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 第一章 天黑了一大片,难怪书本上的字糊了起来,是该收摊了。 就着天光的美目有些酸涩,宫阿房孩子气的揉了揉,这才把摊在膝盖上的旧册子合起来。 这一动,发现身子麻了半边,她不该太过专注看书忘了时辰,晚风吹来,不住的打了个哆嗦,怎么太阳才下山天就冷了呢? 她的摊子摆在绿柳镇的街尾,生意谈不上好坏,地段佳的点官府要扣三七的税,管理的人也要收费,她才从别处搬来,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摆在这没有人潮的地方。 摊子摆在这,好处是能够一眼看过湖心,对岸是官道,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动静一目了然。 生意不好,她不是很在意,不过,今天一点进帐也没有,回家不好交代。 阿房又等了等,直到天色全黑,星星都出来。这下总对得起她们了吧。 桌面上的八卦镜、桃木剑、龟壳、铜钱被她胡乱的收进袋子,对书本倒是特别的轻了手脚。 然而,不该有的阴影罩了下来,月光把来人的容貌照耀得非常清楚;月牙色的绣袍,衣冠楚楚,面如冠玉的脸微微带笑,举手投足看起来就是养尊处优的人,不用想是贵到不可言喻的客人。 “仙姑,我来卜卦。” “明日清早,打烊了。”她的家当简单,已经打包完毕。一天下来,脑袋瓜子浑浑噩噩的,不想多事,也懒。 “客人上门,焉有不做生意的道理?”这条街生意冷清,顾客上门还往外推,实属少见。 “街头有家铁嘴黄,请客倌到那里吧。” “哦,从街尾到街头有段路呢,我懒得动腿,就你吧,我很少看到跟银子过不去的人,你不想赚,可是我的腿也不想动了怎么办?”男子不着痕迹也不容人拒绝的霸占桌前那张唯一的小板凳。 他是存心和她过不去吗?“我东西都收拾好了,要拿出来……有点麻烦。”其实不是有点,是很多点;她怕麻烦,总是能省事就尽量少事。 阿房眼角瞟过去,男子正好接着,回以一笑,那笑,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就看个面相吧,用不着你那些装神弄鬼的吃饭家伙。”以看相为名,连随从也不带一个,他自然有他的想法。 男子表面好言好语,实际带着鄙视。 要是坦白承认她不会看相,不知道可不可以? 想也知道不行,也罢,总是要挣些银两回去,要不然又得喝那让胃发酸、手脚发软的地瓜粥。 阿房向前一步,坐回小凳,慢吞吞的抬起头来的她,却为男子的眼神愣了下,没有表情的脸蛋出现淡淡的苦恼。 他的笑、他的眼、他的五官……该说吗?说了以后要招祸,不说,他……不会罢休吧…… 避惟独脸上温煦的带着浅笑,十指交叠,不带压迫的看着阿房。她,貌色干净清冽,星光映照出她白色的身影,白皙的面颊几乎要成为透明的,单眼皮下的凤眼安静的栖着一片湖水。 他俯向前看,是光线的问题吧,她那出尘的气质配着平凡的面目,怎能镶嵌得这么天衣无缝? “仙姑?”总觉得叫她仙姑会把她叫老了似。 “不好!”她的声音有些低,跟普通女子的轻柔甜腻很不相同。 “嗯……什么不好?我的容貌、时运,还是财势?”他很尽力的问这些俗事,这样才能取信别人他是真来求取迷津的。 她眼睑半垂,斟酌再三,这才开口,“要怎么说呢?你的面相圆润,眉长眼细,是长寿福禄的面貌,百年难得一见。” “哦,可是我刚刚分明听见仙姑说不好。”他故意掏耳。“求神问卜为的就是避祸求福,仙姑可不要一味说好话,我不爱听这个哩。”说完,眼光似有若无的看过湖岸,像要梭巡什么似,可转眼间又兜了回来。 阿房含糊其词,“所谓的不好,是说人不该违逆天地做事,这样不好,会折了你的福气的,”像要掩饰什么,她想了想又加进后面的话,“我的话时灵时不灵,你不必尽信,还有我不是什么仙姑,公子爷不用这么称呼。” “呀呀,仙姑,你讲话好有趣,时灵时不灵啊……你这样说我更不能走了,你要是不能给我个自圆其说的道理,怎么对得起我的银子呢?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算命跟做生意没两样,你总是要说服客人相信你的货物是天上地下、世间绝无仅有的好东西,才能叫客人心悦诚服的把钱掏出来。仙姑,你说是不是?” 相士不就是要人相信冥冥中的东西吗?而她既不穿道袍,还不要人家叫她仙姑,真是怪极了,嗯,也许,她可以帮他杀掉一些无谓的时间。 他在等人,等一个重要的人。 “公子爷没有别的要问了吧?” “谁说没有,我的心头一堆疑问。” 她摇头,讲这么多话口干了,不如不说。“你走了啦,别的我不想多说。”他人长得好看,相貌堂堂,可言词虚伪,根本不信鬼神,目中只有自己,他,何必来捉弄她这小人物? “指点客人迷津是你的工作,你得说个明白,让我服气,不服气,我可是会掀你的摊子喔,然后到处散播你妖言惑众,你也知道,现在的人迷信多过什么。”他说得轻松自在,其中的狠毒却在一刹那表露无遗。 阿房被他眼中的毒辣骇了一跳,不由得强自镇定。“你不信命理阴阳,说了也是白说。” “哦,”管惟独拉长声音,“你从哪里看出来?” 双眼。她暗暗答了话。 远远的官道上似有火光,他收回戏弄阿房的心情,人严肃了。 “好吧,那二爷最后问你,你从我的面相还看出了什么?”他倾身靠近她。 “坐在那,别动!”她喘了口气,一直低垂的眼睑不得不因为他的举动对上他的眸子。 正视的眼里面有交错的——光影,光影中,她看见粗大的木条四散迸裂,金属交鸣,人声呐喊,一刀一刀,鲜红的血喷洒而出,官兵一个个倒下,震天撼地的男人砍断了手铐脚镣,踏过尸身,跳下如镜的湖水,水面浮荡着红色的四字,那红,直逼着她而来,鲜艳得叫人喘不过气…… “你……会长命百岁,一生无病无痛……”她喃喃。 避惟独收回方才精光毕露的眼,起身,然后扔下一锭银子。 丙然是个说谎成性的骗子,刚刚好像还说得有那么一回事,害他差点要信了,啐! 罢了!他要等的人应该是来了,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从他的角度看去,官道上火炬的亮光穿透了夜的雾气逐渐明显,浩浩荡荡的进入他的眼帘。 *** 她们姐妹临时租赁的屋子在巷子的最里面,光线不好,就连白天也少有见阳光的机会,就因为这样,房租才算得特别便宜。 收了摊,把摊子寄放在旁人的屋檐下,阿房才扛着不算轻的吃饭家伙慢慢走回来。 黑漆的巷子只能凭着少许的月光认路。 她停下来,不知道第几度揉弄眼皮。 奇怪,今天眼皮为什么跳个不停?别这样,好的不灵,坏的灵。从脚底升起的冷气,让她不安。 就这么一停,眼皮稍稍不跳了,突然,她身上寒毛因为周遭气氛的改变一根根竖了起来。她……看见了一双野兽的眼睛。阿房被那非善类的眼光瞪得全身发毛。 接着,属于金属特有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寒气逼上她。 要是她能早一步回家,岂会看见不该看的人,又岂会被人家拿着匕首要胁。有性命之忧。要是……再多的要是都没有用了。 命中注定的事,怎么都躲不过,她为众生算命,自己的命却算不出来,是上天惩罚她昧着良心赚钱。 “你倒霉,别怨谁。”男人一逼近,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叫人想吐。 “我知道。”不会有人比她更倒霉的了。 “你要我杀你,还是发誓不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说出去?”他的声音粗哑,更显阴狠。 “发誓不好,言誓会成真。”她看见的不都应验了?虽然她为了糊口有时不得不说谎,但总是在能力范围内谨守心诚。 暗淡的月光射不进卷子,隐约中,只见他一头如墨乱发,个儿高大粗扩,气势磅礴,口中喷着冷冽的气息,囚衣上的四字被他扯掉了,胸口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洞,可以看见身体上被鞭打过的痕迹,她笑不出来。 “你是个逃犯?” “你快要是个死人了,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言誓会成真? 世间无道,誓言无用,誓言能保她一条命吗?不能!所以,要誓言何用? “杀人是不对的。” “我会一刀割断你的脖子,不会让你太痛苦。”他逃出囚车,伤了押车的官兵,泅过湖岸,就瞧见她。 她不应该看见的。 “你要一错再错吗?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冤屈坐牢,又为了什么理由非逃亡不可,但你逃出来了,杀了官兵,杀了我,这样对你的清白有什么帮助?”凉意从阿房脚底往上窜,他看起来就是那种意志坚定、宁死不肯屈服的人,要怎样才能从他的刀口下得到喘息? 他要真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坏人,她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很会说话,可是,就算你把大罗神仙请来也没有用。” 他每逼近一步,阿房就更往冰冷的墙壁贴,这时只盼有人路过,但是这阴暗的巷子别说蟑螂了,连蚂蚁也见不到一只。 “我死,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是跳过头,忘记要继续? “谁说没有?留着你是祸端,杀了你,我心安。”杀人灭口是他唯一一条活路。 “好没道理,我又不是故意要看见的。”看见有人帮他越狱,看见他奋力跳湖。 匕首折射月色的光泽,斜抵着她蜜色的颈子,冰冰凉凉,想吞口口水都有困难。这一切都是命吗? “斩草除根,杀你并不在我的计划内,是你自己闯出来的,别怨谁。”他眯着眼。 “我是扫把星,你杀了我会倒霉的。”阿房的声音听不真切,不是害怕,是因为她被压制在阴暗的屋檐下,上气不接下气。 “既然这样更好,你死了,往后别人就不怕被你的霉气扫到。”他溅了血渍的脸,阴酷称不上,却明白的写着残忍。 “你说的好有道理。”她居然也同意他的说词。 哼!男人眼神闪了下,飘忽过去,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的胳臂增加了力道。 他那么用力压她,手臂的血沾上她干净却老旧的衣服。 “衣服脏了,很麻烦的。” “人一死百了,就什么麻烦都没了。”她哪来那么多废话!匕首往她的脖子切入,一道鲜红马上从银白的刀锋往下滑。 阿房低低吸了口气。衣服脏,又弄破皮,回去怎么交代?肯定要被喜欢干净的姐姐们念到头皮发麻。 “你要怎么样才信我?”今日遇上两个容貌不相上下的男人,可惜都是坏心肠的家伙,她一条小命真的要丢在这里了。 心灰意冷,反反复复说了又说,却使不着力,哎呀,她颈子痛死了。 “我身上没有长慈悲这种心肠,我是土匪,是贼,杀人不眨眼”“也好,你要看准我的咽喉,太痛我受不了的。”阿房闭起眼,引颈就戮。“你觉悟了最好!”眼看多一分力道,匕首就要没入她的颈子——“大哥,是你吗?你还好吧?”巷子的另一头出现暗影,月光照着他半袭月牙白的袍子,袍子好像也溅了水渍。 “我很好,官兵呢?”管孤鸿头也不回的低吼。 “都解决了,我的手脚利落得很!”他还有些自负。 “嗯,小心为上。” “发生什么事吗?”他试探的问。 “这丫头看到了我。”管孤鸿转手去横为握。 “怎么……” “没你的事,别过来!” 想不到这个人竟是很爱护对方,不肯他趟这样的浑水。阿房暗忖。 “是吗?”管惟独轻蹙起眉,存疑了。刚刚伤那么多人他也没皱过一下眉头,有什么不能看的? “去别的地方等我!”听到足音,管孤鸿在阿房手腕划下一道伤痕。 “这一刀是警告你,年轻的姑娘应该早点回家,别在街上徘徊!” 阿房握着被深划一刀的手,她的眼凸瞪,剧烈痛楚在她胸口化成一股深沉的怒气,带着这股怒气,她白着脸慢慢倒在地上,本来用簪子固定的黑漆长发受了震动滑落,很快淹盖了她的表情。 “哎呀,大哥,你怎么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人?” 阿房隐约听到跳脚的声响。 “反正都死那么多官兵了。”他的手已经都是血腥。 “那些王八蛋死了活该,谁叫他们好坏人不分,随便抓人!” “尽量不要惊动了城里的府行。” “没问题,我办事你放心!等他们找到人,要很久很久以后了,搞不好府衙的人怕事,把事情掩了也说不定。对了,这些都不是重点,你身上的伤,还有这姑娘……咦,她看起来有点眼熟呢。” “你认识?” “咦、咦、咦,她是那个摆算命摊的仙姑……” 往后的事阿房都不记得了,不过,在管孤鸿身上印证了她曾经说过的话,她是扫把星—— 杀了她要倒霉的,管孤鸿伤了她,从此小霉不断,身上的刀伤不只不曾痊愈,几个月内还连着跌断了腿,睡觉时候扭伤胳臂。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他的身子是铁打的,不信邪的他忍耐的调养好了身体,可惜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居住的地方被贼人入侵,本来不需要他出力的,但基于过度的责任心,他奋力抗敌。 结果,财物丝毫无损,可他刚刚痊愈的旧刀伤上头又被贼子重重的划上一刀,不消说,他又不幸的重新躺回床上,原本以为可悲的命运到此总该结束了吧,那可不!人衰,就连打开窗户赏月,也能被莽撞飞进来的萤火虫给弄得眼角破裂,拼命揉擦的后果,两眼同时遭受感染,肿得比核桃还要大…… *** 人不管怎么倒霉,总是会结束的。 因为他的伤,还有安全起见,他们不得不暂时在绿柳镇租了房子住。 经过大半年的奋战,管孤鸿的身体终于恢复到原本的健康状态。 身子康复,他迫不及待想回黑山堡。 “恐怕还不行唷。”管惟独不同意。 “理由?” 拿着孔雀翎制的扇子,管惟独闲凉的回答,“我们家还有个人暂时无法长途跋涉。” 避孤鸿冷着一点感情也没有的眼睛瞅着管惟独看,看得他全身发凉。“跟我讲话不要兜圈子,你知道我不喜欢。” “好啦,反正这也没有什么可瞒的,你的身体是好了,阿房姑娘的身体却还需要调养,乘车还是驾马对她的身体都不宜,要她活蹦乱跳的出门,起码还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他的辛苦,要同时照顾两个病人,非人生活啊。 “她是谁?这屋子不就你跟我?” “哎呀,大哥,你是真的健忘还是受过伤变痴呆?那个姑娘同我们一起在这里住下可是有大半年的时光,同居人做那么久说你不知道,太不近人情了。”不是他刻意要隔离两人,本来嘛,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又是伤势沉重,照顾上有一百个不方便,他何尝不想一起照顾,单就喂药吃好了,两间一前一后,天天三餐轮着跑,光跑都能跑出人命来,真不是人干的。 “你何时把她带回来的?”当初他挣扎着住进这里时,正是伤重之际,根本不知道管惟独背着他做了什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管惟独仍是笑。 “我可从来不知道你哪来的好心肠。”在某些地方,他这弟弟的行事手段比他还狠毒。 “哎呀,大哥,当土匪虽然是我们的‘家业’,我们也不能太过发扬光大,你要她的命,无非是怕她在外面说漏了嘴,往后我们只要牢牢管住她,就不怕秘密外泄了。”如今她那副身子,哎呀呀,“何况,事情过了那么久,官府也没说什么,当初要是把她随便扔,官府不管怎么查我们都麻烦,所以,干脆把她带在身边,她活了,是她命大,死了,我们也不算心狠手辣啊。” “随便你说吧。”管孤鸿的心不在这。 当初杀人是不对……她能活下来,是算她命大! “最慢在秋天来之前,你要设法让那个女人能搭车走路。” “哪有人要求人家这样的事?”他又不是神仙,随便变一变就能如愿! “你揽下来的事,就要自己处理好。” “冬天回山上很冷耶,我们在这过冬不好吗?”冰雪封山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山下温暖又热闹。 “可以,你自己留下来。”管孤鸿说一是一。 “大哥,你好无情。”管惟独呜咽。 *** 是啊,他就是不近人情。 坐在屋前的小院子里,管孤鸿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悠闲无事的晒着太阳。 他在太阳下的经验除了无止境的练武,就是为了黑山堡的事务到处奔走,没有一刻停止过,多少年来总是工作、工作,无尽的工作,没有自己。 “咳咳咳……”一墙之隔,有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干扰着他的耳朵。 他心一动。 等他回神已经走过用篱笆区隔的小门,进了一间阴暗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药味,他瞧见一旁同他住的房间一样有个小泥炉,炉上还滚着药壶。 一头有些泛黄的长发技散在床沿,干净却称不上舒适的床上躺着单薄到让人乍见下,会以为是个未成年孩童的姑娘。 避孤鸿想退出,床上的人却发出了声音。 “谁……”然后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他一只脚不晓得该进还是该退。沉思中,长长的发丝动了,从里侧翻身过来的脸蛋苍白又瘦削。 “你……” “你是谁?”阿房撑着床沿探头,她常头疼,记不住在她房间出入的人。 这人,他来过她的房间吗? “我……只是路过。”一时间管孤鸿不知道应该要拿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她看起来瘦弱又细小,声音不可闻,他身上的伤大致都已经痊愈了,她却还在病中,而且病得不轻。 “哦,我的药……”小泥炉上的药烧开了,噗噗药气直冒出来,她勉强下床,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套上绣花鞋。 举步维艰,好不容易她才走到小泥炉旁,拿起药壶。 “啊……疼。”药壶烫人,她一时大意,拿不住,药壶摔了一地,滚烫的药汁喷洒出来,她躲避不及,身上很多地方都被波及。 避孤鸿看见红肿以惊人的速度在她的肌肤上蔓延开来。 “别管那些东西!”他抓住她瘦弱的手就往外冲。 不赶快泡水她的皮肤会伤得很严重,女孩家禁不起的。 “你……别这样拉我……我……手痛……”阿房脑袋昏沉,炙烈阳光又兜头晒下来,顿时,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公子……不……请你放开我……” 避孤鸿觉得握在手里的冰冷突然变重,猛然回头,他身后的女子已经倒在地上昏倒了。 第二章 “大哥,你太莽撞了!” 他何只莽撞,根本是没有考虑到后果。 “她的身体一直都这么差?”她又倒回床上,气弱的呼吸,紧闭着眼睑,那瘦弱的模样会叫人生出罪恶感。 “这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了,以前她除了偶尔呼吸,让人知道她应该还活着,其他时间就跟死人没两样。”想指着管孤鸿的鼻子骂他,偏又骂不出口,管惟独苦命的蹲在泥炉旁熬药。 他明明就快可以月兑离煎药的苦海,都是大哥害的,害他又要重新为奴、为婢。不管啦,大哥,你给人家赔来! “我去外面。”管孤鸿偌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这要叫他怎么办?面对这样的情况,可是从来没碰过。 是啊,没碰过。杀女人、在他手上昏过去的女人,都是同一个,看清楚她的脸庞,那稚气的模样,应该还是个闺女。 他该怎么办? *** 虽两人房间紧邻,可自从阿房昏倒后,管孤鸿不曾再过去探望她,直至今日半个月过去,他才又晃到她房间。 “要喝茶水吗?”见阿房探了好几次手,就是构不着桌上的茶壶,管孤鸿轻松的倒了茶水,递到她面前。 她的气色仍旧不好,白的唇,白的脸,什么都是白的。 惊恐从她脸上一闪而过,好久,才接过他递过来的陶杯,然后低下头,饥渴的吞喝着水。 她喝得紧张万分,管孤鸿看得蹙起眉头。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欢迎他的到来。这是人之常情吧。毕竟,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那么的血腥。 “你烫伤的地方可好了?” 他一不小心碰到桌角,阿房紧张得把杯里剩余的水全倒了出来。她到过鬼门关,死亡的感觉并不可怕,转了一圈,小命是捡回来,可是本来还算健康的身体一直没有好回来过,看见他,就会叫她不由得想起那场惊人的梦魇。 她还没忘记这一切是谁给的。 摇头点头,管孤鸿捉不住她的意思。 喝过水,她月复中在翻搅,闷热难耐的天气本来就叫人头昏脑胀了,这人,像棵大树的杵在房间里面,除了给她不明的压力,更把所有的凉风都挡在外面,叫人头更昏了。 她放下陶杯,摇摇晃晃的来到床边,模索着床褥就要躺下。 “你不舒服?”他不敢过去扶她,怕她动不动又昏倒。 “我需要休息。”她努力要自己不要喘得太大声,眼睛干脆合了起来。“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吗?”他试着跟她交谈。 阿房身子一抖,握紧了床单,“我……不敢想,也没法想。” 除了跟死神挣扎搏斗,一天又一天,她不知道应该想什么。 看她闭起眼,管孤鸿心居然悬了起来。“你别又昏倒了。” “我不会。”话才说完,鞋子无力的月兑下,她的身子又歪掉。 他动手抓扶住她的双臂。 这是人的体温吗?即使隔着布料也是触手冰凉。 趁这机会,管孤鸿才发现都已经初秋了,她还是一身不合宜的春装,湖绿色的衫子不新不旧,极薄,布料粗糙,看得出来是乡下人的衣着。“别碰我,请你别碰……”受惊的眼睁得老大,紧张的眼瞳中满是央求,像她那一夜求他的模样。 避孤鸿心中一震,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事。他粗哑着声音道:“我不碰你,我看着你休息。” “不用!”她用力的摇头,宛如惊弓之鸟。 他活到现在,被别人拒绝的次数用五根指头就数得完,她是唯一的女子,而且已经是第二次排斥他了。 “你别慌,我答应你,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一根指头。”“真的?”她半闭着的眼表露着疲乏,本来就低哑的声音因为说了过多的话发出沙沙破音。 “我向来说话算话,你是头一个怀疑我的人。” 阿房黑眸垂下,不见半点星光,可见是真累了。 “我不想对你道谢。” 避孤鸿狼狈了。是跟不是,都难以出口啊。这一凝眸,正巧望见她用帕子系住的手腕,难以言喻的心情像把钩猛然勾住他,他垂下了眉眼。安静了吗?那她可以好好的歇下了。以为管孤鸿已经离去的阿房轻轻吁了口气,困难的翻身,几个小动作以后,沉入了黑甜的无梦乡。 *** 避孤鸿看着自己的手,就这样看了好几个时辰。 他的手臂还残留着未知名姑娘肌肤的感觉。 只要是人都不可能轻如烟尘,除非一把火烧了,可他方才感受的重量轻得比灰尘还可怜,这年头虽然北争战,南方有盗匪横行,东边饥民如蝗虫,西陵瘟疫,他见过的难民随便一个都比她好。 “大当家的?”从来没见过出神的主子,叫的人有些小心翼翼,还有几分试探。 “嗯?四喜。”四喜,他的忠仆。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谨言慎行,少年老成的典型。 “黑山堡的大家很想念大当家的,希望您能早些回去。” “我知道。”转眼就要冬天了。冬天对山下的人来说只是季节更换,没有太大的意义,住在山上的他们可不然,秋天是最忙碌的季节,山中不可一日无主,他是在这里逗留太久了。 “你去做准备吧,顺便把二当家请来。”他一个人回山上去不需要什么行李,可是……他脑海浮现了未知名姑娘。 “二当家方才出门去了,他交代小的见到大当家跟你说一声。”除了该说的,四喜从来不多话。 “嗯,那没你事了,你去忙吧。”四喜点头,安静无声的离开。 避孤鸿在屋里坐不住,举足往外走。 他的生命里全都是果断决绝,这会怎么三心二意起来?就因为那股薄薄的罪恶感吗?人,真的不能做错事。 灯光幽暗,出于下意识,管孤鸿一踏出门外,便往隔壁瞧去,晕黄的光线表示她尚未休息,身体才动了动,却听见微微的抽气声。 她在。 消瘦的身影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你起来做什么,也不怕着凉?”因是隔邻,他不消几步就抵达她面前。“你有没有外套?需要我帮你去拿吗?”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她欲离开房间,踏出门外,她的身子应该好些了吧? “我我我……不用。”阿房缩了缩。 他的影子好大,把她瘦小的影子全遮去,这样的他,为什么不肯放过她,非要在她面前出现? 是了,她是他的俘虏,那日杀她不成,总是要来监视着才安心。 “我不过去,你别抖。”唉,他的叹息在风中化去。 “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可以让我要的?”他成了万恶不赦的罪人,因为她。 他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以往他从来不在意这点,可如今却要受良心不时的谴责。 阿房模啊模的,模到房门后的门闩,她想,只要他敢多靠近一步,就准备头破血流吧!僵持着,看管孤鸿没有动静,她以最大的力气转身,冲进屋内,把门砰然关上,然后,落栓。 尽避房门关上了,她仍然不住的颤抖,背无力的抵着门,双脚不住的发起难以遏止的轻颤。 好一会,管孤鸿粗哑的声音才传来,“我只是想知会姑娘一声,我们明天早晨要出门,路途远,希望你准备一下……也就这样了,你放心睡觉休养吧,我不会来打扰你的。” 她惧他如蛇蝎啊,他的心怎么会觉得好像被螫了似? 屋内的人儿没有了动静,只见里面的烛光摇曳。 他泄气的想离开…… “慢着!”她在窗户下喊他。 有那么一瞬间,管孤鸿忘了回应。他到底怎么了,就算对她怀抱罪恶感也不至于这么激动,是啊,他有多少年没尝过什么叫激情了。“有事吗?”他的声音很粗,粗得不像话。 “我可以对你保证不把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告诉第二个人,你放我走吧!”她不是没人要的孤儿啊,她的家中还有姐姐们,她必须要回家!避孤鸿的眼珠转过一圈又一圈,“恐怕不行。” 阿房的呼吸窒了窒,眼中有着失望,细白的手指扳紧了窗沿。 她不明白,他的眼睛深邃,是很好看,可里头空荡荡的,没有暖意,只有压迫跟无情,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她不明白啊!她的心在凄厉的吼叫,有谁听见? “我不放心你,你必须跟我走。”他的不放心是为了她那单薄又尚未痊愈的身子,可是听在阿房耳中,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不让她离开,就为了封她的嘴嘛!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救她,干脆让她在那一刀下死了还落得干净。 她气急攻心,一阵痛从四肢百骸集中到了手腕,她是人,她也会怨恨……想到这里,她手腕痛得更加剧烈,这才发现自己把曾受伤的左手紧紧握住,要不是这样,她会跑过去捶打他一顿。 “姑娘?”她一直低着头,那只受伤的手似乎抬得很高,这么奇怪的姿势让管孤鸿提高警觉。 “不要过来……”阿房虚弱的出声。 就像突然断线的纸鸢,她全无预警的仰身就往后倒,他想要抢救,已经来不及…… *** 她,恨他! 要不然怎可能一看见他就昏倒,她受刺激,他也受影响了。 他天性薄情,别说花草树木,就是对人也不会多出不同的感情来,偏生见到她,不习转折过的心径自兜起圈子来。 好陌生…… 马车辘辘的声音响个不停,坐在里面的管孤鸿了无心绪的看着怀抱里病恹恹的阿房。 生怕招了风寒似的,她被密密的包裹着,而只要稍颠簸一下,管孤鸿立刻帮她调整往下滑开的毯子,偏偏不曾做过这细微动作的他拿捏不好力道,不是撩起她一络头发,就是差点把她胸前的衣服给剥下来,他不自觉,看在别人眼中却出了一身汗。 “我说……大哥……”本来应该骑马的管惟独硬是挤进马车,他有些被搞胡涂了,他这大哥是在照顾病人,抑或是变相的折磨病人? 避孤鸿没空理他。 可是身为黑山堡二当家的管惟独岂是这么好打发的人,他凉凉的声音不请自来的在马车里独自发出,“我说,大哥,轻一点,她可不是我们黑山堡的弟兄,你这么使劲,她会像豆腐一样被压成泥的。” 避孤鸿看阿房缩成一团,呼吸深浅不一,脸色洁白如雪,不禁惊疑的瞧了瞧自己粗壮的手,她脸色很白,像马车外头的月亮,真是他……太粗鲁了吗? 车子震啊震的,她了无声息。 “你为什么不醒过来?”他对着昏睡的阿房喃喃自语。 “大概是怕你吧。”怕到骨子里去了。管惟独想偷笑,表情却还是一本正经,这节骨眼要是笑出来,不是被擂死就是被一拳打出车外,为了他的小命着想,还是忍忍的好。 避孤鸿脸色一黯,“我不是问你。” 然而,当他耐心告罄,不自觉加重力气搂高看起来没有生命力的阿房,她因而滑高的袖子露出绑着帕子的细腕……还有那淡淡的瘀青是什么? 她的手脚细得像木偶,只要他轻轻一用力——等等,她身上那些绿颜色难道都是他的杰作?该死!她到底多脆弱? 他一拳击向车顶。“四喜,去东昌医馆。”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停了下来。好一会,车门开了条缝;探进来四喜大大的眼睛。“大当家,你指的是绿柳镇最热闹那条街的东昌?” 大当家了解他现在的身份吗? 避孤鸿马上意会四喜的担心,可是他管不了。 “叫你去就去!” 四喜不赞同的把求救的目光抛向管惟独。 “他是头子,他说要往哪你听他的就没错。”为什么要他当坏人呢?他可是很难得看见自己的哥哥这么有人性。 “是,二当家。”。四喜不敢多说什么,虽然基于现实的考量,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让头子冒险,可两票对势单力薄的他,他还有什么话说!上意难揣,他只能遵照命令便是。 四喜缩回头,“驾!”马车卯起劲来,简直是飞奔了。 震荡的感觉才觉得缓和了些,怎么又变得急遽?阿房的睫毛动了动,怎么,是她的错觉吗?还是睡昏了头?茫茫地,她睁开了眼睛。 什么都还没能看清楚,骤然感觉到身子被什么紧箍了下。 “你醒过来了。”头顶上的声音像是穿过重重浓雾才抵达她的意识。 当她终于看清楚眼中反映的人,眼里有着微不可见的痛苦。 “别咬,你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来了。”她就这么厌恶看见他? 阿房根本听不见管孤鸿的吼叫,用力把唇痕咬得更深。 避孤鸿用力箍紧她,等她非换气不可的时候,送上自己的手掌,正好她的牙又落下来,咬了个正着。 本来斜倚着的管惟独看得一脸惊叹,身子不自觉的坐直了。 一圈红色牙印马上在管孤鸿的手浮现出来,不痛,跟蚊子叮差不多的感觉。“气消了吗?” 阿房圆目怒瞪,瞪着瞪着,本来不见生气的眸子飘出了水雾。 “你的肉硬,难吃。” “我也有这种感觉。”管孤鸿被她的表情震住了,居然傻傻的回答。 然而四喜杀风景的声音闯进来。“大当家的,东昌医馆到了。” 四喜揉弄眼睛,他一定是眼花加闪神,他家头子居然瞪他,他又哪里做错事了啊? “四喜,东昌医馆我们不去了,直接上山吧。”管惟独出来解围。哎呀,这个死脑筋的四喜。 “是的,二当家。”四喜逃避的缩回头,关上门。他还是适合在外面吹风,风吹吹,他就会清醒……然而,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不明白啊! 马车在他的喝下又走动了。 车子一动,阿房随即开口,“请你放我……下来吧,男女授受不亲。”骨头不再发疼原来是被他搂抱着,这于礼不合。 避孤鸿眯起黑瞳,“你确定?”没等她点头或什么的他先声夺人,“我先说了,等一下你的身子要是多出一道不该有的瘀青……你瞧过我的手段的,现在你还要我放你下去吗?” 阿房实在没力气跟他抗衡,两人靠那么近,几乎是紧贴着,他身上的味道毫不保留的在她鼻前飞窜,不难闻,而且,他……好暖,暖得她又昏昏欲睡了。 她还能说什么?况且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听…… *** 大——好大——的地方—— 她不是小矮人却走进了巨人国。 随便一根圆柱子起码要十几个男人才能拖得住,比得上大庙的门槛,她得把裙子拉到膝盖上头才跨得进去,要不是管孤鸿拎她一把,怕是要出糗。 黑山堡里面,看得到的家具每样都是以巨大的杉木劈制而成,然后把不需要的棱角磨掉,窗户做成碉堡的模样,开关自如,不怕敌人来袭,以实用性砌成一座惊人的堡垒。 也许是处处展现的风光都跟山下不同,一路昏睡的阿房难得的精神了许多,这让原来想把她直接送进主屋的管孤鸿改变主意,直往议事大厅走。 阿房没有机会多参观什么,因为此刻她是被管孤鸿抱着走,想落地,不可能。 这会儿听到他们大当家回来的人挤满了大厅,看过去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鼻息间充满各种气味,阿房偷偷从毯子边缘看出去,瞧见了他们的脚丫子,这里就连人的脚丫子也大得可怕。 包围着管孤鸿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衣着都谈不上整齐,补丁很多,手脚粗糙,看得出来都是习惯做粗活的人。 她心中一动,看管孤鸿那架式,还有这些人对他的簇拥,她想,他拼了命的想回来,为的就是这群人吧。 她看见每一个急着要发表意见的人那脸上真切的表情。 “大当家的,俺叫家里的婆娘杀了只老母鸡,晚上给您洗尘。”说到鸡,那粗汉子有些得意,有些心疼,嘴里的口水有泛滥成灾的趋势。“我也把猪栏里的母猪宰了!”那本来是想说留到过年卖个好价钱,给家人添衣买菜的。 “大当家死里逃生又重新回到山堡,咱们要放鞭炮,杀鸡宰羊,陈年的瓮底老酒也抬出来,给他喝个痛快!” “羊叔,那些鸡羊都给留着,我听四喜说羊嫂要给你生小胖子了,留着给她坐月子用,别糟蹋了。” 羊叔一听见头子晓得他家里的喜事,嘿嘿的笑,一脸的忠厚老实。 “头子,我娘也叨念着您,您有空一定要到我家里去坐坐,让我九十岁的娘亲亲眼看到您平安回来。”壮得像牛的汉子拼命挤到前头,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避孤鸿还来不及说什么,旁边的人嗡嗡嗡的抢走了话题…… 他真受欢迎,那欢迎出自每个人脸上的光芒,假不来。 看起来他颇受爱戴,当然,阿房看着看着,也发现一小撮行迹鬼祟、眼神游移的分子。 只要是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就会出现不同的声音,不同属性的人,这地方也一样啊。 欢迎的话都说尽了,每个人的眼光也绕着阿房转来转去,却没有谁敢站出来问上一声,这一直被头子抱在怀里的“东西”是啥? 也难怪没有人能看清楚,因为管孤鸿把阿房包得只剩下一对眼珠能自由转动,其他的,生人勿视。 “放……我下来吧。”她蠕动了下。 众人发出惊叹。 一旁当没事人的管惟独睁大眼睛,他好想看众人见到阿房时的表情,不过,一下看见这么多乡下人,她会不会受不住? “头子,她是谁?”粗眉的汉子月兑口就问。 有人问出口,几百个眼珠子马上对准她身上。“女人。” 这不是废话吗? “呃,我的意思是说什么样的女人?”这里的汉子多是单身,也有有家庭的,但毕竟是少数,女人就像大伙好久不见的肉一样,稀奇得很。 “我的女人!”管孤鸿淡淡的说。 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大失所望,而大婶级的女人,背着娃的黄脸婆则朝她行注目礼。 阿房想瞪他,可两人暧昧的姿势却叫她使不出力气来,已经是人生地不熟的,这人还马上替她招来人怨。 她本来蠕动的身体僵直了。 也对,这样的情况谁会相信她是冰清玉洁的女子?除了不正经的女人,谁会胡乱赖在一个男人的怀抱一直不离开? 她的身体毁了,现在就连名誉也没有了,这样的她究竟还剩下什么? “哎呀,原来头子喜欢的是山下的姑娘。”人群里面飘出了幽怨声。 “像大当家这样的男子不是我们能要得到的……”仰慕他的人不少。 阿房很想翻白眼,不过这么无礼的行为她也只是想想而已,随即放弃。 这也难怪,世道混乱,男人要在这乱世里挣口饭吃都有困难,仰赖男人供给的女子更不用说了,谁不想求个安定,安定后更要贪舒适豪华,旁的不说好了,就这土匪窝里,管孤鸿是最上等的那块肉。 瞧了眼自己受了伤的左手腕,阿房的眼沉了下去。 “大当家,那你的女人叫什么,以后见面我们好称呼啊。” 避孤鸿一愣,低头问:“你叫什么?” 哗,敢情大当家用抢的啊,也对,他们本来就是强盗。 “我在等你说。” 底下的人说什么管孤鸿都听不见了,他低眼看着怀抱中不挣扎也无表情的阿房。 他几乎要养成迁就她的坏习惯了。 一会之后,阿房勉强下地,自己站好,蓬头的她一扬眼,整个大厅里的骚动马上凝住,不知多少带着批评、审视的眼光将她团团包围,她抑不住胸腔狂烈的跳动,眼前发黑,双眼一合,砰地,软绵绵的滑回管孤鸿的胸膛。 避惟独垂下眼,就知道要大事不好了,他那粗鲁到缺乏神经的大哥又把事情搞砸了。 第三章 阿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昏迷中有人扶着她吃药,汤汤汁汁的东西把她当无底洞似的填。 就这样昏昏沉沉的过日子,也不知道时间怎么过去的。 等她慢慢恢复神智,抬头看,屋外的杏树居然结了满满的杏子,草地又油又光,两只不知道打哪来的小狈开心的在其中打滚,滚得一身是草屑。 她看着,瞧着,不知不觉,清瘦的脸庞慢慢浮出了笑。 长时间的居无定所,自从她有记忆开始,搬家是家常便饭,所以,她的身边不曾有过宠物,也不记得有过这么悠闲的时光沉淀自己。有时候她会安慰自己,搬家虽然没有千百种好处,起码也养成了她不认床,也不会认枕头的好习惯,到哪都能睡。 不过—— “唉唷!”一团被子连着人翻出了床,掉下地后又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到桌脚才止住去势。 看清楚眼前陌生的环境,阿房才想起来自己有个坏毛病,就是三天两头的掉下床。 她呆呆的坐在地上,也不急着要起身。 她有多久不知道掉下床的滋味了?她举起左手,动动指头,甚至还踢了腿,都可以自由活动呢,虽然还是有点虚,那是不是表示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康复?她看着自己可以自由摆动的左手手指,心酸的笑了…… 突然,房间外面隐约传来压抑又不明白的声音,“我刚刚好像听见很大的声响。”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材略胖的女子。 “会不会是遭偷了?”一个与四喜有相同面貌的少年一起进来。 “遭你的头!我们是土匪,土匪窝里的土匪被赋偷像话吗?”女子并不客气,当头就送了几颗爆栗给少年。 “哎呀,春绸姐,我会被你越敲越笨。”少年发出不满。 “你本来就不够聪明了好不好。”春绸是个少妇,绾起的发利落的用木簪固定住。她眸了少年一眼后发现坐在地板上的阿房,吃惊的张大嘴。 阿房试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现在的她别说坐相不能看,还一头长发跟稻草一样,身上的衣服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大片不该示人的肌肤。 她慌乱的手脚终于提醒春绸,她把少年的眼睛一把遮住,“不许看,看了长针眼。” 可已经来不及,阿房那雪白的肌肤早就被看光了,少年的面皮不自然的发红。 春绸赶忙把阿房扶起来,手脚利落的替她拉好衣领。 阿房两脚缩回床上,小嘴念念有词,“这是梦,一定是梦,一定是一场恶梦,别醒,等一下就过去了。”抱住被子,她想继续安眠。 耙情她还没清醒呢,春绸噗哧笑了出来,对阿房的印象大好,觉得她可爱极了。 “姑娘,这不是梦,你把眼睛张开,我是春绸,站在门口那个家伙叫八福,我呢,是来照顾你的人,他呢,是跟来瞧热闹的。”她声音清亮,像珠子在地上滚似的。 热闹?她……是让人饶舌闲话的热闹?阿房不由得抬眼瞧去,这才发现那个叫八福的少年跟某个人很像,可说他像谁,一时间又想不出来。 看阿房不语,春绸朝人福挥手。“这里我来就行,你去跟头子说姑娘醒了,叫他放心吧。” “我知道了。”闯进一个姑娘的房间毕竟尴尬,八福匆忙的跑了。 春绸自动的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拾起来,折成方块,往床上放,然后从洗脸盆拧来湿巾子,要替阿房擦脸。 湿意沾上阿房的脸,她恍然醒过来。“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春绸也不勉强,把巾子给了阿房,又去收拾别的地方。 “对了,我也不能一直姑娘长、姑娘短的称呼你,你总有个名吧?” 洗过脸,阿房终于醒过来了些,她从一旁取来牙梳,把头发梳过,随意用红绳绑起来,就算整装完毕。 “我叫阿房。” 春绸好笑的摇头,接过她手上的牙梳,准备替她绑条乌黑油亮的辫子。“那以后我都这么喊你喔。” 她点头。 阿房别扭的坐着,梳子轻轻滑过头皮的感觉叫她觉得手脚僵硬,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就算是她的姐姐们也不曾这么待她,她们总是说沾了她的晦气,要倒霉的,她和这个春绸应该……不认识吧,她何必对她好? “我啊,老家上下有十二个弟妹,每个都归我管,我的鸡婆性子就是这样养成的,但是,他们运气不好,还没看清楚这世间长什么样子呢,就被丧心病狂的马贼害了,真要还活着好些个也跟你一般大小了。”乱世,人命比草芥还轻贱,一把火,人化成烟,一个个不见了。 “我快要满二十岁,不小了。”她老是被认小也习惯了,不过,她为什么要对她好? “哈哈,说起来你还是比我小,开春过去我都二十八了哩。”春绸的爽朗很得人心。 “春?”她记得上山时天气冷凉,跟春天差好远。 “对啊,年都过了呢,好可惜你没跟我们一起庆祝,在这过年可热闹极了,不过,不怕,只要你待下来,往后有得是机会。”她说得眉飞色舞,略带中性的语调把整个空气炒得晶晶亮亮。 难怪窗外的树那么绿,阳光那么暖,可是她怎么都不知道时光飞逝得那么快速。她病了那么久啊…… “托你的福,我们这里本来是没有大夫的,头子为了你去掳了人来,泽被我们这些人,像我过几个月也要生了,有了大夫在,我也安心许多呢。”春绸的话匣子一开,滔滔如长江黄河,奔流不息。 “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从别人的口中得到答案,总是比自己胡乱猜想的好。 “都过一个冬天了……啊!也难怪阿房你不知道,你那一口气要不是头子拼死拼活帮你吊着,什么珍贵的药材都叫人去山上找,加上卦大夫的医术精良,你那么衰弱的身体拍是熬不过我们这里的冬天唷。” “谢谢,我……怕是也让你费心了。” “唉唷,阿房,你别跟我客气,会待在黑山堡的人多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我也是孤苦伶仃一个,大家流落到这里不互相照应怎么活下去啊。”春绸用心的让红绳穿梭在阿房的发辫里面,最后系上活灵活现的蝴蝶结。 阿房模了模从来没有这样漂亮过的发,眼圈红了。 “怎么,我太粗鲁把你弄痛了?”她的心思,春绸猜不透。 “不,谢谢你。”阿房的声音很轻,像早晨的水雾,一个不注意便要消失。 “真要道谢的人是我呢,要不是头子让我来跟你做伴,这里的冬天我怕也会熬不过去。”她放下牙梳,手心贴住自己隆起的小肮,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些黯淡了。 “怎么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个亲切的人,阿房已经月兑口而出。或许是太久没说话了,或许是春绸突然转变的情绪让她觉得不安。 春绸拍拍阿房的手,她明白自己的情绪影响了这个心地良善的好姑娘,“我是个寡妇,你听听,别被我吓了啊。” 阿房一下子不知该不该抽出她的手。她不习惯这样的亲热,但是也不忍心拒绝春绸的示好。 春绸拍了下自己的手背。“你瞧我,你的身子才好那么一些我就罗唆个没完,哎呀,对不起,我又离题了,看见你苏醒我是乐胡涂了,你别见怪。”母鸡的心性在她身上表现无遗。 “不会的。”她说。 *** 在春绸的劝说下,又过了几日,阿房首次走出房门。 她不认得路,不认得房间,更遑论出了房门的东西南北了,她让春绸领着,她走一步,她就跟一步,她转弯,她也跟着转,这样,慢慢的走,也算稍微领略了高山的风光。 黑山堡的四周都是高大的灌木丛,生活条件并不好,但是经过开垦的土地,已经种上了今年的庄稼,挡风的树木是新植的,种在大树旁,小心翼翼的护卫着新绿的高梁。 一幢幢的黄土房子成长条状散在辽阔的泥地上,竹篱茅舍,水塘里黄毛水鸭,到处放养山鸡,满山跑的狗猫猪,黄昏时刻,每一家的烟囱口都飘出了温暖的烟丝,食物的香气。 “……在这里每一口人都要工作,有工作才有饭吃,黑山堡不养吃白食的人,其实能够在这里住下的人都很珍惜有这么一块安静的乐土。”春绸满心欢喜的领着阿房到处走动,顺便解说。 “还有,山堡里有宵禁,过了子时就不要在外面走动,万一被山上出来觅食的野兽咬伤就麻烦了。”身怀六甲的春绸压根不像怀有身孕的人,她健步如飞,阿房几乎要跟不上。 “阿房?”春绸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五指往她面前挥动。 阿房停下步子,捂着急速跳动似要从喉咙蹦出来的心。“我有点喘。” “哎呀,我真是粗心,忘记你身子才好,就拖着你走这么久,伤脑筋啊。”粗线条的人终于发现了。 也幸好为时不晚,“这里大树多,又凉快,你在这歇歇,我去帮你拿点水来。”也不管阿房有没有意见,她一溜烟不见了。 阿房慢慢的在大树下坐定。咦,草丛边不就放着一只大水壶吗?看着三三两两向她走来的人,她咧开了嘴,却无法出声……春绸好像把她放错地方了…… *** 树荫下渐渐堆满圆锹锄头之类的工具,男人推挤在大水壶前要水喝。 “山顶上的水源地只要到冬天就结冰,一滴水也流不下来,不趁着农忙前把沟渠挖深加宽,多引点水下来存着,来年过不了冬啊。” “真不公平,那块水源地本就该是我们的,凭什么要给不相干的人用?” “没有水谁都活不了,是头子心肠好,说对面山头的也是人,既然有水就大家公用,为了怕旱季来得早,筑渠是必要的……” 阿房茫茫然的听着,大伙七嘴八舌,她已约莫听出了大概。幸好那些男人每个都仅止于对她瞄上几眼,有的绕过她取水喝,有的离她几尺远,仿佛怕身上流汗的气味薰了她。 没有人故意干扰,让她神经不再那么紧绷。 不过,春绸怎么还不回来? 就在她伸长颈子探望的时候,冷冰的嗓子突地出现,全部的人当场冻成冰棍。 “事情没做完,你们还打混!”管孤鸿只穿一件兽背心,赤果的胸膛上是晶亮的汗水,他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房身上。 阿房把视线放在黄泥地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出现让她松了一大口气。怪了,以前他一出现,不是会让她心跳加速、心情紧张吗?怎么他现在就站在她跟前,她却一点不愉快的感觉也没有? “你们还看什么,干活去!跋不上午膳,就自个挖黄泥吃!”管孤鸿转头轰跑一窝想乘机看戏的人。 “头子,我们没有碰她一根寒毛喔。”经过管孤鸿身边的人提起圆锹,走了开去。 “大当家的,很久不见,你别又吓晕了人家。”另一个汉子很有义气的叮咛。 汉子乙也想如法炮制,谁知道才想出声就被管孤鸿可怕的眼光吓退。“我我……努力工作去,嘿嘿嘿……” 阿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人真是纯朴又可爱。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春绸呢?”白花花的日光从叶缝撒下,她因病消瘦的面颊看起来丰腴了些许。 “她去找水给我喝。”阿房发现,心情平静的对他说话好像不难。 水?管孤鸿蹙眉看着树下的大水壶,接着大步走开,再回来,手中抓着一片很大的芋叶。 他用身上的兽背心把芋叶擦干净,在里面注入水。 “喝,水很干净的。”他弯膝蹲下,谁叫她实在太娇小。阿房试着要把芋叶捧到面前,谁知道重量不是她能负荷得衡量过情形,她没办法,只好凑近脸,双手捧住叶子边缘,一口一口慢慢喝起来。 盯着阿房头顶的发旋看,管孤鸿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她会把整张脸埋进芋叶的时候,他把梗在喉咙的话说了出来,“用过早膳了没?”水喝饱了,阿房把芋叶推远了些,“我不饿。”她一直没有食欲。 “不吃容易闹肚子疼,你的身体才刚好,就算没胃口,也要多少吃一点。一起走,我也饿了。”水渠的进度尚可,他也该去填点东西进肚子,他听说厨房里的人煮了蛇汤,好不容易呢。 “我要等春绸回来。”他不会又要勉强她吧? “蛇汤很好,喝了对健康有益。”管孤鸿很好心的告诉她。 蛇……蛇汤?阿房全身起了疙瘩。 她用力摇头,表示自己的坚决。 “你不要排斥,等喝过了就知道其中的好处了。”他还想多解释一下,但是,她的脸色不对了,“慢着!你不许昏倒,我不许你才跟我见面又昏倒……”可来不及了,阿房经过刺激后,很不给管孤鸿面子的又昏倒了。 *** 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很需要! 譬如说长相吓人啊、好吃懒做啊、个性欠佳、行为粗鲁……可是,喝蛇汤也算在内? 知道自己因为喝蛇汤被列为蛮子,管孤鸿很不服气。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撇过头说讨厌他。 他只是好心的请她喝蛇汤,要知道这滋补养颜的机会也不是常有的。不过,显然她不领情。这一来,害他这几天郁卒得要命,心里一把火烧也不是,不烧,闷得自己痛苦难当。、 这样的情绪让他非常困扰。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乎阿房,不要在乎、不要在乎…… “……也就是说,预计今年冬天来临以前,橘园的橘子可以多收三十斤,花生因为缺水,长得特别好,可以抬高价钱,每斤多十纹银的收入,至于……水源地的部分,隔壁的花家寨希望跟头子面对面协商,请头子挪出时间来。”所谓的“隔壁”邻居,足足有一个山头那么远。 黑山堡处在四座山头的中央,土地算是四座山峰里最肥沃的,问题是这些山里头不只黑山堡盘据,还有大大小小三帮四寨跟着抢夺唯一的一处水源。 三帮四寨,内忧外患还有国难。 昂责记录的八福用拿筷子的方式抓着毛笔,艰难的一笔一画记录着,还不时要四喜念慢些,一场例行的报告下来,八福的脸上几乎可以媲美黑猫洗脸了。 “头子?”四喜很早就发现这例行报告怎么都吸引不了他们头子的注意。他一个人根本是自言自语。 “头子!”他试图唤回管孤鸿的敬业态度。 “嗯?”管孤鸿应着,眼角不小心瞄到窗外的人影……那个又很多天不见的女人在干什么,吃花? 等他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人已经离开座位,直奔向外头的人儿。 阿房掩了口哈欠,她实在不是故意的。 随着身体慢慢康复,她可以随心的多做一些事情,可是,临睡前那碗必喝的药总是让她昏睡,持续到隔天清晨,使得身子不听使唤,脑袋老是空空的,令她不自主的赖床。 起不了床自然赶不上用膳时间,原来她的饭菜是由春绸送到房间来,两人一起用饭,这几天春绸被唤到别处帮忙,无暇顾及她,她又睡得晚,去到厨房,那里连一只苍蝇也看不到,她也不好意思叫人再煮食物给她。 就这么饿着肚子,置身在白花花的骄阳下,晒得她眼冒金星,这时候要是她能化成一摊水多好,清凉又自在,也不会有饿的感觉。 她晃来晃去,一片开满花的小树丛挡住她的去路。 她想,这花应该吃不死人吧?摘一朵试试。 入口有点苦,带着不知名的淡香。 “吐出来!你疯了吗?”晴天劈下一道雷来! 她不小心侵犯了他的属地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身为一群人的领袖,他不是应该忙得不见人影、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忙得别出来吓人…… 一堆疑问还没个解答,管孤鸿已把她拉到树荫下,大声喊,“什么不好吃你吃这个,吐出来,乱吃东西会拉肚子的。” 不经意撞见他,阿房的心有些移位。 “喂!”他吼。虽然知道她吼不得,也不愿意见他,但仍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不是故意要吃你家的花,是饿极了。”她是知道有菜圈。橘圈,但是,橘园太远,菜园又围着篱笆,要绕田埂小路,很麻烦……” “肚子饿?跟我进来!”说罢就要拉她的手。他记得屋子里好像有厨房送来的东西,从早忙到刚刚也没心情拿来用。 她来得刚好。 阿房避过他的手扶着树干,“你要收买我的肚皮不如好人做到底,干脆再进去一回拿出来分我吃可好?等等我还想回房睡回笼觉。” 耙情她是睡过头,错过用膳时间,厨房的人把菜收光了,她才饿肚子的?但是照顾她的春绸呢? “要吃就跟我进去,黑山堡还没有饿死过人,你要开先例,我不反对!可是不能在我的眼皮下。”这样的女子幸亏是被他带回来,要搁在他处怕是要祸及别人。 “你保证没有蛇汤之类的东西?”她是一朝听到“蛇”这字眼,十年都怕草绳。 避孤鸿正色的说:“在这里,有吃食已经是很了不起了,平常大家节衣缩食,青菜萝卜凑合着过日子,有蛇汤佐饭,对大家来说很难得的。” 阿房不予置评。 看他似乎又要发怒,她笑叹口气,“大爷要骂我不知好歹我也能领受,谁叫我是人在屋檐下,所以你说了算。” “进来吧你。”什么时候他的硬心肠不管用了,这么简单的就与她罢休?管孤鸿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阿房不见表情的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屋子里摆设简单,除了必要、实用的物品外,没有一丝多余,可见管孤鸿不是个奢华的人。 “你也在这……”她瞧见了八福,却记不起名字。 “我是八福。”他郑重的介绍自己。 “你……看起来像花猫。”那些墨啊水的,抹得脸上乱七八糟。 八福吐了吐舌头。“姐姐的身子可好?”他嘴甜的问。 阿房看着他和四喜努力的思索,“你们是双胞儿?” “嘻,姐姐好聪明,我是英俊又可爱的八福,至于站在我旁边木头似的这个是四喜,四喜、八福,一团和气。”说完,还扮了个鬼脸。 阿房忍不住笑逐颜开。 避孤鸿看她脸色转好,却是别人的功劳,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原来你还没用膳啊,不如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办完,再带你去春绸姐家讨些吃食,你说可好?” 阿房难得跟人有说有笑。“那倒不用了,春绸到别人家帮忙去了,她说不到晚上回不来,至于吃食……”她瞄了管孤鸿一眼,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总不好说她厚脸皮进来要吃的吧? 正迟疑着,管孤鸿不着痕迹的开口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八福讪讪的苦笑。他有说错话吗?看向一旁的四喜,他却把头撇到一边去,压根不理会他的求助。 唉,他们是兄弟耶,乱设义气一把的家伙! “走。”四喜扯了下八福的袖子。 “干嘛要走?我们的公事还没了。”想起这个他又头痛。写字真不是人干的,一支笔比刀枪还重、还难提。 “了了。”四喜板起脸来不输管孤鸿可怕。 八福不敢再吭气,虽然他不知道四喜到底在气什么,头子好像也用他那本来就冷冰冰的眼珠子瞪他,但是……但是……他但是不出所以然来。 “八福!”四喜难得动了怒。 一厢还在发怔的人跳了起来,手边的墨汁冷不防又在脸上添了一笔。 四喜几乎要翻白眼的把八福拖着走了。 “他们感情真好。”阿房由衷的羡慕。 她跟姐姐们从来不曾这样亲昵过。 亲切的春绸,善良的百姓,可爱的双胞胎,还有……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种种都让她迷惑。 这里会欢迎她长长久久住下吗? 第四章 只要有得吃,阿房不挑的。 几道家常菜肴,她每样都吃,因为管孤鸿不停的夹到她的碟子上。 “我可以把这些剩下的东西带回去吃吗?” 见她真的吃不下,他拿起碟子把剩下的菜扒到自己的大碗上,虽然慢,却大口大口的把全部的菜饭吃得干干净净。 看他把饭菜吃干净,阿房突然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他说得对,在这种艰困的地方,不管什么东西都要爱惜,就算一粒饭、一片菜叶子也是,而她,是个不务生产的人,还这样不珍惜粮食。 她惭愧的低下头。 “喝水。” “咦,谢谢。”阿房努力挤出笑容。 “你的身子很差,作息乱七八糟的。”看她刚才进食,左手一点力气都没有,罪恶感又莫名其妙的冒出来。 “对不起。”这里每一个人都尽力的在工作,她……也想住下来,住在这块和善的地方,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也想当个有用的人。 “以后要错过用膳时间就往这里来吧,我有时候工作太晚,厨房的大娘们会帮我多留一份食物,咦……你刚刚说了什么?”她说对不起?管孤鸿用力把茶水吞进去,细想了下,是哪里不对? “不要紧,我要是饿死了活该,谁叫我这样的身体在你这里只有浪费粮食,我听春绸说,这里不收闲人,让我饿上几顿,见了阎王,你也省事。”她的眼觑着水杯,清澈的水倒映出她迷离的眼眸。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怎么说你怎么做,来到黑山堡你就安心的住下来,我说过这里没有饿死的人。”她跟他吃了饭。讲过话,神情还算正常,也没有要昏倒的迹象——他居然莫名其妙的感谢起四方各路神明了。 “谢谢大当家的好意,春绸姐晚上就回来了,你的好意我心领就是。” 他不喜欢被拒绝,才恼得要开口,又记起她受不得刺激,只好硬生生把火苗压下。 “你那个头是怎么回事?”乱蓬蓬的像鸟巢,她这样居然也出门,打扮得赏心说目不是女人的天性吗? “这个喔,很难看对不对?”阿房拉了拉自己不是很听话的辫子,“已经很努力想把它梳好,可是它就是不听话。”她梳头发是没问题,可辫子需要双手并用,以前有春绸帮她,她一不在,就什么都不行了。 避孤鸿本来想轻斥一声,可是看见她那只放在裙兜上的左手,心火被兜头淋下的冷水给浇息了。 方才她用饭也只用右手,跟鱼刺奋战了老半天,还是他帮忙剔掉的。 她只有一只健全的手,要求她把仪容整理得跟一般人一样,是苛求了她,没有灵活的双手,要怎么把辫子绑得乌黑光亮、整齐美观?还有她那身过于宽大的衣服…… 避孤鸿倏然转身。“四喜。” 四喜神奇的从门外进来,原来他一直守在外面。 “去把小姐房间里的东西全部带过来,从今天起她要住在这里,你搬去隔壁跟八福一起睡。” “慢慢慢,我又没有答应。”阿房连忙阻止。 “在这里,我说了算!” 他又恢复独断独行的脾气了。 避孤鸿严峻的眼神一递,四喜马上点头,转身出门去。 无力回天,阿房闭上嘴不说话了,方才逐渐表现的和善也不见踪影。 “你知道吗?你一天要吃好几餐。”外头有一堆繁杂的事等着他,他却在这里花尽心思哄她同住,唉。 “嗯。” “常常因为睡过头赶不上用膳时间?肚子饿的感觉不好受吧?” 这还用他强调?她也不是天性如此,肚皮一叫空,人就乏力,乏力脑袋就不管用,迷迷糊糊到底。 “你在这吃住都方便,我这儿大,小跨院后面有间小房,我带你去看,你一定会喜欢的,要是不成,我们再商量。” 他那好声好气的口吻是阿房没听过的,她为什么会觉得心儿乱了调? 她从来都不是讨人喜欢的女子,姐姐总说她性情古怪,也许过不了几日他就受不了她了。 暂时先住下来或许是个可行的主意。 *** 说房间小是客气了。 自从她点头答应要住进来以后,管孤鸿陆续叫人搬了许多家具来,让房间增添不少温暖气氛。 阿房这儿模模、那里看看,心中百转千回。 她从来不曾有过像样的房间,最常是跟姐姐们挤一间房,小时候倒也还好,等大家长大,身子都抽长了,她就成了最不受欢迎的受气包。 为了欢迎阿房住进来,管孤鸿不知道接受了谁的建议,几上摆了一盆很富有喜气的迎春花。 阿房轻触着花瓣,迎春花是春天最早出现的花,迎春,是欢迎她这春天吗? 不管怎样,才一下子的时间,她对这间房子动了心。 最特别的是这屋子有一间可供净身沐浴的地方,别说山下少见,在山上这样偏僻的地方,可以每天把身体洗干净,简直是天大的奇迹。 由于左手的关系,阿房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身体洗干净,接着是头发,虽然不方便,花了更多的时间,她还是觉得很值得。 整年的污垢似乎都被洗干净了。 走出来,没想到管孤鸿锋利的眼就瞅着她。 她退了一步,脸色惊疑不定。 “张裁缝把衣服送来了,你试穿看看。”管孤鸿好一下才把眼睛挪开。 他不懂女孩家为什么一洗过澡就像变了个人,本来干净的眉目更是出奇的白净,他听人讲过所谓的出水芙蓉就是这样吧。 他不是文人,也没生就浪漫的骨头,心里面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心的角落有一处不时会想到阿房,已经很够惊天动地了。 阿房套上衣服拉整一下,这才伸手去抚模那些料子。 衣服裁缝的方式很简单,料子也不是很高贵的布质,但是,她很感动。 “我没有钱给你,不过我发誓会努力不给你找麻烦,就当是报答你了,这样好吗?”她从小到大不曾裁制过新衣服,总是捡姐姐们的旧衣服,她不怨恨,万般生来都是命,现在,她满心感动,“你的恩情叫我怎么报答?” “我不要你记我对你的好,只希望你忘记我曾经错待了你。”她现在不再动不动就昏倒了,那么他可不可以期望他心里最担忧的事情能够慢慢的烟消云散? 阿房的手从布料上收回来,不说话了。 他这是交换条件吗? “咳,到底,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哪里来的?”管孤鸿马上改变了话题,他不应该浮躁的想一次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是宜室穿过的旧衣服,我年纪最小,娘说捡她的衣服穿就好,宜家的衣服不给人捡,她说她宁可给叫化子,也不给我。”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的两姐姐?”宜家、宜室,听起来都是温柔乖巧的好名字,但是这世间,多得是名字跟人不合的。 “嗯。” “她们讨厌你的理由是什么?” 阿房犹豫了下。 避孤鸿耐心十足的等着。 “……宜家讨厌我有时候不小心看见她的心事。” 看见?他听惟独提过在遇见他们之前,她是个算命师,这些玄怪的东西他不排斥也不尽信。 “哈啾!”她湿透的长发还披在肩膀上没擦干,出来好一阵子又忙着跟管孤鸿讲话,禁不起风吹,打了喷嚏。 他回过神来,随手抓起长巾就住她的头顶罩去,看她只用一只手擦拭,忍不住接手。 方才她洗了那么久的澡也是因为不方便吧…… “痛!”男人的手劲大得吓人。 阿房怕自己的头会被压扁。 他停了下,学习轻手轻脚不是容易的事,对他这样巨大的男人来讲。 “这样呢?”再动手,力道轻了,也缓了。 “嗯好……” 他听见阿房低低的声音从长发下飘出来。 女人,是不可思议的动物,轻轻碰就会碎,想当日,他那一刀根本没出多少力气,竟然让她痛苦至今…… 自从接掌了家业,他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良心,也理所当然的抛弃少年时的心性,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僵硬之时,却遇见了她。 *** 少年的管孤鸿是什么模样? 手里抓着从杏树上拔下来的杏子,兜了一个裙子,阿房席地坐下,抓起裙摆轻轻的把它们上面的细小绒毛擦掉。 擦呀擦的,一会儿就堆了一小堆。 “桃花嫣然出篱笑,短墙半露石榴红,芙蓉榭暖春鸭游……咦,阿房姑娘,佳人胭脂半点倚绿松,你说我吟的这诗好不好啊?”白绸的衫子,皮背心,手摇孔雀翎扇,逍遥穿过小卑门,是有段时日不见的管惟独。 阿房站起来,杏子洒了一地。“二当家。” “我喜欢别人叫我名字,这样比较亲切,二当家听起来就是比大当家没担当、没气魄,矮人一截怎么听都不舒坦。” 他居然计较这个,“不好,我不管称呼你什么都显唐突,我觉得还是称呼你二当家比较顺口。” “你在怪我对不对?怪我把你带到这里来。”他脑袋聪明,心眼透明。 阿房弯下腰,慢慢的拾捡那些果实。 “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很久不再想这个问题了。”她望向眼前的晴空万里,鸟声啁啾,“人活着,总是要往前看,老往后想,没什么意义。” 想不到管惟独也跟着蹲下来,“那,我要说欢迎你在黑山堡永远住下去喽。” “谢谢。”她回报一抹笑容。 “我听说你搬进我大哥住屋的小跨院啦?”他明知故问。想必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整个黑山堡已人尽皆知了。 “嗯。”她勇敢的点头。 “谢谢你心胸宽大,不计前嫌。”管惟独的声音注入了正经,这让阿房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你以前那些凶狠凌厉的脸色都到哪去了?跟现在完全不像耶。”她不再蓄意去感觉他身上的味道,这样觉得自然多了。 “需要我的忏悔吗?我那时候真的很紧张,毕竟劫囚车被逮可是死罪一条,想我这般英俊潇酒,要是英年早逝岂不悲哀。”管惟独表情丰富,唱作俱佳,跟之前给阿房的印象简直南辕北辙,完全不同。 “不过,我跟你说,我大哥的性子跟我不同,他个性温柔,是个难得的好男人。”他双脚一伸,往后就倒,整个人以大字型躺在草地上。 温柔?好男人?这些名词怎么也够不到管孤鸿给人的印象。 他说的温柔男人是她认识的那个吗? “别怀疑,的确是你想的那个人。” “你跟他兄弟感情一定很好,才会在我面前说他好话。”阿房的语气透露着欣羡,却不是很相信管惟独的话。 “还好啦,谁叫我很不幸跟他生在同一个家庭。”他笑得可得意了。 “你那表情有哪点不幸啊?”阿房忍不住粮他。 “哈哈,被你看穿了。”她不难相处嘛。刚开始也许是有心结,会让人觉得她个性略显阴沉,现在,有点改观了。 人果然不能拿第一印象做准则。 “不瞒你说,这黑山堡是我们的家业,想甩都甩不掉,注定了,就像人一样,生下来注定当老大就是老大,除非有人把你干掉,要不然这辈子都不可能卸掉老大的责任。我大哥也是,少年的他温柔谦虚,心肠好人又长得俊,可是,家业的担子把他脸上的笑容都赶走了,也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是他能期待,期待有个女子能改变他大哥日渐冷漠的个性,那该多好。 “就像我家一样啊,我跟姐姐们继承的也是家业。”父母的期待常常会变成长儿女的负担。 至于大当家的——或许她有些懂,管孤鸿对她的那些体贴,不是因为对她怀抱歉疚才有的行为,是他温柔的天性。 “算命也有家业的喔。” “不过幸好我不是爹娘期望中的人,我活得很自由。”自由的代价是没有人对她付出关心跟爱。 这样值不值得呢? “阿房姑娘,我们两人的想法、性子都很接近,不如凑成一对,你说这交易如何?很不错吧?”他说什么都不考虑后果。 “二当家,你爱说笑。”她把杏子兜在一起,准备离开。虽然她觉得管惟独好相处,不过说话也太过百无禁忌了些。 他们了不起只说过几次话,终身大事哪能这样草率的? “你别走,我可以发誓,我是真心诚意的,要是不够诚心,我愿意被天上掉下来的豆腐砸,砸到脑袋开花为止。”他心里挺高兴的,她似乎不为他的“美色”所惑。 阿房站起来,脸上有少见的不悦。 “二当家,或许我不应该交浅言深,但是,你不觉得把多余的时间拿去帮大当家处理公务,分担他一些烦劳,比你用一张嘴巴说说还来得实际吗?” 避惟独也跳起来,这姑娘真是无法叫人不欣赏。“好!我中意你,我决定把正妻的位置留给你,你说我这样够不够诚意、够不够真心?” 就在他想去拉阿房的手时…… “你的真心诚意还是留给自己用吧,要娶妻先创业,男子汉没有事业,你想让一家老小都跟着吃苦吗?” 声音入耳,管惟独脚底冰凉,头皮发麻……“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要不然我应该在哪里?”一身泥泞的管孤鸿面色黝黯,显然才从沟渠地回来。 “整个黑山堡都归你管理,你自然有忙不完的事,嘿嘿嘿……”他不自然的干笑。 天啊地啊,瞎猫碰到死耗子,怎么会这么巧,这时间他大哥不都应该还在外面忙得不见人影?除了前面那句话,应该没有别的被他听去吧? “黑山堡都归我管理,嗯,我了解了,我活该就要这么辛苦的。”管孤鸿若有所指。 唉唷喂啊,他大哥从来不曾用这种酸溜溜的口气跟他说话,“哪里,大哥劳苦功高,我感激都来不及了……” “你除了这些言不及义的东西,还有什么要说?” “没有……没有了。”管惟独连忙摇头。 “你跟我来。” 避惟独搔头,“不要啦大哥,我以后不会再乱说话就是了。” 避孤鸿冷冷一瞥,“谁跟你说话,我说的是她。”他一指指向阿房。“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跟你走?”她眄了管惟独一眼。这就是你说的温柔的男人? 看着阿房跟管惟独两人眉来眼去,有人山洪爆发了。 “我相信你的身体大致上都好得差不多了。” “是的。” “你也应该知道黑山堡不养米虫。” “大哥……你想做什么?”管惟独努力想救阿房。 避孤鸿剑眉拱得老高,白牙龇露,“你有意见?” 避惟独低下头。“没有没有,我有事,我先走了。”呜,阿房姑娘,你好自为之,我人微言轻,救不了你。 泥菩萨怕被逮回去,以寻常人无能比的速度消失了。 “你准备好吗?”管孤鸿收起白牙,脸上全没了表情。“需要阿房做什么,请大当家的吩咐吧。”阿房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就算再气愤,在人家的屋檐下,又怎么能够不低头。 *** 阿房要做的事可多着。 不过管孤鸿要是知道阿房都怎么做那些事,恐怕会恨不得先捶自己的心肝。 阿房或者懂天地玄黄、阴阳五行,或许写得一手好字,对数字有概念,可是说到做家事,她可就不行了。 要她杀鸡,鸡还活蹦乱跳,她一刀差点切到别人的小腿;要她提水,人差点掉进水井;要她洗碗,所有的碗筷都被水流走。 洒碎米喂鸡吃这么简单,三岁小孩子都会的事,该不会再搞砸了吧? 女眷们让阿房离开厨房重地,心想这样应该不会再出事了。 阿房洒过了碎米,就蹲在竹篱笆外看鸡啄着米粒、翻身滚沙。 鸡寮的旁边是一片浓密的树林。 原先她听见沙沙沙的声音不以为意,以为是鸡群扑玩所发出,慢慢倾耳细听,那粗嘎的声音是从树林传出来的,像是某种动物踩在干树叶所发出的声响。 她扶着篱笆起身。 是什么东西?声响由远而近,中间还掺杂着小树枝折断的断裂声。 当她看见自树林里骤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时,第一个想法就是把鸡寮的门打开,放鸡出来,要是鸡没了,整个黑山堡的人日子可更难过了。 “咕咕……咕咕……”她技散着头发疯狂把鸡只从里面往外赶,鸡群狂蹦乱跳,有的公鸡还以为她要入侵地盘,朝她猛攻,恰巧啄上了她手腕的旧伤,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最后,是庞然大物的嘶吼替她赶跑了全部的鸡只,当她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鸡寮,这才想到自己。 她扭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想到,她这一跑不是把那只棕熊引到大家干活的地方去? 她浑身冰冷,还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后头地牛翻身般的巨响已经接近了她,一只比蒲扇还大的巨掌朝她后脑勺扑去…… “你还发什么呆?”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如闪电般的身影缠住她,阿房只觉得腰身一紧。接着滚入了草丛,正感头昏脑胀时,腰际的手松开了,有个她耳熟的声音坚定的吩咐,“从下面的小路去找人来,叫大家把所有的家伙都带上!” 阿房不敢迟疑,也没能喘气,抓起裙摆就冲下小路。 小路是条捷径,平常鲜有人迹,湿滑的青苔让阿房摔了又掉,她咬紧牙前进,尽头处,恰恰好是工人们施工的工地。 她连喘口气都没有,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大喊,“有熊!熊!大当家的要大家带家伙前去,他一个人,那只大熊会杀了他的……”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害怕。 三三两两的工人听见,在最短的时间内组成一队人马出发救援。 *** 等待的时间比什么都难熬,日头都偏了,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阿房,大当家不会有事的,吉人天相,你别担心。”来陪伴的春绸看见阿房坐立不安,只能尽力的安慰。 房门是开的,阿房来回的探头,对于春绸的好意,她是很想回应些话,可声音梗在喉口出不了,只能揪着裙子眺望没有动静的外头。 “阿房,来,喝点水,不会有事的。”春绸端来了水。 她麻木的接过,却没有就口的意思。 春绸摇头,托着肚子,慢慢走开。 阿房等着、等着,眼酸了,身体也失去感觉—— 突然一股骚动惊扰了她,让她呆滞的眼珠转了转,本来沉寂的空气有了不寻常的改变。 阿房扬高了头。 屋外,站着浑身浴血的管孤鸿。 他,站得笔直,目光也是。 阿房惊叫一声,摇摇晃晃的扑向他。 避孤鸿没有移开,他伸出手,接住飞奔向他的小小身体。 第五章 就算只有一本黄历也可以。 只要能够让她打发时间。 自从棕熊事件过后,管孤鸿更忙了,经过一番商议,他带着壮丁到更深的山里面去把那只熊放生。 留守的人也有工作,他让四喜带着部分的人砌墙,沿着黑山堡人烟密集的区域筑起高墙。 因为这样的突发事件,兴建中的沟渠不得不暂停。 不只阿房,大部分的女眷都被勒令留在家中,不可以擅自行动。 好几天过去,上山去的男人还是没有消息。 除了担心,阿房无事可做。 避孤鸿所居住的院落并不奢华,也没有什么庭园假山水可供消遣,从前院逛到后园再倒转回来,不需要一刻钟。 无聊之际,阿房只能把脑筋动到他的书房。 好可惜喔,屋子里称得上是册子的只有帐本,她要是撕了帐本折纸鸢,大当家的回来准发狂。 帐本、帐本,她才不看那种无趣的玩意。可是,翻翻吧,片刻过去,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神燃起了光芒。 她依稀记得记帐的人好像是八福,那个跟四喜有着一模一样脸蛋,却活泼可爱的少年。 帐册上没有一个字,有的是难解的符号和圈圈。 她还记得上回他对着帐册咳声叹气的样子。 真是辛苦了他。 看着白纸上画了一篓葡萄,葡萄后面加上六个圆圈圈,想必这代表有七十篓葡萄的收成吧。 至于花生呢,像过于肥胖的毛虫,在宣纸上扭来扭去,数量庞大。 小麦、高梁,则粗得像可以敲昏人的树枝。 另外,大颗的是橘,小圆是橙。他在橘子上点了好多小黑点,而橙则是干净的一颗小圆,加上一片叶子。 阿房眼珠转啊转的,笑得打跌。 这八福很有画画的天分呢,不识字能有这样的创意很值得大大的夸奖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窗外的云已经看厌了,点心也吃得差不多,该动一动脑筋,不然要生锈了。 她在柜子夹层找到相同的空白册子,磨了墨汁,在上头书写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 她满意的抬头,放下笔,瞧见日头映进了屋子,便把册子捧起来放到向日的地方,风吹日晒,墨汁容易干。 “你是谁家的丫头?在这里做什么?大当家的回来了,外面可忙着呢,闲着的话赶快出去帮忙!”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很脸生。 “他回来了?”笑容不请自来的在她脸上泛开。 “真没礼貌,什么他呀他的,大当家岂是你一个小小丫鬟可随便以叫的?” “你不也他他他的叫?”她要是不服从恐怕会被罗唆很久。 咦……唉…… “我这就去了。” “没见过这么伶牙俐齿的丫头。”五短男子嘀咕着……“不对啊,山堡里面哪来的丫头?”这里每个人各司其职,就算臭袜子也要自己洗,除了家有女眷的人。阿房才不管这些呢,她一心想见回来的管孤鸿,虽然他吩咐过,不许她在山堡里面随意走动,她有遵守了喔,是别人要她出门的。 她很“听话”的到厨房逛了一圈,厨房又是蒸气又是油烟,女眷们见到她来拿果子搪塞,她又从后门出来。 随手把果子分给路上玩耍的小孩,看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阿房也跟着感染了孩子们的喜悦,走起路来脚底生云。 来到黑山堡也不少日子了,因为她对什么都不积极的习性,所以一直没好好的端详过这地方,只见白云绕在远处的山顶,牛羊鸡鸭鹅成群,硬要说这儿是贼窟,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她不知道这是管孤鸿花了十几年努力的成绩,他的下面分成两派,一派主掠夺抢劫,官逼民反,反抢回去是应该的,然而,去除官府吃人的重税,一派主自力更生。 到处转了一圈,阿房偷偷问了人,才知道管孤鸿人在大厅。 他真的很忙耶。 于是她又转到大厅。 探出去的脚因为里面的谈话声缩了回来。 “……棕熊出没的季节并不是这种初春时分,我怀疑是人为的。”管孤鸿的声音铿锵有力的在大厅中回荡。 “大当家的怀疑很正确,大家都住在这山里面,野兽的习性也略知一些,可是没有直接的证据,我们也不能乱栽赃。”有人附和。 “不急,我会把人抓出来的。”管孤鸿说得极有把握。 接着,他们又商讨了许多事。 阿房踢着小碎石,心思飞得远远地。 她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是个无用的米虫,大当家的留她这样的米虫做什么呢? 她悄悄的离开了大厅,之前知道管孤鸿回来的喜悦全部一扫而空了。 *** “大哥,你心不在焉喔。”被逮来做苦工的管惟独踱到监工的管孤鸿身边,语带挖苦。 钡渠和沟堤的工程同时进行着,炙阳毫不留情的泼洒下来,狠狠的落于在外面工作的人身上。 “你说什么,水喝过了就赶快去工作,天黑前要赶上进度。”他晒得比任何人都要黑,眼光灼灼,看着不远处的施工情况。 “大哥,你就不要勉强了,我可以牺牲一下盯着工程,你去见阿房姑娘吧!”明明两个人已经很久不见,还这么别扭做啥? “住嘴……”管孤鸿没好气的声音以无力做收尾。 咦,管惟独觉得有异,眼光随着哥哥一转……呵呵,原来。 “回来!”管孤鸿喊住那个看见他就要向后转的女子。 可怜,她的耳又要遭受连累了。阿房扯了扯耳朵。 “谁让你来的?”站在高处的管孤鸿头发凌乱,像风中的狂狮。虽然嘴巴上不留情,眼睛闪烁的光芒却叫人无法忽略。 “有人叫我去厨房帮忙。”大家停止了议论,眼光全部朝她这里来。 “你却往这里来?”很好,她很习惯阳奉阴违嘛。 “你知道的嘛,我笨手笨脚,去了只有帮倒忙的份。”她一片用心良苦,怎么他老是不能理解? “去别的地方,这里是工地,女人不应该来。” “我刚刚正要走,是你把我叫住。”她眼神一转,明知多此一举,但是……“你受伤了?”他的胳臂上有道血痕,颜色惊人。 “只是口子吓人,不打紧!”管孤鸿神色自如。 “才不呢,阿房姑娘,大哥可神了,刚才有根圆木搬不上山坡,他一个人就把木头扛上去了。”管惟独唯恐天下不乱。 那景象有多险恶可想而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长舌男。 “大哥,我好心呢,要不然阿房姑娘怎么知道你的辛苦。” “管惟独!”他这做大哥的威严荡然无存。 “我不说,我去做事。”管惟独吐舌,摆着一贯的优雅扛起锄头走人。 “这里危险,以后不要来了。”对着阿房,管孤鸿的声音自然放缓。 “是,我知道了。”他那深不可测的黑眸带着强大的力量,自始至终瞅着。让她无法动弹。 语言在这时候一点也使不上力。 在炎热的骄阳下,他强壮的肌肉,美丽的纹理,像是蕴藏着无比惊人的力量,一颗颗晶亮的汗珠沿着身体各处往下滑。 阿房移不开眼,风吹过树梢,感觉上好像他灼热的呼吸也随一之拂过她。 “不好了哇……”从山坡上传来喊叫,惊醒了管孤鸿。 “头子。救命啊……” 嘈杂的骚动来自山坡上的田地,那是原来存放储水槽的地点。 好端端林立着的水槽,不知道什么原因惊天动地的正往下滚,沿路撞击了树干也四处纷飞,残枝断叶纷纷袭上人的身体。 避惟独正在水槽的下方! 这样的险状叫人心慌,阿房还没回神,就看见管孤鸿像离弓的箭矢疾射出去,他飞下短坡,奔上沟渠,抱住了正在救人的管惟独。 然而,一路折树断丛的水槽也以万马奔腾之姿,挟带惊人的水势直往两人倒下…… 阿房的脑子倏然变空,什么画面都没有,只感到冷汗从额头滑落,直下锁骨,甚或直接掉进泥土中。 “出事了。” 她脸色惨白,茫茫然的看着到处蜂拥而出的壮丁,还有听到声响跑来的女眷,她,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早知道的不是?她所在的地方都会发生事故,她是扫把星,会给全部的人带来衰运。这次虽然眼皮没跳,眼中也没有事物出来,就是避免不了。 四周都是人的叫声、喊声、哭声,阿房低下头来,头……完全不能思考了。 *** 什么口子吓人而已,清水洗涤过的地方肉块翻绽,瘀青殷红的痕迹蔓延整个胸口直到背后,水换过好几盆,她却不知道要累。 “还有哪个地方疼吗?”阿房的小手没一刻停止。 避孤鸿注视她担忧的脸,眼中神色难辨。 他胸前的伤其实并不严重,仗着他一身好武艺,只是皮肉伤。 然而阿房关心的眼神让他不能自持,她在他身上到处模索的小手传达了她从来不曾出口的温暖关怀,还有感情。 “你不说话,是不是伤口很痛?”她还在问,没能看见他逐渐接近的大手,还有变得幽深的瞳眸。 “你刚刚不是也听见卦大夫说了,我只是皮肉伤,吃几帖跌打损伤的药就没事了?”他的手抵达目的地,阿房却是全心记挂他的伤势,一点也没有注意自己的小腰已经被侵犯。 闻言,她的担忧是卸去些,但仍旧无法放心。 “都是我不好。” 避孤鸿愣了下,拥着她腰的手掌慢慢缩紧。 “我是扫把星,害了你。”眼圈不禁红了,自从她来到黑山堡,前后发生了许多事,这些……都是她招来的祸端。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可是把所有发生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可不是什么英雄式的行为,他也不允许。 “把道理说给我听,要是说得没道理,我可是会生气的。” 阿房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她的小手依然贴着他层层包扎的胸膛,小心的护着他的伤。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落泪,呜咽的声音在房间里低回,很久很久,久到半夜经过房门口的人还依稀听到。 *** ——阿房,你是扫把星转世,娘自从生了你身子一天比一天坏。 ——你到底是什么投胎啊,庙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香油钱了,信众都到哪去了,都是你,都是你把我们家的好运扫光了。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不到天黑不许回家,你就带着桌上这些东西去外面摆摊子,告诉你……天全黑才可以回来。 ——啪!谁允许你用那种眼光看我的,我就是讨厌你,你看穿我的心事,想同爹娘告状吗?他们不会信的,谁叫你害死了弟弟。 ——男丁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我生了三胎赔钱货才有一个带把的,你这扫把,谁叫你把天花带给他的,我一生的希望都毁在你的手里。 扫把!扫把!你心甘情愿了吧…… 她是扫把,只会把霉运带给别人,让别人不幸。 阿房豁然惊醒。一身虚月兑,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叫她全身湿透,她的手脚不住发抖,脸色刷白。 “阿房,只是梦,你做了梦。”一双温暖的手环住她,提供前所未有的安全还有倚靠。 白女敕的小手把被子抓得死紧,关节寸寸发白,就连唇也白得不像话。“你……在这里?” 避孤鸿发现她眼神空洞,陡然收紧长臂,把她搂入怀里。“我伤口疼,来找你帮我敷药。” 是吗? 阿房一听,勉强清醒过来就想要跳下床。“我去拿药。” “不急。”他的口气无限温柔,“我有件事要问你。” 阿房抬起了头。 “你恨过我吗?”为了那一刀。 “我记得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不讨论了。” 避孤鸿默默摇头。“不,很多事一定要沟通讨论,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他随手拿来旁边的棉巾,缓缓擦拭她一头一脸的湿。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非常想知道。 “我说不出口!”她愤怒的捶着棉被。 他为什么要这样逼她? “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以后,永不再提起……”他把她凌乱的发塞到耳后,然后对上她苦恼又气愤的眼。“你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个囚犯,是百姓眼中的土匪,我知道监狱迟早是我的归宿,可是,被人出卖获罪,我不能接受,当时的我满心怨恨,不信任人,杀你,是我唯一的路。” 她了解,来到黑山堡之后,她看见这里有许多心地善良的人,而没有管孤鸿,就不会有这些人。_ 他要逃狱的理由非常清楚。 “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吗?” “别……这样看我。”眼对眼,他的举动让她一时心跳失序,乱得不像话。 “我喜欢。”她那柔美的样子如璞玉。 “我是不祥的人。” 他的手传来热度。“你错得离谱,我自从遇见你以后,凡事顺利,就连逃亡也一路平安,你要真是扫把,我恐怕早就回去吃牢饭了。” 她的泪一点预警也没有的落下,“不,我去到哪,哪都有事,你受了伤,都是因为我在这里……”抱着他的膀子,像抱着珍贵异常的东西,她的身子发起颤来。 泪一滴滴被纱布吸收了,留下水渍般的印。 她有发誓不要哭了不是?她的眼泪不是都哭干了,为什么还流个没完? 避孤鸿在她头顶轻敲了下,“你哪来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宜家、宜室都这么说。”她只要一想到那些指控,心整个都揪在一起,茫然无所依。 “你那两个姐姐?你都喊她们名字?”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女人的眼泪,阿房之前他没有正眼看过哪个女人,来黑山堡投靠依亲的,也有打过他的主意,只是他不为所动,这半生,不曾风花雪月过的心就只为眼前这个小女人守不住。 “她们不许我喊,说……跟我做姐妹丢她们的脸。”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明明大家都是姐妹,为什么就是不可以。 “这样的姐妹不要也罢!” 阿房摇摇头,“是我不好,她们讨厌我是应该的。” “什么叫应不应该?!”把阿房带到一旁坐下,管孤鸿替她端来温凉的茶水。 “我说的话,你都会信吗?”喝了口水,她试着去正视他的眼。 “要看情形……”他沉吟。 阿房闭口不言了。她喝水,双手抱着陶杯,一口一口,任由时间缓慢的过去 “怎么不说了?”看着她喝水的模样,管孤鸿有些痴傻。 “你这样的人,一定不会相信神仙妖怪的故事吧?”她的心有些酸,毕竟他是头一个肯安安静静听她说话的男人。 “刀口舌忝血的人,我信的是手上的刀。” “你很强壮,难怪我在你身上什么都看不到。”不曾刻意去探视管孤鸿的感觉,封了天眼的她觉得很好。 “听起来你有着很不寻常的神通?” 阿房的眼神变柔,也远。“我们家每个人都有一丁点神通,我爹是三仙庙的庙祝,我娘是通灵乩童,宜室对赌博最有灵感,至于宜家,她又聪明又漂亮,家里的绝活她学得最透彻,名声响亮,三仙镇不管老老少少都喜欢她……还有宜居……宜居是我唯一的弟弟……”她的神情有欢喜、有忧愁、有浓浓的不舍,然而,提到宫宜居话就断了,怎么都接不上。 迷信的年代,怪力乱神是存在的,神只的重要因为弛守住小老百姓的心灵福田,不管真假,中间传话的人占了很重要的地位。 避孤鸿摩挲着她的头,“你呢?”以此推论,她应该也具有宫家人特有的神通灵感吧? “我是扫把星,我不应该出生的。” “不许胡说!这世间没有谁是不该的!”她小小的肩膀到底都肩负了什么?别人无稽的罪恶凭什么往她身上堆? “如果人不要长大多好……”不要长大,时光停留在无知的童年,就不会有许多苦,许多愁,许多盛载不住的怨怼…… 做人,好苦。 “不长大,你就不会遇见我,不好!”他一本正经的摇头。 阿房突然动了薄怒。“我不想说了,不想不想……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你不要再逼我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她眼眶泛红,身子颤抖,踉跄的离开座位,转头就想往外跑。 难堪的记忆,她希望永远都被封在记忆的最深层,等它自己死去。 避孤鸿一伸手就止住她的去势。“傻丫头,没人逼你,不想说就算了。”舍不得看她这么难过,不说就不说吧。 一瞬间,她全部的力气被抽光了,哭倒在他怀中,尽情发泄。 想来,他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只要提供衣料让她免费使用就是了。 “讨厌啦,都是你不好,都是你害我哭……都是你啦……”她一面哭,一面不忘推卸责任。 “是……是我不好,我是大混蛋。”他轻声哄着。 有什么恩怨情仇要是都可以用眼泪洗涤该有多好。 哭了许久,阿房终于感到疲累,她虚弱的赖在管孤鸿怀中,姿势不是很舒服,却没想过要离开。 避孤鸿小心地替她调整了舒服的姿势。 怀中的小人儿算不上什么绝色,却别有系人心之处。 他的心怕是不小心绑在她的指头上了。 他微微笑,甚是开怀。那脸,泛起些微久违不见的稚气,像久远以前拾捡到心爱的宝物一样。 *** 微凉的午后。 黄历上写着大暑过后便是立秋。 要秋天了啊,难怪天气一日日凉忽了起来。 “谢谢阿房姑娘,我女乃女乃终于有一块墓碑了,她老人家在黄土下一定很高兴,谢谢你!”一桌的蔬菜瓜果堆了好几样,止不住谢的人就差没叩头,脸上全是感激之情。 阿房有些尴尬。“只是举手之劳,算不了什么。” 她的脑子不好,常常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就算做了,这样大张旗鼓的来道谢反而叫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什么叫举手……枝劳……是把手举起来就可以摘到树枝吗?”那人轻声问旁边的人,也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举手之劳的意思就是请你不用太客气,写几个字对我来说,只是花点时间而已,不算什么的。”阿房简单的解释给这些善良的人听。 “不,很算什么的!你不知道山下刻墓碑的方石匠可是狮子大开口呢,就几个字他要收一两银子,我就算把全家的家当给卖了,也凑不来那么多钱,阿房姑娘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目不识丁的小百姓死了有块墓碑,墓碑上写着出生时辰、名字、祖籍,入了土,也才能得到孙儿辈一炷清香,慎终追远。 “你谢过了,这么多水果,不用再磕头,这样我要折寿的。”真的是举手之劳,憨厚的人却是当成天大地大的恩情。她于心不忍。 那人听到要折寿总算不敢再拜,但还是感激不尽一而再的道谢才走。 虽然她的能力微薄,总算知道能为这些善良又热情的人们做什么了。 她还是有些用处的对不对? 望着晴空朗朗,她的嘴角忍不住泛笑。 第六章 沙尘滚滚,从远处一直窜进黑山堡的大门,守门人被那股黄烟呛得眯起了眼睛。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开门啊!”无比嚣张的声音像破锣,猛震着人的耳膜,跟在后面的人马也不客气,骚动直接踏过圆枕木捆成的木桥,进了竞技场,直奔议事大厅。 “我听说大当家的回来了,人呢?”把马丢给马夫,许久不曾回来的三当家段飞龙大步经过守卫,进了主屋。 他跟管家兄弟是很远的姻亲,因为内地瘟疫,带着一门三十几口人来投亲,管孤鸿的父亲当时还在世,远来是亲戚,大方的拨给他单独的院落还有土地。 一开始,他也很谨守自己的本分,管父操劳过度去世以后,他明显的露出了狼子之心,不仅要求黑山堡的收入要五五分帐,就算打猎田收,他都要分,这样的贪婪惹得管孤鸿很不快,可是基于那么一丁点的关系,他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希望段飞龙自己知道节制。 然而贪婪之心是无止境的,尝到甜头的段飞龙看见黑山堡日渐富裕,在贪念外起了杀心。 苞在后面的汉子大家互看,也一一下马,但是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他们下山去,本是早就该回来的,但因为收获丰富,半路转到温柔乡销魂了几个月,要不是接到留守的人飞鸽传书,他们这会儿还在赌坊里玩得正爽呢。 “头子在后山。”一个个头小的矮子被段飞龙提了起来,动作之粗鲁,差点让他断气。 闻言,他手一松,那个矮子差点摔了狗吃屎。 段飞龙如入无人之境,周遭看见他的人莫不是闪的闪,躲不过的频频发抖,脸色极其难看。 可想而知段飞龙的人缘很差。 在后山的管孤鸿早在段飞龙入堡之前就知道他回来了。他正在等着,看他想说什么。 站在高处,他气定神闲。 等气喘吁吁的段飞龙爬过好几个山坡,终于找到他要找的人。 真是他女乃女乃的,好好的大厅不待,跑那么远累死他这个胖子。 “头子,你这是——”后山大兴上木,多此一举嘛。 段飞龙没有问候,看见管孤鸿为了饮水方便;大费周章的挖沟、造风车,非常不以为然。本来嘛,他们是盗匪,需要什么用抢的不是比较快,何必在这里流汗、流血,为那些什么都不会的死老百姓忙,饿死他们活该! 看见浑身酒臭、满身油腻的段飞龙,这些日子他去了哪里,管孤鸿心里雪亮。 “你也知道要回来了。” “嘿嘿,俺听说大当家的大难不死,扔下买卖,带了弟兄们千里飞奔赶回来,祝贺你活蹦乱跳的!”段飞龙表面恭敬,咧嘴笑得十分开心,心里的恶毒以为神鬼不知。 “嗯——我才坐牢没多久,听说你便把我说过的话忘得飞快。”管孤鸿声音清淡,淡得令人不安。 “大当家指的是哪一件?” “我说过我们在这里安居定下,除非特别状况,不许再下山抢夺财物,你近年来这趟下山做了什么呢?” “呃,”段飞龙神情尴尬,搔头又抓胳肢窝。“这……”双手放在酒肚上,一时语塞了。 “违背纪律,你说理应得到什么处罚?”管孤鸿步步套牢他。 “大当家,没道理嘛,我们是贼,是土匪,不偷不抢跟死老百姓有什么差别,俺上来投靠你就是要抢个痛快,杀人杀得舒坦,你什么都不准,俺活不下去广当贼当得这么孬,他谁都不鸟。 “的确。”管孤鸿赞同他的理论,慢吞吞的拖长语调,“我们的方向不同,勉强在一起你也快活不起来。” “哈哈,我就知道大当家做人爽快!”段飞龙是不晓得管孤鸿心里有几条弯曲的肠子,不过人贪,又蠢。 其实,要是他肯蠢蠢的过日子,管孤鸿也愿意让他安度至晚年,但是,他实在太贪心了,贪心到对他下手。 他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不该陷他入狱,还要赶尽杀绝。 “多年来,你替黑山堡立下了许多汗马功劳,我不杀你,让你走,这里的人只要愿意跟你的,你都可以带走。”他不在乎谁要跟他走,合则来不合则去。 “大当家,你想踢开我?!”段飞龙尖叫。 “杀了你跟踢开你,你要选哪一项?”他懒得解释,跟一条虫解释只会感到口渴。 “我不服!” “哦……”管孤鸿的声音越见轻柔,柔得要滴出水,然而,水结冰也能杀人于无形。 “你要我走我认了,我要把我所有的手下带走,我还要银子!我们抢来的那些金银珠宝我都有份!”方才他进堡时,不是没看见归顺管孤鸿那些人的脸色,再在这里待下去,哪天他干的好事要是曝光,可就棘手了。 衡量之下,他决定先撤退。 “飞龙。”管孤鸿的耐心用罄了。 不知名的鸡皮疙瘩窜过段飞龙全身。 “我劝你以今生最快的速度离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你应该听过才对,要不然扯破脸你一点好处都拿不到。”他随手从树上折下一根不起眼的树枝,又把树叶剔除。 段飞龙心虚不已。他、他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心情几经转折,“别以为你的武功强我就拿你没办法,山水有相逢,姓管的,我们总有一天还会碰上的!”临走,他不忘呛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壮胆,还是给空气听的。 “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下回,要是再碰上,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记任可一不可再。” “管孤鸿,你给我记住!”他恶声恶气的撂下话。 “我当然会记得,记得你怎么叫你的手下假扮官差,怎么下药迷昏我,怎么派人在官道要杀我灭口……” 段飞龙差点没尿裤子,转身就跑。 要死了,果然事情曝光了! 他跑啊跑的,摔了一脸黄土,赶紧爬起来擦擦继续逃……可是,就在他的人影剩下一丁点的时候,他的背后似乎有什么比他奔跑的速度更快的贴近他。 回身一看,悲惨的哀鸣从他嘴巴呼天抢地的传出来,他肥胖的手抚住胸,沁出的鲜红里可以看见一根树枝穿过他的琵琶骨,深没入肉里头—— 避孤鸿是“厚道”的,礼尚往来,段飞龙这么对他,他总是要报答的。 这是他爹教的,做子女的当然要谨记在心,时时不忘。 *** 深深的夜,管孤鸿放松四肢的躺上属于自己的床。 为了让黑山堡的居民过个好冬,他已经很多天没回过主屋,虽然心中不时挂念着阿房,然而责任心却驱使他不得不每天跟着工人在草寮打地铺,好不容易今天进度超前,他乘机回来洗了个舒服的澡。 “咚……哎唷……可恶!阿恶……咚……” 发生什么事?声音是从隔壁传过来的。 “咚……” 又来了,像是硬物撞到东西的声音。 睡觉不好好睡,杂音这么多? 他也好几天没见到那个小女人了,心中还颇为想念。 避孤鸿起身来到隔壁,用力敲了敲阿房的门。 良久,看着自己红肿的拳头,门还是没开。她睡死了啊,才想着,等他回神,实心木门已经在他手里终结。 屋子里一灯如豆,床下,趴着一坨“东西”。 一只纤纤小脚露在被子外头,显然掉下床的人跟被子挣扎过了,因为争不赢,索性放弃,将就着奇怪的姿势安眠。 这样也能睡?管孤鸿不禁莞尔。 举手之劳,他简单的连人带被送回床上。 睡熟的阿房发丝有些凌乱,微微露出来的小脸不知道为什么看来有股醉人的酡红,显然是因为方才掉下床挣扎出来的成绩。 被子缠得紧,他费了些力气才打开。 他是个粗犷的大男人,为了要轻手轻脚,首先屏着呼吸,然而,越想小心越不可能,碰来碰去的结果,发现阿房的手脚没有一处是暖和的。 怎么搞的,这么低的体温,比平常人要低。 他才想着,握住阿房的手想给她温暖,眼睛却看见不该看的,一股热血霎时直冲脑门。被子下的她露出只穿单衣的娇躯,她虽然瘦,可骨架匀称,纤细的模样叫人爱怜。 他这一生除了黑山堡没有其他的念头,遇着了她,心里的感觉难以言喻,看着她雪白的肌肤,隐隐的胸线,他,失魂了。 从什么时候想要她的?触模着她冰凉的皮肤,沿着优美的锁骨来到鬓边,她的耳型小巧温润,模起来像柔软的丝绸。 全身的血液在躯体里翻滚,像养了一头兽,不受控制的唇吻上她滑腻的脸颊,他要她,他要她,用尽全心全意的想要她…… “你做什么?!”差点喘不过气,胸口是闷的,阿房痛苦的醒来。 “我要你!”他不再隐瞒。 “我有什么……好?” 此刻的管孤鸿身上散发着刚沐浴饼的清爽味,干净的肌理在昏黄的暗夜中形成了魅惑人的线条。 他好温暖—— “这里好……这里也很好……还有这儿……”他吻了阿房滑女敕、柔软的肩膀,缓缓移动,直往下…… 她低呼,红唇颤抖的翕动,羞窘的不知道如何回应。 她柔馥的身子接触到管孤鸿赤果的身躯,犹是处子的身体产生了陌生的刺激,她口干舌燥,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大当……家……的。”她试着想阻止每到一处都会燃起她身上莫名人的手,双手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叫我名字。” “孤……鸿。” “乖”他轻言哄诱。 一件件的衣裳在他的手下落了地。 阿房全然无法反抗,也不想反抗。 男性灼热的呼吸,滚烫的身躯,完全掌控了她的感官,一道又一道的烟花随着他的吻在四周燃放。 卧房内只剩下浅浅的轻喊、低呼还有浓浓的喘息,交织成无比香浓的春意。 窗外,夜色凉如水,几案上的迎春花依旧绽放,不过更美、更娇艳。 *** 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体温,她伸出手就能模到另一个不同于自己的心跳。阿房眯着眼数着,用手掌感觉温暖皮肤下的稳定跳动。 他的心跳像一曲节奏平缓的调子,模着、抚着,她的思绪渐渐朦胧。 倏然—— “你再这么把我模下去,后果要自理喔。” 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热息拂来,本来要人睡的眼睛蓦然打开。 避孤鸿经过好眠的眼睛深幽如海,正一瞬也不瞬的盯着表情迷蒙,像虾卷般还蜷缩在他怀里的阿房。 粉女敕的脸逐渐加深颜色,阿房感到烫手的放开被她当成抱枕的人体,她小手掩住红唇,身子经过这么一动,身上的粉色兜衣随即往下滑了好几寸。 避孤鸿将她拉回怀中。 他坐起身,双脚探到地板上,“把自己盖暖,你等我一下。”没有套上应该穿的衣物,推开房门就走了出去。 阿房小脸羞红,趁着他突然离去的空档想找回自己的衣物,一只暴露在冷空气的脚才接触到地面,管孤鸿已经回来,还顺脚把门踢上。 他略显兴奋的脸看见她想下床,但身上只有被子围着,马上冲过来。“你下来做什么,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子!” “我……”没有辩解的机会,她又回到尚留着余温的床铺。 “这个,给你。”他先是吻住她水女敕的唇,然后才开口。 他摊开掌心,打开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里面露出两只碧光盈盈的手镯。 镯子通体碧绿,宛如海底最深处,从来不曾接触过人烟的绿藻。 阿房接过来,两只镯子轻触,声音清脆,好听极了。 “这是什么?” “这两只翡翠镯子是我娘留下来的,说是要给未来过门的长媳。”管孤鸿不自在的清着喉咙,动作有些笨拙的替她戴上镯子。 “这东西太贵重了。”她从小到大身上没有戴过什么饰品,一来家中不允许,二来也不曾想过自己能够拥有,三来更是不曾想过会收到这样的礼物。 阿房开心得脸蛋发红,她轻轻晃着手腕就能听见手镯互碰的清脆声响。 她小心的模着,猛然扑进管孤鸿的怀中。 她这突然一扑,单膝跪在床铺上的他有些受宠若惊,他能感觉到她粉润的脸庞紧紧的埋在他颈旁,呼吸迷乱。 他的心因为这样的举动化成了一泓秋水,双臂收拢,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时,他几乎想发出叹息。 “谢谢你……”阿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声。 “小傻瓜。”这回没有吻,没有炽人的,管孤鸿转身坐下,把怀中脆弱的小人儿抱在膝上轻轻摇晃。 阿房沉迷的偎在他身上,静静无语,眼角虽然犹带着残泪,如弯月的嘴角却是挂着如梦的微笑。 *** 秋水长天。 秋末的黑山堡风光妩媚,丹枫转了颜色,整个天空因此瑰丽多变了起来。秋天也是忙碌的季节,一年两季的稻子黄澄澄的晒在练武场上,晒干的稻草可当做马儿的饲料,还可铺陈在冬天的雪地上,人马才不至于滑倒,功用多多。 黑山堡的居民比夏天更忙碌,男人狩猎、储备粮食,渠道、储水槽的工程也将近完工,女人忙着制作腊肉、香肠,腌制蔬菜,男男女女都忙翻了,然而,有一个人却完全搭不上大家的步调…… 才入秋,阿房怎么也不肯出房门一步,整日窝在炉火旁,管孤鸿担心,寒冬到来她怎么办?难道要整天扛着火炉走? 黑山堡的厨房很大,吃饭的人来来去去,因为责任心所致,他几乎都是最晚用膳的那个人,冷菜冷饭,他吃得很习惯。可是自从多了阿房,为了盯她有没有准时用饭也就餐餐热食了。 夏天她的食欲还好,虽然吃得不多,三餐还算正常,也会吃吃女孩子喜爱的蜜饯梅子之类的小零嘴,可是入了秋,那些零嘴对她不再具有吸引力,她常常睡倒在床上,什么都不吃。 像今天,午膳扒了几口白饭,她就把饭碗放下了。 看着她昏昏欲睡,食欲不振的样子,管孤鸿也放下饭碗。 “阿房。”他叫她。 “你叫我?”她睡眼惺松。 “我们要下山一趟,你要去吗?”她在黑山堡也快住了一年,这段期间从来不曾下过山,一直以来他也都忙着许多事务,是该带她出去走走的时候了。 “下山?” “不想吗?” “嗯,想。”阿房说得很轻。 她总是这样,不曾要求过什么,单纯得像个孩子。 “我听春绸说你没几件冬装,趁这趟下山,顺便多采买一些也好过冬。”山里温度低,即便现在只是秋天,也比山下要冷,他不忍看她只有几件衣服替换,就算裁缝之前有替她做过几件衣裳。想来也是不敷使用了。 “你不用为了我专程下去。” “山下传来消息,安禄山要起兵造反了,加上杨国忠仗着杨贵妃荒婬奢侈,把持国政,整个天下乱上加乱,战争一开打,黑山堡的兵器不够,我必须下山,能收购多少就买多少。”他从来不曾对阿房提过公事,虽然黑山险峻,周围有屏障包围,人民自给没有问题。暂时无忧,可流兵残寇会不会乘机攻打进来尚未知,所以预防的措施不能少。 “国将灭亡必有妖孽。”她淡淡说了句。 “阿房,你小小的脑袋里面究竟都藏了什么令人玩味的东西?”一日日的相处,除了知道她写了一手好字、略通诗书外,遇有丧事她也会帮忙写挽联,不识字的人家央求她为小孩取名,她也能端得出怡如其分的名字,这样的女子真的只是一个庙祝的女儿吗? 阿房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避孤鸿也不追究,午膳过后,四喜为他们驾着马车离开了巍峨的黑山堡。 好冷的天,啧……哈、哈哈啾…… 拢紧管孤鸿给她的兽皮大衣,尽避耳朵已藏在狐狸帽里面,仍旧能感觉到车子外头渗进来的冷意。 “坐过来!”看她一张小脸冻得红通通的,在角落里人蜷缩成一团,真不知道怎么会有像她这么惧寒的人。 阿房这次没有推托,马上偎过来。 避孤鸿对她的听话有些意外,忍住笑的假装严肃。“我还以为你会有点骨气拒绝我提供的怀抱说。” 阿房笑得轻盈可爱。“我不想找罪受,在这种天气下跟自己过不去!”这冷天,需要的是温暖,跟骨气无关。 “想不到我有这样的好处,我们同床共枕这么久,你怎么都没有对我说?”他竟然有这项好处。 “我现在说了啊。”她心满意足的叹气。 他的手有她的一倍大,包裹在其中,那股暖意直透心底。她的体质一向偏寒,平常日子倒也无妨,可是冷天一到,一个人怎么都睡不暖,想不到他像火炉,烘着人好好喔。 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味让她安心,眼沉沉,阿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脚冷。” 避孤鸿将他身上的兽皮衣从椅座拉出来覆住她,安置妥当,发现阿房已经睡去,甜适的面容泛着淡淡的光晕,显然很享受他的怀抱。 她的左手横在他面前,他瞧见了那条疤痕。_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用帕子遮丑?以粗糙的指头摩挲那道疤痕,他的心隐隐作痛。 就算他用一辈子来弥补,怕也不能让这条伤痕从阿房的心中永远消失。但是,这件事,自从她大病饼一场后就不曾再提起,就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似的。 仔细看她沉睡甜美的容貌,他不明白。 “我真不懂啊,大冷天不好好在家睡觉,出来有什么乐趣可言。早知道我应该出去外面跟四喜一起吹风,免得在这里看人家卿卿我我,我怕长针眼啊。”窝在另一边的管惟独嘻嘻笑出声。 “你的身体什么时候变这么虚弱我可不知道。”管孤鸿瞟他一眼,把阿房的手也一并放进兽皮衣里面。 “别发火、别发火,小弟我出去就是。”一想到外面冷飕飕的天气,管惟独先咬起牙来了。 “把这个先穿上。”管孤鸿用脚踢了一件厚袄给他。 避惟独接到,对着他摇摇手,然后推开车门嘴里嘟嚷的钻了出去。 须臾,他又回来。 “大哥,”他清清喉咙,“我有看见你把娘留下来的镯子给了她喔。” 避孤鸿黝黑的俊脸居然浮起几分不自在。“都过那么久的事你现在才看到!” 避惟独敲敲脑袋,笑容更大。“想不到大哥也会偷吃喔。” “管惟独,你说够了没有!”他大吼,吼完,怕吵醒阿房,只好用拳头对着一直让冷风往里头灌的混蛋挥了挥。 哎呀呀,大哥又狮子吼了。“够了够了,我把门关上就是了。” 门是关上了,但是,阿房也醒了。 避孤鸿发誓,哪天他一定要把那大混蛋抓来痛揍一顿,狠狠、狠狠地,打得皮绽肉开。 等他们抵达目的地,管孤鸿趁着阿房不注意,一把抓住自己的弟弟,露出恶魔般的白牙。“我方才忘了叮咛你,你要是敢把不该说的事情泄漏出去,你就等着让全体黑山堡的弟兄知道你小时候所有的糗事,包括后面有床母做的胎记。” 避惟独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他那向来冷漠的大哥居然会开口威胁他,呜……他好怀念。好开心、好想大叫……这才是他以前认识的大哥啊…… 第七章 小桥流水,亭台水榭,阿房怎么都想不到,他们下山后停下的第一个地方竟是绿柳镇上最大的客栈。 华丽繁复的摆设,气派典雅的建筑,出入都是高雅人士,阿房站在门前看得眼花撩乱。 避孤鸿把一包颇为沉重的银子交给管惟独。“这件事就让你负责,我带阿房逛街去。” “不会吧,大哥,你是当家做主的人唉,我是跟班。”为什么是要他去谈生意,兵器买卖他又不擅长,他会跟下山为的是出来玩耍,不是工作。 “二当家的,请你不要抢小人的工作。”一旁不吭声的四喜不得不出来捍卫自己的工作权。 “我就知道你一定跟我大哥站同一条线上。”再怎么不甘心被打鸭子上架,他也跑不掉了。 “乐花郎认得四喜,我让他跟着你。” “好吧。” 避惟独有气无力的声音,听了叫人不忍心。 “事情办妥,我们在牛老头的打铁铺子碰头。” “你说什么都好……”管惟独回答不只有气无力,根本是认命了。 “我们不进去这豪华的客栈逛逛吗?”狐狸帽拿下来的阿房露出干净的小脸,她有些失望,里头管弦丝竹,看起来很热闹呢。 “这里只是表面称头,谈生意可以,真正好看、好玩、好吃的东西在别处。” “听起来你对这镇熟得很。” “大哥当然熟,他小时候可是绿柳镇的小霸王。”还舍不得离开的管惟独自动提供情报。 他们一家在镇上居住的时间极短,却也足够好奇心旺盛的小孩探知周围的一切加以咀嚼、消化,然后变成自身的美好回忆。 山下果然比黑山堡暖和多了,秋老虎很尽责的散发着热气,不到几刻钟时间,阿房就把身上的兽皮衣月兑下来,嘴巴还不停的喊热。 “你觉得热,我带你去喝凉茶、听说书可好?”绿柳镇说大不大,市集并没有什么值得逗留的摊子,管孤鸿索性把阿房往别的地方带。 当然好,她从来没听过人说故事。茶铺那种地方也不是以前贫穷的她能够去的地方,偶然经过能听见声音,偷窥一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很知足了。 虽然只是一间小铺子,生意不恶,几张桌子坐有七、八成的客人。 “是虬髯客与红拂女唉。” 看明了书单上介绍的故事单元,阿房兴致勃勃的寻了位子坐下。 “想不到小泵娘识字唷。”过来招呼客人的店小二笑容可掬。 “给我一壶乌龙,一壶桂花,一盘香橙糕、荔枝饼、玲珑丝卷,还有荷花酥糖,不够等等再叫。”管孤鸿把茶铺卖相最好的点心叫了一轮。 “客倌您内行啊,这些小点心可都是小铺最人气的呐。”店小二还要吹嘘。 避孤鸿把银子放到他的盘子上,“我家娘子喜欢安静,你下去忙吧。” 好大一锭银子,果然塞住店小二的嘴。 也难怪这家茶铺生意要兴隆,这么饶舌的伙计还真是不常见呢。阿房笑着暗忖。 说书先生果然有三寸不烂之舌,一则充满侠义、爱情的故事讲来栩栩如生、精采非凡…… 笔事还没终了,阿房已经把桌面的糕点全部扫进肚子,桂花茶更是喝得涓滴不剩。 “我……我要去茅厕。”她皱眉。 “这……”管孤鸿心想,总不能说他也要陪着去吧?“需要我帮你问小二哥吗?” “你听故事吧,我自己去问就好。”真要让一个大男人去问这个,还是她自己去找比较方便。 *** 于是,阿房撞上了现在这样的状况—— 茶铺的茅房在巷子后头,她才从里面出来,想找地方洗手,一阵嘈杂的声音就传进了巷子。 “你这婆娘,仗着有几分姿色居然扇动我相公休妻,你要么乖乖的骗别人去,也不打听打听我董大娘可是不好惹的,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说明白,看我敢是不敢撕下你这张面皮!”嗓门大的妇人身边一群娘子军,她们押着一个女子,像是为了颜面问题不敢在大街上闹开,把人押到不见光的巷子来审问。 “呸,说我扇动那个二愣子,是他不秤秤斤两想贪我的美色,你自己回去问清楚,他要休妻是你这为人妻子的做得太烂,还是他当人家相公的胡作非为,别随便把气出到别人身上。”被押着的女子显然也不弱,但是那声音听起来有三分耳熟。 “啪!”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响起,想来是那弱势的女子挨了凶婆娘的打,这一巴掌力道不轻。 “你这泼妇竟敢仗着人多打我,看我回去以后不钉个小人每天咒打你,让你寝食难安,我宫宜家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爆——宜——家。阿房踏出去的脚就这么停着,仿佛那三个字是箍,箍得她没办法多向前一步。 “你这巫女!”阵势乱了,从阿房那个角度可以看见七、八只手对宫宜家又掐又捏又打,几乎要遍体鳞伤了。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驱使她跑过去,用力撞击那些高大体壮的妇人,她用头狠狠的撞,尽避撞得她自己眼冒金星,不分东南西北,但宜家是她姐姐,谁都不能欺负她。 混乱中宫宜家也看清楚那个像头牛一样,替她解围的人是失踪很久的妹妹,错愕中她又被其他的壮妇给打了好几下。 阿房毕竟体弱,虽然一时的出现让这些恶妇吓了一跳,可看清楚了,也只不过是个娇小的丫头,转瞬间气势又回来了。 “哼,就算你来了帮手老娘也不怕,我今天非要把你这个招摇撞骗的臭女道士的招牌给拆了不可,而且还要划花你那张狐狸精脸,看你还拿什么去诱拐男人!” 打打闹闹中,阿房的头发乱了,身上也无法避免的被掐了好几下。 “住手!”狮子吼响起。 被推来推去、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要救人还是需要被救的阿房,在危急的时候,被强力的胳臂揽入羽翼下密密呵护着。 看见这么巨大的男人出现,那些壮妇突然都变得小鸟依人起来。 “你们一群妇道人家聚众打人,不好吧?”管孤鸿不想倚仗自己是男人的身份施暴,先讲理。 虽然他看见阿房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裳,还有凌乱的头发与手上的掐痕,很想动手痛接这些女人一顿。 基于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那董大娘人打了,气也消了大半,看见管孤鸿这么强壮的帮手出现,模模鼻子也就算了,反正只要宫宜家那个狐狸精还在绿柳镇摆算命摊,她就不怕后会无期。 “姐妹们走了、走了,今天算你运气好,老娘暂时放过你!”她吆喝一帮娘子军,不消片刻,巷子一空。 狼狈不堪的宫宜家可没想到会以这种情况见到妹妹,她恶人先告状。 “你这些日子都死哪去了,也不知道要回家,害得我得出来抛头露面,受这种罪!”她偷偷觑了管孤鸿一眼,他形诸于外的森冷让她牙齿打了个冷颤,可是对自己从小欺负惯的妹妹却不知道要客气。 “说来……话长。”阿房瑟缩了下。真的很长,不知道要从哪开始说起才能把事情解释清楚。 “不用讲我也知道……”她把自己整理得差强人意,“他,是你的男人吧?” 有了男人不要姐妹,这年头大家都顾自己,就连最老实的阿房也不例外。 “有什么话先回茶铺再说,这里不是好说话的地方。”管孤鸿可不会随便让任何人用言语侮辱他的女人,就算对方是阿房的姐姐也不行。 爆宜家没意见,再怎样她都还是阿房的姐姐,她这妹妹有必要对她把之前的行踪给交代清楚。 所以理直气壮跟着他们走有什么不对? 避孤鸿发现宫宜家受了伤,她的脚有些跛,想来是刚刚跟人家冲突的时候,力气使用不当受的伤。 回到茶铺,重新叫来一桌茶点,宫宜家倒是客气了,在管孤鸿看来,不管她是为了面子不得不表现出大家闺秀的风度,还是本身有这样的教养,他跟阿房都不催促,静静地等她吃饱。 终究她还是觉得在陌生人面前太过嘴馋有失风度,每样糕点都点到为止,擦擦嘴,漱口,也心平气和了。 “姐姐……”阿房双手放在桌面上,倾过身去。 “其实,我跟宜室从来没把你当妹妹,你这称呼能省就省了吧!”她不假惺惺,看不顺眼的人总是直接说。 阿房心里一窒,退回了身子。“宜室好吗?” 这么陌生的问候应该不要紧吧? “跑了,跟一个卖货鼓的货鼓郎私奔了。”她的生活自从失去阿房以后开始变得一团糟。 失去?也许不应该用这两个字,她没有回来的那几天,她跟宜室还暗自窃喜,想说丢了个包袱。 现在看她光鲜亮丽的样子,反倒她落魄了。 “那……你现在还住那间房子吗?”阿房怯怯的问。 “我现在住破庙。”收入不稳定还住什么房子,当初因为房租付不出来差点被扫地出门呢。 会发生那可悲的事情都是因为阿房走了! 阿房欲言又止,她没想到宫宣家的情况这么不好。她是扫把,她走了,两个姐姐应该快活过日子才对啊。 “倒是你,你现在住哪里?”宫宜家反问。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然跟我住。”管孤鸿看得出来阿房紊乱的心情,他体贴的从桌下握住她的手,对她微笑。 “哼。”宫宜家不语了。 “这样吧,我跟阿房这几天会住在街头的那家客栈,宫姑娘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请客栈老板帮你留一间房,另一方面,我派人帮你找一间适合单身姑娘居住的房子,这样的法子,你可同意? “我不吃嗟来食!”宫宜家什么没有,有的是骨气。 “你是我未婚妻的姐姐,我照顾你是自然的事。”管孤鸿没有动怒。 爆宜家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但是转念一想,乱世,多少男人都养不活自己了,何况她一个弱女子,也难得他这有情人。 “也罢!” 阿房露出了喜色。 “我派人跟宫姑娘回去收拾东西。”管孤鸿看阿房露出笑容,知道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讨她欢心的事。 爆宜家看着阿房唇边的笑容,百思不解。 *** 本来的行程因为宫宜家做了稍微的调整。 避孤鸿要了两间上房,因为没有多余的行李马上就搬了进去。 从来没住饼客栈的阿房很兴奋,像个小孩,直趴在面对大街的窗口往下瞧。 “姐姐……很漂亮吧?”看了许久,她垂下头,对外头的风景失去了兴趣,突然出声。 “没注意。”管孤鸿悠闲的把双臂当枕头,躺在床上,眼光始终都锁着阿房的背影,她情绪的落差都在他眼中。 “我们三个姐妹里就数她最出色。” “没印象。” “追她的人最多了。” “哦,是吗?”这小妮子心里有话。 “你真的没注意?没印象?” “什么?”她要拐着弯,他就陪她吧,偶尔为之也不错。 “姐姐啊!”阿房转回头,对上管孤鸿捉弄的眼,一时没有意会过来。 “她不是安顿好了,过几日要是找到房子再让她搬进去就是了。”他还特地留下来了不是?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 “要不然是怎样?”他觉得有趣极了。 “你明知故问!”她脸红了,因为气愤还有不被了解。 “哈哈,”管孤鸿跳起来跑过去捉住她,然后把她往床上带。“老实告诉我,你心里头在想什么?我只是个粗人,玩不了猜心那一套东西。” 她被压住,先是脸泛桃花,接着把脸撇开,声音暗哑了,“三姐妹里就我最不出色,你见着姐姐的如花面貌都没有别的念头吗?” 原来是为这桩。“傻阿房,你太小看我了,”他用粗指画过她粉女敕的脸颊,然后用胡碴磨蹭她。“我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不管谁来都没用。” “那你喜欢谁?”她是傻,非要执着问上一回。 “这个啊……”他托起腮,居然沉思了起来。 阿房等得心跳几乎要停摆。 “慢着!你不可以昏倒喔,我说就是了!”她居然没有呼吸,答案对她这么重是吗? 这一瞬间管孤鸿了解了他身体下面的小人儿在吃醋。 他激动的一把搂紧阿房,一个字一个字郑重的在她耳边低语,“我爱你的性子……我爱你!”接着不等她反应、把灼热得可以煮蛋的脸埋进她柔软的胸前,久久不语。 阿房意会过来了。 她双臂用力的伸展,环住她最爱的男人…… *** 小院落,两厢房,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了。 为了安全起见,管孤鸿多请了个妇人偶尔过来探望一下宫宜家。经过几天奔波,这事也算尘埃落定了。 在接受一连串的帮助以后,宫宜家的表情始终讳莫如深,直到马车奔远,她脸上的表情才有了转变。 她不懂,就算是姐妹,自己也没给过阿房多少温情,她又何必做到这样?到底为了什么? 不懂啊—— 直到马车奔远,看不见那幢小屋,阿房才收回眼,坐四位子。 “你放心,山上常常有人下山补给必需物品,我会交代他们来探望宫姑娘的,你别操心。”管孤鸿揽过阿房,知道她在操烦什么。 “谢谢。”他为她做了那么多…… “真要谢我,就帮我多生几个孩子,我想要很多很多……”他画起了大饼,眉飞色舞起来。 阿房可没想到他会把话兜到这上头,一时招架不住,羞红脸,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转过头不理他了。 突然间行进的马车有了不寻常的情况,一时间,马儿嘶鸣,马车剧烈的摇晃摆动,几乎要失控。 避孤鸿用身体护住阿房。 幸好,四喜驾车技术高强,马车月兑离道路不久后便被控制住了。 “大当家的……”四喜连忙下车,打开车门。 “我没事!”管孤鸿忙着察看阿房。 “我也……很好。”虽然脸色苍白,受了惊吓,她还是对两人扬起微笑。 “嗯,先下车。” 下了车的管孤鸿把阿房安置一旁,随即去察看马车的情形。 车轴断得很干脆。 四喜白了脸。“对不起,是我没有做好事前检查!” “这是人为的。”很高竿的杀人方式。 “大当家,你想会是谁?”要是被他四喜捉到,绝对不会轻易罢休的! “是要我命的人。”他还有心情笑。 四喜傻了眼。 “有麻烦了,对方这次没把我干掉,突发事件想必会更多,四喜,以后你可累了。”他对望四喜那不解的眼睛,要这忠心耿耿的下属放轻松。依照他刻薄自己、要求完美的个性,这件事肯定会在他心中造成压力,他可不希望这样。 “大当家的……”四喜不知所措了。要是二当家的在,肯定先冷嘲热讽修理他一顿再说,而不是关心他以后辛不辛苦,也幸好他被山下的事情绊住一时走不开,才没有一起上路,他这样算逃过一劫吗? 避孤鸿拍拍他肩膀。“马车得要修好,你去想办法。” “是。” “我跟阿房先骑马回去。” “我会尽快赶回去的!”解下马儿身上的缰绳,两匹马儿剩下一匹。 避孤鸿让阿房在马背上坐稳,两人从容离去。 至于留下的四喜,转头四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着没有尽头的路,他在心里发誓,那个敢锯他马车车轴的王八蛋就不要让他碰到,要不然就该死了! *** “哈啾……哈啾……”躲在阴暗树丛里的某个人突然不停的打喷嚏,全身畏寒,不得不把手里的大刀放下来,擦了鼻涕再说。 “你有病啊,这么大的声音,等一下要是把猎物吓跑了,老大追究起责任都是你害的啊!”衣衫褴褛的胖子用刀柄敲了那个打喷嚏的瘦子一下。 “我全身发冷……胖子,你想是不是有人在咒我?”他比较担心这个。 “咒你的头,你把眼睛放亮一点,看看有没有马车经过,要是马车掉下山谷,咱们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没错在车轴上动手脚的正是这对笨兄弟。 “要是人没死呢?” “那……咱们就跟他拼了!”胖子说得意气风发。 “不要吧,老大也没给我们多少银两,跟黑山堡作对要是被知道了,以后咱们两兄弟去哪都很不下去。”被刀子割是很痛的。 “你说的也对,可是咱们银子收也收了。”胖子沉思起来。虽然任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所以然,他仍然装得十分认真。 “要不然这样好了,咱们见机行事,马车出事最好,我们回去跟老大邀功,要是没有,我们拿着银子走人。”嘿嘿,看他多么的冰雪聪明! 瘦子不怎么看好胖子一相情愿的想法,天下要是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兄弟俩早就发了,怎么可能落魄得比乞丐还不如? 可是想来想去,基于有限的智慧实在想不出什么,干脆不去花那个心思,瞪大眼睛朝路上瞧。 “这里先交给你看,我去嘘嘘。”胖子实在蹲累了,找个理由尿遁。 “哦。” “有动静马上通知我。”他不忘记叮咛。 “知道啦。”罗唆。 胖子去了。 踏踏踏……是马蹄声。 瘦子竖起了耳朵。 烟尘渐近。咦,是一匹马,不是马车……他们要拦的是马车不是马匹。瘦子站起来的身体又矮了回去。马蹄踏踏,清脆的踏过瘦子藏身的树丛。 “看起来是一对很恩爱的小俩口呢。”他吐了口口水在手心,用力搓手,他什么时候才能有个老婆抱啊? 要是这回真的能赚到银子,也去找个正正经经的女人吧。 “哎唷喂啊,胖……子,你干嘛踢我?”胖子出恭完毕回来了。 “大白天的,你发什么呆啊?”真是不能交代,他才走开就发呆流口水。 “哪有,我很用力等你说的那辆马车。” “结果呢?”胖子重新蹲下。 真是酷刑呐,人胖最怕蹲,以后再多的银子也不接这种工作了。 “什么都没有。” “真的?” 他本来只是意思意思追问一下,想不到…… “嗯。” 瘦子用刀柄搔头。“刚刚是有一匹马过去,不是我们要的马车。” “哦——咚。” 胖子顾不得撞到树干的头,跳脚嚷嚷,“你……你这大笨蛋,马上面载着的人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对于胖子突然爆发的脾气有些不解,瘦子小心翼翼的回想。“那个男人壮得像棵树,皮肤很黑,眼神这样吊吊的,看起来很凶……” 胖子听不下去了,随着瘦子的形容,他只能气得大叫,“他就是管孤鸿,黑山堡的大当家,你斜眼歪视烂眼睛,我吩咐了你多少遍……” 他想吐血。 “胖子,你这样说不公平,我又没见过黑山堡的大当家,你才见过” 吧嘛把责任都推给他。 说的也是,他一直是段飞龙手下的喽罗,瘦子却是没多久前才加入的,他有理由说不知道管孤鸿是圆是扁。 呜…… 可是这样,他要拿什么脸回去? 没面子倒是不要紧,依照段飞龙残暴的个性,要是知道他俩出任务失败,恐怕别想活了。“瘦子!我们逃吧!” “好哇。”反正他们天天都在逃不是? 第八章 日上三竿,竹竿上晾着的是春风。 避孤鸿把阿房压在身下,终于让迟钝的人清醒过来,想逃,却没两下就被逮回来。 “你心不在焉。”他指控。 “乱讲,人家才睡醒。”而且还是被他那种暧昧的方式给叫醒的。 “昨晚你辛苦了。” “啐,外头一堆公务等着你处理,你却来寻我开心嚼舌根。”她推他,又推不动。 “我是想啊,可是,你卷被子,还像猴子似的攀着人睡,你说,这样我走得开吗?” “真的啊……”想想,她这个坏习惯由来已久,要改不是三两天有办法的。 “有反省了吗?”不乘机多偷些甜头,对不起自己。 “别这样。”她就连企图保持平稳的声音也无法。 “别怎样?”他偏要,要看她全身为他颤抖的模样。 一阵狂恋炽爱过后,管孤鸿搂着阿房香汗淋漓的身躯,为她拨开额前的乱发。“是谁教你识字的?我看到你帮人福修改过的帐册。”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年代,即便男人也少有认字读书的机会。 “对不起,我做了多余的事。” “什么多余,你做得很好。”帐册记得精简易懂。 “你不怪我?”男人的工作通常不让女人插手,男主外,女主内,在任何时代这种认知仍然强烈。 “你帮了大忙呢,八福那鬼画符看起来简直要人命,这里又找不到人教他识字。” “哈哈哈……”阿房被逗笑了,曾几何时,她的生命变得如此轻快,“是宜居,我的弟弟,他教会我的,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爹娘对他抱望最大,他才没几岁就给他聘来有名的师傅教他读书,学孔子、孟子、诗经,宜居是天才,读过的书总是记得牢牢的。”她说。 “你跟他感情融洽。”明知道吃这种酸醋没道理,管孤鸿还是管不住心头一阵闷。 “他知道我寂寞,熟读的诗书总是不厌其烦的教给我,别瞧他年纪小,他常说人要有鸿鹄志向,准备得越丰富,越是能飞得高。”他不像灵媒世家的孩子,该去的是书香门第。 “要是他还活着,继续这么把你教下去,你怕也是才女一个了。” “我不贪这些虚名,可是……若宜居真的可以回来,要我争那些东西,再辛苦我也愿意。”她睁大眼睛,让突然浮上来的水珠往管孤鸿身上擦。 “别想了,人死不能复生。” “我也知道,”她偎近他,声音有些碎,“他没当成大鹏鸟,过世以后我努力折很多鸢鸟送他上路……” “改日,你也教八福读书,把他当弟弟。” “可以吗?”阿房睁大眼。 “读书不是坏事,你有本事黑山堡的人都交给你带,如何?”只要她能快乐,就算把整个黑山堡都奉献给她又有什么不好? 何况从们在温饱之余也应该识字,这样才能让后代子孙走得更坚强、更挺直、更无畏。 *** 避孤鸿不是说着玩的,翌日,他就找来了八福,让他在空闲的时间跟着阿房学识字。 黑山堡里众人听见这消息,争先恐后的也来拜托,想让自己的孩子在农忙之余也可以学习打算盘和认字。 当然,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 什么几分田要种几分种子、母猪难产要救小猪还是母猪……诸如此类叫阿房目瞪口呆的问题层出不穷,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应该随便答应人家,扛起这么重大的责任。 日子在忙乱和无数的笑声中过得飞快。 乱雪堆在枝杠上,压得新生的女敕枝吱吱作响。 在此之际,家家户户笼罩着团团喜气。 除夕夜。 团圆饭开在大厅,一早无数食物交织成的香气,吸引着人们的鼻子。 洗洗刷刷,整个堡里焕发出除旧布新的崭新气息。 炉火烧得正暖,阿房看见拖着沉重脚步的春绸连忙起身去扶她。 按理说春绸的产期已经过了许久,也不知怎么地,拖到年底,还不见要生产的消息。 “你还好吧?” 春绸笑嘻嘻的瞧着阿房。“你别尽担心我,倒是你跟咱们大当家的喜事什么时候要办一办?先说好喔,别挑我坐月子的时候,喝不到你们的喜酒我会怨恨的。” “我跟他?”怎么扯到她身上了…… “对呀,这个时候黑山堡里还算清闲,再不办,天气暖和起来又要开始忙了。” 阿房勉强对上春绸万分期待的眼睛,“这是什么歪理,清闲跟办婚事怎可混为一谈。” “春绸说得有理,我会慎重考虑的。”管孤鸿进来得无声无息。 “歪理!”这人存心要通就事实,弄得人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害羞了。”春绸仍然不打算放过阿房,不过让阿房更坐立不安的是管孤鸿炽热的眼神—— 一阵嘻哈后,又把人招呼进来,这顿团圆饭才开始。 “多吃鱼。”年年有余。 “多吃饺子。”元宝谁都爱。 “多吃炸年糕。”步步高升。 “对了,怎么不见二当家?”阿房对年糕情有独钟,自从换了厨子以后,她的食欲越来越好。 “他迟到了。”管孤鸿瞟了眼门外。 “我去瞧瞧。”四喜自告奋勇,起身往外走去。 “八福,这段时间你跟着阿房姑娘究竟学了多少学问,说给我听听。”饭要吃,学问也要验收。 “大当家的,除夕夜吃团圆饭,你不是存心要让八福消化不良吧?”一颗丸子正要入嘴,八福苦起了脸。 “胡说,该吃的不会让你少吃,你该缴的成绩又岂能马虎!”根本是想胡乱蒙过去,那可不行。 八福硬着头皮,一副上断头台的模样。“大当家,你说吧,我接招就是了。” “唷喝,你们看看我带谁来了?”就在八福准备豁出去的时候,一阵愉悦的声音救了他。 阿房还有全部的人都往门前看,穿着狐裘的管惟独和宫宜家一起走了进来,四喜走在最后。 “姐姐。”阿房惊喜的迎上前。 爆宜家拍掉一身风雪,她一进来就看见一家和乐的模样,老实说,要不是那个叫管惟独的男人出现,除夕夜她还不知道自己可以到哪儿去。 见到阿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套一番还是什么都不说? “阿房姑娘,我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把宫姑娘接来,算是劳苦功高,你也瞧我一眼吧。” “又不是小孩,老爱人家夸奖。”春绸冷不防抽了他一记冷言。 “你这大肚婆到现在还没生,准备留着肚子里的小表过年做纪念啊!”他的风度翩翩不知怎地见到春绸就龟裂了。 春绸把肚子一挺,“是又怎样!” 基于孕妇最大,管惟独也不敢跟她硬碰硬,看着她过大的肚子,不禁怀疑,“这么大的肚子不要是生双胞吧?” 他才说着,春绸骤然变了脸色,她一把捉住避惟独,谁叫他最近。“肚子痛!好……痛。” “不要往我这里靠啊。”他哀叫,不会吧……是要生了吗?管惟独想跳开,但,显然为时太晚。 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你们别只发呆,快想想办法……”管惟独大声嚷嚷,什么风度?摆一边去! “找产婆!” “先送春绸进房间!” “不管你们哪样要先办,我受不了啦!”春绸双手朝着管惟独拼命的捶,大有跟他拼命的样子。 避惟独又不能跑。他……招谁惹谁了? 经过一团忙乱—— 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白润的胖小子,皱皱的脸,见人就哭。 在大家的胳臂上周游过一圈,被产婆抱回去娘的身边了。 折腾下来,天色已然大亮,团圆饭变成了过去式。 “啊,姐姐呢?”心情放松,阿房才想到宫宜家。 “我给她安排了住的地方,让她先休息了。”管孤鸿也陪着一夜没睡。 隐约问,听见了远方的鞭炮声。 “新年快乐!”他说。 “你也是,恭喜发财!”两人一起看日光升起是第一遭,经过了昨夜,大年初始的日出,意义非凡。 *** 离黑山堡大约二十里的一处山拗,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面孔围成圈子在烤火。 “真是他女乃女乃的熊!大过年的,我段飞龙却跟你们这些杂碎在这烂地方吃芋头,喝这种三斤一块碎银的烧刀子,要不是管孤鸿那臭小子,大爷我现在还在寒翠楼的娘儿们那里左拥右抱,吃香喝辣,哪用得着在这里受窝囊气!”一口老酒咕噜入喉,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可消。 火堆熊熊,照映着他一脸的凶气。 “那可不是,最过分的是那三帮四寨,没一个肯收留我们,一点义气也没有不说还打落水狗,还算是人吗?”有点眼熟的胖子对着渐渐发出香气的芋头流口水,仍要表现同仇敌忾的意思来。 “你还敢说,我的手底下都是你这种货色;要不然那个小子早就死翘翘了,哪还用得着我烦恼!”事情办砸了居然还有脸回来,要不是自己急于用人,这种三脚猫哪配跟他段飞龙平起平坐! 胖子当然不知道段飞龙歹毒的心思,只顾着发表高见,相对不受注重的瘦子就沉默到底了。 “说到底,他赶我出来是为了一个人独贪抢来的金银珠宝,那些东西我也有份,凭什么让他独吞,这口气我咽不下!”一壶烧刀子都进了殷飞龙月复中。 “可是老大……你不是因为陷害那小子被官府的人抓去,他才把你赶出来的,这跟金银财宝好像是两回事。”胖子也喝了些酒,长舌起来。 “你知道什么,那件事我做得神鬼不觉,怎么可能走漏风声?”他也想不出来哪里出了错。 “天知、地知、人知、鬼知,怎么说没有谁知道?”胖子觉得这个老大说话颠三倒四,比他还没水准,以前不觉得,现在发现改变主意,回来继续投靠他真是错误的决定。 段飞龙才不理他,他喃喃自语的打着算盘。 “这山下的仗也打了好几年,朝廷国库就算再充裕,这几年拨粮发银的,恐怕早就打得力不从心,黑山堡这块肥肉只要随便派一个军队来,还怕拿不下来吗?我只要通风报信一下,说不准可以痛快的报仇还有报酬可以拿。” “嘿嘿,我也不贪心,只要求个官位坐,到时候,要什么没有?荣华富贵,有权有势,都比这贼头的名声好听……”他也不怕烫,抓起火里的芋头就往嘴巴塞,呸!呸!这么难吃的东西! “老大?” “别吵!”段飞龙眯起眼。 “老大。我不是吵你,你不觉得这种事有靠山支援胜算更大?” “你要我回去找三帮四寨那些王八羔子?” “他们是因为扳不倒黑山堡,进而忌讳管孤鸿的势力,我们只要把你的计划分析给他们听,让他们参与,我们的风险相对也可以减少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胖子的墙头草心态叫人唾弃。 “我不会让他们来分一杯羹的!”先拒他于门外,有了好处却要跟他们分享?门都没有! “那我呢?好处有没有我的份?” “只要你对我忠心。”段飞龙嘿嘿笑了出来。 “嘿嘿……”胖子跟瘦子也笑了起来。 *** 元宵夜,黑山堡的花灯虽然比不上山下城镇的花样多,但是频频释放的烟花弥补了小部分的不足,大伙依然玩得开心,一直到上半夜,人潮才慢慢散去。 一直待在春绸房间的阿房看着烟花逐渐稀少,对着正在春绸怀中喝女乃的女圭女圭低语,“你快快长大,等明年干娘带你看烟花。” 春绸不禁噗哧笑出来。“你啊,比我这娘还像娘,我先跟你说喔,别把他宠坏了,小孩子不能宠的,一宠就上天。” “谁说的,孩子要人宠,被宠的小孩因为知道自己幸福才任性得起来啊。” “好吧,反正我也说不过你,以后呢,你负责宠他,我负责修理他的,这样分工合作可以了吧。”坐了半个多月的月子,要不是有阿房来陪她解闷做伴,她恐怕门都闷死了。 “你这娘真坏心,孩子才刚生出来就已经计算着怎么欺负他了,我不依!”阿房抱过吃完母女乃的女圭女圭,脸上不自觉出现温柔的笑容。 春绸把衣襟拉好,“你也别一直抱着他,等一下隔壁的夏大娘会来带他,这些天我想你也累坏了。”—— “嗯,我知道,你也把鸡酒给喝了吧,怕都要凉了。”阿房依旧逗弄着女圭女圭。本来呢,她是来送鸡酒给春绸补身子的,看见白胖小子又舍不得离去。 “叩、叩!” “进来吧,门没关。”春绸的大嗓门恢复得很快。 片刻,外面的人没动静。 阿房自动往外瞧去。 门外,站着宫宜家。 把女圭女圭交还给春绸,阿房迎了出去。 这些日子忙,她没想到宫宜家会自己寻来。 “到别处去,我有话对你说。”宫宜家没有表情,努嘴要阿房到别处去。 阿房仔细帮春绸关上门,这才随着她的脚步离开。 “看起来,你在这里住得很愉快。” “唉。” 夜晚的庭院虫声卿卿。 “为什么?”她突然止步,害阿房差点煞不住脚。 “什么为什么?” 爆宜家眼底有一瞬间的厌恶。“你受这么多人爱戴,为什么?” “我不觉得啊,我认为——是他们体谅我,体谅我的笨拙。”以前,她在宫宣家面前大气也不敢多喘,或许是之前还有个推波助澜的宫宜室,才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如今,宫宜家仍是她的姐姐,可是她看她的眼光变了。 “哼,人不沾亲带故的,说什么情分都是假的。” “不,这里的人很好,或许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可是相知相惜,情分并不一定需要血缘,只要有心。” 爆宜家瞪着阿房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来找阿房究竟为什么?是觉得在这里自己被冷落了吗?还是她在嫉妒?嫉妒一向在她心里头不算什么的阿房居然“飞黄腾达”了,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越想越羞惭。 “我想知道,这几年你究竟都经过了什么?” 阿房沉思的低下头,安静了好一下,才说:“我忘了。” “忘了?”什么意思? “嗯,统统忘了。”她点头,很确定。 “那你到底记得什么?”宫宣家不肯放弃。她不信有人会把过去全部都忘记。 “宜家,”阿房轻喊,“我真的什么都忘了。”彻头彻尾的遗忘。 “好,我会记住你说的。”说得干脆,要都忘记了,为什么不连她这个不爱护弟妹的姐姐也给忘掉? “好。”阿房淡笑的答。 爆宜家走了,踩着重重的步子,像在赌气似。 阿房寻了一个地方坐下,睇向远处。 入了夜的山头,一片迷蒙,“她来找你做什么?”一件温暖的袍子覆了下来,盖住阿房单薄的肩膀。 阿房微笑,顺手拉下来人。“姐姐的心不安。” “哦,你现在这么了解人心?”管孤鸿瞧着她越发耐看的神采。 “有吗?” “要不然我这里的人怎么都被你收得服服帖帖?” “有吗?”她还是一样的回答。 “这里就一个啊!”他指自己。 “你才没有,你整天忙着山堡里的事,我不知道排第几顺位呢。” “你怪我没时间陪你?” 阿房摇头。 “我刚刚帮忙放烟花去了,我留了一个给你。”这里的百姓没有什么娱乐,只有节日才能额外得到几许快乐。 烟花不是穷人能负担的东西,他每年抽出营收的一点钱,替大家制造美丽的回忆。 “真的?”她眼发亮了。 “另外,我还帮你准备了一样东西。”他神神秘秘的,吊人胃口,不肯一次说完。 “到底什么啦?”阿房急了。 避孤鸿不语,拉起她的手来到河边。 水声潺潺,蛙声聒聒,还有不知名的虫叫,简直是几百部的大合唱了。 他变出一盏莲花灯。 “这——” “喏,由你来放下去。” 捧着花心有根小小蜡烛的莲花灯,他居然连这都帮她想到了。 “我——” “你心里想谁就默念他的名字,也让他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管孤鸿退了一步,拿起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替莲花灯点上了光。 烛光下的阿房神态肃然,她慎重地把莲花灯放进了潺潺的溪河中。 他陪着她蹲下,凝望逐渐随着水流飘去的光芒。 “宜居会幸福吗?在那个时空。” “这还用说。”管孤鸿握住阿房放在膝盖的小手,互相汲取温暖。 “想放烟花了吗?”他可不想让悲伤停留在她的心房。 “我没放过烟花。”她诚实以对。 “那明年的烟花就由你来放。”年年黑山堡的烟花都是由他这大当家来放,偶尔换人尝鲜也不错。 “啊。” “就先拿这管烟花练习吧。” “嗯。” 就在人静夜深的这一元宵夜,黑山堡的后山倏然窜起一道小小却光芒万丈的碎花,没有人注意到,可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其中得到了瑰丽的回忆,值得一辈子珍惜。 第九章 几日不见的四喜来把正陪着阿房玩女圭女圭的管孤鸿叫了出去。” “我去去就回来。” 阿房早就习惯他来来去去的,谁叫他是大当家,一家之主,一个山堡,事情之多,令人无法想像。 才走出春绸家大门,门外除了四喜还有面色凝重的管惟独。 “大当家的,消息不好,段飞龙那厮串联了杨旗军下的残兵流寇,日夜兼程往这里来了。”所谓的杨旗军本是朝廷讨伐安禄山大军下的一队前锋,几月前传来大败于湖口山的消息,想不到剩下的残兵败将往后撤退会来扰民。 “几日会到?” “据估算,还有七天的路程。” “段飞龙……”管孤鸿冷笑。 “大当家的,早知道他这么可恶,当初不应该放他走的!”四喜气愤咬牙。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以为他多少会顾念一些故情。”既然段飞龙对他无情在先,那么他也毋需顾着那个义字。 “那种没血没泪没心肝的人!”四喜冷哼了声。 “先别自乱阵脚,四喜,你让暗哨继续盯着杨旗军,另外,段飞龙的行踪也要随时掌握,注意他们每天的行动,记住,不要打草惊蛇。”管孤鸿很沉潜,就当在处理平常的事件一样。 身为别人眼中的匪寇,居安思危的念头要牢牢记在心房,这一天,他不是没想过,只是稍微提前来到而已。更何况,之前段飞龙虽不在,其一派的人留在黑山堡中,频频制造不寻常的事件时,他心中便有了底。 “是的,大当家,可是……” “直说便是。” “那杨旗军要是来犯,直攻山顶,我们怎么办?黑山堡懂武的只满百人,剩下的多是老幼妇孺,对方虽然剩下残兵败将,可是我听说就因为这样,这些溃败的军人更残忍,经过的乡镇村里无一人幸免,就连牛羊猪狗都一样,几乎就像灭村。”四喜叫着,心里的气愤难以言喻。 他跟八福的村子就是这样被屠…… “我知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在黑山堡重演。” “大当家的……” 四喜惊疑不定。 “你信我吗?” 四喜坚定的点头。 “那就是了,这七天,足够我们准备迎敌了。” “可别把我晾着,我也有份!”管惟独仍是凉凉的口吻,但其中的慎重却不容置疑。 “你就算想晾一边去我也不会同意的,我要你利用这七天的时间,把山堡里的补给品,包括兵器、粮食储存至能供应一年的分量,这一战过后,黑山堡可能需要长期的封山。”管孤鸿心里有谱。 粮食的部分,黑山堡能自给自足,稻米、家畜,山上也有供应不尽的野兽,所以并不需要担忧。 “封山?”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大哥,你不会是想……” “我就是这么想,现在正好春天,山上的水源地正值溶冰,他们要是敢来,我用水攻。” 虽然如此一来会破坏了黑山堡对外的唯一一条通路,可这样也好,乘机让被觊觎的黑山堡消失,也不失休养生息的好机会。 “我马上去办!”管惟独一点就通,时间便是金钱,他刻不容缓的走人。 四喜也随之走了。 避孤鸿回头却看见阿房伫立在门边,眼神忧愁。 “都听见了?” 想必是。 她点头。 “打战不好,以暴制暴。” “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就如同命运。”他不想瞒她。“这一仗,非打不可。” 他们走出春绸的家,一路上依然鸡鸣狗闹,安居乐业的好景象。 “军人擅长的就是打战,就算我们能赢,恐怕也要花很大的代价。”她怎能不担心,怎能不忐忑。 “我不做同归于尽的事,我要的是花最少力量,求最大成果。” “你保证?” “我还可以写卖身契。”他顿了下。“我知道了,你担心我对不对?”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管孤鸿居然笑得十分开怀。 阿房瞪他。这还是刚刚正经八百的男人吗? “你的办法好像都在肚子里了?” 避孤鸿微微笑,笑中带着血腥。“相信我就是了。” “我信!”她坚定的点头。 *** 这还是阿房第一次来到宫宜家暂居的厢房。 爆宜家略带惊讶的看着造访的她,也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有事?” “黑山堡要打仗了,为了姐姐的安全,我派人送你下山。”她不是黑山堡的人,不应该把她卷进来。 “你少替我决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把自己管好就好了!”官宜家皱起优美的柳叶眉。 “为了你的安全……” “命是我的,我要留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月兑口而出。 阿房错愕的看着宫宜家。 “怎么?大当家说我想留下来多久都没意见,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姐姐会长住下来吗?”阿房绞起了手,眼中掠过细微的感情。 “怎么,不成吗?”她挑衅的说。 “太好了……” 爆宜家全身一颤。“我告诉你,你别肉麻喔,把眼泪给我收起来。”她哭个什么劲,“我又还没死。” 阿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脸上绽放的是很美丽的微笑。 *** 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模,是冷被,本来应该还睡在她身旁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人走了,他却在她的身边用被褥摺起条状,想来是为了防止把掉下床当家常便饭的阿房,在抱不到人的时候滚下地去。 她睡眼惺松的爬起来,恰巧跟闯进来的春绸照了面。 “我就知道你还在赖床,黑山堡被不知道打哪里来的人包围住了,头子要我们全部集合到议事大厅去。” 阿房立刻清醒了,一边匆忙的着衣一边问:“那……他人呢?” “带着二当家还有几个亲信到水源地去了。”拉着阿房的手,两人匆匆离开。一来到议事大厅,果然一屋子的人,大家都把这里当临时避难所了。 才片刻时间,她已经从许多人的嘴巴里听见杨旗军来势飞快,不到六天就已经在黑山堡山下。 虽然黑山堡对外的道路只有一条,四周都是险峻的山谷高峦,但是残兵流寇的数量无法算计,何况还有熟知地形的段飞龙带领,一个时辰内已经从山脚杀上山腰了。 避孤鸿一知道对方开始攻山,就撤走了亭哨的卫兵,他们所到之处,不会看到一个属于黑山堡的人。 而老弱妇孺则集中在议事大厅中。 “他到水源地去准备做什么呢?”阿房急得跳脚。对了!他提过要用水对付敌人。 要引大水必须埋设油料管线,他居然去从事那么危险的工作! 阿房悄悄离开人群,走到别人看不见的角落。 她,从来没有这样担心过一个人。 握住手腕,她的眼往外瞟……水源地是在哪个深山?她没问过,管孤鸿也不曾对她说过,然而,这时刻,她心爱的男人却在那不知名的地方…… 她不能出去,要是在这时候出去,势必只会给孤鸿添麻烦,她必须忍耐。 阿房让自己蹲下,蹲成一尊守候祈祷的石像。 另一厢—— 努力挥兵进入的喊杀声响彻云霄,因为过于自信,没有哪一个人去注意山上不寻常的噪音。 那声响像雪球翻滚,起先微不足道,接着爆炸四起,原先冰封的水源地被炸出了破洞,源源不绝的水寻到了缺口,争相涌出。 遇树折树,遇砂带泥,滚滚的水势夹带可怕的泥沙滔滔倾下—— 本来想要把黑山堡踩成平地的千军万马,看见了威力惊人的大自然力量—— 想逃,已经晚了,挟着冰泥石砂的水势如黄河溃堤,把阻挡它的障碍物全然无情的带走。 避惟独从高处往下眺望惊心动魄的景象。“真可惜,可惜了这些树木。”以后要花上多少年才能长成这片光景? “只要我们有心,不怕。”管孤鸿往栈道走。往后要收拾的残局可不只这些,要做的事会多得叫人无力多想呢。 “大哥,你说得真轻松。” “因为我有你这个得力助手啊。” 他真惬意!避惟独觉得自己大哥……也太过惬意了吧? “回去了,发什么呆呢?”管孤鸿很用力的拍了他一下。 “走那么急做什么?” “那你慢慢走吧。”他出门的时候阿房还在睡,这会不知醒了没,不知道会不会又掉下床? 所以,他们必须尽快的回黑山堡去。 “孤……鸿……”曲折的小路是猎人打猎时的捷径,陡坡险阻,他却看见阿房不畏艰难的正往上攀爬。 她全身脏污,身上布着细碎的小伤痕。 “你没事。”冲上前的她也不管手上的泥就往管孤鸿身上探。 她终究不放心,要自己在安全的地方心情备受煎熬,那样,她一刻也待不住。 “你怎么来了?”那么崎岖难行的路,就算大男人也要花上好几个时辰才能上来,她是怎么办到的? “我不放心你。”她全身没一块干净的地方,可是看在管孤鸿眼中却觉得她美丽非凡。 “没事了。” “对啦、对啦!我大哥不会有事的!”吃味吃到要翻掉的人出声了。老是让他这样的单身汉看别人亲热,真是不公平! 阿房这才想起还有第三者。 “下山吧,你还走得动吗?” “嗯,可以。”看见管孤鸿平安无事,她的心情放松下来。 “我不介意贡献出自己的美背给阿房姑娘使用。”管惟独就是爱看他大哥横眉竖眼的样子。 “我要是一脚把你踢下山,你会不会觉得这样比较快?”管孤鸿可不会允许别人来染指他的专权。 “不用、不用,我双脚健全,我先走了……我想山下的大家一定很想念我,我先走了。”他很识趣,带着其他人先下山。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路不好走,被大水还有杂本土石冲刷过更是寸步难行,但是两人互相扶持,一步坚定过一步。 “这树林好漂亮,我没来过。”惊险已过,树稍临风,不知名的鸟声调啾,清冽的空气叫人心旷神恰。 “以后我要常跑山上修水道,你可以同来。” 哗……“那我要赶快同春绸说,请她帮我做一双结实好穿的鞋子。” 避孤鸿不得不笑。她真是实际又老实的个性,别人想的是如何的风花雪月,她想的却是一双鞋。 也罢!就因为这样,才彰显得出她可爱呐。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山道上,钻出个泥人,是浑身狼狈的段飞龙。 别说他本来就长得其貌不扬,被大水还有泥泞糟蹋过以后更不能见人,幸好是在大白天看到,要是晚上,连“魔神”都会被吓跑。 避孤鸿用身体掩住阿房。 “你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出现对不对?嘿嘿嘿……”段飞龙猥琐的笑。 他一直笑,直到皮肉抽筋,却不见管孤鸿回应,半晌大概也觉得无趣声音戛然而止。 “你犯了很大的错误。”管孤鸿实在不想跟这种人讲话。他明明警告过他别再出现的。 “胡说!你仗着人多,我斗不过你,现在这里就剩下你跟我,我要我应得的金银珠宝,还有你的命!” 避孤鸿摇头。“你不知道量力而为也是一种美德吗?我想……你这种人身上不只严重缺乏,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吧,是我的不对,我要求错误!” “你别跟我讲那些无用的道理,我不听!”也听不懂啦。他晃动手上的小刀,“我还要来讨回你伤了我琵琶骨的帐!” “天堂有路你不走。” “就算老子要进地狱也要拖着你一起去!”段飞龙双眼泛红,经过一连串非人的折磨,是要发狂的前兆了。 为什么他会失败得这么彻底?可恨呐! “那要看你的能耐了!”管孤鸿稳如泰山。 阿房不用吩咐,有自觉的躲到大树后面。她不能帮管孤鸿什么,却也不想变成累赘,造成负担。 要说武功深浅,要论道行高低,段飞龙怎么都比不过管孤鸿。 但是,他被私欲蒙蔽了眼睛,为执着而执着,不用说,比画过几下,他就很难看了。 一而再的落败让段飞龙仅剩下少少的理智完全失去,眼看杀不成管孤鸿,他索性豁出去,带着小刀以拼命三郎的姿态横冲直撞。 要是他多点脑筋就好了。 火牛阵用在破城,是因为火牛众多,造成的震撼还有分心作用十足,他就一个人,打也打不赢人家,难道他曾经练过铁头功,头顶功夫比别人好吗? 避孤鸿在微微的错愕后往旁边一闪,掠过段飞龙的攻击。 而不长脑子的人学蛮牛直撞失效,止不住去势的同时,并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一个险峻的陡坡,那坡,摔下去轻则重伤,运气差点再没人搭救,当然就不知所终了,这儿可是树林深深,林里面野兽多得跟蚂蚁一样…… 段飞龙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很久。 避孤鸿跟阿房走了很久的路才回到黑山堡。 巨大的建筑依旧安然轰立着。 不意,城堡大门蓦然打开,如潮水般的人从里面蜂拥而出,欢愉的笑声直朝着他俩席卷过来。 他俩相视一笑,加人了人群…… *** 是夜。 阿房累得筋骨酸疼,趴在床上眼皮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知道要当黑山堡的大当家夫人很辛苦……”管孤鸿望着天花板,人却是对着阿房说话。 “唔——” “未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还在说。“嗯……是啊,明天还有好多的事要做。”一想到百废待举的一切,他又有点睡不着了。“虽然需要重新开始,我还是觉得必须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他的语气逐渐恢复以前的决断。 这事他很早就搁在心底了。“……孤鸿,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说这些……哈……做什么?”阿房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太多、太多事情,她数都数不完,收拾善后不容易啊,不过,刚刚不都说过了,他怎么老重复? 男人有男人的事,女人也没有闲着,大水淹过的土地要恢复旧状,得花上多少精神力气啊?谁都偷不了闲。 还没开始动手,想起来……很累,然而,有什么却自阿房的心底慢慢茁壮发芽……是归属的感觉吧,这儿是她的家,再累,都值得。 ?她有一个家,是真正的家喔,有很多、很多爱护她的家人。 “阿房?”管孤鸿还试着要说什么。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中,手脚自动汲取属于她的独享的温暖,“你是我的。” 他把她搂紧。这还需要说吗? 她对!他豁然顿悟,她跟他还需要说吗? 月儿依稀,星儿依稀,依偎的人儿,梦儿淡淡。 他也合上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一串长长的鞭炮劈哩啪啦响彻云霄。 唢呐低低高高的声音随着花轿轻轻的消失在翠绿山林间,直到花轿盖都看不见了,阿房仍然舍不得收回眼睛。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么流泪了?”一件喜气的花袍子罩着管孤鸿庞大的身躯,在他身旁的阿房显得无比娇小。 “风砂太大……”她垂下脸,簪在发鬓的山茶花吐露着芬芳。 “是舍不得吗?”牵着她的手往回黑山堡的道路走,凉秋的轻风吹在身上非常舒坦。 “我是替宜家高兴。”经过四年才把自己推销出去,很不容易的,都已经二十六高龄了。 走入渲染了满山遍野深浅不一的红叶中,他们不急着回去那座贴着山腰的城堡,两双足印浅浅的点过山路。 “你想……宜家会幸福吗?”她仍不敢确定。 “一定会的。”管孤鸿真心的保证。宫宜家如愿的嫁入侯门,最起码,她的愿望成真,那就是幸福的开始。 “我想也是。”她嘴边有一个满足的微笑。 这四年来宫宜家一直住在黑山堡,管孤鸿基于爱屋及乌的心态,对于出嫁的她可是备了极其丰厚的嫁妆,让她在婆家绝对能抬头挺胸做人。 坐在花轿里的宫宜家偷偷拉起了喜帕,布幔外的黑山堡变小了,她的人生要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她的心,喜多过于忧。 她多年的梦想实现了,她应该喜出望外,誓言不再回这块她待了数年的荒地,怎么眼眸不听使唤的频频追望? 布幔外一直往后退的景色无名的勾起她的泪。 摇摇晃晃的轿身突然没有预兆的停了。 怎么回事?她用手指挑开了轿帘。 隐约的声音从帘缝偷渡进来,“捷报传来!听说战争要结束了……大喜啊……”燎亮的声音,是前方的探子。 她没听清楚轿夫回应了什么,匆匆的踏踏马蹄往山上奔去,然后轿子又重新晃动了起来。 爆宜家连忙扳紧扶手,然而她看见自己似要掐出水来的小手,原来命运好坏跟手一点都无关,在这里的阿房是幸福无比的。 天下终究要平静了,虽然只是一个消息,也够振奋人心的了。 思起阿房为她做的一切,就算爹娘还在,也不可能令她这般风光出嫁。 她一颗心被什么熨过,原来的闭塞霎时开通了。 妹妹,她最终还是认了阿房啊…… *** 年又一年,花开花谢,春来春去。 战争曾经掀起又止消,嚷嚷的声音始终停在绿柳镇外,这片宁静的土地像被什么环护着,人民始终安分守己的过着日子,管孤鸿先是整合了三帮四寨的财力,又把触角从山上延伸到山下,牧马、孕育上好的马种,镇外的郊地几乎都归他所有。 他的名气越来越太,生意越做越发达。 树荫下,他正在教导新来的牧童为新生马匹打烙印,远处阿房正在对他招手。 看着她,管孤鸿一对黑湛湛的眸子为之生光。 为了得到她的允诺下嫁,他拼来正当营生的牧场,里头的马经过无数次交配繁衍,每一匹都变成了上乘的好马,因为这些马,他得到了名气财富,要真说阿房是扫把,也是一支带来福气的好扫把,帮他扫进无数财富和平安幸福! “孤鸿,你准备好了没?”年年过去,阿房有了难以形容的改变,总是蕴着笑意的嘴宛如一朵盛开的花。 “你很兴奋喔。”走近一看,白色的软绸贴在她身上,怎么都好看。 “宜居学堂今天要落成,我怎么能不开心?” 两年前,管孤鸿以宫宜居的名义在镇上筹设一所学堂,大兴土木后的今日,学堂盖好了,远从京城请来的师傅、迫不及待要入学的孩童、受邀的父母官都会到,当然,不能缺的是一手促成这件美事的主角喽。 避孤鸿握紧一直覆着他那只柔软又温暖的手,阿房也扬首对他嫣然一笑。 “你想二弟会下来吗?”她说的是管惟独。 自从几年前管孤鸿将上了轨道的黑山堡丢给他,他如愿以偿的尝到日夜被操劳的苦头,每个月总是要飞鸽传书来诉苦,希望管孤鸿能回去帮忙。 谁叫他当初太过志得意满,说错了话,虽然经过了好几年才受到教训,他应该深刻体会到,祸从口出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有这么好的理由让他下来喘息,你说呢?”管孤鸿如春风般,温柔的声音中都是深情。 “那春绸跟女圭女圭也会一起来吗?” “你想念的人可真多,有没有我哇?” 她回眸,“不告诉你!”这人真贪心,天天见着,日日守着,还要问人想不想。 “不说,你看我怎么治你……” 笑容如花的阿房撩起裙子碎步跑了起来。 树荫下的牧童窃窃的笑着,笑声让温暖的春风吹得老远,吹进山腰,吹上每个幸福人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