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变麻雀》 第一章 爬这么高,要是摔下去,下场可能只比烂泥稍微好一点点而已。 绿瓦有点滑脚……嗯,在这上头视野辽阔,放眼过去此幢宅子乃仿长安式建筑,重屋为楼,四敞为阁,景致美不胜收,实在不枉他爬上人家的墙来这一趟。 千郁树嘴里连番赞叹着,只要是盛开的花,都好;只要是能人他眼的怪石奇树,更好。 其实不能怪他爱浪费时间,不肯认真赶路,因为工作的老毛病,就算美景堆砌在不相干人的庭院楼房,他也要想办法瞧上一瞧。 “爹,可以了吗?你已经看了一刻钟,天要黑了不说,要是被人家主人看见我们,又要有理说不清了。”虽然说他们在偏僻的巷弄胡同里面,被人撞见的机会很低,可还是要懂得适可而止。 不是他爱唠叨,他们爷俩被误会成偷窥狂还是小偷的经验,简直可以写成一本大全,爹不把面子当回事,他年纪小面皮薄,不知道现在才想月兑离父子关系还来不来得及? “你别吵,我还想换个角度看。” 好吧!他就知道“适可而止”这四个字不适合用在他爹身上,只要攸关工作,别人多跟他说个字,他都嫌吵。 “那我到另一边等着,你需要我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就来。” 他是爹的人工楼梯,现在用不着他,人工楼梯自动一旁纳凉去。 这几年爹应聘列苏州去帮那些大户人家造园盖屋,园子造好了,爷儿俩好不容易回到吴兴,都进城门要到家了,半路却看见这幢新兴的宅子,爹便非要给人家瞧个精光不可。 说不动他,家常便饭,这世间要有谁能说动他这跟蛮牛没两样的爹,也许只有他那无缘的娘了。 “好了!走吧,我知道你急着要回家。”足声落地,萧飒的衣袂近了年约七岁的男童身边。 咦,这么快?他才转过身而已。他爹良心发现了吗? “上车。” 千郁树面貌清俨,脸上虽然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线条,但因为长年不见笑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 男童乖乖的上了车。 千郁树跟着翻身上车,催动两匹骡子,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动起来。 太平盛世,大户人家附庸风雅,财力雄厚的筑起座座华丽的园林,财力差点的,也弄座小院。士大夫自命清高,崇尚自然,更要在城市建造宅院,闹中取静,又不离人群,这是财富的象徵,也是比较各家风雅不凡的象征,因此,大量的造园石匠也在这年代因应而生,大放异彩的更不在少数。 多数的私人园林多集中在苏州、扬州、杭州一带,而吴兴虽然亦处在江南,可既没有如杭州以湖山取胜,也没有苏州的繁华市肆,到处平淡无奇的风景让人提不起购屋置田产、长期居留的。 出了东城门,水田绿秧油女敕可爱,但怎么看都只是乡间农家风光。 “爹,我们这次回家会住很久吧?” 七岁的萨儿看他爹一路沉默不语,也知道他满脑子都是工作,对工作以外的事务,譬如他这儿子,也总是心不在焉的。 “爹?” “跟爹大江南北的长见识不好吗?”千郁树回过神来。 “嗯,好啊,可是小五跟小九应该很累了,它们四条腿一直不停地走……”小五、小九正是前头撒蹄子往前走的骡子,听到小主人提到自个儿的名字,嗳嗳的叫了起来。 “想回家的人是你吧!”他怎会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想什么。 “我们天天赶路,天天睡骡车,我想念家里的稻草床铺。”虽然稻草床常常扎得他全身发痒,不过总比在外面流浪舒适多了。“爹,难道你都不会想家吗?” 萨儿把千郁树问倒了。 家啊,他处处可为家,应该说他从来没把那个住所当成是可以落地生根、终老一辈子的地方。 他不答,只淡然地说:“马上就到家了。” 也是,萨儿不再缠着他爹,因为熟悉的街道撞进了他的眼。 红墙、红瓦、红宅子。 这方圆百里的土壤都偏红,村里的人拿来盖屋筑墙,因此形成了特殊的景观。 此村名曰红木村。 “咦,爹,咱们隔壁住了人耶!”探着头的萨儿像是发现新大陆的嚷嚷。 千郁树记得那儿以前是块荒地,上头有一间老旧的屋子,那堵红墙还是他修的。可不知什么时候搬来了新邻居。 如今,红墙上爬满了他不知名的植物,骡车经过,隐约间看见院子里姹紫嫣红,满园的花卉绿树像是要满溢出来似。 “唔。”骡车经过,骡子一时嘴馋,啮了锯齿状的植物,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另一只骡见状,放慢撒开的蹄,瞪着伙伴,然后亦龇牙,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抢下它到嘴的绿。 千郁树绝对没想到他养的两匹骡子居然会为了吃食起争端,眼看就要阋起墙来。 萨儿不得不下车阻止要自相残杀的两头骡子。 “丢脸死了……羞羞羞……” 萨儿的数落声换来了咯咯的笑声。 不会吧,小五、小九是通人性,但那笑声明明像人,还甜甜柔柔的,不可能是它们发出的吧?! 他转头,一个头绾螺髻的白衣女娃直冲着他笑。 她笑容烂漫,嘴角边两个梨窝又深又圆,甜得似乎能掐出蜜来,乌黑晶亮的眸子镶在小圆脸上,加上圆滚滚的身子,可爱得像瓷女圭女圭。 她穿着粉红色的兜裤,兜上还绣着只活蹦乱跳、转着球玩的小老虎。 她咚咚的跑过来,猛地抱住萨儿的腿。 “哥哥。” 被她软绵绵的身子一撞,萨儿可尴尬了,不敢去拉开她的手,又走不掉。 “我不是你的哥哥,你认错人了,” 他讲话有条不紊,像个大人。也难怪,长期跟在有工作狂的爹身边,他不自立自强,怎么照顾眼中只有工作,不知道什么叫生活的爹。 女女圭女圭摇头,乌溜溜的眼珠看着萨儿直要冒火的脸,坚持得不可思议。 “哥哥,蕾儿……的哥哥。”女女圭女圭的声音润甜香软,像蒸笼里刚出炉的糯米团。 “我说我不是。” 她像只八爪章鱼般扣着萨儿的大腿,几乎要把他当大树爬了。“蕾儿要看马马。”她把两只骡子当马儿了。 萨儿试着去拨开她的手指,有些气急败坏地嚷,“我说我不是你哥,别随便乱认好不好,你很烦耶。” 被这么一斥责,女女圭女圭先是不知所措,继而扁起嘴,圆滚滚的泪珠比什么都还快的浸湿萨儿的裤管。“呜……娘娘……马马……哥哥……” 天啊,有谁能听懂她乌鲁木齐的番话? 萨儿一抬头,看见他爹不赞同的眼光。 这下,他心中不由得生出怒气,不留情的拨掉女女圭女圭的指头,也不管她哭得有多凄惨,转身便要上车。 谁知道女女圭女圭硬是再度巴上他,宁可被拖着走,也不肯放弃他的腿。 千郁树看这样不是办法,拦腰抱起女女圭女圭,腾空的瞬间,她破涕为笑,还拍起了小胖手。 “飞飞……好好……要要……”显然她把千郁树的动作当游戏了。 千郁树不知道小孩笑起来可以像个发光体,把整个晴空的光亮悉数绽放在一张小小的脸蛋上,他的萨儿小时候可也曾这么可爱过? 心才动,他就看到萨儿满脸迷惑看着他。 女女圭女圭头一低,看到了他便伸出手,“哥哥……抱抱……”她对萨儿似乎情有独钟,并不怎么留恋千郁树的怀抱。 萨儿撇开头,赌气的往前走,反正距离家只有几步路,用走的也一样。 谁知女女圭女圭对萨儿可在意了,见他要走,两泡眼泪又夺眶,淹起大水来。 千郁树感到惊奇,他那从小就独立早熟的儿子居然有这么别扭的表现,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对不起……请把孩子还给我。”一抹纤细的白影匆忙来到骡车前,对着千郁树伸出细瘦的双臂。 前面的萨儿听见声音,止住了步伐。 “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您。” 女子长长的袖子挽至臂膀,双肘的肌肤是淡淡的蜜色,宽口裤沿以及绣鞋,都沾着些微湿润的红泥。 千郁树不作声的把女女圭女圭交出去。 她如获至宝,谨慎又飞快的抱过孩子。 “蕾儿乖!” “娘娘……马马……抱抱……飞飞。”显然蕾儿的语言能力只到两个字重复的地步。 “蕾儿乖,那是骡子不叫马。”女子好脾气的解说,对女儿的温柔浓稠得化不开。 她咬字清晰缓慢,如甘润的水泉,甜美的滑过人的心扉,虽然布衣素颜,眉目间流转忒是怜人。 千郁树不自觉地多看了她几眼。 女子发现他的目光有异,温柔的神情一整,胡乱点个头以后。匆匆进了屋里。 々々々 长久没有人住的屋子都是陈腐的味道,坚固的石造房子占地辽阔,一下看不见尽头,大厅里面实用又舒适的家具几乎都沾着蜘蛛网、灰尘。 萨儿不用人吩咐,主动拿起窗下的木棍撑开窗子,让金黄璀璨的阳光迫不及待温暖这间许久没有人烟的宅子。 千郁树精壮的胳臂因为长年工作上的需要磨练出结实的肌肉,几样行李拎在他手里,轻松得像是没有重量。 “啊——爹,房里的稻草都烂了。” 好几个院落的宅子只有他们爷儿俩,通常,他们一人占一问房。其他的卧房就空着。 萨儿捏着鼻子哀叫,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 “等一下丢了就是,还好没有养虫,老鼠要是筑了窝就麻烦了。” 每次回来都要大张旗鼓的整理,对不擅长家事的他有点辛苦。 “你还说,我上次养了一窝的天竺鼠就是被你扔掉的。”要翻旧帐,一堆哩。 “爹长年在外,家中不适合养宠物。”看着萨儿又要反驳,千郁树连忙转移这个他们父子讨沦过无数次却没有共识的话题。“你也长大了,是该换一张实用一点的床。” 不是他刻薄自己的孩子,是他为工作忙,忙得分不出时间钉一张适合萨儿的床铺来,将就着也就一直将就下来,而萨儿也体贴得什么都没说。 放下手边的东西,千郁树把房里的稻草拿到后院去。 对这样奔波的生活,萨儿是不敢有什么怨言啦,比起自己,爹要辛苦多了,可是,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心里很不舒坦,他都七岁,是大人了,应该早就习惯只有他们父子俩的生活不是?本来他也很期望回到家的感觉啊,但怎么一回来,却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的脑子里浮起方才那个带着花香的大娘,所渭的“娘”,是不是都有那样的香气及和气? 一坐上满是灰尘的凳子,啊,对了,他哪有时间想这些,小五同小九还在外面晒太阳呢。 他转身跳起,奔向白花花的阳光。 阳光下,两匹骡子已经不知去向,只有卸下的骡车倾倒一旁; 而拴骡子的栅栏里也不见骡影,它俩到底上哪去了? 正当萨儿焦急的想通知他爹的时候,忽然从隔壁传来骡子开心的叫声,还有女人的压抑呼叫,他心里大叫不好,急忙赶过去。 两只骡子正各据一方大啖人家院子里的锯齿植物,女女圭女圭站在屋檐下直咯咯的笑,她的娘却白着脸跟两头骡子周旋。 推也推不动,还被骡子的尾巴扫了一脸,戚浅秋面容僵硬,模着热辣辣的脸,试图跟闯进她家的畜生讲理。 瞧那一地被践踏过的花草,情况凄惨。萨儿快步过去,对着骡子劈头就一顿好骂。想不到骡子像听得懂人话一样,惭愧的低下了头。 这时千郁树也赶过来。 他一人院子就闻到香气袭人,各式的香花蔚然成美景。 “爹,对不起,我没把它们管好。”萨儿呐呐地道,一见到千郁树忍不住畏缩了下。“我回去会骂它们的。” 千郁树没说话,眼光幽深的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戚浅秋身上。 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虽然清瘦,且一身粗衣布裙,仍掩不住丽质天生,温婉姣美夺人心魂。此刻,她正静静站在一旁,一头青丝披泄而下,半掩的眼睫下,仿佛隐藏着许多迷惘。 她神情虽然不似刚刚的惊惶,还是残留着惊吓过的痕迹。 “我替骡子卸下鞍具,还没有喂它们饲料,没想到会跑到你这里来。” 她可惜的看了眼被糟蹋的花圃,压下心里头的烦躁。 “不要紧,请你把它们带走就好。” 千郁树看了看那些显然经过细心照料的花卉,还有堆放在屋檐下的锄头、小铲,视线再回到戚浅秋手肘间的破皮。 “你跌跤了?” 她不吭声,蕾儿倒是歪歪斜斜的跑过来。 “马马叫叫,娘娘……砰……” 她抓住戚浅秋的裤管,眼睛却睁得老大望着两只闯祸的骡子,神情间全是好奇,她想越过娘去抓骡子扫来扫去的尾巴,不料却被事先探知她企图的萨儿,以凌厉的眼神阻。: 戚浅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把她抱起。 “常有的事,不劳费心。” 她的细心全看在干郁树眼中。 “这些弄坏的花要赔多少银子?” 她没回话,慢慢退回屋檐下。 “请你把骡子带走,以后把它们拴牢,别再过来就好。” 他点头。“这花……” “我说不用了!”戚浅秋抿紧被风吹白的唇。 千郁树帮忙萨儿拉过小五。看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一家已经被人家列为不受欢迎的人物了。 他自知理亏,示意萨儿把小九牵过来。 “你靠种花维生吧?我会找时间过来把土重新犁好,受损的花我也会想办法种回去的。” 戚浅秋背过身子,这样意思够明白了吧,她不想跟谁有所牵扯,谁都不需要! 他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子,想不出来既然人家拒绝得这么明白,他又何必非要自讨没趣不可?! 叹口气,他回身牵着骡子领着萨儿步出园圃,萨儿看他爹闷声不吭的低着头走路,更加自责没有把小五和小九管好。 “萨儿,我们明天进城。” “不是才回来?” “你这么不爱出门?” “哪有。”被戳中心事,他心虚的呐呐而言。 他想要的安定,爹不会明白的。 龉翁翁 “娘娘,蕾蕾要马马。”人走了,戚浅秋着实松了口气,也对着像毛毛虫一样蠢动的蕾儿,露出抹安抚温柔的浅笑。 “蕾蕾。”她一手抚过女儿乱翘的细发,“娘不是说过那是骡子,不是马儿。” “马马!”她漾着梨窝的小胖脸很坚持。 “你这孩子!”亲呢的在蕾儿柔女敕的脸蛋磨蹭了下,她放弃跟四岁大的小孩讲理。 蕾儿抓着戚浅秋的长褛,不知轻重的拉扯,早就忘记自己方才差点被突然出现的骡子吓哭的事情了。 她再怎么叮咛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小孩子转头就忘,看着蕾儿天真无邪的笑脸,戚浅秋只能默默的为她把围兜拉正,回应一朵浅浅的笑容。 “来,你在这边玩,娘把花挖出来,晚一点煎香香的玉米饼给蕾儿吃。” 放下女儿,她把如云秀发分成两束,交叉绾成个简单的髻,用一柄镶宝石的象牙梳固定,再把袖子重新挽高,拿起屋檐下的工具去收拾善后。 这四方的院子除了檐廊下几块石板,其他的都是泥地,淡红的泥被开垦成园圃,种的是季节性的花卉,春天繁花似锦,有三色堇、万寿菊、丁香以及青葱可爱的梧桐与盘槐,千姿百态的花木,绿叶肥厚,花办色泽鲜艳,可见照顾者的用心。 花是娇贵的,就算不小心在花瓣上留个指印都会影响花儿的美貌,何况被两只贪嘴的骡子到处留下牙撕裂痕、到此一游的脚蹄印。 她的力气有限,园圃的活说得上是粗重的,翻土松泥,只靠铲子不行,锄头刚开始还在她手中活跃挥动,一阵活做下来,她气喘吁吁,但还是得咬紧牙关硬撑。 蕾儿看见娘亲辛苦的工作,也不甘寂寞的拿起一根树枝,学她样子的戳起泥土来。 对于小小年纪却能体贴至亲的女儿,戚浅秋险些要泪涌。她不在意自己吃苦累极、双手会变得粗糙长茧,只想尽力给女儿一个起码像样的生活。 “娘娘,毛毛……”随便翻弄,一条蚯蚓在蕾儿眼前不住的蠕动; “是蚯蚓,娘教过你,跟着娘念一遍,蚯蚓……”戚浅秋抬脸示意女儿跟着她的唇形念。 “毛毛。”她向来有自己的主张。 戚浅秋笑着摇头;她教不动。 “娘说过蚯蚓是益虫,会帮娘把泥土钻松,花儿才能漂亮,花几美美卖了好给蕾儿买大饼吃。” 蕾儿似懂非懂,倒是收回快要往下插的动作。 很快的,蚯蚓钻进泥土消失了。 她一眨不眨的看着,转瞬,忘了蚯蚓的事,一旁蔷薇花上的蜜蜂,嗡嗡嗡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蕾儿,小心,别模蔷薇花,花有刺,扎到手手会痛痛喔。” 她每次工作总是把蕾儿带在身边,蕾儿被蜂螫已有过几次,螫了哭,哭了忘,她从来没记取饼教训,只要看到蜜蜂,还是照常招惹。 蕾儿灿烂的对着戚浅秋咧开嘴直笑着,露出长得不是很整齐的乳牙。 “刺刺,痛痛,哭哭,要心心。”吃过几次的亏,常常还是会忘记被蔷薇花刺扎得哇哇叫的情形,现在一经提醒,她才记起要小心。 戚浅秋点头,趁蕾儿不黏人的时候,赶紧加快手上工作的速度。 看着被拔除的花成堆,她的眉忍不住打了个折。 手头本来就拮据,这一来,恐怕除了收入要短少以外,还要多花一笔买种籽的钱。种籽的钱要上哪找? 想到这,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几乎透出了青筋。 “甜甜。”蕾儿寻到朱槿花,这花的蕊芯带着甜甜的汁液,她吃过,丢掉手上的树枝,伸着短胖的指头指着红花吵着要吃。 “蕾儿肚子饿了吗?”戚浅秋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了她却没注意。 “饿饿,甜甜。”她仍指着攀着篱笆开的朱槿花。 “娘摘给你。”说着,头一偏,突来的头晕目眩,害她差点跌跤。 “娘……”蕾儿敏感的僵了笑脸。 “对不起,娘没站稳。”擦了擦额际沁出的汗,尽避双掌麻木得快要失去感觉,还是在裙兜上努力擦拭,让手指活络些才向前摘花。 看女儿啧啧有声吸着花心的甜汁,她把花办剔掉,留下最底部花蕊,朱槿花的花蕊稍带黏性,她把小尖状的花蕊黏在自己鼻子上取悦蕾儿。 丙然。“蕾蕾要要。”蕾儿看了大笑,一双小胖手直往戚浅秋探来。 只一会儿工夫,这对母女俩的鼻尖黏了几点鹅黄色的小点,笑着拥成一团。 趁着蕾儿肯自己玩耍的空闲,戚浅秋又重新拿起沉重的锄头,开始收拾善后的工作。 慢慢地,园圃空出了一块整理好的部分,暮色开始涌人这块小小的地。腰直泛酸,戚浅秋把畚箕、锄头收回屋檐下,招呼着已经玩了一身泥的蕾儿。 “乖女儿,来洗洗手,天黑了。” 蕾儿抛下手边的东西,颠颠歪歪的冲进娘亲的怀抱。 戚浅秋被她猛然的冲势撞得差点倾倒,可一脸的微笑没消失过。 牵着软胖的小手,母女俩进了屋子。 片刻,只见本来漆黑一片的屋子亮起一盏晕黄的光芒。 这是家,属于戚浅秋同蕾儿的。 第二章 如丝温润的清晨,刚下过一场绵绵的细雨。 飘忽的水气缠绵在每一株盎然的绿叶,凝结在初绽的花办上,颤颤巍巍。 入了城门,见方的石板经过长年累月车马人迹的辗转,显得有些斑驳,有的还整个缺了一大角,从细缝中冒出绿油的小青草。 放眼望去,到处黄土泥泞,市廛街坊融在浅浅的润泽里。 “爹,那是住我们家隔壁的大娘。”坐在骡车上,萨儿眼尖的瞧见甫进城门的戚浅秋还有她一手牵着的蕾儿。 千郁树看见她吃力的提着大竹篮,里面满满是五颜六色的鲜花,正往街心过去。茫茫淡雾笼罩住她的身形,一件浆白的衫子,盘扣紧贴着她好看的腰身,一头青丝被高高的盘起,看来娴雅中带着坚韧。 她穿得少,可那白胖的小女娃穿了暖暖的碎花袄子,同色的小裤、暖袜,比她娘强多了。 “爹,大娘提那么重的竹篮还带那个小胖妞,哎呀,差点跌跤了呢。”不知怎地,萨儿对蹒跚着步伐的蕾儿多看了好几眼。 年纪小的蕾儿为了要跟上她娘的步伐,几乎是低着头看着脚尖走路的,虽然看得出大娘也很将就蕾儿的步伐,却因为手两边的负重不同,倍加吃力。 寻常人要这么被拖着走,恐怕早就不胜负荷了。 千郁树一眨不眨的看着戚浅秋不时停下来安抚小女娃,虽然听不见她低声说了什么,可她那温柔如水的优雅娴静的模样,却令他生出柔软而复杂的余味来。 “从村子走到城里,小九跟小五都要花两炷香的时间,她们用走的要走多久啊?” “不关我们的事。” 他们要采购粮食的杂货铺就在眼前,收回眼光,千郁树毫不迟疑的一跃下车。 “爹!”萨儿不相信他爹这么不近人情。 “我想,她不会接受我们帮助的,别忘了昨天小九跟小五给人家制造的困扰。”他径自进了杂货铺。“你来吗?” 萨儿无奈的跟进去。 人言可畏,小孩子不懂大人加诸在女人身上的枷锁,他是男人无所谓,受谴责的会是那个女人,何况她有她的男人,用不着他来在意。 而这厢的戚浅秋始终没有发现自己被人注意过,带着蕾儿进了花草铺。 铺子的老板看见她进来马上皱起眉头,胖胖的身子从柜台出来。 “戚家娘子,我不是跟你说过,要你别再送花来了?”他的脸全是为难。 “卞老板,我的花是这附近最漂亮的,这些桔梗多好,您瞧瞧。”戚是她娘家姓氏,这些人从来不问对不对,她也不想解释。 “好看有个屁用,你昨天送的花一支也没卖出去。”摆在一旁的木桶里,插了一大簇五彩缤纷的花,然而已不复刚摘下时的新鲜活亮,有些还枯萎了。 “怎么会?”她放下竹篮去翻看水桶里的花,一看之下却怔住,里头的水又浊又脏,不知道几天不曾更换了。 “我这里卖的是盆栽,听我劝,要卖花不如到花肆还是街头去,还有些生意可以作,你搁在我这只是浪费这些花还有力气而已。” 原来是想说让她寄卖多个赚钱的管道也好,偏偏她的身份敏感,往来打听她事、说长道短的人比买花的还多,人多挤坏他辛苦栽培的盆栽还不打紧,街坊还流出对他不好的话,他家婆娘三天两头找他碴,他也头痛。 “卞老板……”戚浅秋无言。 “我呢,是个小生意人,图的是一家老小平安。总之说好了,以后别再送来。”寡妇一个人抛头露面的,不如早早找个汉子依靠,都好过一个人奔波……还带着拖油瓶,造孽喔。 “请您听我说。” 不曾对谁低声下气的日子早就遥远得看不见踪影了,这些年地看尽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只为能挣得一口饭吃。 “我帮不上忙。”他把这对母女俩赶出铺子。“你别再来了,旁人要说闲话的。”尤其她那张叫男人垂涎的脸蛋,祸水喔。 戚浅秋又呆住,好半晌后才慢慢地琢磨出卞老板的弦外之音。 他的年纪老到足够当蕾儿的爷爷了,能有什么闲话?不就欺人嘛,欺她们孤儿寡母! 蕾儿看着她娘木然的表情,从头到尾乖得叫人心疼。直到看见她和娘怎么尽往回家的路走。一段路又一段路过去,她最想去的糕饼店反成了遥不可及的距离,她才拉了拉娘亲的手指。 “娘娘,饿饿,饼饼。” 戚浅秋恍如大梦初醒,这才想起蕾儿一早被她挖起来,匆忙间只喂她吃了一碗米麸水,跟着走了这么长远的一段路,她是有答应女儿交了花以后,会同卞老板赊点前帐买块甜糕给她吃的,现在,她居然大意的给忘记了。 放下手中沉重的竹篮,她模模女儿被晒得通红的小脸蛋。 “对不起,娘一时忘记了……咱们回家后,娘给蕾儿煮好吃的树薯粉吃,放糖的那种喔。”把烹饪用的调味料用来哄骗小孩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她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给孩子买甜糕。 蕾儿舌忝了下自己的指头,又看看她娘。“好,累累,蕾蕾。” 戚浅秋听惯了她的童言童语,连忙一把抱过她。 “来,娘惜惜蕾儿。” 她怎么能苛求这么小的孩子,看着蕾儿疲惫又勉强得几乎睁不开眼,一栖人她的怀抱就一动也不动,可见她早就累坏了。 一手拖着竹篮,一手抱着孩子,戚浅秋在路旁找了块荫凉的树下,母女俩相依相偎。 眼泪对贫穷不会有任何的帮助,眯起酸涩的眼,戚浅秋只能紧紧抱着她唯一的骨血和希望。 最难挨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好久,她现在不能被挫折打败……可是说是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地想埋怨,为什么现实要对一个女人这么刻薄? 她不偷不抢不为娼,就因为是寡妇,没有男人的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々々々 千郁树老远就看见坐在大石头上的戚浅秋。 他驾着骡车,手握缰绳,而她抱着女娃的影像猛然掉进他的眼后,就眨不掉了。 “呀驾,停车!” 蓦然,手上的缰绳被另一双小手接了过去,骡子听到吆喝声,急急的勒住了蹄子,车轮也因为急遽的煞车激起烟尘。 车还没停好,缰绳又落回千郁树的手中,坐在他身边的萨儿身手利落的跳下车,直奔向戚浅秋母女。 千郁树不阻止,也不见任何动作。 “大娘。”来到戚浅秋面前,萨儿突然羞涩了。 “哦……是你。” 她认出了萨儿,猛然间跑过来个人影让她下意识的抱紧蕾儿,神情有些失措。 “我叫萨儿,大娘你这么叫我就好。”咧开灿烂的笑脸,他就是对这大娘有好感,至于那个像球一样的女娃……还好啦。 “哥哥,哥哥抱。”蕾儿一看见萨儿,想从娘亲的身上溜下来,整个人精神又来了。 这时千郁树也下了骡车。 他不言,就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事,高壮颀长的身体罩住——大两小的身影。 拉回一直想往萨儿身上攀爬的蕾儿,戚浅秋客气而抱歉的低头道:“孩子不懂事,对不住。” 千郁树咧咧嘴浅笑,依旧安静。 萨儿瞟了眼面容和缓的父亲,壮大了胆子。 “大娘,你一同搭我们的骡车回去吧,用走的太远了。” “不,谢谢你的好意,我习惯了。”她拒绝得很快。 “可是……”萨儿还想说什么。 “我们母女用走的就可以了。” 戚浅秋把蕾儿拉到身后,费劲的背起她圆滚的身子,不意脚步往前颠踬了下,等到她惊险万分的站稳后,这才去抓竹篮子。 千郁树看着看着蹙起了眉头。 “爹?”萨儿转向他求救。 他没让儿子失望,几个跨步,挡住戚浅秋的去向。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走得动可不代表小孩子受得了。上来,我顺路送你一程。”他的音调不疾不徐,从丹田发出来的声音散发着负重若轻的气度,自信自得里有着不容他人置啄的坚定。 她还想推辞,可蕾儿已溜下她的背来到萨儿脚边,阵前倒戈得迅速。 “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她身边的蜚短流长够多了,要是搭上他的车,不晓得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来责难她。 “是不是麻烦我自己知道。” 千郁树知道她顾忌的是什么。 才进城,只要他去过的地方都听得到有关她的悄语。大城里人们见多识广,容易容纳千奇百怪的人事物,乡下却不然,过于平淡的生活还有狭隘的眼界,只要无关自己,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茶余饭后的话题。 那些人恐怕不知随便从嘴巴吐出来的话,是建筑在残忍上头。 他让萨儿上车,也对蕾儿伸出双臂。 戚浅秋没想到蕾儿对他竟一点也不排拒,简直说得上是开心的投入千郁树的怀抱,这个变节的小家伙! 她无言的提起竹篮,上了骡车。 骡车策动,蕾儿一点也没有要离开千郁树怀抱的打算,她对他好奇得紧,也很迷惑,这么高大又强壮的新发现紧紧吸引着她。 到家后,千郁树淡淡丢下一句话,“午后,我过来把花种籽帮你种上。” 戚浅秋错愕的立刻就要拒绝。 “我种籽都买了,你不是浪费的人吧?” 征询她的意见显然不是什么好方法,她都是这样排斥所有的人吗? 她欲言又止。 “大娘,你就说好啦,我爹跟我可是专程进城的咧。” 萨儿笑嘻嘻的挥手,总算他爹有那么点人性化的表现了。 当然啦,有些话不见得都要宣诸于口,尤其他爹那种人,说不上几句话就没了下文,谁也猜不透他。 戚浅秋点头,不再说什么。 要来就来吧,反正她只要守着自己跟蕾儿,其他的,并不重要。 龉锯霖 “白白花儿随好风,亏那个野鸡满山歇,野鸡还有一身毛啊,亏那个兔子满山跑,红红花轿随好风,亏那个松鼠满山追,松鼠还有一身毛啊,亏那个雀儿满山跳,鸡儿累了,兔儿疲了,白白的花儿睡着了,松鼠累了,雀儿疲了,红红花轿不见了。”一柄蒲扇晃呀晃地,在微热的中午掀起几许凉风,戚浅秋坐在床沿上清唱着童谣,软软的调子哄着疲累的蕾儿入睡。 萨儿看着、听着,几乎痴了。 用过简单的午膳,爹忙别的事情去了,剩下他无聊得发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地,踱呀踱地就过来了。 “咦?你是隔壁的萨儿。” 开了门,准备趁蕾儿睡午觉的时间多做些工作的戚浅秋,发现他就这么站在自家门口。 这孩子给人的印象很深,他很沉稳,跟大人没两样,清亮的眼睛,总是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渴望瞧人。 “来,进来。”她对他招手,见他害羞了下,顿觉他真是个可爱的小孩,于是伸手拉了他一把。 她把自己跟女儿守得死紧,拒绝外人浪费她的情绪,可是对孩子不需要设防,他们是她唯一感受过的人间温暖。 萨儿尾随着进去,一看这屋子小得不得了,可以看得见的就张破床,两把椅子,一张粗糙的桌子,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家少家具摆设是因为经年累月没人在家的结果,但是大娘家是真的穷困。 他一眼就看出戚浅秋的窘境,但并不以为意。 “你第一次来玩,大娘没什么好请你吃的……”她从盖着的蒸笼里端出一碗小小的树薯粉,“要是你不介意,刚刚蕾儿吃过一些。” 回家的路上,蕾儿吃了大饼,想当然耳,那饼是萨儿的爹请的。 蕾儿吃得不亦乐乎,她这娘却看得心酸差点落泪,要是她能更有本事些,孩子也不会跟着她平白受苦。 萨儿看着那碗白白的透明状物,什么也没多说的坐下来,端着碗就吃。 他吃得认真,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食物般。 “你的衣服绽线了,先月兑下来我帮你修补一下吧。” 萨儿愣愣的依言而行将外衣月兑下来交给他,戚浅秋温柔的浅笑一下,去找来针线补缀。 “吃啊,别跟大娘客气。”抬头一望,看见孩子不动地呆看着自己,她笑着招呼他,笑中多少感情流转。 萨儿觉得喉咙被什么梗住,咕嘟,一口气吞下凉凉的树薯汁液。 戚浅秋一针一线的缝补着他磨损的衣服,他起先歪着头看,后来想到什么似,蹦地跳下椅子来。 “大娘,我爹的衣服、裤子也有好几件破了,我去拿来你帮我们补好吗?”他急促地道。 说完,也不等戚浅秋表示意见,他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她看着手上的针线……算了,就当感谢他们父子让她们母女俩搭车的谢礼好了。 萨儿手脚快得很,眨眼间就抱着一堆衣物,气喘吁吁的过来。 虽然戚浅秋没有不悦的神情,但他还是不好意思的说:“爹对家事不大行,尤其补衣服这档子事,常常左边右边都分不清楚,但是……”他昂起头,小脸绽放着崇拜。 “他是一个很高明的造园匠喔,从南到北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我爹替他们造园子,有的大官还想把爹留在京城,金银珠宝像山一样高的赏,不给我们回来。可是爹就是不动心,他说饮水得思源头,人应该回到出生的地方贡献自己的专长。”萨儿说得有些断断续续,显然这些话是硬记在脑海的。 戚浅秋笑着替他擦拭脸上的汗,她看得出来他对他爹的崇拜不是三天两头的事。 “说得好,萨儿真聪明。” 萨儿几乎是屏住呼吸的问:“真的?” 察觉到他似乎很在乎自己的想法,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及衣物,“大娘没理由哄你。” 他乌亮的眼睛立即为之发光。 “来,你转过身子,大娘替你把头巾整好。”侧过身子,她摘下自己头发上的象牙梳,取下他头顶歪掉的头巾,为他梳理及肩的头发。 萨儿起先有些惶恐,然而,梳子轻柔的接触在头皮上的感觉,让他整个人松弛了下来,鼻间呼吸到大娘身上属于女性的芬芳,他不禁双手虔诚的握住膝盖,暗自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娘……”他口齿不清地。 “嗯?你说什么、大娘没听清楚。”戚浅秋望着凑近有些发红的脸蛋,轻声询问。 “没……没有。” 她也不追究,几下便利落的为他束好了发,然后再拿起未完的针线活,细心缝补。 萨儿坐回椅上,手托着下颚,静静地看着她专注缝衣的模样。 千郁树找不到儿子,只好带着花种一个人过来,透过微敞的门扉看到的景象,就是威浅秋低头补缀衣裳的模样,一截如白藕的颈子露在领子外头,几络青丝被落在肩上,素净如瓷的瓜子脸,鼻梁轻巧的勾勒出迷蒙的弧度,让他心跳一时失序。 “爹。”萨儿眼尖的发现他,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直奔向他。 他并没有责问萨儿为什么跑这儿来,他这早熟的儿子做事从来都有他自己的道理,有需要知会他这做爹的,时候到了,他自然会说。 戚浅秋起身,脸上恢复了如同初见面那时的疏离,其实应该说她还没有摆什么好脸色给千郁树看过。 “萨儿没有给你添麻烦吧?”萨儿这么莽撞的跑来别人家串门子,这倒是头一遭。 她摇头,迟疑了下才说:“他懂事,是个好孩子。” “爹,你瞧,大娘帮我补的衣服,是一只小熊耶。”萨儿像得到什么宝物似的来献宝,听到戚浅秋对他的称赞,嘴儿都要咧到耳根了。 原来她剪下有小熊绣样的布料遮住衣服难看的地方,这份别出心裁使得本来简单普通的衣服有了特色,让从来没有记忆穿过这样孩子味衣服的萨地模了又模,珍重了起来。 千郁树把手放在萨儿头上,他甚少对自己的孩子作出亲呢的动作,当然,这不就代表他不爱萨儿,纯粹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 “爹,你轻点,大娘才帮我系好头巾呢。”萨儿躲了下。 他瞧了戚浅秋一眼,还说没有添麻烦,他儿子可麻烦人家多了。 戚浅秋带着恍惚的心情看着容貌相似的一大一小站立在一起,直到被屋子内发出的声响给激得回过神。 像颗麻薯的蕾儿一觉醒来,惺忪间看不见娘亲,开口就哭得惊天动地。 她连忙搂住心爱的女儿,轻声低语的哄着。 泪珠还在眼眶,眼眨眨,蕾儿看见了萨儿,马上滑下娘亲的怀抱,摇晃晃的奔向门槛处的萨儿。 别又来了—— 萨儿以为那团肉圆肯定朝着自己直奔过来……其实本来也是这样的,但是,当蕾儿看见了站在较远处的千郁树,便跳过萨儿,冲进另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蕾儿,下来。”戚浅秋追出来。 “蕾蕾,抱抱。”她像八爪章鱼般手脚并用的圈着千郁树的身子,并不打算听话。 “大爷,对不起,请把蕾儿还给我。” “我姓千。” “千爷。”戚浅秋福了福,对上他深邃的眼。 这么近的距离,他面容轮廓一清二楚。这大爷气宇轩昂,沉黑的眼如墨,让她想起满天星斗的夜空。 “请把孩子给我。”她又说了一次。 “你太容易紧张了,我不是诱拐孩童的人口贩子。”他讲话的时候鲜少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专注的看着人。 戚浅秋垂下如蝶翼扇动的长睫,神情虽然不似刚才惊惶,却坚持地伸长了手。“我说过,大爷不应该再来的。” 人言可畏。 千郁树把孩子还给她。 “我把花种买来了,等种下,不会再来打扰。” 他向来是独善其身的人,对敦亲睦邻没有兴趣,和街坊邻居大多也止于点头之交。和她交会三番两次的阴错阳差都在意料之外。 但不管怎么样,受不受欢迎是另外一回事,他想做的事一定要完成。 戚浅秋抱紧蕾儿,背过身子,不管蕾儿如何伸长手想留在外面,她径自进了门,落下了栓。 “萨儿,别看了,我们赶紧把工作完成,别再来了。”他的口气极沉、极重,有些恼。 々々々 天晚才走出戚家,千郁树就被几个探头探脑的大婶级人物给拦了下来。 “我说这几天看见千爷家有声响,晚上烛火又亮,原来真的是萨儿的爹回来了。”被推到前头来的是个颇有年纪的妇人。 萨儿偎着千郁树,他向来对这些吃饱饭只想着道人长短的三姑六婆最为反感,就算提到他的名字,他也假装没听见。 当然,那些三姑六婆四婶七姨九女乃女乃的目标也不会是他这小表,他只要安静不说话就没事了。 “你好久没回来啦,这趟出门有好几年了吧,我们都以为你们爷儿俩要在繁华的京城扎根住下了,怎么,城里不是什么都好吗?” “我爱住哪是我的自由。”这些女人是想知道他在外头淘了多少金回来吧。 “是是是,萨儿的爹,不是大娘我爱多嘴,我瞧你从这戚寡妇家的门出来,我们好歹也是十几年的邻居,关心地提醒你几句那女人来路不明,又是克死了丈夫的女人,你还是小心为上。” “对啊,我听说她还断掌,一个女人带着没爹的孩子,也是个赔钱货呢,看她一脸春花,准定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小心点,搞不好她看上你的人财,想带着拖油瓶赖上你。” “我看她那风流样,怕不知道是哪家犯了七出罪被休、没人要的女人呢。” 七嘴八舌,加油添醋,捕风捉影,全是臆测还有子虚乌有的事。 千郁树面无表情,眼中乍现的雷霆怒意虽然一闪即逝,却看得出来他极为讨厌这种名为情感交流,实为道人长短的无聊行为。 他大手一拨,就要走人。 “哎呀,萨儿的爹,我们可都是一片好心……” “娘,别说了。”有个年轻的姑娘扯着妇人的衣角,连忙摇头,阻止她娘的无的放矢。 “芽儿,我说的句句都事实,娘可是为你想……啊,是为了萨儿的爹想。”自觉越说越不像话,她这才掩了嘴。 “娘!”那叫芽儿的姑娘不依的跺脚,眼光不由得追着千郁树精悍的背影,眼中有着不轻易让人察觉的惆怅。 有个人瞟了眼芽儿清秀却稍嫌平凡的五官,不轻不重的添了话。 “寡妇虽然不好听,但说实在的,有哪个男人抵挡得了她那张祸水的脸啊,说美貌,没有哪个男人不受用,我想就算是萨儿他爹也吃这套。”除了把戚浅秋再贬低以外,换言之,也把无辜的芽儿拖下水了。 芽儿抿了下嘴,眼神幽幽地从没了千家父子身影的围墙收回来。 “哎呀,我们村子里又不是没有别的男人了。芽儿,你多少也把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譬如张家老二人品才貌都不错。”当人家娘亲的怎么会不懂女儿的心思,但一头热实在也太难看了。 说难听点,嫁过去还是个继室、后娘呢。 “娘,你胡说什么?!”芽儿阻止她娘发表高论。 “我可都是为你好哇,虽然说千家的宅子是咱们这里最体面的,萨儿的爹人也俊,可是没用,人家眼长在头顶,你一个女孩子家一相情愿,就算想破头也没用的。” “娘,你好烦!”芽儿脚一跺,回家去了。 这些女人复杂如蜘蛛网的心思,皆不在千郁树心底。 萨儿绝少看见他爹怒形于色,可直至回到家门,他面上依旧挂着不豫。 々々々 夜晚,千郁树沐浴出来,看着房间内叠放整齐的衣物,他一个男人本来是不拘小节,以为是萨儿收了衣服折好给送进来的,随手便想把衣物放进衣橱里,却发现最上头的这件衣服,手肘处被仔细的针脚修补得完好如初,还厚厚的加了块耐磨的布料。 他不动声色穿上,到外面,萨儿已经准备好晚膳,一盘腌猪肉,一盘水煮时节鲜蔬菜,一锅饭。 千郁树端起饭碗就口吃。 萨儿也安静地扒饭,不时拿着跟千郁树神似的大眼瞅着他爹。 草草吃过饭,他一声不吭的起身就要回房去。 “萨儿?” 他没有回头,但是停了脚步。 这孩子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你生爹的气?” “你应该帮大娘讲话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就是应该!”萨儿赌气了。 这一晚直到熄灯上床,他都不同千郁树说话。 萨儿看着干净却没人气的房间,新钉好的床一点都不暖,他想起隔壁大娘唱儿歌的声音同天上的星星一样,他好想要好想要,却摘不到。 第三章 戚浅秋小巧的足尖往下滑,希望可以构着墙边的石块。 这么早的时间不会有人看见她不雅的行为,可是现在的状况跟预估的距离有了落差,她脚尖探呀探地,就是找不到可以踞脚的地方。 看起来情势不大对,瞧着手里抓着的红杏花,当初她怎么会想说爬这墙应该是不难上下的? 她的身子轻,就算落地也不要紧,但是花不行,花要挣钱的。 “你到底行不行?”突如其来的声音带着几许紧绷。 她震了下,勉强挂在墙沿的手又滑了几寸。 “别过来。”她急喊。 “到底是花重要还是小命重要?”他的声音近在飓尺了。 她咬了咬下唇,自己想必是丑态毕露了。 “我要跳下来,你走远点。” 什么?“不可以,危险——”千郁树本来站得远远的,万万没想到她会蛮干,冲过来的步伐失常地乱了调。 戚浅秋身子虽十分轻盈,可是一个下得急,一个冲得快,两人一撞千郁树揽着她连退了好几步,脚跟绊到她放在一旁的竹篮,砰然倒地…… 黄泥地上一堆碎石扎着他,诡异的是在那瞬间,他居然庆幸自己皮厚,被扎的人不是她。 “把……那个碍眼的花给我拿开。” 她手中的红杏花洒了他一头一脸,盖住了视线,鼻端缠绕着的不知道是花香还是女子的体香,害他一下怔了神,也忘了自个揽住她腰间的手似乎有些逾矩了。 “等我一下。” 她的声音浑饨,脸上带着恍惚,软软的身子还不能动弹。 他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一下,所有的毛孔都僵住了。 “你还好吧?有没有事,回我个话!” 他看着她迷茫的眼睛,整个神经都绷紧了。 花散了一地,她空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攒着他的衣襟,像在寻求安全,他很小心地去模她的额、颊。 “出一下声,你有没有跌伤了哪里?” 戚浅秋默默地摇了下头,黑如漆墨的眼有了动静。“我……还好。”她不能对着一个男人喊胸口痛,尤其是那么敏感奇怪的地方。 “会说话,那就表示没问题。” 他把她掉在眼前的发丝拨回她小巧的耳边。 她赫然推开他,绊手绊脚的想站起来。 “大爷这么早到我家来有什么指教吗?” 他也跟着站起,“梯子,家中没梯子吗?”他答非所问的问着自己想知道的事。 “梯子……什么?呀……”她退了一步,却绊到九重葛的藤蔓,踉跄了下,宽口裤下的鞋不慎掉了一只,露出着袜的小脚。 千郁树俯眼,心底暗讶她个头的娇小,只到他肩膀,纤细的肩不盈一握,往下望去,发现她的脚曾经绑过又放开,小小的足尖不知怎地,居然搔动着他,叫他心口难安。 通常只有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才会大费工夫的缠小脚,绑了小脚的闺女连走路都有问题,逞论做事,清贫人家或是市井小民的姑娘要帮忙干活养家,绝不会也没那能力让自己的孩子自讨苦吃去缠脚。 想她这么小的脚拖着蕾儿那胖娃从红木村走到城里,千郁树突然恼了起来。 这一懊恼就袖手旁观。 戚浅秋弯下腰寻找掉了的鞋子,没了棉鞋她寸步难行。 “在这里。” 他帮她拾起压在红杏花上的鞋子……上一瞬间才决定抽手的,怎么……他疯了吗?明明几次不经意的见面,她总是开门见山的表示不欢迎,对他没有好感,他却一而再送上门来,他自扫门前雪的个性到哪去了? “谢谢大爷。” 恼羞自己丑陋的脚足被一个谈不上认识的男人看见,戚浅秋急忙接过棉鞋套上。 满地的红杏花,她站在其中,像一钵雪。 千郁树剑般的黑眉几乎要打结了,他的心也鼓噪得太过份了吧。 不管这男人给她多大的压力,她捡起压到变形的竹篮子。花是没救了,但竹篮可是她很重要的糊口器具,她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扳弄着,奢望竹篮能在她手下恢复原状。 他实在看不下去,拿过那只运气不好的竹篮。“你要想赶上一早的市集,我建议你先剪花,这东西交给我。” 看看天色,她心里喊糟,也没心思说什么客套话,更管不了这男人什么时候会离开,赶紧重新剪花去,得趁着蕾儿还没醒,她的时间不多。 々々々 她已经没有什么名誉,也没想要把任何人拖下水。 “请让我在这里下车。” 在不算宽的座位上刻意和千郁树保持着距离,怀中抱着仍然甜睡的蕾儿,戚浅秋亲手摘的花放在骡车后座摇曳生姿着。 “这里?” 距离清晨的花市还有好几里的郊外? “是的,这里就可以。” 然而周遭景物仍一直往后退,他似乎没有要让骡车停下。 “在这里把你放下来可以,不过,你以为以你的脚程在散市之前能到达吗?”就为了同他保持距离,她连生意都不顾了? “我是个寡妇,你同我在一起只会给你增加麻烦。”戚浅秋别过脸,语声轻轻,本来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淡漠。 “那要看麻烦的定义在哪里。” “你马上就会后悔的。” “那就等我后悔了再说。” 她低头把蕾儿的小被拉得更紧密,不再去想什么,一路静默的让他送她到花市。 到达之后,她发现这儿人多得让她头昏。 人多的场合,戚浅秋本来应该是引不起人注意,但是,她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容貌妩媚清丽到了极点;一个人回过头看她,两个人,接着,就算不是经过她身边的人也刻意绕了个圈过来瞧她。 人们看见她怀中抱着一个娃儿,骡车上又跳出一个男孩,驾车的是她的汉子吧,原来是一家人…… “萨儿,你跟着她们。” “好的,爹。” 正中下怀,他露出大大的笑颜。刚才在骡车上大娘为他绑了个利索的发髻,身上暖扑扑的外套也是大娘亲手帮他穿的,呵呵……好好喔。 “我让萨儿跟着你,等我事情办完就过来接你们。”千郁树向戚浅秋交代着。 “不用……”她摇头,却无法不看见萨儿顿时深受打击的表情,“我的意思是这里人多,两个孩子我看不来。” “这你不用担心,萨儿会照顾自己。”他信心十足。 让嘈杂声吵醒过来的蕾儿瞧了瞧周遭,正扁起嘴要哭,见了站在一旁的萨儿,眨眨眼,停住哭势,从娘亲身上滑了下去。 萨儿很自然的接手。 戚浅秋瞧着两个孩子,又瞧瞧千郁树。 她的蕾儿本来一醒就哭,这会儿怎么…… 思绪杂乱无章的她放弃跟眼前的男人讲理,她本来就不想惹人注意,只要人家来买她的花,不要管她是谁。 带着两个孩子,她没入人潮汹涌的市集。 市集人多壅塞,花样繁多,戚浅秋第一次来,怯怯往角落一站,马上被吆喝。 “别往那儿站,你挡了我的生意。” 才连选的道不是,这边又发话。 “去去去,旁边去,我这儿要作生意,要卖花往别处去。” 有的干脆住她脚边泼水。 还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登徒子。 “小娘子,你卖花啊……”男人才探头,却猛然被从店里冲出来的庞大母老虎扭着耳拖进去,一路叫骂声不绝。 萨儿看着戚浅秋饱受惊吓的脸,拉了拉她的衣角。 “大娘,往这走。” 受到排挤是预料中的事,她受惯别人的冷言冷语。压在她肩膀上的担子沉重得叫她喘不过气,自尊是多余的。 “你不要紧吧?”生怕萨儿跟着她受了委屈,她垂头低问看来一脸无所谓的他。 “大娘,你别担心我,萨儿曾经跟着爹爹走遍大江南北,这些场面难不倒我啦。”他满脸英雄气概,拍胸脯的样子让戚浅秋觉得温暖窝心。 她比一个小孩还不如呢。 萨儿直入市集最繁华的中心,熟门熟路的像走进自家的厨房一样,被他拖着跑的蕾儿咯咯直笑,她从来没这样跑过。 他带她们来到一处大院,其中错落着大小不一的山石,各种型态的小池,与各类的盆栽植物,园子的某个角落弥漫着石粉烟气,敲撞着石块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歇。 “石头叔叔。”萨儿圈起手放在嘴上,放大声的吼叫。 戚浅秋还没意会过来,园子里忽地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啊,萨儿,真的是你,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你们爷俩还以为眼花,你爹回来居然没有知会我一声,没义气、没道义,可恶啊!”石头拿着钻子的手挥来舞去,也不怕伤了一旁的人。 “我这不是来了,来卖花。” “什么时候你爹改行了?”他粗声粗气的吼。 “不是我爹。” 他这才发现安静的戚浅秋,还有让她不胜负荷的花篮,浓眉大眼下的表情有了浮动。 “小娘子,这花是你种的?” “是。” “好,我全买下了!” “我只是想借个地方卖花,并不是要来兜售。” 他瞧着她,钻子轻轻放到背后。“哦,你想要来随时都可以,我这院子前头是你的了。” 戚浅秋迟疑的瞧着眼前这个巨大的男人,虽然他讲起话来气势惊人,然而比起背后里伤她的流言,这人看起来可怕,却感觉不到恶意。 “谢谢这位大爷。”她敛眉为礼。 直到回程,慢半拍的戚浅秋,才知道为什么千郁树要让萨儿跟着她了。 々々々 “什么风把你吹回来?我以为起码要十年之久才会再见到你。” 一身碧纱罗袍的焦天恩和一身布衣的千郁树对桌而坐,春暖花开,从柳枝迸出来的柳絮飘呀飘的,忽地,被茶盅的水气吸收,一个扭腰,头重脚轻的落人瓷杯边缘。 “我这不是回来了。” “回来却不找我,要不是我认出你家萨儿最爱的那两头骡子,你我岂不是又要错过?!”这个因为造园认识的友人,他却老是当他是洪水猛兽。 “你可别又拉我去参加那些有的没的场合,我讨厌应酬。”千郁树眉头微微皱起,这回他可先把话说在前头。 茶刚煮沸,茶香袅袅,使人精神大振。 “你帮我造座新圈子,我就放你一马。” “你已经有四座园子了。不过我有比帮你造新园子更有趣的计划,要不要听?”千郁树自有打算。 “难得你会主动,我要听,还要仔细参详。” “是跟你谈个生意。” “这小地方,我唤不到什么商机,你看见了什么?”他是别人口中的纨绔子弟,专管吃喝玩乐,败家。 “事在人为。”千郁树有把握。 焦天恩霍地挺直腰杆,精神全来了。 “既然你会这么说,一定有你的道理,好,你说了算,就算赔钱的事我也趟下去。” 千郁树是造园这行的丹书铁卷,只可惜吴兴地小,留不住他这尾见首不见尾的蛟龙。 “既然是生意就不会让你吃亏。” “你怎么说都好。”替偶像工作,无比荣耀。 “我要买地,只要你拿得到的我都要,其他的枝节就由你去负责。” “范围呢?” “以红木村为原点,越多越好。” “这么大手笔?”可以一次败家败个够本啦。好刺激! “土地买卖可以刺激地价。”他有心、有计划。 “再来呢?”焦天恩眼睛发亮。 “我们有计划的买地,造成优美的环境,给本地的人制造工作机会、培养造园的人才,我还要让吴兴的地皮水涨船高,不管南方还是北方的有钱人都到吴兴置产,居家、别业都可以。你说这样有没有商机?” “真有你的!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呜则已,一鸣惊人。”好玩,好玩! “建筑的事交给你跟石头负责。”一个顶尖的建筑师,一个顶尖的石匠,加上他三个人,很够了。 “为什么想回来发展?”他可以想像这块他们土生土长的地方,即将风起云涌的将来。 “心血来潮罢了。” 这块地可是他的伤心地,也是他离去的理由,现在说心血来潮,讹他啊?!这家伙从来没有把他当朋友吧,他总像是荒野中斯文的一匹狼,独来独往,啊,应该说是带子狼。 “对了,萨儿呢?他通常不是都跟进跟出的,这次怎么没来?” 茶香退去,留下澄净如琥珀般的汁液,千郁树拂去柳絮,一口喝尽。 或者友情跟茶一样都需要时间酝酿煮沸,入味了,才能水到渠成。 “他不是小孩了,用不着一天到晚跟着我。” “你不是会把小孩扔在家的人。” 用指节敲头,他感觉得出来千郁树的改变,可是哪儿不一样咧?一时要他说清楚又不能。 “我们谈的是工作。”其他的就免了。 “工作、工作,你应该学我乐天知命、游戏人间,你一定是孤家寡人久了,忘记什么叫情趣,往后你要回来住下,我们常聚聚,你就会知道跟我在一起的好处。要不,娶个老婆吧,有人嘘寒问暖的都强过你孤单单的一个。” “焦天恩。”千郁树忍不住连名带姓地叫他。 “好吧,不提就是。近午了,最近吴兴楼来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厨师,详细的情形我们一边用膳一边谈。” “你以后会忙得连消遣我的时间都不会有,先做好心理准备吧!”千郁树起身。 咦,出钱的大爷不是把银子撒出来就好了吗?忙啥,他很久不知道“忙”字要怎么写了。 “你会知道的。” 哇咧。“喂,我们是朋友吧?” “你说呢?” “朋友不应该互相陷害的不是?” “互相陷害也是友情的一种。”他从来都没有承认过他们是朋友。 呵呵。“你这算幽默感吗?” “你说呢?” 又是这种死人表情!焦天恩真的想一拳给他捶下去。 “我说你八百年前来找我是为了娶萨儿他娘那一回,这次……不会又看中意哪家闺女,春心思动,要替萨儿那个苦命的孩子找个后娘吧?”他胡说八道习惯,要管住自己的嘴有时候跟拉住八匹马一样困难。 当然,他也只是嘴巴说过了算。 睨着千郁树冷静自傲的表情有些崩坏,他狐疑了。 “我这嘴,说好的不灵,坏的灵,别真的让我给说中了。”焦天恩几乎要跳起来了。这天大地大的事,他要赶快广为宣传去…… “你这张碎嘴怎么没人来撕了以确保天下太平?”戚浅秋的模样从他心中滑过,留下一道他也说不上来的痕迹。 他的脸因为想到她有了些微的改变。 焦天恩对于人的表情最有研究了,他这八风吹不动的朋友何时如此慌张过,就连……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也只是选择离家,什么都没有解释、交代。 嗯,一定有什么瞒着他的事正在发生。 看起来他很有必要亲自走一趟好朋友居住的红木村,说他大闹也好,关心朋友也罢,总之,他非要去瞧上一瞧…… 第四章 人情一欠总是没完没了。 看着红漆黑底挂彩带的“吴兴楼”大字的匾额,戚浅秋摇头,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却步。 “我真的不饿,我想先回家去。” “你不饿,孩子怕是饿扁了。”千郁树一针见血。 他一手抱着有些疲累的蕾儿,一手牵着萨儿,像极了好爹爹的形象。 辛酸的目光掠过一直啃大拇指的蕾儿,戚浅秋想把她接过来。 “娘抱抱,蕾蕾跟娘亲回家好吗?” “吃吃。”阵阵的食物香味从吴兴楼传出来,蕾儿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新鲜的人事物夺走,沾了口水的指头直往里面比。 萨儿去牵戚浅秋的手,“大娘,我也饿了,我们用过午膳才回家,你说好不好?” 面对萨儿纯真的要求,她怎么也说不出来依照她目前的情况,怎么也吃不起这种餐馆的食物。 她又羞又怒,羞这样的情境,让自己进退两难,怒那个抱着她女儿的男人,总是用萨儿这么天真的孩子来牵制她。 她抢过蕾儿,几乎是飞奔、不择路的往前直跑。 “大娘,哎唷……” 她听见了萨儿摔倒的声音。 是她刚才的错吗? 猛然回头,又奔回萨儿的身边,戚浅秋完全忘记萨儿还有个身高体壮的爹。 “孩子,摔疼了哪里,给大娘看看……”她心疼的目光叫千郁树看得清清楚楚。 萨儿趁机偎入了她的怀中。“大娘,你好香。” 千郁树用深思的眼光看着儿子,深邃的眼,像是什么都知晓。 “没事就好,以后要多小心。” 掸去他身上的尘土,她把萨儿扶了起来。 萨儿依依不舍的样子,看起来整颗心已经完全倾倒在戚浅秋身上了。 “只是吃个饭,一起进来吧。” 千郁树重新把蕾儿接过去,小胖娃也乐得回到更宽阔的“游戏场所”,手脚并用的粘上了。 “你们看见了没有,那娘们美得跟仙女似。”才跨进门槛,低低如细针的声音便涌了过来,扑头盖住戚浅秋。 她装作没听见,垂首跟着千郁树的脚步。 “方兄,你也太孤陋寡闻了,那美人是我们吴兴有名的寡妇,美则美矣,克夫唷。”刺耳的声音绵绵密密的传开。 “她的丈夫是哪个衰鬼?” “这……我也不知道。 戚浅秋握起了拳头。 “哈,死无对证,寡妇才好,最容易上手了,我长眼睛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美人。”暧昧的调笑扎进她的心。 她一直不明白,没了丈夫的女人就不是人了吗?她守着自己的生活,清清白白地不偷不抢,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晦气? “你坐这。”千郁树拉开长椅,让戚浅秋入坐。 她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点也不在意她的身份,大庭广众下跟一个寡妇同桌而食,不怕人家议论吗? “别在意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他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他自己是可以不以为意,可是她那如惊弓之鸟的怯懦神情,却叫他心疼。 “我……还是走开得好……” 她寡妇的身份注定旁人皆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相信我。”他简单的说,然后径自叫来一桌食物,动手喂起因为肚子饿开始不安分的蕾儿。 见状,戚浅秋没办法,只好也动手给萨儿布莱,自己再慢慢用食。 “你需要多吃点东西。”瞧她如鸟般的进食,千郁树长臂横过桌面,一筷子的海参入了她的碗。“吃。” 她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说,望着那块海参,没有任何食欲。 看出她的不自在还有惊慌,千郁树出声安抚,“你这样吃饭会吓着孩子们的。”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孩子?” 她一看,两个孩子正专心喜悦的用餐,吃得一嘴油不说,连本来都要人家喂的蕾儿,也好强的拿着著把菜饭搅得天翻地覆。 “你讹我?”孩子好端端的啊。 “不算讹。” 这时萨儿笨拙的夹了一筷子的红烧肉给她。 “大娘,你多吃一点,你比我还瘦呢。” 看着那块肉,她如履薄冰的扯出一抹笑,眼中却是莫名的发热。“谢谢。” 萨儿冲着她咧嘴一笑,继而埋头扒饭,嘴角眼中载着满满的快乐。 戚浅秋动起筷子,优雅的用膳。 举手投足间她优美得像首诗,对一个乡下村妇要求她谨守餐桌礼仪已经是不容易,逞论美感,可是,她显然有着一时半刻想学绝对学不来的礼教底子,喝汤别说一丝声音,就连吃食也不见不该有的屑屑掉下桌面,千郁树甚少有波动的眼频频闪动激烈的簇芒,就连一旁本来幸灾乐祸、嚼舌根的旁人,也都看呆了。 一顿饭下来,吴兴楼的人居然没有多余的杂音出现。 々々々 下了骡车,日头已经偏西,黄昏霞色染晕了整个天幕。 “蕾儿乖,跟哥哥说再见。” 吃完午膳后,又跟着千郁树去办些事,经过一整天的相处,蕾儿跟千家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混得比跟她娘还熟。 当她被戚浅秋从千郁树身上剥下,别说不情愿,根本是愤怒的,乌溜溜的眼珠看着自己离开骡车,小胖手挥呀挥的,咿咿唔唔的反抗了起来。 “蕾蕾……不要这样,蕾儿乖,听娘说……”戚浅秋抓不住像鳝鱼一样的小胖妞,又怕施力过大伤了孩子。 蕾儿怎么哄都不听,她才不管,她就是喜新厌旧、喜欢新人嘛。 “听娘的话。”戚浅秋没想到蕾儿的力气这么大。 “不要……不要……”简直是撒泼了。 她抱不住蕾儿胖嘟嘟的身子,手又酸疼,简直拿女儿没办法了。就在她无计可施的时候,一双修长的臂轻松的接过跟毛毛虫有得比的蕾儿。 千郁树轻拍了下蕾儿的。 “好了,安静。” 闹出一身汗来的小胖霸王居然就吃他那套,她胜利的朝着戚浅秋咧嘴笑,满足的表情叫人不知道要揍她还是爱她多一点。 “又哭又笑,小狈拉尿。”萨儿低声嘟嚷。 他以前怎么都不知道有这种办法可以粘住爹爹,嗯嗯,看起来他需要跟这小胖妞多学学,看她年纪小,精灵古怪得很呐。 “一起进去吧。”千郁树喊萨儿。 一起?戚浅秋心中一突。“到门口就好。” “你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进去的。”就这么防他?还是她对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 走在后面,看着千郁树抱蕾儿的样子,她无言了。 要是蕾儿的爹在,父女天伦该是多么美丽的图画? 萨儿这时走来把一只小手放入她的手心。 “爹抱蕾儿,大娘牵我,这样大家都不吃亏。” 戚浅秋模着萨儿的细发,这父子有着同样一头乌亮的发色,在夕阳的照耀下分外吸引人,要是她也能模上那高大男人的发 “爹爹……”蕾儿清脆的叫喊冻结了她所有的动作同想法。 蕾儿哪学来这名词的?没有时间自惭羞愧,她被接二连三的惊愕弄得滞住了脚步。 “爹爹……” 像是发现新鲜的词句,蕾儿叫得更响亮了。 在旁人看来他们这样像个家庭吗?有夫君有孩子,还有她……她这做娘亲的…… 々々々 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尽心把家中仅有的存粮都张罗出来,就为了看两个孩子可爱的脸色,还是因为那个男人在外头为她忙了一下午? 编竹篮、钉梯子,甚至还帮她把早就钝了的锄头重新磨亮,他……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一边炒菜,一边听着两个孩子在院子踢石头玩的声音、笑声像银铃,把这间破旧的房子点缀得生动之至。 她第一遭觉得有这房子真好。 两个孩子笑得同样大声,她几乎要分不清哪个是蕾儿。 “大娘。”软软的男声中,好奇跟撒娇都透着一点。 “唉,萨儿啊,你想要什么呢?” 忙着在灶下添根柴火,因为她买不起炭,又只捡得动小谤的树枝,小树枝火燃得快,只好拼命的往灶里头送。 “我闻到菜香。” 他用脚尖在地上画呀画的,有些害羞。 “你饿了?!我想也是,对不起,大娘动作慢。”拭去额头的汗,她露出抱歉的笑容。 正在成长的孩子本来就饿得快。 “没有啦,我……只是没看过我娘在厨房的样子,所以,才进来瞧瞧。”他脚下的圈圈画得更大,对厨房闷热的蒸气一点都不以为意。 戚浅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你娘她……” “爹说,我生出来娘就死了,我对她没记忆。” 他并不觉得遗憾,没见过的人想像不出来该有的样子,要真有的话,他想他娘应该同大娘一样是个温柔的人吧。 “就算你娘不在身边,你爹把你养得很好。” 提起千郁树萨儿的脸就发光,可是他嘴巴不承认,“我爹啊,只会赚钱。” “哦。”她浅笑了下,听得出他不在乎的语气下,暗藏的骄傲。 “大娘,你的丈夫呢?”萨儿四处的瞧,好像这样瞧就能看出有没有另一个男人的蛛丝马迹。 她从橱柜拿出一个陶盘擦拭着,“不在了。” “不在?是出门去,还是跟我娘一样?”萨儿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 戚浅秋正要启齿,在外头的千郁树却抱着蕾儿挤进厨房,本来就只够一人进出的厨房突然因为人多,呼吸间一不小心都会撞出火花来。 “我把青菜上盘就可以开饭了。” 她双手拼命在围裙上擦掩饰窘意,因为自己不精的厨艺。 “你慢慢来吧,我只是想这孩子说要去茅房去了这么久,却是跑来这里。” 萨儿看见他爹出现反而责怪的嗔了一眼。他都快要问出结果来了,爹来打什么岔呢,真是的! “厨房小,大家到外面等着,要不请你先带孩子们去洗手。” 她把青菜拨进陶盘,他们三个人挤在门口处,她想出去也出不去。 “孩子们,听到了吗?” 千郁树深深看了因为忙碌而脸色染红的戚浅秋一眼,先行走开了。 猪油炒白菜、腌萝卜、一只白斩鸡,咦,戚浅秋瞪着桌上的鸡发呆,什么时候多了这道菜? 千郁树带着两个孩子出来,看见她的模样,淡淡用一句话把鸡肉带过,“两个孩子都还在长,需要多吃些肉。” 哦,对了。是她多心。 男人的食量有多大?她不是很清楚,可是这一大一小的男人对她煮出来的菜肴非常捧场,一餐终了每个碟子都是空的,就连蕾儿也多吃了一碗有余的粥。 用过晚膳,千郁树便告辞了。 “爹爹……爹爹……”对于踩着月光离去的千郁树,蕾儿很不舍,不住的喊。 “蕾儿,娘说过不可以乱叫。” 戚浅秋正色的看着女儿无邪的大眼,希望可以趁早纠正这不应该的错误。 蕾儿含着拇指,才不理她娘说什么,垂下眼光,力竭的趴上她娘的肩撒娇。“爹爹……” “蕾儿乖。” 戚浅秋也累了;经过这一整天啊。 院子的虫声卿卿,月娘银白的月光照着她们母女,隔着红墙,隐约间听见戚浅秋悦耳的嗓子正深情温柔的哄唱着让小孩人睡的儿歌。 拌声似一叶扁舟,荡呀荡地,滑着涟漪微波…… 已经上床要睡的萨儿拉住千郁树的衣襟。 “爹,大娘煮的菜好香。” “你不会接着要说她唱的儿歌也好听?”千郁树不置可否。 “对啊,蕾儿真好,有娘疼她……当然啦,我也有爹疼我。”看见他爹变换不定的脸色,从小太知道察言观色的他马上转了话锋。 千郁树本来打算走开的身子又转了回来,在萨儿的床沿坐下。 “爹……不会唱歌,煮菜的技术也不怎么样。” “不,爹够好了,我刚刚只是玩笑话,爹,你别放心上,我好困,我睡了喔。”赶紧把话说完,他便闭上眼睛。 千郁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深沉的眼色瞧着儿子。 他也许不应该以为孩子已经过了需要娘的年纪了,看来不管多大的孩子,都需要一双温柔的手。 而他也寂寞太久了吗?他觉得今晚的菜好吃又香。 他们父子这一顿饭约莫把那芳邻的隔夜粮都吃空了。 他想着,想着,耳朵不自主的追随着戚浅秋那婉约请柔的吟唱,不是很清楚,他合起了眼睛,抓着音律,歌声点点酥入了心…… 々々々 暮春三月,烟雨蒙蒙。 水气润润的改变了地上的建筑,不管人或物,不管近或远,蒙蒙胧胧的叫人看不真切,就算有心把远近的事物看明白也无能为力。 “小娘子,这雨怕是一时停不住,你要不要到屋檐下躲一躲?” 石头的工作并不受天候影响,拉到屋檐下照样工作。 “谢谢石大哥的好意,我把蕾儿托在村上的黄大娘家,我答应她会早些回去的。” 这种天气她实在没办法带着孩子出门,只能想说赶快把花卖完,赶快回家。可是下雨天,连带卖花的生意也不好,此刻已近晌午,花卖不完也不强求了。 “要不,撑把伞,冒雨回去路途那么远,生病了就不好。” 石头把她当妹妹呵护,连忙从屋内抓出一把油纸伞来。 “谢谢石大哥。” 提着竹篮,拉紧领子,她冲入雨中。 石头看着她窈窕的身子没人烟雾迷蒙里,这才放心的转身进去。 烟雨里,尽是仓皇的脚步,不管戚浅秋怎么避,还是免不了被路过的马车溅了满衣裙的烂泥巴,甩甩手,她咬着泛疼的牙龈,脚底进了污水,一脚一印,绵绵的细雨不知在何时泼洒成了倾盆。 雨溅进了油伞里,刺痛了她的眼,前面的路看不到尽头,似乎不管她怎么卖力的走,就是走不到路的尽头。 因为大雨而转眼成空的路上除了她踽踽独行以外,路人纷纷找了个能躲雨的地方暂歇。 “这种天气赶路,你真的不要命。” 靶觉有辆马车来到,戚浅秋后知后觉的想让开,可车上的人喝住骡子下车,用一把大伞安住她,阴影下,这几日看熟的脸孔乍然出现。 “我……”她白着脸,被冻得说不出话。 她说不出自己见到他有多……激动,是的,就像一个旅人在四顾无人的荒野上,看见一盏亮光一样。 千郁树见泼洒的雨滑过她撑伞的指节,沿着手腕往下滴,全身的衣裳都湿透了,唇白、脸白,手上还提着竹篮,他是应该赞叹她的毅力惊人还是不知变通? 顽固的女人呐! “上来!” 把竹篮放上骡车后座,她没有第二句话上了车。 她脚步倾斜,冻僵的身体几乎连骡车都上不去,幸好千郁树及时伸出手来帮了她一把。 手跟手接触,他只觉得她的掌心热得不可思议,浓眉不觉做敛。 “拿着。”千郁树把大伞傍了她。 “你自己留着吧,我有石大哥给的伞。” “你应该在他那里等到天晴的。”换掉她手中的伞,免不了又触到她的手,不是错觉,这会儿他整个手都感觉得到烫意了。 “你……”他向来斯文有礼从不逾矩,不料也有霸道的一面。 “先想办法把你身上的水拧吧,要不然会生病的。” 说的也是,她这才发现自己单薄的衣服紧密的贴着肌肤,身材曲线若隐若现不说,不舒服的感觉更胜过一切。 千郁树拉低斗笠蓑衣,驱使骡子往前急奔。 烟堆雨砌,吴兴客栈的大门外来了两顶软呢轿子,轿子里出来了个人,正巧看着千郁树的骡车奔过泥地,他惊诧了声。 “怎么?”略微年长的男人身着一袭提花纹云的抱子,慢了一步从后面的轿子下来,尊严华贵得不可言喻。 “我好像看见……没有啦,一定是雨大眼花。”年轻的男子是仆,又望了眼已经远去的骡车,终是放弃。 “进去吧,一来到吴兴就碰上雨天,真是不吉利。”掸了掸袖子上的丽珠,年长的男子唯恐避之不及的率先走进客栈。 年轻男子打发了轿夫给了丰厚的赏钱,这才踏进客栈。 々々々 哔剥的木柴慢慢的烧烤了起来,逐渐加强的火势虽然不能完全的带来温暖,可起码的取暖不成问题。 虽然有了火,戚浅秋还是觉得冷,在雨中奔走的时候不觉得,来到干燥温暖的地方,冷意就全部从骨子里钻出来,漫上四肢,她冷得难受。 他们不应该在这里的。 “我们可以赶路的。” 她不肯坐下来取暖,焦躁的望着这间破庙门外的雨帘,就算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到,她还是执着的想回家。 “你担心孩子?”千郁树安之泰然的坐在火堆旁,破庙里恰有些烂木头,提供他们些许暖意。 “我太晚回去,她找不到我会哭的。”绞着手,她真希望可以插翅飞回家。 “蕾儿几岁了?四岁的孩子该懂事了,我想你也不是第一次把她托在别人家吧。”他一针见血。 她快把手绞断。“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怪你。” 她气馁得不知道如何是好,都怪这场雨,害得她什么都不能做。 “坐下来,先管好你自己吧。”他的声音添了严厉。 她瞅了瞅温暖的柴火,依言坐下。 “担心孩子是好,可是你看看自己,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我打赌你不用回到红木村就会撑不住,你要是倒了,孩子靠谁?” 她以为把自己逼到极限孩子就会领受得到吗?一点都不知道要珍惜自己! 千郁树没有发觉自己波澜不兴的心竟然为她抱屈起来,他向来自扫自家门前雪,不应该的没完没了的牵绊,竟使他扫过了界。 戚浅秋轻轻的咳起来。 “尽量把自己烤暖。”他自己也是一片湿,无法提供她干燥的衣服。 瞅见她听话地往火堆凑近了些,他不自觉地话多了起来。“为什么会到吴兴来?” 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虽然以后将会在他手中改观,他却不认为现在的小村子适合她们母女俩。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带着蕾儿去哪里其实都一样的吧,茫茫天涯,她一介寡妇又何处能安身呢?走累了,于是就在不知名的小村子落脚。 她解下被雨水打湿成结的发,湿透的长发粘着她的背,冷冷凉凉的水滴在她肌肤各处流窜,都已经这副狼狈模样了,吃人礼教先摆一边去吧。这人,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保守八股的人,他要真的恪守道德尺度,恐怕连跟她一同待在一室都不会愿意的。 她试着用指头把长发全部梳拢到前面来,突地一声当的声响,一柄镶宝石的象牙梳掉落地上。 宝石光彩夺目的流光,一下炫了千郁树的眼。 他检了起来,拿在手中,沉甸甸地。 “请还给我。”她伸出白皙的手。 他如言递上。 那是一把货真价实的象牙梳,上好的象牙材质,上等的波斯宝石,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辈子难得见到这样的货色,逞论还带在身边使用。他长年跟材料打交道,货物好坏,一眼就能分出来。 她拥有价值不菲的宝物却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 他曾看过她小小的手无所不能的做尽镑种粗活,梳头这么优雅细致的事情到了她的手,却转换成另外一种风情。 这一刹那,或许连千郁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看她这梳发的动作。 突然,春雷响,交杂着闪电,一时间青白交错的雷电敲上屋顶,戚浅秋大感骇然,毫不考虑的扑到千郁树身上。 她捂着耳,浑身颤抖。 “只是个雷……” 千郁树接着她有些惶然,但是她惊怕的模样一点都不造假,软软的身子在他怀抱中像小动物似的瑟缩,一头青丝散得到处都是。 她怕雷,拍到心里头,怕到不愿意去回想害怕的根本源头。 “别怕,这是春雷,常有的事。” 她往他的怀里钻,小手抓紧他身上任何一处可以让她躲藏的,仿佛这样就能避开春雷的声响。 她的脸擦过千郁树的脸,雪肌如面团般柔软,闻着她身上清香干净的味道,他看见了她隐藏在不为人知背后的脆弱。 他伸出长臂,像搂着心爱的珍宝,轻轻哄诱。 这样陌生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无比顺当。 四目相对,他俯望她那对清亮如水的眼眸,黑翘的羽睫透着湿意,莹莹的闪烁着,她的眼中只有他,他的目中也只有她,彼此交错的呼吸搔的着对方。 他嘴边的喃喃细语阻止了戚浅秋因为害怕的举动。 她散落的发丝搔痒着他的鼻梁,虽然刚才猛然的撞击,她却一点也不痛,只是心悸得快速。 她慢慢坐定了,眼眨眨,泪水忽地涌出。 千郁树略惊,“我哄你一堆话你还是哭了啊……” “我没有,”她想笑,一颗破碎的泪却挂在长睫上,只觉得心被融化了,像春来了的雪地。“对不起,我失态了。” 就算跟她拥有过蕾儿的夫君,也不曾对她这般轻言温柔过啊。 他拭去她黑睫上的透明珠子,“你不适合哭泣,你笑起来才好看。” 她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只能什么都不说了。 这人间千般事,半点不由人呐。 是哭、是笑没人怜惜,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第五章 地上还是湿漉漉的,戚浅秋跳下骡车,一道胖胖的小人影已经尖叫着抱住她的大腿,紧紧不放。 “蕾儿,对不起,娘来晚了。” 小人儿紧绷着红红的脸蛋,什么都不肯说。随着蕾儿后面出来的黄大娘,脚步蹒跚,缠过的脚还要倚着门边才能稍稍站稳。 “你总算是来了,再晚些我这幢老房子就给蕾娃儿哭成海了。” 老人家拿了她几个铜钱,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代替看一下苦儿,所以口气还算可以,不像其他的街坊动不动就是冷言热嘲。 “对不起,黄大娘,我这就把她接走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雨,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戚浅秋抱起蕾儿,喃喃的全是抱歉。 “没的事,”黄大娘摆摆手,“倒是你啊,蕾儿的娘,我看你的衣服还是湿的,赶紧带了孩子回家,人要受寒就不好了。” “谢谢大娘关心,浅秋知道。” “说起来,你也怪可怜的,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娃儿,到处都是难处哇……”其他没有说尽的,只可意会,说穿了又难堪。 “不用大娘担心,我们母女过得很好。” 她挺直了腰,日子再难她也是有自尊的。 黄大娘摇摇头,不说了。没了男人的女人就跟缺了脚的椅子一样,撑不久的。“听大娘的劝,去找个汉子依靠吧,强过你这孤儿寡母的挨日子唷。”忍不住还是嘀咕了。 戚浅秋装作没听到。 躲人娘怀中的蕾儿望见了远处的千郁树,小胖手指呀指的,朝着墙外的人直叫,“爹爹、爹爹……” 这下勾起了黄大娘的好奇,老花眼装进了疑惑。 “蕾儿,娘说过不可以乱叫的。” 这下又要生出多少风波来啊?不敢多说,戚浅秋匆匆告辞了。 “爹……” 回到娘亲的怀抱,安了心的小人儿热情的不停对着千郁树招手。 “接到孩子了。”他道。 “谢谢,麻烦你了。”他就站在骡车旁,过往行人莫不对他多投注异样的眼光,尤其是姑娘家,见了他总是羞答答的低着头又故意从他面前经过,他却好像什么都没见着的样子。 “大家都是邻居,客气一回就好了,你每次部要说谢就见外了。” 她是有意要撇清两人的距离吗?她要是以为这样就能叫他打退堂鼓,那她也太小看他的决心了。 “爹爹,抱抱。” 蕾儿很识相的来插一脚,小胖手不怕累的猛挥,非要他抱不可。 “好啦,跳过来,我抱!”千郁树张开双臂,作势要接。 这一来,逗得蕾儿咯咯笑个不停,简直抓也抓不住了。 “蕾儿,别这样……” 杂沓而细碎的话隐隐飘来,她知道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好邻居们又偷偷的瞧着她,看她会干出什么败坏风俗的事情来。 忍着被人偷窥的不愉快,她低垂下眼睑,头也不回的拔腿就跑,好像后面有着成群结队的鬼在追着她似。 她的反常千郁树都看在眼底。 就暂时放过她吧,她的心结不是一日可以解开的。 戚浅秋跑回家,直到大门落栓才觉安心。 蕾儿不解的看着娘亲怪异的行为,怯怯的用她沾满口水的指头比着外头。“爹爹……娘娘。” “我们不出去了,今天都留在家。” 她心跳得飞快,这才想起来卖花用的竹篮还留在骡车上。不管了,这样的牵绊到什么时候才会完? 把蕾儿放在床上让她自己去玩,她顿时觉得疲乏排山倒海而来。 她两餐没进食,早就饿得乏力。 “蕾儿乖,娘娘喝杯水。” 还没从床沿坐稳腰又直起来,走到桌子前一阵晕眩突如其来,她一手差点抓空。 她觉得身子烘烘热热的,用手背试了下额头的温度,温温凉凉的试不出所以然来,也许是累过头,又淋了雨,应该没事的。 喝了水,又把身上脏污的衣服换下,这期间,蕾儿像是知道什么似一个人安静地玩耍,只是乌溜溜的大眼不时瞧着她看似摇摇欲坠的娘,不识愁滋味的眼有了些忧。 “蕾儿乖乖,娘没事。”模回床上,戚浅秋笑得勉强,忍着晕眩陪女儿午睡。 合上眼,轻咳不自觉的从她嘴边逸出来…… “娘娘唱歌。” 蕾儿似乎有个不祥的预感,好似她娘只要眼睛一闭,就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样。她不要娘睡。 “好……娘唱。”她挡着涣散的精神,有气无力的吟唱着,“渔儿郎,渔儿郎,打了鱼儿娶新娘,一尾鱼儿一文钱,新娘羞羞拜高堂……” “娘娘,唱错了——” “渔儿郎……网了鱼儿娶新娘……” 她的头是昏的,是哪唱错了?鱼儿变成一大串光亮不名的星星在她眼前钻来游去,晕眩中,她还不忘想到家中的粮食早就空了,本来冀望卖了花可以买些存粮回来的,却屋漏偏逢连夜雨,雨打破了她所有的想法…… 眼一黑,她失去了知觉。 々々々 急遽的敲门声把戚浅秋少许的清明从八荒九垓的无冥中抓了回来。 “来了……”她以为自己中气十足的回应,其实只是干涩的嘴唇动了动而已,连声音都藏在喉咙深处。 确定蕾儿安然的甜睡着,她挪动酸疼的脚下床,要不是手还扶着床沿,突如其来的眼迸金光就让她贴地了。 “有人在吗?”敲门声依旧不断,固执的、坚持的。 “来了。”怕外面的人把苦儿吵醒,双手模上椅凳,脚步挪得动了,手又扶上了桌子,不断转换家具,才不致因为脚软倒地。 门打开,太过刺眼的阳光让她无法看清来人。 “我还以为没人。”一张笑脸,有霎时的惊愕,可是立即恢复。 她只拉开一条缝,其他的不肯再多。 防人之心不可无。 “打扰了小嫂子,我家主人因为路过口渴,想跟你要点水喝,不知道方便吗?”年轻的脸庞笑容可掬。 “好——请等等。”没有理由拒绝,她反身找茶壶。 “对不起,我还有一事想问。” “请说。” “这附近村落可曾听闻或是见外地人在此处落脚的?” 她握紧了门闩,摇头。 “哦,我们要找人。”年轻人不放弃。 “不关我的事。”她神情冷漠。 “怎么,讨个水喝神秘兮兮的,莫非见不得人吗?”另有一道咄咄逼人的声音覆盖了寂静的四周。 “太……少爷,马上就来了。” 透过门缝戚浅秋清楚的听见声音,她一怔,是错觉吧,有些人的声音一辈子都不会忘,因为是身边至亲的人。 没有微得她的同意,本来只有一条缝的门被拉了开,原本的人影在光亮中变得非常具体实在。 “你……”她才想驳斥他的无礼,却在看清楚来者面容后止住了声响。 “对不起,小嫂子,我想让我来会快些。” 他家少爷的耐性本来就不多,这些日子更显暴躁了。 坐在马车上、面露不耐的尊贵男子对戚浅秋视而不见,可见眼界之高,对寻常人等一点都不假辞色。 她咬了咬下唇,令自己回过神。“小地方污秽,怕弄脏了贵客的脚,茶水马上就来。” 就算她没刻意压低声音,他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转身,拿起杯子倒了水。 “去河,你蘑菇什么,我们傍晚以前要到下个城镇。”习惯命令人的口气仍然没有改变。 称作去河的仆人很快奉上了水。 男子先尝了一口,虽然蹙着眉还是把剩下的茶水完全喝光。 “打赏!”他很大方。 去河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 她摇头,“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她的咬文令贵气男人眼眸稍动。一个乡下女人也懂礼节,不容易。 怕露出破绽,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当着两人的面连忙拢上门。 “少爷,乡下女人不懂规矩,你就饶了她这回吧。”年轻的仆人说着好话,怕主子一不中意,大开杀戒。 “哼,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一个个都要砍头,这人世间有多少人,砍得完吗?”男子拂袖,可见他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去河盯了关上的门板一眼,本来想说什么又觉不妥,就随着去了。 装饰豪华的四辔马车声音渐去,戚浅秋靠在木门上的身子往下滑坐在冰冷的地上,神情萎靡。 他没有认出她来。 她的容貌变化得那么剧烈吗? “叩叩叩……”敲门声又来。 她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昏意更重地脚一颠,差点踩着裙子。 开了门,是萨儿跟个面熟的姑娘。 “大娘,爹让我们送肉菜过来。” 门外几篓的青蔬鲜果、鸡鸭鱼肉,一样不缺。 她才想起家中真的什么都不剩,又遇雨,什么都给忘了。 “我不能收。”只是一顿饭,她没理由收那么贵重的东西。 “你就收下啦,千大哥是一番好意。”芽儿出声,“这些蔬菜可都是我娘亲手种的,水果又甜又好吃,你不收,看不起我娘。” 怎么,这姑娘好深的敌意? “无功不受禄。” “你别咬文,我听不懂。”芽儿有些羞,她是不认得字、没读过书,不过那又怎样,她好歹清清白白,强过寡妇吧! “啊,对不起,总之这些东西我不能收就是了。”风吹着戚浅秋的脸,她竟然没有感觉,是烧过头了吗? 眼前的人也模糊得厉害。 撑着门板,她不能倒,不能倒,但是……身子怎么漂浮了起来? 眼前飘来了白雾。 之后,她听见了萨儿尖厉的叫声,叫些什么……她无力分辨。 她失去了知觉。 々々々 含糊的声音穿透黑暗的迷雾,渗入她的意识。 “爹,大娘醒了吗?” 她分辨得出来是萨儿略带童稚的嗓音。 “快了。”低沉的男声安抚道。 “那我出去喽,大娘醒了,你马上要叫我喔。”萨儿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你别一直往里面跑,蕾儿会担心的。” “哦,好吧,我知道了。” 又过了好半晌。 “这样的身体怎么带小孩?还逞强,真是的!”男人说话的调子里,有着轻易能够分辨出来的怜惜。 声音比之前清晰,戚浅秋眼睫颤动。 “看样子是要醒了。” 她眨眼,眼睑慢慢睁开。 “你……” “是我。” “这里不是我家。” 一下不是很明白发生过什么事,她明明在自己的家不是,怎么醒过来却是陌生的房间? 吧爽的气息,温暖的被褥,没有奢华繁丽,着眼处的家具皆朴素而实用,房子宽而开阔,墙面上留着点点的红渍,按她想,应当是贴过字的墙面吧。 “你的意识很清楚,没有摔坏头。” 头?立刻的,头上传来一阵剧痛。 “别模,大夫吩咐要静养。” 难怪她觉得不舒服,额际被重重的白布缠绕,有这么严重吗? “蕾儿?”模不到应该熨贴着她的小身体,她惊煌的睁大了眼。 “仔细听,她跟萨儿在外头玩踢石头,两人玩得可开心了。”千郁树推开窗子,让她可以远远看见孩子嬉戏笑闹的身影。 “我不应该在这里的。” 听到细细的小人儿声音,她一颗心才安然妥贴的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病了,是我自作主张把蕾儿跟你接过来,那个地方不适合住病人。”不论环境合不合适,要照料就不方便。 他不会任她乱来的。 “我要回家。” 她才伸直腰,晕眩就袭来。 “只要你走得动。” 闻言,她扯下了被子,就要下床。 然而,千郁树的声音依旧凉凉传来,不见温度。“你回家,会有谁应付你水喝、吃药吗?” “我可以自己来。” 可怎么一站起来头就晕,试着想穿鞋,鞋影有好几个,哪个才是正确的啊? 颊边额前覆着几缕飘摇的发丝,天啊,不用照镜也知道她一头乱糟糟的发可怕极了。 他不帮忙,也不催促,瞅着她,看她要自乱阵脚到什么地步? 戚浅秋喘极地抓着床帘,试着让自己晕到不行的脑子缓和一下。 “可恶!可恶!” 千郁树嘴边露出几不可察的笑意;她的火气还真大! 这样的她比之前的冷漠、不可亲近好多了。 “我想你没有把蕾儿给考虑进去吧?” “我可以请黄大娘帮我照顾她几天。” “我听说她上省城探亲去了。” 他暂时不想告诉她,黄大娘已经被请到家里来看顾两个孩子的事,就等她自己去发现吧。 什么?戚浅秋心底一乱,脚也软得撑不住身子,跌回软软的床。 “不用怕别人会讲什么,要使活人闭嘴的方法就是让你自己活得比他们更好,知道吗?” 这卑鄙小人,居然一言道尽她的心内事…… 她眼中忍不住潮起。 “知道什么?!”他怎么能明白她吃过的苦头,受过的罪! “我知道,你别忘了我也有一个孩子,我也失去过妻子。” 她没想到千郁树这么坦然。 “你会慢慢懂我的,我不难懂。”那双漆黑的眼离她越来越近,像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谁有那时间去懂你!” “会的。”他看见了她颊边的粉红。 她全身僵硬,不明白他话中的坚定。 “你尽避住下来,我不是个很尽责的父亲,实在也不懂小孩的心事,不过,我看得出来萨儿很喜欢你。” 他的意思是说留她下来只是为了萨儿? 心中微微飘过莫名的失落,是她多心——也是她多情了…… 她明明不再爱谁的,爱人只会招来一辈子都去不掉的悲伤痛苦,为什么她的心还是活的?对人还有反应,还知道爱人? 也许她不是爱他,只是空虚了太久……徒劳的为自己找借口,就像她徒劳的想说一个人能撑过所有的一切。 “暂时,我让芽儿过来帮忙,你需要什么,尽避吩咐她。” 他锐利的视线轻易的捕捉了她的不赞同。 “我是个寡妇,我断掌,我克夫,我是个别人眼中万恶不赦的女人,你收留我若只是短暂的慈悲心,那大可不必。我们母女撑得过去的。” “你没有断掌。” 毫不避讳的扳开她的小手,手心纹路清晰干净。 “啊。”他居然这么大胆!她连忙想抽回自己的手。 “克夫,更是无稽之谈!被克死,是那人太弱。” 她努力缩到床榻边缘,他的指头在她的手心游走,本来有点苍白的脸因为这样的举动而顿时烧红了起来。 千郁树浓如墨的眼睛紧紧攫着她,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看似要昏倒了,他才放下她的手。 她鼓起勇气问:“要是我真的断掌,是个不祥的女人,你——还会没有芥蒂的接近我吗?” 他露出一抹邪魁的笑,“我很高兴你开始对我的想法发生兴趣。 “我的家没这规矩。”转个身,他丢下这么一句话。 什么?戚浅秋一下子接不上他的思绪。 他家里没这规矩是什么意思? 但他已安静地走出她的视线。 看起来她会少掉很多时间去想那些别人加诸在她身上的枷锁。 要去掉枷锁,她才能恢复原来如壁的本质。 他很期待,等不及要看她的真面目。 第六章 “三个无锡天香楼来的厨娘、六名副手,帐房三人,园丁三人,十二名丫鬟,二十四名打杂的仆役,一名管事。管事就是我啦,全部共有五十二人,我先领来给夫人过目,要是你中意,点个头,我马上派人造册,即日起就可以让他们计薪上工。” 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不缺的瞪着戚浅秋。 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在千家的地位算什么,一个早上,络绎不绝的直有人拿着聘书、红纸前来确认。 她压根不知道千郁树贴红条出去征人的事,他要婚配了吗?不然简单的人口哪来需要这么多帮手? 只要有个动静,芽儿也总是不厌其烦的来喊她,要她去处理这些完全跟她无关的事务。 “大爷出门前吩咐下来,只要有事,找你就对了。”芽儿的口气谈不上尊敬,只是就事论事。 经过几日相处,戚浅秋也看得出来她对千郁树心存情结。 少艾思慕,那样的心情她能体会,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中会有点酸楚。 好几天来她在这个家走动,才知道这幢宅子表面平平无奇,可是,后翼延伸出去的阔气却是非常惊人。 当然她不知道千郁树小的时候就爱盖屋造园,盖了这处换那处,遇到围墙敲了再盖,这些年来,他把钱财全部投资在土地上,可算是家大业大。 不管怎样,她都没资格决定要不要留下这些人。 “夫人?” 她露出抱歉的微笑,把手上的名单递回那个子小小、精神矍烁的胡相手上。 “对不住,劳烦各位跑这一趟,我不是主人,没办法拿主意。” 胡相投过来怀疑的眼光,“莫非我带来的这些人夫人都不满意?”不会吧,这些人可都是经过千挑百选的哩。 “当然不是。” 他模着快要秃的脑勺,没把戚浅秋的话听进去。 “也对,你们大家多少拿点看家本领出来显示给夫人瞧瞧,她要是瞧了你们的本领,大家就可以留下来了。” “夫人,”有个斯文的汉子站了出来,“我曾家三代都在千爷的府上当过差,到了我这代,没有理由不继承家业。请夫人收下我吧,我让你见见我们曾家七口家眷,请你留下我们,我愿意作牛作马。”他讲得义薄云天,咚咚的跑出去,再进来,后面跟着棕子似的一串人,其中妇人装扮的女子还挺着肚子。 曾经繁华一时的宅子,却在千郁树的妻子及上一辈的老人去世后,解散了。 人鱼贯进来,一字排开的跪下。 “别跪、别跪。”怎么可以见人就跪!戚浅秋急着喊。 接下来的人,或多或少都跟千家的祖宗有所渊源,也有那种一表三千里的非要攀上一点关系的远远远亲戚。 千家人的好处,只有曾在这宅子帮过佣的人才知晓。 知道以前的主人需要他们,大伙远迢迢的携家带眷回来了。 是回家呢! “你就留下他们吧,这些已经散去的老仆役后代也算有心,他们想回来,你就作个顺水人情,何况这个宅子的人将来只会多,不会少,留他们下来有用处的。” 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焦天恩踏入屋内,笑嘻嘻的提出他的看法。 这个千郁树也绝,闷声不吭的把家中的大权无形中转移,真要明说,她这位美丽俏寡妇怕是抱病,也早早为了避嫌逃回隔壁的破屋去了。 那家伙保密保得还真周到,要不是他拉着石头那个大个子来突袭检查,还不知道千兄在家中窝藏了这么个倾国绝色。 石头简单介绍了下焦天恩,戚浅秋点了下头致意,对于焦天恩的话,微微蹙起优雅的眉,说不出来有什么地方觉得怪异,她只能叫自己别多想,就当为借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尽点心力帮个忙吧。 “嗯,那就留下来吧。” 全部被录用的仆役欢天喜地的下去了。 “小娘子果然善解人意。” “是我僭越了。” “有个人恐怕还巴不得你管得越多越好呢。” “不在其位不谋其事。” 软腻的声音,腼腆的微笑,焦天恩看得失魂落魄。 “小娘子娘家何处?”他忍不住攀谈。 她谈吐有礼,措词优雅,绝不是一般村姑,虽然素衣布裙,仍然掩盖不住她本来的风华。 “我已无娘家。”过去,没什么值得好说的。 “你这公子,别打我妹子的歪主意,问东问西你想打探什么?” 石头响亮的嗓门打断了焦天恩的试探。 “妹妹?”焦天恩怪叫,“你娘要能生出这么娇女敕的花儿来,我的头剁给你!”坏竹出好笋是勉强说得通,但石头怎么也迸不出一朵花来。 石头熊似的手掌一抓,也不管人家焦公子的衣裳是用多少银两堆砌出来的。 “我盯着你就没错,反正你别靠近我妹子一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么不信任我焦天恩的人格!”他嚷嚷叫道。 “你还有人格这种东西吗?” 石头揪着他衣领走远了,声音仍然隆隆响。 一天下来访客川流不息,留下的拜帖跟礼物,堆得像小山高。 々々々 不是好点了吗?怎么又咳,胸口里面像是积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咳也不见得咳得出来,戚淡秋怕吓坏了人,只好又躲回房间。 仆人们见她咳得厉害,什么都不敢让她分担,也赶紧要她回房。 芽儿进来过又出去,合上门的力气很大。她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吧?蕾儿呢? 一天半日没见着她,她会想她这娘吗? 捧着暖热的茶杯,杯子里是浓厚的乌龙。 “怎么给你喝这个?”一只长长的胳臂取走了她用来取暖的杯子,一口喝尽。“浓茶不适合生病的人。” “你回来了。” 是她想得太出神吗?一点都没有听见他进屋里来的脚步声。 甭男寡女同居一室,不合礼教啊。 “我听管事说你又不舒服了。” 也不过几声咳嗽,连管事都知道了。 他一到家胡相就先同他报告这事,果然还在房门外头,就听见她隐忍的咳嗽声。 “只是几声咳,把痰咳出来就没事了。” “药有按时吃吗?” 她纤细的肩膀像是一压就会断,不忍她久站,他拉出一张椅子按着她坐下。 “大夫交代的药已吃过四帖,我想过两天就没事了。” 他浓黑的眼睛为什么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看?这让她觉得困窘。 “药,很苦吗?我会交代芽儿以后给你多泡些润喉的饮品。” 他怎么问这个,药有甜的吗? “往后吃过药就含些这个。”千部树从怀里拿出个锦囊袋递给她。锦囊袋里装的是仙渣甘草,去苦味,平常多吃还能生津解渴。 “别再为我破费了。”她接过来。 她在这里吃穿用度全都看他,他待她已经够好了。 “那不算什么。” 是距离太近的关系吗?不知道为什么他浑厚的嗓音听进她耳中,像绵绵的蛊惑,使她有种错觉,如同情人的耳边细语。 “我……我……去把窗子打开。”她快要晕眩了,一定要找些什么事情来分散自己变得奇怪的注意力。 “你紧张什么?” 她力图镇静,“我是想……把窗子打开,空气比较好。” 他的眼光存疑。“你好像忘记自己得的是风寒,不能吹风吧。” 他若有似无的接近令她精神更为紧绷,孤男寡女同居一室要是传了出去,别人要怎么想? “一起出去用饭吧,孩子们已经在外头等了。” 她很紧张,是他给的压力吗?她仍然放不开自己被教条紧紧拘束捆绑的心是吗?那么,他就不能再用温吞吞的方式要她的心了,这样耗下去怕是一辈子都只能远远观看,触模不到。 “哦,好。” 她怔怔的起身。 他的脸色沉了,是她言词上有所错误吗? 心不在焉的想着,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双腿却在离开凳子的同时失去了力气,眼看就要摔得难看—— 千郁树大手一伸,在千钧一发之际抓着她的腰,使她免于落难。 她的牙齿开始不听话的打起架来,喀喀喀…… 他把她拉入怀里,大掌的热力马上传到她的四肢。 “就是这样不小心!”他的口气很不好,动作却是如斯轻柔,怕一个力道太大,伤了怀中柔软细致的骨架。 他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心跳的狂颠,几乎要止不住。 “我差点忘了事,”她从袖底捞出一张纸,手抖得厉害。“这是今天来客的名册,还有礼物清单,你收着,好让人回礼或定下回拜的日期。” 千郁树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慢慢的松开她。 接下来戚浅秋慢条斯理、一字一字的将今天来访的客人说了明白,怕他因为人多而混淆,还把对方的特征说个明白,直到声音不再抖动,恢复平常的语调。 她居然把她的兰心惠质用在这里——千郁树支着头,突然发笑。 他的笑看在她眼中,无比怪异。 他为什么笑?凭良心说,他笑起来真好看,所有坚硬的线条都放松了,让人生起想去抚模的。 一瞬间,她吃惊了。 她怎么对男人还有这种不可饶恕的? 这是罪不可赦的! “你帮我写回帖,就说我他日有空再登门拜访去。” “我的字丑。” 她果然识字,还能写回帖。 普通人家的女儿不仅没有识字的机会,就算千金小姐能识字,读的也是女诫、妇德之类的书籍,要修封对仗工整的文书都有问题,逞论需要文采的书帖了。 “字丑不要紧,慢慢练就行了。”他撩起青布袍,“走吧,他们一定等得肚子饿死了。” “哦,好。” 他没有直接走出去,脚还跨在门槛上,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对她说:“你其实不用这样,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对你作出逾矩的动作来的。” 先安她的心吧。 咦? 说完,千郁树不看她的反应就离开了。 戚浅秋手扳着桌沿,没有松口气的感觉,拂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失落…… 々々々 餐桌上,戚浅秋看见了蕾儿,这才心虚的发现自己在这里的大半时光,牵挂的不是她,是另外一个人。 她的心似乎从严寒隆冬里苏醒过来,缓缓有了生机。 蕾儿梳洗得干净漂亮,两条辫子油亮光滑,蝴蝶珠花有致的栖在她的辫子上,色彩斑斓,蝴蝶状的肚兜、蝶绣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翩翩的小峡蝶。她看见了娘就粘住,不肯从她身上下来了。 “娘娘……” 她像小狈似的嗅着娘亲身上的味道,磨来蹭去,没完没了。 “蕾儿,过来!” 千郁树不喜欢蕾儿这样,她娘的身体还没好透,看她吃力的捧着胖娃,他心里就不舒坦。 “好。”她乖顺的没闹半点别扭,就从戚浅秋身上爬下来。 “你怎么这样对孩子说话?”她有些吃惊于蕾儿对他的听话。 “她不是乖乖过来了?” 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再好不过了。 蕾儿咚咚的跑到千郁树身上,对她来说,从娘身上换到“爹”身上,差别在于从小摇椅换到另一张更大的摇椅。 呵,当然是大摇椅舒服咩。 对萨儿来说,他倒宁愿坐在香香的大娘身边,没有那个胖女乃娃来同他抢,是再好不过了。 他吃他的,偶尔还会贴心的帮戚浅秋布菜。 好快乐的一餐饭。 新来的厨子为了讨好主人的肚肠,大展身手的办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煎烤、煮、炸,吉祥的桌巾上有适合小孩、大人口味的菜肴,一式十二样的菜色,美不胜收。 “大爷,附近村落的大小地主都在门外想见你。”矮小的胡相并不是很愿意进来打扰这一家人用膳。 别说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壁玉般的两个孩子乖巧又懂事,这样的天伦乐,他真有荣幸同在一个屋檐下。 “这些人不知道现在是用膳时间吗?”被人打扰了,千郁树的不悦表现得很明显。 可想而知这些人是故意挑用膳时间来的。 “我避一下好了。” 戚浅秋知道这附近的人对她没有半点好感。 “不,你留下。” “我不……”她留下只会自取其辱。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一点都不会。 囚为他眼中太过强烈的确定,戚浅秋虽然不安,还是依言留下。 千郁树立刻叫人撤下饭桌。 红木材方圆百里内大大小小的村镇几乎都是农地,农民也多是佃农,土地的所有者都是官府或是贵族,只有零星的土地是祖产或是小康家族所有。 千郁树很想知道这些人以地主身份闯入他家目的为何? 少有交集的村长,一把年纪的耆老,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了。 这些喜欢端架子的老头会连袂出现,大好、大坏都有可能,他倒是很想看看这些人要来说什么话。 他们看见了戚浅秋,眼中的惊艳和鄙视强烈得叫人无法忽视。 大家面面相觑,也不见千郁树招呼或者奉茶什么的。 戚浅秋见状,低声吩咐了一旁的胡相,沏茶来招待客人。 胡相脸上带着怪异神色,有些欲言又止,不过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让婢女送来了茶水。 “咳。”为了引起千郁树的注意,属于千家不知道什么辈分的长老硬着头皮,欲起身讲话。 “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你们来做什么,直说就好。”千郁树简直是不客气的。 戚浅秋讶异他的无情。 “我说世侄啊,”老脸被抢白得有些挂不住了。“你要我们直说,我也不拐弯抹角,我们呢是出自一片关心,这些年你忙于工作,总是不在家,我们想表示关心也无从关心起,现在峥嵘了,听说你想回乡落地生根,还要促进地方上的繁荣,让我们这些老人在有生之年能见到地方进步,你真是我们红木村的光荣。” 眼看千郁树没有反应,套好似的村长接下话,“世侄啊,这些年呢,你一个男人带着小孩也够辛苦的了,如今孩子大了,应该考虑续弦,娶个贤良淑德的女人来持家,我那三女恰恰配得上你的年纪,我也不贪聘金俗礼,只要……” “咳,村长,你离题了!”族中长老听村长说着说着竟为自己女儿说起媒来,连忙打岔。 大家明明说好是为了钱事,他居然坏了游戏。 “我为我女儿的幸福说话没错啊!”谁叫这些老不死的家中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怨不得他存私心。 “你那三女一脸麻子,早就过了及笈年纪,我听说她早就有相好的男人了,你想嫁掉她也要看看人家贤侄要不要呢。” “你这个烂老头,我要告你破坏我闺女名誉!”村长火大了。 “去告啊,别忘了县衙的捕快也是我的人。”如观井之蛙的人以为握在手中微薄的权力就能够掌控一切。 “只要我有了钱,就算要买个县官作也不成问题!” 内哄斗得火热,千郁树不在乎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但是,他可没时间听他们啰嗦。 看见千郁树要走人的动作,村长跟长老互瞪一眼后敛鼓熄火。 山水有相逢,先撇下恩怨,巴结金主要紧。 “对不起,我们还是来说正题。” “我听说最近收购土地的人是你派出来的,希望你多多照顾同是一个家族的人,人不亲上亲,价钱方面大家好商量。”说穿了,大家都想把地卖了,上京城享福去。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我又变成家族的人了。”千郁树眼中闪过一抹痛楚。 “你别记挂以前的事情,我们都是公事公办。” “好一句公事公办,好个刚正不阿。”他语带嘲讽。 村长跟长老们不禁老脸飞红,“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何况萨儿他娘的坟我们后来也答应给迁入祖坟地,你何必记仇。” 说起来倒是他小心眼了?千郁树冷笑,却在对上戚浅秋不解的眼光时,稍稍软化了些。 “陈年旧事不用再说了。” “还是世侄开阔,陈年旧事,女人如衣服,只要有钱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就算没名没分,倒贴的女人眼前就有了呢!”睇了眼端坐着的戚浅秋,她的美丽在邪恶之徒的眼中,成了无可赦的罪恶。 又被指名,戚浅秋缩进了椅子里,紧握住扶手的指节越来越白,泄漏出她无言的愤怒。 千郁树是他们眼中的金主,得罪不起,就拿她一个弱女子当代罪羔羊,这些人什么长辈,简直是无耻之徒。 不知死活的人还滔滔不绝,以辱没其名的道德口诛着她。 “我说世侄啊,我知道你对我们的偏见都是因为这个寡妇,可你要想想,以前多少君王因为祸水灭国,娶妻娶德,你不要被她的美貌给蒙蔽了,寡妇克夫,比什么都毒!” “原来你们对所有的孤儿寡母都是这么照顾的。”千郁树似有所指。 戚浅秋诧异的听出他话里的恨意。 他的弦外之音听在一群自私鬼的耳中没有特别的感觉,他们打哈哈的随着千都树的冷笑发笑,以为往日的罪恶风过不留痕迹。 “你们可以走了。”尊敬他们仍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千郁树客气的请出门,但是他会吩咐仆役,要这些人从此在千家门前绝迹。 “我们的正事还没谈到……”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哦,居然还有正事? 几个仗恃着身份的老人也约莫看出千郁树压根不甩他们,知道再蘑菇下去可能付不了什么好,赶紧道出来意。 “最近这方圆七、八十里的土地被世侄炒得火热,你知道我们手上也有几块薄田,我们年纪大了,租给佃农一年收不了多少田租,税收又贵,想说世侄不如一并收了如何啊?” “我该出多少价钱都按照官府公告的地价,你们要卖就卖,想留着当墓地我也不反对。”几块零零落落、贫瘠的田,也想来分一杯羹。 “价钱方面不能稍微调整一下吗?毕竟我们都是同族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起码看一下祖宗的脸。” 他们来可不是为了要争执无谓的道理,钱才是重点。 “祖宗?”想不到这些人为了牟利,一向引以为傲的无聊自尊都可以不要;这些人恐怕死后都会无耻的厚着脸皮去见祖宗。可怜的祖宗! “你们叫人厌烦!”他连最基本的敷衍也不愿意施舍了。 本来想说简老卖老可以贪点便宜,不料千郁树不只不买帐,简直不把他们放在眼中,长老们脸皮一青,全部变了脸。 “胡管事,送客!”下逐客令了。 胡相肃着脸,作出送客手势。 “哼,给脸不要脸!” “都是你当年把话说绝,把事做绝。” “现在埋怨我有个屁用!” 抱怨连连,众人出了千家大门。 后脚跟还差一咪咪,胡相不留情的砰地关上大门。 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这些狗眼看人低的老家伙! 嘻,爽。 第七章 雨后的暗夜。 飘过墙的芬芳一阵又一阵,重重的清香匀成迷醉又华丽的味道,勾勒出沁人鼻的迷惘。 探视过睡着的两个孩子,戚浅秋提着牡丹灯笼,漫步在回廊跟院子之间。 这些迂回的路径难不倒她,当年她住的地方要比这里不知繁复多少倍,想起当芽儿问她需不需要陪伴,而她的答案是否定时,她眼中的不置信,不禁叫她失笑。 春末初夏的夜总是微带着凉,雨后的烦嚣都沉淀了,这四周寂静得连心跳声都数得出来。 一直以为蕾儿一定不肯自己独睡,想不到她对于离开娘亲的怀抱一点离愁也不见,满脸笑容的听完儿歌,就簇拥着新暖的被子入梦了。 凉意爬上她的手脚,她定定站在凉如水的院子里倾耳听虫声卿卿,嗅闻着从隔墙飘过来的暗香。 墙的那边,她亲手种的花儿都开了吧。 忍不住放下灯宠,她想爬墙去瞧瞧。 “你若像上回那么跌下来,会有人来救你吗?”千郁树心情烦躁,出来透气,没想到却看到以为应该安寝的人儿挂在墙面上。 她总是能让他忘忧。 “你还没睡?”幸好天色黝暗,他应该看不出自己脸上的烧热吧。 “你也没睡。”他穿了件轻便的衣服,跟白天的模样很不一样。 “我去看孩子们。” 他走近她,闻到淡淡的花香。“这几天辛苦你了,有了你,萨儿……似乎忘了我这爹的存在了。” “这话应该是我说的吧,蕾儿几乎把你当成她的爹了。”呢软的声音有些嗔怼。 两人面对面,片刻,爆出笑声。 真是天下父母心。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山明水秀,我真想一辈子都在这住下去。” 进了一旁的凉亭,凉亭靠着假山,遮去了一半的风。 “想不到你对红木村有这么高的评价。” 在夜色中看她,她娴静优雅的气质更显突出。 “我喜欢这里,它伴着我让我度过生命中最困厄的那段时间。” 夜,总是让人容易交心。 “你从来不谈自己。” “我只是一个寡妇。”他在乎她的过去吗? 她只求有一处地方让她看着蕾儿长大,就无所求了。 “没有丈夫不是罪。” “只有你这么想,他们都当我是洪水猛兽。” “就算是猛兽,你也是美丽的猛兽。”他靠近她,近得连彼此的呼吸交错,融化成一气都不自觉。 “你轻薄我吗……”或者是她多心,怎么觉得他话中充满不该有的意思,至于是什么意思,她一下子难想得透彻。 “不,是为你着迷。” 见她恼,千郁树稍敛了逼近的姿势。 “这样是不对的。”她不知道是告诉他,还是想说服自己。 他虽然懊恼错过她唇上的芬芳,但是仍然宁愿尊重她的意见。 滴水能穿石,他相信。 “你刚刚想爬墙?” “我闻到花香。” “我也是被花香吸引出来的。”他暗自加上还有你三字。“我送你过去。” 咦? 片刻过去,他不只自告奋勇的当人工楼梯让她踩着他爬过墙,连他自己也以利落的身手平安翻墙落地。 平常的男人是天,怎么可能允许女人踏上他的肩膀,更何况他贡献出来的可不只有肩膀,刚刚,她滑了脚,不小心在他脸上留了印子…… “你没事吧?” 端详着他的脸,她的专注让千郁树有了一下子的怔然。他发现有一只象牙色的小手,拿着手绢轻巧的抚过他的颊。 “你要是再继续模下去就有事了。”他对着暗夜里,她清冽如玉的容颜轻吐。 戚浅秋连忙收回手绢,别过脸。 她站在花海里,垂眉敛目,宛如花仙子。 像想转移注意力般,她对着他招手。“你瞧,你上回种的花都冒出了芽。” 沿着墙的一面花圃,争相冒出女敕绿的小苗,拥拥簇簇,生意盎然。 两人蹲了下来,对着满园生意指指点点。 想起来,他们的缘分还真是深厚。 “不如把我们两家之间的墙打掉,我们想看花,时时可以来。”花不迷人,迷人的是她澄静的小脸。 “等到盛夏时,它们会长得很漂亮。” 她不会把他的话当真。 “我们家很大,可以随你摆多少个花瓶。”他满意的眯起眼睛。 她噗哧一笑。“你想买我的花?” “你要这样想也可以。” “我知道我欠你人情,还有不少银子。” 蕴着笑意的脸僵了僵,这几日她看病的花费,还有母女的吃住对她而言的确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她在挂心这件事吗? “你以为我会跟你……要债吗?” “你真的跟我要债?”她绞着指头,“我恐怕一下子还不起那些银两,你可以让我分期摊还吗?” “你满脑子都是责任,别这么辛苦自己不好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要你嫁我!” 他月兑口而出,再不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今晚两人的鸡同鸭讲会没完没了。 戚浅秋陡然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睛,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真心的。” 她低头不说话了。 她还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上回她让别人作主把自己嫁掉,这回,不了,不再糊涂。 看她不作声,千郁树也知道急不得。 好半晌,她才幽幽出了声,“我并不想让自己再陷到婚姻里不能自主。” “你之前的夫君对你不好?”挑了处风吹不到的地方,他让她坐下。 有关她的一切都从别人的嘴巴听来,要是可以,他希望听她说。 听她说,只是希望能够多加了解她。 “我无从比较,不知道那样的夭君算不算得上好。”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夫妻不都是这样的?“政治策略的婚姻,只留下蕾儿给我,要我来说,还没能够明白婚姻给我的感受,就结束了。” 千郁树并不惊讶,女儿的婚姻大事古来就是由父母作主,没有个人意愿,儿女是父母的附属品,命好的,不愁吃穿终老一生,命歹的,丈夫三妻四妾,在外花天酒地,不事生产,回到家来还要做人妻子的把他当大老爷服侍。 “说起来我们的际遇好像差不多,萨儿的娘也死得早,对婚姻,我也说不出想法。”父母作主的婚姻,他也曾想过就这样算了,不料,这场姻缘却没有好收场。 但是,这一回他确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想要她,想热烈狂颠的把她捧在手心珍爱的呵护,细细的藏宠。 他从来没有这样狂烈执着的想爱一个人,烈火烧不息,狂风吹不灭。 而她懂他的心吗? 夜逐渐变深,露水冷凝,在风中悄悄的低语,让同样受过伤的两颗心,慢慢相依相偎相近。 ^&^ 一个吻,不算什么的…… 谁说,一个吻,很惊天动地的——捂着脸,她的心愉悦得想跳舞。 托着香腮,戚浅秋倚着凉亭的长椅。 椅下,是新砌的池塘,塘中锦鲤优游自在,偶尔经过的仆人都看见了她一个人对着池塘傻笑,大家体贴的不去惊动她。 想来,家中快要有喜事了。 千大爷今天也一脸喜色的出门,出门前还慎重地吩咐他们要听夫人的使唤,当她女主人般敬重。 这种事哪需要吩咐,他们从进门的第一天,就看出来主人对未来的夫人爱护有加,老早就当温柔美丽的夫人是主子啦。 是的,他吻了她。 一个意外落在她嘴上的晚安吻。 她想得痴痴傻傻,心中流过的甜蜜还在回味,却被些微凌乱的脚步声给吵得回过神来。 黄大娘几乎要扭了脚。“夫人,不好了。” 早已得知千郁树请她来看顾小孩的戚浅秋站起身来迎向她,“有话慢慢说。” “小少爷不见了!” “怎么回事?”她焦急的问。 “先是小小姐跑出门追小狈,小少爷也跟着出去,等我追到外头,人就都不见了。” 在家中弄丢了人,叫她拿什么来赔? “我去看看。”跑过回廊庭院,越过闻声出来的胡相,她奔出大门。心里牵挂着两个孩子的踪影。 胡相拦住后面跌跌撞撞跟着出来的黄大娘,问明白了情况,当机立断的马上派人分批外出寻找。 戚浅秋跑回隔壁的家,家中空无一人,她返身又往外跑,一路跑得急,见到人就问:“你看见我的孩子吗?你看见一男一女的孩子吗?” 有的人冷漠的摇头,有的把她当疯子。 “萨儿……蕾儿……我的孩子……” 她跑得气喘如牛,要是孩子们出了意外,她舍不得啊,任何一个她都不舍,都是她的宝贝啊! “蕾儿!回娘一声话,萨儿——” 从千家出来的仆役们本来跟在戚浅秋的后头追,但追了一会,只见她钻进巷子里,一下就失去她的影子。 戚浅秋在巷子的转弯处发现一只蕾儿的虎头鞋,立刻不分来处的往迷宫似的巷子跑去,她不敢去想孩子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千百万个念头飞来过她的脑十,她越想越害怕,心里不住地祈祷着。 “这是……萨儿的头巾。” 隐约中仿佛有一只在暗处操控的魔手,要把她扯进无尽的地狱。 她跑得脚好痛,胸口也痛得喘不过气,眼中浮起了红雾。可,她的孩子们在哪里? 等她扶住能撑住她颤抖身体的墙,匾额上褪色的暗红字体模糊的映人了她快要睁不开的眼瞳。 祠堂。 她怎么跑到人家的祠堂来? 没能够细想,她听见了蕾儿含糊的哭声。 支着快要解体的身子,她推开虚掩的门。 里面只有点点看似鬼火的烛光,窗子被封死了,阳光被禁锢在外面,暗影幢幢,叫人毛骨惊然。 “蕾儿……萨儿……”她跨进门槛,试着喊。 模糊的呜鸣声从角落发出。 突然间,烛光大亮。 不知道多久年代前的祖先牌位,一阶阶的泛着黄。 戚浅秋压抑着心底突地攀升的骇意,拼命让眼睛适应里面诡谲的气氛。 蓦然,几张风干橘子皮的老脸冒了出来。 “戚家寡妇。” “诱饵想不到的好用。” “不该你说的你闭嘴!” 七嘴八舌,是人。这认知,却让她一颗心又摆荡了起来。 表,隔着幽冥,不会无缘无故害人;人却不然,人心难测—— 以前她或许天真无邪,但这些年的生活已教会了她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的孩子…” “他们都在,你安心。” 戚浅秋一点一点的看明白,这里有几个人是昨日见过的。 “小孩子不懂事,要是哪里得罪各位街坊邻居,我在这里跟大家说对不起。”她福了福身子。 “戚家寡妇,我们今天叫你来,为的是要你同我们配合一件事。”千家族的长老还是以为女子可欺。 她忍下想纠正这些人的想法,算了,连她夫君姓氏都没弄清楚,戚寡妇就戚寡妇,随便他们爱怎么叫。 “乖乖配合就没事了。”村长眼中露出垂涎美色的猥琐,他搓着手不断的在戚浅秋四周绕着。 几个受扇动而聚集的村民乡勇,俨如野兽,眼神不善的盯着宛如可人驯羊落入虎群中的戚浅秋。 她忍下作呕的感觉,环住自己的双臂。 “你知道我是千家年纪最长的老人,大家都听我的,你要是敢违背我,就休想在这村落生活下去。” 她点头。知道这些人的恶势力建筑在道德的尺度上,他们拿卫道当刀枪,不顺从的人拿来当砧板上的肉。 只要他点个头,或许她就会被乱棍打死也说不定。 “听话最好,只要你答应我,孩子就还你。” “你要我答应什么?” “我想你也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睡过你的男人恐怕不少,如今千家那个孩子被你的美色所惑,看他对你颠颠倒倒的样子,你说什么他都会听的,所以,我要你叫他高价收购我们的地。” “我是清白的,我端正的做人,你们怎么敢这样合血喷人!” 戚浅秋气急了,这些人睁眼说瞎话,不怕老天劈下雷来吗? “唷,说得好像那么一回事,村子里谁不知道你早就住到男人家里,胡天胡地的事传得街头巷尾人人皆知,污秽难听,寡妇就是寡妇,你还是认了吧!” 长老没有为人长辈应该有的体恤慈悲心,只一味的将无妄的罪名挂在她身上。 “娼妇!”村长加了句。 长老作出制止的手势。 “你允了,我们万事甘休,不允,后果……嘿嘿,绝不是你想得出来的悲惨喔,你是聪明人,不会想尝试的。” “你们这些被猪油蒙蔽了良心的人,这种下作的事你们也做得出来?~”他们究竟想对她做什么? 他们攻击她也就算了,却连千郁树那么好的人也一起拖下水,这些人真是龌龊得叫人恶心! “啪!”响亮的耳刮子响起。 “贱妇!” 戚浅秋被巨灵神掌打得脸颊火辣、眼冒金星,身子跌跌撞撞的去碰到众人,她猛然一凛,逃了开来,却已被多只从暗处伸过来的魔掌吃了豆腐。 她气急攻心,可是一滴眼泪也不肯示弱。 只要她哭,这些人更不会放过她的。 闭了脚,就算疼入心坎,她还是要忍着。 “我不会答应的,千大爷是堂堂正正的好人,你们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你们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被抢白一顿的老人们脸皮上挂不住,抓起拐杖就要往她的身于击下。 “我要开了祠堂,就不会让你活着出去坏我的事!” 戚浅秋被众人的狰狞给吓得又跌了个跤,手肘碰到圆柱,火辣的痛直往脑子冲,她闭上眼,等待即将加诸于身的痛。 然而,预期中的痛苦被杂沓的人声给取代。 一双健壮的臂膀无限温柔的扶起她。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千郁树,失了血色的唇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这一刻眼泪才从眼角滑下。 千郁树抱紧在他怀抱颤抖的身躯,脸上太阳穴的抽动一直没停过。 “啊!孩子……孩子……”她念念不忘。 “我找到了!” 石头庞大的身体从里处出来,一手各牵一个孩子。 “爹爹……娘娘。”蕾儿直奔戚浅秋的怀抱。 慢吞吞走来的萨儿低着头,不知道自己将会接受什么处罚。 戚浅秋一手搂过略微受惊的萨儿,把他抱得死紧。 萨儿先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接着反过来安慰着她。“大娘,我很好,你不要哭了。” 她把萨儿全身模了个透,直到确定他没有分毫受伤,才又重新搂着两个孩子,又亲又吻,惹得萨儿尴尬得要死,脚却不想走开。 “世侄!”千长老眼睛挤呀挤的,示意后面那些壮丁饼来帮他壮声势,可那些人却惧于石头,轰地化作鸟兽散。 本来就仓卒成军,利之所趋,这下破局了,当然一哄而散。 “你好样的,照顾过了我的前妻,现在又重施故技,你对我的家人还真特别有心呐。”阴阴冷冷的千郁树,一个眼神就有无限权威。 “淑女那件事不是我的错,是她体弱,等不及你从外地回来,不能怪我!”淑女是千郁树前妻的闺名。 他们居然直喊她的名字! 拉着几个同他年纪的长老,千长老不让他们离开,要死大家一起死! 有难同当。 “要不是你一心刁难,开祠堂,拿祖宗家法威吓她,吓得她心疾发作,却还不肯送她就医,她会那么早就去了?再说她哪里错了?就因为我们家道中落,就必须要受你们这些人的欺负?你连妇道人家都不放过,你才是禽兽不如!” 吞咽在心中多时的愤怒一古脑爆发了,说到恨处,千郁树的黑眸充满了少见的怨。 石头像赶小鸡似的咧嘴对着孩子们说:“老虎不发威老是被当成病猫,那个老家伙完蛋了,小孩子不宜观看,石头叔带你们去外面等爹。” 抬眼看见戚浅秋的忧容,他跟着道:“妹子,外面空气好,我们出去如何?”他熊般的脸一这就遮住了她的视线。 “我担心……”她探呀探还是看不到后面的景象。 “我用十根手指头保证,千树会一根头发也不掉的出来。” 她往外移动脚步,同时不断的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直到石头拢上祠堂大门。 “这些老头子,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他们好多人,千大爷只有一个。”戚浅秋盯着什么声响也听不出来的门。 “妹子,你放心,他会帮你出气的,那家伙平常安静,可是谁敢抢他心爱的东西,他会拼命的!”石头笑得牙齿都露出来。 “大哥!”戚浅秋露出女儿娇态的跺脚嗔怪。 “呵呵,我不说,不说。”石头得意极了。 一炷香过去,千郁树毫发无伤的出来。 几个人蜂拥而上。 祠堂那扇可怜的老门又被石头粗鲁的一脚踢上……谁都不知道里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突然,从一旁稻草堆汪汪的跑出来一只小黄狗,对着一行人摇尾巴。 萨儿走过去抱住瘦巴巴的小黄狗,昂起头问着这世上他最爱的人,“爹,我可以养它吗?” “你说呢?”千郁树反而问向戚浅秋。 “当然喽。”她朝着企盼的小脸含笑点头。 “哇,好好喔!”萨儿把小黄狗抛到半空中再接起。 “蕾蕾……咯咯……也要抱抱。” 小黄狗汪汪的叫声,伴着这些人的笑声,远上天际。 第八章 红软缎的喜字贴在厅堂正中央,喜气洋洋的贺礼堆积如小山,用竹篙撑着的鞭炮放了一串又一串,从花窗往外看,隐约看得见竹篙因为晃动而摇摆的弧度,还有满天甩动的鞭炮屑。 婴儿胳臂大的龙凤烛贸放在五汁柜上,窗棂、门前、床头处处都是老鼠娶亲、仙女送蟠桃、八仙过海的彩色剪纸、彩幛,铺了红绸暗花绣中的圆桌上等着新郎、新娘交臂言欢的好菜好酒。 说不嫁,还是糊里糊涂的成为他的妻子了。 新房是拿他以前住的主屋重新粉刷布置,连床也焕然一新。 为了杜绝悠悠众口,虽然说是仓卒成亲,但仍看得出来千郁树很有心,大厅外的喜宴开到几里外,外烩几乎包下城镇里所有有名的馆肆,远从京城来的客人,还有附近村镇的人几乎都出席了这场婚礼。 门被推开,来人的脚陷入波斯地毯中,悄然无声的来到戚浅秋跟前。 用秤挑起喜帕,刻意装扮过的如花美貌,清灵如滴仙的勾住了千郁树全部的目光。 虽不是第一次上花轿、当新娘,她心中的悸动却不亚于初次远嫁时的感觉,她心头小鹿乱撞,上好的丝裙都被她捏绉了。 “你很紧张?” 眉目如画的眼眸偷瞄了边的良人,点头。 “我也有些。”两人都不是第一次,却紧张如昔。 “啊。”他居然也承认……他是为了消除她心中的忐忑不安吧? “你怕我吗?” 她这一摇头,发上的珍珠簪子叮当作响,使她更见妩媚。 面对他那的的目光,被他仔细端详过的肌肤都像偎了火,遍体烧烫了起来,即便不是第一次独处;而今晚的他也更亮眼、更俊俏。 “折腾了一天,肚子饿吗?” 桌上的菜肴完好如初,根本没有动过的痕迹。 “不知道。”就算饿也饿过头了。 “这样不好。” 他亲呢的拉起她看似非要把喜服捏出洞的手来,牢牢实实的握在手中,走到圆桌前头。 “坐下,小心裙子。”裙摆下的流苏拖着地,要一不小心踩着了,怕不就会跌得鼻青脸肿,他在,自然不会允许发生。 “谢谢……夫君。”她姿态优雅,绝色的风华面貌叫屋外的男人全看得失魂落魄,惊叹不已,你一言、我一语,叹息一块壁玉让千郁树检了去。 “哗!” 一堆不肯乖乖待在喜宴桌上喝酒的人塞着门,像锅子里的饺子咚咚咚的摔了进来。 “焦天恩!”千郁树低吼。 “别发火,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我们来闹洞房不能生气。”为了好友的喜事,他可是特地换了新作的袍子。 一干人趁着周旋的当头,滴溜溜的眼珠全部只有一个方向,把新娘子的美貌统统瞧了个餍足,这洞房……闹得好哇! “你们这些人!”千郁树恨不得把这些家伙的眼珠一个个挖下来。 “相公,你别气,大家一人一个元宝,沾沾喜气。” 兰心惠质的戚浅秋从袖底掏出一把用红纸包了铜钱的喜钱,甜这些来闹洞房人的手,又把喜糖个个分送,甜他们嘴,一举两得。 大家眉开眼笑,拿人手短,也不好意思再闹下去。 闹场的人走了,一室突然沉寂下来,烛光明亮,美人如玉,火焰簇簇的在千都树眼中闪动,他的忍得太久,他想要她—— “把这喝了。” 精美的瓷杯里倒了琥珀般的汁液,见她羞涩的垂低了头,千郁树猛然把两杯酒倒进喉咙。 看他饮酒的样子,戚浅秋想要向前阻止,但还来不及说什么,身子就被他箝住,往前一椎,猛地就是吻—— 嘴对嘴的她被灌了一大口醇酒。 辣意从鼻头烧到喉咙,又从喉咙烧回眼眸,她被酒力弄得头昏眼花、浑身乏力,身子一软恰好瘫进他伸出来的双臂里。 “还要吗?” 见她醉容灿烂,他又口对口哺喂了她一口酒。 “要。”糟糕!她会不会变酒鬼啊? 戚浅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上床的,她艰困的阻止着干部树剥月兑她身上的衣裳,她开始咯咯的笑,因为他的触模,也因为眼前的他变成了好多个,多到数不清。 他满意的看着她;修长的指头在剥光了她的衣服以后,不放过每一寸曲线的抚模着。 “呃,”她居然打了酒嗝,“你别这样,我……不习惯……”春光初泄,她却丝毫不察。 “我们有很多时间,直到让你习惯为止。” 解掉她肚兜上的蝴蝶结,最后的屏障落地。 “别——这样。”戚浅秋娇声抗议,却宛如呢喃。 “相公,我饿了,我们可以用膳吗?” 太陌生了。虽然说她跟前夫也有过肌肤之亲,鱼水之欢的感觉却不曾有过,他给的,除了痛楚,就是蕾儿。 这种激越的感觉像要腾空飞去,为什么? “那不重要。” “你放开我……我受不了了。”她无力反抗,也不想。 “真的要我放开?” “不……” 她几乎要蜷成小小的虾米,小小的身子上都是汗水。 千郁树每个霸道到极的动作都让她陌生又全身酥软,她只能闭着眼睛喘息,承受…… “把眼睁开,看着我!” 她不由自主的听话。 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儿陌生。 “我会尽量不弄痛你。” 说不出话,她只能摇头又点头,连自己也弄不清意思了。 她相信他—— “我要你,全部的你!” 春光才始,暗夜芳菲,梦还远。 棒墙,浓浓春意,漾满。 々々々 下雨了吗?一点一点的凉戳着她的肌肤? “娘为什么还在睡?” “爹也是,我从来没见他这么晏起。” “娘娘生病了吗?”女娃声,带着不解的仍然用她小小的指头戳她娘露在被子外头的白女敕肌肤。 “不是啦,不是跟你说了,昨晚是爹跟娘的大喜日,黄大娘说他们会睡得晚是正常的。”萨儿故作大人的分析着,只是蕾儿有听没有懂而已。 “我不要啦,蕾儿要娘。” “嘘,你别吵,早知道就不带你过来了。” “娘不是在这?”戚浅秋蓦地睁开了眼睛笑语盈盈,想不到叫她起床的是这两只早起的小麻雀。 “娘,笑笑。”感觉上她的娘亲和以往有些不同,可不同在哪,单纯的蕾儿怎么也不明白。 不过,她喜欢一见她就笑的娘。 看见萨儿一眨也不眨的眼睛,戚浅秋有些羞涩。 “萨儿,你早哇。” “蕾儿一直吵着要来见你。”他从来没见过爹跟任何女人睡在一起耶,感觉很新鲜说。 “谁让你们这么早来吵人的?”全身精光的千郁村早就醒了。 他起身,也不在乎光果的身体会给小孩什么想法。 戚浅秋趁机套上衣服。 这种时刻,她感激起千郁树宽厚的背,不着痕迹的掩护,让她不至于在孩子面前丢了脸。 “爹说过我应该来向……娘请安的。”萨儿有些拗口。 “嗯,这样就可以了。”他点头,偌大的手模了下儿子的头,算是嘉许。 戚浅秋从他的身后钻出来,虽然说衣着称不上整齐,披肩的长发也还没有梳理,但总算能见人了。 “小心!”千郁树霸道的围着她的蛮腰,不让她向前。 她马上脸红了。 “你别这样,孩子看着呢。” “你还好吗?”他才不管,想知道的事情一定要问。 她点头,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的桃花几乎要开遍整张小脸了。 “爹爹。” 蕾儿很快的琵琶别抱,爬上床就往她喜欢的“大摇椅”身上赖,千郁树一手抓住她,只好不是很甘心的松手放了他的女人。 “萨儿,过来娘这边。”戚浅秋招呼这个害羞的小男生。 “娘……”他怯怯的喊,人慢吞吞的走过去。 戚浅秋环住他。 新组成的家庭从今日开始。 々々々 宅子里的仆人都感觉得出来主人对新嫁娘非常疼爱,主人不管工作如何忙碌,总是会在晚膳之前回来陪同家人用膳,一家和乐融融的景象不攻自破了外面一些还想看人笑话的流言。 夏日轻暖,两个孩子在庭院玩球,这附近虽然也有不少同萨儿差不多年纪的孩童,偏生没有往来,他现在多了个蕾儿这样的妹妹,活泼好动,不输男儿,年纪不是问题,两人同进同出,比亲生兄妹还要亲密。 为了方便戚浅秋到园子赏花、摘花,千郁树在婚后将两间屋子相邻的墙壁给打掉了,两个孩子更是乐得玩耍的地方越来越宽阔。 球在空中飞来飞去,黄大娘坐在一旁凉快的石墩上打瞌睡,至于他们的娘正在大厅里面对着成堆的帐册奋斗。 球击中了假山,咚地,跳进草丛,又从草丛中滚出了大门。 “蕾儿去捡。”一身汗的她自告奋勇。 自从跟萨儿在一起同居同食以后,她不再只说两个字的话,很多简易的话朗朗上口,进步神速。 她迈动小胖腿,追了出去。 球滚进马车的车轮下。 她想也不想就要钻进去捡。 “小丫头,危险喔。” 本来趴在地上的胖身子被人高高的举了起来。 “我的球跑掉了。” 球,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活动,她迷得很。 举着她的人收拢了双臂,不经意的,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审视她的五官,看得蕾儿感觉不对了。 “爷,有什么不对吗?”仆人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主子不寻常的行为。 身穿短袖缎袍、外罩轻软天香色绸衣的男人,随手拿来一项新鲜物品哄住了蕾儿扁着的小嘴。 “长得真像。”他赞叹。 “爷?”像谁啊?爷从来不说没头没脑的话啊,今儿个是被太阳晒昏头了吗?也不像! “跟她一样,从小对新鲜的东西就有兴趣。”他枭雄也似的眉缓缓的舒开了,看着千家门墙上还贴着的红喜剪字,他心中有底了。 “球球……”蕾儿摆动胖腿想下来。 她还是不习惯给这个人抱。 “去河,球在马车下。” 叫去河的仆人一翻身,利落的捡到夹住的球。 青儿拿到心爱的球,甩动小腿儿下来,缎袍男人附耳和她说几句话后,她便两手捧着东西往家门跑。 缎袍男人并没有任何耽搁。“去河,到镇上去,找家舒服的客栈落脚。” “那个小丫头是……”他有些明白了。 “不然你以为我会随便抱人家的小孩吗?”他用手中擦了擦手。 “爷,小的不明白,你找得这么辛苦,现在好不容易有所发现了,为什么不进去?” “我自有我的道理。”他低语,眼中飘过一间即逝的痛苦。 要不是马车临时故障,他不就又要错过? 是老天开眼了吗? 至于双手快捧不住东西的蕾儿,差点同萨儿撞个正着。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捡个球捡到哪去了。”萨儿臭着脸,正想劈头就给她一顿斥责,却瞧见她手上又捧又拿的东西。 “谁给你东西的?” 外头没人啊。 “他说他叫舅舅。” 现在的她不是吴下阿蒙了,谁转告的话都不会漏讲。讲完,她还颇为得意,纵使还不明白舅舅是啥。 “爹说过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哥哥讨厌!” 她扔掉了球还有手上造型奇特的女圭女圭,生气了。 掉在地上的女圭女圭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掣钮,居然手舞足动的扭摆起来,音乐也跟着流泄而出…… 不到片刻,奇特的女圭女圭已经站在大厅桌案上,跟帐册分庭亢礼。 戚浅秋丢下了建筑材料进货的帐册和算盘。 “蕾儿,你哪来的这个?” 女圭女圭穿着篷篷的纱裙,金发、雪白的肌肤,这种藏着机关的女圭女圭只有皇宫里面有。 她知道皇宫里有座藏宝库,放的都是从各地送来的贡品,她从小到大看过无数类似的玩偶。 “舅舅给的。” “舅舅?”他怎么又回头了? “娘,那个给妹妹女圭女圭的人真的是舅舅?”萨儿毕竟多懂了些人情事故。 戚浅秋点头。“这女圭女圭拿去玩吧,她的身体后面有个掣钮,把它往右边拧到不能转为止,女圭女圭会跳舞唱歌喔。”她把跳舞女圭女圭给了蕾儿。 “娘娘,你好清楚喔。” “娘小时候也有这样的玩具。” 原来是这样! 蕾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兴高彩烈的拉着萨儿到一旁研究去了。 戚浅秋踅到窗口,椅着窗棂,心绪乱奔。 他为什么要寻来? 世间,充满了太多她无法明白的事情,思索了半晌,她仍是没半点头绪。 算了,多想无益! 独居的这些年,她教会自己不去多想日子才能平安的过下去,只是现在,她还能用这样的说法来说服自己吗? 々々々 很明显的答案是不能! 几日后,打京城聘来的栽树高手、房屋监造、制造瓦窑的工人都陆续抵达红木村,雇来的工人也开始了整地的工作,千郁树整日忙着绘制建筑图还有测量,石头跟焦天恩也没闲着,忙着调度从长白山运来的参天大树,奇形怪状的假山巨石,三个人晒得比黑炭还要黑,见面的话题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偌大的家等于扔给了戚浅秋。 婚后,千郁树并没有特别冀望他的新婚妻子能够把越来越繁复的宅子打理起来,他工作忙碌,也缺乏时间严嘱仆役们对女主人应有的礼节,几天过去,他发现宅子的仆人并没有因为他的繁忙疏忽了打扫整理,就算回家也不曾听到奴婢们的抱怨或是打小报告,胡相更是清闲的模出他已多年不用的水烟,同黄大娘看着两个小孩玩耍,有如含饴弄孙。 千家里里外外,让戚浅秋打理得有条不紊。 后来千郁树才知道,他的小妻子仍旧每天亲自操劳家务,以身作则,并不因为身份的改变就端个架子,颐指气使。 娶妻娶德,看来他不只娶到一个贤妻,还是个带得出厅堂,人得了门堂,难得的好妻子。 这一日,为了替仆人换季之服比价,戚浅秋出了趟门。 她带着芽儿,轻车简从的到了城里最大的布庄。 大布庄开出来的价格比其他小布庄贵了两成多,虽然说大布庄的布料种类选择多样化,她还是希望能当面跟大布庄的老板商讨议价空间。 由于她的出身还有跟千郁树的婚礼轰动整个吴兴,来到大布庄,自然受到隆重的招待,老板把上等的茶都拿了出来。 以前穿的是荆衣布裙,现在的她仍然不奢华,只多了峨眉淡扫、胭脂轻点就已经美不可方物,夺人气息了。 “大老板说得是,我们就这样决定,以后每季的衣物我们都会从贵宝号购买衣料。”见面三分情,果然戚浅秋出马,一次搞定。 出了大布庄,戚浅秋和芽儿冷不防被一道人影挡住了去势。 芽儿扶着她想往另外一边走,仍然被挡住,接二连三,芽儿发飘了。 “你这人怎么搞的,看你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的,居然当街挡我家夫人的路,你要识相就赶快站边去,要不然我报官了。” 她的要胁对方丝毫不睬,盯着戚浅秋的眼光一刻不放松。 “妹妹,我可找到你了!” 始终低着头像想逃避什么的戚浅秋,听到这一唤,还是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她缓慢的抬起头,仰望站在他面前玉树临风的男子。 她的声音又苦又涩,“大哥。” 要是可以,她并不想见到他,虽然说他曾经是她生命中相当重要的亲人。 芽儿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尊贵无比的男人会是女主人的大哥,她的女主子不是没亲没戚、没人要的寡妇,更不是像谣传的那样,她娘家的人都死绝了呢。 看来,以讹传讹的流言真的离谱了。 她终于知道流言不可信了。 “妹妹,你我久未谋面,我们找个地方好好的叙叙如何?”戚浅秋的大哥——戚览微雪不让她有拒绝的机会,作势请她上华丽的马车。 “这位小泵娘也一并请吧。”去河不给芽儿回去通报的机会,不着痕迹的逼迫着她一同上马车。 芽儿没办法,也只好上车。 戚览微雪露出得逞的邪魅轻笑,一行人从容的从街心消失。 就算有再多的人见着他当街掳人又如何,他可是用“请”的。 他不会再让妹妹吃苦,他要补偿她。 第九章 “公主,这件罗裙最适合你的肌肤,这是吴国送来给太子妃的礼物,太子妃把它转送给你,你要试穿吗?” 侍女手中拿着薄如云烟,重量不到一市两的细绣服装,黄色的茱萸花纹绣工细致,这还只是从成堆的礼物盒中随意挑出来的一件衣服。 鲍主?! 是的,坐在铜镜前的绝代美人,云鬓金步摇,红妆艳面,她,戚浅秋,是当朝帝王的第二十一女儿——凤凰公主。 “公主,要不然换这件宝相花、盘凤扣的烟绢?”侍女又挑出另外一件更为精致的衣服来。 “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几天了,除了梳妆打扮,就是竟日的笙歌妙舞、华丽宴会,叫人眼花撩乱的客人,食物一样样端上来,一样样撤下去,浪费了大好光阴,浪费了农人辛苦耕种的粮食,这些都让戚浅秋觉得不胜其烦。 才几年的光阴,她居然无法适应以前的那种无所事事的生活。 “奴婢们要是下去,就没人来伺候公主殿下了。” 新的主子,捉模不定的个性,身为奴才的哪个不战战兢兢? “真不放心就轮流在外头站岗吧。”名为来伺候她,其实是大哥派来监视她的。 “是的,公主殿下。” 埃身后,侍女安静无声的关上金锁银接的房门。 戚浅秋拔下了头顶上重得快要压断脖子的宝石金步摇,环顾这几日她居住的寝殿。 迸鼎冒着檀香,窗门桌椅到处都撒了香料,盘金葱绿彩绣锦帐幔,珍珠缀结门帘……戚览微雪,她皇兄……好大方的供给,究竟他想弥补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过去了,他不明白吗? 可,他大哥要是明白,就不会这样待她了。 这宅子是戚览微雪向人商借来的,不知道是哪位世袭王爷的别业,没有直接把她带回京城是因为她抵死不肯。 她要是被带回那座金丝笼子,此生,就再也飞不出来了。 “妹妹,我要进来了。” 就是这样,他从来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用人海战术来让她无法思想。 她转身,面对锦袍王带的兄长。 “我听奴才们说你心情不好?是那些奴才服侍得不好吗?我撤了她们,给你换上一批细心的。” 一桌子的金钗玉石,都没能讨她半点欢心吗? “你不要费心,没有她们的事。” “不然?” “我想回家了。” 棒着圆桌,她觉得她跟戚览微雪像隔着天涯海角。 “好!我马上叫人备车,父皇跟母后都盼着你能回去。”他的诚心终于感动妹妹,她既往不咎了吗? “我想回我自己的家,皇宫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皇妹!” 戚览微雪微微变脸。 “皇兄,”这两字无比沉重。“当年父皇不顾我的哀求,把我远嫁兀耳慕族,他早就不顾我们父女情分了。身为皇族的人,为了两国的和平。我只道这是没办法避免的宿命,认命嫁了。 “可是,才一年不到,父王却派兵围剿,我没法忘领兵带军的人是你,我的亲大哥,一封别人诬陷的自白书,就说铁证如山,兀耳慕族长是我的夫君啊,你斩杀我夫君于战马上,你威风了,却忍心让我孩儿变成孤儿,让你妹妹成为寡母,哥哥……你真是我哥哥吗?” 多少旧恨都随烟尘去了吗?枕戈待旦、金马嘶呜,茫茫大草原,以为是一生的归宿,但苍天弄人,多少暗夜,她的耳,总是会无限心伤的响起那鲜明如昨的战士呐喊声,她的眼,也没法忘却那幕血流成河的景象…… 戚览微雪沉默许久。 她的指控是对的,他亲手砍了妹婿的头,他的头很值钱,父王因为他这彪炳的战绩赏了他城郊的宅子一座、城池一座,金银珠宝无数。 可是,他的心总被什么啃啮着。 “当年兵荒马乱,我想寻你,你却已经不知所踪。” “我大难不死,躲在沟渠里一天一夜,要不是知道我已经有孕,早随着蕾儿的爹死去。” 她说起来不悲不喜,像在说上辈子的事,目光遥远。 “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在想那个小胖娃?”戚览微雪击掌,以为妹妹想家想的是己出的骨血。“我马上派人把她接来!”他见过那娃。 “大哥!” 她悲痛一唤。 看见妹妹激越的模样,戚览微雪从鼻孔喷出一口气。 “你知道我寻你寻了多少年?从你失踪的那一刻我就跟父王请命,不把你找回去,我一日都不能安宁。好妹妹,你不能了解皇兄的一片心吗?” 他亏欠她的,不是只有一条命这么简单,是亲情;他的难为,除了同是身为皇族人,又有谁会谅解明白? “这是我们的命,我早就不怨了。” 她不怨,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曾怨过自己的命,接受,反而比怨恨容易得多,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你不怪我?” 她流落到民间,过那样不堪的生活,吃穿用度有哪件比得上她未嫁时在皇宫的一根指头? 她不怨他?难怪戚览微雪要吃惊万分了。 “皇兄,我已经找到自己要的幸福。”因为有爱,这次是真实握在手中的爱情,其他的,她不愿多想。 “那个男人配不上你!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告诉皇兄,我帮你找。” 没见过千郁树却一口否决,只因为他是一介平民。 戚浅秋忍耐的咽下心底的不痛快,她客气生疏的说:“皇兄,我的人生已经不需要你来作主了。” “什么意思?” “我不恨你,可是并不代表我的人生还要继续接受皇家的摆弄,如今的我也不是以前那个皇室公主。我的宿命已经结束,如今的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一个想回到让她自在生活的家的女子。 什么都不求。 “我是为了你好!” 戚览微雪几乎要吼了出来。 她瞅着眼前一厢情愿、自以为是为她好,而非要一意孤行的皇兄。 深宫内院多少皇子公主,就她跟同出一母的这个皇兄感情最为亲近,要不是多生许多枝节,他们或许还会一直亲近下去,只是命运作弄,徒呼负负! 以后要是有机会能相逢,她希望能相逢微笑,不是悲怆以对。 “皇兄,你真要为妹妹好,就放我走吧!” “皇妹,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可是王朝的凤凰公主不是寻常百姓家的人。” 戚览微雪额上青筋迸跳,几乎想摇醒昏聩不明的妹妹。 捧在手心的荣华富贵不要,却要投奔为柴米油盐伤透脑筋的粗俗生活,就算把他的脑袋拆掉重组,他也想不透那样的生活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我不希罕这种富贵,谁要,我愿意双手给他!” “胡扯!” 他愤然站起来。 他这妹妹需要时间冷静思考。 “我不再逼你做不情愿的事情,也给你时间冷静,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戚浅秋轻如烟的叹了口气,她觉得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不会从我口中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她拉了拉累赘的裙摆起身,离开戚览微雪的视线,离开这间让她窒息的房间。 々々々 千宅里。 “什么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都把赏金提高到一万两银子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消失得这么彻底吗? 困兽般的千郁树对着屋梁咆哮,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做出什么对不起朋友的事,譬如说幸人之类的行为。 他这一辈子的耐心都在这几日里用尽了。 无尽的等待换来的只有失望。 “你不要激动,我相信过几天一定会有消息传来。” 一向讲求门面的焦天恩不复翩翩美少年的形象,谁叫千郁树为了找妻子,全把工作扔给了他,苦命的他日也操、夜也操,被操得不成人形。 下次,谁要敢说要造园盖宅子,他就先跟那个兔崽子拼命! 他好好的公子哥不做,沦为监工不说,还要被人咆哮且不能回嘴,呜呜……不玩了啦。 “我不等了!就算把吴兴都搜尽,我也要把人找出来!”要蛮干,他千郁树也做得出来。 “你疯了!怕是小嫂子还没找到,你先被抓去蹲牢房吃免钱饭。” 适时的泼冷水是身为朋友应尽的义务。 “我管不了这许多。” 千郁树眼窝深陷,要是疯狂能把他的妻子找回来,他也认了。 焦天恩拼了老命的抓住他要夺门而出的身躯。 “拜托你冷静一点,你保证冷静,我就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你……”要制止这疯子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再不行,他也只好跟着发疯了。 “快说!”这次换脖子遭殃了。 可恶的石头,你到底上哪去了,抛弃我一个人在这受苦受难!尽避焦天恩一肚子的苦水,他还是要先让没有冷静可言的千郁树安静下来。 他跟石头的帐会记在墙壁上的。 这样谁都别想赖。 “我说、我说……你先让我喘口气吧!”指着自己快被掐断的脖子,焦天恩第几百次后悔交到损友。 很快的,他的脖子得到畅通的呼吸机会。“你到底说是不说!”偏偏,能掐住他颈子的人脾气暴躁,连让他多呼吸几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你听过建翎太子的名号吧?” “他是我朝太子,十五岁领兵扫平南岭叛军,十八岁受封建翎大将军,二十五岁以半年的时间夷平兀耳慕族,是最受宠、最有希望继任王位的皇子。”千郁树一口气将威览微雪的丰功伟业说了个大概。 “你不简单,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八卦小道消息多得你遮住耳朵还是如雪片的飞来。” “你既然知道得这么详尽,也应该知道传说里面兀耳慕族的那一役,他亲手杀了族长,提着他的头回来领赏的事情吧?” “那个外蒙族长听说曾经跟皇室通婚,娶的还是皇室里很受宠的公主。”千郁树从中似乎抓到了什么头绪。 “对啊,”焦天恩自己动手倒了茶水。“哥哥杀了自己的妹婿。” 可以想像失了屏障的妹妹处境如何艰难。 两面不是人。 杀戮,对争权夺利的皇家人来说稀松平常得很。 千郁树缓缓的坐下,不言了。 “你是说——”浅秋是公主? 焦天恩把菊花茶一口喝尽。 “我前阵子就听说建翎太子来到吴兴是为了找寻流落民间的公主,他的长相同布庄老板告诉我的一样,他掳走了小嫂子,你说以他堂堂太子身份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会掳走的人也只有他一心想找的凤凰公主了。” 呼,好累,再倒一杯茶。 “凤凰公主……” 千郁树低喃。 她的灵美,她的优雅,她的进退得宜,她数不尽的优点,原来都是因为与众不同的出身……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原来她是落难的凤凰。” 千郁树突然放轻松了,还有心说笑。 这下,焦天恩的茶喝不下去了。 “喂,这样你还要去找人吗?” “为什么不,她可是我两个孩子的娘。” “她的身份……” “我不认识那个凤凰公主,我认识的是另外一个她。”他等不及了,几乎是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门去。 “喂、喂!等等我呀。” 焦天恩丢下茶杯,追人去了。 他要不跟着,怎么知道千郁树那家伙打的是什么主意? 々々々 长日漫漫。 花香鸟语,锦绣遍地。 不愁吃穿,不用烦恼屋瓦破洞,雨天来屋外大雨、屋内下小雨。 侍女们在外头扑蝶,秋千荡得老高,叫声远远的传入戚浅秋的耳朵又不见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只觉得厌倦。 趴在窗棂的角落,忽然,低低的交谈声流入她没有防备的耳朵。 “那个男人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几天啦,我听送菜的菜贩子说,那个男人是为了凤凰公主来的咧。” 绿衣丫鬟眼见四下无人,放大胆子的把听到的话转述。 “是呀、是呀,我也听送肉的贩子讲过,那男人听说相貌堂堂,长得可好看了,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出去瞧瞧。” 黄衣丫鬟端着一盆花,少女的眼中充满幻想。 “说起来也可怜,外头风吹日晒的……” “侍卫想撵他也撵不走,厨房胖大娘的儿子就轮到这个月守门口,他心肠好,没多说什么,可是要让主子知道,他就凄惨了。” 两人走远了,却不知道所有的话全一字不漏的叫戚浅秋听了个清清楚楚。 是她的相公! 意会到,以为早就哭干的眼泪逸出了眼眶。 她要见他。 拉起裙子,她疯了似的狂奔,奔过柔软的草皮,奔过雕花镂空的回廊锦园,奔过仆役惊讶的眼神前,引起了空前的骚动。 “公主、公主,不可以啊,没有太子爷的命令,小的不敢让你出去。” 被拦阻了,一柄柄冷光森然的大刀挡在眼前,横阻了她的命运。 “我要出去!”谁都不能阻止她! 拉扯中,她输了。 她被通知赶来的戚览微雪勒令送回寝屋。 整座宅子都因为她的举动骚动了起来。 “相公!”她凄厉的喊声透过重重围墙,破墙而去。 如山站立在琉璃瓦下的千郁树隐然震动了下——他似乎听见戚浅秋的呼唤,那不是错觉,他的的确确听见了! 々々々 被密密关紧的寝屋失去了人气,端进去的食物很快的原封不动撤出来。 里头,不点灯,古鼎也失去了香气,帷帐重重,一室寂寞。 人,也了无生气。 办臂上的皮肉伤被仔细的包裹了,她不在乎,只是无关紧要的伤,比不上她心头不会痊愈的口子。 人既然回不到她想去的地方,魂梦总可以的。 “绝食?!”戚览微雪斯文荡然无存地愠喊,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毕竟他是这里的当权者。 只是,他想不到自己的妹妹会爱一个普通男人到如此深的地步。 把妹妹带回自己的身边,究竟是对还是错? 一向强悍的他,居然犹豫了。 遣走来报告的奴婢,他走出大厅,走着,出了铜铸的大门。 卫兵见到他在这时刻出来,没有带随从,都略感惊讶。 “殿下!” “别跟来,当没看见我。” 他笔直的走,来到千郁树面前。 据他所知,这男人已经在门口站了七日有余,不吃不喝不睡不动,他也跟妹妹一样,一心寻死,以求团圆吗? 他身边有太多女子,他从来不用费心去追求谁,也因此,他不懂情爱有什么美好,竟渴求到可以生死相许。 因为不明白,所以,他非来见这男人一面不可! “把眼睛打开,小王有话要问你。” 千都树缓慢睁开充满血丝的眼。 “小王赶也赶不走你,你很有胆量!” 虎目定在戚览微雪的脸上,不卑不亢,他不畏惧眼前富贵逼人的男人的身份。 “小王若要把你下狱,你还要再等下去吗?”他颇感兴味。 “等。”咬着牙,千郁树依旧坚持。 戚览微雪掀起了修剪适中的长眉。 “要是你等到的是个死人呢?” “浅秋生是我千家的人,死……”他把牙咬得吱嘎作响。“也是千家的鬼,不管怎样,我都要带她回去。” 在权力的一方或许他斗不过这些人,可是谁也夺不走他对妻子的爱。 “你好大的狗胆,居然在本王的面前放肆!” “我要回孩子的娘,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何来放肆!倒是你拆散我两夫妻,居心可议!” 戚览傲雪模了模鼻子。“你好大胆,当着本王的面骂我!”这还是生平第一遭。 “我就是胆子大!” 他闻言没有发怒,反而还嘉许的点点头。“这点我承认,你在这里一站七日,不是寻常人做得到的。” “把我的妻子还来!”千郁树用尽力气咆吼。 “说还就还我不是太没立场了?这样吧,我那拿绝食来要胁我的妹子的寝屋在左厢房的中央,你要是能找得到把她带回家,她就是你的了。”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他想要的是活蹦乱跳的皇妹,不是死人。 君子有成人之美,他做错过一回事,人总不能一错再错,要是笨两次,就成了猪头了。 千郁树不敢置信的挪动僵硬的身体,因为过度的疲惫还有多日未进食,现在的他只要任何人随便一根指头就能叫他倒下。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大门。 戚览微雪望着千郁树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我也希望可以遇见值得一生追求的女子,不过,这辈子,我坏事做太多,恐怕是没机会了。” 反剪着双掌,他悠然踱回大宅。 他还要看看那个让他妹妹不顾一切绝食的男人,有没有能耐找出人来。 侯门深似海,要从中挖出一个人,呵呵,可不简单唷。 他花了许多年找回来的妹妹,岂有这么容易拱手让人的,若要梅花扑鼻香,就要经历一番寒彻骨。 当然,他不是说话不算话的小人,要他这当朝太子承认未来妹婿的男人,自然要与众不同。 他若承认,自然会送上身为兄长的祝福。 可成览微雪以为刁难得倒千郁树吗? 那可不! 他不知道千郁树是造园奇才,熟知每个时期的建筑风格,他只要一眼,从宅子的建筑材料就知道轩榭楼阁该在何处。 帝王宫苑、私家园林,大抵月兑不了这几样。 千郁树长驱直入。 戚览微雪千算万算,就漏了这一项。 第十章 早春。 梅花在枝头还有五分颜色,雪就溶尽了。 一个妇人倒退着从千宅出来,弯着的腰一直到门口才打直,嘴里还忙不迭的道:“谢谢管事大人,我家二愣子就拜托你了,他人傻,可是工作能力很好,你有什么事都叫他去做,尽量使唤他,他皮粗肉厚,什么活都能干的!” “这是试用期三个月的薪饷,你就在上面画个押。”胡相把三十吊铜钱给了妇人,等她画押后收起契约书。 熬人一直走到很远,嘴巴仍然笑得合不拢。 这方圆百里,谁都知道只要能在千府上工,就不怕没前途。 想要挤进去的人多得跟鹅毛似,她可是千托万托,托了姨妈的表弟的姑姑的堂哥的表嫂子才攀上关系,把二愣子送进去打杂。 千府是终生雇佣,只要愿意可以一辈子有工作,薪资优渥,不怕失业,有少数在千府工作过的人如今也能出来独当一面,甚至开业开店,只要有才干,千家大爷还会资助创业金,他们家二愣子只要肯熬个几年,也有出头天的日子,不像别家的雇佣,一天是奴才,终生奴才,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瞧瞧,不远处的马车又往千府去,说不定又是说项、求工作的人。 不会吧,这么高贵的马车,车里坐的人不会也是要去攀亲带故的人吧?千大爷的事业是越做越大了,造的园子又大又漂亮,听说不只给有钱人住,就像她这种穷佃农也可以进去逛逛,还不收银子的呢。 达官贵人想买他盖的宅子几乎争破了头,听说现在要他亲自监工造的园子,已经被预约到不知几年后才能开工了。 村子里大家都说千夫人命好,虽然是二嫁新娘,又带个拖油瓶,却旺夫、荫家。 真是想不到啊,一个寡妇也能转变命运,幸好她早些年没有对千夫人口出恶言过,那些以前喜欢说戚寡妇闲话的人,现在只要见到千家马车,哪个不马上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 风水轮流转,说得没错呀! 马车驾过了头才停住。 “大老爷,你确定是这儿吗?”古典高贵的马车里传出怀疑的问句。 “我也是第一次来。” “都是你,去年就催着你来了,你就说忙,一堆借口,这下好了,雪儿去了南国,找不到人带路,我们都走了一旬的路,我这把骨头都要散了,妾身不依啦。”声音有些沉,听得出来是有些年纪了,可是撒娇的意味浓厚,她身边的男人也很享受,好言好语的哄骗着。 “哎呀,你这一哭成什么体统,车夫听了要笑掉大牙的。” “掉就掉,你以为他还年轻啊!”一把年纪的人不掉牙成妖怪了。从年轻就跟随他两人的贴身侍卫,现在还能年轻到哪去! “别说了,我们还是下去看看,也许有路人可以问。”他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那比敌国人侵还要可怕。 老人的脚甫落地,一颗球就飞进他的怀里。 “大老爷!”随后下来的华贵妇人惊呼。 “唔,是谁这么莽撞,把我的新衣服弄脏了?”他可是特地穿上新裁缝的春衣才出门的,可见他的隆重。 “老爷爷,对不起,你吓了一跳吧,我踢得太大力球就跑出来了,你来,我帮你把身上的脏污弄干净。”不由分说,蕾儿还是不改莽撞个性的拉着陌生的老太爷就走。 老太爷看着眼前俏丽的小丫头,不过六、七岁的年纪,鹅蛋脸、浓眉扫,水灵灵的眼珠子透着鬼灵精怪,薄薄的粉色嘴唇衬着一口编贝,像极了某人小时候的模样。 “大老爷。”太像了,雍容的老夫人捏紧了手绢。 “来呀、来呀。” 老太爷还没能出声安慰,猛然就让蕾儿拉进屋子里去了。 老夫人眨眨眼,只得跟进去。 这几年千家的房舍只多不少,古典雅致的大厅,入门一片清凉,八扇中门为了方便莽撞的蕾儿出入,经年都是开着的。 蕾儿把老太爷安置在座位上,两腿岔开,眼瞪着他身上那团脏污,困扰显现在她因为长大略见消瘦的脸蛋上。 “啊,对了!我就是这么聪明!” 见她两指弹动,几案上的桌巾已经被她抽了出来,桌巾上的花盆险象环生的差点一命呜呼。 两个老人家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又见她抓着桌巾往老太爷胸前的污点猛擦,老夫人激动得差点坐不住。 倒是老太爷稳如泰山,脸色崩也不崩一下。 “小丫头,你家大人呢?”盯着胸口那颗动来动去的头颅,他严峻的老脸现出少见的微笑。 “老爷爷叫我蕾儿就好了,你要见我娘可要等一下,等我把这个擦好,要不然他们就会知道我又闯祸了。”她仰头,吐了吐可爱的丁香小舌。 “你常常闯祸渥?” “哪有,只是偶尔啦。”她吁了口气,终于干净了。“爷爷、女乃女乃,你们稍坐一下幄,我去端水果来请你们吃,我娘种的水果是天下最好吃的!” 一转身,桌巾不知去向,蕾儿蹦蹦跳跳的消失在另外一道门后。 “她叫我女乃女乃耶。” “你啊……”老太爷莞尔的摇头;女人就是感情丰沛,这样也能感动得半天。 “女儿居然会种水果。”惊叹里面藏了太多说不出来的心情,不知道该说没尽到为人父母呵护孩子的责任,或是孩子长大羽翼丰满,早就不需要他们这样的爹娘。 老太爷不说话了。 “她跟秋儿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性子差很多。”老夫人坐不住,往后面直探头,希望蕾儿快回来。 “我们是找对地方了。”这宅子不错,光线充足,可女儿人呢?过得好吗? “父皇……毋后!”走人大厅的戚浅秋看见两个聊天的老人,先是错愕了下,掩不住惊讶的眼认出了来人是谁。 她把手中的东酉放到一旁。 “皇儿。” 戚浅秋身子略颤,“母后。”她一唤就要跪下。 “不用行大礼,这是你家不是皇宫。”老夫人拭去眼角的泪。 这对尊贵的夫妻是谁,很明白了。 当朝的万岁爷,还有他的宠妾如夫人,也就是威浅秋的亲娘。 “去唤声父皇。”她怂恿女儿。 “父皇。”戚浅秋僵硬的叫了声。 帝王家的儿女多如牛毛,君王时时要保住他的威严,别说皇后宠妾只能得到短暂的恩情,女儿也只是用来巩固权力的棋子,血缘薄得如同纸片,用力一扯,就会灰飞湮灭。 “不知道两位贵人到寒舍有何贵干?”正当戚浅秋自苦之时,一只坚实的臂膀从后面揽过她,给她温暖一笑,她顿时勇气丛生。 好个气宇轩昂的男子!万岁爷打量着千郁树,阅人无数的他暗中喝了声采! 凤凰女飞人寻常百姓家,他的女儿显然眼光独到。 “我们只是路过,进来要杯水喝。”阻止了如夫人的欲言,万岁爷不动声色。 “两位用过水了吗?” “还没,有个小丫头好意要请我们吃水果,要我们等着。” 眼前的两个老人没有咄咄逼人,就像寻常的老人家。 一盏茶过去。 “我们也该走了,游山玩水的生活真不坏。”水果吃也吃过了,茶也喝了,似乎没有继续逗留下去的理由。 他们想看的也都人了眼,这下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爷爷、女乃女乃,你们以后还要再来喔。”蕾儿热情的挥手。 “你欢迎我们吗?” “当然!我最好客了,爹娘,你们说是不是?”蕾儿眨着天真的眼睛,她喜欢这对老爷爷、老女乃女乃。 “以后要是路过红木村,我们备茶欢迎。”千郁树守着妻女。 “父皇、母后……”离别时刻,心中总是会难受。 “既然你都说了,往后我们可是会常来。”万岁爷话中藏着玄机。 “老太爷?!”如夫人没预料到,错愕得不知所以。 常来,他有那种时间吗? 这次见过女儿,她以为此生都不会有机会再见,好修补彼此破裂的情感。 “我说过游山玩水的生活真不赖,我们是该享几年清福,天下,该交给下一任的继承人了。”他转向一直没有机会可以说话的女儿。“往后我们还会来,可能有点频繁,你愿意吗?” 戚浅秋会心的绽开如花般的微笑,她由衷的说:“我会让仆人给你们准备冬暖夏凉的房间,你们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她仰头看向不发一语的夫君,他微笑以待,赞同她的说法。 两人的浓情蜜意在不经意间,流转在肢体语言上。 万岁爷拉起如夫人的手。“原来这种感觉也不错!” “哎呀,孩子都在,你发什么癫!” “咦,你从来不曾用这种口吻跟朕说话。” “谁叫你高高在上……” 是这样啊,看起来她这老太婆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个性喔,他退位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才是。 “我没见过这样的父王。”戚浅秋目送两个老人渐去。 “以后有得是机会,你现在还是把目光转到我身上吧!”被分去那么久的注意力,他要索回来。 “哎呀,你真是的!”她羞涩的打了他又不安分的手。 一旁的蓄儿看惯父母的恩爱,眼一瞄,注意力被檐梁上啁瞅的鸟声给吸引了过去。 梁上有双燕,嘴对嘴的哺喂着食物,互相啄理着羽毛。 原来,鸟跟人一样,她爹娘也常常嘴对嘴哩,下回,她也许可以找个人试试互相吐口水是怎么回事—— 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