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 序 大头华杂记(一) 陈毓华 这一日,难得徐姐说要序,阿华很乖地蹲到电脑桌前敲打。也不是说我很皮啦,是因为一个脑汁被榨干的人,(要是还能称之为人,不是叫木乃伊的话。)惟一最想做的事,就是两眼呆滞的窝在沙发上听雨、看云、睡大头觉,当然,上街瞎拼浪费自己赚来的血汗钱也是道德的。 也许是最近过得比较像人,情绪波动也大,我居然很乐意写这篇没头没脑的杂记。 换个角度想,不用局限于故事情节,不用非要谈情说爱,可以有一块喘息的园地让我胡说八道,岂能不珍惜、不感恩。 说到珍惜跟感恩,就想到最近的不景气。(阿华,你就不能聊一些五四三,非要讲这么严肃的话题吗?)嗯,大家忍耐一下,要是忍不下去,就给它“浪”过去也不要紧啦。(糟糕!说台湾国语不合乎美女的标准,下次一定改进啦。) (还啦,连多个啦字也不及格!)(阿华的大头上出现小丸子的黑线,越来越多。) 不景气,不管是从报章杂志,还是怎么都逃不了受它荼毒的电视上看,失业的人口以非常可怕的速度遽增,就连上网哈拉遇上的网友也一堆失业人口,也许是真的没饭吃的人太多,一向缺乏危机意识的大头华都发现,我们这块罗曼史天地增加不知道多少的后浪,也许吧,大家会觉得爬格子的行业比较“好赚”,哈哈哈。 有一回跟网路上的朋友聊天,说到感恩,我随口说了—— “人要谢天谢地,感谢身边所有的一切。” 他居然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谢天谢地?我身边的一切跟天跟地有什么关系?” 炳哈,阿华尴尬了。 不勉强,话不投机也就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上。 记得n年前阿华读书时候,课本上有一篇文章就叫“谢天”,大致的内客已经忘光了,独独篇名印象深刻至今。 现在的孩子大概都以为猪肉是从超市中生出来的,米饭是从电锅长大的,他们在乎的是电玩有没有破关,当爹娘的有什么没有满足他,活该他比别人不幸这类的事。 说谢天,是怀抱感谢万物的心,感谢有前人的努力才有后人乘凉的好日子。 好生活不是会平空出现的。 失去感恩的心,砍爹娘的,就因为要不到区区几百块的钱。 呵呵,别说得太沉重,毕竟这只是一本言情小说,(阿华的阿娜答来敲我的头,唉,头会越敲越大的。) 对啊,许多人都这么说。 现在,阿华走到哪都能看见人手一本的言情小说,家庭主妇也罢,学生也好,顾超市的小姐,槟榔西施……可见文字无国界。 可年头变了,作者没了文字道德心,只求名利,却遗留肉眼难以看得见的祸害。 大头华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字工作者,衷心感谢有一口饭吃,感谢有份工作,感谢所有的人! 好啦,我也该来克尽一下本份,谈一谈这本《青鳞》。诸位帅哥美人,你们一看就知道阿华又皮痒了,久久不碰系列的人居然把一本书写成不知道会变成几本的系列书。(我肯定是好日子过太久,一听到徐姐下令一个月要交一本书,我马上后悔到天涯海角去,依照大头华的蜗牛速度……希望别犯之前写系列的毛病,不然又要被口水淹死。) 这本书写得很开心,拾回很久都感觉不到的写作乐趣。 不过请别期待,因为阿华不知道会写几本,也许写完《惊虹》就掰掰啦!(阿华很奸诈对不对,惊虹是下一本书的书名,别来打我啊!) 就酱子凌!本得掰! 楔子 笔事之前…… 扶手是纯金打造,缀满翡翠华钻,轻轻搁在上头的是一只修长优雅的胳臂,小指钳着金指套,微微的翘着。 空气中弥漫着百花的香味,重重的纱慢外是波澜浩森的一方水塘,紫红白绿的荷花舒展着花叶,远处女子的笑语隐约,勾勒成天上人间的美景。 两头栩栩如生的麒麟趴卧在雪白的波斯地毯上,懒惰的长爪恰好构着那铺满宝石的座位。 一团绣球从落坐者手中跌落,顿时六股彩线朝四面八方滚去。 红橙绿蓝靛紫。 一把金色绞剪握在瞎子的手中。瞎子不是天生,她的眼是硬生生被骄烈的沙漠艳阳晒瞎的。 “剪。”那声音轻如落叶,一点重量也没有。 纤纤素手一个起落,红橙绿蓝紫如羽毛般落地,独独剩下靛色。 “有趣,是青鳞。”把玩着那股线头,声音的主人笑得叫人不寒而栗。 “回收吗?”瞎女郎多此一问。 淡淡的焦味传了出来,那股靛线无火自燃,片刻,化为灰烬,没入地毯不见。 “是该他了。”金指套无意的划过扶手留下一路痕迹,一把价值连城的椅子就此毁去。 第一章 唐开元年间。 苏州,狐狸庄。 很江湖的名字吧?! 少来!它江湖在哪了?听起来又笨又蠢,跟狡猾一点也扯不上关系。 哎呀,别这样说,住在里头的人是“油”了那么点,三不五时狡猾那么一下,可,一锅粥里多少要加些不同的作料才见“风味”,何况无奸不成商,不稍稍奸诈狡猾一下,哪赚得到白花花的银子? 嘿嘿,谈狐狸庄当然要提一笔这庄的创始人——天春春。他原来是个平凡无奇的生意人,只因长了一张桃花脸,被富家千金钱千千给看上,便成就一段姻缘。 人财两得的他挟着老婆陪嫁的嫁妆,很快的发迹,狐狸庄成了气候,当铺也开了分店,平步青云,生意扶摇直上不说,“家事”也做得一把罩;婚后一年,肚子争气的妻子就为他生下四个带把的公子,贺客盈门差点没踩平了庄里的门槛。 一心崇拜江湖人物高来高去的他,为了让四个孩子不“辱没”了狐狸庄这个响叮当的庄名,各自替他们取了江湖气息浓厚的名字,就算无法培养一个武林盟主或是江湖杀手,天天听着过瘾也好。 于是,可怜的狐狸庄四大公子,从此背着跟人完全不搭的名字生活下来。 老大,天青鳞。 天春春取的“鳞”字可是鱼鳞的鳞,虽说鱼儿能游在水中是不错,可依照天春春奇怪的想法,他想取的绝对是麒麟的“麟”字。 至于老二、老三的名字就甭提了,天雄壮、天威武,听起来跟衙门老爷升堂时衙差喊的口号差不多。 天春春更想不到长大后的天雄壮瘦得可比竹竿;天威武一脸“痘”花,娶了老婆以后,变做名副其实的“惊某大丈夫”,威武的是他的妻。 老四,天鸟过,说穿了,一飞冲天,鸟过穿云。 一辈子没踏出过苏州的天老爷希望这个儿子背生双翅,大江南北当个行侠仗义的快客,博得好声名。 然而,四个孩子没一个照他的希望成型,而且,每个都“扭曲”得厉害,望子成“虫”,望女成“空”,这老天爷究竟是厚待他还是看他不顺眼,没人知道,也不研究。 基本上,一举得四儿,天春春的人生到此,是没什么好求的了。 也许是名字取坏了,一家子阳刚得要命,天家钱库银楼不少,蟑螂蚂蚁也养得肥胖,可庄里头就是阳盛阴衰,缺女人持家缺得凶。 也不知怎地,想到狐狸庄工作的婢女其实不少,天春春给的薪资丰厚,加上工作轻松,这么好的活儿,别说服侍四个公子,就算征个扫地工,也是经常从庄所在的城东排到城门外,仲介工作的牙人长年把狐狸庄征人的条子贴在城里最显眼处,偏偏仍是请不到一个婢女能在狐狸庄里待上几天。 住进庄里头的婢女不是月复泻不止,不消几日便被遣回疗养,要不就是来上工的半途出了意外,像被马车撞破头,更离谱的,距离庄门口没两步,居然呛了风,气提不上来,小命呜呼。 许是八字不够硬,想来也进不了天家门。 二十多年过去,庄里头还是那些钱千千从娘家带来的仆人,但是每个都垂垂老矣。 在狐狸庄,小子是臭的,女娃儿是香的。 钱千千自从知道自己的肚皮再也蹦不出一个孩子来,十几年来心情一遇阴天就爱翻旧帐,一天三餐反复叨念,念得庄里的男人个个耳朵长兰,生怕自己一文不值,哪天老娘一个不爽,未免有被扫地出门之虞,只好更拼命的讨好,希望不要连遮风蔽雨的地方都被剥夺。 不过,四个儿子也不全都拼命的讨好亲娘,就有个人成天悠悠哉哉的藏在狐狸庄的玫瑰园里,不管天塌下来了没地照常过他的好日子。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就算太阳晒到也没有翻身的意思,反正他爱怎么睡都没人管,不用像那个劳碌命的哥哥,天天背着算盘到处奔走。 上有个聪明睿智的哥哥掌生财,劳动服务呢,家里请了一堆仆人,用不着他不沾三宝的手。 他的生活只有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柴米油盐只需纸上点兵一番,让厨子忙去就行。 这些听起来像千金小姐的日常生活,但天鸟过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男子汉。 被钱千千这样养在深闺里,他也很享受,真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真正的千金小姐还不识人间愁滋味。 绣花、扑蝶、嚼舌根也是每天重要的生活乐趣之一。 他跟钱千千可有许多体已话可聊,话题离不开京城正流行什么装扮,绣坊又出了什么新衣料,最重要的是八卦。 提供茶余饭后话题,是生为人家孩子的义务。 这一日,家中的男人都出门赚钱去,典雅的大厅里就剩他们母子,正一边喝着今年才新出的舌雀,一边闲话家常。 “照我说,我们家是蛇鼠一窟,哪个女人不怕这玩意还敢来?”想要个好使唤的婢女实在困难。天鸟过口出抱怨。 “胡说,我们家正当营生,哪来的蛇鼠?”钱千千啜口茶,头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 “爹的生火日属鼠,娘是蛇。”不就蛇鼠一窟? “凑合着你在怪我?没有我们两个老的会有你们这些免患子啊?”虽说一把年纪了,眼角的鱼儿也游得都是,但是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即使八十岁的老太婆也一样,她平日大半的穿着都是跟着京城最流行的式样请人裁作的。 “娘,您不也千方百计地努力过,就是请不到人唱。”事实胜于雄辩。 “其实,我有更好的法子。”钱千千玩着瓷杯盖,脸上浮起百般无聊后而兴起整人计策的笑容,活像黄鼠狼要给鸡拜年。 “说来听听。” “叫你那两个不肖兄长娶亲家里不就有更多女人了?”要婢女,到时候陪嫁要多少有多少。 “哎呀,娘,还是您聪明睿智。”好玩耶! “就照顺序来,先从老大开始。” “好,谁叫他年纪最大,不过,娘,您要不要玩大一点,来个大搬风……”论奸险,天鸟过可不输钱千千,青出于蓝总要胜于蓝! 钱千千闻言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怎么个搬法!”果然是她最钟爱的“女儿”,连这点小人性格都跟她一模一样,好有成就感喔。 “您耳朵凑过来……” 要玩就要玩大的,反正他们家有的是钱,怎么玩银子也花不完。 于是,母子俩开始咬耳朵,脸上有着越来越灿烂的笑容。 至于被点名设计的人,这会儿还窝在几里之遥的铺子里,就着一盏油灯打算盘,毫无感觉。 ※※※ 苏州最繁荣的经商地区。 仿自长安最有名的东、西市场,市场里经销南北货的商店林立,天春春把家业交给三个儿子不久,狐狸庄的产业就横跨东西市,总共占有近半的市场。 每当中午的大鼓一响,各商店就开门营业,远至丝路运来的外邦产品也充斥市场,直到夕阳西沉敲钲后才一起打烊。 锦绣米铺。天家米行的总铺,关门后,收齐各地送来的帐单,天青鳞慢慢的核对着帐簿。 嗯,进出的稻米、流脂、栗米,米一斗二十钱,目前物价平稳,应该可以再便宜个三钱左右。 堡农工商,虽然这年头商人最没地位,但是,天青鳞不同,苏州的商业因为他牵一发动全身,他的喜怒哀乐牵系着整个江苏的米粮市场。 低着头的天青鳞看不清容貌,虽然是顶尖的商人,他的穿着很平民,简单舒适的白色栏衫,惟一显现身份的是头上以金丝编制的金冠,其上镶嵌的冰王神秘贵气,余发服帖的技在肩膀,乌黑如漆墨。 细长的眼隐隐可见精神,神态气势虽然收敛得恰如其份,但有时还是会让人错觉他应该是决战千里的枭雄,不是锱铢必较的商人。 一阵香风袭来,这时间知道他还在米铺的人不多,由鼻中闻得的龙涎香神秘迷人的香味,天青鳞的眼睛不用离开帐本也知道,来的人是他们家最大的一尾米虫。 米虫身上使的,什么都是最好的。 “看到这些白白胖胖的白米叫人心情真好。”天鸟过穿着华丽的花鸟文锦,再披上随风飘舞的被帛,更显丰姿婀娜,神态妩媚。格外动人。 天青鳞毫无讶然,对他这种变态的装扮早就习以为常。 “要是统统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更妙。”店面就是这样,什么都粗糙,跟家里头一点都不能比。 天青鳞结束一分铺的对帐工作,换过一本册子,用朱砂笔把疑问的地方圈起来。 “大哥,我们好歹有好几天不见了,看见你亲爱的‘妹妹’来,连声招呼都不打,你好无情,拜托你啦,理我嘛,别摆出那副我欠你几百万两银子的脸,好丑耶。”抽起他手中的毛笔,天鸟过转到他身后,白皙的胳臂一把圈住他,形成一个暧昧的画面。 天青鳞静默的扬起了头。 因为专注工作,些微的发丝滑出金冠外,为他石凿般的脸少掉一些冷厉。说也奇怪,同样出自一个娘胎,天青鳞跟天鸟过完全没有兄弟该有的肖似,不管气韵神情。 天鸟过是温柔的,因为备受娇宠,带着浓浓的孩子气,天青鳞却背着老大的宿命,从小在学习承接家业中长大,知道自己要有肩膀,因为他肩负着许多人的生计,这样的压力,造就了他喜怒不形于色,今日事一定要今日毕的态度,日日天未亮就起床,没有一天早起过,只要投入工作,不到三更不上床,这么刻苦自己,上行下效,也才造就了锦绣米铺的蓬勃发展。 当铺、米粮、盐漕,攸关狐狸庄生计的三大命脉,他一个人就囊括主持了三分之二。 “有话直说。”他用幽光深邃的眼瞪着天鸟过洁白的指头,虽然没有其他动作,放肆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他针一样的目光,有点畏惧,不是很情愿的缩回亲昵圈抱的手臂。 玩弄着身上那片藕丝帐帛,见大哥又将投入帐册中,天鸟过干脆把自己的脸凑到天青鳞面前。 “大纲,我跟娘呢,一致觉得这些年你太辛苦了,也觉得你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太久,怕你心生倦怠,所以,在你生日之前,为你准备了惊喜的礼物。” 天青鳞闻言依旧无动于衷。 不过,天鸟过还是不气馁地把他的计划付诸实行,滔滔不绝的说着。 “我们想,你一个人掌管米店、当铺之外,又管盐,这需要跟盐官船输打交道,劳心又劳力的工作应该换个人来做,二哥、三哥他们也闲适太久了,为了不要让他们变成游手好闲的人,应该让他们学着负担一点家计,大哥,你说对不对?” 天青鳞一把推开天鸟过那张精心描绘的面孔,一目十行的把十几本帐册从天下为公等字号开始归档。 “大哥……”天马过几乎要跺脚了。 “你在玩火。”天青鳞重新校巡过米铺,确定一切无异,拿出锁钥,准备回家休息。 “哪是!我跟娘是一片苦心,想不到一下就被识破马脚,其实他何尝不知道什么都骗不过精明的老大。 所以这事是一半的瞒,一半的真。嘿嘿。 天青鳞瞄了他一眼,率先出了米铺,等他跟进后,落锁。 “我没意见。”狐狸庄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工怎么分都可以,就算分的是家产,他也无所谓。 无人的街道,他熟门熟路的往后面的巷弄走。 绕过弯弯曲曲的巷弄,原来山庄就在米铺的后头。 穿着尖尖的蓬头鞋不好走路,“可恶的青鳞,你就不能体贴一下可爱的淑女放慢脚步,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裙摆没有人帮忙拉怎么都不方便,天鸟过不禁碎碎念,他应该换一件短一点的裙子出来才对。 天青鳞依旧大跨步的走着,弯过一道墙不见了踪影。 天鸟过用力跺脚,拉高裙子,模着鼻子追上去。 他大哥要是会回过头来多瞧他一眼,他用头打赌,太阳明天会从北边出来! ※※※ 秋了。 天将暮的凉意,入了夜更甚,瑟瑟的风从每个缝隙灌进栀儿的衣服,单薄的小圆立领白衫任她怎么瑟缩,还是凝聚不出一丝暖意。 她跟甜甜在天桥下站了一整天,茫然的想起来自个儿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一块硬馒头果月复,一滴水都没得喝。 “栀儿,我肚子饿死了,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有人看中我们?”甜甜的个头比栀儿高,成熟的体态,虽然身上也是简单的青布衫,却不忘在发梢插上一朵小红花,两人站在一块,相较之下,她突出了许多。 “应该快了,我身上的银子不够给你买吃的,你再忍忍,一定会有人要我们的。” 她以为今天可以找到工作。 千里迢迢的赶来以织绣着称的苏州,她听人家说,普通的纺织工人若要求职就站在花桥下,薄纱纺织工人站在广化寺桥下,至于纺线工人站在濂溪方附近,这样自然就会有织坊主人来雇用。 她们应该不会站错地方,之前还特别问了同要请人雇用的大婶,她也说这里是广化寺桥下。 那个大婶身强力壮被挑走了,方才一旁还剩下的几个人因为天黑,全部躲进旁边的小吃店取暖,只剩下她跟甜甜。模模要出门时娘帮她缝的暗袋,里头只剩下三个铜钱。 看向不远处卖馄饨的摊子,那冒着热气的烟丝,她也饿了。 “我不要啦,我肚子饿死了,要是我娘知道我在这里饿肚子一定哭死了。” 甜甜跟栀儿是隔壁邻居,家境都不好,却因为甜甜是独生女,父母再怎么苦总也让她吃饱穿暖,不像栀儿家中有七、八张口,睁眼就是要吃饭,任凭父母怎么努力,庄稼长得不好也莫可奈何,为了钱,栀儿的爹娘天天发愁,感情虽好也禁不起磨,贫贱夫妻百事哀! 为了分担家计,栀儿决定到外地找工作,少一张嘴吃饭,爹娘的肩膀会轻松些,弟妹们也能多几口饭吃。 至于甜甜一来不想失去栀儿这个姐妹淘,二来也是受够家乡的贫穷,到热闹的城镇,可以开开眼界,顺便捞个乘龙快婿。 “我只剩下三个铜钱……”栀儿据实以告。 “给我、给我,我要喝馄炖汤。”两人年纪一样,个性完全不同。 硬是被要走了那三个铜钱,栀儿只有无奈的一笑。 她也饿,看着甜甜挥手叫老板的模样,她应该会分一半给自己吧? 因为实在站太久,僵硬的腿再也顶不住一日的辛劳,背靠着天桥下的桥墩滑坐在地,小小的包袱抵着一直溢酸水的胃,身子越来越失去知觉。 好累,娘,栀儿睡一下就好,一下下…… 细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梧桐叶未黄先落,飘到她的头顶,她也没有感觉,路人要是不注意看,还以为她是破布一块。 “哎,栀儿。” 模糊的,她听到甜甜的声音。 “栀儿,有个纺织的总管要找我去上工,你醒醒啦。” 张开眼,不是很清楚的影象,但是听到有工作,她还是勉力的站起来。 “我们有工作了?”一个着黑衫的胖中年人站在桥下那头,直朝她们两人打量。 甜甜有些支吾:“他说只要一个人。” 什么? “我要走了,你再等等,也许一下还会有人过来。”甜甜急着要走,敷衍的边跑边说。 “甜甜,你去的是哪一家织坊,我以后可以去找你。”清醒的栀儿朝着消失的人影喊。 甜甜却对着她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栀儿并不觉得甜甜现实,只是这下子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了。 这一想,连肚子饿的感觉都被掏空。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越来越黑,霏霏的雨丝伴随闪电惊雷绵密的飘下来,濡湿了地面上天的热气也蒸发冒出,冷热交接最容易叫人生病。 她又蹲回原来蜷缩的模样,看样子不在这里睡一晚是不行了。 然而雨却越来越大,泼进桥墩下的雨飘上她的发丝,渗入头皮,虽然冷,她却懒得移动,她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顶着越来越见滂沦的雨势,天青鳞驾着马车往狐狸庄走。 几夭前,他撂下一句话,就带着习惯合作的管事一起到织坊上任。 从庄里到织坊路途明显的变远,习惯徒步的他是无所谓,倒是管事胥勖受不了一天来回的奔波,哀求天青鳞说他自愿充当马车夫,只要他肯答应改搭马车。 男人的眼泪不值钱,天青鳞才不在乎胥勖把眼睛哭得变成核桃般,他考虑的是安全问题,还有避免时间浪费,因为这些靠量,他才默许了胥勖的要求。 织坊是天家最弱的一环,之前由不事生产,也就是家里最大的那条米虫鸟过掌管,他爱刺绣女红,钱千千就弄了家织坊给他玩,幸好没有因为他爱扑蝶,就为他买下满坑满谷的蝴蝶。 他认真想,这种败家行为也不是不可能…… 在天青鳞马不停蹄的巡视、清点后,才知晓这织坊根本亏损连连。鸟过玩着玩着,从摘桑养蚕、煮茧抽丝,练丝染色到织成布疋、刺绣、贩卖,是卯足了劲的弄了齐全,却不知道做好的成品要怎么也不够填补那个自己挖的坑洞。 难怪他说不玩了。已经濒临关闭的地步,是玩不下去了。 也只有他说得出这么不负责任的活。 对天青鳞来说,横竖都是做事,织坊、锈坊跟米脯的差别在于要把快倒闭的织坊救起,需要更多的专注来迎站,不过,可能睡觉的时间要非被瓜分了。这点,需要再安排。 要说他比较人性化的地方,就是他有个每天非要按时间睡的习惯,这也是他惟一的弱点。 马车颠簸得厉害,他的眉锋才聚,听到轮轴喀啦声响,马车就歪了一边。 “怎么了?”他才要发问,一阵抽气的哀呜声细碎的传进他耳朵。 所幸马儿因为控制得宜,拖了一段路自行停下,等他下车察看,只见到驾车的胥勖摔倒在桥下,一边月兑了轮轴的车轮滚得老远。 “你的腿断了。”看他大腿不自然的扭曲,大腿骨肯定毁了。“平常叫你多动就喊没时间,尝到恶果了。” “哎唷喂啊我的爷,都这节骨眼了。您要教训奴才也等回庄再骂,到时候就算您不可怜我这倒霉的奴才,要骂要打我都没有怨言。”胥勖冒着冷汗道。 他这爷平常不爱说话,却每次都挑不该开口的时候训人,苦啊!他就不能改个时辰吗? 天青鳞微微抬高下巴。“好,那你说怎么办?” “这个……”胥勖环顾四周,偏偏需要人的时候,一个鬼影子都不见。 “喝呼……喝喝……呼呼……” 咦,哪里发出拉风箱的声音?不会是胥勖痛到神智不清了吧! 看见天青鳞幽黯的眼光转过来瞪他,胥勖连忙否认,“奴才只是断腿,不是要死了。” 想也是。天青鳞目光如炬的梭巡到另一边轮子旁的一团破布。 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破布会发出拉风箱的声音吗?不可能,那么是人。 “叫醒她。”天青鳞瞄到“断腿”的胥勖居然能从摔落的地方爬到那团破布旁,这样的忍痛能力太过高强,想来,他不需要对他太过仁慈。 胥勖拨开栀儿黏在脸上的头发,半张睡得极沉的小脸马上撞进他的心,她那叫人怜惜的苍白,好小的小孩啊! 被人注视的异样感觉让栀儿慢慢的醒过来,她花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楚眼前是个完全的陌生人,惊天动地的尖叫差点从她的小嘴溜出来。 “别叫、别叫,我不是坏人!” 坏人脸上会写字吗?栀儿看着胥勖慌乱的表情,紧张的情绪奇迹似的缓和不少。 他要是坏人也肯定是那种笨笨级的坏人。 “我问你,你是谁?” “你又是谁?”她虽然从乡下来,人可不笨。 “我叫胥勖,是一家织坊的管事……” 他的自我介绍还没完毕,栀儿一听到“织坊”两个字,整张小脸马上放出万丈光芒。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找到工作了,是做梦吗?捏了脸颊一把,痛,应该不是,她傻呼呼的笑了起来。 压根八字连一撇还没有,但是在她想象中,织坊的管事等于工作,有工作等于有饭吃,有饭吃就能存钱,存钱就能让弟妹过好日子,这样连贯的想下来,难怪她顾不得头痛,笑逐颜开了。 第二章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笑得古里古怪,一张笑脸倒也不难看,可是他不想冒雨看着一个不相关的人傻笑。 一身的湿,浸透肩膀,天青鳞头顶已经冒出了烟丝。 他是个按部就班的人,喜欢按照自己计划好的行程做事,事情若是超出他能控制的范围,一向完美的冷静就会出现裂痕。 这是爱指使人的坏习惯,遇上突发事件,适应力就会出现一瞬间的青黄不接。 “胥勖。” “爷,什么事?”胥勖跟栀儿一见如故,此刻正相谈甚欢呢! “你居然问我什么事?”咬着牙说话不是他所愿,但是对于怠忽职守的手下,实在恨不得扭下他的脖子。 胥勖马上回神,该糟!都过子时了,每天一定要准时上床睡觉的主人还在这里,现在就算用飞的也来不及把人送回庄院。 “爷,对不起,您再稍稍忍耐一下,小的马上想办法。”可现下马车有问题,自己的腿也断了,他该怎么办? 对了!他看看栀儿,不敢回头去瞧主人铁青的脸色,呜……死马当活马医不知道成不成?管他咧,总比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好。 “栀儿姑娘。”两人交谈一阵,名字早交换过了。 “胥勖哥。” “我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不然我会死得很惨?” “怎么说?”看她新认的大哥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也压低声音,听起来像猫叫。 “你会驾马车吗?”看着她瞠大的眼眸,他很快补充,“我会坐在你身边,你只要拿着缰绳做做样子就好,我的腿跌断了,可是不把爷送回家爷会宰了我……不,是我有亏职守,你就帮我一次忙,我感恩不尽。”他都是她大哥了,大哥有难,妹子岂有不帮忙的道理?! “但是……”她带雾的眼睛瞅着身边的木轮,“你必须先想办法把车轮修好才是吧?” 说的也是。 “我来。”知道他行动不便,栀儿自告奋勇的把远处的轮子给拾了回来,经过天青鳞时朝他挥了挥手。“你也过来帮我一下。” 天青鳞诧异了一下,她倒是指使人指使得自然。 他不知道栀儿对他的袖手旁观可是感冒了很久。 当人家主子也要体恤爱护下人,只会摆派头,算什么主人! “快来啊,你好手好脚的又是男人,力气怎么也比我这小孩子大吧。” 在胥勖讶异的嘴巴开合中,就见天青鳞一派自然,别说毒言毒语没半句从他嘴里吐出来,表情也不变。 他的爷不会已经气疯,准备下手痛殴得罪他的栀儿吧? 不可能,胥勖差点因为用力摇头而扭了筋。 他的爷虽然不好相处,公私却很分明,对女人更是畏如蛇蝎,最后者这点是他自己想的,一个成熟男人走走花街柳巷难免,可他这爷生活习惯比日晷还准,除了工作,就是睡觉,女人,一边去吧! 天青鳞随着栀儿走到、一边露出轮轴的马车旁。 她真小,头顶不及他的肩膀高,一件浆洗到发白且跑出棉线的白衫,看得出来她家境不是很宽裕。不自觉的,也许是因为走在她后面的关系,他的眼睛在她身上逗留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桥下是有许多人等着找工作,但是她一个女儿家这么晚还逗留着,找份工作对她这么重要? 心思回转,突然感觉到一只小手攒着他的衫角,“你常常发呆吗?这习惯不好,要是你站在路中央,恐怕被马车撞十次都不止。” “你在训我?”那滋味……很奇特。 “我有吗?”她假装天真无邪。 天青鳞深如黑海的眼在她脸孔停留了很久。 “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有钱人的眼睛不都长在头顶,你这样看我,我娘说会折寿的。”她如水雾莹莹的眸子,让人探究不出话里的真假。 “请你先帮我拿这个吧,我好修车。”他是呆子吗?反应这么慢。 轮子塞进了天青鳞的手中。 “为什么我要……”话没能及时吐出,她已经溜到马车底部,好一会,直到天青鳞觉得所有的耐性都被磨尽,她才探出头,小小的身子在车底下进出自如。 “我找到牛筋绳了。”她炫耀着手上原来被用来固定轮跟轴的东西,没有这绳子,轮子怎么都装不回去的。 绷断的牛筋绳看起来还能支撑一阵子,不过……她含睡的眼眸在天青鳞身上转了一圈。 “大爷,”胥大哥是这么叫眼前这一身高贵气质的男人。“我会用到你冠上的铁丝,借我一根。” 并非他舍不得顶上金冠,“修个车这么多琐碎。” “大爷,您说这可就是外行话了,隔行如隔山,您借我一用就是了,我只是借根铁丝,又不会偷走它。” 吝啬。栀儿在心里替他又加上一条罪。 铁丝?这顶金冠可是纯金打造,然而天青鳞并不打算说破。 她知道自己一身落魄,就算说破嘴人家也不会相信她的骨气,有钱人就是爱疑神疑鬼,好像除了他们其他都不是人,所以也没有人格。 在她的村子里,有钱人总是把他们穷人当臭虫,那随时防备的模样她已经很习惯,能坐得起马车的他,也跟家乡的富豪士绅一样眼睛都长在头顶吧。 “拿去。”天青鳞可不在乎一顶头冠,他只想赶紧回到温暖的床铺上。 谁知道栀儿一转头,“不用了。大哥,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清出来借小妹瞧瞧。” 她居然用单薄的背背对着他的爷。胥勖对她的不知天高地厚捏了把冷汗。”快点啊、你们不是赶着要回家?”她可是极力配合,这下不明事理的人换成他了。 天青鳞端着金冠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夜深冷凉的天气。 不敢多看天青鳞一眼,问明白栀儿要的是能够固定牛筋绳的器物,胥勖清出身上所有的杂物。 “这些是我全部的家当,能用的,你都拿去。” 栀儿看他两手捧得满满,却没半样能派上用场。 “我看也只能这样,大哥,你腰上的腰带借我用一用。” 他的腰带看是动物皮革,皮细用铁丝镶着一块普通的玉石,反正聊胜于无,试试再说。 胥勖没异议,乖乖的解下腰带。 栀儿细心的抽出腰带上缠绕的铁丝线,“大爷,请您把轮子构上好吗?我力气小,大哥又断腿。” 有钱人就是这样,能离开肮脏多远就离多远,她偏要找他麻烦。 天青鳞瞥了眼瘸腿的胥勖,走近车旁,弯腰,轻易地把轮子摆回轴心处。 栀儿使劲地把牛筋绳固定,再用抽出的铁丝绕紧,“我想,这样应该够你们撑回到家了。” 大功告成,没她事了。 天青鳞没有忽略她因为用力而发红的十根手指头,看不出来这丫头瘦归瘦,力气倒是不小,跟一般什么都不会的小姐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说地转回马车内。 “栀儿上起上来。”胥勖想,就算他的腿摔成三截,他那不近人情的主子还是不会多瞧他一眼。 “我……不用了。” “你要负责驾车啊,不然,我们怎么回去。”他说得理所当然,早就把她当成一伙的。 “我从来没驾过马车。”而且,她为什么要帮他们驾车啊,这么危险的工作,她在乡下只驾过牛车,那时候身边还有阿牛在。 “嘘,小声点嚷嚷,你是好心人,帮忙就要帮到底,要让爷听到,我又要挨削了。” “他的确很差劲。”呆子、吝啬、无礼,集有钱人的坏毛病于一身。 “也不是很差啦。”只是偶尔没人性而已,胥勖用遇见知音的眼光崇拜的看着栀儿。她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把他的主子看透,高啊! “我们不谈这个,你赶紧上来,不然,你今晚有落脚处吗?跟我一并回庄里头,起码可以睡个好觉。” “这……”她本来还想推托,却被天青鳞突然冒出的怒吼声吓了一跳。 可怜的胥勖哥,在这种没人性的主子底下工作也真是委屈了。 拎起小得可怜的包包,她跨上驾车座上。 胥勖把缰绳交给她,露出鼓励的微笑,“别怕,有我在你身边,这些马儿不敢放肆欺生的。” 把包包放一旁,她的笑羞涩美丽,“栀儿可以认识大哥真好!” 这么容易就把心交付的丫头,胥勖喜欢她的单纯没有心机,好可爱啊! 缰绳扬起,娇脆的吆喝驱动了马匹,马车终于辅轿的动了起来。 ※※※ 马车一到狐狸庄,天青鳞一声道谢也没有的径自入庄,已经超过就寝时间,没有人知道每天用脑过多的他,此时除了床,已经什么都不认得。 他笔直的穿过守更人还有门僮,回房去了。 胥勖见状完全不以为意。 他家四个主子各有各的毛病,他家爷算是症头最轻的了。 把马车交给负责的马僮,胥勖拖着伤脚领着栀儿由偏门进去。 进了门,庭内花木扶疏,长长的青板石上一钵钵都是硕大的牡丹花,宫灯盏盏,照映得每株牡丹摇曳生姿,天香国色。 栀儿虽然记着要跟上胥勖的脚步,然而爱花是女孩的天性,尤其她想,要是这些花儿能入绣里去该有多好。 她在心里细细描绘思考,该怎么晕染才能把刚才那朵白牡丹的艳色给肌鼻透里的呈现出来。 她一心专注,差点撞上已由人扶持,停脚的胥勖。 他指着一间有些陈旧的厢房。“就委屈你在这里住一晚,天晚了,夫人跟老爷都睡了,等明天我禀报夫人,再给你安排容易的差事。” “谢谢大哥。”下人房。门匾上写着。 “别客气,你帮了我大忙呢,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就住竹林的另一头,你喊我一声一定听到。” “大哥,要是可以,我想到织坊工作。”虽然都是赚钱啦,但婢女的工作她不热中。 她的脾气做不来伺候人的工作。 “我不能做主,不过,我会把你的意思禀报夫人知道的。” “谢谢。”栀儿露出快乐的笑容。她已经开始想,在织坊工作,交到一堆同样年龄的朋友的情况。 胥勖把莲花灯留下来给她,再三叮咛才离开。 没有任何适应困难,栀儿在狐狸庄睡了一顿舒服至极的觉。 睡得好,自然起得早,天还没亮,她已经把自己整顿好,等了又等,等不到胥勖或任何一个人。只好自行过竹林、穿花径,拎着小包包来到昨夜经过的庭院。 “有人吗?”她小声的喊。 回应她的只有一地的落叶。 “我不是故意乱走,我是想早点出门找工作,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栀儿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给自己壮胆,虽说大白天的,却一个人也没有,这里大到不像话,走来走去又是庭又是园,有钱人就是这么奇怪,好像房子不盖这么大就不算有钱,有朝一日她要发了,宁可盖一间大得恰到好处的四合院,剩下的空地可以养鸡、养鸭,水岸种上一整排的野姜花,闲暇时躺在其中看云、看山多惬意。 想着,想着,她几乎可以闻到洁白野姜的清香和看到云在天上飘动的光景。 她不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若没有特别的事,仆人是不许随意乱逛的,必须安份的待在下人房,等待呼叫。 胡乱的走,居然也给她逛到昨夜经过的花园,排列有序的架上,一盆盆鲜艳夺目的牡丹,此时花瓣上皆沾了晶露,愤然欲吐,牡丹本来就硕大,看起来更是艳冠群芳,让人恨不得化身同类,一起吐露芳华。 有钱人家就是财大气粗,就连花草也比乡下人种的大。 “让这么漂亮的花长草,真不道德。”包袱不管了,先扔一旁,栀儿想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低头就蹲下来拔草。 拔草对她来说小事一桩,不消多久,最前一排盆子里的杂草迅速消失。 “是谁叫你动这些花?”雷霆般的声音乍然响起,不带任何善意的劈进栀儿的脑子。 真是喝水也能呛到,一早就冤家路窄。顺手把盆子边边抹干净,栀儿抓着手边的杂草,额微沁汗,“是你啊,我看这些花都长了草,好可惜。” “不是你的工作不要插手。”天青鳞总是庄里最早起床的人,想不到会见到别人。 “没办法耶,我手痒,不找些事情来做怕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样就麻烦了。”拔个草,也犯他忌讳喔。 “你拐弯骂我?”第二回了。 为什么他有种感觉,这小女孩看起来无害,实际却不尽然。 “有吗!我娘说,说脏话会烂嘴巴,我虽然长得不是顶漂亮,但也不想要烂嘴角,你说我骂你,可要拿出真凭实据来,别欺负我乡下人什么都不懂。”栀儿很“虚心”的请教。 “这些牡丹都是从无锡、洛阳收购来的佳品,万中选一,就说你身边这一株叫‘四十二知年’,因为它每一朵花瓣上都带有四十二条斑纹,架上那株紫黄交错叫‘朱子读’……” 栀儿越听越惊奇,所谓的“红裙裹鸭”居然是花色红带鹅黄,一抹俏绿由花蕊处晕染至花瓣,就像泅游河岸的鸭绿。 “这株‘凤求凰’是洛阳白马寺的镇寺极品,另外,‘湮波浩渺’品醇极色,每一株开出来的花雪白中带着透明,才博得这美名,‘羽翠黄衫’就是中下品了,不紫不深,就这些……总而言之,它们都是很珍贵的,不要随便碰。”他是哪根筋不对,居然说了一箩筐,重点却在最后。 “这些花真可怜,名字都这么难记。”栀儿怔怔的摇头,想不通谁会帮花取这么难记的名字。 “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天青鳞真想拂袖走人,对牛弹琴也没有这么累。 粗鄙的人就是粗鄙,他绝对是因为昨晚迟睡,头脑不清楚,才会觉得她拔草的背影非常吸引人。 “是你贵人耳背吧,讲话直扯着喉咙喊,要是害我耳聋,你拿什么来赔。” 这是一个村姑该讲的话吗? “别用那种眼光瞧我,我虽然是只小麻雀,可还瞧不起凤凰,别当每个人都想攀龙附凤,非要赖着你不可。”乡下人可也有自尊的,他那什么眼光,害她差点暴露母夜叉的本性。 “我没这么想过。” “那就好。”算你识相。 “那你老实告诉我,你看这些花做什么?” “我说姑娘我肚子饿,想吃了它你信吗?”也许是被他方才娓娓动听的声音给迷惑,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越说越轻盈,故意装出来的恶声恶气在不知不觉中,化成云淡般,动作也轻了。 见他不语,她撇撇嘴继续道:“是你说要听实话的喔,这些花很漂亮对不对?每一瓣花瓣上的纹路都像织锦上的纹云,都能入绣耶,而绣进布料是不错,不过要能绣在鞋上头,走动起来就跟踩在花海一样,一定更棒。” 从他嘴巴飞出来那些优美的字眼,以她贫乏的脑子是想象不出来,要是能够实际把这些难得一见的花描上绣布,那倒是不难。 她爱绣东西,对鞋子更是情有独钟。 在老家,她跟娘每天至少要绣上两双鞋头花才能换到两升米钱,勉强填饱家人的肚皮,可是也因为这样绣出了兴趣。 想到填饱肚皮,她猛然跳起来。 “哎呀,我怎么还在这里,大哥呢?我跑出来他一定到处找我,我得赶快回去。”可是,回首来时路,她刚刚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啊? “拜托你做一次好人带我去找胥勖哥。”抓住此刻正对她理不清感觉的天青鳞,她赖皮的个性不小心跑出来了。 “别随便乱抓男人的手。”甩不掉。 “你的手有毒喔。” 他皱眉,像她说中什么。 “放手的是小狈!”试想一个人要是溺水,会白痴到放掉手中惟一的木头吗?虽然不知道那根木头是好是烂,反正不要紧啦,重点在于现在只有这个人知道这迷宫大的宅子要怎么走。 天青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深深被难解的她迷住。 但是,坚强的理智却也一并冒出来,把小小的迷思连根拔除。 第三章 “大哥外头是不是下红雨?这时间居然在家看到你,小妹我好惊讶喔!”摆出“三姑六婆”该有的姿态,坐在大厅的天鸟过半遮粉脸,用一把仕女扇挡住所有人的目光。 天青鳞看见他就头痛。 “胥勖,给你半个时辰处理掉她。”来得正好,天青鳞准备将烫手山芋丢给满头大汗寻来的胥勖。 “爷!您指的她是哪个她,这里有两位小姐耶。”怎么他变做专门处理大型垃圾的人啊? 天青鳞横眉,吓得胥勖腋下的拐杖差点滑掉。 “呵呵,胥勖啊,我就爱你这张甜嘴,我让帐房给你加薪。”带着香风,天鸟过用只胳臂勾上胥勖的脖子。 绿晕衫、红袖被,袖口仅到上臂的对襟上衣,领口宽大,露出一大片的胸部,胸前束带,胸部以下全被宽裙所笼罩,天鸟过不怕春光外泄,存心要他喷鼻血。 “小姐,你别害我。” “呵呵呵,你就这点胆子,比小鸟还不够看对了,遭报应跌断腿了喔,我听说喽。”天鸟过伸出涂满蓿丹的指甲,掐了胥勖一把。 胥勖睁大眼珠,吐出一口气,什么都不敢答应。 “胥勖,你不说话,哑巴喔。”天鸟过就是爱招惹他,这会儿改用指尖抚弄他的喉结。 胥勖额头迸出斗大的汗,“我……来请病假,想回老家休养。” 天鸟过双眸溜呀溜的瞧着他包扎的腿,咯咯笑的伸出纤纤玉指戳向他的胸膛,“是伤假吧。” “是是是。”明明知道天鸟过是个大男人,面对眼前一大片暴露而出的肌肤,胥勖还是口干舌燥。 再被他挑逗下去,就算不喷鼻血,也会因为心跳失速暴毙。 对于天鸟过的放浪形骸,天青鳞并没有多表示什么,冷哼一声转头要走。 至于一进大厅就忙着吃点心的栀儿,他已经交代过胥勖,这里没他的事了。 天青鳞的冷哼比雷劈还可怕,胥勖马上知道自己的行径遭到唾弃,他要怎么力挽狂澜,才能保住饭碗并要回爷的信任? 侧身躲掉天鸟过魔女般的手,他乖乖站好。 请假爷没有允许,他哪敢擅自行动。 “大哥,别急着走嘛,小妹我又不是长得丑怪,你干么每次一见到我就逃?再说,你随便把人家一个小泵娘扔在这,不怕我把她吃了?”天鸟过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着。 说了一堆话,好渴喔。 “吃了,记得把骨头吐出来,别噎着了。”他就知道这时不该留在家。 瞥了栀儿的方向一眼,这才发现吃完点心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迫在天马过的后头,直愣愣的瞧着他身上的服饰,两只小手还在自个裙摆上擦了老半天才敢模上去。 要是平常,天青鳞绝对不会做出这么莽撞的动作,但是看见栀儿小可怜的行为,一副傻呆呆的不知道鸟过存心逗着她玩,故意到处走动,不由得肚子火窜升上来,一个箭步就要遏止她的愚蠢。 “呵呵,她真好玩,我来把她当小狈养好了。”走到哪跟到哪,好好玩喔。 不知死活的人很得意的玩着火。 浑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的栀儿忘形的撩起天鸟过的裙摆,蹲下来细究。 从指头传透过来的感觉,这绮罗纤缕见肌肤。嗯,是细致的宝相花锦裁制,纱衣袖子上的那团花用的是打籽跟纳纱,不会错,长裙、上衣都是标准的苏绣。 天鸟过眼光一闪,仍旧笑容可掬,他还想继续走动,却遭天青鳞寒潭似的眼一瞪,瞬间被定身。 “这是齐针,缝合处是抢针,妙啊,这团山茶是这样绣出来的,不过要是能加上叶子,红花绿叶,会更添风采。”始终拉着裙摆的栀儿细细研究,没什么肉的脸蛋漾着兴奋的红晕。 天鸟过用眼角余光沔着天青鳞,感到兴味十足。好吧,不动就不动,反正当脚酸了歇会儿也好。 从小到大大哥没凶过他,更别说白眼了,还是娘经验丰富,她说男人有了心仪的异性就会显现人性,其实,他记忆里的大哥并不是这样的,是自从小时一次离家两天回来后,整个性子才变的。 真要说感情,他还跟其他两个哥哥亲近些呢。 “胥勖。”天青鳞用力吸了一口气,平复心里扬起的波涛。 “爷。”拄着拐杖的苦命人飞到他跟前。 “去帐房支领十两纹银,然后送她出去!”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怎么会花掉他大把时间?肯定是昨夜没睡好的关系。 他把自己异于以往的行为,完全归咎没有按照平常时间上床睡觉。 今天,他一定要排除万难,准时合眼。 “是,爷。”就算是刚认的妹子,胥勖也不敢再为她说情。 对不起了妹子,他也在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我不要钱,你昨夜答应要给我工作的。”不得了了,他们准备把她打发掉呢!放掉研究苏绣的大好机会,栀儿勇敢地站起来捍卫自己的权益。 万事都比不上找工作重要。 “哼,你倒不如说我昨晚答应娶你为妻呢。”天青鳞不承认自己答应过这么荒唐的事。 修马车换来一顿餐宿还有纹银十两,天下哪来这么便宜的事。 天鸟过豁然站起来,头上的钗头凤一阵晃荡。 “大哥,你要娶妻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要赶快告诉爹娘。哦,栀儿姑娘,不,我应该喊你大嫂。胥勖,我要你把布庄的老陈找来,反正,从头到脚,新娘子的一切都要是新的,马上去办!”只消一张嘴,天鸟过连珠炮似的就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完。 “胡闹!”天青鳞厉声遏止。他又失言,今天究竟还要出多少纰漏?!而办家家酒也不是这种玩法。 “对。胡闹!”栀儿出声应和。 “闭嘴。” “我只想要一份工作,能在织坊是最好,不行的话……也不要紧啦,好啦,你好凶,我闭嘴就是。”凶什么凶,从头到尾她又没说过一个嫁字,是他们自己搞内哄还来怪她,没道理! 她不喜欢恶霸又不讲道理的人,本来就对天青鳞没什么好感的她这下更下定决心,一定要远离这男人。 “胥勖!” 没有声响。 天青鳞压抑了一个早上的怒火顿时窜烧了起来,眼光四射,胥勖不知去向。 “胥勖办事去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我亲爱的大哥。”天鸟过摩拳擦掌,呵呵,他们狐狸庄终于要办喜事了,他会很忙很忙,而且,庄里也终于多了个女人进驻,他要丫鬟环绕的日子不远了。 “叛徒!”他狂吼。 “大哥,你是男子汉吧,说话算话。” “那根本不算数,只是打比方。” 要是眼光能杀人,天鸟过已经碎尸万段了。 “嫂子,我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不管天青鳞的火会喷多远,天鸟过挖挖耳朵,把一头雾水的栀儿拉到一旁。 “嫂子,你家有钱吗?” 栀儿茫然的抬头看他。 对喔,有钱在家当千金小姐就好,何必辛苦的出来找工作。天鸟过拍拍自己的脑袋,继续第二波调查。 “既然你以后是狐狸庄的大少女乃女乃了,就应该请多一点丫鬟来伺候你,你请了人不如分我几个?” “我只要工作,不当什么少夫人。”栀儿感觉背后有一双比冰刀还可怕的眼神瞪着她,仿佛只要她敢点头,他就会毫不留情的把她砍成两半。 吧么,威胁啊?! “你只要答应,要什么样的工作没有。”引君入瓮是天鸟过最拿手的绝活。 栀儿感觉到背后的眼光更加灼热了。 她不喜欢那种被威胁的感觉。 咬着牙,她漾起笑容,“好,我答应!” 气死你最好! 反正大家都可以说话不算话。 ※※※ 微雨渲染着春汛,花瓣带着香甜的气味随风飘飞,蜗牛在藤蔓间爬行,清新的雨露沾惹着花架上的水仙,人间平安。 水雾迷离,承接着那抹微白光彩,似流萤般的飞过栏杆,从微敞的窗,如春蝶似地扑在一头如黑瀑的发丝上,温柔的伏卧。 一把镶着猫眼石的簪子将发瀑松松挽成髻,洁白如润玉的颈子飘散着几缕发丝,对镜贴花黄,春黛眉细长,浅绿的斓衫,用银线织出饰纹的丝罗衣料,七破间裙,每一幅的折裥都能看出考究的花纹质地,柔软的衣料搭配她脓纤合度的身材,叫人百看不厌。 趴在长桌上的她不知用心的写着什么,一只手忙碌的抓着布片放到眼前对照、建立资料,还不时摩挲着布片的质料,深思研究。 几上有盆洁白的水仙,修长的枝芽坚挺的托着花苞,香味在清凉的初春袅袅娜娜。 珠帘敲出清脆的撞击,她听熟了的脚步声轻快的朝她工作的桌子靠近。 “栀儿,天大的好消息,我把绣宫的生意抢到手了,嘿嘿,六成喔,我们要发了!”黑色罗纱头,玉带配着蹊跷七事,所谓的七事指配刀子、砺石、针筒。火石带等日用工具。 开元时期非常流行游牧民族风的衣饰,中原的胡服热也带动了女扮男装的风气,爱跟流行的人自然不能少了腰上这七事。 “恭喜。”栀儿并不热中。 “好冷淡,起码给个拥抱啊什么的对不对?” “你是商场的常胜将军,把绣宫的生意拿到手只是迟早问题,我要继续捧你,你会飞上天,我不想自讨苦吃。” 绣宫是朝廷为了搜集刺绣精品专门设立的绣局,他们的眼光高又尖,小老百姓很难得到他们的青睐。 也难怪,要给皇帝老爷还有后宫佳丽们穿用的东西,不精致华丽怎么可能得到青睐,怎么博得高官厚爵,怎么步步高升咧。 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栀儿向来不喜欢。 她很随兴,想做衣服的时候裁制衣服,想做鞋子又一头埋进去。刺绣是很费工的东西,但是她不想自己的东西只有贵族跟有钱人才买得起。 要是一般百姓也能穿上她裁剪刺绣的东西不知该有多好。 她常这么想,却心有余力不足,就算尽量压低价钱,也做不到理想的地步,反而因为此举惹来同行怨言。 这间绣花弄是天鸟过出的钱,虽说他不在的时候居多,也常常不务正业的到处乱跑,把整个绣坊都扔给她,可是她喜欢这个可以让她消磨时间的地方。 对于天鸟过的性别,她不觉得需要刻意弄明白,因为无关男女,要不是有他,豪门的生活早就把她给消磨至死。 是的,她出阁了,是个已婚女子。 仔细想想有几年? 七年,没错,她嫁给了天青鳞,到今天,当了七年狐狸庄有名无实的大少夫人。 当初,她年纪小得可以,也没当真,后来会承认这段婚姻,是因为它带来很多方便。 瞧,已婚的妇人就是能方便出门上街。 “是哪个王八蛋定的规矩,出门谈生意一定要男人,怎么,女人就不是人啊!害我美丽的胸脯不能出来见人,偏见嘛!”换回女装的天鸟过一把挽起长发,三两下编成漂亮的螺髻,透明的纱衣垂到地面,还故意把颈子、胸、臂全部在外。 活过来的他躺进专用的贵妃椅,掐着莲花指端起早沏好的茶啜了一口,这才满足的吐了口大气。 “你那胸脯怎么看都是洗衣板,男装女装有什么差别。”这几年来不再对他的惊人举动吃惊,反过来有时候她还能将他一军哩。 “人家为你鞠躬尽瘁你还不领情,坏栀儿!”他撒着娇。 “好啦,好啦,等等跟养蚕人家的约我去谈!这样成了吧。”想偷懒就坦白说一声,他的男人气概果真被面皮上的胭脂水粉给远光了。 天鸟过对服装要求高,面部化妆也不马虎,铅粉、胭脂、鹅黄、黛眉、点口脂、画面靥、贴花钿,这趟回来又添了斜红、眉炭,看起来市面上流行的化妆品在他脸上一样不缺,真是爱美到无力的地步啊。 “还是你最好,我爱你,栀儿。” 他的舌粲莲花她不是头遭领教,当耳边风就好,当真的人要吃亏的。 “被你爱到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普通的爱就好了。”见招拆招,这些年他俩混得熟透,没什么不能说的。 安静不到片刻—— “栀儿,你看我这眉毛描得匀不匀?”他偏过比女孩还要美丽的脸,两道绿眉毛正高高的扬起。 “噗,像……绿鹦哥。”她实在忍不住才笑。 “嘿,这种眉黛绿可是目前长安最流行的颜色,你啊,到底算不算女人?什么流行时髦都跟不上,难怪当了这么多年的弃妇。” 栀儿不想辩白,有很多事怎么说都是多余的。 天鸟过知道自己尖锐的话伤到了她,不禁有些懊恼,快步的走近她,“我不是有心的,实在是看不下去,你知道大哥什么时候要回来吗?” “你又没把他交代给我,尽来问我。”栀儿看向窗外,逃避他灼灼的眼光。 “你是他妻子,不问你难道问我娘啊?” 她丢了个未置可否的眼光给他。“你也知道他工作忙,几年不回家是正常的。” “忙,忙个屁!”天鸟过生冷不忌,用字遣词也很是率性。“他根本是名义上娶个妻子敷衍我娘,偏偏又遇上你什么都不争,歪打正着。要不哪有人娶了老婆就出远门,还一去七年,跟丢了幽深们两样。” “起码,他有按时捎信回来。” 信,是给全家的人,对于她,只字片语全无。 天鸟过用见鬼的眼神谴责她。 “他满足了你跟娘恶作剧的逼婚,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对于他当年跟婆婆的变相逼婚,天青鳞早就心知肚明,答应娶妻,算封了攸攸众口。 “有时候我会想,这些年我们天家亏待了你,你为什么不走?” “我就知道你被我善良的这一面给唬得一愣一愣地,谁说我不走?”她要走,还要走得理直气壮,她要当着天青鳞的面走。 这些年一直待在狐狸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天青鳞于她有恩,这些日子算是还他。 因为他给了她这个狐狸庄大少夫人名称。 “我赞成!”天鸟过非但没有胳臂往里弯,还一心护卫着栀儿。 “不谈这个了,我们去用膳吧,我听说天香楼的厨子换人,料理单子也重新换过,我们去尝鲜。”收起满桌的布样,草草结束话题。 对她来说,当下的日子比毫无实际作用的“丈夫”来得重要。 “等你甩了我那没良心的大哥,我的怀抱让你投奔。”他还是没一句正经。 “等着我投奔的男人外面排了一长列,你哪边凉快哪边等!” “外头那些要是有你看上眼的,我把头剁了给你。” “够啦,你走是不走?”要闩门了。 天鸟过翻个白眼,“算啦,不跟你说,反正你也当我耳边风,吃饭皇帝大,哦,等等,我先补个粉。” “你已经漂亮得跟天仙一样,不用补了。”每次跟他出门就补妆一项便能叫人等到天荒地老。 “不行,女为悦己者容,等我一下又不会死。” 是死不了啦,不过会头昏。 ※※※ “我说……在这里守株待兔轻松,又免了奔波的辛苦,有什么不好?” “人多嘈杂,不卫生!” 两个高头人马的男人站在狐狸庄前,各自牵着马的眼瞪眼,大有一触即发的感觉。说来好笑,两匹一红一黑的马也跟着吐舌头掀鼻子,像是很久以前就不对盘,趁这机会清旧帐。 “洁癖!” “我又没有洁癖到你。” 瞧瞧,这是什么话! “人间处处好风光,出来就出来了你闹什么别扭?否则打一开始你就可以不要接手任务,都到地头了才看我不顺眼,怎么,想打架?”张狂的五官,军破痕完美的嘴角抿着不肩。 “我是文明人,不像你这么粗鲁,什么都用干架解决。”作风很不一样的两个人,就像两只刺猬,刺得彼此叫痛。 “那对不起你喽,我让你这么痛苦,罪过、罪过。”乱惊虹不动声色的把话掷回。 “好说、好说。” “说你的头啦。”乱惊虹真想一脚把他踢到水沟。“你的懒散是天上人间出了名的,主人要你出门是不想养一只不事生产的米虫,你偶尔也该出来贡献一下劳力吧。” “谁说我不生产,我有十七个儿子,你行吗?”军破痕自豪得很。 “种猪。”就只会恋家,算什么男人! “没女人缘就说一声吧你,要不要我拨一个后宫给你啊?” “我的黑岩不需要女人。”乱惊虹断然拒绝。 “是脏得叫人害怕,怕被看了夺门逃跑吧。”嘿嘿,没有女人世界是黑白的,像他每天左拥右抱多幸福啊。 “我没你那好胃口,只要性别是雌的都好。”乱惊虹压根不为所动,就算用八人大轿来抬,他还要考虑去到他的玫瑰宫会不会弄脏了他的眼睛咧。 “你给脸不要脸喔。”烟硝味四起,迸出来火花了。 “我的脸是没你好看,小白脸。” 军破痕斯文白净的脸皮抽动得像快要中风。 “我今天不打扁你,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有种你放马过来啊,路痴。”谁怕谁。 “乱惊虹”被一箭射中弱点的军破痕红了眼,他要没有宰了这个乱惊虹誓不罢休。 他今生惟一的耻辱就是路痴,就拿住了一辈子的玫瑰宫来说,到现在他仍然会在里面迷路。 “我耳朵没聋,好得很,请放低音量。”乱惊虹用拇指食指做出一点点的手势,要他声音适量,免得造成别人无谓的困扰。 军破痕直想把他切成碎片,然后炸成肉九喂鱼。 不晓得谁先出的拳头一个专门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卯上一个圣洁清修如和尚的男人。 栀儿远远就看到有不明人物在庄前吵架,等她又走近些,两个人已经扭打成一团麻花在地上打滚了。 说实在的,每天往返绣花弄和狐狸庄已让她烦不胜烦,要不是顶着大少夫人的名号她早就搬出去住了,绣花弄大又清静,一个人住很够了。 到底他们在做什么啊?下了马车,她轻蹙着柳叶眉,不意一坨会滚动的球带着灰尘就要波及到她。 “夫人,您最好站一边去,有些东西不长眼睛的。”例如,这团人球。 “你是……你跟他们是一道的吧,不用劝架可以吗?”坐在梧桐树下乘凉的男子戴着宽边帽,只能看见他挽成髻的头发,还有抱着宝剑的手。 笠帽下的男人轻抛一个无所谓的眼神,不着痕迹的伸展身躯,一跃而起。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来送东西。”他的声音非常难听,比打铁店敲打的声音还刺耳。 “哦?”她眨眼,跟她有关系吗? “你是秋栀儿。”他背诵似的念出她的名字。 她才点头,一片三角的透明薄片就放入她的掌心。 温润的冰凉立刻沁入栀儿粉红色的小手,在太阳的照射下,那看似鳞片的东西折射出青寒色的光芒,不强,却令人感觉通体清凉。 “青鳞,已经送到。”不知道使了什么巧手劲,他拿出的一张白纸上,瞬间已经押上栀儿的指印。 “喂喂,我还不知道你是谁,这东西要做什么的?”看他收起纸片翻身就要上马,栀儿紧张的叫道。 押了指印,不会是卖身契吧? “把东西交给青鳞他就知道了。”缰绳在握,入鞘的宝剑扛上肩,任务完成,他可以回去覆命了。 “慢着,他的东西我不要!”她不顾一切的挡在马匹前面,两臂大张。 打架的两个人停住了,翻身起来,像是看什么稀奇动物似的盯着栀儿纤瘦的背影直瞧。 “不要不行。” 炳? “我的名字对你没有意义,东西记得要交给他就是了。”他每说一个字栀儿都有股想把耳朵掩起来的冲动。 她还是不要问了吧?! 第四章 取了一只小盆,把青鳞供养在清澈的水里,它摇摇晃晃,以沉静的姿态沉下底部,安静宛然。 “你叫秋栀儿,是天青鳞的妻子。”那个叫阿祗僧的人背书似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 “嗯。”她挑眉,名义上的而已。 她不知道她不经意的动作引起阿祗僧的讶异。 “你知道我们天上人间的人是不被允许娶妻生子的?”阿祗僧跨坐在骏马上,细想了一下才多说这话。 “我不懂你说的话。”天上人间?是酒馆还是别业? 阿祗僧透过竹笠,眼光深深的在她身上盘桓了好一下。 “青鳞什么都没跟你说?” “我对他的心事一点都不想知道,至于这东西,请你自己交给他吧。”伸手递上,阳光在鳞片上折射出几许光占。 “他既然选你为妻自然有他的道理,至于你手中的东西就凭你的心意处置,要留要丢都随你,东西从我这里送出,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眼神变深。 青鳞,你择的妻正捏着你的命呵! 真是奇怪,硬要人家收下的如果是钱财倒也有几分道理,这一片只能观赏用的鳞片,栀儿怎么都想不透能拿来做啥? 虽然心中存疑,但看那鳞片晶透可爱,要扔要留都两难,瞧着瞧着,她便把它带了回来。 因怕若随便搁置它也要干黄,便顺手找来盆子盛上清水养起来。 或许是因为很早就做好要离开的准备,她不养动物、不养植物,不养任何会让自己勾起情怀的有生命物质,不过,一钵盆子,了不起用手托着走喽。 月兑下外衣,她很自然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册子。枣红的册子由于经常翻动,开页处有些陈旧,可见册子的主人常常把它拿出来使用。 桅儿拿起吸饱红汁的毛笔在册子的其中一页画上圈圈。 一个圈圈代表一天的结束跟开始。 一个圈代表她距离自由又近了些。 当册子用到最后一页,她的人生应该要有所不同了。 到底,那个宛如断线风筝的男人什么时候才会回转?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瘪子里头积了这些年来围满她心事的册子,每一个圈都那么无味还有寂寞。不想再过这种磨心的日子了。 册子后头就剩几张薄纸,谁知她的心事像是石磨,这些年消磨了青春,也磨尖了对天青鳞的恨意。 “夫人,小兰送晚膳来了。” 幡然回过神来,栀儿把册子收到桌巾下头,送晚膳的丫头已经提着竹篮进来。 她穷,嫁进来时没有什么嫁妆,一切都是天鸟过帮忙发落的,现在送饭的丫头就是当年的陪嫁。 有四个,梅兰竹菊。 苞在小兰后面的是梅竹菊三人。 今天,她们见到栀儿,不知为何竟一改以前马虎的态度,用力的福了福。 放下竹篮,小兰还未开口,其他的三个人已经迫不及待的用肩膀顶她。 “有什么话就说。”栀儿是个宽大的主子,很少差遣她们做事。 耗去的青春不尽然是一无所获的,譬如说心眼。 “夫人,是这样的,二少夫人说她身边的侍女笨手笨脚,想要梅兰竹菊过去帮忙,让我们几个过来请示您。” 栀儿记得那个季家小姐嫁过来时,浩浩荡荡的陪嫁有三十几个人,想来是这些丫头嫌她呆板,想换主子。 她也干脆。“她给你们一个月多少银子?” “没有啦,要是夫人不肯,小兰就照实禀报二夫人。” 呵呵,人善被人欺,这些丫头也太不把她放在眼底了。 这些年她的无为而治大概宠坏她们了。 就因为看在身为同乡更是善待她们,不料,人心不足蛇吞象,不对,对她们来说,应该叫做人往高处爬才对。 “我没意见。” 四个丫头以为目的达成,想也知道这个软趴趴的夫人不会也不敢有什么意见,竟放肆的把心中雀跃毫不保留的表现出来。 栀儿知道自己这个少女乃女乃很没有地位,丫头仆役们也老在背后嘲笑她,笑她是骨子里带穷,没有富家少女乃女乃的架子,还有什么人要是只有二两一的命,就享不起七两六的福之类的话。 人都带贱吗?非要当主子的摆脸色,非要主子不把自己当人看,极尽虐待,才会战战兢兢不敢放肆吗? 傍尊重不好?宁可让自己为奴为婢,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些年狐狸庄的人口越来越多,天家就剩下天鸟过尚未娶亲,大家虽然各有各的别院,但毕竟人多口杂,绯言流语怎么都避免不了。 她不清楚,嘴巴用来吃饭填饱肚子很好,用来道人是非,是口业。 一开始,妯娌间还算客气,等那千金小姐模清楚她在天府里什么靠山都没有;只是一个穷丫头,对她,除了排斥,闲来无事就是一顿冷嘲热讽。 这会儿,连陪嫁丫头也偎到西瓜大的一边去。 “谢谢夫人成全,那我们走了。”梅兰竹菊等不及栀儿用过晚膳,跑了个精光。 望着空了的屋子,栀儿并不难过,她没有把心种在这里,不管谁对她好或不好,又能怎样? 把七年的青春陪葬在这,应该够还恩了。 把门闩上,她换上衣服。 上床后,模着另一颗空冷的绣花枕头,她含着若有所思的笑闭上眼,软软的睫毛如羽毛般熨贴着她的眼。 窗外飘进来含笑花香,栀儿默默想着,千山万水重云深,她那只跟她拜过堂的夫君今夜会在哪停泊? 这,不关她的事,天青鳞的影子模糊了。 这一晚,她梦到故乡长满野姜花的溪边,成群结队的萤火虫总是在夏天的夜晚提着灯笼游荡。天气热得睡不着,因为小小的稻草床挤了七、八个孩子,每个都在发育,不是谁跨着她的肚子,就是另外一个顶着她的脸,现在呢?模着另一颗空冷的枕头,她带着模糊的苦笑闭上眼。 房子变大,她的心却跟着空,荒芜了。 以前,她跟弟弟妹妹们总是偷偷跑到溪岸看北斗七星,还有闪烁着一撮扬光明的小小萤火虫,回家后,也不知道娘是不是长了三只眼,每一回都被逮到地挨棍子,但是他们还是乐此不疲的玩。 她在缥缈的梦中笑得有如花开,浅浅的,似水温柔。 她不知屋外的昙花受了露水催动,在更深了的夜里紧闭的花苞骤然打开,浓郁的香气飘进屋子,撩拨了栀儿放在水盆里的鳞片,它本来栖息在水盆底部,安静入眠,许是错觉使然,花香经过时,它猛然的跳了一下,荡漾一片涟漪又重新蹲入水中的刹那,似乎暴胀了一倍有余。 夜,静悄悄,什么都没发生过。 ※※※ 火焰是在她身边数十尺的地方爆发的,她被突如其来的爆炸碎片砸了胳臂,幸好只是割破衣服,倒是轰然倒塌的屋舍比较骇人。 救火的,看热闹的,人群往这条街拼命挤来,街的另一头停放好几辆载满货物的马车因为这场火过不去,只好靠边停,这一停,加上人潮,就算把自已缩小也妄想过街,栀儿断了“披荆斩棘”的主意,找了家茶楼歇腿。 她晓得自己斤两,帮不上的人起码做到不要妨碍救火。 然后,她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前前后后出入火场,一下背出来拐了脚的老婆婆,一下是尚在吃女乃的娃儿。 看起来有些可笑,他竟然连木摇篮也一并带出来。 那张被烟雾熏黑的脸,看起来有点眼熟,脚一瘸一瘸的,受了伤哩。 等她回过神来,官府的人已掌管一切,还用水驱走看热闹的人群。 结了帐,还是开店去才是正事。 “栀儿姑娘!是你,你到小店来怎么没有知会我一声?”惊喜外加倾慕的声音,有人忙从柜台里跑出来。 要糟.进到不该来的店。 “王公子。” “栀儿姑娘,我让人泡茶,是今年的白毫乌龙。”想献宝的心态昭然若揭。 “不了,我还要去开店,改日。”说有一列的男人等着追她并不是夸口,若非碍着她是狐狸庄大少夫人,大家只敢远观流口水,不然早就抢破头了。 然而拒绝了前狼,准备出去的她,却发现自己错愕的跨不出后脚。 倒霉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专遇不该遇的人。 要不是茶楼的柜台有匹等着她投怀送抱的大野狼,她肯定毫不考虑的钻回去。 没有时间哀嚎,幸好,茶楼内的小二哥经过,也顾不了他肩膀上的长巾擦了多少桌子,栀儿双手合掌,用哀求的手势商借,等不到他答应,一把将长巾盖住自己的脸。 本来只有茶楼主人注意栀儿的存在,她使出这招欲盖弥彰,反而吸引了不该有的目光。 被人群簇拥着的天青鳞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原来方才的救火英雄就是他,乡亲父老欣赏他的见义勇为,又看他大方的把货车上的衣食之类的东西分送给灾户,二话不说立刻曳着他来到茶楼,说是要请大夫来诊治他被木块砸伤的腿,他拗不过,脚不点地的被人硬是请了过来。 “喂,姑娘,你拿走了我擦桌子的抹布干么,还给我啦,我还要做生意呢。”小二哥百思不得其解。 “借我一下又不会死。”她粗声粗气的压低嗓子,怕被认出来。 天青鳞停下了脚步。 要死了,他怎么不动了。栀儿从抹布下面瞄到他那双似乎经过长途跋涉而变得陈旧的鞋子,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天青鳞疑惑的多看她一下。 那声音似曾相识。 小二哥很不卖帐的把抹布从她头上拉下来,“搞什么,我还有忙不完的事要做,姑娘要是无聊请到别的地方去。”然而随即他却被栀儿秀丽无双的容貌给看怔了眼。 “哦,对不住,姑娘要是喜欢,小的给您换条新的巾子。” “不用了。”多话多错,“你可以走了。” 救命福星走了,栀儿只好拉起长长的水袖掩面。 “这位姑娘……”跟陌生的女人攀谈绝对不是他会做的事,可是,天青鳞却踩着沉然的步子过来。 靶觉上她很是熟悉。 “我快要晕了,好多男人,好臭!”她急中生智,装做弱不禁风,捏着喉咙造作得可怕。 “哎呀,大少爷,您的伤要紧,大夫来了呢。”手提药箱的老大夫被人拖着来了。 栀儿松了口气,一颗心慢慢放下。 天青鳞跨了两步,回过头要看她的背影,也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她就被更多的人头遮去踪影。 趁乱模出茶楼的栀儿片刻都不敢逗留,憋着气,直看到绣花弄的布帘招牌才抚着柱子直喘气。 昨夜心里头才挂着,怎地人就提前回来,要是让他知道她天天往外跑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记忆中的他总是在生气,其余,一片模糊。 说是这样,为什么她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想到这里,她霍然站直,气也不喘,眼皮也不跳了,接着拉起裙子,拼了命的朝着狐狸庄跑。 她真是笨呐,天青鳞回来了,她不在家,马脚不露才怪。 栀儿用尽吃女乃的力气,在四肢快要解体之际,冲回大宅子的后门。 人要倒霉,就算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望着被锁链缠了又缠的门环,栀儿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知道是哪个多事的人,竟然把她救命的后路斩断,可恶到极点! “需要我帮忙吗?”路人的声音好听得跟天籁一样。 栀儿忙不迭的点头,没心思去看路人的面目。 “姑娘需要我怎么帮你?” “你的背借我当梯子用,我要过墙。”时间一直过去,她瞪着丝毫不肯矮上一寸的围墙,很想用力捶它一把。 “爬墙不是淑女应该做的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的不赞同。 “我有急事,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呃……”栀儿回过头,看清楚对方的容貌后咬到了舌头。 惊慌之余,她只能贴着墙壁,巴望一时间失灵的脑子能榨出一些什,好用来应付眼前的难关。 对,他不会认得她的,毕竟,他们见面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算出来。 “看你的表情好像认识我。”天青鳞颇为惊讶,他过门的妻子居然会混在大街的人潮里,按理说,她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不过,她拉裙子跑过街的模样还真噱人。 “不认识、不认识。”她连忙挥手。 “你忘了我们方才在茶楼见过一面。”他是商人,工于心计,迂回也是诱敌的一种计策。 “那不算。”一时不察,小兔子落入猎人设好的陷阱。 “不然,你站在这庄的后门做什么?当偷儿?”看她气红的脸颊十分有趣,她那水漾的双瞳是褐色的,带着蒙蒙的笑意,不需费人疑猜,羽睫一动,就知道她的心思。 视线移下她雪白的颈子,天青鳞为她的娇柔妩媚发烫生热。 “这路是你开,这树是你栽?我打这儿经过,谁知道这扇门是谁家后门!” “需要我把看门的门僮喊出来对质吗?”天青鳞使出撒手锏。 栀儿无语问苍天,几年不见,他的狡猾似乎更上层楼了。 “承认吧,你是栀儿。”拍板定案。天青鳞眼角含笑,一口咬定。 懊死的,她刚才要是不急着逃回来就好了。 不过,她这会儿脑子清楚了,她为什么要逃?这一弃械丢甲,不代表她承认自己是他的妻子?需要在他的规范下生活,要不然哪需要这么躲躲藏藏的。 你猪头啊,秋栀儿! ※※※ 这些年栀儿就是学不来让自己融入这种场合,当个称职的花瓶。 温暖的家族聚会。 随行家丁的加油添醋,天青鳞还没真正回到家,整个狐狸庄已经沸腾起来,当栀儿和他双双出现在大厅,简直可以说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离家七年的大少爷回来,庄里的每个女人都极力梳妆打扮。真要说,她们身上穿的、手上戴的哪一样不是天青鳞挣回来,生怕被财神爷忽略了,一群人把他当宝,围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些年来栀儿也学会不要委屈自己,寻了个别人不会注意的地方,静静地观看天空卷卷白云变幻万千。 看着看着,她竟忘记自己身在大厅,斜着身子偎上窗棂,托起香腮,神游太虚起来。 天青鳞虽然被许多人包围着,但眼睛仍不由自主的总是尾随着栀儿。 她的轻忽,让他高傲的男性自尊觉得不愉快。 她在干什么,窗户外面有什么比他还重要的东西? 越想心底越不舒坦,就像颗雪球越滚越大颗,碍在心底,他越想忽略,越是在意。 “阿福,把自马车卸下来的礼物搬进来,照名单给各院落送去。”唤来小厮,天青鳞假借腿痛不想应酬。 而那个头衔是他老婆的人依旧没有自觉,慵懒的打起瞌睡。 还是某个看不过去的丫头把她摇起来,栀儿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焦点。 “真是,身为人家妻子却一点自觉都没有,有失妇德啊!”某个栀儿不大记得的女人公然讲起她的坏话。 栀儿没感觉来作回应,不过她似乎看到天青鳞朝天飞的浓眉竖了竖。 不会吧?!他也是个听信谗言的昏君啊? 一唱自然要有一搭,看栀儿不顺眼的另个女人马上加入长舌战场。 “就是说嘛,要是我的夫君从远方回来,我才不会这么冷淡呢!”她害羞的绞着纱裙,一副我心已属的模样。 栀儿挖挖耳朵,这挖下去,才想起此举在正式场合里有点失态,赶紧收手。 天青鳞不怒自威,他看着两个弟弟,声音虽是轻描淡写,却沉稳得叫人透不过气。 “你们大概没听过长嫂如母这话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扶我回主屋。”他对栀儿下命令。 睇了眼他完好无缺的腿,栀儿有一百八十个不情愿,“使威风喔,刚刚你明明还能自己走路。” “现在走不动了不行吗?”他快咬碎牙根了。 她竟公然违抗他。 从见面起她就一直顶撞他,这似乎成了习惯。唔,不好,要叫她改。 “你们谁扶他进去。”她用素白的指头点兵遣将。可这会儿下人全都像是请来当壁饰的,没人敢动。 “秋栀儿!” 用力忽略天青鳞露出一种她不曾见过的眼光瞪她,看起来很多人都想杀她而后快。 众怒难犯,栀儿只好上前努力“拖”着他沉重的身躯往里走。 她从来没跟男人这么接近过,天鸟过虽然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可他爱使香水,一天换七、八次味道,让她闻到后来嗅觉麻痹,而她身边的这男人不同,是荚皂干净的味道,让人闻了……不讨厌。 这女人简直是把他当成麻袋扛,还扛得有模有样,看她身上没几两肉,力气是打哪来的? 还有,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慢着!她突然煞住脚步。“你很重唉,告诉我你的房间在哪?” “你住哪,我就住哪,你没听过嫁鸡随鸡,娶了石头抱着走。” “我那儿没人伺候你。”把他安顿在石凳上,栀儿回过头来,眼神冷漠。 “我不用人服侍。” 为了自己酸疼的腰背着想,栀儿放弃跟他争辩,随便指了一间房。 “就这了。” 天青鳞不得不皱眉,她居然这么敷衍他。 “为什么我该住这里?” “你是庄里的财神爷,想住哪都是你的自由,这院落清静幽雅,适合养伤。”她讲得合情合理,害天青鳞都想鼓掌了。 “名义上,你是我的妻子吧?”他慢吞吞的问。她的不驯勾起他难得的征服。 她慢慢的回眼看他,黑色的眼瞳像要盯进他灵魂深处。 “不知道我的夫君你还有什么指教?”她的声音很淡,冰椎似的钻入人家骨子里头,叫人忍不住打了个机伶伶的寒颤。 “你让我觉得我们两个比陌生人还不如。”天青鳞感觉到她散发出来的厌恶。 “你好不要脸,安给我一个名份,就把我扔下,不闻不问,现在回来了,想要回夫权?你以为天下的便宜事都叫你一个人占尽吗?”累积了年年岁岁的情绪,顿时全爆发了。 她平时嘴里虽说不在意,在感情上却因为天青鳞的轻忽而受到极大的伤害。 要是他客客气气的,她也还端得住心里的委屈,就当无缘夫妻一场,好聚好散,偏偏他不! “你觉得我可恶?”她眼底的冷然浇了天青鳞一头冷水。 “不然呢,还要我谢谢你这些年给了我丰衣足食的生活,也改善我贫穷的家境,的确,这些都是因为我嫁了个有钱的夫君。”她用七年的青春抵债,够了吧?! “我不是有意抛下你,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她只顾自怜,没看到他因为她这些话眼中生波,整个人沉寂了下去。 栀儿脸沉了,阖起眼忽然涌起酸楚,她无力的把心里话掏出来。 “你这夫君,奴家消受不起。” 第五章 一改白天的嘈杂,被夜色沉淀的大厅外亮着两盏宫灯,六扇厅门敞着。 二更天刚过,听着更夫敲打梆子声后,胥勖这才回来。 他看到亮如白昼的大厅,跫着脚步转过来,从门外看见坐着沉思的天青鳞,连忙奔了进去。 “爷,您几时回来的?也没派个人捎信给我,我好出去迎接。” 胥勖朱颜改,鬓毛催,几许白丝添上,看见主人喜出望外。 “这些年,辛劳你了。” 他由南到北,出关外到大漠,越敦煌经丝路,去到天山尽头,买了货船往东走,进行以物易物的贸易,设立据点,以东士的草药、珍珠换取没药‘香料’、乌木、象牙,载着丰硕的成果沿着海岸,绕了一圈回来。 放心的出外经年,不管胥勖的能力怎样,庄里需要一个可以替他分劳的人,这些年独当一面的历练下来,训练应该很够了。 “爷,您回来得好,胥勖好想您。”胥勖语带哽咽,他肩上的重担可以卸下了。 真正接过生意才知道有多不容易,人,没有八面玲珑,就千万别蹚生意这浑水,他头顶上的白,都是因为这样而来。 这些年亲身磨练下来,对爷惊人的工作能力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这张苦瓜脸,把不必要的眼泪收起来。”看到这么婆妈的胥勖,回家的感觉也真实了起来。 “是是是。”胡乱擦着脸,他收拾好自己泛溢的情绪。 “你怎么连背也驼了?”根据线报,胥勖每日不过三更不入门,是真心卖力打理庄里的事业。 “我都没发觉。”胥勖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努力会得到回报的。” “爷,小的不求什么。” “是吗?以后的结果恐怕不是你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他心里头的一盘棋,将相兵马都有该去的地方。 咦,怎么听起来又要乌云遮日的感觉?胥勖隐隐觉得自己恐怕是要劳碌一辈子。 “爷,你说的话太深,小的不明白。” “无所谓,时间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天青鳞讳莫如深。 好吧,他是下人,主人爱卖关子就给他卖。 “我问你,这些年栀儿在家可好?”他状似风轻云淡一问。 他等的可不是胥勖工作的成绩,他想知道有关他那挂名妻子的一切。 “我对不起爷!”“咚!”胥勖跪了下去,责任心式重的他才不管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跪自己的主子天道地公。“爷这么大的事业落在我头上,我一直忙不过来,以致对夫人疏于照顾,爷,您罚我吧!” “罚,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不清不楚只会领罚,你要跪钉板、卧冰棍,我才不管你。”他扬起声音,“我要知道的是她这些年的生活状况,你要推说一个不字。或者废话连篇,以后你干脆吃住都在绣坊里,不用回家了。” 胥勖抱住天青鳞的大腿。 “那不行啊大爷,小的已经有三个月不曾回去探望一家老小,古人大禹治水也没我这么可怜,我已经是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忍心这样对待我?” 天青鳞忙不迭的抽回大腿,让胥勖扑空。 几年过去,这胥勖更有理说不清了,怕是偌大的事业把他逼得提早老化了。 “爷,这些年说实在我们没有谁能模明白夫人的心,虽然说她是我妹子,可我也不大懂。”他是心有余力不足,管理偌大产业的工作够他焦头烂额,对于栀儿的照顾他是鞭长莫及啊! “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轻喟从天青鳞的口中逸过。 胥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沉默退下。 她跟这个家还是格格不入。天青鳞怔怔的坐着,任烛光燃泪。这种没有方向的心情叫人不安。他确定自己不喜欢这种情况,非常非常地不喜欢。 ※※※ 摊牌了。 这样也好,可以走得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想不到这么容易,也这么……累。 这狐狸庄真是富裕啊!整夜不熄的灯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浪费习惯?这些坐享其成的人有想过为全家生活而在外奔波劳碌,餐风露宿的那个人吗? 栀儿用力敲了下自己的头,她都是要走的人了,还担心个什么劲,没有谁会领情的。 水榭的一边隐隐传来歌伎的乐声,她想想,今夜是哪一房在设宴请客? 对了,该是天青鳞的洗尘宴。 夜夜笙歌,千金散尽,这些金砌银堆的家当,何时风流云散呐?呵呵,不怕的,天家有天青鳞这个招财童子,银子啊,只怕多了。 脚下迂回的小径她天天经过,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后门,可是一路来,某种诡异的感觉令她全身的鸡皮疙瘩浮冒起来,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像耗子被蛇眼盯住。 “以后出门要记着带盏灯,免得跌跤。”黑暗的庭院一处,天青鳞倚在拱门边,把栀儿的动作看得非常清楚。 银色的月光在她的发间闪烁,鹅黄色的衫子勾勒出成熟的体态,香肩跟果臂洁白光滑,她娇美得如同花园里的花。 栀儿闻声身体顿时僵直得有如千年磐石,不过还好没忘记将包袱往身后藏。 他不是应该在大厅里宴乐吗? “你的表情好像要面对的是一匹狼。” “有吗?庄子又不是位于荒郊野外,哪来的狼?”她慢慢转身,擦掉额头的冷汗,挑这时间离家,可能是个烂透的主意! 他脚步从容,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一下挡住栀儿的去路,“夜深了。” 是晚了,但,关她什么事? 不小心目光触到他的眸,他的眼除了光亮深邃,恍惚间还有一些别的,至于是什么,她说不出所以然来。 那个说不出的“什么”却让她的心怦呀怦的跳个没完,捂住胸口,栀儿忍不住轻叱,“不许再跳了。” 也不管这样说是不是闹了笑话,只有死人的心才不会跳。 她孩子气的表情认真又率直,不曾生过的怜惜飘入天青鳞冰硬的心,轻轻融化了一角。 “心要是不跳了,会伤脑筋的。” 他居然在笑?!栀儿不自在的全身冒起疙瘩。 “你别笑了。” “怎么?”他不解。 “你那模样跟狮子找到猎物开口笑一样,我受不了。”说完,栀儿掩住自己嘴快的口。要……死了,她居然把心里头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 她睁大眼珠拼命想把话圆回去,想不到天青鳞拉高唇角,竟然点头。 他似乎变成完全无法让人理解的人。 “蚊子飞进嘴巴的滋味有点臭,你确定小嘴还要张这么大?”现在的她跟之前恰北北的模样,不啻有天壤之别。 栀儿赶紧把双唇合得比蚌壳还紧,表情却控诉他撒谎。 “我不只吃过蚊子,塞外不是黄沙就是朔风,到处是动物的尸骨,一到晚上,苍蝇、姐虫也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人绕着不肯走,不小心撞进嘴里是常有的事。”他表情淡然。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那么多话。”他们名为夫妻,形同陌路。 他不是会道歉的男人,不过,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两遍。 “我看你带了包袱,要离家吗?” “是的,我要出去过我自己的下半辈子。” “你故意选择我回来的这一天出走,让我难看?”她不只要给他一点颜色瞧,恐怕还故意想酿成大事故。 “随便你怎么想。” “你有把握我会让你走?” “今天不成,明天走,明天不成我还有后天。”她心意已决,不更改。 “既然这个地方没有让你好留恋的,我跟你一起走。” 栀儿傻了好半晌,垂下黑帘般的羽睫,幽谧的眼底泛过一波涟漪。 “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起初我也不信,不过……”看见从开始她就一直抱在怀里的水盆,粼粼水色倒映着她白皙的脸颊,死去的心回过来了些。“我还是要跟你走。” ※※※ 不用面对天青鳞令人心神难安、叫人着迷的脸孔,徐徐的夜风吹来,总算拂去栀儿心头不少的烦躁。 他安稳坚定的步伐不特别快也不特别慢,像是为了配合她而放短两脚间的幅度似的,男人走路的步子不应该又大又急吗?天鸟过虽然老是女装打扮,惟一会暴露他身份的就是走路时,他走路如急惊风,每每都会吓死一堆路人,久而久之,他已经变成苏州的一项名胜了。 看她柳眉微蹙,一脸的心烦意乱,不一会忽又噗咏一笑,她在想什么呢? 从来不用揣测别人的心意,也不曾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反倒是有成千上万的人需要他,养成他不在乎的态度。 然而这回,他开始认真地研究着她。 两个人各有所思,各有所想,一路沉静不语。 “就这儿了。”随便指着一扇门,栀儿轻声道。 “哦。”他不为所动。 “这还你。”这时她才想起来手里始终抱着盛放鳞片的水钵。 “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他不接过,望着她紧紧的护着、连一滴水也不让溅出来的盆。 “不知道,给我的那人说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我先说好啊,我是不接的,是那几个人死皮赖脸丢给我,实情就是这样。”他可别自作多情。 “可是你也留着它。” 栀儿有些羞恼,作势要扔,“我现在心情好就要扔了它!” “想不到你也有不讲理的一面。”他有些不大能适应.但是又像在修正什么心态般心底漾起一笑。 “你不了解我的地方可太多了。”她扬起小巧的下巴挑衅道。这些年因为绣花弄,让她不怕过被人轻忽、瞧不起的生活,还得到自食其力的乐趣。 “想来也是。” ※※※ 痛快的睡了场好觉,栀儿准时开了店门。 绣花弄里头还是她前天离开的模样,显然,天鸟过那个花花“小姐”昨天也没来,又不知道在哪个名流公子的宴会上喝醉酒,夜宿温柔乡了。 私生活这么不检点的“女人”,还真叫人想起来就头痛咧!! 厚重的木板门每天要拆拆装装,实在有点麻烦,只要力道稍微不均衡,就会卡在缝隙里动弹不得,瞧现在四块门板就拆得剩下最后一块,却偏要与她作对。 “该死的!”她都快翻白眼了,笨木头还不肯动一动。 “我来。”一双厚实的膀子从背后环过她,轻松拆了下来。 “臭木头!”栀儿很想踢它一脚,但是踢了脚痛划不来,决定暂时放它一马。 “谢谢你啊!哪来好心的仁人君子?” “举手之劳。” 她脸色突然僵住,转过头问:“怎么是你?” “是我不好吗?” 今天的天青鳞换上一件藏青色袍子,头顶的金冠不见了,只用束巾盘上,有别以前的沉稳矜贵,感觉不再那么难以接近,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哪里好,看到你心情不好,眼睛痛、头痛、肚子痛!”就连天癸水来也没那么痛。她真想月兑口说出。 栀儿不想让他觉得随便施以小惠就能收买,转身就回里头去。 想不到此举却是引狼人室,天青鳞大方的跟着她后面进门。 “这里有点小,不过五脏俱全。”八角窗外是一方青翠庭院,软枝黄蝉攀着墙,带来一片凉荫。 八角窗内,满桌的剪花样,还有各式各样的履头。 履头的式样很多,尖的、方的、圆的、多瓣型的、多层式的,有别于汉晋的整体织就,适用锦缎剪裁缝制,栀儿手上正忙碌着的就是她别出心裁用蒲草编织成的履。 蒲草编的履本来是从南方吴越传过来的,因为大受仕女的欢迎,栀儿把蒲履的高头部份加上云纹花样,又将编织的纵横蒲草泡过盐水,使它的韧度还有紧密度增加,穿起来精致得像用绫罗绸缎缝制的一样,这样的新产品一推出就大受欢迎,但是由于它费工费时,产量不多,可是已经为绣花弄打出了知名度。 天青鳞坐在一旁,看着她如飞的小手在针草间穿梭。 须臾—— 错了,又错,连三错! 栀儿因为心神不宁,忿忿的站起身来。 “都是你害我的,你看,一只好端端的鞋毁了。” 对她无端的指控,天青鳞先是一头雾水,继而看她嘟嘴皱眉的表情转了转眼,释了怀。 想来,他对她还是存在着一定的影响力。 说起来惭愧,厮杀商场的他谁都不怕,这会儿竟然坐在这猜测一个女人的心意。 他带着稍微无奈和咬唇的模样,让全无防备的栀儿心跳突然跳了好大一下,他那无辜极了的表情深深的牵动了她的心。 可恨!她的心这么不禁勾引。 “我不在这儿坐着,你又会像昨晚随便拗了一个地址,然后把我甩掉。”她不知道他今天在那一处问了老半天,才晓得被虚晃一招。 “是你笨,怪谁?” “我——笨?!”他咬牙发出奇怪的声响。 他信任她,得到的却是捉弄。 要是不把她抓起来狠狠修理一顿,他的男性自尊肯定一败涂地,但是,她更是狡猾得好……他喜欢她这点小聪明。 他越来越喜欢她!从来没有生过想将某个人拥在怀中疼爱的冲动撞击着他。 “君子动口不动手喔。”栀儿越看他的神色越觉不对劲,心头大惊,以为神鬼不知的握住桌巾,身子悄悄往前挪,他要有个动作,她就往外跑。 他的确想“碰”她,但是这个“碰”不是那个“碰”。 “我就知道你是那种该死型的暴君。”绕着圆桌跑,栀儿生怕被逮着,下场会很凄惨。 “这名称虽然有魄力,但我不喜欢。”她这一跑,当真惹毛了他。 也算栀儿活该,论她的脚力,天青鳞乍然开始是抓不到她的,偏生她还回过头来瞧个一眼。 这临眸秋波坏了事,她一瞬间被他的邪魁晃了心神。 为什么她会闻到……不,是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黑暗的味道? 长手一伸,她被捞入天青鳞坚硬的胸膛。 “我……我不怕你。”她的双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老天,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递出来,男人跟女人真的不同,就连心跳也这么强悍,害她好想剥开他的衣服,看看不一样的地方在哪。 一接近,栀儿才发现男人的体格是这么硕大,强势的支配了她的思想,干净的体味让人不讨厌,他亮晶晶的黑眸叫人心跳加速,只是呼吸怎么给忘了。 天青鳞轻轻叹息,凝视着她白皙逐渐泛红的面颊,她唇红齿白,长卷的睫毛如蝶翅,煽动了他的心湖。 “这样呢……” 他捧住她的脸蛋,舌头需索的穿过花瓣般的唇,汲取只属于她的甘蜜,与她柔软的丁香小舌碰触缠绵。 栀儿情难自禁,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停止对方的攻取掠夺。 她喜欢这样的接触,他的吻仿佛是一块石头投入在她心里,泛开了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天青鳞专注的、用心的给予,辗转在她的樱唇上反复磨蹭,直到栀儿承受不住,从喉咙底发出满足的轻喟才松手。 他满意她的表现,在他怀抱里的她双颊火红,眸里跳跃着两簇银星般的光芒。天青鳞笑了,把她更小心的搂进怀里温存。 他的笑却让栀儿心头一震,迷茫的情绪整个掏空,厌恨自己的投入,她用力的捶打他。 “我恨你!恨你!恨你!” 她怎么可以表现得像个欲求不满的荡妇?! 老天啊,她对他的恨意呢? 拼命的捶打并不能减低她对自己的厌恶,只弄得自己发簪歪了,发丝乱了。 看着她崩溃发泄的模样,天青鳞怕她弄伤自己,坚定温柔的握住她狂乱挥舞的手。 “别这样。”天青鳞将她更用力的收纳在胸口。“不管你多恨我,都不要弄伤自己,我以前那样待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不是随便要一个女人为他守活寡的男人。 “我不要听你的借口,不听、不听!” 她的跺脚,她的捂耳,她的娇憨,她的女儿嗔态,勾得天青鳞情难自已。 他决定住下,铁了心要她。 她的呜咽叫人心乱。 “真要出气,我随便你打,别哭了。” 这是怎样的一笔帐啊?栀儿眼泪尽泄,心头却纠成一团。 ※※※ 撵不走他,栀儿直想找天鸟过想办法,偏偏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蒸发了似的,等了几日就是不来。 要说天青鳞制造什么麻烦吗?除了拿针刺绣他把十根指头都给放血以外,几乎没有什么难得倒他的,洒扫、粗活、算帐,样样全能。她反倒变成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了。 “唉唷,我说栀儿啊,你这绣花弄怎么多个男人,是你雇来的伙计吗?”经常来光顾生意的贵夫人是天鸟过的死忠爱慕者,这会儿瞧见天青鳞的伟岸,马上移情别恋。 “不是。”栀儿急得比热锅上的蚂蚁还慌。这贵夫人是有名的长舌妇,多年来找不到可以扳倒她的话题,天青鳞的出现简直是老天为她制造道人长短的好机会。 斌夫人化着浓妆的眼睛马上浮现暧昧之色。 “这位夫人,我跟栀儿多年夫妻,因为我从商,经年在外,栀儿都告诉我了,这些年多蒙你照顾生意,这是我从关外带回来的一点小礼物,请你笑纳!”天青鳞不动声色的趋前,随手掏出来的是个精美的黄金飞天。 沉甸甸的重量,肯定是真的。贵夫人笑歪了嘴。 “你今天来得凑巧,这个挂屏很漂亮吧,放在你家中堂上定是大方又显贵,看在大家是街坊的份上,本来不二价,就半价卖给你?” 天青鳞是天生的生意人,用着他那足以让整个苏州生意人膝盖发软的声音施与小惠,轻而易举完成一笔对绣花弄来讲是大生意的买卖。 “你卑鄙,这么做生意。”栀儿在贵夫人离去后,又有些不忍道。虽然对方爱贪便宜是出了名的,可这样坑人,就算赚钱她也会良心不安。 “我哪里‘卑’又哪里‘鄙’了,银货两讫,我还算了半价给她,已经少赚一成,我不只卖她东西,还让她以为得了便宜,两相情愿,我赚钱,她开心,互蒙其利不是?”做生意,她太女敕。 栀儿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他没道理。 算了算了,飞蛾扑火了不起也就一只,不会每只蛾都这么蠢的。 不过,栀儿忘记,向天青鳞这么引人注目的“火”扑来的“蛾”别说一只,就算千千万万也不足为奇。 第六章 靶谢那个贵夫人的口耳相传,才几天工夫,绣花弄的生意暴增了一倍不止,举凡门帘、帐幔、被面、香囊、手帕等日用品还有其余欣赏品,都在短时间内卖了个精光。 东西卖光,栀儿是很高兴,可是靠着男人的“美色”实在不是她的意愿;说也奇怪,平平同样是兄弟,天鸟过卖的是“纯”美色,天青鳞却是实实在在的做生意,要是两个男人都来为她站台,财源肯定滚滚而来,她只要忙着数银票就好了。 许是因为哭过一回,她心里多年的疙瘩因为两人的朝夕相处渐渐减少。 每天都要见面,不说话太嫌做作了些。 没有刻意。 “你那些生意呢?都不用管了吗?”之前的旧印象,他经常忙得不见人影,现在天天都见面,反倒让她不是很能习惯。 “我为狐狸庄赚的钱够多了,现在只想做我想做的事。”他轻轻带过。 说的也是。狐狸庄因为他名列全天下最有钱的十大家之一,天家的人给他躺着花、坐着花,也要很用力才能把家产败光。 不过,他们肯放人吗?会生金蛋的鸡要是跑了,不知道谁会先抓狂? 虽说为自己产业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栀儿也觉得天青鳞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一下却想不出怪异的关键处。 喝着冰镇的杨桃汁,几上水盆反映出的波光攫住她的目光。 她差点打翻杯子。 “这你不是拿走了,怎么还在?” “我住这,它当然跟着我过来。”天青鳞好整以暇的坐下,端详栀儿为客人做的一双线鞋,他穿着走了一早的路一点也不咬脚。 “送来的人说很重要,你却一点都不在乎?”他脚上的鞋有些眼熟。 “有什么好在乎的?” 这是什么答案,玩文字游戏啊! “说明白讲清楚,别打哈哈,我又不是万事通,活该什么事都知道。” “药,毒药,也是解药。”天青鳞说出令人意料之外的话,手指水中弹,鳞片因为切入的角度跳了起来,落入他手中。 毒药?“赶快丢掉。”她扑过去,不管他脚上的鞋有多熟悉都不是重点了。 “我说它也是解药,除非你看我不顺眼,要我早登极乐就扔掉吧!” 哇咧,栀儿很想把桌上未成品的鞋子全部丢到他头上,耍她啊!坏肚肠的臭男人。 “我再多跟你说一个字的话,我就不姓秋。”她早把冠夫姓的事忘到八千里外去了。 “服毒的不止我一个,我有四个朋友,每个都是毒人,中毒的情况也有所不同。”把栀儿按着坐下,他不是很有感情的眼睛飘过想被接纳的希冀。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傻事?呼风唤雨的你有什么不能的,居然吞药。”她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我有那么厉害吗?”他都没感觉。 “没有人比你更会赚钱的了。” “那很简单。”他声音没变,面容却多了不一样的光彩。 他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直接的夸奖。 “是我就不行,我每天很努力工作,指头都月兑了几层皮,客人还是这些。”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努力不懈为的是一个人。”他的肝脑涂地为的是一个躲在黑暗见不到阳光的主事者。 就因为一份恩情,就为一句承诺。 “离开七年是因为我的任务还没完成,留下你,却是因为我的自私,我想要你。”蹲在栀儿的跟前,天青鳞这时不是叱咤风云的商场悍将,只是一个男人,娓娓的对一个女人倾诉他埋藏的情意。 栀儿咬着唇,红了眼圈。“你说得不清不楚,我不信。” 天青鳞将她软软的小手搁在掌心,细长的眼瞳捕捉她闪躲的眸子。 “你要是一下就信了我,我还怕呢。” “这些年我总是告诉自己我不怨你,因为我对你不抱任何希望,就算一直等到我老去,那段青春当做是报答了你给我想象不到的富足生活,给了我能够安家的力量,我跟你,两不相欠。” “你不怨恨我让你芳华虚度,挨着时间没有希望的等待?” “其实我没那么宽宏大量啦,有时候我还是会恨你,气你要去哪里都不说,把我一个人丢在虎口,想起来我不应该太早原谅你。”她皱了皱鼻子,不小心泄漏了早就原谅他的意愿。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心的仙女。” “我要是仙女早一指把你变成癞蛤蟆。”两人的心灵开始沟通。 “你这伶牙利齿到底跟谁学的?”秋家两老他见过,寡言少语的老实人,偏生栀儿慧黠无比。 歹竹跟好笋不见得非要一家亲。 ※※※ 要得到全天下,钱财是不可缺少的重要元素。 他是先锋,要赚尽全天下的财富。 他做到了。 “这是他要的南北商业重心分布图,你交给他。”一卷羊皮纸,密密麻麻的线路,有黑墨、红朱砂,每一个红点都是天青鳞并吞或开拓的商行,他殚思极虑,绞尽脑汁,以狐狸庄为基础,七年开疆辟土,率领着旅行商队由北到西,穿丝路跨大漠,每个重镇以该地的气候、出产为考量,加以利用,又用当地人管理当地人,效果宏着。 一站一站,去到了天边的尽头又转回。 七年,他用商业手段开辟了关外的市场,从南到北,也征服许多化外民族,让他们知道交易的重要性,将事业线遍布。 此刻坐在客栈的雅座,他面对着一个女子。 女子优美的十指合拢,戴着绸缎编织的宽帽,水烟般的轻纱遮住本该风流的绝色,从帽檐流荡出来的发丝款款自然摆动,宛如水底的青藻,让人想优游其中。 金色的衣裳,金色的履,神秘的胡风,神秘的气质。 “你忘记一件重要的事,东西海岸的跨海横略图。”女子指出天青鳞没有坦诚交出的部份。 “我要用它来交换自由。” “痴人说梦!”女子不留情泼他一桶冷水。 “你要试试?” “不怕我回去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主人?”不知她是不是还有呼吸,从头到尾不见远脸的薄纱动一动。 “你会站在我这边。”天青鳞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女郎嗤笑。“你等死吧!叛乱逆上。他会让你比死还痛苦!” “再牢不可破的铁墙也需要有人动一动它,我就是要当那根槌子。” “其余天王都跟你站同一条阵线吗?”女子探问。 “你的消息网遍整个江湖,随便抓个人来问还怕没有内线消息?要我都说了,你会少掉很多生活乐趣,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你把他们都拖下水,这算什么江湖道义?” “天上人间本来就不谈正义道德,金,你听过不自由毋宁死吗?”坐在这里的天青鳞既不是商行的商贾,也不是栀儿认识的丈夫,与女子对峙的神态悠闲,但是浑身散发的气势让加茶水的伙计不敢越雷池一步,旁人也纷纷绕道。 “跟主人作对,别说胜算,你绝对是输家。”他们的主人是个可怕的对手,聪明的人都会选择效忠。 “跟你说再交、也是浪费唇舌,我心意已决!” “下这么大决心,是为了她吗?”女子还是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天青鳞颔首。“我想要一个家,家里有个女人,有孩子。”对别人这是普通不过的人生道路,对身处天上人间的他们却是遥不可及的梦。 “春心动,你离死不远。”女子的语气中充满悲怜。 “我们受制于他就不悲惨了?” 他一句反驳叫她哑口无言。 “总而言之,你们的活动我不会参加。”至于要不要向上报告,这还要看她的心情而定。 天青鳞也无意勉强。 “一项任务结束只能得到一瓣续命鳞片,这是我,你呢?没有完成任务回去,你的解药……” 他牵动一根头发,将会撼动整个天上人间,也就是说,这件事只许成功,没有失败的后路了。 “你都不怕被打回原形了,我算什么,不过是一条被放逐的孤魂,更没什么好怕的。” “金……”天青鳞不知道从何说起。 “天暮日薄,有命改天再嚼舌根,无命就此别过,你好自为之。” 蛟龙不会长困浅滩,当它想一飞冲天,翱翔云霄的时候,主人啊主人,你可曾想过它将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你还要回去?”那地方有个很美的名字,可人活在那,却生不如死。 “天地辽阔,没有一块地方可以容纳我,只有那里。”她无悲无喜,像是早就洞烛自己的未来。 拿起安置一旁的手杖,她脚步轻灵的下了楼。 除了天青鳞,整个客栈没有半个人发现她眼睛看不见。 瞎女郎走了,天青鳞身旁原本空置的长条椅子上,无声无息的冒出四个人。 “换一桌酒菜上来,我肚子饿死了。”桌面上只有一壶茶招待,虽说是上好的东方美人,出言的人却瞧不上眼。 “饿死鬼投胎!”他的恶形恶状有人看了刺眼。 “大爷我有钱,你管得着。什么燕窝、鲍鱼、鱼翅、熊掌,山珍海味统统来一份。”对着等在桌旁的小二,他一口气点了数道佳肴。 “你根本是打算来吃垮青鳞的。” “哼,区区一餐饭在他眼中不过一粒沙,古孟尝食客三千算什么,青鳞随便一根指头就能压垮他。” “我们是来讨论正事,要吃香喝辣的你改日上江南要什么没有。” 你来我往,少说一句就呕得吃不下饭的两人就是秤不离坨、坨不离秤的军破痕与乱惊虹,一个斯文俊俏、皮肤女敕白,一个丑极,貌如黑炭。 头拈戒疤的是阿祗僧,神似天人,无垢无尘、宛若菩萨。 另一个全身冥黑,坐得最远,眉字眼睫都是戾气,杀气腾腾,叫人望之生畏。 “掌柜的,不管他们吃了什么,帐面都跟我无关。”天青鳞很简单的遏止了乱源。 “哪有人这样?小气鬼。” 现在撤回燕窝、熊掌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鳞,你非要娶妻不可吗?”军破痕很想知道,“我有十七个孩子,他们也不需要大娘啊,组织说不许娶妻,可没说不准纳妾。” 他就有七、八房妾,不过是个名称,何必那么死心眼? “我就是要她!”一个家要是缺了女主人还算家吗? “鳞说要做的事谁都不能叫他改,一场硬战难免了。”乱惊虹不嗜杀,却不排斥一同对付那个人。 “让自己的命捏在别人手上,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恩已完却,连情仇也一并还掉吧!天青鳞一语道出所有人心底的敏感痛处。 “金都不反对了,算我一份吧!”阿祗僧砂砾般的声音赌上自己将来的人生。 “这场杀戮没有我,你们一点胜算也没有。”军破痕的自负向来很完美。 “我真倒霉,五大天王,这是谁取的名号?五大、五大,哈哈,没有我乱惊虹,你们的威风起码要减少一大半。” “喂,隔壁的、你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军破痕往后弯腰,询问始终不吭声的黑衣人。 “真要我去?”他睇了眼桌面上的火红色宝剑,不是回答军破痕,他说话的对象是那柄造型奇特的剑。 “不!”天青鳞站起来,“你不必参加,看着就好。” 他的剑不能出鞘,一出,山动雷鸣,除了引来海啸,不可预知的灾难都将前来。 经天青鳞一反对,居然也没有人说什么。 这事就这样拍案落定。 ※※※ 当人家的老婆要怎么当?栀儿一点概念也没有。 她也不想刻意建立什么贤良淑德的形象,虽然说她跟天青鳞的关系大大改善了,却还不到想为他洗手做羹汤的“牺牲”地步。 进厨房,实在是因为连着几日都吃外食,着实厌烦了,她想吃家常菜,自己炒的那种。 简单嘛,隔壁邻居多得是集多年夫妻生活经验的三姑六婆,只要她开口,谁都愿意传授她下厨的“武功心法”。 但是栀儿马上打消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那群对别人家庭生活怀抱高度兴趣的女人,平常不跟她们往来,让她们就算堆满满月复的好奇也无处可问,这会她要自动送上门求问厨事,想想,自己表面都当人家多少年的妻子了,却连让丈夫吃饱都成问题,这般罪大恶极,恐怕不用多久,就会传遍整条街,变成众人皆知。 凡事还是自己想就好。 于是,她起了大清早,尾随一堆母鸡般的女人到了市集,虚心请益的把菜市场变了一大圈。 两条萝卜是她征战市场带回来的战利品。 不怪天鸟过养成她这些年给人服侍的习惯,他天下无敌,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绣花弄对外的一切都是他在打理,她只要负责开发产品、刺绣,伸手就有茶喝饭吃。 一直以来的生活却因为好几天不见人影的他,全部走调。 身为女人的自尊受到空前的挑战,无风什么良家妇女的美德之类的,是她想祭五脏庙,填饱这几天越来越空的肚皮。 萝卜饭、萝卜汤、萝卜炒,饭、汤、菜都有了。 虽然说看相不是很好,饭有点焦,因为柴火不好控制火候,起码汤跟萝卜丝不算大丑。 可是她左看右看,应该加点肉色,于是,她又不怕麻烦的去了趟市集,买回一只鸡。 一只活生生的鸡。 她双手合十,想起娘以前要宰杀鸡鸭以前的超度词,口中喃喃自语,“做鸡做鸭没了时,紧紧给你出世,做人的好儿女。” 想不到一刀下去,鸡的喉管没断,倒是绑着它的细绳被栀儿的菜刀一划为二,本来以为一命呜呼的鸡逃出生天,拍着翅膀,咯咯咯的逃命去了。 “你别走唉。” 好麻烦啊,以前桌上干干净净的鸡肉究竟打哪来的? 一人一鸡展开追逐大战。这就是天青鳞回来看到的景象。 “快……快……帮我抓鸡!”奇怪,平平都是两条腿,她居然跑输一只鸡。 “你抓鸡做什么?” “午膳啊。”难道是抓来供着的啊? 既然是重要的食物,就不能袖手旁观喽。 “你们也别站着看,帮忙啊!”杀鸡焉用牛刀,他一声吆喝,头一次来到绣花弄作客的众人全部加入战局。 跳过午膳,到了黄昏,大伙终于吃到今天的第一餐。 端着碗,饭是冷焦的锅底。 “这是什么?”桌面上乌漆抹黑的一团。 “三杯鸡。”还花了她好大工夫煮出来的。栀儿是不敢奢望初试身手就得到赞美,不过他们的眼神距离夸奖实在有些遥远。 天青鳞捧起饭碗二话不说,埋头吃饭。 阿祗僧眼观鼻,鼻观心,吃素的他对萝卜情有独钟,吃了一碗又一碗,眼角居然滴下一颗泪。 “我的莱……这么难吃吗?”吃到哭?栀儿整个心都凉了。 “你别管他,他的外号就叫‘泪菩萨’,爱哭鬼一个。”军破痕即使身边有一堆女人,从来没有谁亲手煮过一餐饭给他吃,他端起碗扒着饭,尽避栀儿料理的东西没一样能入口,他还是捏着鼻子,大口吞下。 至于乱惊虹,没有味觉的人,只要吃的不是砒霜、硼砂就好。 “钦,我见过你。”大家努力的扒饭,栀儿瞧啊瞧的,对阿祗僧做出了结论。 “阿弥陀佛!” “我听说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毒,有没有法子可解?”一、二、三、四,怎么……不是应该五个人? “你们吃饭都不说话的喔?”她有些失望。 “阿弥陀佛!”阿祗僧重复着佛号。 栀儿放下了饭碗。 “怎么?”天青鳞困难的吐出话。 吃饭不允许说话,他们还是在无形中遵循着从小被教导的规矩。 人心虽然决定要背离不自由的拘束,然而沁入骨子里的毒素却已存在,直到灰飞湮灭,也不见得能消除。 “吃饭是很开心的事,我们辛劳一天为的就是填饱肚子,盘中飨,粒粒都辛苦,难得大家围着桌子吃饭,大家可以把今天遇到的事,不管开心还是不开心的都拿出来讲,这样才叫一家人不是,你们都不讲话,我吃不下去。”没有话配饭,她会觉得饭很难吃。 不会吧?!四个男人发现食物全都挤在胃袋上头,这餐饭是鸿门宴啊!这么多关卡,又要抓鸡,又要忍着难吃的食物,现在还要说话,一心好几用,谁这么能干?! “不好。”看着她极度企盼的眼神,天青鳞咳了咳。 “是咩,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要是不小心把食物放进鼻子去怎么办?”乱惊虹语不惊人死不休。 “谁像你这么恶心,又不是三岁孩童。”军破痕不以为然。 “那就练习用鼻子吃饭吧!”阿祗僧露出魅惑人的微笑,很轻,带着不经意的暖。 以往,他们的相聚都因为任务。 这回,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庆幸的,菜的数量不是很多,大家开了话匣,就算十句有十一句没好话,也把桌上的菜吃个精光。 空的碗盘散置着,一群大男人脸上掠过讶异的神色。 “太好了,大家来猜拳,猜输的要洗碗。”栀儿先站起来,握紧拳头准备要出拳了。 她咧着嘴,笑嘻嘻的模样怎么也看不出她已经是成熟女人的年纪。 剪刀、石头、布! 嘿嘿,她兴奋得发晕。好多人吃饭,就像小时候跟弟妹、爹娘们一起吃饭的感觉。 “我赢了!”男人僵硬的动作怎么斗得过她。 天青鳞深邃的瞳眸捕捉她自然的动作表情,眼中的感情越来越深。 他跟着栀儿走出饭厅。 “哎。”军破痕想把他叫回来。 “你回来。”乱惊虹懒洋洋的提住军破痕的衣领。 “别动手动脚!”一掌拍出去,天生杀手哪会允许别人随便欺身。 “你就算把鳞叫回来也别想赢他,他是金脑袋,随便出个数就叫你想破脑袋,你还是认输了算。”一来一往,两人已经交手数十招。 “那你洗碗。”五个人去掉两个,机会剩下三分之一,他不干!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远庖厨。” 阿祗僧摇摇头。这两个冤家。也无声无息地退出战场。 至于那些碗筷的下场……不言而喻了。 第七章 不工作的夜晚,栀儿习惯泡一杯香茗,斜倚栏杆,什么都不想的让清风明月洗涤她白日的疲倦。 二十好几了,上了年纪呢,本来就不是活泼的性子,升上“大婶级”的年纪以后,更喜欢安谧沉静,对于几条街外传来的笙歌乐曲毫无兴趣。 天青鳞推门进来,看见长栏上倚着的人儿,茶香袅袅,栀儿赤着雪白的足,长裙因为她双膝曲起并拢露出女敕白的小腿,不加任何装饰的黑发因为夜风的吹拂,披泄了一肩的美丽。 白净粉女敕的娇柔,看起来令人心旷神恰,他不想惊动这一抹绮丽。 “门的作用除了防贼以外,还有提醒你进别人房间以前要记得敲。”他夜夜来造访,天明又离去,那以前遵守时间上床的好习惯上哪去了?合着眼,栀儿知道来的人是谁。 “倦了要上床去睡,这样容易着凉。”她就是贪凉,总要吹到觉得身子冷才肯睡去。 “不要,这舒服。” 天青鳞月兑上的外衣盖住她。 “热。”她不领情,马上要把衣服掀掉。 “不听话马上抱你上床。”他的口气变严厉了些。 “你不要婆婆妈妈的,鸟过都不管我这些。”她的声音呢喃不清,显然已经快要入睡。 他对她语气中对弟弟的亲昵不大高兴,马上明显的表现在脸上。 “他不是你丈夫。” 栀儿睁开一条眼缝。 “你要是专程来找架吵的话,我很累,不想伤神。” “你对我一点都不在意?”这次他已表现出自己最大的诚意,却还是感受不到她的爱意,莫非真的爱已太迟? “我想睡觉,不想谈那些伤脑筋的事。”衣服重新温暖了她清凉的身子,嗯,衣服上有他的味道。 “好吧,我陪你。”每一夜总是等她睡着他才回房。 他决定慢慢来,起码,她不再嘶吼着恨他,态度明显的软化了。 见她没有抗拒,将她搂进怀中,他调整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位置。 栀儿也不反对抱这么舒服的人肉枕头。 咦?蒙蒙胧胧地,一绺白丝勾去了她的困虫。 她伸出纤指,绕上天青鳞垂在肩膀的散发。 “你有白发。”他大不了她几岁吧,却早生华发,再细看,他好看的眉目平添着几道岁月烙痕。 “白发只会多不会少。”纵使他是天生奇才,但日日耗尽脑汁,发丝也不胜负荷。 “你的发白得好。”被扯下来的发丝随风逝去,沉入冥冥如墨的夜色。 拉下头巾,他一头黑白参差的发披落下来,覆上她的。 “你变丑,才不会有人跟我争。” 一时间,天青鳞以为她睡得迷糊,才会说出这样语带撒娇的话来。 “我要变笨呢?”痴人说梦,若是梦,他不介意多沉醉几分。 “笨得好,可以天天陪我说话,天天厮缠一起,你不要变回去以前那个天天工作的人好不好?”她娇憨甜蜜的诉说心底的希望。 她睡昏了吗?不打紧,就让她一次说个够吧! “嗯,我以后会天天在家吃饭,你天天都见得着我。”她要是知道往后两个人将要寸步不离,恐怕又要尖叫不自由了。 “心不到做说话嘴巴也会渴呢,对了,我帮惊虹大哥他们每个人都做了双鞋,赶明儿个你帮我拿给他们。” 桌面上整齐的排列着三双不同大小的软靴。 吃饭的时候!她注意到他们的鞋都有些老旧。 真正让人穿着到处走动的都是旧鞋,不过她是做鞋子的人,就是看不惯别人穿旧鞋。 “你忙了一个晚上就是为他们缝鞋子?” “他们的鞋都该换了。”看着别人穿上她缝制的鞋履,让她充满无上的成就感。 “用不着对那些混蛋那么好。”他立刻灌下一大缸醋。 他们什么都没做就得来这许多好处,他心里不平衡。 “爱‘乌’及‘屋’嘛,你是那只乌鸦,乌鸦住着的笼子我也要一起爱啊。” 天青鳞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呵呵,原来他还是只乌鸦……其实,虽不中亦不远矣,不过,她要知道事情所有的真相,还会这么信任的躺在他怀抱里吗? 棒着一堵墙壁外,盛放鳞片的水钵感应到天青鳞的思绪,原来平静无纹的水面开始咕噜咕噜的冒出水波,蓦地放射出万丈光芒,疾射出窗外,远遁夜空,宛若流星,霎时不见踪迹。 扁芒乍现到消失不见只是眨眼时间,水钵下的三角鳞片又回复到静止状态,但是它透明的外表上似乎染上一层萤黄,隐隐约约,大鳞片的下头增生出来许多灵巧的小鳞片…… 这一晚天青鳞睡在栀儿房里。 币名七年的夫妻头一遭圆房。 春色有多无边,嘘,只可意会…… ※※※ 都是他害的啦! 想要忽略两腿间的疼痛简直没办法,短短一段路害她花了比平常多好几倍的时间不止。 “你是秋栀儿?” 没有预警,如纸鸢般飘下来的人影阻了她的去路。 即使天青鳞没有刻意介绍昨天出现的那些朋友,从他们的衣服装束,随身携带的宝剑,栀儿也猜得到几分。 她不觉得需要怀疑以天青鳞殷实的商人的身份,何必结交复杂的武林中人,不过,朋友无贵贱,不管是乱惊虹还是军破痕都好相处极了。 “你……好厉害!”想不到人真的可以在天空上飞,还是个美人儿。 天香满袖,异香胡处觅蓬莱。 深刻的轮廓,是个果足的胡女。 “回答我的问题。”除却失明的眼,金身上的每个部位都比任何人还要敏锐。 “哦,你有事找我?我就是秋栀儿。” “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本领让我为你出生入死?”垂着卷翘的睫毛,没人看得出金的心思。 “我不认识你,怎么可能要你为我卖命,一定是误会。” “你知道有个男人为了你要颠覆他的宿命吗?” “他要是觉得他的过去不好,为什么不能修正?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为人卖命,要是你很满意目前的人生,你大可不要理会别人啊!”这胡女美是美,脑子似乎不大清楚。 “我不能不理睬他。”金的嘴巴有些干。 “那就是喽。” “你回答得有理,我满意。” 栀儿虽然不知道自己有哪点让她满意,但是,她满意了就好。 每件事若都要追根究底,这样的人生会很累。 “那就跟我走吧。”金示意栀儿跟着她走。 “不……”字才出口,腰椎突然传来麻痹感,栀儿睁着眼,口不能言,身子一歪,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巨汉拦腰一扛,随即失去最后意识。 ※※※ 清早就被胥勖十万火急,从床上吵起来的天青鳞沉着脸,让来当说客的胥勖越说越是心虚。 “你回去告诉我爹娘,我会找个日子回家把事情的前后因由说清楚,至于庄里的事业你想管就管着吧,要是不愿意,我把城南那片商店街都过户到你的名下,算是感谢你这些年的辛劳。” “奴才不能拿,为爷做事是奴才应该的。”他诚惶诚恐地推却着。 商店街,那一大片的产业,就算他几辈子也挣不到。 “与其让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把它都败光,不如送给你。”天青鳞若有所指。 就算他不在乎自己多年打下的天下,要他白白送给不事生产的米虫,还不如给真正需要且会维持它的人。 “其实二爷跟三爷……”滥好人的胥勖还是想替两位少爷说话,偏偏不知道该从哪里着力。 这两个爷也真是不争气! 天青鳞眼皮一提,胥勖戛然而止。 然而,拼死甘冒大不讳的他,有些话不问不痛快,“爷,我真的不明白……”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晓得该从哪里问起。 “要是我说我根本不是什么狐狸庄的大少爷,你会信吗?”天青鳞不觉得自己此番话与扔下一颗地雷无异。 “爷,您说笑了。” “事实通常不容易取信于人。”若非看在曾经跟胥勖共事一场,这件事不需要对外人语。 “要是说……那么……庄里真的大少爷呢?”天青鳞从来不打诳语,由不得胥勖不信。 “死了,尸骨早寒。”二十几年前就跌死在山涧水涯边。 “您这样说,老爷跟夫人不会信的。”滑天下之大稽,这叫人怎么相信? “随便他们信不信。”他无意解释更多。 世间事,是机缘,是凑巧,也就这么回事。 天春春虽然失去一个儿子,但天青鳞取而代之,这多少年他为狐狸庄做的事早就远远超越一个人子该做的。 “爷,奴才大胆问您,您的出身……” “我从该来的地方来的,如今,只是回到原处。”他的世界已经跟胥勖无关,何必惊骇他。 “小的想跟着爷。”他是忠心耿耿的奴才。 “胥勖,”天青鳞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爷……”不知道为什么,胥勖心中就有那种一别后会无期的感觉。 以前从来不觉得爷虚幻,现在,他却觉得恍惚,他眼前的爷,像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世间的人。 直到胥勖低着头离开绣花弄,他都没理出心里头那股怪异的感觉。 ※※※ 天上人间非人间。 奇特的建筑,数不尽的阶梯,远远近近,栽满奇花异草,不管醒过来的栀儿从哪个方向眺望,全都一色如碧,蔚蓝的海岸包围了这个孤岛。 岛有多大,栀儿形容不出来,因为她居住的宫殿往下看去是无止境的绿,那绿是迷宫,曲曲折折,百转千回,她研究过,单单入口就有五处之多。 这是正面,其他三面都是孤悬的断崖,惊涛拍岸,可怕得不得了。 那个把她掳来的人存心孤立她。 从宫殿顶处悬挂下来的白纱处处,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气馁的坐在柔软的纱床上。 好吧,她被惹火了。 奋力站起来,她不管什么后果,只要是阻碍到她的白纱一律扯下来,经过处,果然……视野变宽阔了。 不过,她也累坏了,倒在一堆轻纱上摊开四肢,完全不顾什么淑女形象。 “气消了吗?”从好几个大男人才围抱得住的大柱子后,金慢慢地走出来。 栀儿跳起来,差点因为缠绕住脚的白纱跌跤。 “把我带到这里来,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你是珍贵的饵,请你安心享受这里的款待。”为钳制天青鳞的。 般什么,莫名其妙被带来,还说当人家的饵,该死,他们要钓的人不会是天青鳞吧? 踢掉脚边的布料,栀儿可不想在这里坐以待毙。 “我要回家。” “要是鳞的速度够快,应该是不成问题的,要是他发觉得慢,事情会变成怎样,我也不能做主。”她空洞的眼眺向远方,这盘棋究竟谁输谁赢,还是个未知数。 又是这样!栀儿对金扑朔迷离的说话方式实在无法接受。 “你要我待在这个鬼地方起码该给个理由。”发现金的眼睛跟一般人不同,心中虽然震撼莫名,为她可惜,却也让栀儿浮出一线希望。 对不起了!悄悄以脚勾起一绺白纱,用手承接,她心里头拼命的对着金道歉,然后发动了攻势。 不知道是金轻敌,还是根本没预料栀儿会这般强悍,她纤细的颈子已经被跟她肤色相差无几的布料给缠住。 “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栀儿勒紧白纱,威胁道。 金的个子非常高就,要制住她不如想象中容易,不过,已经赌上一把的栀儿哪有可能轻易放弃,只好在心里第一百次的对着金说抱歉。 “山脚下的迷宫至今没有人走出去过,恕难从命。” “骗人!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别告诉我你长了翅膀从空中飞过来。” “当然不是,我们都由地道出入。”她无所畏惧的指着她方才现身的地方。 栀儿怎么都看不出门道来。 金轻叹一口气,“狮头的眼睛是掣钮,同时按下眼珠,门就会打开。” 她……也太合作了吧!这个念头瞬间闪过栀儿的脑袋。不过急着要离开的她不愿多想,押着金双双进入地道。 她不知道的是,当地道门重新合闭的同时,一道轻淡如幽灵的身影正据着殿堂的白玉石椅子坐着。 所有发生的事,一幕也不漏的被他瞧了个仔细。 他冷酷孤傲的晒着被栀儿破坏过的大殿。 唔,这样视线的确是变好了。 他的目光跟金如出一辙,虽说是看着前方,却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点的生气,好半晌,一抹从蔚蓝晴空逐渐降下的黑影笔直朝着他而来。 一只巨大的鹰以巧妙的姿势滑旋过宫殿,然后双翅收敛,美妙的抓住男人的腕,停伫,安歇。 男人用指月复摩挲着它美丽的羽毛,并以肉条慰劳它。 “辛苦了。” 鹰听得懂主子的话,从喉咙逸出咕噜的声音仿佛在告知什么。 男人面无表情。 下一刻,只见他戴着金饰套的尾指轻按住某个钮,白玉椅缓缓缩进墙壁,继而消失不见,鹰重新腾飞。 他可爱的孩子们回来了…… 第八章 “小心!”潮湿的通道都是碎石子,一不小心就有跌跤的可能,闷在里头的空气呛鼻又难闻,要不十分忍耐,普通的人早就晕了。 体谅金的眼睛不方便,栀儿只要看见石头、沙砾,还是不知打哪来的动物尸骨,就免不了鸡婆的吩咐要她小心。 考虑了半天,她把白纱从金的脖子撒下来。 “对不起,痛吗?”看金捂着颈子,善良的栀儿马上心生歉疚。 金不作声。 “要是你不介意,把这拿着会比较好走路。”把白纱塞入金的手中,栀儿自己拉着另一端。 她应该不是那种肯随便跟人家手牵手的女人,所以用白纱会好一些。 “你不怕我跑掉?”这么做,未免太礼遇敌人了。 “你们这里的人讲话都带十几个弯,你明明知道该是我谢你,要不是你愿意让我离开,我一个没有功夫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制得住你?” 金难得露出笑容,“这里不是聊天的好地方,先出去再说。” “好。”能够赶快离开这里,栀儿求之不得。 虽说金的眼睛不方便,她却是在这里长大的,对每一处密道再清楚不过;模着长满青苔的石凿壁,时间不知流去多少,一步步的走,两人终于离开蝙蝠纷飞的洞穴。 “哇,看见光明真好。”用力呼吸新鲜的空气,栀儿张臂拥抱从海岸扑来的空气。 “栀儿!”不远处突然冒出掺杂惊讶和喜悦的声。 只见那方五大天王全部集合。 “青鳞!”栀儿呆了,大大的眼眨了眨,突然掉出两行泪。 她又笑又哭却也不敢当着这许多人面前扑进天青鳞怀抱,绞着手,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天青鳞心中一阵激动,把她捞过来,紧紧搂在怀中不放。 “没事就好。”他闭眼,谢天谢地。 栀儿深呼吸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男人味,终于伸手环住她生命中最初,也是最终的男人。 “咳,人回来就好,要卿卿我我往后有得是时间,鳞。”实在不想做棒打鸳鸯的事,可事有轻重缓急,先办眼前的大事要紧。 天青鳞实在舍不得栀儿,“破痕,先把她安置在你的玫瑰宫,你那里都是老弱妇孺,他应该不至于会对付手无寸铁的他们。” “知道。”军破痕点头。 “栀儿,等我把事情处理完,马上去接你。”把儿女情长留在彼此交握的手心里,他许下相会的承诺。 “我要跟你一起,我哪都不去。”她要跟着,不想永远做一个等待的女人。 “我们去的地方很危险。”他软言劝道。 栀儿带着羞涩的笑,“我记得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嫁鸡随鸡,嫁了石头抱着走,我嫁了你,不管你到哪去,决计没有再放你单飞的道理。” “生死不惧?” “有你为伴,我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该烦恼以后有我这个牛皮糖黏着你,想甩都甩不掉了。” 天青鳞给了栀儿一个响吻。 “欢迎你来黏我。”他还巴不得呢! 一堆人看他们情话绵绵没有尽头,真想作鸟散。一直听这种情人的私语,起鸡皮疙瘩还无所谓,长针眼就讨厌了。 “走吧!”好不容易天青鳞发出号令。 “金?”阿祗僧发现她不为所动。 “别算我一份。” 阿祗僧还想说什么。 “别为难她。”天青鳞打了圆场。 阿祗僧转开脸,沉默了。 “金,你自己珍重。”其实,天王有六人。金也是其一。 金什么都没反应,木然的表情让人模不清楚她究竟在盘算什么。 他们离开了,徒留金一个人。 风萧萧兮—— ※※※ 迎接天青鳞一行人的是占地甚广的迷宫。 要到主殿去的道路,除了迷宫,就是密密麻麻如蜂巢的密道,除非,长了一双翅膀就另当别论。 不想为难熟悉密道的金,迷宫变成惟一的选择。 迷宫的难度不在于它的辽阔庞大,而是迷宫是活的,这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转乾坤,乾坤无限大。这说明进了迷宫的人,只要碰触其中一个机关,里面所有的通道都会重整一遍,或许刚才是生门,因为选择错误,将会变成死门也说不定。 风雨雷电死,五门,天青鳞跟栀儿手牵手相视一笑从死门进入。 实之死地而后生。 “鳞,我陪你一起去。”阿祗僧不放心。 “不用。” “真的?”别说他,所有的人都不是很放心。 “我有一个重要的人需要保护,要是没那能力,我也没资格让她爱我。”他知道这群肝胆相照的朋友们在不安什么,他不担心,人各安天命。 含笑,他跟栀儿手携手步入迷宫。 迷宫的屏障有好几层楼高,放眼望去都是绿油油的浓绿。 “我看他们对你的能力不是很放心喔。”要不是说这个地方处处充斥陷阱危机,瞧这大片让人通体舒畅的绿树,还以为是出游呢! “他们会担心不是没道理。” “哦?” “因为我们几个人里面,就我一个人不懂武艺。”天青鳞揭开谜底。 “哦。”栀儿并不觉得非要身怀绝世的超人武艺才叫了不起。 “你没有话要说?”她的反应让他又是一阵意外。 她淘气的模了他枭雄的眉,印上一个吻。 “武功嘛,只要肯苦练谁都可以成为人上人,但你这金脑袋可不是随便练一练就能变出来的。” 这番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管用。 这时,他们遇上第一个难题门,门上用绿藤写着——一。 天青鳞环顾前后左右。他们恰巧站在十字路口上。 她随口道:“什么提示都没有,这不叫迷宫,应该叫‘谜’宫才对。” “谜啊……”他真的低下头去思考,只见他沉吟了一会后,拾起一根藤蔓,一分为要断不断的两半,将藤蔓挂上一字的前端,变成一个箭头状的指示标志。 说也玄奇,本来四面的路口突然消失,剩下箭头指示的那条路。 他们立即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第二道题其实不算题目,一张波斯的矮几上放着一白一红的药丸。 不用说,一颗是毒药,一颗是养生药丸。 “我选白色。”没有迟疑,栀儿很快作出决定。 “我可以问原因吗?”她哪来的自信? “在我们乡下,最毒的蛇是那种色彩鲜艳得叫人眼花撩乱的品种,长在树上的蘑菇也是,只有不起眼的菇才能摘来吃。”想必这药丸也是可以以此类推。 “哈哈。”栀儿话才说完,毫不迟疑地把药丸吞进肚子。 天青鳞几乎要抓狂,她简直是疯狂! “你不要瞪我啦,你看,我数到一百,没事。” 捏一把冷汗的他拉下脸,“你下次再这样吓我,我会狠狠修理你再说!” “你身上有毒,我不能让你又冒险。” 接下来的“九色神鹿”一关,则是测验诚实与否。 天青鳞一句“指鹿为马”,便破解这一道关卡。 本来马就是马,鹿就是鹿,一头鹿就算上了九种色彩,它也不会变成马。 看似简单的道理,要是钻了牛角尖不愿诚实的面对心底的声音,就将面临失败的命运。 从白天到黄昏,他们终于筋疲力竭的来到最后一个关卡。 金站在出口处。 “我们出来了,哈哈……”栀儿开心极了,见到金就要飞奔过去。 天青鳞挡住她。 事情还没了。 丙然,金朝他们两个挥挥手,要他俩跟着她走。 荷塘月色,新月如钩,夜色来得好快。 “主人,青鳞来了。”金匍匐在一个男人脚下,谦卑得像一个女奴。 那男人半张脸隐藏在黑暗里,另半张邪魅华丽的面容泛着叫人寒进骨子里的笑,要是那也能称之为笑的话。 “没你的事了。”对她的温驯,他无动于衷。 金安静地站到一旁去。 “你破了本座的迷宫。” “我要没有这点能耐,你也不会留我到今日帮你打天下。”天青鳞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 “六大天王个个都是我的爱将。” 他这么说的时候,金痛苦的眯了眯眼。 “你这么说对金不公平!”她明明是…… “青鳞,你是来跟本座要回你的自由,还是金的?”第耳天的神色覆着不容挑衅的阴霾。 “不只是金,你该到了归还全部人自由的时候。” “夸口!”他乐笑。 宛如夜枭的声音让栀儿皱起眉头。 “不愧是顶尖的商人,连讨价还价的方法都跟别人不同,你想用什么方法把我身边的人带走?”他问到事情的重点。 “把你推翻了如何?”天青鳞的语气并不见变换,但是承接对方的眼神越见凌厉。 这些时间应该够用,该速战速决。 “听起来很刺激。”第耳天不经意的用金指套划着座椅扶手。 “既然你也觉得游戏可行,我就让你先瞧瞧我怎么要回我的自由。”众人齐心,其利断金。 “好啊。”他不以为意地托着腮,等着要看天青鳞所谓的争自由是怎么回事。 一股微妙的感觉闪过天青鳞的心,为什么他会觉得敌人无心应战,只是顺着局势走呢? 他心中浮起怪异的想法。 念头未歇,从山拗处传来了第一声爆炸。 那地方是天上人间的粮仓,一整年的稻米粮食都储存在那处的仓库,它足以供给整个天上人间丰富的食物。 “想不到你对兵法也研究颇深。”第耳天冷哼道,断了粮,仗就打不下去了。 天青鳞不语,因为接连的爆炸频频传过来,震撼了宫殿的梁柱,石屑像雨一样的掉下,可见爆炸的威力。 水源断、粮食绝,进出的道路也毁了,其他的损伤更是不计其数。听着下属一个个上来报告突发的状况,不愧是第耳天,他没有第二种表情,只是挥手要人退下,一次一次,叫人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我该不该说自己养虎为患?”他还有心说笑。 “我早该知道你对这里的人一点都不在乎。”天青鳞心痛。 “哼,人该死怎么都留不住,能活着,我又何必大费周章为谁烦恼!”他的无情冷酷可见一斑。 “是你不该贪心,对你的恩情我们都还了,你该见好就收,大家以后或许还可以当朋友。” 听见天青鳞这么说,第耳天邪佞的眼飘过什么,但是快得叫人捉不住。 “朋友?鳞,江山归江山,你忘记这里的人不需要感情?” 天青鳞的眼色变深,唇严肃的抿成一直线。 他亲口说出来的话就连一向表情木然的金脸皮也抽动了一下。 “我言尽于此,不管你要不要听。” “你果然变了,你天真的以为擅闯天上人间的人还有命活着出去?你以为这里的人为什么不老不死,你以为你几岁了?青鳞。”第耳天的嘲讽一句比一句犀利。 “住口!我的年纪跟你无关!”天青鳞回头看了栀儿一眼。 他最在乎的人是她。 虽然栀儿没有特别的反应,但是她迷惑的眼神还是重重的打击了他的心。 不过,刻意要分化离间的人却扬起嘴角,这才是第耳天的目的。 肤浅的爱情,禁不禁得起他的考验啊? “不然这样好了,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你的真面目了,只要你敢在你心爱的女人面前露一次脸,我们之间的一切一笔勾消,我这样够大方了喔。”他狡侩的出了一道难题。 “你……” 第耳天惹恼了天青鳞,他双腿微分,下颚收紧,霎时他象牙色的肌肤忽地冒出水蓝青的鳞色,说也玄妙,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毫无预警的劈下一道银光灿烂的雷。 紫电青雷来得迅速诡异,居然就盘桓在云层上。 突现离奇诡异的景象让人心惶惶,尤其是栀儿,她揪住青鳞的袖子低喃,“要变天了吗?” 天青鳞立即回神,脾气敛收,暴露在空气外的肌肤因为心情变换,本来宛如龙鳞泛青的模样悄悄退去。 “没事的,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好吗?”他需要栀儿的保证。 “嗯。”虽然知道自己来到奇异的地方但是,他们说的话有一大半自己都听不懂,栀儿心中难免挫折。 不要紧,她以后有得是机会可以慢慢从青鳞口中问出来。 这么想,她就一点也不着急了。 “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第耳天出语不善。他想看好戏的愿望落空了,不好玩! “我要毁掉这个罪恶的渊薮。”握住栀儿不安的小手,她的手冷如三月,天青鳞打算不再对第耳天客气。 说也奇怪,天青鳞下了最后应战的决心,只见第耳天的嘴角飘过一抹兴奋。 “鳞。”金想制止。 “别忘了你的身份!”第耳天不爱她多嘴。 金黯然。 情难割舍,天青鳞撇开眼,从嘴巴里拿出一瓣透明的三角鳞片出来。 “雷公、电母、雨神、地王、火金刚,听令!”偈谛偈谛,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地动山摇! 只见天际的乌云越积越多,风起云涌,一下厚重的深彤罩住半边天,卷卷云堆里居然隐隐出现人影,对着青鳞抱拳颔首以后骤然消失。 然而,一场大灾难才要开始。 栀儿在此际昏了过去。 ※※※ 风云变色,屋舍以堆柴倒塌的速度陷入裂开的地面,树拔山倒,巍峨的宫殿分崩离析,狂骤的雨势,无情的飓风,大地像一块脆弱的糕饼,支离破碎到惨不忍睹。 爆殿倒塌的同时,在灰烟里,天青鳞护着栀儿,只见主殿的基石裂开,长柱断成好几截,而金义无反顾的跟着第耳天走进内殿的深处。 “金,别去!”他嘶吼着。 金回眸一笑,笑容无比灿烂,美得叫人心神俱动,也叫人不忍。 横梁倒下,结束了一切。 事后,军破痕还有众人赶来。 “金呢?”阿祗僧劈头就问。 青鳞无语。 “她不会跟着第耳天去了?”乱惊虹太熟悉她会做的事。 阿祗僧沉重的闭上眼睑,双手合十。 “我们也离开,这里怕是要毁了。”天上人间再也不存在了。 “嗯。”众人点头。 “对了,鳞,她没看到你那丑陋的真面目吧?”每个人提气急急奔走,一边还要注意陷落的地面,但乱惊虹还是乘隙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天青鳞如履平地的跃过一棵百年老松。 “没有。” “这样不好,你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隐瞒她什么。”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告诉一个凡人说他不是人类。 他的身份远远超过她所能理解的范围,她的昏倒是天怜悯他,还是另一种恶作剧? “这种事拖久了夜长梦多,你最好赶紧解决。”乱惊虹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自己的兄弟。 “我晓得。”天青鳞自有打算。 一群人前后来到几十里外的山坡上,回首眺望曾经是世外桃源的美丽盆地,如今除了蒸腾的黄尘,什么都看不见了。 “从今以后这里怕是要变成湖泊了。” 山崩地裂,深埋在地底的涌泉找到出口,改变了所有的生态。 “大家就在这里分手吧!我要出海去。”乱惊虹不想再回首过往,既然前尘已逝,大家就该各自散去,寻找新的生活。 “好,我往北走,先去赴一场今年的大雪。”军破痕哈哈大笑。 阿祗僧盘腿席地坐下,“我待送金一程。” 不再说话的他口中喃喃念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慈眉善目里漾着悲愿。 不合群的黑又早早失去踪影。 大家一揖,东南西北,如劳燕分飞去。 第九章 当桅儿睁眼醒来,扑进她鼻子的是熟悉的枕头味道,看习惯的天花板,没有人动过的梳妆台摆饰,一切都在原来的地方,原来她作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只是梦,还好、还好。 放松的心情使她多赖了下床,直听到布帘掀动,看到走进来身着青衣衫的天青鳞。 “你醒了,睡得可好?” 在鞋墩上找到了绣花鞋,栀儿掀开毯子起身。 “我作了个梦,梦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我讲给你听,很有趣呢。”她没有发现自己的绣花鞋沾满泥肩。 她叽哩呱啦地径自跟天青鳞描述,以为自己经历的真的只是一场梦幻。 天青鳞帮她加了件衣衫,好脾气的拉着她,“我熬了小米粥,先趁热来喝些。” 木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锅还冒着烟丝白粥,两副碗筷。 “哇,好香,我可以吃好大一碗!” 天青鳞本来就很“贤慧”,家事压根难不倒他,所以栀儿没有追问桌上的菜肴是怎么来的。 “想吃多少就尽量吃。”盛了粥,他也坐下。 两人相视而笑,端起碗筷。 “对了,我告诉你我作的梦喔,梦里面你会呼风唤雨,好像龙神一样说。”一筷子小菜进了嘴巴,栀儿边说。 天青鳞扒了口粥,闻言有些难以下咽。 “如果……要是真的呢?” 栀儿怪异的眼光直射向他。 “又不是神话故事,对了,我梦里的你从嘴巴拿出的鳞片很眼熟耶。”说着,她朝本来放水盆的茶几看过去,盆里只剩下一汪轻浅,鳞片早无踪影。 “咦?”她跳起来,奔近盆前,“不见了!” 青鳞不是很热中。 “也许被隔壁的小黄狗叼走了。”他应该要坦白的,顾左右而言他绝不是他的初衷,但是,要是吓走她,他宁可选择隐瞒她一辈子。 “小黄狗叼的是骨头吧。”唬弄她喔。这家伙! “你又不是小狈,怎么知道小狈不吃别的零食?”他还狡辩。 “噗!”栀儿把一口稀饭喷了出来,满眼歉意的看着他。 天青鳞抹抹脸。“没事,去洗洗就好。” 他才踏出门槛,突有两个巨人以雷槌挡住了他的去路。 “天青鳞,东海龙王敖的十三皇子,你犯了天条,玉帝要我们兄弟俩来捆你回去覆命。” “我不能跟你们走。”他放低声量怕惊扰了里头的栀儿。 “由不得你!你私自制造天灾,伤了五百人命,玉帝很火大呢!还是乖乖的跟俺走,不然受你拖累的雷公电母更是罪加一等,难逃一死了。” 人死变鬼,鬼死变魔,神仙死,魂飞魄散。 “可以,但求两位让我先跟妻子话别。”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没道理连累别人。 “时间急迫,你还是乖乖受捆,别做挣扎。”庞大的巨手一挥,黄土色的绳索自动将天青鳞捆紧。 捆仙索,捆天上地下五界神仙。 栀儿听见外面异常的声音,赶出来时凑巧见到天青鳞被两个大巨人架住,腾空而去。 “青鳞……”她撕心裂肺的呐喊,抱着骤然发痛的肚子跪倒在地。 天青鳞只来得及瞧她一眼,随即被拖入云层消失不见。 ※※※ 四个月后,栀儿在北海滨找到乱惊虹,风雨天中,他站在惊涛拍岸的巨岩上钓鱼,鱼篓里还不少鱼呢。 “惊虹。”紫白的唇色,憔悴的容貌,栀儿巨大的改变吓坏了乱惊虹。 他抛掉鱼竿,把她安置到一处可避风雨的洞穴中。 “发生什么事?”温暖的火光,一应俱全的用品,这洞穴显然是乱惊虹暂时的居处。 他找了一件比较合适的衫子要栀儿换上。 “我不要紧……青鳞……”她未语泪先流,多日的慌乱心焦奔流在血液里,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亲人”,她忍不住完全倾倒出来。 她用力抓住他的十根指头,浑身上下冰冷如石。 “来,先喝口热茶,慢慢说。”勉强她非要喝了手中有安定心神作用的热茶,他才听她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乱惊虹在她身边坐下,“嫂子,这些话实在不该由我来问,但是,青鳞的出身你知道吗?” 栀儿抱着茶盅取暖,眼神幽然。 “经过这些事,虽然他还未告诉我他真正的身世,可是我猜得出来,他很不一样,可能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 乱惊虹又考虑了半晌,她有这样的认知最好,但是认知到哪种程度? “我也不是,其他的‘人’也都不是。”没头没脑的说法,不过已经是他最清楚的解释了。 “青鳞他……” “他是东海龙王敖的十三皇子,刚出生没多久被女乃妈带到人间来玩却遭劫,差点死在一群土匪手中,是第耳天救了他;其实,我们几个都跟他有相差无几的遭遇。第耳天知道青鳞的来处不凡,一直利用他的商业天才为天上人间赚钱,要不是因为遇见你,依照他的性子,也许为了那救命恩情,会还一辈子也说不定。” “青鳞知道自己是龙神?”太不可思议了。 “他很早就知道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游泳、打水仗是家常便饭,而他只要一碰到海水,身体就会产生变化,东海的人就有办法循着找来,要他回去,但每回都被他严峻拒绝。之后,也许是不想替自己制造困扰,他就很少下水了。” “他每天都要按时睡觉,超过上床时间,脾气就坏得不得了。”栀儿想起他异常的点滴。 “他的本体是龙,龙属水性,一到夜里还是需要水露滋润,我想原因在这里吧。” “另外,他也没跟我同床共枕过。”惟一的一次,当她醒来后,他早就不见人影。 乱惊虹眼神有些犹疑,声音像是呛进什么,“青鳞小时候入睡曾经现出原形,惊吓了很多人,不跟嫂子一起,怕是失去戒心露出原形,他不想失去你。” 像是想起什么,在每一个清凉的夜里,在每个辗转的梦境,她总会感觉到窗外暗影徘徊的错觉,但每每一推窗又空无一人。 每天醒来,在她的枕除总有一朵含露的牡丹,青鳞从来不说,她也没问,任两人之间暧昧不明。 幽晦的夜里,那总是传来似有还无的叹息,如今都有了解释。 栀儿迟迟不能言语。 不是人的夫君…… 这有什么分别吗?结了同心结的夫妻多成怨偶,青鳞不是人却对她多处体贴温柔,失去他,回到以前鬼也嫌弃的日子,她不想。 “我要救他出来,就算地狱结冰,我一定要救他出来!”想起每个清晨那些带露的牡丹花,她心里一点迟疑也没有。 摊开双掌,因为跋山涉水,餐风露宿,她的掌心结了厚厚的茧,方才乱惊虹急着要安置她,并没有细心打量,这一看才知道,为了寻夫,眼前的小女人吃了不少苦。 “青鳞是被两个庞大的巨人带走,该怎么办才好?”着急的栀儿坐不住,又想起身,破皮不知道几次的脚承受不住昂荷,让她差点歪倒下来,幸好扶着山壁才免于跌跤。 看着她破到露出脚趾的鞋,乱惊虹眉心又打了个结,她啊,毅力惊人。 为她打来一盆水,他从来不伺候女人的,然而今儿个实在是对她打从心底佩服。 “你先把自己整理整理,我去把鱼烤了,顺便通知大家回来一起想办法。” 栀儿看着水镜里披头散发的自己,抖着唇对他道谢。 乱惊虹绝少跟女人相处,对于她诚挚的感谢只觉得别扭,不知道怎么回应,干脆走开。 ※※※ 几个时辰后,本来白云舒卷的天空,发生有史以来最忙碌的情况。 先是飞来一只白鸽,片刻,又一只鹰,接着盘旋天空不知道该在哪里降落的是一只显然迷路的鸠鸟,无视鸠的迷惘,一只金鹏骄傲的飞过,抵达目的地。 乱惊虹从鸟儿们脚踝的小竹筒抽出短讯,把跟主人同性子的鸠鸟引导下来,果然没错,除了军破痕那个路痴训练出来的鸟会迷路还有谁? 综合所有的意见,乱惊虹作出决定。 “我也应该回家一趟了。”为了天青鳞,大伙分头想办法,半个月后在荆州瀛台会合。 他那个“家”的家人,希望不会吓到栀儿才好。 吹哨唤来一只大鹏鸟,那大鸟身长数丈,身高遮天,把天际飞翔的鸟雀全部吓飞得无影无踪,就连来报信的那些鹰、雕也掉头而去。 “好大的鸟。”栀儿又好奇又胆怯。 “它要带我们飞越这片海域,你别怕。”尖锐的喙,宝蓝的眼睛,晶亮丰腴的羽毛,如泰山屹立不摇的脚爪。 这只大鹏鸟是乱惊虹的交通工具。 知道自己要有个迟疑就会耽误解救天青鳞的时间,带着勉为其难的笑容,栀儿在乱惊虹的扶持下,上了大鹏鸟的背。 鸟儿随即舒展长翅,凌空飞去,逐渐变成小黑点,隐没在青天的某一处。 他们这一去,横渡汪洋,去了扶桑国。 ※※※ 理法不外乎人情,但要是人情多得像水淹,每天都有一堆重量级的人物来说情,那压力可就大了。 头顶珠冠的玉帝从几日前就头痛到现在,俏而婀娜的宫女再怎么帮他揉捏太阳穴,还是没多大用处。 龙柱吐珠的偏厅里,满桌的蟠桃香果,他也无心享用。距离不远处是斩仙台,天青鳞被困在中央,被人看管着,午时三刻便要行刑。 “禀玉帝,四海龙王与东海龙王晋见。”一小甲匆忙进来通报。 又来了!这是今晨来的第几趟了?把这里当人间的莱市场吗? “禀玉帝,人间大唐天子来访。”另一小神乙跑着进厅通报。 怎么? “禀玉帝,黄泉国女王……” 黄泉国女王,幽冥界的人? “禀我至高无上的玉帝,玄冕王妃等候晋见。” 他最宠溺的爱妃也来插一脚?什么时候不好来,偏挑这忙得不可开交的节骨眼儿呢? “禀……” “免了,直接说。”玉帝快要抓狂了。 “扶桑国的宗师也带着神女跟祭司想要晋见玉帝。” 天,连远在异地的扶桑国也派人来。 “一起宣吧!”玉帝想一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可以劳师动众到这种程度。 斩仙台旁挤满了神仙、鬼怪、妖魔,而且个个都有来头。 乱惊虹、军破痕、阿祗僧,还有栀儿也罗列其中。 不用说,这些人都是为天青鳞求情来的。 栀儿一看见斩仙台上的天青鳞马上奋不顾身的跑过去,虽然武神们百般拦阻,她还是觑了个空,从一堆长戟下面穿过,紧抱住许久不见的丈夫的脖子。 “这里不是凡人可以靠近的地方,快滚!”眼看负责看守的武神就要将栀儿戳成肉酱。 “哎呀,诸位大哥,好久不见了……”乱惊虹以极快的速度在看守人的袖子里塞入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开始攀亲带戚起来。 “你是?”袖子马上垂掉下去,颇有份量喔。 “我知道诸位工作辛苦,特来问候。”乱惊虹打先锋,一个人应付一个,阿祗僧跟军破痕都踱了过来,顿时,栀儿跟天青鳞暂时没人理会。 此刻玉帝忙得不可开交,虽然也瞄到斩仙台这的情况,但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偷到空隙的两人…… “咳,别那么兴奋,你让我透不过气了。”天青鳞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地方见到爱妻还有好友们。 慢慢放下环住他的手臂,栀儿捧着他的脸,喃喃地诉说想念。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到你了,我想你想得都快疯掉了。” “我何尝不是。”双眼印入彼此的灵魂,他舍不得眨个眼。 “这里不是凡人能来的地方,你……是惊虹带你来的吗?” “对啊,我死赖着他。” “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都知道了,惊虹都告诉我了。” “那个长舌男。” “不许这么说他,这一路要不是他帮忙,我根本来不了这里,更何况他还不许我说谢呢。” “我开玩笑的。”他这么说,终于逗出栀儿难得的一朵轻笑。“不过,他们真好收买,我跟他们这许多年的相处,看来都不值你那几双鞋。” 好酸的话,他居然吃这种没道理的醋。 “死相!”栀儿娇嗔。 “我就爱看你这模样,你刚才那又白又青的小脸我真看不惯呢!”说穿了是不想让心爱的人为他太过操心,才使尽心机为博红颜笑。 “青鳞。”栀儿哽咽。看见他被反剪以绳索缚在身后又红又肿的手腕,她的心百般不舍。 “别哭,砍了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不要,十八年后我就变成又老又丑的老太婆,而且,这么长的日子身边没有你,我一天都熬不过。”说着,泪又来了,它像有自主的权利,已经不是栀儿能控制。 天青鳞心神俱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怀中的泪人儿。 “我觉得遗憾的是没能陪你多过几日夫妻生活,带你到月光下看海边流泪产卵的海龟,夜里唱歌的大鱼。” 栀儿一听一跺脚,珠泪飞坠至他的衣袖上,“你不会死的!” “死不可怕,只是留下你一个人我会很难过。” “快点,趁现在没人注意,我放你逃走。”无计可施,她想了最笨的法子。 天青鳞苦笑,但笑容里也满溢柔情。“傻丫头。” 看到丈夫眼底的绝望,栀儿不肯认输。 “我去求王帝!” “栀儿!”玉帝哪是那么好求的?!怕是求不得还要背罪。 不管天青鳞的呼唤,提着裙,她奔上玉雕的阶梯,可才走没几步路,就被卫士拦了下来,这一闹,惊动殿堂内的诸神仙。 下似有一窝蚂蚁咬的玉帝,快被七嘴八舌的人情给烦死了,另一方面,也对斩仙台上的天青鳞生出几分激赏。 一个人要得到多数人真心诚意的拥戴并不容易,而要能请得动这些各有名目的大人物来说情更是大不易、他很想知道那个龙神是怎么办到的? “你们别吵了,让她上前。”玉帝传令要栀儿上前。 栀儿一见上位者,双膝落地跪下。 “小女子秋栀儿叩见玉帝。”她必恭必敬的叩足三个响头。 “要是你也来为天青鳞说情也就不必了,朕的耳朵装不下那么多人情。”他一开口就浇息栀儿的希冀。 她露出苦涩的笑容。 “害死五百人命的祸首是小女子,冤有头,债有主,玉帝您要的无非是以命抵命,是不是?” 玉帝给她确实又残忍的答案,“没错。” 栀儿笑得更轻了,仿佛一不留意,那微笑就要飞天而去。 “既然你要的就是一条命,不如把我的取去吧。” 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着离她最近的柱子一头撞去,她白玉般光洁的额头立即喷出鲜血,有如泉涌。她的举动顿时吓呆一群神仙。 这般烈性只有红尘人类可见。 天青鳞远远看见,目皆尽裂,不知打哪来的神力挣断了绳索,直奔上来,无视一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刀剑,中途想要挡下他的天兵全被他狂暴的打落荷花池,有的摔断门牙,有的鼻青脸肿,而他,沐浴着一身的腥红,来到门前。 斑斑血迹叫人触目惊心。 “孽龙,放肆!”玉帝周边的护卫包围成圆圈,武器朝外对着可能对玉帝不利的天青鳞。 玉帝无情的眼有了波涛,示意护卫们下去。 两人的情深意重,深深地震慑一班神仙。 不用说,大家马上让出空间来,让天青鳞可以冲到栀儿身边抱起她。 “栀儿……”天青鳞肝肠寸断。 “想不……到……撞……柱……子的……头……这么……痛……咳咳……下次我……不敢了……”她每吐出一个字,受到震荡的头马上传来剧烈的疼痛,黑翳遮住她本来水灵清澈的眼眸,感觉身子越发沉重了。 “栀儿别走,求你……”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次,换我抛弃你,我们……扯平了唷……”怎么他的睑孔幻化成好多个,想模,手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天青鳞咬舌,咬出了血。 她走了,苍白的睑蛋还带着花绽般的美丽。 轻轻放下她,他站了起来。 他环顾着鸦雀无声的四周,突然放声沧凉至极的狂笑。 笑声里,只见他把别人加诸在他月复部的剑用力一插,送进身体深处。 因为含冤带怨,他的身子不肯倒下,直挺挺地怒眼瞪视玉帝。 第十章 “我要跟你分居”玄冕王妃一根纤纤玉指戳到玉帝的老脸面前,“像你这种没心少肺缺肝无脾的人,我不要爱你了啦,我要回娘家!” “爱妃!”玉帝傻眼。 要一个没感情的夫君做什么?居然把好端端的一件美事弄成大悲剧。不给玉帝台阶下,玄冕王妃气呼呼的率领着宫女真的回娘家去了。 家丑不可外扬,还想挽回老脸皮的玉帝只好无奈的先坐回龙椅,但才坐下,却发现自己接到无数白眼,里头全是不谅解。 “朕的家务事跟诸位爱卿无关。” 想不到身为天庭之首的玉帝也有家庭纠纷。 “谁关心你的家务事,你不卖我们这些人的老面子也就算了,现在逼得一对佳偶下场凄惨,我决定对你宣战!”丢下挑战书的四海龙王转头要走。 不过近百年前,先是魏征斩龙,伤了龙王家的血脉,虽然说自作孽不可活,毕竟失亲之痛未歇,这次又要砍他孙儿的头,他们海域龙王家族跟玉帝的梁子结大了,这次不是天亡就是海灭! 人间大唐天子也有话说。 “凭我先祖跟玉帝的交情,朕居然保不住一条人命,你害我死后无颜见地下祖宗,惭愧、惭愧,往后我们不相往来,你要下棋,以后找别人吧!” 不会吧?!玉帝好想哀叫,连棋友也要弃他而去。 至于几千万年不习踏出黄泉国的黄泉女王不置一词,披着神秘的黑纱转头也要离去。 传说黄泉女王行事乖戾孤僻,凡事都照自己的喜好,要是得罪她,等于跟幽冥界为敌。 “慢着!请留步,我还有话要说。”一波又一波的压力,压得玉帝失去气焰,只能低声下气的请众神仙暂时把尊贵的脚步停下。 “你要说的最好对大家都有利。”不然……扶桑宗师也要翻脸了。 什么叫远来是客,凡事要以客为尊,这个唐土的玉帝也不懂,真是失礼得要命! “各位好友、爱卿,根据御笔天书的报告,天上人间的五百人命早在九十几年前就该寿终正寝,却因为某种原因月兑离正常轮回轨道,天青鳞虽然违反天条伤了人命跟犯了色戒,身为龙神不该做的事全都做了,但朕几经考虑,功过相抵……为了施以薄惩,朕决定夺去他龙神的身份,贬为凡人。”不知道被人月复诽了多少次,玉帝才把落落长的话做个完结。 呸,这些话早说就好! 大家仍然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原谅玉帝。 劳师动众之后以为这样就皆大欢喜了吗!哼,可没那么容易! ※※※ 时间过去半年,绣花弄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天青鳞变成栀儿的好帮手,至于被过河拆桥的天鸟过,自然功成身退喽! 栀儿专注的趴在桌上比色。 桌上的这堆是天青鳞从各地搜罗来的布料、绣样,有优美质朴的、华丽堂皇的,看得栀儿着了迷,大半天抬不起头看看吃味的丈夫,醋酸已经酿了一缸又一缸,家里都可以开酿醋坊了。 早知道一沾上绣,他的栀儿就会目中无人,不管外面刮风下雨还是打雷,也休想叫她多看一眼,可是,真的够了,他已经被忽视得太久。 “栀儿,天阴要下雨了,屋外的染布该收了喔!” “哦。”她很慢才回应他一声。 片刻,本来蔚蓝如洗的晴空真的劈下一道惊心的雷声来。 栀儿匆忙拉起裙子往外冲。 染好的布要是没干又遇水,可会枉费她好几个月的苦心。 一疋疋五彩斑斓的布料技在竹竿上,风一吹来,像一波波的布海,繁复绝伦,鲜艳异常。 栀儿花了很大的气力才拉下一匹布……慢着,这收布料的工作通常都交给青鳞,她觉得不对,才回头,不甘受冷落的丈夫悄悄从布的另一头拉过来包围住她,两人顿时变成夹馅的饼干。 “你这是做什么?”栀儿好笑又不解。 “除非你给我这可怜的丈夫一个热吻,不然我不准备放开你,我们一直当双生儿。” 哪有这样威胁人的。 栀儿的笑靥如洛阳最美的牡丹,贴着天青鳞送上自己香喷喷的吻。 布料掉了,没人管,阳春三月,今年的牡丹又该偎着春光,迤俪到天边。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