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有蝴蝶飞过》 序 这只蝶一飞,飞过整个暑假。 好吧!我招认,怀旧的人不是阿曼也不是胡因因,是我。 旧旧的故事,纯纯的感情,是最初的设定。 剧情一开始也是照著任性的写书人走的,可走啊走的,故事有了自己的生命,不肯任我搓圆捏扁,它有了自己的形状。 很多年前去过台北的植物园,很多东西都是斑驳古老的,就连里面植物的吞吐都是,后来,在席慕蓉小姐的书上又见到植物园的荷花,那惊艳就成了永恒的悸动。 一直到这把年纪,还记得狂恋她那针笔底下的形状。 为了把那些优美的白话诗烙在心头,傻呼呼的把整本诗集通通背下来,现在却是看什么忘什么,再也没想过要把什么留下来。 岁月苍茫,植物园的荷花依旧,它守著更为古老的建筑,褪了色的红门,我的心已经别恋到白河的荷花去了。 荷花无罪,有贰心的是人呐! 我通常往前看的时间多,绝少回顾已经一去不返的青春,这本书算是仅有的纪念吧? 说是纪念,也仅仅是雪泥鸿爪、吉光片羽,可是管他呢,有,聊胜于无。 就当纪念我并不留念的青春。 没有把阿曼写成公子是我比较安慰的地方。 这个暑假很忙,也不知道跟人家忙什么,每天兜著转,哗,一眨眼,暑假竟然已是最后一天了。 从马尔地夫回来的阿姨又回去了,来度假的小表们也要开学了,挤满人的房子突然空了,又回到四堵墙壁跟一个无聊人的我,那落差真的很大。 令晚心血来潮,把自己这些年来写的书算了一遍,拉拉杂杂竟然有五十四本,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超过一百的一半。 我究竟是哪来的毅力?照这样说来,我是个很旧的作者了。 每天伏案,呼,可怕的是我在这园地居然有十个年头了。 很旧很旧,很久很久……呼呼呼…… 不想那么多,还是往下本书迈步吧。 今年过了大半,而我……才爬了三本书,三本,连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 好吧,也只能说希望今年能够有五本的产量,比去年少一本应该不打紧。 呵呵…… 第一章 凉夏。 植物园的荷早开了,八公顷的绿荫,田田荷叶和暗香浮动的朵朵荷花勾来了光跟影在每条缝隙中静静走了一回。 接近中午,是植物园最安静的时分。 晨连、早操、打太极拳、跳土风舞的人要不去了菜市场或是回家睡回笼觉,该上班的、该上学的,一个不少的去了该去的地方。 可也不是没有漏网之鱼。 书包的肩带拉到底,没几两重的书包贴著大腿,每一摆动就把书包往旁边甩,卡其色的制服倒还中规中矩的穿著,双手叉在裤袋中,这人漫无目的的从游园步道走过荷花池岸。 陶纽曼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揩了揩泪水,对明媚春光视若无睹。 明目张胆的跷课是例行公事,对一个毫不吸引他花费青春光阴的地方,他又何必委屈自己每天非得泡在那里不可。 当然啦,前提是没有好事者去跟家中的大老告状。 绿色如一帘幽梦,而他的目的地是越过植物园到重庆南路上的保龄球馆。 几场保龄球打下来既可以消耗多余的体力也顺便杀掉整天的时间,是他还算喜欢的活动。 就效率来说,从这边穿越过去最是节省时间跟力气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豆荚,如婴儿的胳臂那么大,青黄不一的掉满了路径,他喀啦喀吱的踩过,脚下的力道挤出荚壳中的豆粒,有绿有红,往四处迸开。 那豆子滚呀滚的,有的滚进杂草边,有的静静躺在路中央,剩下的几颗碰上硬物又弹回来,撞上不远处一双白布鞋又兜了小半圈才摆平。 它的力道太小,按照白布鞋的主人的专注程度,理应激不起任何注意的,可是当她看见树干上的几道小影因为突如其来的杂音而飞走,她稍稍的蹙起眉来。 确定了噪音的来源,胡因因没吭声,只是停下手边的动作,等人过去。 她无意识的捏著粉彩笔,托腮,眼神带著克制的忍耐。 一个身穿某家知名的女中制服,一个身穿某家男校的制服。 书包也是证据之一,一个吊儿郎当的挂在肩膀上,一个吊在树枝上。 很明显,两人是同道中人。 但谁都没有跟谁打招呼的打算。 跷课可不是什么太光荣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阿曼不由自主的眼瞄见横放在她平坦小肮上的白板。 白板用夹子夹著画图用的纸张,上面有几抹女敕粉的颜邑。 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在那一刻,心绪少有悸动的他很想看看她写生的纸上面画了些什么。 这段路他走过几次,因为地处绿荫深处,僻静得很,有的也只是鸟啾虫鸣,带著土味的各种植物,在此碰到人是头一遭。 但,遇见了,了不起多看那么一瞥,即使,那个女生有张称得上是绝色的巴掌脸── 阿曼还是从容不迫的经过她,走到绿径尽头,越过七里香的小门,保龄球馆在望了。 阿曼的游荡是有计画性的。 他心思缜密,也不贪心。 几天的安分守己,然后才是偶发性的失踪。 对于他几天跷一次课的行为,碍于他出自影响力颇重的政治家庭,又,家底丰厚的他是学校少数肥羊之一,再则,他面貌讨喜,对皮相缺乏免疫力的师长们实在抗拒不了他耀眼的光芒,跟其他行为更为恶劣张狂的学生比起来,他简直是狼群中的小绵羊了,偏心之下,对他这小小叛逆也就都睁只眼闭只眼。 他也游走于这样的夹缝,谈不上露骨的反叛,却让他得以在窒息的青春中找到一扇稍微可以喘息的窗口。 从二轮电影院出来,火红的太阳落在天边,时间刚好如他计算一样,搭上公车正好一分不差的赶上放学回家的时间。 不会有人知道他今天并没有上学。 放学时间,他孤独如一匹狼的身影又恰如其分的融入人群。 搭公车时,他习惯站在司机的旁边。 其他的人跟他无关,不管是车内的旅客还是车外的…… 他那么漠然,可无俦的俊美又让人非多看他两眼,进而痴迷忘了要把眼光收回。 “呃……你好,同学,这里有座位……请坐!”结结巴巴的声音夹带著脸上的红晕,这鼓足了勇气来攀谈的女生看来几乎要休克。 女生让座给他,家常便饭。 他启唇,“女士优先。” 她被他流转的眼光电到,毫无选择的退回座位,青春脸蛋上充满无言的幸福。 车子开动。 就在那瞬间,车外诸多校服颜色中有道绿衣黑裙身影映入他眼中。 鲍车等候亭的椅子上,一个肩膀背著白板的长发女生正快乐的舌忝著甜筒,那垂睫扬眉,自得开怀的模样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奇异的烙进了他的印象中。 她那所学校,不会有任何一个女生这么随性。 那是一所跟他学校不相上下的名门学校,差别只在尼姑和尚的不同而已。 一天见到她两次,在台北这盆地机率算不算高? 应该算吧,他跟家里的人可能大半个月都碰不到一次面,有事,全靠菲佣传话。 很吊诡吧?也许不,大家少见面反而是好的。 他一坐下。“嗨!” 女生被阿曼突如其来的招呼骇得笔一偏,好好的一只蝴蝶斜出了画本,粉彩笔也断了一截。 他帮她把断掉的笔捡起来,“我吓到你了?” “啊……嗨。”她摇著头回答,尽量不让牙有露出来的机会。 软绵的调子,跟他想的相去不远。 “这个还能用吗?”他晃了晃手心的粉笔,颜色是浅浅的黄,看得出来那是蝴蝶羽翅上的颜色。 她点头,瞄了眼比她几乎大上一倍的手,正考虑著要伸出手去拿,还是等他递过来。 但是,他什么动作都没有。 也因为这一眼,让她看见他身上制服的袖子车缝线裂了一大块,胸口的扣子少了好几颗,裤管也遭了殃,更别说那张脸了。 他脸上的颜色比她的调色盘还要精采。 “你怎么……看起来有点狼狈?”她来不及羞怯,也忘了要掩饰嘴巴,被他眼圈那一大块淤血还有嘴角的青紫给吓得张开小嘴。 “我跟人打架,所以仪容没办法太要求。”嘴角想凝聚的笑却被疼痛狠抽了下,所以,笑容失败。 “打架不好。”她不以为然的摇头,乌亮的发丝因为摇摆掉了一撮到胸前。 “我下次会注意。”注意打架的时候不在身上留下证据痕迹。“我也不喜欢干架,这次是特别的情况。” “有输赢吗?” “我的拳头不够硬。”谁叫跟他干架的人是家里的三个兄长,年纪最小的他以一抵三,能求平手,不被打成肉酱已经是该额手称庆了。 “嘎?”她还不是很进入状况。 “你叫胡因因。”他指著她胸前学号下的名字。 “你看了我的名字?”她紧张的赶快捂住,下一秒却觉得太过多此一举又讪讪的放下来。 盯著她那双羞涩的黑眼睛,她有著现代女孩子少有的甜静柔美,比那些一聒噪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女生强多了。 还有,她带牙套的样子竟然很可爱。 “我看过你几次,你跷课来这里画图。” 闻言,胡因因的脸蛋骤然一路红到耳廓,“我也……看过你,你都去对面的保龄球馆。” “哈,原来你也注意到我了!”有些得意,还有些他也不是很明白的飘忽情绪。 想不到她听到他这么说立刻没了表情,半垂著脑袋,盯著画板上生动的蝴蝶,整整一分钟过去才轻轻的说:“你很耀眼,像一团火球。” 那样耀眼的脸就算只看过一遍,也叫人很难忘记。 好看漂亮的男生女孩子爱看,可是,被洞悉又是另外一回事。 “老实说,我并不常跟女孩子攀谈。”反而,不用他有所动作,自动找上他的女生倒是多得数不完。 她点点头,了解的眼神让人觉得奇异宁静;他刚才跟人家斗殴的暴躁愤怒早不知道沉淀到哪去了,只剩下满心的平静。 “我也不大会说话。” “是因为带牙套的关系吗?” “啊!”她马上闭嘴,还用白女敕女敕的小手捂住嘴巴,因为羞愧整个人紧缩了起来,像只煮熟的虾米,剩下圆润润的眼睛转啊转的。 “我没恶意,我去年也刚把牙套拿下来。” “真的?不可能……”他,没有男生变声期可怕的鸭子嗓,也闻不到汗臭,干净的下巴,像是完美的天神。 “我以前是暴牙。”阿曼继续爆料,完全不怕坏了别人心目中的好印象。 她湛亮的眼有了更生动的光彩,“我有两颗虎牙,妈妈说不矫正会很丑,可是带牙套很不方便,我常常被嘲笑。” “是你长得太可爱,很多男生想把你吧!” “才不是咧。”小脸蛋又漾出两朵云彩,羞得她又把头垂到胸口。 “哦,怎么说?”他不知道从哪生出来的好耐性,竟然跟她说起这些以前认为是蠢事的事。 “你的脸不要紧吗?需不需要先找医生?”他那鼻青脸肿的样子不痛吗?她看得很替他难过。 “过两天它自己就会消了。”他毫不在意。“我刚刚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不熟的人,我……没办法跟他们打成一片。”同学总说她空有一张容貌,却是言语乏味,说她是没脑袋的洋女圭女圭,然而偏偏她的功课又是班上数一数二的,也因为这项同学们还算认可的优点,让她不至于在人际关系上拿零分,可是因应实际状况需要决定她被冷冻的时间,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这种事情勉强不来,话不投机的人就甭鸟他了,不是八面玲珑的人就别逼迫自己非要受大众欢迎不可,做自己比较重要!” 胡因因诧异的二度忘记自己引以为耻的牙套,他的将心比心让她觉得好窝心,就算疼她的爸妈也不曾用这样的言词对她劝慰过。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陶纽曼。” “我记住了。” “会一直记住吗?”这样要求谈不上是朋友的人会不会太苛求了? “会呀。”她露出大大的笑容,灿亮的眼神霎时点燃了她脸部的表情。 “我真高兴有来跟你讲话,因为半个月后我就要去美国了。”就为了这件事他跟家里的人大吵一架跑出来,不自觉的走到植物园来,不料见到她,很自然的就走过来攀谈了。 “为什么?” “漂洋过海去拿学位是我家小孩的宿命,我前面三个哥哥都拿了绿卡,每个都是哈佛出身的商、法学硕士跟博士,我也逃不掉被送走的命运。” 被家人安排铺好的路,将来他们都是父亲政治场上的一颗棋子。 胡因因诧异的看著他眼底的嘲讽。 他们……好像还谈不上交情吧?把家里事告诉她这么一个外人,她蓦然有些明白了他内心不为人知的孤寂。 因为无人可说,才来找上她这完全不相干的人吧? 虽然这么想让她本来有些雀跃的心低落了下来,但是,那也不要紧,他们认识了不是! 看起来很优秀的他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这些心底事吧。 “要是可以,我也想出国深造,我喜欢画图,想去看遍世界的博物馆。”她殷殷说起自己不是很具希望的愿望。 在校成绩好不见得就能出去,出国必须具备很多因缘际会的。 “你画的蝴蝶很可爱。”他对美术没研究,顶多看看漫画,“改天送我一张。” “我画得很丑,但是,你想要我可以试试。”有人想要她的图,她乐不可支。 “你都画些什么?” “就蝴蝶啊。”她只钟爱蝴蝶。“它们薄薄的翅膀看起来是透明的,一点力量都没有,可是它们却能撑起不相称的身体到处飞翔,这不是很奇妙吗?” “你很有想法。” 胡因因倏然脸红,想不到会有人称赞她。 “我们去看电影。” “现在?” “去吗?” 她又低下头,迟疑了下。“不好。” “原因呢?”拒绝他是滔天大罪。 “你带我出去……会没面子。”带个牙套女出门,别逗了吧!而且,他们才刚认识不是? “我不勉强你。” “嗯。” “那下次我再约你,你就不能拒绝了喔。”她的不随便深获他的心。 阿曼不想勉强她。 “我们……还有下次?”她对自己很没信心。 “为什么没有?” “嗯……”胡因因结巴了。 “就这样说定,把你的电话给我!”他的语气是确定明快的,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认真的考虑了好几下,在画纸上撕了一角,写上自己家的电话。 “我明天约你喔。” 奥,这么快?! 丙然,他没让胡因因等待,不到第二天,就那天傍晚,他把她约了出来,两人带著他买好的热腾腾大汉堡当晚餐,去看了两部二轮影片,然后又去了龙山寺。 天真的友情没有太多包袱,他们开开心心的过著认识的每一天。 另外,他们还很正式的去像馆照了张相。 胡因因本来是不从的,带著牙套的人照相怎么可能好看? 可在他的胡搅蛮缠下,本来紧得像蚌壳的小嘴笑开了。 相馆老板趁机“喀嚓”照下两小无猜的倩影。 眼睛有点酸,是因为熬了夜的关系。 胡因因揉了揉因为长久等待快要僵硬的脖子,左右梭巡可能出现的人影,但她气馁的眼睛都发直了,来来去去还是没有她要等的人。 其实都要怪她自己活该,提前两个小时出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都过了约定时间,阿曼还是没出现。 他很少迟到,以前的良好纪录让她开始焦躁起来,不停的在公车站牌下走来走去。 那个接电话的人明明保证会转达她的约会,那……他会不会中途出事,或者临时有事没法子通知她?哎呀,她就爱胡思乱想庸人自扰,她不应该心急,多等一下,也许就能看见他带著迷死人的笑容从某个地方钻出来。 一个半小时后,她确定阿曼不会来了。 手里的物品几乎快被她捏坏。 他明天就要上飞机了,今天要是见不到他,往后见面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了。 也许她应该拦辆计程车,直接去问他才对。她跟他之间总是她被动的多,这次,她似乎应该鼓起勇气,化被动为主动。 当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计程车上。 她的脑海里有一则快要背烂的地址,告诉了计程车司机后,车子就一路从市中心开往天母去。 阿曼的家不好找,穿过整个天母市区才找到郊区环围的陶宅。 加长型的宾士车就停在他家警卫森严的大门外,森森庭园一眼看不到宅子,那种富丽堂皇对家庭小康的胡因因来说是极度陌生的。 这让她却步。 两个警卫正帮著把行李放进另外一辆车,阿曼漠然的坐在宾士车内,嘴角又不知道哪来的伤。 他要去哪? 不会是要出国了吧? 为什么今天走?明明讲好是明天,会是家里的安排吗?他说过,对于父亲的安排无力反抗。 想想也是了。 今天要不是她发了傻劲的来了,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跳下车,匆匆给了车资,胡因因也不知道要叫计程车司机等她。 然而,就她付钱的那几分钟,陶家的车子已经发动。 她转过头来,看著朝她走过来的警卫,眼光越过他们,喉咙却哽咽得叫不出阿曼的名字。 多年以后她曾想过,那一次她要是喊了他,他会不会听见?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五年后,她接到阿曼辗转托人传话,说他回来台湾了,想见她一面的消息。 但她没有赴约。 她人生很多重大事件都挤在那一天。 除了托福考、证照考,住在乡下的舅舅来电说刚过完九十八岁大寿的女乃女乃在睡梦中过世了。 守丧的日子熬过了,她忙著安抚哭成泪人儿的妈妈,再后来,她的托福没过,毕业典礼过去。 等她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月,陶纽曼几乎已经是火星人代表的名字了。 第二章 八张名片,五张广告宣传单,有两张是广告公司的星探给的,两张是骑单车的摩门教徒给的,竟然异想天开要他加入教会,说是以他的姿色要招揽更多教员入会绝对没有问题,呿,他还做业绩咧。另外一张是一个剧作家,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要他当做剧本的灵感养分──他哪里像肥料了?! 才下车走了几步路,不到半公里的路程就碰到这么多对他流口水的人,妈的,这些人太闲了吗,满街找人搭讪。 阿曼随手把那些纸片丢给跟在池身边的贝林,落得两手干挣。 贝林是个专业代理人,他代理的行业五花八门,在曼哈顿上城是个喊得出名称的角色。 阿曼甩不掉从匈牙利就黏著他不放的贝林,心里本来就老大不爽了,哪知道一抬头,一张含羞带怯的脸又冲著他来。 可恶,别又来了! 现在的女生是怎么回事?沿路已经有不计其数的女人自动拦住他自荐要当他的女朋友。他脸上有写著饥渴二字吗?还是现在女人女性贺尔蒙分泌过度,看见男人非要这么花痴不可? 那些含蓄美的女人都往生了吗? “我有女朋友了。” “呜……哇!”打扮入时的少女掩面逃走。 妈……的!这样也哭! “先生?”还有前仆后继送上门的。 “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别让我重复!”他已经失去个性里最和平的部分。 “我不介意你有女友,我可以当第三者。”要是有这样的男朋友,即便只能带出场一次炫耀给死党们看,就值回票价了。 “脑容量小于苍蝇的女人我都不屑!”花痴!刺龙刺凤,穿环打洞,又不是七月半,他用不著摆个青面撩牙在身边避邪。 阿曼就是欣赏不来主动的女人。 “你真是怪胎,有女生自动搭讪还不好,为什么就没人来找我?”贝林左看右看,他也长得也不差啊,落单的时候马子绝对无虞匮乏,但是只要跟阿曼站在一起,他马上变成野草。 “没有人叫你跟著我。” “我都说了,我们是巧遇嘛。” “那可真巧了,从海德兰到洛杉矶又到台湾,可以继续环游世界一周了。” “环游世界我是愿意,前提是,你能让我先交差吗?” 阿曼横了他一眼。 “嘿嘿,每次你回到台湾,心情都特别欠佳。”他这炮灰越来越有心得了,这样的死缠烂打看起来并不是第一遭。 “我是看到你火大!”跟上跟下,跟前跟后,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需要随从。 “一句话,你只要把图稿交出来,我立刻消失,保证三个月内你都可以不必看见我。”台湾是他的地雷区,贝林小心翼翼想跳过。 “我不记得欠你什么。”阿曼皮皮的应他。 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要劳驾贝林这个红牌代理人咬著他不放的。 “阿曼,你就不能对你的工作稍稍带点热忱吗?你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成品给我,我没办法交代。” 阿曼是旅行界颇富名气的的探险家,他专挑人家不敢去的地方冒险,像是拿生命在赌注什么,也像在嘲弄著谁一般。 其实,依他完美无瑕的外表,他根本毋需这么卖力。 不用他对谁施媚眼就有数不完的人要他进军娱乐界。 但大把钞票被他推出了门。 他却挑了最难的。 风吹日晒,狂风吹沙的北美瘠地;野禽猛兽,疾病传染的亚马逊河流域等,他都去了无数次,那些地方都不是常人能够也愿意去克服的。 拿起烟,阿曼觑了他一眼。“没办法交代就别交代。” “啊,你为什么要跟支票过不去?”贝林抱著头,自从两人合作以来他就没搞懂过阿曼这个东方人。 “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这废墟身上不是很可笑,我不是摇钱树,不能帮你赚钱,那么多人要你帮他们代理,你拨点时间给那些人不是很好?” “不好!我机票钱都花了,不拿到你的摄影稿跟文章我绝不放弃!”他不只摄影稿吸引许多读者,偶尔心血来潮涂鸦的图稿还得到德国瓷器麦森(mcis)最高级工艺师的青睐,正式上线量产,他们对于阿曼后续的设计图抱著非常大的期望,这也是贝林紧追不放的大原因。 “没有!”阿曼还是一句老话。 他的确闷,只要回到这块土地来,那种被描住脖子的感觉就会阴魂不散内一直跟随著他。 去国多年,他没有按照家里给他安排的路走,哈佛的校门他只是路过,连进去都不曾,落地一个星期,他大略模熟了生活周遭环境,用他高中肄业的程度去唐人街餐馆打工,没有多久他那不凡的外表很快派上用场,经人介绍,走上了模特儿的舞台,消息传回台湾,家中大老气得停掉给他的金援。 可他不以为意。 在洋人的走秀圈中,多数是面貌中上身材却扁平的一族,再不然,猛男一枚,空有肌肉却觉得油腻的男模,容貌跟身材并存还要加上有聪慧脑袋瓜的人,几乎是少之又少。 阿曼本身带著东方人特有的神秘感,加上无可挑剔的容貌,自然很快令那叫人生厌的时尚小圈圈激起惊艳,各处邀约不断,短短一年,知名度已经由美洲延伸到欧洲,眼看他的模特儿生涯就要到达第一波巅峰,他却离开了人人羡慕的模特儿生活,自荐进了国家地理杂志,跟著从英国来的考古学家到处奔波,不管大陆云南瘴疠之地,还是世界闻名神秘莫测的百慕达三角他都去,又过了几年,陆续发表的文章震撼了文坛,他在这块文人相轻的沙漠闯出了名声。 这些,对阿曼来说都是无心的。 他只是在放逐自己。 他常说,他是废墟。 废墟不需要个性。 他不需要个性,这世界,也没有谁重要到能让他施展出个性来。 凡事,可有可无,可来可去。 他的不受教让顽固的父亲非常生气,经常十二道金牌般的夺命连环call他回来。 出国三年,因为父亲心肌保塞紧急送医,被三个哥哥强迫回台一次,至此之后,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居无定所,再也没有人能掌握他的行踪了。 突然,贝林的手机响起。他连忙接起。 对方显然是个不好应付的角色,凭他三寸不烂之舌还要应付个几分钟。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阿曼趁机走开。 “欸欸……你等我!” 等他?才怪! “john……我不是吼你,sorry,我是在跟你讲电话没错,but……阿曼,你别走……”著急下,他国语英语都乱套了啦!“啊,闯红灯危险啊……” 他眼睁睁看著阿曼穿过车阵,越走越远。 走了几条街,摆月兑了贝林,阿曼却不忙要到哪去。 他低下头,从口袋中拿出烟来就唇。 他学会了跟香烟做朋友,是的,这些年。 烟丝点著,香烟袅袅。 烟雾中,对街的场景几近眼熟的摄进他的眼瞳。 斑驳的围墙,旧旧的建筑物上裹著满头绿荫。 灰扑扑的路边有著被修剪得四平八稳的七里香。 他果然忘了,忘得精光,忘记这条路上有那么点不一样的记忆。 不能怪他沿路走来没有认出这条他少年时常常闲逛的路。 这是个无情的年代。一旦过去的人事物总是忘得快。 甚至几年过去,谁也记不住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怀旧啊,已经不时兴了。 他熄掉只抽了一口的烟。 一点都不想去窥探那个跟他久违的世界。 但是,过了马路,那空气、那感觉,怎么都不一样了。 攀越过围墙几乎要满出的绿意中刮来一阵凉风,勾住了他的脚步。 他停了一秒。 然后缓步循著围墙转了又转,当他转过第三个弯角,找到了放射状的回旋门。 他,走进了锦绣世界。 “小朋友,这是第一次警告,赶快上来,不然我要警卫把你们的家长找来喽!” 软绵的声音虽然是打扩音器中飘出来的,警告人的意味浓厚,威胁也够力,偏偏,荷花池子中央的青少年就是不为所动。 六月,正是荷花开的最盛的季节。 不知道哪来的小孩每人手上拎著荷花叶子、未熟的莲藕,嘻嘻哈哈,笑闹不停的他们,泥足深陷,却一点都没有危机意识。 “大姊姊,你在说谁,我们不是小孩喽!”高中生的年纪,厌倦了网咖的对战游戏,游泳池又挤满了人,心血来潮就往这里来,本来正玩得起劲,想不到半路杀出了程咬金冲著他们鬼叫鬼叫。 “这是第三次警告!”看起来就算喊破了喉咙也没用,不使出撒手锏他们大概会当她是春天的猫叫春。 说实在,胡因因也不喜欢自己没啥说服力的声音,对大人不管用,小孩也不吃她这套,可是,不管管这些把危险当玩乐的少年,很容易会闹出人命的。 最不像话的是周边来乘凉、画画、摄影的那些人们,没一个肯施援手的,荷花美虽美矣,根茎底下的烂泥巴可是会臭得人三天三夜睡不著、吃不下,也难怪大家没义气,存心等那些少年们玩腻自己上来。 她忿忿的拿著扩音器走开。 少年们ya!ya!的叫著,以为打赢了战争。 抱歉了!她不是要放弃,她可是有秘密武器的。 找到了!她要的长竹竿。 两手棒著细长的竹竿,她回到荷花池。 她把竹竿的一头往池子中央放,手中的一端卡著消防栓,然后,双手圈住嘴,对著少年们喊话。 “给我听著!你们扶著竹竿一个个上来,别再玩了!” 喊话无效,没人当她一回事。 这些高中生就是要她“下海”就对了。 认命的拉著池子旁边的铁炼,脚踩著池子边的卵石,一步步往下滑。 别以为她什么都不敢。 才确认好深度站稳,突然咻咻的声音传进耳朵,还没意会过来,脸上一阵麻凉,盖头盖脸的臭味马上作呕的钻进鼻子。 四周得逞的笑声嘻嘻哈哈传进她的耳中。 眼耳鼻口就别说了,污泥沿著脖子掉进她的内衣里,那种又滑又冷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有成堆的毛毛虫在蠕动。 她没哭,只是觉得不值得。 心底的怒气真的被挑起了。 揩掉脸上的臭泥,她誓死要追杀这群死小孩! 荷花池绝对不是玩耍的地方,更遑论攀拆花木这么缺德的事,真不知道他们的公民道德通通读到哪去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不在脑子里。 懊说他们命大还是运气好?台北最近缺水缺得严重,太阳晒得凶猛,池子干个得没剩几滴水,看起来好像可以让人立足,可谁知道烂泥巴底下潜藏著什么样的危机。 “因因,那不关我们林业部的事情,你别管。”赶来的林业部主任,是她的直属长官。 “定主任有比较好的方法?” “呃,我们可以等警卫过来。” “等小冰们赶来,时间太久了。”果然,如她所想,脚下的泥巴还是滑溜得厉害。 “你拿竹竿做什么?” “赶鸭子咩。”她没空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竿子来赶应该比较容易,当然啦,荷花池的范围那么大,威吓的成分多过实际效用。 “因因。” “你别叫了。” “因……” “都说别叫了!”害她分神,一只脚陷进烂泥里面去了。 “上来吧,他们都走了。”定主任好心的伸出手要助她一臂之力。 少年们看苗头不对,知道事情闹大对他们没有好处,一个个爬上岸,做鸟兽散了。 “谢谢你。”她也不客气,毕竟上去要比下来的难度高了点。 好不容易乌龟上岸,她瞄了自身一眼,“我这样……不能看。” “我想,你请假牛天吧。” “看起来也只有这样了。”回家之前恐怕她还是得先去清洗一番,要不然很难走出植物园的大门。 “我帮你填假单。” “谢谢。”她转身走开。 “有事打电话给我。”定主任忍不住叮咛。 “得啦,我都二十五岁了,你还把我当小女孩看。”她娇嗔,定主任是她妈咪的老同学,不管公私,对她都很照顾。 “你年纪再大也大不过我吧!” “主任才不老呢,你是永远年轻的林业部之花。” “喇叭花还是圆仔花?”一直单身的定主任很能幽默自己。 “是最善解人意的妈妈桑花。” “你这坏小孩!” “不跟你说了,我先回办公室。”胡因因很喜欢这个上司。 就她转身往反方向走开的同时,阿曼正对著她走过来。 两人就要交错过去。 胡因因只想赶快去清洗干净,头垂得低低的,压根没注意到走过来的人是谁。 至于阿曼,他蹙了蹙眉头,只觉得这女人这么大个人了还摔进池子,实在有点迟钝。 也因为这样,他不由得多瞄了她一眼。 然而,胡因因已经错过他,往他处走。 阿曼眨眨眼,淡衣素裙、黑发披肩,他竟然觉得她似曾相识? “哎呀,因因姊,你摔进池子里去啦?”林业部行政大楼的会计周卉在研究室串门子,看见胡因因进来,忍不住捏著鼻子叫。 “好像整个作业管理区的人都知道了。”她身上的味道恐怕是“绕梁三日”久久不会散了。 要不是在这里上班,大多数的人都不会知道植物园是属于林业试验所生物系的管辖范围,当年托福没过的她因为是森林生物系的高材生被延揽进来这里,一年后以同等资格参加高普考,成了正式职员。 胡因因从新人变成了姊字辈的人,熬成婆了吗?倒也还没,这里的人多是国家公务员高考进来的,硕士、博士头衔的人比比皆是,她的大学文凭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几年下来,也就混了那么个“姊”的称呼,至于职位,还是不上不下的实验室研究员。 “你好好的实验工作不做,怎么跑去管闲事?”虽然不同部门,行政的周卉倒是跟她混得很熟,因为行政部的女生少得可怜,所以,她也就常常爬墙过来找人斗嘴抬杠解烦闷。 “你没良心,还糗我!我是到莲科区取样本,谁知道会变这样。” 她进了化妆室,周卉也跟了进来。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热血少女,怎么却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爱管闲事咧?”对于这点周卉很不了解。 “你问我,我也无解。”水龙头全开,刷刷洗洗,洗洗刷刷,臭味还在,而她的衣服全湿透了。 “因因姊,你也帮帮忙,干脆整件衣服月兑下来洗,这里就你我两个女人,好身材要有朋共欣赏啊。”她绝对没有乱说话,这个学姊的“必素”也是举“部”皆知,同样是女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你胡说什么,”虽然都是女人,胡因因还是会觉得不自在。“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跟主任请了半天假,回家再把衣服换下来就可以。” “你运气真好,定主任疼你,男朋友也有了,不像我八字都没一撇,没人疼、没人爱,我好可悲啊。”这世界就是这么样的不公平,有的人得天独厚,有的人孤苦伶仃。 胡因因是天宠的那个,她周卉呢?就是孤家寡人的那一枚喽。 “你好夸张,小心我跟周妈妈告状,说你想男人想疯了。” “我的相亲饭已经排到下半年度了,你又来陷害我,我要是肥死了,减重的钱绝对要你出!” “自己承认喽,你的大促销活动真的还没结束啊?”看著镜子中的衣服,污渍差强人意干净了点,尽力把水拧吧,这种雪纺的衣服好处就是快干,也许她下午的假可以不用请了。 “唉,我又不像你早有个未婚夫等在身边,人家还死心塌地的咧,要不趁著没人老珠黄前找张长期饭票,说什么我都不甘心。”她要的可是企业家二代之类的“好额人”,成为少女乃女乃是她人生最重要的目标。 “你要的饭票还真不简单,不过天下无难事,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的。” 周卉每天身上穿的、手上随便一样小饰品,都是为了投合未来饭票需要而打造的,这样的品味是靠刷爆三张金卡、五张普卡换来的,未来要是金龟婿不快点出现的话,依照她公教人员的收入,在不久的将来她大概要跑路了。 “因因姊,你真讨厌、我想忌妒你都做不到。”周卉摇头。这就是为什么她喜欢她的理由,胡因因的字典里没有尖酸刻薄,她是温暖又正面的。 “讨厌我?嗯,我的伴娘人选只好换人了。”两人相偕走出化妆室。 “怎么可以,你答应要帮我介绍男傧相的。”她的目的在这里。 “我看你一点都没有要当我伴娘的诚意,我不如直接丢一个二世祖给你算了。” “好哇、好哇。” “哎呀,真是受不了你的花痴。”胡因因大摇其头,然后跳得有点远。“是乞丐的二世祖……” “因因姊!”周卉跳脚。 她从容不迫的走出门外。“我还要去樟科区找凤蝶标本回来,你慢慢玩吧。”说完,留下自己也觉得好笑的周卉,没了影子。 调查研究、搜集栽植、饲育培养,研究环境生态因子几乎就是胡因因的工作范围。 凤蝶的幼虫喜欢摄食樟树植物,所以,要取卵自然就要到樟科区来。 “你们……又是你们!”她今天的运气超背,樟枓区里好几个少年正在扑蝶,准备把难得见到的大型凤蝶抓回去做标本。 “大姊,你也来啦,你跟背后灵很像,我们去到哪你跟到哪,咦,你洗干净啦,身材不错唷。”少年们被打扰,有些不愉快,却还是没有记取教训把胡因因当回事。 “你们这样的行为是偷窃知道吗?”起先是荷花,现在是蝴蝶,以后呢?“小汉偷挽瓠,大汉偷牵牛”,纵使这年头没有牛可偷了,但勿以恶小而为之是几千年都不会变的铁律。 “大姊,少严肃了,你放一下水又不会死。”少年一号撇著嘴。 “对呀。”二、三、四号频点头。 “这是品德操守问题!”这种事没得商量。 “你真是死脑筋,本来我们看中意的是独角仙,你知道在日本一只独角仙的身价有多高吗?不知道对不对,我就说漂亮的女生没脑袋,告诉你,网路上可以喊价喊到上千块呢。”四号抖出他的“专业”。 “这种蝴蝶也好卖,标本店的老板说抓多少他全都收。”二号不落人后的吹嘘。 “所以,”胡因因阴恻恻的说:“你们就把这里当做赚钱的地方了。” “免费嘛。”少年一号没有丝毫愧疚不安,理所当然的说。 “我们上网路也要钱的。”这下手机的储值卡也都有著落了。 “信不信我会报警!”她决定不再通融。 一而再的犯错是不对的! 几个少年用眼神互相示意,其中一个趁著她不注意,举起手中的工具就要往胡因因身上丢……然后准备落跑。 “不好喔!” 伟哉斯言,三个字,慑住了一干人等。 啊,光环…… 如此器宇轩昂的男子……怎么可能有人长这样,还是个男人。 未免也出色到祸国殃民的程度。 虽然说俊男当如是,可其他的男人岂不是在瞬间通通变成一堆狗屎? “记住!生为男人绝对不可以对女孩子动粗。”阿曼的眼神中有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又是谁啊,劝你别管闲事喔……”他的高度让那些毛都还没长齐的少年有些不是滋味,继续瞧仔细,好像全世界的优点都在他身上,这样的人竟然老套的英雄救美,简直没天理。 “要不然呢,像这样……扭断我的胳臂?”他一只手慢慢加重力道,被他抓著手臂的少年杀猪般的叫了起来。 “呵呵,看起来,你比火柴还要细的胳臂会比我的先断。”谈笑用兵,他的内在可没有外表这么和善。 “你别这样,他们只是半大不小的少年。”其他少年没有一哄而散,看在胡因因眼中,感觉他们起码的义气还有,这才挺身而出。 阿曼把眼珠固定在她身上,眼神从迷惑到像想到什么似。“你想替他们求情?” 她点点头,“原谅他们吧。” “我刚刚看你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她竟然没发现。“我现在不气了。” “你确定?” “嗯。” “你不让我处罚他们,可是该有别的好办法?”他想听听。 “我会让他们每个人都立下一份切结书,不许再到植物园干这种三只手的勾当,然后让他们签名盖章,要是谁以后没有遵守这份约定,大家就等著学校见了。” 阿曼觉得可行,“就照你说的做。” 人家办法都出炉了,几个少年无法可想,自己是现行犯,有两个证人,他们怎么狡辩大概都是死路一条了,只好来到研究室写了切结书,一个个按了指印。 少年们走后,阿曼看著她,“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是啊,吃不饱也饿不死的公务人员。” “你比以前幽默多了。”他盯著她不放。 “你才叫人意外,我以为你认为外国的月亮比较圆,所以不回来了。”她显现少见的俏皮。 “嗨,你认出我来了?”他嘴角有了弯度,“我以为你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了。” “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多少年过去,如他一般灿烂夺目的男子毕竟是少数,偶尔放在心上温习,竟也在心中腾出了个位置给他。 “被人家想起来的感觉真好!” “你没什么变,还是那么的……帅。”两人往外走找了石椅坐下,有了聊天的好心情。 “真的?”他的面貌被数不清的人称赞过,但这一次却觉得非常受用。 “嗯,现在的你好像只比从前大上好几号,其他的都没什么变。”他还是干干净净的,长手长脚,清爽的亚麻上衣,脚下的鞋看起来是很好的材质,只是鞋面早就皱褶斑驳,鞋底也磨损得厉害。 看起来有点随意。 虽然这样,不过一点都无减他的风采。 “你也还是我认得的那个女生。”骨架窈窕、身材比例均匀,眉目新朗、剔透纤柔的肌肤,她天生肤白,夏光映在她颊上又粉又女敕,白里透红的样子仍然如他们初见的那一日。 如香坠秀致的小女生长成了如水伊人。 “我都二十五岁,不是小女生了。”她小声的抗议,嘟嘴的模样秀丽绝尘。 “你看起来只有十七岁。” 她笑了,笑得温柔可人,“你有没有发现我的牙套不见了?”她有些害羞的露出贝壳一般的牙来。 他想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牙。” “幸好没有太难看。” “不管你有没有带牙套都一样好看。”他看她看得有些傻呆住了。 牙套有效的勾起两人的回忆。 头顶的相思树上开满细细碎碎的黄花,筴中的豆子还未成熟,密密的裹在豆荚中。 胡因因柔软的笑靥,眉眼间蕴著的灵动,与生俱来的光华,任谁都会被轻易的打动。 她高兴的说:“欢迎回家!”能见到好久不见的朋友的感觉真好。 “谢谢。” 有股热热的暖流打从阿曼心窝窜升上来,让他不由得握拳。 这辈子── 她是,第一个对他说欢迎回家的人。 第三章 唉进家门的阿曼马上面对全家到齐的盛大欢迎场面。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肯进这个家门呢。”陶家大家长陶盛天严肃的说。其实大家都很有默契的知道他肯回家已经是很不简单了。 “老公,他才刚回来你何必那么大火气。”对丈夫雷劈的声音,夏明敏不赞同的皱起眉。 “我脾气大?让全家人等他一个就应该吗?”心脏动过大手术的陶盛天健康大不如前,嘴巴却还是很硬。 凌厉的脸部线条,深深的法令纹,抿紧的嘴唇,他怎么看都是个很不好相处的老人。 政商通吃的他却驯服不了自己的儿子。 这个不肖子是他的死穴、他的罩门,他抵死不会承认自己在等阿曼回家,但全家人没有人敢喊开动吃饭却是不争的事实。 “又没人叫你等,是你说阿曼很久没回家,再怎样也要一家人一桌吃饭,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你又端架子。”夏明敏是他第三任妻子,她跟诸多前任陶宅女主人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压根不把陶盛天当天。 “男人讲话有你女人插嘴的地方吗?!”陶盛天一下又气得乱七八糟。恶妻逆子,无法可治! 偏偏,夏明敏还冲著他笑。 “老爷子,你念念不忘的人都回来了,你就别气了,大家开开心心吃顿团圆饭不是很好。” 他横眉竖眼,却无法否认她的话。 “不必算我一份。”阿曼眼眉毫无表情,对夏明敏的善意视而不见。 “这是什么话!”陶盛天好不容易稳定的脾气又被挑起。 “我不是回来吃饭的,大哥要结婚有给我帖子,我是回来跟他道声恭喜的。”站在屋子中央他们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他却孤独的格格不入。 “你瞧瞧,他说的像人话吗?说得他完全是个外人似的!” “阿曼……”夏明敏无计可施了。 陶盛天是她老公,她多少拿捏得住他发飙的时间,至于阿曼这个继子却让她不知道从哪著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富裕的家庭又更艰辛。 当初嫁给陶盛天前她也揣想过这些情况,但实际又比她想的更为复杂。 “结婚?!哼,你们没一个把我放在眼底,系出名门的千金小姐有什么不好,偏偏看上没身分没地位没家世,只能娶来顾家的女人。” “要结婚的人又不是你,重要的是小俩口欢喜。”夏明敏马上吐自己老公的槽。 像她,从前也不过是秘书。 这老头子真是双重标准了。 “住嘴,这是我的家务事,你是外人不许管!” “好哇,陶盛天你有种,再给老娘说一遍!”绕指柔叉起腰来变成母老虎了。 陶盛天瞬间气势掉了一半。“说……就说,这个家还有我做主,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你这死没良心的!”跺脚、掩面,她朝阿曼眨眨眼,然后扭著腰肢跑了。 “阿明!”陶盛天头尾都顾不了,完了、完了,阿明要是真的生气怎么办,他不想睡书房啊。 他强自镇定的回头对儿子们说:“你们兄弟大家聊聊,我……咳……进去看你们明姨是不是偷偷把家中重要的物品收进行李箱。” 没等大家反应,他用拐杖敲著地板,走了。 “每次看老爸跟明姨斗嘴就觉得好玩。”老大陶关宇被急电召回来,本来以为会看到上演多年仍然未落幕的父子大战,想不到重头戏却被明姨给抢走,虽然不无遗憾,但是难得全家见面没有烟硝味也总算没有白回家一趟。 阿曼插不上话。 陶关宇又说:“爸老了。” 阿曼牵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阿曼,你的行李呢?让陈叔拿进去,你的房间还是三楼那问。”陶老二尽力表现哥哥的样子。 “我不是客人,不用招呼我。” “来吧,坐下来大家聊聊。”老三提出中肯的意见。 “没什么好谈的,我要走了。”再不走,最后一班公车会搭不上。 他跟这些哥哥们没有什么可多谈的,因为早已经错过该谈、该关心的时光。 “阿曼,真的不聊聊?我们兄弟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论事业,我一蹶不振;论成就,我也没有,我不像你们一个是科技公司的总裁,一个是金控开发的大股东,一个是未来教育部的内定部长,未来的大人物们,你们跟我这市井小民有什么可谈的?我可拿不出咨商费。” 他的咄咄逼人成功的堵住了三张欲言又止的嘴。 “阿曼,我的婚礼你会出席吧?”陶关宇忍下情绪。 “要是那天我还在台湾的话。”他没有迟疑。 陶关宇松了口气,漾起笑容。 四个兄弟身高差不多,体型也相似,面貌上却有著很大的分别,阿曼的容貌传袭了他的妈妈,至于三个哥哥大都遗传了陶盛天的严峻阳刚。 “我安排个时间让你未来的嫂子见见你。”快要变成一家人了,还没见过面有点不像话。 “要结婚的人不是我,只要你喜欢她我见不见并无差别。”见不见面有关系吗? 他的不近人情在大家的预料内。“老四,我们是兄弟,不是敌人。” “我没有把你们当敌人看。” 只是想断又断不了的亲人。 “那……” “我走了。” 三个大男人眼睁睁看著回家不超过半个小时的阿曼转身走了。 “你什么时候发帖子给他的?”老三不知道老大私下的动作。 “我也没想到他肯回来。” “当年我们会不会太不把他当回事了?”老二搔头。“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们吗?” “欸,我以为你知道。”老三不敢相信。 陶关宇哀叫著,“别看我,我哪知道。”他们年纪相差最多,代沟简直可以比拟巴士海峡。 三个粗心大意的哥哥极欲捞取饼往的记忆,已是枉然…… 这是桩无头公案。 罗生门呐。 “嗨!又见面了。” 蓄意的等待,让他又见到胡因因。 罢下班的胡因因有些意外。 又见面,不过才隔了一晚,机率好像有点高。 今天的阿曼还是一件亚麻衫、墨绿色休闲裤,还是那双看起来快要开口笑的鞋子。 他,过得不好吗? 先不管他过得怎样,他站在那,没有华丽的服饰衬托,却像一个璀璨的发光体,路上行人老少通吃的对他行注目礼不说,还有人已经走了过去再转回来,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他也很自在,任凭别人的眼光放肆还是迷恋,一概无所感觉。 “我来等你。”不等她发问,他很自动的招供。 “咦?你怎么知道我从这门走?” “我猜的。”这样算心有灵犀吗?听起来不错。 “这么神?”她背著ck麻布料的大包包,长发白衫,远远看起来跟学生没两样。 “一起去吃饭,我好想念师大路的卤肉饭、四果冰。” “为什么找我?”他那么耀眼,等他吃饭的人应该很多才是,说什么也轮不到她吧。 “不愿意?” 她好像没办法拒绝他…… “我想问,为什么是我?”她还是问出口。 “我混得不好,在台湾,几乎没有朋友了。”就算有,他也不想联络。 “混得好不好跟交朋友没有很直接的关联吧?” “我只想到你。”被她看穿自己的企图,他只好老实招供。 她的脸上忽尔红晕乍现。“我……要先打电话回家,要不然妈妈会等我吃饭。” 没错,她成年很久了,却一直住在家中。 不是她长不大,而是身为独生女的她并不觉得在家有什么不好,独立也不一定非要一个人独居才是。 习惯国外女生自主任性的阿曼迟疑了一秒,点头。 他喜欢她这点小小的居家。 掏出可爱的贝壳机,胡因因按了个键,那是家中电话号码的快速键。 看著她偏头说话的模样,他几乎要赞叹,她在时光的淘洗中没有改变太多。 不过,在她动作时,他看见她中指上的一圈银白。 他一怔。 交代了几句,胡因因挂上手机。“你大概不知道师大路很多旧摊子都拆了,想吃鲁肉饭……我想想,这附近有一家还不错吃的。” “好。” “那往这边走,那家店就在街尾的巷子口。” 两人相视一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去。 晚风吹来,路上多是下班的人车,他们走在红砖路的行人道上,像是一幅跟现实毫无关联的风景,不管是机车骑士还是搭公车的人,几乎都对他俩投以惊叹的眼光。 好一对璧人啊。 “你回来,会长住吗?”她挑了最不著边际也安全的话题。 “我大哥要结婚,我回来参加他的婚礼。” “恭喜!” “你的喜事也近了?”她指节上的银光箍住他的呼吸。 她就在他身边,并著肩,一同迈步,眼波依然,眉目依然,可阿曼却残酷的发现,他们再也回不去过去的时光。 “下个月。”她面带喜气,又有些羞赧。 “恭喜!” 他在可笑的追寻什么? 因为从冰窖似没有温度的“家”出来,急于寻找能让他安心的温暖吗? “谢谢!” 然后,话题断了,没有人试图去衔接。 接近黑暗的黄昏吹起了跟六月很不搭的凉风。 吹进阿曼被扭曲的心。 时空造成的距离还未曾缩短,就结束了。 巷子里的店面,收拾得很干净也简陋。 客人有六成,老板操著外省口音,娶的是本省老婆。 所以卖的热食有饺子,有辣泡菜,有卤肉饭,有大片的控肉,算是中西合并。 一大碗公的白饭配上尖成小山的卤肉,几碟小菜,放在阿曼前面,至于胡因因叫了一碗什锦面,碗的宽度、深度都跟阿曼的有得比。 他有趣的看著她的大碗。 “吃啊,趁热才好吃。”她打开卫生筷子就要开动。 “你知道吗?卤肉饭还有肉包是我们这些人的乡愁。” “没问题,以后想吃,说一声,我马上叫航空公司给你寄上。” “我到处跑,没个定点,等你东西寄到,恐怕早就馊了。” “那就趁这次回来多吃点,带著肚子走喽。” “那我不就要用大大的肚皮来装才行,我想吃的东西太多了。”阿曼看似无所谓的眼和她眼中的浅光相映,被她柔柔的表情吸引。 “你告诉我想吃哪些台湾小吃,这段时间我负责带你去填平你的乡愁。” “我回来,你却要嫁人了。”他幽幽的说。 她,是他乡愁中最深的一种啊。 胡因因涨红了脸,用力的把汤碗往前推,握住筷。 他怎么突然换了话题? “我年纪大了啊。” “你跟十七岁的时候完全一样。” “没有人会完全不变的,我有了男友,我没错。”他凭什么用那种“前男友”的口气质询她? “我口气不对,我只是想说怎么一回来碰上的都是喜事。” 是啊,他的人生等于废墟,没有需要在乎的人,没有需要执著的梦……真要有,也只有青春时候遇见的这抹蝴蝶。 尽避太过于不真切,阿曼却能肯定的知道她曾经飞过他荒芜的心田,给了他喜悦快乐。 然而,他的蝴蝶要嫁人了。 能怪谁? 没有。 他没有守候她,而蝴蝶,在这些年已经找到可以栖身的地方了。 他露出能撼动人心的笑,把她面前的汤碗往她推。“吃面,不然要凉了。” 胡因因颤巍巍,因为模不到他不见底的心。 为什么?她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剧烈动摇饼,不应该啊! 她把筷子插入汤碗,告欣自己要撑住,别叫不应该的情绪模糊了她跟阿曼的友谊界线。 可下一秒── 全无预兆的敲响传出,桌面上的瓶瓶罐罐晃动起来,头顶的灯具也摇摇晃晃。 鳖异的声音不只出自小摊子的生财器具,平坦的地面也开始剧烈的震动。 怎么回事? “地牛翻身啦。” “又……地震啦。”不知道谁嚷出来了。 “阿娘ㄟ。” “救狼喔!” 客人们先是呆坐自己的位子上,一会儿又乱成一团,争先恐后的往外面冲。 阿曼反应过来,两手已经搂住胡因因把她往角落带,她一慌,胳臂扫过桌上还没动过的汤面,汤碗几乎是整个扣上他的手。 他表情没变,把手往后背后摆动甩掉汤碗。 “你的手?”胡因因担忧的想探视他的手。 那可是滚烫烫的汤面,烫到了还能这样无动于衷吗? “在这等一下。”把她安顿在最安全的墙角,他不自觉的模了模她的颊。 然后他才健步如飞的冲到摊子前迅速关掉瓦斯、电源,这时候小小的巷子口已经挤满从大楼跑下来的上班族。 他冲回她身边。“待在这安全。” 胡因因苍白的指节被他收纳到掌心。 说实在的,她一时间紧缩的心脏竟然不再疼痛。 他的脸温朗清亮地在面前。 他为什么长得那么好看,温润的眉、湛亮的眼、优雅的轮廓,好好……好好看喔……就像她少女时代第一次见到他的感觉。 现在依然强烈得会震荡她的心坎。 “你的手……”他的眼角也有些微的伤口,显然是刚才被飞舞的物品打到。 罢才那危急的瞬间,他都还记著不让一滴滚热的汤汁溅到她,而是伸到背后才甩掉。他在护著她吗? 这时候,地震已经缓缓停止。 “小伤而已。”他不在乎。 见地震停了,客人也回笼。 阿曼拉起胡因因。 “这样……叫没事?”因为手拉著手,那块明显的红跟水泡就特别显眼。 才短时间就冒起了水泡,可见烫伤得多厉害。 她拉住他的胳臂,扭开水龙头,看著水花四溅的水冲洗著红肿的地方。 水珠喷上了她的脸,弄湿了她的白衣裳,她的手不自觉的发颤。 阿曼被她的专注弄傻了。 他咬了下牙,抽回臂膀。 “这样不行,要去看医生。”胡因因不懂他为什么要把胳臂缩回去。 “我以前还受过更严重的伤,这点小口子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没听过男人要破相才养得大。”他的眼瞳深不见底,像幽微冷瑟的深夜。 她不喜欢他把自己藏起来的保护色。 她冷白了俏脸,眼眸生雾。 那些雾气是因为担心他而起的吧。阿曼伸手突兀的模了模她如黑绸一般的长发,笑说:“你要是还觉得不安,这顿饭让你请,我身上连一百块台币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来口袋中只有几张旅行支票跟美金,而下了飞机后他一直没有去换台币。 因为压根没想过要在这里耗上这么久。 “可以,前提是你要跟我回家。”胡因因看出他的困窘,掏出小碎花皮包付了帐。 一个小时后,阿曼便坐在她温馨家中的大沙发上。 烫伤的胳臂已处理妥当,肚子也喂饱了,他甚至还换上因爹干净的大衬衫。 因爹是一家小诊所的医生,小小的烫伤难不倒他。 令他比较挂意的是他可爱的女儿竟然带男人回家,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即便他的因因宝贝都要嫁人了,那个将来会是他半子的男人也没多进他们家门几次。 而这个完美到不行的男人…… 啊,他的因因会不会被他的色相给迷了去? 本来已经安心要嫁女儿的因爸,很不幸又被搅起一肚子疑问。 “你别净想这些有的没的。”因妈可不会这样胡思乱猜。也只有她那恋女的老公才想这么多。 “我的第六感一向很灵。” “既然灵验,不如去帮我猜猜乐透的明牌。”识情知趣的因妈硬是把因爸给拖进房里。 第四章 圆形温室上头的喷头旋转的喷洒著清水,在亮丽的阳光下颗颗水珠落在玻璃温室顶上又滑了下来,宛如雨帘。 温室里的胡因因带著布手套双手忙碌的将小绿苗移植到中盆子,四周,有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蝴蝶环绕。 她乌溜溜的长发松松绾就,用发夹固定,一张白皙的瓜子脸更显眼了。 “嗨!”一声招呼突然响起。 她掉头看见来人,“你来了。” 阿曼马上掉进她澄清的眼海。 “没这么早起床过,有点不习惯。”为了要上这个班,他设定了好几个闹钟,每隔五分钟叫他一次,第四个阵亡之前他终于清醒。 “慢慢你就习惯了。” “谢谢你帮我介绍来这里打工。”避开她太过叫人沉醉的眼眸,他有点哭笑不得。 就因为他随性的穿著,加上他连几百块小吃的钱都拿不出来,临门一脚就是被因爸逼供,知道他现在隶属“无业”状态,所以,她一口咬定他混得不好,决定帮他在植物园找个临时工作。 胡因因很当一回事的。 找到机会,要他立即上班。 这误会可大了。 但他没解释。 他虽然到处流浪,工作也没个固定,钱却不缺。 但是,他喜欢她的误会。 她有副好心肠。 她研究著阿曼的眼神。“你的心里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我很怕你不来。” “我的心跟你说了什么?” 怎么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是她多心了吧! “我怕你觉得大材小用了。”临时工想也知道大部分是打杂的工作。 “你的学历知识都比我高,你能做的工作我也能。”在她面前阿曼第一次正视自己没有好学历。 这,让他自卑。 “我记得你出国是因为申请到那边的学校不是吗?”胡因因水灵灵的眼并没有看轻他的颜色,只是单纯的不明白。 “我落地后就跑了,连学校大门都没经过。” 她停顿了手边的工作,“为什么?” 异国,人生地不熟的土地,那年,他才十几岁吧。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最初的几年是有点苦,但是我过得很好。”他不需要同陆陌。 “我只是觉得你很伟大,你做的是寻常人没有勇气尝试的事情。” 阿曼错愕了下。 “我没有你的勇气,所以只能随著家里的安排升学、就业,一路顺遂的上来,几年过去,因为年纪到了要嫁人,我将来的人生大概可以想见出来,结婚后守著家庭,生小孩,然后过完一生,你说,我是不是很糟糕?”别看她娇娇女一个,就以为她什么都不会想。 她吐了下舌头。“你千万不要说学历不如人,其实我才是最贫乏的那个。” “你不是。” “那你也不要在意学历这种问题。” 阿曼心口微微的热,她那温柔笑著的表情几乎融化了他坚冷的心,在她身边,他如沐春风。 “好,以后不说了。”今天,他第一次对文凭有所想望。 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不足,不足以为她扛起天地来。 “我们今天有好多事要忙,你先把右边下方的育苗盆子给搬上来。”寒暄告一段落,要开始工作了。 想不到他真的沦为打工干粗活的落魄男人。 也罢,反正他这段时间闲著也是闲著,就不如在这里待著,起码,可以天天看到她。 “这里这么多蝴蝶一点都不怕人。”他把柜子中一排排的苗禾搬出来,黑色的育苗盆子一点也不重,只是来来回回颇花时间。 “啊,我差点忘记。”她递了双手套给他。“你的伤不要紧了吧?” “还可以。” “真的?” “我可以把纱布剥下来给你检查。” “不用、不用。”她怕血,很怕很怕的那种。 “那你只好相信我了。” “那边有手推车,你可以用来装盆子。”终究,她还是不放心他的伤。 他将角落的推车推来,她真的把他当菜鸟使唤,什么都重头教。 胡因因俐落的换著盆栽,一边解释著。“温室的蝴蝶都不怕人,我们长期相处,大概都把我们当同类了。” “你喜欢这里的工作?” “嗯。” “为什么?” “不知道欸,很多人对植物保育这类的工作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在我的想法里,比我聪明的人比比皆是,电脑、股票、晶圆、科技那些先进的东西就算缺了我也没关系,可这些蝴蝶花草没有人照顾却不行,所以,我就来了。” “你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你很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却还在流浪,还在寻觅。 直到重新遇见她,脚步有了想停驻的迫切。 “才不呢,是你告诉我做自己最重要,大概是因为这样,我不知不觉把你的话奉为圭臬,路就走成现在这样喽。” 他思绪翻转,却想不起来少年的他对她说过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对不对?”胡因因心情大好,有了逗弄他的调皮心思。 “这些年我过得浑浑噩噩,朋友都说我是华丽的废墟。”外表皮相迷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是一片荒凉。 也有人试图要进去探险,可就算狼集团那些死党也不能弥补他心中最大的空洞。 “你知道吗?废墟底下通常是一片肥沃的上地,只要耕耘就可以种出最美丽的花朵啊。”她走到阿曼跟前,努力跟他对视。 她的话叫他怔然。 他的爱恨在这一刻有了清楚的痕迹。 “因因……”他喊。 “嗯?” “我要追你!” “嘎?!” “你让我追!” 胡因因错愕之外还是错愕,被人家这样明目张胆的告白的确满足了她小小的虚荣,可是她接下来举起掌心测试著阿曼的额温,然后低喃,“奇怪,温度正常啊。” 她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被男人告白,但是……说什么都太晚了。 “你阻止不了我的心意!” 计画赶不上变化,本来只想在台湾逗留少许时间,这下子是要长住下去了。 他被讨厌了! 胡因因在工作之外,不再对他多说一个字。 “陶先生……又慢了一步。”午休时间才到,一分不差,隔壁栋的办公室之花殷勤的送便当,一个星期菜色天天不同,被天天拒绝,据说丝毫没有死心的迹象。 在艺术馆上班的资深美女气喘吁吁的在第二时间把爱心便当送到,是贵死人的肋眼牛排,一客要价五百八十块,高档得很呐,想当然耳,也是只能交给不相干的人等。 这些勤劳的爱慕者节省了研究室人员每天挖空心思想午餐要吃什么的苦恼。 但是,辛苦了研究室的大门,冷气门开开关关,金属疲劳不说,要是长期这样操劳,汰旧换新不远了。 好事者数一数,堆在阿曼桌上的便当有十几个之多。 镑种造型,叫人叹为观止。 “大家分一分吧。”先下手为强,定主任专攻五星级饭店的便当。 “我老早就想吃这家的限量沙拉,甜点是黑焦糖玛琪朵耶,哇,好幸福……”周卉十分钟前就过来倒数,减肥计画无限期住后延喽。 研究室自从出现阿曼,他们每人在短时间内体重都暴增,零食点心、贵到不行的巧克力他们都快吃厌了,啊!有天神般的俊男在真好! 研究室人不多,剩下的便当怎么办? 这不劳费心……泽被其他办公室人员,做做便当外交,咱们国父可说了,物尽其用咩。 阿曼的旋风不只这样,他影响广大,植物园的老老少少拿他当偶像崇拜,游客的回流率竟然破了以往的成绩,目前还在持续往上飙涨中。 这些暴动,压根没放在阿曼心上。 “因因?”他在走廊遇见背著包包的她。 她不再对阿曼笑,就算避免不了的碰头也只是礼貌性的点头,然后走人。 “我下午请假,你的工作我都交代给定主任,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她。”她平淡的述说。 她一直单纯的认为他很需要这份工作。 “你要上哪去?” “有约会。” “能说吗?” “我下午要去拍婚纱照。”她还是说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阿曼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迷离疏远,陌生的像外星人。 但是,她摇摇头,对他,她不应该有太多想法的。 “对我来说这是很大的打击。”阿曼很久后才吐出这几个字。 胡因因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不变。 “我的心意你有考虑过吗?”他不要放弃,那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你知道吗?未来……你要叫我大嫂。”胡因因垂下眼脸。 阿曼只是瞠大了眼,接下来什么都没说。 长长久久的时间过后,他仍然保持缄默。 缄默得让人以为他变成了哑子。 他困难的开口,“你要嫁的人是我大哥?” 她点头。 “陶关宇?” 她几不可见的又颔首。 他问了最后一句,“你从头到尾就知道所有的事情?知道我的身分,知道陶关宇是我大哥,你却什么都没说!”冰火五重天,冷热交加的心情也不过是这样了。 胡因因接受他的指控,没有歇斯底里的反驳,她淡淡说道:“我跟关宇认识,他很少提起家人的事情,要不是他求婚,我连他有几个兄弟都不知道。”更不晓得他会是阿曼的大哥。“这几天他把客人的清单给我,我才知道你是家中最小的小弟。” 尽避痛恨她的即将出嫁,阿曼却一点都不怀疑她的话。 “你这么‘照顾’我,想必也是看在我是你未来小叔的份上了?” 胡因因摇头。是跟不是她回答不出来,只觉得万般沉重。 应该没有这么难啊,她在取舍之间本来就没有阿曼的存在,怎么在短短的时间内她的心就摇晃得这么厉害? 她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告诉我!你对我有没有好感?”就算只有一点点…… 摇头?点头? 她天人交战。“我们是朋友。” 有这么难吗?他看著曾经……如今还是叫他心融不已的温柔脸庞,知道自己恨不了她。 “朋友。”他反刍。 他是成人,明白感情的归属不是人力可以左右。 他们曾经分离又相遇。 相遇又要分离。 这样的反覆带著什么意义? 去他妈的狗屁意义……是老天爷闲著发慌,穷整他而已! 深沉的夜。 墨色跟星子一同镶在一块画布上。 月娘一弯上勾,发出莹白的皎洁。 小诊所只留下门前一盏灯,屋子里的灯都熄了。 错落有致的朱仅花墙下伫立著一道人影。 阿曼隐在月光下。 草皮被露水浸湿了,面包树上的小虫有一搭没一搭的唧叫。 他望著洋房二楼窗口处的灯光,身边地下是一堆死寂的烟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喂蚊子,抽完了一包烟,得到的是口中越来越涩的苦感。 最后一根烟抽了两口,再也无法吞吐,他低头捻熄还有大半截的烟。 移动有些僵硬的脚,他在等什么?看什么? 原来只是片绝望而已。 “那个家伙还在做日光浴。” “一个下午了,好像。” 空中花园的中庭,采光罩下的回廊站著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手执骨瓷咖啡杯,正在品尝美丽女秘书泡来的咖啡,也,闲话……别人的家常。 “不是好像,正确时间是五个小时又四十七分钟……半,比较像是曝晒的鱼干,只差没抹盐而已。” “没翻身?” “要我装监视器吗?我只是偶然经过,没太注意。”没注意都晓得他晒了五个小时又四十七……四十八分钟了,真要专起心来岂不是全副武装跟监了。 三人所处的这一栋三十层大楼由下而上全部是狼集团的财产。土地辐射出去必须搭飞机飞上半个钟头才能找到跟邻居的交界。 昂责镇守的是濮阳元枚跟袁畿。 嗡嗡嗡……哗啦哗啦……两人闲话的声音越来越嚣张,简直是拉开嗓门就怕那条死鱼听不见了。 “你们──”恼怒的声音响起,“真当我死了吗?” “还没死透,还会吼,只是力道差了点。”枚把咖啡喝尽。 “你们……说够了没有?”暴躁的恐龙翻身跳起来。妈的,本来以为这个地方最清静,什么时候跑来两只说人长短的苍蝇,吵得他无法专心哀悼。 “够了吗?”枚问著畿。 畿看了下腕表。“五分钟后我们有个视讯会议。” “那就多逗他一下吧。” 阿曼抡起拳头,他们把他当宠物吗? “要先叫保全吗?他好像要冲过来,而且脸色很差。”日理万机的畿有著掌权者的观察入微。 “他老婆被人抢了吗?还是失恋?干么那副垂死表情?”好死不死,枚一语说中阿曼的罩门。 “他长那种脸,基本上不可能被抛弃,他抛弃别人还差不多。”畿不喜欢这种无端的揣测。 阿曼面色扭曲。这两个人,真把他当色胚!什么叫做他长这样的脸?! “说的也是,根据他以住的情史,只有女人跑来哭的份,啊,我知道了,这叫恶有恶报,夜路走多总是会碰到鬼,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女人满街都是,什么女人值得他那样哭丧著脸的?” 这两个目中无人的混蛋,依然旁若无人的谈论起他来。 “你们最好给我闭嘴,不许用那种轻浮的态度谈论因因!”阿曼火大了,一脚把躺椅踹飞。 四周沉默了一秒。 “英英,有点菜市场名。”枚不知死活的继续长舌。 “真的是因为女人。”要让阿曼看入眼的女生到底长什么模样? “畿,你去问。” “为什么是我?” “你的脸比较可怕,就算说错话阿曼也不会轻易出手。” 畿放下咖啡杯。“枚,有没有人说你是五英会里面心机最深的那一个?” “赞美我的话太多了,我没办法每句都收起来用。” 畿淡不可察的笑了。 枚却用力的搓胳臂。“拜托你不要露出那种笑容,叫人全身起疹子,你不笑的样子可爱一百倍好不好!” 先生,五分钟已经过去好久了吧!两人还啦咧个没完。 畿走向阿曼。“酒庄上个月送来一批能上口的红酒,去喝一杯?” 阿曼睁大眼瞪他。“财团倒了,你那么闲?” “财团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休息的时候,我后面那个人会上工。”谁设计谁,还不知道哩。 “我有时候觉得你跟枚不应该待在集团里,你们两个要是有心绝对会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恐怖份子。” 两人离开中庭,搭上电梯,进入畿的小套房。 说是小套房,却是占了整个楼层。 “老实说,现在这时间应该是你大哥婚礼举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台湾?”不经意的切入最能得到效果。 阿曼沉默再沉默。 “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 “你信不信我也有吃不开的时候?”他窝进百万沙发,两条只长腿慵懒的高高挂起,才不管沙发有多名贵。 “无敌万人迷从云端摔下来了?” “你找架打吗?”他很想一脚踹向畿的,在他笔挺的西装裤留下记号。 “我练的是拳击,要是把你的脸打伤,整个集团的女职员绝对马上递辞呈走人。”他是不介意汰旧换新,但是就算过程短暂,这样无意义的事情不合乎成本,因此不列入考虑。 “你到底是不是朋友?”阿曼怪叫。 “我这不就是安慰你了?”一张脸人见人爱可不是简单的事,他也不想破坏。 他托住腮,“谁需要你的安慰。” “这么快复原喽,那我的美酒可以省下来了。”畿拿眼瞅他。 “你真啰唆,把酒拿来啦!” 不愧是珍藏多年的好酒,酒瓶一打开,酒香扑鼻。 阿曼的唇才沾到杯缘,枚的身影就出现。 “你也闻香而来。”阿曼心不在焉的调侃行色匆匆的枚。 “你听完我下面的话,就不会有心情说风凉话了。” “有事?”畿问。 “陶关宇的喜车出事了。” 阿曼霍然站起来,力道之大,一人沙发都被他撞倒在地。 “说清楚!” “我这不是要说了吗?是你打断我!”好委屈喔。慢著!这委屈的不是时候,先把话带到再说。 “详细的状况还不是很清楚,电传只说礼车在高速公路上碰到连环大车祸,新人跟司机目前已经送到附近的医院急救……”枚还在一字不漏说著传来的消息,这边阿曼已经冲出房门。 “欸……欸……阿曼,你别急,先听我说完……” “让他去。”畿阻止枚。 “那我们呢?” “照旧上班。” “你到底是不是人,上班机械!”除了工作,他的眼中到底还有什么?枚发誓有机会他一定要把畿的脑袋打开来瞧瞧。 第五章 所有的混乱直到能够稍微理出一点头绪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惆月。 又过了一个月,胡因因才从重度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 皮肉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漫长的复健路程。 拿出一旁的轮椅,阿曼朝著清瘦许多的她说:“下过雨的天气真凉爽,我们出去逛逛吧。” 半卧在床上的她阖著眼,无动于表。 经过创伤的她憔悴了许多,原本润白的胳臂、指节变得亳无生气,爱笑的脸蛋失去了光彩。 几个钟头前她才从复健室回来,她累得哪里都不想去。 “因因……” 她睁了眼,语气淡漠。“我累,哪里都不想去。” “不然,我读书给你听,今天的报纸有好几则新闻很有趣,你累了,我帮你按摩……”他把轮椅收起来,在病床前坐下。 看起来他存心不让她一个人。 碰触自己依旧麻木没有感觉的腿,她沉了沉眼。“阿曼,我想见关宇。” “他……”本来演练过很多遍的措词正要开口。 “我跟护士小姐打听过了,他月兑离危险期已经出院回家休养了,我要见他。”她的口气是少有的坚决。 也难怪,车祸至今,她跟陶关宇少有机会长谈。 一开始,她昏迷。 他也伤得沉重。 等到体力许可,他来见她,两人喜极而泣的同时从主治医生的口中知道她因为车祸撞击力道的关系伤及脊椎,今后一年内的她都必须以医院为家,然而,就算长期复健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往后的她能够重新如常人一般的行走。 陶关宇备受打击,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被他的家人架走。 从那天开始,胡因因心中有了数。 她变成了残破的女圭女圭。 没有一个男人会要不正常的妻子。 起初她还会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是,一天天过去,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身边除了两天一次来探望她的爸妈,就只剩下阿曼。 他一个大男人,在医院做什么?! 他帮她擦脸、擦身子,帮她轻柔按摩,在她半夜抽筋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用热水给她熟敷,讲冷笑话给她听,缠著她玩脑筋急转弯,甚至,当复健完全看不到成效的时候,还身兼出气筒。 她也曾气急败坏的问妈妈,为什么把一个大男人留在她身边,妈妈却红了眼眶,握住她的手,幽幽的说:“他是个好男人。” 许多年后,胡因因才从因爸的口里得知,知道她伤重时阿曼去求胡家夫妻,求他们把照顾她的权利让给他,他要娶她。 他求了一个白天,一个夜晚,因爸这才允了。 “定主任带了一篓梨山的水蜜桃来,我去洗给你吃。”阿晏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渴……让我见他!”胡因因坚持。 阿曼清楚的知道外表柔弱的她其实潜藏著倔强的灵魂。 她的不屈不挠使得受伤沉重的她恢复过来。 外表的伤疤是快要看不见了,不过,他认为陶关宇的出现绝对不会对她有所帮助”。 “你见了他要说什么?他对你毫不关心。” “那是我的事!”她知道阿曼是好意,但,心还是被刺了一下。 “好,你的事,你这个执迷不悟的女人!” 胡因因黯然了。 阿曼还要继续劝说,不料,说人人到说鬼鬼现身的陶关宇竟然开门走进来了。 那瞬间,他在她脸上看到消失很久的光彩。 阿曼动了动唇。他感觉被人用拳头狠狠揍了似的痛。 “我出去,你们聊。” “不要,阿曼,我一下就走。”陶关宇的脸颊上贴著大片的绷带,他做了两次的整形手术,也吃足了苦头。 虽然都是皮肉上的痛,他却比胡因因好过多了。 这无关男女,是运气。 阿曼不想看这对男女。 “我在外面,有事你就喊我。” “阿曼……”陶关宇有点局促。 “你要是男人就别畏畏缩缩的!” 陶关宇猛然一惊。他看出什么了吗? “真正相爱的人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该不离不弃,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你给我好自为之!”抛下话,看也不看陶关宇,他迳自出去,把病房留给那一对“夫妻”。 他不知道陶关宇跟胡因因谈了什么,半个钟头后他大哥走出了病房,神情僵硬的像家里死了人。 阿曼在第一时间冲进房,看见她好端端的卧在床铺上保持本来的模样,他才放下心来。 “阿曼,麻烦你把轮椅推过来,我要去化妆室。”她表情镇定,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并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很高兴胡因因主动对他讲话,他马上推来轮椅把她放上椅子。 她推著轮椅进了盥洗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曼发现了不对劲。 他遽然打开门,一时心神俱碎。 一把亮晃晃的瑞士刀就握在她手上。 “因因!” “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被狮子吼吼得掉了刀子的她语带埋怨。 “我以为你……你……”情绪太过激动的他哽咽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看著他吓白的脸,“我只是把头发绞短。” 阿曼看见一地的头发。眨眨眼,他想找个合理的解释。 “你以为我想不开,要自杀?”胡因因一下猜出他的心思。“你放心,我不会,我没有你想像中的脆弱。” 她只是外表容易给人错觉,事情没有糟到要自戕的地步。 又几个月过去,胡因因坚决要出院。 懊有的努力都做了,然而治疗师说的六成复原希望到底在哪里,一周四天的复健谤本让她看不到曙光。 就算她原来再怎么相信自己会有痊愈的一天,也气馁了。 脚废了就是废了,做再多的复健课程也没用。 阿曼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说再多的话都没办法挽回已经失去的信心,他收拾好东西,然后推著上头坐著胡因因的轮椅下楼。 “你为什么不反对,我的腿不做复健就等著肌肉萎缩,然后终身残废了。”他的沉默激怒了因病情绪极端不稳定的她。 “我看到你做复健时候的辛苦,你已经够勇敢了,要是你选择暂时离开那些治疗机械想回家静养我觉得也好,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以后永远都要坐轮椅,我只希望你得失心不要太重,这样就好。” 胡因因垂头看著自己覆盖薄毯子的腿。“你怎么会在乎,因为要一生坐在轮椅上动弹不得的人是我。” 阿曼踩了轮椅上的脚煞车,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这样说不公平因因,我在乎你,在乎得耍死,我在乎你,自私到一度希望你的腿不要好,这样我就能一辈子拥有你……” 她别开脸,她没办法注视阿曼。 “之前我说过我要追你,那绝对不是玩笑话,那句话永远都生效。”他捏住她冷凉的手,有些怯弱,人来人住的走廊是满不适合表白的地点。 他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这般用心计较。 但是胡因因对他没信心。 他要是不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他们之间只会距离越来越遥远。 “我情不自禁把我的感情一古脑推给你,我制造了你的困扰,可是我照顾你是心甘情愿的,让我照顾你好吗?” 他的话让人动容,就连路过的病人跟护士听到都捂著心脏,不能自己。 “你说够了没,好多人在听。”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一回过神,胡因因蓦然发现有一群观众正竖起耳朵收听,赶忙阻止他。 “好,不说、不说,我们要回家了,回家以后我们多得是时间可以说悄悄话。” “谁要跟你讲悄悄话!” “我可以自言自语,你负责听就好。”感觉她的态度不再强硬,沉潜了许久的本性又冒出头来。 胡因因若有所觉。她住院的这些时间不只让自己沉沦在苦海中,就连阿曼也跟著吃了不少苦头。 她究竟在折磨自己还是他? 沿路上护士们知道她要出院,一个个都带著不舍的目光。 帅哥要走了,养眼的风景是她们这阵子每天来上班的精神目标,他对女友的痴情震撼了医院全部的工作人员。啊,在看过这么俊美的男人,以后要她们情何以堪的面对医院的恐龙? 痴情的男人为什么就是没有她们的份呢? 瘪台、药局、排班主任,实习护士、资深护理长竟然通通跑出来送行,哀悼她们再也没有福利可享了。 上了车,两人一路直奔他们未来的新家。 太久没见到的风景暂时吸引了胡因因的目光,她显得安静异常。 直到家门前她脸上才有了波纹。 那是一间重新翻修过的日式宅子,前庭后院加起来约八十坪。 没有门槛,没有阶梯,纯粹是无障碍空间。 “这房子?” “我买下的,你要是想家,走过一条街就到了。”阿曼的体贴细心让她的心又受震荡。 “你没工作,哪有钱买房子?”独门独院,太奢侈了。 阿曼跟司机一同把行李搬下车,“我有工作啊,只是没碰上你之前不够认真而已。” 岸过钞,计程车走了。 “我不能住这里。”她知道阿曼没有义务照顾她,她不是他的责任。 “你能一个人住吗?”他蹲在轮椅前,对著她的眼睛说。 “我……有家,有爸爸、妈妈。”她咬著牙。 “因爸、因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可是,我能。” “陶关宇是陶关宇,你是你,你不用替他做任何事情。”譬如,无怨无悔的照顾她这个残废。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我说过我爱你。” 胡因因闭上眼,猛然转开轮椅,她没办法面对这样的阿曼。 “反正,我不要住这里就是了!” 他转过来,顺手把她滑落的发丝拨回耳边,那动作害得她不得不又睁开眼睛。 “我们回家了,你应该高兴,起码我们不用再天天忍受消毒药水的味道,还有那些每次都把我当大餐的护士大姊们的眼光。”被人当大餐的感觉绝对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好,他用人格保证。 “胡说,我看你也挺享受的。”她每天躺在病床上看得可清楚了。这叫人在福中不知福。 “天地良心,我宁可只要你。” 触及这点,她又沉默了。 没关系,阿曼早已经练就一身功力。 “来,我们进去了,我保留了房间的选择权,让你先选。” “我说了不要!” 没道理的,她拿什么脸住进来? 阿曼不等她同意便将轮椅往里面推进。 可坐著乘凉的木质走廊,桧木梁柱的大厅,宣纸格子拉门,绿意盎然的小院…… “我不喜欢这里!”她拚命抗拒。 “那好,我还有很多房屋广告宣传单,我们以后一起慢慢找。” 还说以后,他们不会有现在进行式,更别提未来式了。“你闲钱多吗?” “我们一起住很久,买的房子一定要你喜欢,住起来舒服,你的心情才会好,你不喜欢这栋房子,我们就换。” “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怎么住人?”她故意挑剔。 “我们要可以一起选,一起买。” “我是个残废,你不会想跟半身不遂的人出门的。”她要逼他看清楚,他们有多么的不适合。 “谁说的,就算不出门,网路、电视上的购物频道里应有尽有,你要是心情好愿意赏脸跟我出门,我绝对服务到家,发誓不会半路落跑。” 阿曼知道了,她不想跟他在一起才会这样刁难他,想逼他主动放弃,逼他离开她。 他不要,就这点,他说什么都要坚持到底。 “你太顽固了。”胡因因复杂难解的看著阳光四射的屋子,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温暖。 “好久以来这是你对我最好听的赞美了. “神经!” 他们住下了。 两人一同吃了出院后的第一顿午餐,也把带回来的行李整理过,他把胡因因送上床,替她盖好薄被。 “我要趁著你午睡的时候回去搬东西,要是你醒过来,床头柜这边有水、有零食,也有时尚杂志可以让你打发时间,晚餐前我一定会回来。” 既然要行同居之实,他也要赶快把自己的家当通通搬来,免得她又反悔。 “你既然买了房屋可以先搬进来住啊,为什么还借住朋友家?” “我想跟你同时间搬进来享受新居的喜悦。”他有点腼腆。 “傻瓜。”虽然这么说,她的眼却浮出泪花。 “傻人有傻福,我有你即使当傻瓜也值得。” “我才不要一个傻瓜。” “可是我这傻瓜要你……不管我是不是傻瓜怎样都要!” “你赶快出去啦,婆婆妈妈的。”真受不了他的煽情。 “对了,我手机号码写在便条纸上,你有事就call我。”他还是不放心。 “你再啰唆,天就黑了。”真是叫人跌破眼镜,完美如天神的男人也有啰哩巴唆的毛病。 阿曼不舍的出门去了。 斗室安静了下来。 胡因因沉然睡去。 这是她出事后最好的一次睡眠。 等她再睁眼时,屋子已经一片墨黑。 床头柜上的时钟萤光指针指著七点的地方。 他没回来! 他不是说天黑就回来吗?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已经跑出星星的天空,感觉应该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不料看时钟才过去不到十分钟。 利用手肘的力量把身体撑起,她看到床头柜上的便条纸跟手机。 打就打吧,打通电话又不会死。 电话接通了,却没人听,铃声响了又响,后来转到语音信箱,她索性关机。 她恨恨的把手机丢到一边。说什么只要开机就能找到他,说什么天黑就回家,根本是一派谎言。 还是他终于厌倦照顾她这个病人了? 厌倦每天看她的脸色过日子? 对啊,没道理他没情绪的。 就算他把她扔了,也是活该报应! 不对!阿曼不是这种人。 他要离开,早在医生宣布她治愈机会只有六成的时候就该走了,或者,她出事情时他也用不著赶来看她。 她记得阿曼曾经给过她他之前住的地方的地址。 因为费了极大力气和时间才爬到轮椅上,一个半小时后她来到一栋大楼前面。 她用电话叫车找来的计程车司机很热心的帮她上下车,还问她需不需要等她。怕司机等太久,她笑著拒绝了。 本来她以为会遭受的异样眼光一样都没出现,忐忑的心终于稍微放开了一点。 这是一栋有电梯的大楼,一同进出的人还好心的帮她按了楼层。 来到门口,想不到门竟然是虚掩的。 “这人……这么粗心。”只知道吩咐她不可以随便给人开门,自己却连大门都不关。 开门进去,她马上找到电灯开关。 看清简单得很空荡荡的客厅,胡因因看得有些心痛,他为什么这样苛待自己? 全部铺设木质地板的一房一厅,她在房间里面看见合衣躺在床上的阿曼。 他的表情有些痛苦。 她发现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潮,模模他的额头,发现他烧得厉害。 这才想起来,之前她模到阿曼的手心时就有股热意,可能那时候他就已经不舒了吧! 那样的他却还忍著不适帮她搬家,做好所有家务才离开。 “阿曼……”她叫。 “唔……”他虚弱的反应。 “你人不舒服怎么不说?”这不是追究的好时机吧,果然,昏睡的阿曼没了反应。 他生病,她得负上责任的,几个月不眠不休的照顾她,就算无敌铁金刚也会垮掉。 胡因因转到浴室,费尽力气拧了毛巾又回到房间,足足花了二十分。 她用毛巾替出汗的他擦拭额头,也替他解了扣子,指尖在他精健的胸膛停了一下。 原来长得好看的男人就连胸部也都好看哇! 他外形颀长,精壮的体格却完全不是想像中的饲料鸡,而是满山跑的放山鸡,有料得很呢。 她发现自己的反应像花痴,赶紧眨了眨眼,眨掉不该有的遐想,接下来用毛巾把他全身擦过一遍。 擦到半途,她实在忍不住用指头戳了戳他看起来很有弹性的腰部,ㄉㄨㄞㄉㄨㄞ的,好……好玩唷。 慢著,她可不是来玩的。 要是让他感冒更加严重就罪过了。 她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的把浩大工程完工。 擦好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满头的汗,就连贴身的衬衣都湿了。 看著他不再曲著身体,像是舒服许多的放松下来,她才放下心来。 这一放心,握著毛巾的手发软,硬是支撑著的腰也开始抗议。 坐著轮椅办事,竟然这么不方便。 可是她好像克服了。 缓慢的转著轮椅,接著她打开屋子内全部的窗户,让晚风去除闷热的气流。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自怨自哀都像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散不知所踪了。 休息了片刻,她把冰箱剩下的食物通通搬出来,幸好瓦斯炉的高度还在她的能力许可内,她用心尽力的为阿曼煮食。 这是她第一次为男人下厨房。 她用心又愉快。 好久、好久,她终于又有活过来的感觉了。 第六章 阿曼的感冒来得快去得慢,所有的疲累跟病毒一起爆发的结果就是病情拖拖拉拉,拖过了夏天。 原来,看起来是健康宝宝的他不生病则矣,要是生起病来就会没完没了;平常人感冒,吃药、休息个几天大概就没问题了,他则不然,高烧过后,鼻涕、咳嗽连绵,到秋天过了一半才渐渐有起色。 “医生说你的体质跟别人不同,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像这样病了谁照顾你?”胡因因盯著他把三餐该吃的药吞下肚子。 “贝林。”基本上他真的是健康宝宝,这样烂如泥巴的状况少之又少,一手五根指头算得出来。 看出她不解,他自动解释,“他是我的专业代理人,当然啦,我不是很能让他赚钱的客户,不过他也没意思要放弃我,另外我还有四个死党,一起创业,现在他们个人头上都顶著一片天,我算是最没成就的那一个。” “想不到你也会谦虚。” “我要是没有几项优点,你怎么可能会爱我。” “你又不正经了。” “是你觉得我不正经,我可是百分之一百的严肃。” “阿曼,我还不了解你。” “我不难懂,我其实很简单。”他只是孤寂太久想要一个伴。一个心灵的伴侣。 “我们这样被凑在一起,我真的不明白,你大可不必的。”她有好到让阿曼这么优秀的男人守著她吗? “我知道要你一下忘了陶关宇是不可能的,我的优点不多,可是这份耐性还有。”要把一个人从心上忘记重新接纳另外一个人要花多少时间?他不知道,但铁杵总能让他磨成针的。 难得有心人,他知道自己有心。有心,天下就没有能难得倒他的困难。 “这不关陶关宇的事。”干么要扯到陶关宇,他们三人是魔咒吗?一定要紧紧系在一起? “我本来不想说,以免刺激你,不过,这种事情早晚总是要传开的,陶关宇昨天跟另一个党国大老的女儿订婚了。”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与其让她在电视、报纸或其他地方看见这消息,他还不如亲自对她说。 “揭我的疮疤你很得意吧?”明明说好不提的,这样算什么! 陶关宇一星期前把离婚协议书托律师送来,她早就心中有数。其实不管他跟任何女人互定盟约都已经不关她的事了,可是她就是有气。 胡因因不知道自己气的是谁。 她以前究竟看上陶关宇哪一点? “我没有要揭谁的疮疤,陶关宇是我大哥,他是长子,政治婚姻本来就是他的宿命。”阿曼说完才发现,原来水深火热的人不是只有他一个,这些年他会不会对家中那些哥哥偏见太深? “陶纽曼!别在我面前提你大哥。”她的心已死绝。 从今以后陶关宇这人都不在她耳朵、心中接收。 “我有答应过不再提他,可是,我怕他订婚的消息传出来让你看见,让你不舒服,要是我来说,你可以把气出在我身上,而不是自己。”他深深看著她,熟知她的性子。 她转过去。好一下声音才从长发下方飘出来,“谢谢你,我说过我没有那么脆弱。” 阿曼走到她跟前蹲下,凝视她长长的睫毛,语意诚恳。“你就让我照顾你吧!” “我这不都让你照顾了吗?”跟她山盟海誓的人没有照料过她一日,带著残废躯体的她如今却依赖著没名没分的这个男人。 “我是说永远!” “永远?”她笑得楚楚可怜。“阿曼,你明明知道这世界没有永远……” “我会让你看见永远的。”他不喜欢,不喜欢极了!他不喜欢她脸上的冷凉,她笑靥如花的脸不适合那种沧桑。 “阿曼,我们不谈这个。”她逃避著问题。 “你说不谈,我们就不谈。” “谢谢。” “我们出去逛逛,听说今天公园有放风筝比赛。”去到哪,他都不忘把胡因因“随身携带”,他会想办法让她重新接纳这个世界的。 他陶纽曼向来说到做到。 “我不想去。” “就当做陪我,陪我这病人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医生不是说啦,他说我最需要适当的运动了。”几天下来他知道这招对她是百试百灵,只要他稍微装虚弱,什么事都好商量得很。 “带我出去你会没面子。”她还在挣扎,阿曼已经起身拿了她的流苏长丝巾及遮腿的羊毛毯子。 “你是蛔虫吗?” “当然不是。”谁是那种恶心的东西。 “那就是喽,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我带你出去会觉得没面子,我可不这样想。”他进厨房用保温瓶装了一瓶水。 “我就是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在乎我的身体健康。”走出来时,他斜歪了体。 “喂!”胡因因被吓到。“水我拿就好,你用不著什么事都抢著做。”这个人到底晓不晓得自己是病人? “好,水壶给你,那我们可以出发了吗?”站到轮椅后面的人露出绝色笑容。 耶!可爱的阳光草地我们来喽! 日式大宅里有一间房是阿曼的工作室,以前的他对工作只求过得去就好,因为先天的优势,资源他随手可得,不用花太多力气就能到达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云端,他漫步云端就像凡人走平地这么简单。 企图心?那是啥?事业版图?免了吧! 埋首工作的成就感?他又不是袁畿那个工作机械,犯不著像拚命三郎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但是,有了胡因因,他那“过得去”逻辑怕是要稍微修正一下了。 想要让胡因因跟他在一起有安全感,单靠他一张脸皮根本行不通。 要是能吃得开,以前她早会抛弃陶关宇跟他双宿双飞了,哪需要他穷追不舍还差点失恋。 于是,他给贝林打了通长途电话。 贝林喜出望外,对著话筒狂吻一番。 “贝林,我警告你,你继续这么变态我要挂电话了。”话筒那端怪异的声响叫阿曼皱眉。 “不要、不要,人家兴奋过度嘛。”阿曼会自动找他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把你的娘娘腔拿到别人身上去用。”纸迷金醉的流行界什么人都有,贝林不是最特殊的,但是他能让随便一张纸变成市场上的流行物品,进而赚进白花花的银子,这就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阿曼,你要是同志就好了。”贝林叹气。 同志感情难找,像阿曼这样的精品更是难找中的难找。 “这是性骚扰,要不是看在你勤劳帮我赚钱的份上,这些话最好不要再从你的臭嘴吐出来让我听到。” 丙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 当gay的尊严就是绝不为难别人。贝林故意幽幽的叹气。“那敢情好,我还有一项会赚钱的优点,放马过来吧,你手头上有什么东西,我肯定卖得嘎嘎叫,不重新刮起阿曼旋风,我贝林的招牌给你丢在地上踩。” “我砸你的招牌?你以为我闲著无聊吗?” “是是是,帅哥请说,我洗耳恭听。” “从今天起我要你把以前的产品做回收,集中管理,以后我会固定一个星期把设计的图样给你,你要负责想个品牌名称出来。” “我们要自创品牌?” 贝林惊喜的声音刺耳的通过线路,害得阿曼不得不把话筒拿远。 “是的、是的,我们。”这有什么好惊喜的吗?叫那么大声,人家还以为失火了。 “包在我身上,只要是出自你纽曼.哈瓦纳的设计,全世界要卖翻也不成问题!”签到金鸡蛋哈瓦纳,他贝林即将变成全世界最富有的经纪人了。 阿曼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设计者。 流行界是个几亿平凡人追逐天才的恐怖世界,出自阿曼手中设计的东西,举凡流行服饰、鞋子、帽子、化妆品盒子、香水瓶,甚至手提包都具有非常独特的风格,只是他产量少,每次非要他苦命的在后面追著跑才肯给图,最近更是消声匿迹了大半年,流行界那种现实的地方别说一个月不见新作品就不见出头之日,就算拥有知名度还是需要战战兢兢的经营,阿曼这次愿意卷土重来别说他自己摩拳擦掌,就连贝林也能感受到即将注入的活力,他敢保证,流行界即将要发生剧烈的震荡了! 两人后来改用视讯聊了一夜,对于有心发展阿曼设计的贝林早就有一套计画在心,以前是阿曼不肯配合,现在既然有人肯自投罗网,具体的结果自然很快出来。 计画大致敲定,阿曼关掉了电脑,从坐了一晚的椅子上站起来。 他将放弃流浪不定的冒险生涯,因为那样的生活不再适合他。 他有家,不再是一个人了。 大厅剩下一盏彩绘台灯幽幽迸放著柔软的晕光。 胡因因蜷卧在长沙发上,打了巴掌长的毛线就搁在大腿处,毛线球掉到地上滚进了沙发底下。 阿曼蹲下,把勾针从她身上拿开,凝视著她的睡颜。 她睡得甜憨,小孩般的脸蛋印著抱枕的痕迹却无损她俏生生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又黑又翘,惹得他不自禁伸出指头去轻拈。 她眼睫动了动,显然被他谈不上轾巧的动作吵,醒了。 “我……怎么睡著了。”美人初醒,蒙蒙眬眬,嫣然浅笑。 这样的笑立时叫他气血翻涌,身体的马上昂扬起来。 他缩紧两腿距离,免得被她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挖哩咧,有够苦的! “要是累了别在这里睡,会感冒。”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激起他最原始的。 “我看电视看著看著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我带你回房间睡?” “公事谈完了?”房子没有很大,又是木造房子,有时压根也谈不上有什么隐私。 “ok了!”他颇为得意。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靠什么赚钱生活,你从来都不说。”以前问他他老是打马虎眼,其实她并不在乎他做什么,行行出状元,只要不偷不抢,是正当行业都是好工作。 “我肚子好饿,想吃宵夜,你帮我弄好吃的饲料,我就一五一十把我的底细秉告老佛爷好不好?”他奄奄一息的模著肚皮,厚薄适度的唇一扁,表情放软,说服功力马上增加一甲子。 顺著竿子往上爬可是他最近学到的绝活。 一个小妻子,几样不用好看却可口的菜肴,温暖的灯光,这些日子来,他几乎要沉溺在这样的情境下,错觉的以为自己拥有这些。 “好优渥的交换条件喔,我怎么老觉得自己吃亏呢。”她似笑非笑。 “我还可以把我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告诉你。”连他那四个知交都不知道的秘密,包括小时候第一次为女生干架,租漫画时的糗事,跟四个死党认识的经过…… “你啊,几个小时前才吃晚餐,都消耗到哪里去了?”她还记得晚餐时他吃了两块八磅重的澳洲牛排,现在又喊饿,家里以后要是缺钱可以鼓励他去参加日本大胃王节目赚点零花回来。 “你是第一个肯下厨煮饭菜给我吃的女生,为了捧场,就算把我的胃撑大我也是甘之如饴。” “那有什么了不起,把胃弄坏才划不来,笨蛋。”胡因因白他一眼,顺便打了他一下。 孰不知这样的动作暖了阿曼的心。 “你知道吗?我们家不开伙的,厨子的主要工作是办派对、搞慈善,他们是我爸的御用大厨,我们要吃东西得自己想办法。” 家中那么多兄弟各自为政,就算他年纪最小也讨不了什么便宜。 家庭温暖对阿曼来说简直跟神话无异。 “算你有口福,我妈在你谈事情的时候送来了一锅鲁肉,说要喂你的馋嘴。”不让他看见她眼底的心疼,她伸开双臂让他带她上轮椅。 “哇,妈妈万岁!” “胡说,她是我妈妈。” “借人家叫一下也不可以喔,小气鬼!” “好吧,看你可怜,以后每叫一次收费五百块台币。” “我要跟因妈说你用五百块就把她卖了。” “我便宜你你还卖乖!” “是是是,女大王,草民以后不敢了。” “下次你出门记得买根鞭子回来。”她突然说。 “要玩sm游戏吗?”这会不会太刺激了?喔,鼻子痒痒的会不会是要流鼻血了吧…… “你啊,想到哪去了,我买鞭子是要用力鞭策你这个‘草民’,好乖乖让我驱使啊。”她很久没有放开怀让自己这么自由自在的跟人打闹。 苞阿曼一起,日子一点也不无聊,他虽然看起来俏实际上却很顾家,没事绝对不外出,pub、酒店那类地方根本不去,生活态度干净得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阿曼对于那些糜烂奢华的地方早就免疫了。 在流行界那个大染缸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花样都有,只要有钱、敢玩,要多龌龊就能多脏。 “遵命!我买两根让你替换著用,免得损耗过度。” “你讨厌啦,一直说个没完,害我笑得脸上的鱼尾纹变多了。”她用手将美丽的眼尾往外撑。 “不要紧,就算你真的长出鱼尾纹来,看著看著我就习惯了,多几条来我好一起养,我的适应力很强的。”他拍胸脯挂保证。 “胡说八道啦你,你就继续耍嘴皮子好了,厨房那锅肉就赏给老鼠吃算了。”她的笑容又大又明亮,心中充满快乐。 “那可不行!我的鲁肉别跑啊……” 阿曼并没有将她放到轮椅上,抱著她柔软香馥的身子又蹦又跳在她的尖叫声中走进厨房。 这些日子以来她习惯了他的碰触,那种不含的拥抱让她安心的把自己交付在他手中。 因为角度关系,她无法避免的看见他胸骨下已经泛白的伤痕。 “我一直想问你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身体无法成为秘密,他在家又爱穿短裤,就单单大腿、小腿、脚踝就有很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伤疤,虽然不明显,数量之多却是十分惊人。 这下仔细一瞧,他性感的喉结处也有一条疤,胡因因忍不住用手覆盖上去。 阿曼低头看她,下巴就这样顶住她的手背,双眼凝视著她,虽然动作只有瞬间,却叫两人有了触电的感觉。 “你常问我到底干什么生活的,这些就是。”他把她放在椅子上。“胸骨这个是在刚果大草原拍摄大象暴动时被象牙擦过去留下的,至于其他,有的是在太平洋遇到暴风雨被船杆打中……太多了,我也不是每样都记得住。”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她带著不确定的语气。 那样……他乐在其中吗? “这几年我主要的工作是为出版社拍摄全球地理风情民俗,出版社需要那样的资料,那就少不了要去偏远的地区,涉险也就是家常便饭了。”他们要什么他给什么,能活著平安回来就算捡到一条命,要是死在某处那也是他的命。 “你可以不必做那么危险的行业。” “那时候看自己不顺眼吧,你也知道我跟父母相处得不好,自暴自弃的心态特别重,随便做哪一行都没差。”没有家庭温暖的人像孤雁,没有人关爱的人就算水里去火里来也不会有特别感觉。 “那你以后还是要到处去?”低头望著指尖,胡因因不确定的问。 “基本上不会,因为我跟贝林……就是我的专业代理人说好了,以后我从事流行商品设计,他负责推广,我要自创属于我自己的品牌,也就是说,以后我不再是无业游民,从今晚开始,我是个有正当职业的人喽。”阿曼挖出两副碗筷放到桌上,桌面上有一锅香喷喷的肉。 “恭喜!”她诚心道。 “谢谢,我们吃鲁肉饭庆祝。” “要点蜡烛吗?” 他没情调的说:“我们家只有拜拜用的那种凤梨蜡烛,没有美美的蜡烛ㄟ。” “那不要了,我又不是拜拜用的猪公。” “你要是……应该是母猪才对。” “我要撕了你的嘴……”她气得张牙舞爪。 这一晚,日式木屋中有著爽朗的笑声……很久不歇。 第七章 是夜。 竟夜失眠对胡因因而言成了常有之事。 睡得再熟,小腿一抽筋她就会醒过来,等到疼痛过去,睡虫早就到别人家里去了。 痛,分大痛、小痛、抽痛、点状的痛、麻痹的痛……可是不管哪一种痛都要人命,都痛得人想撞墙!好笑的是她都快可以变成疼痛专家了。 不知道这样的专家有没有专利权可以申请。 苦中作乐也是她惯有的心情。 她在试著捏腿减轻痛楚时,却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一条黑影轻巧的走进来,她立刻知道进来的人是谁。除了阿曼,不会有人半夜三更模进她的房间。 他这么晚又没睡。 “又痛了?”不用点灯,他坐到床缘,手中动作没停,熟练的拉开她身上的薄被,目不斜视把温烫的毛巾覆上她的腿,然后以柔软有力的力道为她按摩小腿的肌肉,舒缓她的痛楚。 他总是这样,每当她疼痛难忍,他就会进来替她热敷,要不就是按摩,直到她解除了酸痛。 “你还没睡?”小鸟时钟显示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我是机动部队。”他带笑回答。阿曼不想说的是,每天没有确定她真正入睡,他也无法安枕。 白天兴许是阳光比较温暖,她的腿也少有异状,可是只要入夜,酸痛这类的后遗症就会随之而来,他常常看她痛得睡不著觉。 所以,他开始调节自己的睡眠时间,希望能够时时掌握她的情况。 胡因因鼻圈泛酸,泪就这样无预警的掉下来。 看到她似断了线的珍珠般的眼泪,阿曼怔住。 “怎么,我太用力了吗?”手术的时候她没哭,艰难的复健治疗她没哭,就算被宣布双腿的治愈机会只有一半,也没见她情绪失控。 她摇头。“没事,是我爱哭。”这一晃,泪更如泉涌,掉得满手都是,还飞溅到别处。 阿曼搂住她,轻轻摇晃,软软诱哄,后来,索性把她放到自己的双腿上,让她的头靠著他胸膛,他手温柔的抚著她的背脊。 胡因因起先沉迷的陷在他的轻言细语中,他的身上有著蜂蜜香皂的味道;他就是这点奇怪,所有的沐浴精都不肯用,洗脸洗澡都是一块香皂走天下,有时候她会觉得那块紫色的蜂蜜香皂比她用的沐浴乳还要香。 “你不要对我好,我没有东西可以回报你。”她心虚得不得了。 “我并没有要你回报。” 回报,他没想过。 他只是无药可救的爱上了她。 若世界上真有实现人希望的神,他只希望无言的付出能够得到她的青睐,希望她能回头看见他在她身后追逐的身影。 “我不明白……”一直付出不求回报,她真的不知道阿曼心中打什么算盘。 “以前我也不屑类似这样傻瓜的行为,不过直到遇见你,我才晓得甘之如饴四个字的意思。” “那么晚了你还不睡,其实你一直守在门外对不对。”要不然怎么她一有声响,他马上就带著暖暖的毛巾进来? 被瞧出破绽了啊。不要紧,反正她本来就冰雪聪明。 “我从小就是夜猫子,一向不需要太多睡眠,你忘了,我正在跟昨天刚买的电脑培养感情,蜜月期嘛,模著模著就这时间了。”其中有实话,也撒了点谎,但不碍事的。 胡因因苦笑。他们又不是头一天住一起,他还想粉饰太平,避免她内疚。 他对她好的点点滴滴,又岂是内疚两个字能说得过去的…… “你说新手上路,可是我看你对电脑绘图很有两把刷子。”换个话题吧,比较安全。 “我以前边走边学,学了一点皮毛,想不到现在派上用场。” “我也想学。”她每天饱食终日,实在无聊。 虽然说阿曼多数时间都在家,但是他也有必须工作的时候,她不想在当米虫之余还要他牵挂著她的心情,这样太自私了。 或者是为了他,或者是看见了他电脑中久违的色彩,她茫茫然的心突然有了感觉,她只是腿不能动而已,又不是全身瘫痪,她还有双手,比起口足画家,她还是幸福太多。 她想重新拿起画笔画点什么。 她也不能老是等周卉在周休二日的时间来陪她说话,虽然贴心的死党总是拚命叮咛她要是无聊,随时随地欢迎call她。 “我记得你爱画画,你没有往画坛走我有点意外。”看见她当公务员实在是意外之至。 “那种吃不饱又饿不死的行业──我妈说的,她说我当不成徐悲鸿,也当不成张大千,不如安分守己,画画就当做闲暇娱乐,于是,我妈一番话就这样断了我这位未来画坛一之星的路喽。”她的青春期没有叛逆反骨,没有惊世骇俗,她是家人跟邻居会举起大拇指称赞的乖小孩,单一的轨道上,唯一的色彩,就是在那段被大人轻忽的岁月里碰到了阿曼。 “那好,我们不当徐悲鸿也不当张大千,我们当自己。” 她点头,有了知心的感动。 “再买一台电脑回来,我们一起闯江湖吧!”他兴致勃勃。 “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啊。”又不是神雕侠侣还闯江湖咧。 “现在夫妻共同创业的多不胜数,你的画画底子加上我对流行品味的触觉,就当做是游戏,一起来玩吧,这样,既能打发时间又赚钱,两个人的力量肯定大过一个人,一举数得,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了。”他从来没有什么男尊女卑的心态,就算是在事业上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良久以来,胡因因又在阿曼的脸上看到横溢的光芒,璀璨的活力。 她觉得自己被感染了。 贫乏已久的身体也生起涌泉一般的力气,她觉得自己也能有理想,甚至有实现梦想的可能了。 “我要是砸了你的招牌可不管喔。” “放马过来吧!” 那一晚成了重大的分水岭。 她是蝴蝶,可以飞;阿曼这么告诉她。 它们薄薄的翅膀看起来是透明的,一点力量都没有,可是它们却能撑起不相称的身体到处飞翔,这不是很奇妙吗? 于是,她试著飞翔。 “因因……因因……你准备好了吗?要走喽,我们出门了。”阿曼晃到客厅,看见早在那边等著的胡因因。“咦,你比我还快!” 堡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手头上没有任何画画工具的她答应了跟他一起出门采购需要的工具。 出门,对她是件大事。 不过她不会知道出门买画具只是个幌子。 她放在双腿上的手绞著,“那个……阿曼,我们要不要改天,今天外面的太阳那么大。” 阿曼捧起她略嫌紧张的脸,倏地,结实的印了一个吻在她唇上。 胡因因瞪大眼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骇得忘记刚刚到底说了什么,还有等一下他们要做什么。 “我吻你并不是欺负你,是我觉得时候到了。” 奥?! “不要惧怕人群,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他还在说。 不不不……她要知道的不是这个,是前面那个……他说什么时候到了?什什什么时候?完蛋了,她刚刚的重点不是在这里,是……要出门,对吧!方才她还担心出门会遭受奇异的眼光……如今,他的吻却乱了她的套,这个吻的效果也太过强烈了吧。 她迷迷糊糊的到了门外,赫然看见因爸、因妈站在门外对著她微笑。“妈,爸。” 看见气色颇好、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儿,两老满意的露出云破月出的笑容。 “不反对我跟你妈来当电灯泡吧?”因爸穿著正式的西装,皮鞋还费心的擦了鞋油,一向崇尚自然的他这么用心打扮,全是为了讨好女儿。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回头寻找阿曼的人影。“我们不是到书店买画笔工具吗?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活动吗?” 阿曼笑得若无其事,把问题丢回给因爸。“有吗?我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我们之间要有‘奸情’的话,先等你把我女儿追到手,那时候丈人看女婿也许看得有趣,才有可能。”因爸摩挲著下巴,一本正经的回答。 “老头子,当著女儿的面说这种话,你越活越回去啦。”因妈用肘子重重拐了他一下。 “是喽,”阿曼弯腰面对胡因因,目光含笑。“那因因小姐,小生什么时候可以把你追到手确保我的名额呢?” “哎呀,你怎么跟爸一起疯?”她羞得想钻洞,却又幸福得想拥抱这一切。 “好,不疯了,爸、妈,你们先上车,我们随后就来。”他爱恋的眸子在日光下无处躲藏,简直是热情如火炬的烧进胡因因的灵魂深处。 “老头。”因妈拉拉因爸的衣服,示意他们这两颗电灯泡可以暂时消失。 两人走远了些。“老婆,我们女儿看起来过得不错。” “没想到地球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因妈看著路边的小野花,蹲下抚了抚花瓣。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哑谜,讲那些我听不懂的话?”因爸一辈子殷实,老来对夫妻情缘更见珍惜。 “那是你粗心,前几天我整理因因的旧东西,突然发现一张老照片,照片里面可是大有玄机的。”她笑得灿烂。 “自从她搬出来住,你有哪天不抱著老照片的?” “才不呢,我们女儿又乖又甜、就算青春期也不像其他小孩怪异得叫人伤脑筋,不过也有那么一阵子,你还记得吧,有个男生会来家门口等她,小俩口去看看电影、逛街,你还吃醋吃了半天……”悠悠岁月,悠悠经年。 “都陈年旧事了你说那些做什么?” “我说的话每个字都有意义,就你笨,还反应不过来。” “你有话快说,别吊我胃口。”怎么老了才学这一套,老狗把戏越学越多啦。 “喏。”因妈从皮包中把照片拿出来。“用你的老花眼用力瞧瞧。” “还随身携带,你有病?” “狗嘴吐不出象牙,我是想趁吃饭的时候拿给女儿,当做礼物。”照片都泛黄了还放在不知名的角落,想必女儿自己也忘记曾经拥有过的吉光片羽了。 “呀。”因爸眯起眼睛。“想不到……想不到!” “我就说是吧?”因妈可得意了。 要说少女情怀,照片中那个略显叛逆的男生,应该是女儿青春小鸟时代唯一的诗篇了。 照片中的胡因因有著一头披肩长发,发如墨,无邪的眼神藏著天真,唇瓣如花,青春年华尽现。 苞她并肩的,是年少的阿曼,一头谈不上整齐的头发,为了照相的关系还刻意把制服最上头的扣子扣上,以致显得有些拙气,但是,那眉眼的华丽还是在小小年纪就已经无处隐藏了。 照片后面有著两人龙飞凤舞的签名── 胡因因 陶纽曼 相识于一九xx盛夏 当比基尼辣妹将蛋糕送上来的那一刻,胡因因才知道今天是她二十六岁的生日。 饭店全部的服务人员为她唱著生日快乐歌,蜡烛吹熄的瞬间,她的胸臆充塞了太多不知名的东西,简直要满出来。 为了她,阿曼大手笔的把饭店包下来。 他没说的是这家饭店是wolf集团台湾的产业之一,狼集团版图横跨科技、传统产业,观光饭店一直是集团的一环,至于把飞机当车子搭的负责人姜浙东这会儿被应召充当服务人员,正热心的准备要帮胡因因切蛋糕呢。 “你欠我一回。”姜浙东用眼神这么说。 “那有什么难的。”阿曼圈起拇指跟食指,没问题! “你将来要用什么还?”果然是商人,在商言商,紧要关头锱铢必较的个性还是不小心跑出来了。 “以身相许。” “嗯!我对居开头的人没兴趣。” “没眼光!”阿曼摇头。 “你怀疑我的眼光?”他眼光一流、品味一流,唯一不入流的就是认识这堆朋友。 “当然不是,好歹我们一表三千里,我可是你亲亲亲亲爱的表弟,表弟有事,你这做人家表哥的不用出钱出力吗?” “什么时候表弟这名称这么值钱了?” “就我刚刚说的当下咩。” “你啊就这张嘴,可是交女朋友怎么逊ㄎㄚ到不行,都多久了还在一垒,我不想承认你这个表弟行吗?” 阿曼挑了挑眉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语结的一天。 姜浙东怎么都没想到一句玩笑话正中阿曼要害,“不会吧……”一垒,那不跟普通朋友没两样。“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这跟是不是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忧郁了起来。 “就看在我们表兄弟的份上,我发动全部的人来帮你追马子。”姜浙东大大看不过去了。 “免了,我可以自己搞定。”又不是青少年时代,追女朋友还团体行动,他可不想落人话柄,尤其这几个嘴巴不牢的家伙。 “真的?”姜总裁还是怀疑得很。 “很啰唆耶你!”用必杀眼神把第三者踢出,结束两人的交流。 美味可口的法国田螺大餐才撤下,就换上必须由两个大男人才能抬得动的蛋糕上场亮相。 蛋糕上的美女秀发如云,粉红色的比基尼裹住她浑圆的臀部还有呼之欲出的酥胸,那搔首弄姿的模样叫人会心一笑。 因爸看得眼睛发亮,手指头就往美女的肚脐眼挖下去,谁知道因妈啪一声,马上赏了一记锅贴在他立即转红的手臂上。 “老婆,我只是挖一口女乃油吃吃看……”这理由不牵强吧。 “我又不是刚刚认识你,姓胡的,挖一口女乃油,等一下惹火了老娘,我整块蛋糕都赏给你吃个痛快!”因妈打翻醋坛子,泼辣得很。 “饭店里这么多人,你就不能留点面子给我。”啧,就挖块蛋糕吃也能醋海生波,这婆娘。 “你别忘了今天是女儿的生日,要是你搞砸了女婿精心策画的这一切,回家你就准备坐冷板凳。”她咬起耳朵来。 “人家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果然是真理啊。”老公马上被抛过墙。 “你自己还不是肖想这女婿很久了。” “说的也是,本来想说近水楼台,年轻人干柴烈火,小俩口感情要培养容易得很,哪知道都几个月过去了,年轻人还是相敬如宾得很。”这样清纯下去,女儿的幸福没著落,他们想抱的孙子也遥遥无期,真是叫他们这当爹娘的捻断无数白发了。 “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性无能啊。”因妈每次都语出惊人。 他们讲话越讲越清楚大声,叫胡因因好不尴尬。 “欸,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因爸久受因妈的教,立刻打蛇随棍上。 “爸、妈,你们在胡说什么?!”顾不得多少眼光看著,胡因因心想要是不出声阻止观念开通的父母,不知道还有多少儿童不宜的话会惹人笑话哩。 “好啦,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乖因因,那个陶关宇变也变心了,你还要守寡守到什么时候?”因妈实在受不了女儿的温吞,干脆挑明了来说。 要是角色调换,她肯定早把阿曼这么优秀的男人把到手,不给任何野花野草一丁点的机会。 女儿、女儿,你也争点气吧!为娘的实在看不过去了哩。 “妈……” “你要是还把我当妈,就趁这机会赶快跟阿曼求婚。” “妈……”让她“使”了吧。 “不要只会叫妈,妈又不能替你嫁人。” “好了,来许愿切蛋糕吧!”布置好蜡烛的阿曼居中打圆场。对于她保留的态度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事在人为,对于老人家的好意他感激在心中。 灯光陡然暗下。 爸琴佐以萨克斯风的生日快乐歌曲悠然响起。 “许愿吧。”他对胡因因说。 “我会不会太贪心?我希望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有爸爸、妈妈,有……你一直在我身边。”望向阿曼迷人深邃的眼,她双手合十,一愿人常在,二愿情不老,三愿……她在心中默许。 阿曼用双手包住她小小的手心,眼波专注。“会的,只要是你许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那……要是我许的愿望是世界和平呢?”她一时兴起捉弄他。 “我去问超人能不能替我完成这个愿望,然后我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他。如何,这样行得通吗?” “你最爱哄人呵。” “我只哄你。” 这时饭店大厅播放起优美的华尔滋,因爸干脆拉起妻子的手,“我们下去跳舞吧,我们这两颗电灯泡太刺眼了。” “算你开窍!”因妈早就想借口离开了。 “我又不是第一天当你老公,老婆的精髓多少要学一下。”他不忘阿谀狗腿一下,以免回家死得太难看。 因妈因爸滑进了舞池。 烛光下,剩下阿曼跟胡因因。 香槟酒点亮了她异样光亮的脸蛋,她的眼如天上星子,双颊如火,黑如浓墨的发别了一朵黄色玫瑰花,暗夜中芬芳扑鼻,在阿曼眼中,此刻的她美得比天上仙女过之无不及。 即使只能这样看著她,他一辈子也不觉厌倦。 “我不知道有没有这荣幸请你跳支舞?”他绅士的邀请,有谁能拒绝一个英俊无俦叫人心动的男人的邀请? “我……你知道我不……能。”不能动弹的双腿把她从天堂打回地狱。 “我真的希望有这份荣幸。”他不让她有退却的借口。“我想跟你跳舞。” 这样的气氛,被他紧锁住的她无法拒绝……“出糗的话,我不管你喔。” 娇娇甜甜地沁入阿曼的心底,他像是中了第一特奖,傻傻的笑了起来,握住她的手让轮椅带动和她旋入舞池。 音乐柔柔腻腻的飘摇著,他的脚步也跟著摇晃。 她的手心交到他手上,世界天旋地转了起来,飘忽的目光游离了音乐,只在意彼此眼中的身影。 不想,不想,不想那么多。 不去想该不该,不去想能不能,就让这一曲变成永恒。 第八章 几个月又弹指过去,冬天的尾巴因为两波寒流相继到来,更是冷得叫人连一步都不想出门。 这天,是狼集团的年度会议。 斑效能的暖气驱走了冷意,脚下的长毛地毯更是把一丁点的寒意给驱赶得无影无踪。 会议室中温暖如春。 会议室有两问,一间美其名给集团各部会重量级人物开会商讨未来一年年度计画方针用的,另一间是给跟随五英会的贴身秘书──舍家班嚼舌根,讨论这一年来主子们的缺失,互相比较用的…… 以上是八股的官方消息。 实际上,对八卦有高度热忱的人,才不是那五个为狼集团鞠躬尽瘁的舍家苦命高级劳工,是那几个趁机不务正业的大男人。 也就是说,这些主子把伤脑筋的大事全部推给了五个认真卖命的秘书们,几个人喝咖啡聊是非,轻松愉快度过teatime。 “为什么不选在奥地利开会,我怀念古堡里面的大烟囱跟大暖炉,那种柴烧的香味要比高科技的暖气舒爽多了。”伸伸腿,枚没劲的把身上的喀什米尔毛衣往脖子拉,直拉到鼻梁下才停止。 他讨厌台湾又湿又不干脆的天气,每次来每次害得他湿疹拚命发作。 “你怎么不说设在巴尔干半岛,那边四季如春,骑马猎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是更过瘾?”姜浙东也有些不带劲。 “你们对冬天那么有意见,不如向伊反应以后会议通通改到夏威夷,让你们每个人跳草裙舞跳个够。”畿是最公事公办的人,对这些人的天马行空嗤之以鼻。 “喂,你是工作狂,别拿自己跟我们相提并论。” “我只是想确定,你们是来参加年度会议还是嘉年华会的?”畿望著秘书准备好小山高的报告书,还有空荡荡的桌面,心中不禁有气。 一只、两只、三只,没错,横看、竖看,五匹狼缺了两个,可以容纳上百人的会议室中就他们三只小猫。 这实在……有点难看……其实,根本是不、能、看! 伊缺席,是情有可原,他的身体破烂,没人敢跟天借胆要他出席,自由心证的结果,其他四人还有伊的随身秘书就变成非要出席不可的铁票,但今天走票严重,不过也就阿曼一个人没来,其他人六只眼睛瞪来瞪去,最后同意── “我们不如回家睡大觉吧。” 流会就流会眼。 “听说,他跟女人同居在一起。”姜浙东实在很不想做狗仔,以前不觉得少掉阿曼那个大嘴巴有什么大不了,今天竟然“怀念”起他的聒噪。 他会不会是久居鲍鱼之肆被传染了臭味? 听到八卦马上复活的两个人一扫委靡的模样,马上精神奕奕。 “什么时候你的消息比我还灵通?”枚拉下他的毛衣。他这网路专家都无从得知的消息,他不相信姜老三比他还灵通。 “阿曼在我的饭店帮女朋友庆生,你说,我会不知情吗?” “我还以为你从哪个管道晓得不为人知的秘辛呢。”他弹弹指,又恢复懒洋洋的模样。 “是正桃花还是野桃花?”畿实在不喜欢这种沉闷的气氛,加减插嘴。 “耗了快一年还搞不定,你说是什么桃?”姜浙东怎么想都不认为阿曼会是那种愿意仔细耕耘感情的人。 倒追他的女人从大西洋排队到太平洋,只要他随便放个电,黑妞白妞没有不立刻神魂颠倒愿意人财两倒贴的。 不过,自从那天看过他对胡因因的态度,阿曼这株桃花精大概是栽定了。 枚跟畿互抛了个眼神。 “你们两个眼睛扭到了啊,丢什么眼色,你们瞒我一个太没义气了吧,告诉你们,自首无罪,坦白从宽,要是让我知道你们骗了我什么,大家就走著瞧吧!”姜浙东挺不是滋味的。 好歹大家都是死党一派,居然趁他沉思的时候眉来眼去,搞小团体分裂,其中一定有鬼。 “没事啊。”枚耸肩。 姜浙东把目光抛向畿。 “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去找枚,你知道我不管这些的。”畿两手耍太极,撇得一干一玄净,清洁溜溜。 这是实话,他的生活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别问他麦当劳的劲辣鸡腿堡跟肯德基的卡啦鸡腿堡哪个好吃,他绝对横眉竖眼问你那是啥玩意。 所以,请不要问生活白痴关于工作以外的问题。 枚跟畿的眼睛不小心又“电”在一起。 “喂,你确定是同一个人,没有换?”畿少少的好奇心还是被挑起了。 “真要是上次那个,他跟头可摔定了,能让他发烧了一整年,那个女的挺有实力的。”枚很有自信的说。 “喂!”姜浙东实在被漠视够了!这两人打哑谜还是玩脑筋急转弯,说什么他都听得雾煞煞?就不能说点人话吗? 他很不爽,他要是不爽就会想杀人,要是想杀人就会找人来开刀,要找人开刀肯定是眼前的这两个死家伙。 咦,怎么跟某出已经下档的连续剧台词这么像?他在台湾果然住得太久了,耳濡目染于无形之中,唉。 “你们对我热腾腾的一手新闻那是什么态度?” “新闻?旧闻了吧!”枚扯过畿前面的报告山,开始折纸飞机。 畿竟然也不察,任他胡作非为。“一年前阿曼就失常了,你做人家表哥的居然一年后才知道,你太没有兄弟爱了。” “说我没感情,你们两个又好到哪去,龟笑鳖短尾巴,五十步笑百步。” 姜浙东的优雅悉数被这两人的毒舌扫光,他洁白的额头开始有青筋出没,一跳一跳的,煞是热闹。 想不到一场年度会议竟然变成批斗大会。 狈咬狗一嘴毛,狼咬狼一腿伤。 “我这一年忙著他丢给我的wencine银行业务,还有我自己的饭店、游艇事业,你们说我哪来的美国时间去管这些鸟事!”连会议都不出席,优游爱情海真的那么叫人流连忘返吗? 可恶啊,他忙得像只老狗,那个臭阿曼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每天风花雪月,这实在叫人不平衡。 “你气死了也没用,既然我们都来了,为了表示我们对阿曼的丰富爱心,不如杀去看看喽。”枚转了转眼珠。 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反正三个臭皮匠怎么指天画地也变不出诸葛亮,倒不如亲自去瞧瞧诸葛亮在茅庐里搞什么飞机。 “我没空!”畿不膛无谓的浑水。 “你没听过三人行必有我师。” “不懂中国成语就别乱用。”什么跟什么。 “你冷血!”枚又骂了句。 这句话直接多了。“还有呢?”他拧眉,凶恶的脸叫枚无端打了个冷颤。 “喂,别拿你的死人脸给我看!” “你还没看过更难看的。”属下对他的评语可更尖酸。 “反正我就是不许你拿那种强尸脸给我看,我看了会心绞痛。” 畿翻眼,黑脸总算表情维持原样。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几分钟后,枚跟姜浙东联手,两人一人一口口水,淹死了畿。 呜……他就说他不要去,为什么非去不可咧,他还有成堆的公事要办耶。 胡因因的绘图得到一家专门出版儿童读物杂志的公司赏识,历经大半年的米虫生涯后,她得到了一份长达四页的插画工作。 面试时,她缴交了平常的画册跟成果,炭笔、水彩、粉彩,还有从阿曼那边学来的基础绘图知识,那丰富多样的画风给总编吃了颗定心丸,当下录用了她,还交给她下个月儿童杂志四页的故事大纲。 四页耶,普通新人只要能占上一篇或是几张插图已经很不容易,她的遭遇简直堪称是殊荣了。 虽然说这份工作是因为一位资深前辈耍大牌落下的“剩饭剩菜”,虽然说出版社是为了撙节开支,辗转从网路上找到她这默默无名的画者,但是那些“虽然”都不算什么,重点是她──有──工──作──啦! 她一年来的努力啊! 她急著要把这好消息分享给阿曼,进了家门却发现家中有客人。 跋案子时期不轻易走出书房的阿曼席地坐在客厅的落地长椅上,神态悠闲的跟一个女子说话。 他神态舒展,那种轻松逍遥的姿态是她很少见到的。 “嗨!”她打著招呼。 阿曼霍然回神,有点讶异的说:“你回来了?” “有客人?”以前他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 “你好,我叫amber。”削得极短的头发,棕色大眼,落落大方的态度,人如其名,琥珀,皮肤闪耀著小麦色的光泽,开朗的笑容像海洋的黑色珍珠。 “她是我从前不可或缺的伙伴。”绝少夸别人的阿曼毫不在意的把手搂上amber的香肩,两人快要一样的高度,互相击手掌的会心一笑,可以想见默契极佳。 “哈瓦纳是我见过最善解人意也是最强的摄影记者,可惜现在合作的伙伴怎么比就是比他少了点什么,害我想他想得不得了,路过香港非要来台湾看看他不行,你也明白他的魅力无穷对不对?”amber呱啦呱啦说话速度快得像子弹飞射,叫人来不及听。 “你的国语真好。”胡因因勉强插了一句话。 “哈哈,我的国语是被这个魔鬼哈瓦纳训练出来的,不赖吧!”说完她就把头往阿曼的肩膀上靠,身体一半的重量干脆抵上他的胸膛,无拘无束到放肆的地步。 被吃光豆腐的阿曼只是轻轻的拍拍她的头,完全没有要推开她的意思。 不是滋味的酸涩像肥皂泡泡涌上胡因因的胃。 “要是没有我的精心打造,你现在topone的名号是打哪来的?” “你少臭美,我上山下海是靠自己两条腿跑来的,你以为olympus国际摄影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吗?”两人打打闹闹,参杂中文的英文,讲到独特的地理名称还有西班牙语跟法语跑出来。 虽然说胡因因也是一流大学毕业的资优生,对他们熟悉如母语的外语听起来还是颇为吃力,精神一恍惚之后衔接不上,更是不知所云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沮丧感没有打倒胡因因,也不知道哪里生来的蛮劲,她就是不想被排除在外。 虽然她完全插不进他们的话题。 嘻笑声有了些微的中断。“因因姊,我跟阿曼可以说是穿同一条裤子的搭档,我打从他当模特儿时就追著他跑了,追呀追的想不到他还是没落到我手上,好可惜喔。” 也不知道她是无心还有意的。 “因因,你别听琥珀口没遮拦,她啊,以前我都叫她大嘴婆,她讲话十个字有十一个字不可以信。” “啊……你坏啦,在因因姊前面坍我的台。”她又去捶阿曼的身体。 琥珀根本当她不存在。 强烈的妒意淹没了胡因因。 什么时候她成了人家的姊姊? 看见琥珀跟阿曼在一起的模样,让她发现他们有一段过往是她没有参与也无法介入的。 看著琥珀因为跟阿曼有著共鸣的话题而神采飞扬,因为忌妒跟不安让她呼吸困难,胃拚命的翻搅,饱受地狱火般的洗礼,几乎要月兑去一层皮。 “还有啊,你别忘记你跟我求过婚。”琥珀赫然丢下一颗原子弹。 “我已经心有所属,以前说的那些不算。”阿曼没注意到胡因因越来越白的脸蛋。 “就算你是说若是到四十岁还孤家寡人我们俩就凑合著在一起,可是我单飞的这段时间看来看去,就是看不到比你更顺眼的男人。” “你要找别人凑合了,我这一生不会有贰心的。” 胡因因听得五味杂陈,一口气捱不上来的她,忍著胸口的刺痛。 她黯然的回到房间。 就连她走开,阿曼也只是多瞧一眼之后并无多大反应。 “我说你还要在这小地方困多久,一年耶,真是够了!”一个大格局的男人就应该把世界当做自家厨房,而不是守在一个地方不动,琥珀对于阿曼的固执觉得不可思议。 “这里没什么不好。”他稳固如昔。 或许看见旧时的战友让他怀想起过去,但是不见得他会立刻抛弃现在所有,回去从前的日子。 “我听贝林说了,你是为了因因姊。” 摇摇头,阿曼噙著笑。“老鹰在外面飞得再久总是要回家,我找到了窝,我有了想守护的人,至于那些冒险犯难的过去偶尔看看以前的照片就好了,不必一定要再身体力行。” “胡说!炳瓦纳,普立兹摄影奖不是你最想拿到的,当上指环王的荣耀可是你跟我一辈子的梦想……” “挑明了说,你这次到底是顺便来看我这老朋友,还是拿了谁的好处来劝我复出的?”朋友归朋友,阿曼的脑筋可是很清楚。 “不管谁叫我来,你有没有想过,你跟我联手,普立兹奖耶,你一点都不心动?”玩相机的人终究希望能“玩”出一片天地来,而至高无上的奖励更是拿著性命往前跑的他们所企望的甜美果实。 “我说了,我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无上限的赞肋金额,还有足以角逐大奖的诱惑,另外加上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风光机会,你通通不要?”琥珀扼腕得要命。她根本没想过得到的回答会是这款。 胡因因她见过了,以东方人的审美观来讲可能是个美人胚子,但是,她还是会觉得阿曼是被困住了。 “不要、不要,我只要因因。”被表白的人早就落跑了,没能听见表白人的深刻眷恋。 “唉,算我败给你!”毕竟琥珀接受的是西洋式教育,没有那强迫人或死皮赖脸的习惯,她拍拍额头,放弃说服。 “乖,我就知道你懂。” “我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的,你害我飞来飞去,首先,带我到帅哥最多的pub去喝酒,所有的帐都算你头上喔!” “那有什么问题。” “以为你过的是苦行僧生活,想不到你金屋藏娇家花一朵,又挟带了朵野花回来,虽然说姿色各有长短,但是,你摆得平吗?” 瞄瞄瘫在阿曼肩膀上,一身酒气、看情形已经挂了的女人,等人等到火气越烧越旺的姜浙东没好气的说。 “人都带回来了,摆不摆得平用得著你来说,问得多此一举。”枚仍然是八风吹不动的表情。 至于被死拖活拉过来的畿,没人敢期望已经是黑脸关公的他会说句话。他之前早折下狠话,损失的这些时间,他会要枚一分一秒的补回来的。 至于怎么个补法,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枚的将来……就很令人担忧了。 “你……们在我家做什么?”三辆宾士五oo塞住了整条巷子,阿曼真不想承认这几个缺乏品味的人,是他从小到大认识的朋友。 三人都开一样的车,又不是公司制服,还这样招摇出门的咧,车子被人刮花了简直是活该! “还能干什么,来看看你死透了没有不行啊!”总不会是说闲闲没事,经过进来讨杯水喝吧? 三个大忙人耶,都拨空来看他了,还端架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些人可不是英英美代子的“中游”人员,每分每秒时间都卡得死紧,要他们拨出一大段时间纳凉,起码要等冰河世纪再度来临,再看看有没有可能。 把酒醉的琥珀往沙发上放,她还是醉得不省人事。 “不是以前追著你满山跑的amber?”姜浙东认出全身软绵绵瘫著任人揉圆搓扁的琥珀来。 “她到香港领奖,顺便过来。”阿曼扼要的解释。 “真有心。”姜浙东摇头。 “怎么看也不会是她的。”枚也摇头。 这两人,还一搭一唱呢。 “你们明知道我跟她没什么。”他们根本是来捣蛋的,复活节不是早就过去了? “那……你跟屋子里头那个躲著不见人的女子又进展到哪了?”枚长了对火眼金睛,也不过几个小时工夫,已经把屋子里头这一男一女的情况给看得分明。 叫他比较想不到的是阿曼的温吞。 他向来走在时代尖端,对自己的感情竟然可以纵容到让对方予取予求的地步,这两人莫非是古代人投胎啊。 说到胡因因,阿曼就气馁。“相敬如宾喽。” 竟然被……猜中。 三个大男人立刻倒地身亡。 “你把银行丢给我,就是为了跟她耗,你不要跟我说你准备了一辈子的时间去把她?”姜浙东气血调不过来,脸色渐呈猪肝色。他做牛做马的期限竟然是遥遥无期。 “你有意见?” “我当然有意见,大大大的有意见!”什么优雅,什么斯文,什么去他的狗屁倒灶的文明人,他一把抓住阿曼的领子,怒急攻心。“把你家的银行给我收回去,本、大、爷、不、管、了!” 本来以为不过是家银行嘛,闲闲跷脚看人进银行存钱就是了,哪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我就知道你本事不够,真的不行,我也不勉强的,我可以考虑别人。”对于如何压榨同僚,阿曼浸婬数十年来早有心得。 要不是其他人拉著,姜浙东已经用脚印扒上阿曼那张骗死人不偿命的桃花脸上了。 “想得太多、考虑得太多是会后悔的。”向来眼中只有工作没有其他的畿看不过去自相残杀的同伴,把两人捞了开来。 “他这种人一辈子守活寡最好!” “我偏不让你如意。”从入门到现在都不见胡因因的影子,她人呢?不会被这些牛鬼蛇神吓得躲起来了? “做来看啊,闷骚货!”为了早日月兑离苦海,姜浙东是豁出去了。 阿曼锐利的眼神万箭齐发,“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用不著你来鸡婆。” “说我婆鸡……”他扭身扑向枚,哇啦哇啦告状。“枚,你看他欺负我啦,眼中没有我这三哥。” “好,你乖,你知道恋爱中的男人通常都不正常,你还跟他计较不是自讨苦吃,乖喔……”给你秀秀喔。 阿曼按著频频作痛的太阳穴。 接下来,他拎起一只、两只,三只……砰!通通踢出门外。 畿不解的瞪著门板,他什么都没说,干么也遭殃? 阿曼拍拍手掌,将门落锁。 还他一室清静。 接下来,他最重要的事是把躲在屋里头不出来见人的人逮出来,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第九章 她遭天谴了吗? 就因为她一直躲著阿曼的感情。 她是鸵鸟,以为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不听不闻不知不晓就可保永世太平,她也能跟阿曼保持著现在的样子,然后一生平平淡淡的过下去。 她忘了阿曼是个男人,还是个风流倜傥的男人。 她忘了对著阿曼流口水的女人多到数不完,就算他出门什么都不做,也能电得身边的女入昏头转向。 他本身就是个发光体,女人像虫,扑向璀璨的光再自然不过了──可是,阿曼是她的,他们凭什么对他垂涎! 她自私? 是的,她自私,她看不得任何女人对阿曼表示好感,就连巷子口卖肉丸的西施也能让她心情不好上整天。 她忘了,阿曼也应该有朋友。 她不是木头人,她是女人,生理心理都成熟的女人,只是她对阿曼有著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感情。 一旦把感情揭开来看,胡因因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继续视而不见自己的残缺的赖在他身边,浑浑噩噩的当感情的痴儿。 苞阿曼这样一起生活已经费尽她全部的勇气,她怎么要求更多?要求一辈子不离不弃,相知相守……谁要守著一个双腿不能动的残废? 正视以后,她的支离破碎会像面镜子无时无刻的提醒自己要拿什么来匹配完美如天神的他? 然而不管她怎么规避漠视,阿曼的过去还是出现了。 他那群朋友,龙交龙、凤交凤,那繁华贵气的气度个个都非池中物,而阿曼,他……原来也是神采飞扬的,她可以想见他跟那些朋友们阔步昂扬时的顾盼翩翩,他们是一群凤凰……凤凰跟鸡,那落差,想起来叫人不忍卒睹。 她是那只鸡,还是两脚不能动的鸡,谁知道再过几年后她的瘫痪会不会延伸到脊椎以上,成为确确实实的废物? 是她绊住他往前飞的脚步。 这一年来,为了她阿曼绝少出门,他啊,那么爱热闹的人,他看的书有大部分是地理杂志,闲暇时上的网站也是在跟世界各地冒险高手过招,交换心得的网站,她不相信他不想飞。 被了! 不要再去想这些会逼疯人的念头! 然而,蜂拥而至的意念又岂是她说能断就断得了的? 抱著头,胡因因陷入自厌的地狱深渊。 阿曼一进来对上她的脸就掉入她带雾的眼瞳中。 她哭多久了?红红的鼻头,蜷成小虾米的身影,融了他的心。 “你一个人躲在这里找灵感吗?” 他明知不是这样,她比兔子还要红的眼睛哪里是找灵感的样子?他根本是故意岔开敏感话题,不让她在不妥的情绪中打转。 “不是。” 还好,还肯说话。 “也许你觉得外面那些人太吵,我把他们轰回去!” 她不会是随时随地做好“抛弃”他的决定了吧,唉,他日夜担心的事要发生了吗? 对上阿曼不掩关怀的眼睛,她哽咽的喉咙只能无关紧要的迸出不相干的话,连说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他看见桌面的图稿。 “咦,你接工作了,这天大的好消息怎么没告诉我,你有问题喔。” “只是四页的插画,没什么好说的。”就连本来让她兴奋很久的case,现在也激不起一丝高兴的火花了。 “因因,看著我,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没办法完全猜到你的想法,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要不然我会闷疯掉。”把她老是逃避的下巴转过来,她那美好的触感让阿曼的指头舍不得一下就离开。 他的轻触产生了微麻,这让胡因因不由自主的贴著他,任由他的指月复到处游走。 “因因,你爱我吗?”他趁胜追击。 他处于挨打的局面太久了,也许他错得离谱,他不应该给她太多时间的,太多的时间让她的龟壳越练越厚,只要他一提及感情,她就跑得飞快,缩在壳子里直到重新得到喘息的空间。 恶性循环下去,他真的要守活寡一辈子了。 不好! 他不想被抛弃,也不想守活寡。 既然她老是要藏在龟壳里面,那解铃还需系铃人,就由他来打破这个隔阂他们两人的乌龟壳子吧! “你有朋友在外面,琥珀呢?你把她丢著不好吧?”标准的胡氏龟缩功,顾左右而言他。 “她喝醉酒睡在沙发上,至于那些人就甭理他们。” “你走吧,我想静一静。”她眼露痛苦。 “好,既然是你要我走开。”阿曼的声音一如寻常。 他轻轻走开了。 然而,他走后,去而复返的枚来到了胡因因的房里── “我实在不想说你到底有什么值得阿曼这样死心塌地的喜欢你,看起来既没风情又不懂温柔,既不爱他却又霸著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枚把两人的话听了十之八九,不是他老爱听壁脚,是这日本老房子隔音设备太差,就算不想听那些声音也自个儿钻进了他灵敏的耳朵。唉,先知都是寂寞的啦。 胡因因恼羞。“不用你管!” “男人是有自尊的,你一直把他的感情往外推,我不知道该说你笨还是白痴?” “你都说了。”她更闷了。 “你真的不怕有人乘虚而入,抢了我们家阿曼?” 什么叫你家我家,阿曼是她的! “你要知道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再不懂就该打了。 她看看自己因为萎缩逐渐不再丰润腱康的腿,硬是压下想反驳的话,言不由臾的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不著你来说嘴。” “真的吗?在我看来,你比一个小学生还不如。” 她抿紧了唇。 “你虚耗自己的青春不要紧,可连我家阿曼也一起拖下水,要知道他行情好得很,你知道的,他长得不只是不难看,根本是绝代风华……呃,好吧!这形容词不是很妥当,反正,追著他跑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他干么想不开跟一个老以为自己是废物的女人在一起自讨苦吃受罪,还无法确定对方的心意?” 咦,看起来效果不赖,再多踹几脚看看这个女人会不缓螃然醒过来? 胡因因抬起头瞪著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费尽口舌想要极力说服她的男人。 “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呵,顽固的女人! “我知道我讨人厌,可是不把话讲完在喉咙里对卫生习惯又不好,我两相取舍,决定赶快把话说完,然后识相的滚蛋,你说可以吗?”两面不讨好的事干么落在他头上……谁叫他剪刀石头布猜拳的时候竟然输了,呜,才被派来当说客。 人家张横合纵连横的时候好歹落个流芳百世,他濮阳元枚可半点好处都没捞著,还要来看人可以荣登菜市场最臭的咸鱼的脸色。 “爱情这玩意给的太多或给的太少都不对,你想想,你跟阿曼在一起,你付出过什么?” 她的脸吋吋变白,他的话字字带著不可否认的杀伤力,把她步步逼退。 “你该清醒了,用力正视你的感情跟犹豫。”他可歌可泣的说词足以成书,搞不好他有写剧本的潜力也说不定。 他的话意外打通胡因因的任督二脉,长久以来她逃避现实的一天过一天,心想,要不是阿曼放弃,要不就是她死心,然而,枚这席看似尖酸刻薄的话替她拨去了一些看清、看不清的迷障。 杜斯托尔夫斯基说过,人们之所以不幸是因为没有发现到自己的幸福,爱情光看是不会自己跑来的。 她很早就知道这大道理不是?! 她很早就知道的。 胡因因哪知道男人的怨妒心其实并不比女人小,心眼也只有小鸟眼珠这么大,气冲冲的枚看她这么“不受教”,平常呼风唤雨习惯的他可是气坏了。 这一气,他抓来阿曼拚命洗脑。 “我跟你说,那个女人是石女,你要不要放弃?”石头做的女人,无法沟通是其次,重点在于这种女人不值得要。 “不要!”阿曼回答得简单坚定。 “我看不出来她哪里好,哪里值得你花这么多时间追著她跑。” “你要知道她的好就会来跟我争,我干么告诉你我看上她哪里好?”想对他进行洗脑大业,还早得很。 他爱因因的心又不是这一年才有的。 “我拿amber来说,她有腰有臀有脸蛋,哪点比不上里头那个怪ㄎㄚ?” “你有腰有臀有脸蛋,去贴amber啊。”这家伙越说越不像话,竟敢把因因形容成怪ㄎㄚ,好哇,他就把这个口沫横飞的好管闲事者踢到天边,让他一旁喘气去! “我是替你委屈,我看不过去嘛。” “我心中自有打算,不用你这狗头军师来鸡婆!” “你说我鸡婆?”果然这年头还是坏人来得无往不利。 “嗯,敝人的家务事,我自己会处理。” 丝毫没感受到阿曼私底下其实有著恐怖阴暗面的枚,就在不明所以的同时被他漂亮结实的大腿“请”出了陶、胡府。 封锁你二十四小时当做薄惩。 罪名──伤了他家因因的心。 胡因因做好心理建设,却什么都还来不及说的时候,阿曼却提出叫人意外到不行的提议。 “我以前受过他恩情,对方又指名要我去,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推,所以我决定跟amber再出一趟任务。”就算柏林围墙已经倒塌,俄罗斯边界仍然充满旧时代的官僚、毒枭、核子武器、废料的野心家,寻常记者绝对不会跟自己小命过不去的到那种地方去。 “你不是拒绝了?”他要离开?!一时被这消息震惊住的胡因因脑袋瞬然被抽空。 想来她只是表面上对阿曼的一举一动不关心,实际上巨细靡遗了若指掌,就连阿曼曾经拒绝琥珀的邀约也清楚。 阿曼不说破,就算窃喜她也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还人情。”钱债好还,人情难清。 他的装备都还在,只要添加一些胶卷底片,稍微整理应该就可以出发没问题。 “不能不去?” “不能。”他斩钉截铁的说。 他都这么说了,那就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帮不上忙,只能袖手坐到一旁看他忙碌却有条不紊的收拾起庞大的摄影用具还有必需品。 喜出望外的amber压根想不到宿醉后醒过来就听见他改变主意要跟她一起上俄罗斯去。 天大的好消息让她晕陶陶,只见她跟在阿曼后面蹦蹦跳,偶尔还不忘捏著一起起舞的太阳穴。 她的喜悦跟胡因因的失落简直是强烈到不行的对比。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要走的确定感越来越强烈,她的心房从来没有过的剌痛和不安悄悄溢出了胸口。 阿曼眼观鼻,鼻观心。“办完事就回来。” “没有时间表吗?”她不肯放弃的问。 “哎呀,因因姊,我们这次行动虽然谈不上国家机密,但是也算集团跟集团的合约,人家用大把的银子封我们的嘴就是希望一举夺下大奖,什么都跟你说了就谈不上秘密啦。”琥珀可是兴致勃勃,能够跟阿曼再一起并肩作战,已经让她忘记了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这一刻,胡因因从来没有这么厌恨过自己。 她眼睁睁的看著阿曼打包行李,身边跟著叽哩呱啦的琥珀,尤其两人对著地图指东画西的时候,两颗头就靠在一块,那亲匿的模样,简直叫人气到想摔东西灭火。 经过几日收拾,阿曼走了。 他刚走的那天,面对屋子里巨大的寂寞安静,令胡因因逃回那个有因妈跟因爸的家里头。 没想到她这么不成熟,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不是?却因为家中少了阿曼而很没骨气的弃甲逃亡。 可是不管她怎么逃,还是要回到她跟阿曼的家。 人走了,却不是船过水无痕,他的气息、他常用的东西,电脑、画稿、喝咖啡的杯子、衣服、甚至牙刷、毛巾都提醒著曾经有过一个男人跟她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事实。 她发呆。 阿曼不在家的日子是空的。 她的眼前来来去去都是对她好的阿曼。 一天过一天,如行尸走肉。 原来要把一个人连根拔起根本不可能,他根生蒂固了,在她心田。 几天后儿童出版社的编辑打电话来催稿,她才发现自己压根把四页图稿给忘得干干净净。 精神不济能有什么好作品?就算勉强收拾注意力,她的四页画稿还是被退。 咬牙花了几天把造型润色剧情通通改过,这才被出版社接受。 接下来的工作还没定案,她又闲了。 可是阿曼还没回来,就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 她急得像热锅中的蚂蚁,却完全束手无策。 这时候的胡因因后悔莫及。 她对阿曼真是太轻忽了。 在他身边她只有得到,没有付出,她甚至没有他身边亲近朋友的联络电话,她该死啊! 一直等到来送补给品的枚出现,她如获重生。 “怎么差别待遇这么大,我上次来被你当虫,这次不错,把我升格当人看待了。”枚笑得嘴巴咧到耳后。 她惭愧不可遏。 “请问……你有阿曼的消息吗?”别人的眼光不算什么,她必须去争取。 阿曼不在家的这些天,她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失去阿曼比什么都可怕。 “坏消息,你要听吗?”他这样会不会太著痕迹了,自动送上门来? 胡因因的心咚地掉进谷底。“只要是他的我都要听。”再坏,也不过是阿曼移情别恋,或者不回来了。 但是,这些坏,她承受得住吗?她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看著她花花绿绿的脸色,枚故意拉长声音,“这……我还是不要说好了,免得你受不了,不过,反正你也不爱他,说了也不要紧。” “你拐弯抹角的到底要说什么?”这男人有著一副跟外表完全不同的坏心眼,谁要得罪他,总有要被欺负的一天。 枚捂著胸口。“我实在很不想说……”那沉痛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佯装出来的,偏偏心急的胡因因没有察觉出来,被他无辜的模样唬得一愣一愣。 “到底?” “从两天前阿曼就跟我们失去联络了,集团下的子公司,也就是地理出版社的编辑一直联络不上他,根据侧面消息俄罗斯那边现在乱得可以,出入境听说管制严格,那天卫星传来消息,说阿曼去的那个地域有核子试爆──” 他的鬼话连篇还没说完,剧情还没到最完美的境界,也还没能逼出女主角的眼泪……可胡因因已经往外冲,才不管他的剧情哪里有缺陷。 “喂,英英,”不对,不是这个菜市场名。“因因,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国际人权组织,他们会设法把阿曼救回来的。” “等那些卫道人士到那里,阿曼恐怕连尸体都被野狗咬光了。”实在是随口说说说太习惯了,他忘记胡因因不是们经常损来损去的五匹狼。 轮椅的握把被枚控制住,她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奋力往前倾,这一激动,全身的力量就往前倒,绊脚的毯子害她狠狠的摔倒在地。 这下枚可傻眼了。 要扶吗?不行,不敢,不能。可是看女人倒在地上,她那么用力,绝对摔得不轻。 眼泪翻滚出来,不是因为摔痛的手脚,她担心的是阿曼啊……他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都是她不好,为什么他在的时候不告诉他她有多爱他? “阿曼……”她哭得肝肠寸断。 “有!”有双强壮的臂膀温柔的把泪眼迷蒙的她抱起来。 她粗鲁的擦去遮住视线的眼泪。 在她眼前的人还有谁,是这些天叫她受尽煎熬的陶纽曼。 她拚命的模,模他的脸、发、胳臂……他黑了点,却健康如昔,等到确定了,心安了,哇地,她又痛哭失声。 她紧紧抱住他不放。 她抱著,再也不放了。 阿曼温柔的拍著她,另一手把偌大的行李从肩膀拉下来,转手扔给应该功成身退的老友。 “哇靠,这么重!”会砸死人的!他是温文儒雅的读书人,又不是粗工……嘴巴碎碎念的人模著鼻子滚蛋。 “你骗我……”好一会儿,哭泣的人儿碎著声音指控。 “我也不想,但是不下猛药你什么时候才开窍?”他叹息。 “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想听另外一句。”拭了泪的胡因因看起来更叫人怜爱。 她娇羞的垂下头,慢慢的又勇敢的抬起头来,面对阿曼深情的凝视,不再迟疑。 “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阿曼猛然攫住她的红唇…… 一愿人常在。 二愿情不老。 三愿与君白头偕老。 此时,琥珀带著大批行李正往院子拖。“这个臭阿曼把行李都丢给我,什么叫尊重女士也不懂……喂、喂,你……你……就是你,这里没有别人,给我站住!” 枚缺少笑容的看著从计程车下来一路喳喳呼呼的女人。 “你叫我?”绅士风度、绅士风度……他用力的心理建设,可是好看的嘴角却隐隐抽搐。 “你没看见我这么多行李,不会过来拿喔。”琥珀的大女人主义发作了。 “我不是泊车小弟。”他顺手把阿曼刚才扔给他的行李丢掉湮灭证据。 “乱讲!你脚下的东西我认得,它还贴著过境的浮水标签。”琥珀可得意了,想唬她,也不打听打听她是谁。 这女人……找打!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wolf集团:皇冠上的蜻蜓 wolf集团:无敌熊的小玫瑰 wolf集团:废墟有蝴蝶飞过 wolf集团: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