 “我……不想再说,因为你要的答案我这里都没有,我也没办法给你想要的,对不住!” 反正怎么说横竖都不对,不如别说了。 她是朱非人生感情上的第一次挫败,他们就像还没绽放就凋零的花朵,他绷着脸,忍着怒气,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撂下话。“若是本王不放你走,你们爷孙俩一步也休想走出神武门!” 施幼青一身冷汗,后悔当初连张笑脸都不该给的。 她要走可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不过幸好,这个皇宫还不是八皇子在当家做主—— 第四章 七年后。 朱兴太平国二年,京城外东八十里,风林山脚下。 春雨润物细无声。 小雨虽然不顶什么用,泥土却吃进了水分,这让下山的路好走上许多。 她一早就上村外的山上去采药,天快黑才带着一箩筐药草回来。 一进村子口,玩跳绳的小孩一看见她欢呼了声,丢下跳绳就朝她跑过来。 “青姐姐……你回来了!” “青姐姐,有奇怪的人等你很久了喔。”小孩们七嘴八舌,天真又烂漫。 村子小,人口也就二三十户,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一旦有陌生人出现,家家户户很快都会知道。 “嗯,我知道了,这些刺莓大家分着吃了吧。” 每次上山除了采药她总是会顺道摘些野果,乡下的小孩平常没有什么好吃的,就连零嘴也没有,一堆野果让小孩甜甜嘴,就够他们快乐很久了。 她房子在村子尾,一间普通的的土房子,她刚来的时候原来是人家废弃不要的房子,经过村长同意她住了进去,村子里的人纯朴热情,看她一个孤女,吆喝所有男丁来把房子整理了番。 她也知道要回报的,平常村民有些小病小痛来求药她也不收分毫,遇到手头不方便的村民更无二话,免费给药、免费看诊,是村里人心目中的活菩萨。 院子里上上下下都是药架,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穿着青色白狐腋箭袖,哆罗尼皮袄身子笔直的站在她的院子里。 一看见施幼青走近,他倒是立刻迎了过来抱拳。 “施大夫吗?” 施幼青随意的点头。 “在下叫策云,白银镇的和大夫介绍我来此处,他说施大夫救活人无数,可以治愈我家主人的宿疾。” 他眉眼平淡的仿佛一杯白水,让人过目即忘,讲话也不花哨,还算予人好感。 白银镇的和奔雷她认识,需要昂贵的药材时她总是上他那儿抓,没有深交,想不到和奔雷却给她介绍了人来。 她把竹楼卸下来,采回来的药草一一铺开在竹筛子上,然后拍拍手,进了屋。 策云跟了进去,赫然看见一屋子堆叠的都是晒干的药草跟书籍。 “治病救人一刻不能马虎,不知道大夫什么时候可以起程?” 这女大夫身形苗条,柳腰纤纤,简单的粗布衣,一个要松不松的发髻垂在脑后,一对仿佛盛满整个黑夜的漆黑眸子,灵动剔透,飘逸的不似人间物。 这样的女子放在深山中,真是暴殄天物。 施幼青洗了手,也不擦干,只是随意甩了甩便自己倒水喝,一点要款待客人的意思也没有。 “地址呢?” 就连话也不肯多说。 “希望姑娘能跟我一起进城,我家主人一年都在外奔波,在白银镇只逗留几日,可不可以请大夫现在就跟我一起入城?医者之道,事关生死不是吗?” 他在这小村子已经耽搁好几个时辰,他虽然不清楚这位姑娘的医术有多惊人,不过和奔雷肯大力推荐的人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为了这一点,他得把人请回去。 施幼青想想,年要近了,几个孩子保暖的衣服不够,赚了银两,顺便采买一些过年用品,也罢! “你先走吧,我拿了药箱自己赶牛车下去。” “这样啊,多谢姑娘。” “不客气,你刚才不是说了医者之道,事关生死?这么大顶帽子扣下去我还不去好像也太不近人情了。” 被一个姑娘家抢白,策云倒是没有任何尴尬的颜色,向来越有才干的人怪毛病越多,这位姑娘算是客气的了。 “既然这样我就先下山,姑娘一进白银镇只要随口问问闻人老爷的府邸,大家都知道。” “那不送了。” “告辞……请施大夫一定要到。” “你们家主人听起来有钱有势,我敢随便打马虎眼吗?策爷请放心,我还想在这个镇上混下去。”施幼青笑,发如墨,寒光秋水的眼灿烂如星,流转间令人炫目。 “那就多谢姑娘了。”策云心重跳了下,匆忙的抱拳退走。 施幼青听见马蹄离开村子的声响,这才慢吞吞无关紧要的把白日放在桌上的碗碟收拾妥当,再去找药箱。 灶冷锅寒的,没时间自己弄饭吃,下山后先去喝碗暖呼呼的茶家汤面好了。 一想到可以暖肚的葱花油汤,她的动作不由得利落起来,吆喝着马车趁着暮色还未竟,入城去了。 人是铁饭是钢,这家汤面馆还是一样的物美价廉,经济实惠,这些年手头要是宽裕些个,她总是会上这里来喝一碗汤面慰劳自己的五脏庙。 随口问了声闻人庄在哪,跑堂的店小二很热心详细的指点了一番。 施幼青擦擦嘴,坐上牛车,摇摇晃晃的向着莊院而去。 这白银镇她是来过的,但除了关心病人病情,她很少打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据小二哥说,沿街商铺都是那位闻人大爷的。 铺子由东到西没有尽头,道路宽阔整齐,一条长街好像已经收尽天下兴盛。 也难怪,白银镇边有条大运河,运河途径六省,纵贯南北,沟通黄河、海河、淮河、长江、钱塘五大水系,举国半数的粮食、盐铁、金银、布帛、茶叶等民生物资都仰赖其运输。 天下商人,晋商、徽商、和浙商都在此处设了产业还是店家,这位闻人老爷听那直竖起大拇指的的伙计说道他就是掌管天下商人的皇商,也就是商人的领袖。 商王啊。 扁这名号就很了不起了。 她很快乐的把牛车的绳索交给目瞪口呆的门童,然后报了名号,经过通报,终于被引进宅子里去。 门外看上去不是如何的气派,一走进去才发现楼阁重重,虽然没有有田俱种玉,无地不栽花的华丽,可雕廊曲长,庭院深广,就算枝微末结也没有半点小家子气,每一处都叫人看得心旷神怡。 “爷,属下策云,施大夫来了。” “进来。” 当施幼青跨进那包着铜皮的门栏时,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色软绸长衣,外罩藏青色绸缎背心的男人斜卧在沉香木榻上,悠悠地翻着手中书。 施幼青站着,那位被书本遮盖了半个面目的老爷似乎也没意思要搭理她。 他一丝不乱的及肩黑发以金银丝绳束在一起,优雅镇静的姿势,却不减这男人分毫气势。 书本终于被放下了,闻人老爷微扬起了脸。 那是一张阴柔阳刚搭配到近乎完美的脸,深长的双眼皮,魅惑的双唇,叫人想忘也很难。 施幼青如遭雷击,她呆怔了好一会儿,可僵硬的表情很快抹去,象牙色的脸蛋在短暂错愕后便恢复了刚刚进屋时的波澜不兴。 她撑得住,可那男人没有,他一双不容人拂逆的眼多年来首次融了冰,刚刚让他看到入迷的书本掉下地毫无所觉。 “小青。”那声音像在回味一朵花,曾经品尝一道一辈子只吃到一回的美食。 “请叫我施大夫。”声音不是很顺,没关系,她咽了咽口水。 一张俊逸出尘的脸,更魅,更惑。 时间淬炼了他,让他完美如神祗。 用不着回想,只消一眼,他不是别人,朱纣,那个用一把火让自己人间蒸发却让她日日夜夜都跟自己过不去的男人。 “策云说有个医术很高的郎中,想不到是你。”他爱怜的看着多年不见,已然变得亭亭玉立的施幼青。 他贪婪的用眼神吞噬她身上的每一分曲线、遗世而独立的飘逸。 “不知道闻人老爷哪里有恙?”她冷笑。 旁人已经悄然退下,屋子里只有他和她,朱纣,不,已经改回母亲姓氏的他,闻人纣起身走了过来。 “那个不重要,能看到你我太高兴了!”他去握施幼青的手,不意她的小手比十月寒冰还要冰冷。 施幼青怒视他那对男性化、生动飞扬的乌眉,即使狠打他一巴掌也不能解恨。 “闻人老爷,请自重!” “小青,你这是何必?” “如果老爷不看诊,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小青!” “我走了!”谈不上任何恭敬,她的脸不知在何时隐去了全部的表情,一双半睁的眼如蒙冰霜,转身要走。 如果她一开始就打雷下雨,闻人纣还知道该怎么办,可她这副把他当陌生人的样子—— 他叹口气坐下,撩起袍子。 “我这陈年固疾,一到天冷就酸痛,请过许多大夫都只能治标无法根治。” 施幼青漠然的放下药箱,全无男女避讳的卷起他裤管露出膝盖来,这时候的她身份是个郎中。 她细细端详,十指用力的触诊。 “我捏到的地方如果会痛就喊。”完全是一派公事公办的口吻。 “只要你别趁机公报私仇就好了。”他的五官朦胧的染了层孩子气的喜悦,像是失而复得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施幼青本来想瞪他,可是抬眼,有什么一下子撞进心底。 她似乎又见到闻人纣年少时的那种眼神,一双被离弃似的害怕双眼。 去你的!明明是他弃她而去的。 “施幼青你着魔了,胡想什么呢?!”她恨声道。 “你说什么?”闻人纣低下头问。 “你这膝盖伤起码有五年的历史,软关节肿大,气血不匀,难怪天冷时要作痛,保暖工作很重要。”她下手如飞,几根银针扎着穴道。“下针只是给你暂时止痛,若是要根治必须长期治疗才可以。” “你留下替我治疗。” “诊金一百两纹银。”狮子大开口,吓死他最好! “每次问诊我都给你一百两黄金,你留下来。” 想不到她这么值钱!施幼青觉得齿冷,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有人败家,还堆到她跟前来,她有什么好不拿的?! “商王的名号,我不怕你赖账,我还要白纸黑字立据为凭。” “没问题,但是你要住下来。” “我懒散惯了,受不了豪门大宅的规矩。”她几乎是软土深掘了,她就不相信这男人一点脾气也没有。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绝对不会有人拿这里的规矩来拘束你。” 他的退让看在施幼青眼里,简直是火上浇油,她燃起了滔天怒焰的脾气,“我要是知道病人是你,就算你把全部的家产都给我,我也不会来!” 闻人纣脸色有些受伤,可是盛满柔情的眼睛始终不肯放弃的凝视着她,整个大厅一时只有静字可言——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静得能够听到外头池塘碧波被清风搅得满池碎金的声音。 “我让你出气,你要怎样都可以。” “我要怎么都可以?你竟然诈死,很好玩是吧?连我也一起玩进去了?!”她忽然笑,那笑,千疮百孔。 “小青,你知道我的苦衷,我是非走不可的。”难道他除了留下来被选择就没有出路了吗? “哼,你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小青!” 她咬唇继续冷笑,这一咬咬出一排牙印,接着转身冲出大屋,充耳不听闻人纣在后面喊叫。 她忘记这里是别人的地盘,他一嚷嚷可会有多少人跑出来,眨眼间就被围了个扎扎实实的了。 她这无头苍蝇哪里都去不了。 “小青,不要这样。” 他挥手让黑压压的人都下去,但是惟独策云留了下来。 “你……好,也是,我忘了诊金还没拿,贵府的账房呢?我得到哪里去支领我该得的银子?若是银票更好。” 人多是吗?她也没再怕。 闻人纣瘸着脚跨过门栏,他的动作让施幼青胸口不自在的抽痛了起来,她闭上眼睛,不看不听就不会有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跑出来。 “你就不能好好的听我把话说完……”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她的手火辣辣的痛着,可是那豁出去的快感却解了她多年的一股闷气,她觉得痛快无比。 策云呆住了,平淡的脸色也出现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神情,一向被他奉为神祗的主子被掌掴,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他该出手吗? 可主子没有命令。 接下来的情形更让他掉了下巴—— “我还有一边,要打吗?”虽然难掩错愕,闻人纣却偏过一边的脸自动奉上。 “滚开!你给我滚,我不想见你!”她终于爆发,泪先涌出。 “不哭、不哭,是我不好。”闻人纣心疼的一把捞过歇斯底里的施幼青拥入怀里,用嘴重重封住她的唇。 这……这……策云撇过眼,这不只是儿童不宜,连他这个大男人也该避一避,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家老爷应该没有生命上的危险才对。 施幼青惊喘,身体的接触让她一阵轻颤,没想到光天化日还有不相干的人在场,他居然不顾一切……泪湿润了颊,她多不愿意让自己的弱点曝露在他眼前,可是做不到啊。 她被闻人纣这股狠劲给懵住,傻傻的任他在唇上轻咬,舌在唇齿间磨来蹭去,那又痒又麻的感觉逼得她差点腿软。 像是尝到她咸涩的眼泪,闻人纣意犹未尽的放开她,施幼青却瘫软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力气在刚刚的挣扎里似乎被用光了,就算她再怎么想骂人,却一句脏话也骂不出来。 闻人纣低头看她,看她拔地上的西番虎皮草出气,握住她的粉拳。“气消了吗?” “我气消不消关你屁事,你装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生不生气?现在让我捶上几拳就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的算盘也打得太如意了!” “所以我才说你留在这里,我让你每天鞭打,让你打到气消为止。” 居然还贫嘴!施幼青毫不客气的从他的手臂咬下去。 打他,他铜筋铁骨肯定无关痛痒,就不信这一嘴咬下去,他脸上可恶的笑容还能不能留得住。 “轻点,别把牙口咬坏了。”闻人纣不仅没挣扎,还把手腕往前送,要她咬个痛快。 她咬得眼红,好一会儿才发现一嘴的血腥味,愕然松口。 她愣住,心中一阵气苦,抿紧了唇,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冲出大门,抓起牛车的缰绳吆喝着牛儿往前奔跑。 “小青,太快了,危险啊!”闻人纣大喊。 她一口气鞭打着牛儿冲出闻人府,一路朝着风林村狂奔,也不管背后哒哒的马蹄是谁追了来—— 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后面的马蹄始终保持在不远处,不超越也不拦阻,就像只是为了确定她没有遇上危险的跟着而已。 一段路冲下来,老实说再天大的怒气也消的差不多了,她放任老牛乱走,幸好牛儿是识路的,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村子。 小屋一片暗黑,找到折子点了火,满屋子的青草气味总算让她乱七八糟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胡乱的收拾着,连自己也不清楚收拾了什么,一怒之下干脆把东西扔了,沿着墙慢慢滑倒在床上,随手捞来一本医术盖在脸上装死。 装死又能装多久?看向窗外,一点月光慵懒的投下来冷清的照着院子里头的竹筛。 想想,闻人纣在走到诈死这一步棋之前恐怕也是费劲了思量,他只是想要自由,这有什么错? 她不能面对的其实是自己。 起身就着冷水洗了把脸,不想不想了,没道理她在这里想破头独自苦恼,那个混蛋却高枕无忧。 明天她可是有好多事要做,她得睡饱才行,今天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那被咬的手腕……应该不严重吧? 谁知道她才钻进被窝,一团闹哄哄的声音却来到了家门口。 “叩叩叩……小青姑娘,你在家吗?”苍老的声音,是隔壁对她诸多照顾的旺叔。 她开门。 “旺叔,这么晚了,咦,怎么大家都出来了?”亮晃晃的火把发生了大事吗?老老少少全部挤在她的小院里。 “小青姑娘,没遭小偷吧?我们捉到一个男人在你家门前鬼鬼祟祟的。” 乡下人最是守望相助,一有风吹草动,一律全体出动。 谤本是鹤立鸡群的,那个被当成偷儿的闻人纣一派轻松的朝着她笑,哪有被人家当成三只手的惭愧表情。 “不好意思,旺叔、旺婶还有大家,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他不熟这边的路,造成大家的困扰,真是对不住。” “是小青姑娘的客人?哎呦,我就说人家一表人才,哪里像偷儿,我家那个老婆子就是不信,乡下人没长见识,年轻人别生气啊。”旺叔涎着脸向就算被他们误会也没有过坏脸色的闻人纣致歉。 “不打紧,误会说开就没事了。”他表现得可圈可点。 “旺叔,是他自己活该,一个大男人模黑着上山,不给人乱棍打死算他运气的了。”给他三分颜色就要蹬着梯子上房子,她就是不让闻人纣如愿! “没事、没事了,大家明早还有活儿要干,早点回去睡吧。”旺叔有些模不着头绪,瞧了瞧两个年轻人那种说不上来的气势,很识相的终结了这一晚的小插曲。 临走前却还要问上一问。“小青姑娘,孤男寡女的,需不需要我把春花留下来给你做伴?” 春花是他九岁的小孙女,平常总带在身边,也很爱黏着施幼青问东问西的。 “夜深了,还是让春花回去睡吧,他是熟人不会对我怎样,旺叔你放心。” “如果有事用力喊,我们就会马上过来。”旺叔还是不放心。 “我知道了。”她的心很暖,这个村子里都是好人。 人散了,施幼青径自进了屋子,就当闻人纣不存在。 “这里的乡亲父老对你不错。”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闻人纣不介意被不闻不问的冷落,反而因为知道这边的人把她当成家人而感到窝心。 “你跟来做什么?”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山路。” “我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 “治病当治本,施大夫别忘记明天还要来替我看诊。” 施幼青白他一眼,“你可以走了。” “我想好好看看你。”他眼神认真,脸带一丝醉人神采。 “你今天才认识我哇?”什么时候变成了狗皮膏药的一个人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凶巴巴的。”还敲他的头,想要忘都很难。 “是啊,我这张嘴就是讨人厌!” “才不呢,我喜欢你从那时候到现在都没变。” “肉麻死了,你快点滚啦。” 他忽然低下头,神情真挚的说:“我真的好高兴在经过那么多年后,还可以看到生龙活虎的你,这些年我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你知道吗?”由于他的睫毛又浓又长,眼瞳看起来又黑又深,款款深情简直要溺死人。 他以为这么说就可以万事大吉了吗?施幼青一股气已经不知道哪去了。 “坐下来啦,我给你瞧瞧你的手。” 喜悦之色就这样冲进闻人纣的眼,随便拉了张椅子就坐下来,自动的伸长了手臂。 两排弧形牙印又深又重,施幼青替他把袖子卷高,接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瓷瓶的药膏出来,细心为他抹上。 那药没有任何味道和感觉,可是一涂抹上伤处几乎是立刻就没有了痛感,闻人纣趁机握住她的手。 “想不到你会变成这么厉害的郎中。” 虽然有一个不够好的开始,至少两人已然平静下来,可以正常交谈了。 “我劝你最好放手。”那手不会是一双男人期盼细致柔软的小手,她的手心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小小的茧,想吃豆腐的人完全谈不上舒服。 如果说闻人纣这辈子听过哪个女人的话,那就只有施幼青一个而已,当然她不会知道。 即便幼年时肩负起照顾他责任的吟贵妃他也不见得会听话。 纵使有再多的依依不舍却还是松开了手。 他有很多事情想知道,他最好别再惹火她。 看见他那副贪不到吃不着的孩子气表情,施幼青盈盈转动的美目里渗着难辨缘由的笑意,口气也松软了。 “总得混口饭吃。” 人一直不肯长大是因为身后有个人愿意支撑着你,可是当那根支柱不在了,就会被逼迫着长大了。 “司徒广,你外公呢?”虽然没有多少可以打照面的机会,但那个刚正不阿的老人给他印象十分深刻。 “为了某些原因我们没有住在一起。”她避重就轻。 “那换我来照顾你。”闻人纣听得出来她有不想谈的话,也不追究,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她想说的时候他一定愿意听。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当初我把你放下,我以为八哥会照顾你,你怎么会离开皇宫?”他的计划里一直是有她的。 “你们串通好的?” “八哥知道我无意卷入皇储之争,助我一臂之力,我才能离开那里。” “岀宫以后呢?” “我去投奔我母妃的娘家,我舅舅知道我的遭遇后,二话不说拿出所有的积蓄,还有让出他经商多年的人脉商路给我,我就这样一路发展了下来,总算不负他的期望。” 说的简单,要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商人变成天下商王谈何容易?个中辛苦也只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第五章 “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在外面吃了一夜的露水,看在他的份上你该回去了。” 来回奔波,又哭又笑的,一番折腾下来,这尊大佛还不回去。 “一起走,我的骑术很好,马背多载个你没问题。”一整夜,闻人纣脸上毫无疲色,他目光炯炯,怎么看她都不累。 她摇头拒绝。 “你愿意体恤策云,为什么不能明白我对你的用心?” “我们都不是当年的孩子了,见面或许欣喜,或许把许多事情说开了,可是不见得我就是你的责任了,我习惯独立,村子里的人也待我很好,我不想离开这里。” “这样啊——”闻人纣目光变得难以捉模,忽而深邃的笑了笑,“你不走,我也不走。” “什么意思?”她心中忽然警铃大响。 闻人纣起身模了一把她小巧的下巴,不轻浮,怜惜的那种,然后走出门去。 这意味深长的动作让施幼青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走出门的他和一个晚上均未露出行藏的策云说了什么。 就只是一个背影,闻人纣散发的气势也完完全全是个大男人了。 看起来两个人有点争执,短时间很难取得共识,施幼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无心再看下去,径自到屋子后面的小井打了盆水,一转身差点撞上无声无息在她身后的硬墙。 盆子里的水溅了些出来。 “为什么不叫我?” “端盆水又不是什么,总不得以后我每次做什么你都要来替,你自己的事不用做了?”绕过他,真是的,天黑黑那么大个个子,差点吓出她一身冷汗来。 从来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委婉的女子,可一想到自己的不被需要,心底便涌起一股隐隐约约的失落。 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她不是那种会唯唯诺诺的女子,没有他,她也能在这世道生活下去。 他必须用什么才能获得她的心? 要说他此生曾经为什么苦恼过,也只有她。 “小青,我——说过你是我的人吧?”他跟上去。 “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施幼青怔了下。其实她记得,因为以前只要两人见面,他几乎随时随地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听久了也就麻木,想不到他还执着着。 “外婆说过,你也应允过。”他的神情不同于起初的好说话,有些不高兴了。“我记得每一次被父皇禁足,你总是避开人窝在外墙角落同我聊天说话,然后你都会答应我所有的要求。” “那些都过去了,我们都不是小孩了。” “你忘了,无妨,为了你我可以再重复一遍,你是我闻人纣的人,这辈子是,不管哪一辈子都会是!” 施幼青睇他。 这人小时候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现在羽翼丰厚,一身嚣张和贵气只有增加没有减少,要治他膝盖的旧疾怕是要很考验自己的心性了。 “不要无理取闹!” 她失去耐性了,正常这时候的她早已经上床休息了,这会儿都过了丑时了,却还得跟他纠缠不清,她再多的体力也不够应付这块牛皮糖。 看的出来她的确累了,闻人纣想起来她只要身子还有精神负担一大,脾气就会变坏,他知道她的感受。 “你累了对吧?” “我说是你会走吗?” “我不放心,我要下山你会不会不见了?” “闻人纣,人间蒸发的不是我!” “好吧,如果我走开可以让你好好睡觉的话。”他严重有令人无法忽略的柔情。 施幼青打开大门,做出一副送客的表情。 闻人纣这时很干脆,大步一跨,走到她身边时猝不及防的在她圆润的额还有耳根亲了亲,这才走开。 望着他那黑如子夜的眸子,她浮起一种安定的感觉。 施幼青关上门把身体靠在门板上,心里乱得像打翻的五味酱,伪装的坚强再也守不住。 男人的温柔对女人是致命的诱惑。 女人对男人总是不够狠心—— 这样的闻人纣会让人很没用的沦陷下去。 恍恍惚惚的睡着,混混沌沌的醒过来,口干舌燥。 习惯性的往几上模去,不料模到的不是粗陶杯子,而是温暖的五指。 她的眼蓦然张开。 被子来到了她面前。 “早。” 她愣愣地接过杯子,愣愣地喝了水,愣愣地看了不应该在这里的人一眼,分不清喝下肚的是冷水还是温水。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那一套,鬓发微湿,鼻头有些红。 这人昨晚说要回去是哄她的,看情况压根守在外头好些个时辰餐风宿露,寒风有些入肺了。 “我又不会走,你这是何必……”她咬着杯缘,从小失去亲生母亲的他一直没有安全感。 “看着你我才能放心。” “你不会决定要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走吧?”真的只是玩笑话,一觉起来之前的怒气已经不见,生下的是心平气和。 他竟然眼睛发亮,勾唇微笑,“可以吗?我可以这么想吗?” “不可以!”她坚定断了他的诡念。 这家伙几岁人了,还分不清玩笑跟真实。 掀被下床,躋上绣鞋,她瞧见不该在她屋子里出现的东西——散发着香气的暖炉,炭火正旺着的暖笼。 村子靠山,素来比平地还要冷上一些,这两样东西肯定是他彻夜要人去弄来的。 不过,知道要替她张罗一堆事物,自己却不记得该换衣服,到底是他的心里只惦记着她忘了自己,还是本来就这么粗心大意? “小青姑娘,姑娘起床了吗?”门上削啄声响起,接着“吱呀”的被推了开来,露出旺婶的脸来。 “旺婶,一早有事?” 这些年行医,她的眼界逐渐宽广,就算一大早被外人看见屋子里头孤男寡女的,她也不觉拘束害羞。 她已经不再是皇宫里头的那个小爆女。 心胸坦荡就算旁人要用有颜色的眼光来看你那也是他家的事。 旺婶手提三层楼空八宝食盒,很快把早膳铺了一桌,三样凉菜,三样热食,三样甜点,一盅热腾腾的稀饭,分量不多,菜色却很丰盛。 “这位爷吩咐我一早煮稀饭来,希望这些样式你会满意。” “谢谢旺婶,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大爷给的银子还有剩很多,要不午膳,晚膳都可以包在我身上。”一给五两银子一顿饭,这么大方的主子要去哪里找,多多益善。 “没你的事,下去吧。”闻人纣可不喜欢这唠叨的大婶,很习惯的指使着人。 旺婶可见识过这位大爷的气度,向来就连旺叔也拿她没辙的嘴儿一闭,安静如蚌珠。 有钱能使鬼推磨,还真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她看着桌上丰盛的早点,也不客气,拉着椅子便坐,“吃人嘴软,这些不会在你要给我的一百两黄金里面吧?” 一百两白银等值一千到一千五百文的铜钱,一两黄金差不多是等值八至十一两的白银,一百两黄金,可以买多少药品,救治多少贫困人家……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瞧她的馋相,闻人纣却看得满心欢喜。 “谁知道,那么多年人总是会变的。” “往后你跟我一起就会知道我哪里不一样,哪里一直都没有变。”他的人变了,可是他的心始终如一拴在一个姑娘身上。 她盛了三碗的粥。 “也请策云先生一块用餐吧。”这饭菜足够三、五人用了。 “我让他办事去了。” 他奴役起人来都这么不遗余力啊,瞄他一眼,她只敢在心里嘀咕。 这也难怪,他是什么出身,现在又一身富贵,没有看到他身边处处跟着蚂蚁一样成堆的人就已经很谢天谢地了。 “用过饭我跟你下山,我听说你只在白银镇逗留几天,行程很赶?”果然是用银子煮的菜,猪油放的多,小白菜也香。 “原来预计今天就要启程的。”他的产业布遍全国,白银镇不过是个小据点。 “这样啊……”她咬着筷子,“你那关节寒症是怎么造成的?” 既然行程匆忙,看起来她得想个法子双管齐下,尽快坚决他的不舒服。 “那是我在走南闯北的时候,有一年我想把太行山的木材,竹子,野麻还有玉石引进到京城,路上遇到了劫匪,我们一行人躲进山沟子,屋漏偏逢连夜雨,在等待救兵的同时山沟下起了好几十天的大雨,这寒症也就这样染下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惊险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我看是月兑险后回来的你不听劝,就这样皮皮的又到处乱跑吧,也因为这样小寒症变成了宿疾,才导致现在它想痛就卯起来痛,也不管春寒还是冬冷了。” “小青姑娘英明。”他还笑。 “是啊,现在会夸我英明,等等你就会骂我狗皮膏药大夫了。”她笑得神秘。腌的入味的小黄瓜吞入月复内,早饭用毕。 这话听起来叫人头皮发麻,不过闻人大爷根本无所畏惧,完全像支小狈似的跟上跟下,跟左跟右,直到施幼青收拾妥当随他上了马背。 庄院的大门口总管事几乎快要把石阶给踩平了。 主子来到白银镇却在别处过夜,这是不曾发生过的事,衣食父母要是在这小地方出事,他只有提头来见一条路。 天可怜见,就在他快把顶上几乎没有几根毛拔光时,闻人纣回来了。 “老爷,你再不回来小的就要发动义勇军去搜山了。”总管事会着急可不是没道理的,每年的产业巡视多少都有状况发生,而却还逐年升高,他一路从金陵大宅跟了出来,虽然能文不能武,可是主子牵一发动全身的重要和……任性又怎能叫他不时把心放到嗓子口里吊着? 他头上有许多白发都是这样子来的。 闻人纣把缰绳递给他,伸手向施幼青。 不介意被当成马童,也不敢介意主子对他的忠尽职守视而不见。 “这位姑娘是……” “啰嗦。”闻人纣轻斥。 总管事噤若寒蝉。 从来没看过主子带姑娘回来,他几乎……几乎啦,忘记老爷最不喜欢别人啰嗦,而且跟谁都不亲近。 “人家等在这一定有急事。”姑娘开口了,非常的知情识趣。 “天大的事也得等我把你安置好。” 原来蛮横的是自家老爷。 “我是来给你看病的,我可以等,你把事情告一段落再叫人来唤我吧。”又没要长住下来,安置什么? “你愿意等?” 他家老爷病了吗?这口吻温和的惊人。 “我人来都来了不是?”知道他只是在白银镇短暂停留,手头上要处理的事情一定多如牛毛,等他一等的时间总是有的。 “我让人带你去参观宅子。” 老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不,好心,不,爷的心肠不坏,哎呦,七说八不对,总的说来,他们家老爷和蔼可亲这四个字完全不着边。 “宅子不都大同小异……又不是我的房子——”见他两道浓眉打了折,施幼青赶紧把下面的话吞回肚子,现在不是惹恼他的时候,这人性子以前她是熟悉的,时隔那么多年,如今有没有变谁也说不准,她先来识时务得很,会自动转弯。“不然这么着,你找个人带我进去,给我好茶喝就好了。” “你等我,我很快把事情处理完。” 他要来模施幼青的小手,却被她掐了一把。 “连点甜头都不给。”闻人纣没生气,反倒孩子气的抱怨着。 施幼青实在那他没辙。 他看着施幼青脸上的表情,笑眯眯的让管事来给她领路,这才进门去。 “爷,镇里几家铺子的管事都已经在偏厅里等着了。” 例行汇报,也攸关着这些管事的年终考核,闻人纣手下极严,赏罚分明,他清楚自己再能干也只有一双手一副脑袋,事业要长久,权力下放绝对是不二法门,人多好办事,总是有小瑕疵,只要能把成绩拿出来,其他的他可以装作看不见。 “知道了。”进门前忽然停下步伐,,漫不经心的说道:“找个时间把这件宅子过户到施姑娘名下,我要在离开之前看到过户书。” 总管事明显怔了下,然后小心翼翼问。 “爷,那位姑娘是您要金屋藏娇的对象吗?” “我问候过你妻妾成群的家务事吗?”他眼角生冷。 好大一桶冷水浇的他手脚发冷,差点没趴下去求饶。 “属下逾越,属下马上去办。” 闻人纣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跨进主厅大门。 至于让女管家领进小院子喝茶的施幼青,不晓得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转眼便成了坐拥豪宅的富婆。 不过,她这茶一喝可是从早上喝到用过午膳,喝到肠子都悔青了,才看见总管哈腰偻着背的把她请出小院,出了门,坐上马车。 “慢着,我们这是要上哪去?”扯住门帘,她喊住人。 “老爷接下来要去湘水城然后是云家集……” “你们老爷呢?我要找他。”她可没打算陪着周游列国啊。 “正是老爷吩咐小人请姑娘上马车的。” 好哇,原来是着了那个人的道。 她大可跳下车走人,可是一百两黄金会飞了—— “姑娘,这是我家老爷交代下来的,这是两千两的银票,金陵元宝钱庄的银票,老爷说他说话算话,一天一百两金子,这两天下来折合银子两千两。”去又折返的总管事掏出两张盖有元宝钱庄朱批大印的银票。毕恭毕敬的递上,脸上掩不住的艳羡。 依稀,施幼青记得只要她多留一天,那人就多给一百两黄金,也没晃点她。 元宝钱庄,可是举国皆知的大钱庄,历史老,只要是从这家钱庄开出来的票子,任何分店皆可以兑现。 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好像吃也吃了,拿也拿了,人家叫她往东,她也不好意思往西。 不是没骨气,是不想跟银子过不去。 想来闻人纣才一夜功夫,就抓到她这认钱不认人的毛病了。 也许,他心计之深沉远远已经不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少年了,也许,她这七年都白活了。 束手就擒,乖乖坐上这一辆外观毫不起眼的马车唯一一条路了。 轻车简从。 车是好车,宽大的空间,两面纱门有着三层帷帘,既透气外面的人也无法一眼看清楚里面的人。 地上铺的是厚厚的波斯羊毛毯子,厚滚滚的长靠垫连着精致的矮几,只要在暗格中稍微施加点压力,小几就会缩回马车底下,这样就可以打盹长睡,甚至与人喝茶对弈都没问题。 男人们不论身份高低均骑马,女眷就她一个人,而她一个人独占了这辆奢侈的大马车。 一个面目清秀的丫头掀了竹帘子,唇红齿白,红扑扑的脸蛋非常讨喜,“奴婢花儿来伺候姑娘。” 想是闻人纣为了怕她路上无聊,支使了个丫头来跟她作伴。 “姑娘真是好福气啊——”花儿眼睛骨碌的打量着车内的陈设,“刚刚总管事要奴婢来的时候说老爷以前只骑马,这次却多准备一辆马车,原来是要给姑娘的,这可是天大的荣幸啊。” 看起来花儿比她还要兴奋。 为了不辜负闻人纣的好意,她从花儿的口中得到了不少关于她主子的消息,她也有问必答,把她知道的全说了个尽,这算得来全不费功夫吧。 一个眼里只有工作的男人,单单巡视产业,一年里最少就要花去他七八个月,余下的时间也不得闲,坐镇金陵城的本家,应酬,谈生意,送礼,账房,管事总是跟着他走,平常人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他成功了。 这不就是他要的?一个揽尽天下财富,坐拥无敌权势的男人。 马车很快上了官道,虽然隔着帘子还是可以清楚的看见满山遍野的野芒草穗漫天飞舞,秋山苍翠如滴,山下的秋天来得早。 坐在她对面的花儿虽然生平第一遭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施幼青也不打扰,由着她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微微一晃听了下啦,策云的声音低沉的在外面响起。 “请姑娘下来打尖,将就着用点东西,再过去就是湘水城了。” 花儿先下马车,然后伸手要让施幼青扶着她的手。 “我自己来。”施幼青不习惯被服侍,拒绝她的好意。 驿站不大,环境却十分清幽,门外停了不少马车,站主忙上忙下的招呼着,可一看见他们这辆马车还有策云,脸色顿时变得慎重,丢下其他人直直的走了过来,态度恭敬。 “云爷,闻人大爷也来了吗?” “老爷先行往湘水去了,马车里的贵客要好好伺候着,站里头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呈上来吧。” “是,小的马上去张罗。”不敢稍有怠慢,驿站站主撩起袍子沿路吆喝着进驿站去了。 门槛上半新不旧的牌匾,上面端正写着“闻人驿站”,很明白,这是闻人家的产业之一。 “闻人纣先往湘水去了?就他一个人?”听到策云跟站主的对话,她的心不由得吊高了起来。 “是,老爷先行去处理几件急件,到时候会在金陵跟我们会和。”他说得含蓄。 “你应该跟着去。”她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不是什么重要任务的人要什么侍卫,闻人纣才是重要的那个。 “老爷要我留下来。” 施幼青皱眉。 “姑娘请安心,老爷身旁有人保护的。”像是知道施幼青担心的是哪桩,策云安抚着说道。 就在这时,驿站的伙计迎了出来,把一行人请了进去斟上热茶,一道道山蔬烤肉流水般的搬了上来。 施幼青看看香喷喷的酒菜就她一个人吃饭,他们当她是大饭桶吗?“大家坐下来一起用吧,这么多好吃的东西难道要我打包?” “老爷要我们把姑娘伺候好,姑娘不用管我们。”没人敢动。 “你们这么多人瞪着我吃饭?”她要吃得下去才有鬼。“要就一起来,要不就别围在这。” 大家面面相觑,见到策云不是很愿意的点头。 施幼青让伙计多送几副碗筷上来。 花儿以看禁令解了,两眼放光的看着这一桌美食,口水只差没掉下来。 这也难怪,或许闻人庄院的伙食不差,不过山珍野味不是想吃就吃得到的食物。 连同车夫,粗役,所有人都想用了一顿好料。 也因为这顿施幼青用来借花献佛的山珍野味,这些人在往后的路途上跟她开始亲近,一来一往,她终于觉得这场旅途不再那么乏味了。 是夜,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股温暖的热源靠近她,替她捞起了掉在地板上的披风。 那声音带笑。 “都几岁人了睡觉还会踢被子……” 她睡得朦胧,接着感觉到人与披风一起覆上她的身子,一双大手模上了她的颊。 “怎么连身子还有脸都是冷的?你啊,只会唠叨我的身体,自己的一点也不注意——” 她下意识的攥住那只手贴住脸,偎着,轻叹了口气,好暖,好舒服。 马车摇晃中,又沉沉睡去。 第六章 从湘水城起一直到金陵城郊始终不见闻人纣。 这让施幼青不满,不满他把自己晾在这里,不满他完全不顾忌自己身体没日没夜的赶在她前头,到底有什么事要这么赶?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比自己的身体还重要? “姑娘可是想念老爷了吗?”策云打趣。 一起同桌吃饭,同宿驿站,带头领路的策云大侍卫不时会绕过车头转过来跟马车里的她水上几句话。 “我在想他明明不是很需要我这个大夫。” 只能坐在马车里,闷也闷死了,有人可以说话不胜欢迎。 “姑娘不要看轻自己,你在他心中一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要不然老爷不会用最短的时间把公事忙完,以便跟姑娘相聚,我跟随老爷多年,不曾见过老爷对哪家姑娘这么用心。” “他的产业很多吗?”即便心中隐约知道闻人纣的用心,乍听之下还是在心里掀起了一波涟漪。 “用多少来形容实在是客气的说法——————其他不要说,就保守估计,金陵城里上至皇宫里的用度,下至小百姓的衣食住行,都有老爷的店铺商行和产业。” 这么说还轻巧了,“老爷是天下的商王,这些年除了管理旗下产业,也值了疏通、整理天下商道,他发现交通的不便利大大影响了商业的发展,因地制宜的建立不同商品集散地,以全国星罗棋布的转运站为点,纵横交错的商道为线,形成国家的商网。策云的眼睛在闪烁,口气是崇拜的。 他对闻人纣的信服尊敬不是没有来由的。 这是一个多惊人的计划,要让这些完备,路上交通、船运缺一不可,要打点的各个关卡,,各行头面人物,与官府的瓜葛……只是这么听着从脑海中画出形象来就已经叫人动容,真的实行又岂是容易的? 她呼出一口气,这些年要建构这么个王朝,闻人纣是怎么办到得?一个人打理这些惊人的事业,她不敢想,也无法想。 闻人纣啊闻人纣,他还真是小觑了他…… “他的时间很宝贵?”她只能迸出这句话来。 一向对她有礼的策云,头一回露出这种“三岁孩童都应该知道”的表情。 哎,她只是想确定嘛。 跋在天上那一层又一层阴云还没化成大雨掉下来之前,这天中午,马车穿过一大片还未收割的黄金稻穗麦田后,看见了金陵城的东城门垛了。 没见过京城的花儿自然兴奋的一塌糊涂,至于和这里阔别七年的施幼青却没有太多激动神色,她只是趴着窗户,看着城门外衣甲鲜明的卫兵还有飘扬的旗帜,闭上眼,在脑海里复习宽敞的街道、干净的青石板、林立的店铺、行人如织。 她对这里太熟了,熟悉的就像仿佛不曾离开过。 毕竟十岁以前的她都在这里生活,直到入宫又出宫,她的人生比起一辈子只能在闺房里绣花描翠,然后衔父母之命嫁给看也没看见的夫婿的女子而言,可以算是多采多姿了吧? 皇宫的雕梁彩栋依旧奢华壮观,也依旧高高地矗立着,就好像在皇城里面过活的那些人依旧不食人间烟火。 两匹马像是也知道要到家了,跑得格外起劲,就在她把眼光撇开的同时,马车停了,停在一户青瓦朱漆的人家正门外。 两只亮澄澄的铜狮把手,进了大宅她的眼睛还真有点忙不过来,庭院宽敞清幽,用一色的白石台机和晶莹玉润的五彩花石子当区隔,一道门内外,便是截然不同风格的外庭内院。 简单来说,这间大宅到处是低调的奢华,看似显眼,可小至屋檐上的八仙过海琉璃瓦,大至楼阁房舍,均大器雅致,即便曾经看过宫中奢华的她,也不得不赞叹这样的房子要有人气、要舒服多了。 许多人拉长着脖子在瞧她,看得出来都是宅子里的仆役,男女制服分明,好认得很。 忽地,一双大手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住,熟悉的气息传来。 “你来了,怎么这么慢才到?” 都几岁的大人了还玩这个?!不过被箍住的身子动也动不了。 “喂,那么多人在看,你不怕自己的老爷形象都打坏了,以后没有权威不能怪我。” 他身上有着风尘仆仆的味道,不好闻,她却在见到闻人纣的瞬间安下了一颗飘荡好几天的心。 闻人纣慢慢的从后面转过来,手还环着她的腰不放。 “哪来的人?这里只有我跟你。” 施幼青回过头去看,的确,大大的院子里就剩下他们。 好懂眼色的下人,精明的老爷训练有素的仆役,她真的不得不惊叹闻人结的能力之强悍。 “我听策云说你一路都在骂我?”拉起她的手往前走,一看到她,这几日的奔波斡旋、大费周折都得到了报偿。 “那个家伙这么快就告状了?” “没办法,他拿我的薪俸,不过这些话别让他听去,他的自尊心比天高,当年我可是花了很大工夫才让他跟着我的。”对于施幼青他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院子把人牵进大厅,穿过半透明绢纱做成的乌木宝隔的折角屏风,坐进绣云纹的天鹅绒软榻。 斌气的摆设吸引不了施幼青的目光,她任冯闻人纣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光明正大躺在她的大腿上与她四目相对。 “我真高兴你能来。”他说。 他的回家对这整个家族的人来说是件大事,却不见半个亲人在身边迎接他,丫头们再听话,好像也没有人晓得要提醒他换一件干净舒坦的衣裳,端杯热茶给这个主子。她觉得鼻酸。 “你这个傻子,我到底有什么好——” “小青……”他轻喊她。 “嗯。”施幼青用指月复抚他生出渣渣来的下巴,顺首阖上他看起来朦胧了的眼。 他顺从的阖眼随即又打开。 “小青?” 她答应。 他又喊。 “知道啦,我不走。” 他又露出与施幼青重逢后第一次出现的那样孩子气的笑容。 老实说,为了这个笑,就算叫她上刀山下油锅,她都愿意。 她的泪在确定闻人纣睡着了之后,劈哩啪啦的掉下来。 第一次在这间宅子吃饭,那一个美丽敞厅。 一边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海子,一边是绿荫垂地的小径,这让人吃起饭来心旷神怡,当然这样的景致得白天才能一览无遗,这会只见丫环们忙着把檐廊的死气风灯一盏盏点亮,形成了迤逦的灯海。 闻人纣很少在这边大张旗鼓的用膳,显然是为了施幼青才让人把晚膳传到这里来,想给她家的感觉。 沐浴饼后的他穿着白色锦缎长袍,淡麒麟丝绣褂子,外罩青绸掐牙背心,宛若皎皎明月破云而出般,叫人眼前一亮。 施幼青的嘴变成鸭蛋。 这男人没事打扮成这样是想勾引谁? 讨厌、讨厌!害她把橘子籽吞进了肚子。 她可简单多了,杏黄衫,葱白裙,一头乌溜溜的大辫子,因为嘴馋剥了橘子吃,才吃了几瓣,他就来了。 是九江洞庭最上等的橘子,果肉鲜黄多汁,酸中带着更多的清甜,她一个人可以吃下好几颗。 闻人纣就着她的手,把她咬了一口的橘子吞下肚。 施幼青瞪着差点也被他咬进嘴里的手指,心里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可白玉般的耳朵霎时红透。 就听见他喉咙滚出声音,带着捉弄到她的笑意,幸好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不然肯定会把橘子皮一并塞进他的嘴。 橘子皮作成陈皮有健胃、祛风及化痰的功效,几乎一整颗橘子都是宝贝。 “怎么不让人先上菜,饿坏了吧?”就定位,平静的口吻,带宠溺的眼神,刚才的事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 “我的食物刚刚被一个强盗夺走,你说咧?” “你哦,明明是个大夫,就不懂得照顾自己,橘子性寒,饭前怎么可以吃?” 耶,反过来被教训了。 闻人纣向一旁早就伺候着的管事点头示意,接着即有十几个丫环轮流用景泰蓝托盘把各式装着晚餐菜肴的碗盘摆上紫檀八仙桌上。 兰花细瓷碗,镂花银盘,分别装着六样冷盘,六样大菜,六样热炒,六样果品,再加上羹汤,甜点,随手一数就有三十几道菜之多。 他是准备要喂食一整个军队吗? “我让厨子准备这些家常菜,希望你吃的惯。” 这些叫家常菜? 施幼青不得不承认这位老爷把皇宫里的习惯带出来的很彻底。 “往后……如果可以,再家常一点更好。” 本来应该客随主便的,不过不趁这时候纠正,又会被他小鹿般的眼睛给唬得忘掉很多事情。 “我会让厨子照着做。” 闻人纣这么好说话? 不管怎么样这已经不算晚膳,两人从打盹中醒过来时都已经是掌灯时分。 于是分别去好好的洗了热水澡,胃口这也才打开。 波斯羊腿,胭脂鹅脯,玫瑰卤子,带把肘子,葫芦鸡,狗不理汤包,冰糖湘莲,红白葡萄,鸭儿梨,看起来一派富贵悠闲,要是每一顿都这么吃,不消半个月她就连大门也出不去了。 饭后,初来乍到的她还是只能由着闻人纣领着走。 四个丫鬟在前头提着羊角宫灯领路,一路穿堂过院。 “杏黄色的衣裳很衬你。”闻人纣目不转晴的看着她两扇浓睫下莹黑的眼瞳。灵动,清丽,她身上都有。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把一百两黄金还给你的。” “我不是说过我的就是你的,你一定忘了吧?”他脸色严正地说。 他没吓到施幼青,四个领路的丫鬟倒是全诧异的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又说,被人家当笑话了吧?”施幼青没忍住,笑了个天翻地覆,笑完,却发现闻人纣专注温柔的看着她。 “错!”他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下。 施幼青错愕的呶呶嘴。 “你忘了我向来说话算数。” 商人应该是精明的,闻人纣这把算盘却打得好生糊涂。 商人为了想做的事,通常千方百计也要达成目标,可是她有什么好让他贪图的? 旧有交情吗?那只是一段陈年往事,一个钱都不值。 秋风里混杂了桂花香,她落脚的院子到了。 嗯,这是正屋吧,有财富却不显,一幢扎扎实实的二层楼房,两旁延伸着跨院偏房,典雅朴实。 不过外表会欺人,屋里头,深厚的底蕴就一古脑跑了出来,景瓷大缸,灵芝蟠花大鼎,香樟木的摆设,宫廷御用香料的麝香扑鼻而来。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哆嗦,那些成堆的医书,医方,笔砚看了眼熟,她伸出指头比了比,错以为眼花。 “我让人把你的家当用快马搬来,还有那些药草,我放在后面的小院,一样不漏。” 这个奸商。 但亲口答应过不走,施幼青无话可说。 “我知道了,我休息了,你也回去吧。”这还是第一天,接下来她得怎么熬啊? “我的就是你的,所以你的房间也是我的房间。”闻人纣眼中露出藏也藏不住的算计。 “这原来是你的房间?”小白兔掉进陷阱。 “现在起是我们夫妻共有的。” “你很拮据,大宅里都没有其它房间小院可以给我住了?” “一楼给你看书写方子,睡房在二楼,没有女主人住客房的吧?”他理所当然的说道。 “谁要跟你睡在一起!”他们要一起睡?这时候才宣告会不会太迟? 显然是。 “我们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 他月兑了背心。 “闻人纣!”她气得发抖,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以前年幼无知,如今两个可都是成熟的大人了,同睡一张床别人会怎么想? “我发誓没有你的允许,不会碰你一下。”他露出牲畜无害的笑。 “我可是清白的姑娘家。”她大吼。 “小青如果愿意,我明天立即下聘,外公人住哪?我马上派人去请他老人家过来。” 真是越扯越远。 如果她这时候开口要天上的星星,他绝对会去想办法弄下来给她—— 他的执着真是惊人。 “小青一直都是我的。” 他笃定、无可转圜的说道,如海深的眼全是痴狂。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野外的雏鸟,第一眼不管是年岁什么鸟类都会认作母亲的心态了。 和闻人纣同床,她不得不承认刚开始有点别扭,但是他一边跟她说话,试图冲淡她的尴尬,再加上他的身体好温暖,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这张床,就算睡上两个人也嫌大。”他这么说。 的确是。 后来她终于撑不住,床的确又大又舒服,盖在身上的丝被会让人不由得昏昏欲睡,朦胧的瞧着他离她很远的身体,她疲倦的睡着了。 闻人纣眼神明亮温暖看着她打理过后干净如水的脸蛋,睡着后的社会关系更加白皙,两颊因为温暖漾出了淡淡的粉红,平常编成大辫子的发铺泄了半张床。 男人对女子美丽的要求是会随着年纪增长改变的,可是不管在她之后接触过多少女子他一直看不厌她。 他移动自己靠近她,搂她入怀。 嗯,还是这味道,还是这人,还原这般柔软的怀抱。 她柔软的地方压着他坚实的胸膛,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收缩抽紧,甚至一碰触,他男性的胯下就有了反应。 他在挣扎,要继续忍受这美丽的折磨,还是干脆去冲凉水好恢复冷静? 就在这反复的煎熬里直到天光. “老爷,寅时了。”剥啄的敲门声,提醒闻人纣的是策云的双生哥哥虎啸。 “知道了,我马上出去。”平时丑时起床的他晏起了。 “需要小的进去伺候老爷着装吗?”照以往的惯例并不用问,不过今非昔比,老爷的房里有两个女人,这个宅子里的人除非三岁以下小孩都知道了。 恩,真要说还有个人不知道……不过那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想来,老爷早就想好了对策才是。 “不必!” “老爷一直都是小人服侍的。”他喃喃自语,这他的荣誉,不过看起来要易主了。 他就一直等在门外,直到闻人纣推门出来。 “老爷,里头的姑娘要是醒过来属下该怎么办?” “当她是闻人府的主人看待,你们如何待我就如何待她,我有的她也必须有,还有,听她吩咐。” “属下遵命,也会吩咐下去的。” “恩,我今天有什么行程?” “一个时辰后约了漕帮的少东在悦来楼商谈明年托运的合同,中午是跟乡绅父老的饭局,接下来是和上个月已经约好的商会见面。” “今天的行程我要在午膳前结束。”他敲着手心。 “这不大可能。” 闻人纣没理会。 “我要带她去见我舅父,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我不放心,还有去告诉管事把下人都集合起来拜见女主人。”面对属下的时候他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主子,甚至已把施幼青将来的生活都规划好了. 虎啸拼命把主人的吩咐记在脑子里,他又得让人去玉器铺还有精瓷店典卖送礼告罪的礼物。 两个人边走边下楼,这寝房里的施幼青也早就睁开水灵灵的双眼。 他看着有被拉到下巴被子有些哭笑不得,这闻人纣真把他当成小孩子在照顾了,踢了被子有替她盖回来,幸好她睡觉没有流口水的毛病,要不然真的难看死了,。 唉,两人同睡一张床,真是太理所当然了,算了!经过昨晚他大概也没什么名节可言了,那个“恨”还心满意足的出门了,害她装睡装的好辛苦。 以后她要是有了孩子,尤其是女孩儿,绝对不能让她随便被男人拐走——————呃,她这种娘,也没什么说服力吧。 没等丫头端水来,她下了楼来,问了过路的仆人水井在哪,打了桶水净了脸跟手。 四周都是早期的仆役和丫鬟,她往回走,也不是很搭理那些人好奇的目光,经过垂花门,还有一年四季生的荷花塘,记得昨晚闻人纣说过他的那些草药都放在后院,她也不回主屋,便往后院去了。 四合院的小平房,她的草药连同木架一样不缺的摆放着,不过搬运的毕竟是外行人,她挑拣了好久才重新分类好。 拍拍手去掉手里的草屑,她对把自己关在这样美丽的宅子里一点兴趣也没有,七年没有来过京城,她要去到处瞧瞧皇城里的医术进步到哪里了。 “姑娘,姑娘,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半天呢。”神色有些仓皇的花儿一送水进主屋,便发现她的主子不见了,她也是刚刚来到这个新地方,差点急哭的他只能央求另外一个丫鬟跟她一起分头出来找人。 “找我有事?”施幼青头也不抬。 “我给姑娘送热水。” “不必麻烦,我已经梳洗过了。” “姑娘?”花儿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她卖身进闻人庄、开始会服侍人起,真的没遇过这样的主子。 “我等一下要出门,老爷如果回来你就更他说一声。” “那姑娘的早膳?” “我很早就想去吃七大胡同的烧饼油条还有咸稀饭,不用准备我的。”要出门,先回去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吧,刚整理草药弄得浑身草屑。 要是就这样出门会给闻村人丢脸吧。 以前可以随便,现在多少要顾一下那位老爷的面子,咦。“花儿,你干吗哭?” “唔……唔……奴婢连姑娘都服侍是不好,一定会被赶回闻人庄的。” 欸,怎么这就哭了? 施幼青有点艰难的问道:“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起码……姑娘要让花儿梳个头,换件配得上姑娘身份的衣服,奴婢才能交代。” “一定要这样?” 花儿坚定的点头。 “还有姑娘出门一定要有人随行,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小姐出门一定要带着丫头仆役才行。” 她怎么没有发现她身旁多了个老妈子? “花儿?”她堵住这位大婢女的喋喋不休。 “姑娘?” “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换衣服,梳头?”她往主物走去。 “来了,姑娘!” 第七章 “我一向不在家里谈生意,五哥。” 偏厅里窗明几净,太师椅上坐着来访的五王爷朱域。 “你一年没几天在铺子里,你家大掌柜又做不了主,我都找到你家里了还不肯卖我面子,兄弟一场,太没意思了。” 产量少之又少,就算捧了大把银子也没得买的明前茶沏在玉牙瓷杯里,那瓷杯胎色菲薄,琥珀色的茶汁在杯盏里竟然若隐若现,美丽非凡。 这个诈死出宫的老十一,几年混下来不只成了四方商业霸王,惊人的商业手腕更替他挣来了叫人眼红的产业,随便一样小物都不比皇室用的差。 “五哥大驾光临,我哪有不欢迎的道理。”闻人纣穿着简单银灰貂毛滚边盘扣背心,黑绸面锦福字棉鞋,看起来就是家居的模样。 “看在兄弟的份上也没得谈?”想分杯羹不过就这么简单的事,他在其他弟弟面前夸了海口说只要他出马就能搞定,这下踢到铁板了。 “五哥,生意归生意,兄弟情分是不一样的,铜山是上头封赏下来的,虽说可以自行采铜铸钱,一本万利,但实际的开采权只有十年,且真正开挖出来的铜有百分之三十要上缴。五哥,这本帐,不是我不让,是你吃不下去。” 采铜铸钱真正能获利的时间不过短短五年,其中周转流通的本金绝对不是普通商人还是像老五这样打着如意算盘的贵族子弟可以负担得起的。 “你根本是记仇,记恨我小时候跟七弟十二弟打了你。” 基本上他们几个人还是看不起老十一的,以为只要出面做做面子给他,他就会把他们想要的好处双手奉上,谁知道他除了招待一杯茶水,软钉子也给碰了不少。 “我知道五哥府里最近是有些拮据,如果你真的非要不可,户部正在想把人参买卖标的出去,我可以拿到标票,让你的参夫入山采参。” 朱域有些惊诧不定。 “你跟朝廷的关系不错?”一般商人想拿到采挖的资格谈何容易。 “哪有,是这些年东南西北的跑,认识的人多了点。”他轻描淡写。 “老十一,你要知道当年你逃出宫外是欺君罔上,我要是一不小心说溜嘴,还是没把其他兄弟的嘴管牢,有人去举发,你这些……”他瞄了眼精雕细作的镂刻吉祥图案天花板,若有所指的说道:“可都会变成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 “五哥,相煎何太急。” 两年前他开始跟几个兄弟有往来,京城就这么大,一个每天都必须抛头露面的商人怎么可能不跟权贵打交道,他的五哥、七哥就是这么认回来的。 偶尔拿钱给兄弟们使使,有好处时关照一下,这都无妨,不过人贪心都该有个限度。 “哦,老十一你要重新考虑一下吗?毕竟要是丢了小命,再多的财富对你也是没用。” 朱域以为自己的威胁有了效果,人嘛,不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采参这行五哥看不上眼?”闻人纣不动如山,几年的往来,他太清楚这些皇室兄弟。 这些年他顶上的哥哥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过的多是骄纵奢侈浪费,不事生产的生活,就算给他金山银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不过,由于吃的是皇粮,再多的银子毕竟还是得向皇宫里头伸手才有的,无止境的花费不只户部不好报销,呈报到皇帝上头,一顿训斥处罚又是少不了,这些哥哥们想来想去,就想到以前不不屑的旁门左道来了。 “那种东西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进账,太慢了!” 如果小青在场,她一定会说那不如去抢还比较快! 不过这丫头,他都从外面回来了,她却不知道跑哪去,等她回来要好好训训她才行,京城这么大,要是迷路怎么办?! 这一想他便无心继续同朱域周旋下去。 “那就这样吧,等五哥想妥了再派人来跟我说。”他下逐客令了。 “咦,就这样?”他什么都没答应啊。 “我就不留五哥下来用膳了,请便。” 闻人纣这一起身,身为客人的朱域又怎么好意思继续死皮赖脸的窝在人家家里不走? 施幼青不很懂,也还没模清楚闻人纣这大户人家有什么了不起的规矩,回到闻人府一点刁难都没有的顺利进了家门。 毕竟她的存在感还不是那么强,随意的走进来,丫鬟奴才们迳顾着讲悄悄话,也没注意到她。 “我说那位五爷脸皮真厚,每回来不把咱们家老爷当钱庄,想来就来,爱来就来,看了就讨厌!” “就是咩,老爷就是心肠好,要是我干脆放狗咬他了。” “我听说他跟老爷是亲兄弟?” “可能吗?那位五爷可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们家老爷充其量只是富商,你没听过民不与官斗,别忘记我们老爷还得吃官家丝绸茶盐饭呢?” 嗯,是见过世面的说法。 本来想多听几句的,不过大宅子就这点不好,拐个弯声音就被掩了去,什么都听不到了。 厅上没人。 老实说她有点想念在风林村那些老老少少阿猫小狈了。 把从药铺里买来的珍贵药材往桌上放,拿了块点心就吃。 嗯,是栗子糕,里面搁了蜜枣丝还有核桃仁,女乃香浓面皮酥脆,真是费工的精致点心,要是有杯热茶就更好了! 好吃,人一旦肚子饿什么都能吃,什么都好吃。 不过她向来不注重口月复之欲,一早除了烧饼油条入肚,这半天奔波连杯茶水也没得空喝上一口。 京城就这不好,乡下到处有与人方便的茶水任人随意取用,一到京城,人情味少得可怜。 她再接再厉的拿起第二块—— “咳,你终于知道要回来啦?” 表吓人不可怕,大白天的人吓人,胆汁都会被吓出来。 背着他偷吃又被发现,现世报! “你……在家啊?”不是大忙人吗?居然在家。 “我专程回来陪你用膳,想不到你外出,这一出门……好几个时辰啊,我听花儿说你还甩掉她,不让她伺候你出门?” “欸,有外人,要算账也等一等吧。”拿外人来当挡箭牌。 闻人纣似笑非笑的眼光从她脸上扫过,伸手在自己的下巴点了点。 施幼青心领神会,原来她的下巴黏着一块点心渣。 跋紧毁尸灭迹,真是丢脸丢大了。 “这位姑娘是老十一的什么人,看起来很眼熟啊……”已经准备离开的朱域原本跟在闻人纣身后,从偏厅转入正厅时突然听见老十一在和一个女人说话,他很好奇瞧着跟老十一眉来眼去的这位姑娘。 闻人府他来过好几回了,没见过这一个。 “小青,他是五爷。”闻人纣介绍的很随意。 “五爷好。”原来是他。少年时的轮廓变了很多,一把刻意留着的山羊胡子显得猥琐,如果在街上擦肩而过,她应该不会认得他就是以前那个朱域。 朱域摩挲着下颚,眼珠滴溜溜的在她身上转来转去。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有可能会在老十一身边出现的女人就只有一个,想不到你不见这么些年,怎么又回到他身边来了?” “五爷好记性,想不到还记得小女子的长相。” 这是什么歪理,难不成这些年闻人纣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这才足以让他印象深刻的想起她来? 不会吧,这些年她的身材起码有所改变,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虽然买不起胭脂,脸蛋一直以来都是素着的,可起码见过的人也没喊妖怪的逃走啊…… “你讲话还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真不知道老十一到底是看上了你那里?”并不是对她印象有多么深刻,而是她身上的青草味道唤起了他的记忆。 见惯了宫里各种巧雅精秀的女子,女人身上的各种胭粉味他太熟悉了,这种身带草药香的女子,他打过交道的也就这么一个。 施幼青可没想到朱域的嘴这么缺德。 “老十一,从小到大你单单独吃一味,你的口味也太单调了,凭你现在的身份要什么女人没有?这么死心眼到底是顶了谁的性子?” 朱域越说越放肆,可闻人纣却还像个没脾气的泥人,不带情绪的眼神里头什么都不见,这下惹恼了她。 “五爷,我听下面的人说你这趟来是有求我家的纣,你跟纣是兄弟,以前他怎么待你,你从这个家拿走多少银子我是管不着,不过,从今以后请五爷不要太随便的出入闻人府。” “什么意思?”这丫头吃错药了吗,她以为她是谁? “纣说过,他的就是我的,也就是说他所有全部的身家财产都是我的,五爷跟小女子我并没有什么可以互通有无的关系,我花的每一分银子都必须经过他同意,相同的,他要花出去的每一分银子也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朱域终于消化掉施幼青说出口的话,他爆了句粗口,“你这娘们,你以为你是谁?” “纣,告诉他我是你的谁?”施幼青不是那么有把握的开口,小心肝也是七上八下的,闻人纣要是不肯配合,她这出戏也就白唱了。 朱域也把游移不定的目光投向他。 “她是我此生唯一要娶的妻子,闻人府的女主人。”他很努力的表现出疼老婆的样子。 她居然主动叫他的名耶,这么说来他是不是要感谢一下这个老五?不然他也不会发现小青心里是有他。 “不会吧!”朱域爆出惊叫。“妻子如衣服,你干么把这片家业都给她,老十一你脑子进水还是坏了?” “你的脑子才坏了!”施幼青偎到闻人纣身边,用胸部蹭他,摆出最艳媚的表情,又忍不住把脑袋拱进他怀里,嗯,他身上有种让人心安的味道,会让人忘却做戏,想天长地久的这样赖下去。 这可太出闻人纣意外了,这简直是飞来艳福,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大奖赏,只觉得身上所有的血液都窜到某一点上,那个点完全不受控制的高高举起,然后被她碰触过的地方都生起了火,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朱域大叫,“老十一!” “你不会懂的。” 如果没有她,那么今天的他不会有现在这般荣景,少年时候的他会被仇恨怨妒和不平捆绑,走向偏激歪邪的人生。 所以他的一切都是她的,哪有什么不对? 朱域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他在施幼青的耳边呢喃。 他很早以前就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凌的雏鸟,不管是要自保或是吃人……他都游刃有余。 朱域对他来说是毋需理睬的,不同世界,不同阶层的人连计较都可以不必。 对于一个比你还要弱小的人,连摆脸色其实都可以省略。 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小青会想要保护他,用这样的方式。 “我不懂你说什么。”被看穿了,她偷吐舌。 “老十一,刚刚这个女人说的都不算数对吧?”朱域还是试图力挽狂澜,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是商人,商人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守信,说出口的话不能反悔的。”他语气轻柔、缓慢,却又嚣张、嗜血。 朱域不禁打了个冷颤,是他眼花吗? 疑虑的眼光在闻人纣身上转了转,他心下斟酌后打算按兵不动,先撤退再说。 闻人纣像是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斜睨了他一眼,笑着向外摊了摊手。 “不送了,五哥慢走。” 他还有心情做戏,没办法,知晓人情世故,总是要做做样子,至于别人要不要领情,那就是他家的事了。 “老十一,别忘记我刚才提醒你的事……你可是宫里入了玉牒的皇子。”朱域以为临别这一枪可以让闻人纣改变主意,殊不知他映上的是一双寒气逼人的眼睛。 也不知他这话砍断了闻人纣对他最后的兄弟情。 如果要说闻人纣这些年在商场上成功的秘诀是什么,那就是当他看中猎物时,绝对不动声色,狩猎的气息收敛的无声无息,最后蛇打七寸,一举成擒。 他是圆滑的人,没有招惹到让他生气,他会容许你在眼皮子下挠上两把,不过要是不知分寸,把大猫挠的不好变成恶虎,只好算你活该了。 他捧起施幼青的脸细细的吻了一阵。 有她的日子美好的不像真实欸—— “喂……啊喂……” 小媳妇似的人小手被大男人牵着走,可是男人对她的喊叫却充耳不闻。 “闻人纣,我在叫你,你在生气吗?” “叫我纣,刚刚老五在的时候你这么喊我,以后也要这么着。”他不会让她收回这句话。 “你不气我胡说八道把你五哥气走了?”什么?他计较的是这个,害她紧张着担心受怕了半天。 “你做得很好,人可以救急,不过要是让被帮助的人变成了吸血水蛭,就是自找麻烦了。” “我以为你气我在大厅上的专断。”天下男人中要找有这种肚量的,比金丝猴还要少了。 “你见不得别人欺负我,以前我跟老五打架,我听说后来你把一堆粪扔到他的书房里。”虽然后来因为查不出凶手,事情不了了之,但是传到他耳里,他却很笃定的认为是她干的好事。 “谁说的,我本来是想在他的饮食里下点巴豆教训教训他,可是怕以后追究责任会连累到我外公,只好改用马粪让他醒醒脑子。”施幼青噗哧一笑。 朱域对她们这些宫女从没好脸色,要是容貌姿色差一点的还会被他嫌弃到哭,可她认为不管容貌美丑,每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就算他贵为皇子也不应该这么目中无人。 “你的帮凶不少?”要在一个皇子的膳食里下泻药,说起来简单,真正实行起来可没那么容易,要是牵连下来很多人都会掉脑袋的。 被她的笑容迷惑,他靠得更近,唇几乎贴上她的。 “还可以啦,我们这些没势力的宫女总是得想办法自保啊。”才说着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的双手交握在她腰际。 “虽然我不喜欢皇宫,也离开了那里,不过我一直以为你还在那,有时候还是会让我想起在宫里生活的那段日子。” 撇开那些不愉快的,有她的日子好开心、好快乐。 “你是怎么跟五王爷见面的?我刚刚在外面逛了一圈才知道他跟其他几位王爷的名声真不好。” “在我没有得到权势之前谁会注意我?我得到权势之后就多的是无数苍蝇在身边飞舞围绕。” “一群势利鬼!”她不禁要骂。 “我从来没在乎过他们,我只要有你就好了。” 老天!被他这样深情如水的看着,她的喉咙快冒烟了。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好狗运让你喜欢我,我真的普通到不行。”施幼青喃喃自语,看了自己全身上下,就是找不到一个闻人纣会喜欢的优点。 莫非……她已经不知不觉陷在为爱情忐忑不安的漩涡里了? 闻人纣亲亲她的发心,看她的脸颊转为绯红。 “我肚子饿……”小猫似的声音多了娇甜的嗔。 “的确该用膳了。”他也饿了,很饿、很饿的那种;他伸出有力的臂膀把她的身子收在怀里,然后一把凌空抱起。 她惊呼。 “我自己会走……往敞厅的路不是从这边,你走错了。” “没错!我们先去喂饱另外一个肚子。” 存了心的人哪肯受她指挥走路?他两脚自有意识的往寝房而去,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儿,令他魂牵梦萦的芳唇,他迫不及待的冲上二楼。 施幼青双手攀着他的颈子,酡红着脸,不知道该面对的是什么,她该如何是好? 闻人纣一脚踹开房门,抱着施幼青进房,把她温柔的放在大床上。 …… 第八章 春宵苦短,自从喂饱一头饥饿的野兽之后,施幼青常常只能慵懒的卧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她眼眸半阖,脸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柔美姿态让本来就胶着在她身上的目光又升温成醉人的炙热。 长此以往真的要糟,总是冷不防就有个眼带饥渴的男人不管她在做什么,先下手为强的吻得她脑袋成浆糊,然后掳进寝房云雨缠绵。 这习惯根本不用什么养成,自从把身子交给了他,闻人纣就百般的设法在她身上印上印记,颈子、身子、嘴唇,存心要她出不了门见人。 施幼青极度怀疑他用这法子把她留在床上,为的是惩罚她到处乱跑。 也不过两次回家找不到她,他也不问她去哪了,只是直接把她拖回房间让她下不了床。 对于他乐此不疲的在彼此身体里吐露他的情意,她自嘲的想,也许过个一年半载,他这随时随地勃发的烧会稍微退一些,毕竟,男人总是贪鲜,对她的宠溺会转淡的。 “你小歇一会儿,要是能起身了让花儿给你沐浴净身。” 就是看不厌她匀致的玲珑娇躯,酥胸如山峦的起伏,纤腰滑女敕如玉。见她星眼迷离,闻人纣开始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节制一点,毕竟夫妻是长久的,偶尔让她下床也不为过。 他承认自己越来越无理可言,他知道自己一颗心再也给不了别人了。 “要走了?” “嗯,我把他们偷偷地抛下,趁他们还没有知觉再溜回去。”没知觉?她当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属下们都是蠢蛋,他丢下他们丢的理直气壮,谁敢吱声?只有她这单纯的小东西被蒙在鼓里。 真要让她知道自己光明正大、不务正业的溜回来偷情,怕碰也不会让他碰了。至于“他们”指的是被关在商行里那些重要干部。 这两个月是闻人氏最忙最累的时刻,从上到下几乎都是以京城的总商行为家的,为的是处理下半年度收租后琐碎的账务和分红。 自从屋里有了小青,他就不让虎啸进门替他着装,现在改在屏风外的外室候着,他才要踏出内室,却见她有些滞碍的翻身下床,罩了件软绸绣花外衫,然后从楠木柜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他很好奇。 “先把衣服穿上啦你。”她的清水大眼无处可躲,这人光果着身躯晃来晃去,一点都不知羞。 闻人纣就是爱看她粉粉的小脸晕出赧色,只是时间紧迫无法多逗弄她,只好捞了件袍子披上。 施幼青把他按在高脚凳上坐下,再把他的腿提高放在自己个的膝盖上,把那似不少又很有弹性的东西套进他的膝关节。 很淡的中药味道和着暖意透入皮肤里,整个膝盖都舒坦起来。 “你往外跑就在给我弄这个?” “不然呢?” 这种单行护膝的特殊布料很不好找,不只要有保暖功能,还要有弹性,制造坊试了又试,拿了几次织娘们磨了又磨,交换许多次意见,好不容易达到她想要的程度,拿回来以后她又泡在药锅里反复熬煮暴晒,如果闻人纣觉得效果不错,她打算把这技术交给下人,让他们固定生产,可以达到嘉惠他人的效果。 “你对我真好。”他偷香。 她不只做了这叫护膝的东西,之前说他用脑过度,用决明子、蚕屎、犀牛角粉、沉香还有诸多要才做了可以凝神明目又有助眠作用的草药枕,让他在铺子里小憩的时候可以用。 她在照顾他。 她总是以为他身边虽然有一大堆奴才可供使唤,却总是独来独往,也没个贴心的人照顾他的起居。他喜欢她的认为。 “我以为你习惯这里,不喜欢待在这个家。” “天天吃饱没事干,跟一帮小老婆争风吃醋有啥意思。”她没好气的回道,小手却来回熨帖那护膝。 “我哪来的小老婆?“天大的冤枉啊! “指不定哪天就有。” 这真是……把这老喜欢冤枉他的女人抱起来放在大腿上,双臂搂腰,准备来个大澄清。 “我煮了粥品,你等等顺便带到商行分给账房还有策云虎啸他们吃。”故意闹他的还不懂喔,他怎么会那么可爱……闻人纣是个勤快的商人,他常常天不亮就起身了,入夜了才回来,中午短短的休息时间还要赶回来跟她缠绵一番,就算已经在他身边派了个厨子,施幼青时不时还是会弄一些药膳给他吃。 当然,礼尚往来,闻人纣也很不吝啬的把精力用在她身上。 “不会又是什么鹅掌猪皮之类的咸粥吧?” “是八珍膏,里头有茯苓、莲子、薏仁、藕粉……八种可以补中益气,开胃消胀气的好东西,吃了可以让你精神百倍活力充足。” “那为什么连虎啸也有的吃,不是专门给我的喔?”这醋吃的没道理,可情人间对打情骂俏之事就是乐此不疲。 “给你的还少吗?”他爱听就说给他听。 她推他起身,让他看看外面快要把毛毯踱出一条沟来的虎啸,他肯定是在等里面这个嘴碎的男人等急了又不敢催促们正在考虑要不要冒死闯进来。 这也难怪,商人不是最不高兴浪费时间?闻人纣那么忙的人却喜欢找她闲磕牙,虎啸不急才有鬼。 “等我回来。”香了她的小嘴,他终于出门去。 闻人纣到底拥有多少产业,她心里没底,也没有想过要去弄明白。不过对她摆在家里众多的耳目很快有了粗浅的认识。她义诊第一天,闻人纣回来没做声,之后在饭桌上淡淡的提了下。 “我听说你扮成男装出门去。” 不是出去玩耍逛街,是去护国寺的大牌楼外义诊。 “你怎么知道?”她还特意在晚膳以前赶回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义诊是好事,只是何必到护国寺去,路远又人口出入复杂。” “那里进香拜拜的人多啊。” “人多的地方有什么好处?” “京里头走几步就一家药房,什么百年老铺、妙手回春,我一点知名度都没有,不去人多的地方谁会知道我?”默默无名的行医济世是一条路,弄得人尽皆知也是一条路,来到卧虎藏龙的京城,想在短时间内打响名号,义诊是最快的方法。 不过好奇心起,到底是哪个嘴碎的人告的状,想来想去,知道她出门的人那么多,哎,不会所有仆人都是他的眼线吧? “我们自家的药铺还会少吗?你要义诊,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药材,人潮最多的店铺,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她没说话。 虽然背后有这座靠山很好,虽然他也想插手的事跟他争也不会有结果,但是,她总是会有要自己来的事,如果连行医救世他也要干涉,这人的占有欲未免太强了,“不如这样——我们家呢,我是商贾,负责聚财,你是个大夫,负责行医散财,你说这样分工合作好不好?你尽避去救人,其他的事就不用管了。” 看看,又是这样的结果! 反正闻人纣都这么说了,在他的软硬兼施下也由不得她客气,第二天一大早,她被领到金陵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要我把策云还是呼啸留下来当下手吗?”他比正主还兴奋,好像要上街抛头露面的人不是她。 “你忘了我还有花儿。” 施幼青不习惯的扯着直到地的长裙,都是他啦,出门前坚持要她穿的美美的,说什么他的名气如此之响亮,也要让未来的妻子露露脸,既然要露脸,自然就要一鸣惊人,好让京城里那些看人衣装的势利眼好好瞧瞧。 拿人手短,她只好穿上这套裙裾和裙摆绣着点点梨花,由上而下花瓣逐步减少到腰际的秋香色长裙。 衣服真的很美,只是穿成这样怎么看诊?她可不知道闻人纣压根是为了自己的赏心悦目。 “有事尽避吩咐这里的掌柜,再不行派人到商行来通知我。”她的美叫人看了目不转睛,他真不想离开。 “我看你比较想在这里坐镇。”这才是这位老爷的本意吧。 “可以吗?”闻人纣眼眸发亮,笑如春风,一下子迷倒了许多经过的姑娘家的眼。 “不是又一堆待办要事等着你?你还是快点走吧!“他是什么来头,一旦在这里坐镇,真正需要治病的穷苦人家哪挤得进来,到时候都是些来巴结的……闻人纣很不情愿的上了一乘软轿。 她转过身来,得应付的还有这些挤满一屋子的掌柜老板们。 “小的是这家六安堂的药掌柜,老爷吩咐过,这条街所有二十七家店铺都听夫人……·姑娘的意思,您有任何差遣还是需要只要是告诉小人一声,小的一定尽力做到。”药掌柜的可恭敬了。 二十七家铺子,不是二十七颗馒头,“我的?“她差点咬了舌头。闻人纣在家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这啥时候发生的事? “姑娘,闻人老爷说了,这条街只要是开门营生的铺子都是您的。” “哈,嘎……”他平常送她的那些新奇昂贵的小玩意还会少吗?现在给她的这些可是比人赖以维生要养家糊口的铺子,他是巴不得自己把它们都花光光吗? 这些可不是放进抽屉里就能了事的啊! 她环顾众人,几乎年纪都大了她一大截。每个人都盯着她瞧。她福了福身,清清喉咙。 “诸位老板要是没事就各自请回吧。” “您没什么要交待训示的?”她才几岁就被用上敬辞,真的不要这么客气。 “没有。”她干脆得很。 大家面面相视,继续等了半晌,还是那张如水的笑脸。 不知道谁吆喝了声,“那就散了吧。” 一堆乌压压的人头终于消失。 施幼青回过头来对着六安堂的掌柜说道:“事不宜迟,咱们开始吧!” 于是药掌柜把里头的壮丁都喊出来,出力的出力,要喝的吆喝,张罗起要义诊的东西。 “姑娘,老爷对你真好,我好希望以后能嫁一个跟老板有得比的夫君……不用这么有钱啦,只要有个可以养家活口的铺子让大家喊我老板娘我就连做梦都会笑了。”花儿靠到主子旁边双手合十,一脸羡慕。 施幼青可不跟花儿发痴,不过她还是偷偷掐了自己的脸一下,确定一下不是在做梦。 闻人纣的心思何等细腻,把她乱七八糟的话都记在心里。他说自己的一切都是她的,这笨蛋,居然全当真了。 她试着不往心里去,却还是被感动的一塌糊涂。 “我想我哪天如果忘记带荷包出门,要从街头买到结尾,再从东门买到西门都没问题吧?” 主仆两个鸡同鸭讲,义诊的一切早已准备好,施幼青醒得早,一看有人靠近,面色一整,便恢复了大夫的本色。 “请问……我听说这里有义诊……不用银子的?” “是的,大娘,请问您哪里不舒服?” “姑娘是大夫?” “是。” “姑娘家好,姑娘心细又慈悲。” 施幼青含笑,望闻问切不因为对方穿得好不好而有差别,高贵的药材给的毫不手软,还嘱咐对方要是几贴药方吃完,可以再到六安堂来拿。 对方感激涕零的走了,接下来她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大街的这边她忙的无暇分心,可街的另一边来了两个男人。 这两个人一身高贵衣料,面目有几分神似,一个是朱域,至于另一个……“皇上,臣说的没错吧?” “的确是她。”八皇子,当今皇帝朱非沉吟了下,目光仅仅锁着正在闭目替病人把脉的施幼青。 这么多年不见,她出落的如出水芙蓉,眉目如画,那清净无伪的眼还是那么美丽。 “那么皇上答应的事……” “你急什么,该你的逃不了。”不就是要钱嘛,这世上能有谁的银子比他多? “是是是”见风使舵,再也没有人比得上朱域了。 原来他只是姑且一试的在皇上面前提了提,令人意外的是那天完全不动声色的万岁爷却在下了早朝以后把他召到养心殿去。 “皇上,要微臣把人带过来见您吗?”他又出歪主意。 “不必。”朱非用扇柄阻止。 “嘎?我们从皇宫大老远出来就这样?”别说他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怕说给别人听别人也不信。 “不然不觉得朕应该怎么样,当街强抢民女?”朱非冷了脸。 “当然不是,您是何等身份,您想要的女人谁不主动送进宫?” “朕没有你那么。” 这会儿还真是拍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可朱非还是笑得很眉邪眼邪。 “没关系,只是人对了就可以,嘿嘿嘿。” 朱非多看了施幼青一眼,然后转身便走“皇上……这?”朱域丈二金刚模不到头脑,要是他把人抓了就走,搞不懂这其中哪需要那么多曲折。 “还不走!?”朱非折扇轻摇,一派翩翩公子风流倜傥的引入人群中。 朱域左看右看,赶紧跟了上去。 施幼青很有做当家主母的天分,指导了大原则、大方向以后就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处理。 她知道丫鬟们正忙着把湘竹纱帘该挂上带夹层的宁绸锦帷帘,换上长毛的羔羊地毯,外头大晴天的,天高气爽,该浣的帘子,该晒的棉被,夏天的衣裳该收起来过冬,仆役们精神抖擞的做着自己份内的杂物,没有偷懒的人。 寝房的一楼温暖如春,紫金红暖炉里劈里啪啦作响的木炭烘烤出混着松木清香的温暖,她用碗盖撇去上面的浮叶子喝的是最近迷上的安溪铁观音。 闻人纣如常的上商行去了,自从宅子里有了施幼青,他更勤快工作,勤快的程度虽然不用跟蚂蚁蜜蜂相比,可是存心想把整个天下都捧到她脚下。 他会是个很伟大的商人。 施幼青把他的勤快看在眼里,有这样一个人用他的方式爱着自己,照顾着自己,她会不由自主的想回报,给他一盏家里温暖的灯光,如用珠的笑语还有温柔谅解和体贴欢迎他踏进家门,在洗涤一天的疲惫后有在出发的力气。 两人浓郁的感情影响了下人,本来宽阔却寂寥,人多却无语的房子充满了蓬勃的生气,即便闻人纣还是没有用八人大桥把施幼青娶进门,闻人府从上到下都已认定她无疑是未来的女主人。 午后,她小憩了下,又读了会书。 “姑娘,不好了,大厅来了尊贵的客人,总管事叫我一定要请姑娘去一趟,他说他一个人顶不住。”人才偷的浮生半日闲,聒噪的花儿一路从外面嚷嚷着进来,差一点绊了门槛。 “哪里不好了?我好端端的在这呢。” “不是啦……是发生大事了。”花儿比手画脚的慌乱不已。 “有话慢慢说,看你急的。” “姑娘,这茶甭喝了,总管事说当今圣上,也就是皇帝老爷上咱们府里来了,如今就在大厅等着您呢。“施幼青心里“咯噔“了声,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的想了一遍。“老爷不在府中,那人是故意挑这时间来的。” “姑娘,您能不能快点,来的可是皇上。”花儿急得火烧,双手合十,没大没小的催促起主子来。 “急什么,你先出去知会总管事,说我马上就到,让他先撑着点。”花儿的牙门差点磕着舌头,我的祖女乃女乃啊,这节骨眼上还有空说笑话……虽是这样,在花儿央求的目光下,施幼青还是慢吞吞的出现在大厅。 “民女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就算是旧人,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他的身份今非昔比。 “快点起来。”朱非亲自去扶她。 她是备受宠爱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天青石手镯,滇红宝石凤钗,可朱非的眼染上癫狂,他认为自己可以给她更好的。 “谢皇上。”施幼青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柔软。 起身站得远远的,礼貌而生疏。 “朕没想到你竟在天子脚下的京城。” “是的,总该是要回来的。” “那么——”朱非伸出高贵的手,“你该回皇宫了。” “请皇上恕罪,那里不是民女的家,民女回不去。” “你这么说司徒先生可要难过了,他可是自从知道你回京,就希望你能回去看他。” “他老人家住在长白山,怎么会在你手上?你骗人!”她惊疑不定。 当年她跟外公离开宫廷后不久,就碰见八皇子私下派出来找他们的爪牙四处追捕两人,几经商量,最后忍痛分开各自前往深山躲去,想不到外公还是落入他的掌握。 “你太小看朕了,朕是什么人,需要用谎言来造就事实?”江山之大却都在他掌握中。 “你放我外公出来!” “不是朕不肯,是司徒广病重,让他除了皇宫他也活不成了。” 对上朱非晦暗莫测的眼光还有嘴角那抹笃定,她还不迟疑地说道:“我跟你进宫!” 朱非嘴含笑。 计划都照着他想要的方向进行着,真好。 “花儿,把我的披风拿来!” “姑娘,你要进宫,那老爷那边……” “叫他别担心,就说我进宫见外公去了。”交代完后事,她聪明的不做什么拖延的随着朱非离开闻人大宅。 闻人府里所有仆役都跑出来看,他们没能看见女主人的身影,只看见蜿蜒如灯河一样的执灯内伺缓缓和盔甲鲜明的禁卫军前行。 连禁卫军都出动了,总管事隐隐感到大事不好,迭声叫了亲信过来。 “你挑选马厩里最快的马,立刻请老爷回府,事情不好了!” 第九章 朱非没必要,也不需要骗她。 偌大皇宫要安置一个人太容易了,何况,被安置的那个人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女,是个垂暮老人。 朱非对司徒广没有不好,给了个大院,许多心细的宫女轮流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御医定时例诊,有专人陪他说笑解闷,他的待遇并不比退居后宫的太皇太后来得差。 可他心里明白,自己只是皇帝手下的一枚棋子。 皇帝给他好处,是为了给青儿好交代。 人性啊,得不到的总是最好。 今日他的眼皮跳个不停,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老天保佑希望他的青儿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才恍惚着,细细带着踌蹰的跫音由远而近,他以为又是哪个要来啰嗦他得穿衣吃药的宫女。 “外……公?”不敢确定的声音,有着惶惑,还有着看见亲人涌满胸臆的酸涩。 司徒广不敢置信的转头,老脸才露出惊喜的笑容却在瞬间转成担忧,他左顾右盼。 “青儿,你怎么来的?有人发现你吗?赶快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外公……青儿好想你。”她哽咽,泪如泉涌,投入老人的怀抱。 司徒广双臂在半空抖了下,这才紧紧拥抱住她,俯首压住她的发心。 “好啦,都几岁的姑娘了还这样哭,我还以为是我们家以前养的那条狗在叫呢。”司徒广打趣的说。 “你坏啦外公,这样取笑我。”抹掉泪,施幼青不依的扭动身子,人却还是赖在老人的怀里不肯抬头。 “还以为年纪长了,性子也会有所改变,谁知只长个头,小孩子气的紧呐。”司徒广欢喜的语无伦次,七年啊,他想了七年的孙女。 “外公最讨厌了,我每年托人家给您送去的银子您到底有没有好好拿来吃拿来使,人瘦成这样,青儿……看了好心疼。”说着好不容易干了的眼眶又红了。 “外公老了,你给的银两那么多,我哪吃得完。” 施幼青服侍司徒广坐下,又拿了几块精致的坐垫放在椅背上。“我听朱非……皇上说您身体不舒服,让我给您号一下脉。” “人老了,不就一些小毛病。” “外公。”她可没这么好打发。 “想不到他还是把你找来了。”他喟叹。 在有生之年能又见到自己一手拉拔大的外孙女当然欣喜,可是在这种地方重逢,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啊。 施幼青迅速月兑掉披风,搓了搓了手,搓去指月复的冷气,两指这搭上司徒广的手腕,她平心凝气,接着看了看舌苔,眼皮下的血丝,最后按了老人月复部的两边才收手。 “外公,您的脉象虽细,也不是不能医,为什么?” 明明曾经身为太医的他也能自救的,为什么放着不管呢? “被你看出来啦?老实说是我不想活了。”拉下袖口,对于自己的病情他也不想隐瞒。 “所以你把太医开的药都倒掉了?”放眼望去,窗是开着的,从窗外传进来浓郁的药味,那里极有可能是外公勤于灌溉的那块土地了。 老先生有点害臊,没想到被一眼看穿。 “外公,我不明白……。” “没什么好不明白,我老了,对这世间厌了。”人活老了有什么好,只会拖累晚辈。 施幼青在他面前蹲下,就象她以前常常做的一样,小手贴在他的膝盖上,昂起小脸柔声细气的说道:“外公,现在的我好有钱,我还有二十几家铺子,您不想瞧瞧外孙女的风光吗?” “你哪来这么大能耐?”司徒广实在没法对这外孙女摆脸色,一看见她缠绕过来,一颗心融化得象渍了蜜的糖。 “外公,你每次都把我看得这么扁,我是没有啊,不过你未来的外孙女婿可厉害得很哟。” “你有心上人了?”那眼下怎么办? “他的屋子又大又宽,您想住哪间都可以,以后您就是老太爷啦。” “你说得我一头雾水,尽说自己意中人的好,一点都不羞,你带个拖油瓶哪嫁得出去?” “外公,人家不来了,反正等我们出宫你们就有机会见面,到时候就知道他是谁,人好不好了。” “青儿啊,不是我爱泼你冷水,你都进宫来了,我们爷儿俩出得去吗?”把病拖着不肯医治,就是怕这一天。 可人算不如天算,见到这么可爱的外孙女……害他又想抱抱外曾孙女,尝尝外曾祖父的滋味。 老天爷啊,这算贪心吗? 四代同堂,会是遥远的梦吧? “外公,这个不用你担心,让我把你的身子养好,皇宫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会来把我们接出去的。”把脸贴在外公的大腿上,她很有信心。 闻人纣会来接她的。 司徒广安慰的模了模青儿的脸,也许吧,就是要拥有这样不屈不挠乐观的个性,当明天的阳光来到,才有机会看见宽阔的光芒。 “外公答应你把病治好,让我瞧瞧这些年你的医术有没有退步。” “在您面前我哪敢班门弄斧?我只要您答应我别再把药汁往屋外倒了。” “你这丫头竟敢要胁我……”朗朗的笑声稀奇的从老人的屋子里传出去。 留在外面的朱非听见了。 他的嘴角露出温暖的笑,就好象此刻他也跟里头的祖孙坐在一块话家常……一直跟随的内侍公公没见过皇帝这种笑法,自从他被拔擢在万岁爷身边伺候至今,只见过他主子爷的英明神武,有条不紊的治理国家,却不曾见过他哪回释放出出自真心的笑容。 他有些明白里头那位姑娘对万岁爷的重要性了。 这时,有人来报,来人在内侍公公的旁边咬了一下耳朵。 他挥手叫人走开,躬身向皇帝低语。 “来的这么快?跟他说朕歇下了,改日再见。”朱非掀眉。 “遵旨。”内侍退下。 闻人纣啊闻人纣,多少年后你还是得来求我。 罢则易摧他不懂吗?折损他的傲气,是必要手段,即便他是个商王,不管他如何的在商场上呼风唤雨,还是必须匍匐在他的脚下。 以前是这样,如今也依然。 他才是天下的王者。 沉浸在喜悦里没多久,他被珠帘后走出的人攫走了目光。 “民女见过皇上。”施幼青依旧冷淡有礼。 “朕说过我们之间不要这么见外。”他倾身去扶她,却让她巧妙的躲开,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他有些悻悻然。 “谢谢你让我进宫来看外公,我想把他老人家接回去自己照顾。”她提出要求,虽然明知道希望渺茫,可是她还是要试一试,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天下有哪里会比皇宫舒坦?哪里的大夫会比皇宫里的优秀?只要朕一声令下,要什么样的珍贵药材没有?你需要灵芝,熊掌,犀牛角,虎骨还是仙人草?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可以为你搜罗。” “皇上的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我只希望能够回到民间和外公一起过平淡平凡的生活。” “你还是这么不知好歹。” “皇上七年前就这么说过。” “朕不懂,一个雁过拔毛的商贾有什么好,你不知道商人重利吗?” “陛下口中的那个雁过拔毛的商贾时时把你放在心底,他说幼时八哥曾经背过他,教他骑射,陪他认字,怕他闷在宫中无趣,每当京城夏季需要大量冰块的时候,你就会请旨藉口带他去什刹海筒子河等处凿冰入窖,这些点点滴滴他总是想到就说,老实说民女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可是这代表什么,点滴在心头,不用民女说皇上应该比谁都清楚。” 如果亲情也不能打动他,那么只能说这些年的权力已经腐蚀了他的心,事情真的坏了。 “你好一张伶牙俐嘴,”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让人凉在心底,“尽避这样,你还是说服不了朕,朕得不到的,没道理他能得到。” 施幼青倒吸了口气,朱非这一说,无异于掐灭了她所有的希望,鲜少爆发的怒气再也不想忍耐,她握紧拳头,象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从小要风得风,要雨有雨,你在意我只是因为我不象别人那么在意你,你只是因为得不到,不甘心罢了。” “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就算他高高在上,他也是人,他——也有无法对别人诉诸于口的感情啊! “你只想到自己,从来没有去仔细听过别人心碎的声音。” “你就把我批判的这么一文不值?”即使她是他想得到手的女人,他也不能允许自尊被丢在地上践踏。 “民女不敢,只是希望万岁爷留一条路给别人走。” “休想,你不肯回应我没关系,那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里,朕得不到你,那么他也别想。” 恼羞成怒了,他拂袖而去。 施幼青软坐在冰冷华丽的雕花椅上,眼神迷茫。 是夜。 施幼青辗转难眠,青纱碧帐织就着片片尖圆碧绿的腊梅叶片还有纯白如雪的梨花。 皇宫里头事事讲究,她却见了好生厌烦。 施幼青想家,想闻人纣,想得心烦意乱,心乱如麻。 她托着腮,拿烛泪出气。 “怎么了?想我吗?” 她蓦然跳起来。 是错觉还是耳鸣,她居然听到闻人纣的声音。 没错,真的是他。 她飞身扑过去。 闻人纣从密道出来,正巧一把接住她。 “要是平常你对我也这么热情就好了。”他不介意被扑倒在地,双手楼着心爱女人柔软的腰肢,满足的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密道?”看着黑黝黝望不见尽头的甬道,平常被巨大的楠木柜子给挡住,就连平常负责擦拭的宫女也不曾发现。 施幼青干脆跨坐在他身上。 “那不重要,先让我起来吧?”平常闻人纣一定很享受被富有弹性的臀部这样蹂躏,今天却不是好时机,只能揉捏一把当作他辛苦躲过禁卫军的慰劳。 施幼青娇嗔的白他一眼,“到现在才来?” 闻人纣苦笑。 “太久没进宫,有点生疏嘛。”皇宫哪里有密道,哪里有捷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想当年他能每天模黑顺顺当当的找到杏林苑的庑房去,这些防卫漏洞帮了不少忙。 想不到多年后又帮了他一次。 “我看我是出不去了。”她投进他的怀抱,尽情的慰藉相思之苦。 “八哥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外公在他手里。” “你别担心,我会带你回家的。”闻人纣把她掉在耳鬃的发丝挽回耳后,“啾”地亲了她一下。 “还有我外公……” “你没听过爱屋及乌,你是我的女人,外公当然我也有份。” “你有办法说服皇上放我们出去?”皇宫虽好,可是在确定外公无恙以后她一天都不想待。 “等一下我去跟他谈。”同父异母的兄弟,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弄到不欢而散。 “你要小心。”毕竟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的皇子,而是不能容人违逆的皇帝了。 “你就当成回来娘家,吃好,睡好,下次再见我不希望你少掉一块肉。” 闻人纣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只在施幼青那张令他想念了一整天的小嘴上留下辗转缠绵的吻,然后又从暗道离开。 可以想见他跟朱非的会面是什么情况,因为翌日朱非派人来把整个寝殿搜了一遍,找到了那个让闻人纣自由出入的密道。 他怒不可遏,随即下令封了所有的甬道。 密道究竟能通到哪去没人知道,他这一下令,整座皇宫可就没有宁日了,不管前廷后掖,不管后宫妃室都难逃被搜索的命运。 一整个鸡飞狗跳。 本来笃定的九五之尊发怒了。 这也难怪,他是国家的帝王,而闻人纣不过是个末流的商人,一个商人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轻松来去,那么他的安全岌岌可危。 他派了一队羽林军抄了闻人府。 其实抄了宅子并没有多大用处,当家主子跟主母都不在,受惊吓的只有一堆完全不知发生何事的下人。 可朱非这举动惹恼了闻人纣,逼人太甚。 抄家当日他就坐在酒楼里,看大材小用的羽林军浩浩荡荡招摇饼街。 “爷,我忍不住了,我要下去跟这些人拼命。”虎啸怒火沸腾,禁不起这种刺激。 “坐下,安静。”开口的是策云,他看着独自斟酒的主子不动如山,飞扬的英眉没有垂头丧气,反而透出一丝桀惊。 “你们还坐得住,这口气我受不了,老子要去问问他们凭什么欺负老百姓?” “爷不会让我们白白吃亏的。”他一手巴下去,虎啸这才安静下来。 闻人纣好象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两个左右手。 他平静的眸心卷起危险的幽暗,脸色出奇的冷——“来而不往非礼也,策云,照计划走。” 策云一凛。 “是,爷。”终于还是下到这步棋的时候了。 以牙还牙。 什么叫百废待兴? 什么叫哀鸿遍野? 而且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整座金陵城一夕就变成了空城。 “老板,我跑遍附近十几个乡镇,没有人愿意把货切给我们。”隶属官家的店铺伙计几乎跑断了腿却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这时候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货啊?”空空如也的店面,他也想哭啊。 明明是太平盛世,瘟疫水患都没有,瞧瞧这大街歇业的店家却比开门的多,买东西要这样没那样,舟车不见影子,店铺关门,船只泡在运河里快要烂了,囤积在仓库中的货物坏的坏,败的败,东地运不到西地,金陵城快要变成了孤岛,这一切的一切,就因为闻人老爷把所有全部属于他的产业在一夕之间关门大吉的缘故。 棒壁的饭馆,再隔壁的客栈,前头的金饰店……一个携家带眷回乡下老家去逃难,一个去别的乡镇谋生,一个干脆先休年假,这……奏摺如雪片飞进宫中,堆得小山那么高。 朱非的眉头也皱成了两座山堆。 “简直荒谬。”奏摺被洩忿的一丢,差点丢中小太监的额头,“这天下是朕的,居然在朕的手中变成要死不活了。” 一个区区商人竟有这么大能耐。 “万岁爷,那厮所涉及的行业可谓星罗棋布,根据老臣的调查,所有赚钱的营生有一大半全捏在他手里,如今不只京城货物买卖停滞,老臣担心的是继续下去会影响到其他各地啊。”六部吏书已经在养心殿待了三天两夜,绞尽脑汁还是没能拟定出行得通的对策,只会长吁短叹。 他们可都是官,比人高上一等的官,对那低三下四商场不只不了解,还很不屑。 “事到如今,朕才知道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发怒,为了顶上的乌纱帽,没人敢吱声。 这一个不好,可是要倒大楣的。 朱非倒坐在龙椅上,语带嘲讽。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商人就这样扳倒了你们这一群寒窗苦读的才子。” “奴才该死。” “都说该死了,怎么不去死。”他怒啊,连日的殚精竭虑让素来注重衣着外貌的皇帝有了抬头纹,看起来苍老不少。 皇上一发怒,老老少少立刻全跪了一地。 朱非疲惫的按着太阳穴。 “你们哪个来说说朕该怎么办?” 众臣互相看了眼,有个三朝老臣在大家的示意下终于出声。 “启奏皇上,自古以来红颜多祸水,您是一国之尊,要什么婉转多情的女子没有,今日这场风波……依照臣之见,这人呢,该放手时就放手。” 朱非不语,整个养心殿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氛围下,朱非突然笑了起来。 诸多臣子心中一凛,只敢偷偷抬头看着应该是快要被逼疯的皇上。 “一个朕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商人,闻人纣,你要跟我斗,就不怕两败俱伤吗?朕身后好歹还有整个天下,你还能剩下什么?” 两败俱伤,到底谁会伤得比较重?甚至一蹶不振? 他赌了。 “来人!” “皇上。”内侍赶紧趋前。 “传朕的旨意,昭告天下,让那个混蛋闻人纣来见朕。” 消息传出,很快得到回应,闻人纣领旨到皇城来见他。 漫长的那一夜,各自看天边月色,各自忐忑。 亘古不变的是月亮,而人心……端是幽晦难测。 日出东方,用巨石叠成的城垛上出现了黄盖飘带随风飒飒,旌旗飘扬,卫兵盔甲鲜明,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这一切都是为闻人纣安排的,威吓的意味大过其他。 被净空的城门口连猫狗也知道要绕道而过,气氛肃杀凝重。 太阳公公从东边很努力的往上爬,光辉处处泽披,在众多目光的翘盼下,一匹马儿终于踽踽独行而来。 闻人纣头戴笠帽,黑眸润亮有神,他看着这些冲着他来的布置,唇角翘得更高。 好个下马威,好个朱非。 马蹄达达,没有缰绳的马儿还嘴馋的咬了口路边的青草。 卫兵们看得傻眼。 这人要不是胆大包天,要不就是被这些阵仗吓坏了。 太和门近在咫尺,闻人纣悠哉的跳下马背,向守门的卫兵摊了摊手。 “我来了,让我进去吧。” 卫兵早就得到命令,赶紧放行。 闻人纣拿掉笠帽,堂皇的进了皇宫。 没有人知道进了太和门的闻人纣究竟跟皇帝谈了什么。 只知道再没有人看过闻人纣,他在京城里绝了迹。 他死了吗?还是活着?议论纷纷。 百姓们议论的不只是这个为这天下和百姓创造辉煌商机还有富裕生活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惊人财产全数充公成为官方资产的事。 迅速崛起,迅速没落的商王闻人纣,象昙花一现。 不过,这些落入官家的庞大赚钱商行,之后再也没有如闻人纣在位的时候那么赚钱,因为再也没有一个皇室子弟能象显赫一时的商王一样,拥有别人没有的聪明智慧跟经商手腕。 尾声 四匹毛色油亮光滑,膘肥腿壮的棕色骏马拉着一辆蓬车走在官道上,。 策云跟虎啸做普通人打扮负责赶路。 蓬车的后面有四条腿随着马车晃啊晃的,悠然自得的看着倒退的风景。 男人一身淡色袍子,有张会笑的唇,眉眼间隐含英气,以及显而易见的野心。 女子一头大辫子,秋香褂子镶水獭毛边。 “你真傻,居然用全部的家当换一个女人还有一个老人,三岁小孩也知道这买卖不划算。”施幼青嘟囔。 “谁说不划算,他拿走的那些不重要,我可是坐拥娇妻和亲人,谁输谁赢很容易分辨吧?!” “我们这算全身而退吗?” “我留下那些摊子够他头痛很久了。”对于精明的商人来说,接掌庞大产业是如鱼得水,可是对那些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他留下来的遍地黄金只会是压垮他们的稻草。 “可是再怎么说那些都你辛苦打拼出来的。”要风淡云轻的看开哪有那么容易。 “我重要的都在这——”闻人纣指着自己的头脑,“这是他抢不走的。” 商人无祖国,能赚钱的地方他都去,因为他拥有的是一副谁也拿不走的金头脑。 “不过要累着你跟着我奔波。” “谁说的,你也知道我在家待不住,这样的生活再适合我不过了。”笑看万里晴空,“一边寻找商机,一边行医,我过的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日子呢。这次,换我来帮你,我帮你拼事业,我们可以再造一个闻人王国。” 他握住这志气很高的小女人的手。 “那当然,你可是我的贤内助,不过,说说看,你要怎么帮我?” 施幼青慧黠又得意的笑,风情万种的睨他。 “老爷没忘记经商要很多银子的吧?” “那是当然。” “老爷没忘记你给过我营收最丰厚的二十七家店铺的事?” “有吗?” “你想这二十七家店铺我们可以拿来做什么?” 闻人纣扑过去抱她。 “想不到小时候你是我命中的贵人,这会儿我落魄了,你还是我的贵人。小青……我今天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嘘,小声一点啦,外公可是竖起耳朵在听呢。” “了不起等我们安定下来再替他老人家找个老伴好了。” 笑声很浓烈,竖起耳朵的不只有篷车里的司徒广,还有驾车的兄弟俩,他们似乎都看见自己锦绣的未来。 只因为他们身边有个叫商王的男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