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大色狼》 楔子 "八荒飞龙"资料和由来—— 戚宁远:珍珠龙。群龙中排行老三,二十四岁。眼晴狭长幽邃,爱绑长辫;他的个性冷淡孤僻,又有洁僻,因为过惯自由无争的生活,不想爱人,也不想被爱,嫌麻烦是也。其实他性格专一纯情,长年住在船上,不喜陆地。离群索居的他以捞珍珠维生,是谓珍珠客。 独孤吹云:孤星龙。龙头,年龄二十有八。黑长发,黑瞳,双眼皮,额端有男人少见的美人尖;因为长居天山,经年都是一身皮裘兽靴。他个性忧郁,沉默寡言,容貌却是俊俏无俦。飞刀技术出神人化,已到神技的地步。和天山雪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海棠逸:兽王龙。排行第二,兽王堡堡主,二十七岁。他斯文尔雅,气质裴然,是性格耿烈的奇男子。温和如他却有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也因此造就了他人格分裂的倾向。他是独孤吹云麾下最忠心的部属,似有断袖之癖。 蓝非:胭脂龙,群龙的老四,二十三岁半,英俊潇洒,风采翩翩,出身贤族的他顶玉冠、戴金锁,传说是贾宝玉投胎转世,对女人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一日无粉味就会觉得人生乏味。长年不离身的武器是柄纸扇。带赤子之心的他是群龙中的甘草人物,可爱非凡。 瓣尔真:杀伐神龙。群龙中排行老五,和蓝非同龄。脾气火爆、狂猖、桀骛不驯。不说话则矣,只要开口,即是尖酸刻薄得骇人。他星眉剑目,王官阴峻,眼下有道破相长疤。专长医术,但规矩忒多,别扭的、他看不顺眼的人绝对不医,他宁可将多余的时间拿来制作高贵的经典家具,常为了寻找适当的木材流浪各地。 独孤乱:黑天狂龙。群龙中的老么,二十一岁。曾在沙漠生活很长的时间,皮肤魏黑,爱穿黑衣;目中无人的他,傲慢冷戾,十足十的坏胚子。虽是九五之尊,行事全不照规矩来,痛恨礼教吃人,所以喜欢破坏。虽然冷僻邪恶,不可否认的,他是旷世枭雄,坏跟好无界线的人。 独孤吹云和独孤胤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独孤胤庶出。海棠逸、蓝非、戚宁远、戈尔真全部都是独孤吹云在位皇帝时的左右手,他为情云飞流散,八年后各自成就一番事业,群龙传的故事就从…… ☆☆☆☆☆☆☆☆☆ 陈毓华:喜欢看漫画,虽然不是什么都看的那种,几年下来,林林总总也看了不少。 漫画应该算是近年来的产物吧,其实不然,早在宋朝就有善书的绘本出现,灵鹫山无生道场筹建"世界宗教博物馆"典藏组,有不少佛教、道教、民间信仰等各教绘图版的收藏,所以说,善书绘本可算是现代漫画的鼻祖。 说这些,不是想探讨漫画的根本,是因为"亲亲大"里的女主角正是个漫画的爱好者,她的身份不同于以前古装主角的设定,为了怕读者写信来骂我乱乱写一遍,不得不先交代一番。 饼几天就是农历的新年了,阿华这本书在四月才会跟大家见面,说新年快乐有点给它迟了,但,还是诚心诚意的对大家说声: 抱贺新嬉! 蓝非的故事很难写,月兑稿之后还是觉得意犹未尽,总觉得蓝公子非和无盐的居家生活应该更有趣,起码。一个风流公子哥结婚以后真的就能洗心革面,永远不会心痒痒吗? 所以,想写,写蓝非的婚后风流史和无盐的聪明干练。 当然啦,就是这么说,想归想,要实际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八荒飞龙要近尾声了,压轴的戈尔真沉在瓮底,很多人怀疑阿华为什么要把超没人缘的他放在最后,就让我卖个关子好了,他是个偏执狂,被一个偏执的家伙爱上…"是好是坏?是惨是悲……就请大家等待八荒飞龙的最后一本——《恋你成癫》 ☆☆☆☆☆☆☆☆☆ 幕启 "黛堂"是京城一间小书肆,它固定每月中旬出书,书类不多、多以"畅销书"为主,例如考试用的参考书、戏剧、小说及通行的诗文集。 黛堂的主力卖品不是大堆头的版书或刻本,是小人书。 因为雕版印刷的发明带动看图说故事的风潮,戏曲人物传记,都有插图。 小人书的对象最先锁定的是低年龄层的小孩,不料,插图多于文字的绘本推出以后风靡整座京华之都,不止小孩爱看,就连王公大臣也从江南北地八百哩加急派专人来购买。 这个不知名作者的图书浅显易读,内容轻松风趣,又多半以游记为主的故事让苦无机会出门的千金小姐也爱不释手,轰动程度几乎到人手一册的地步。 今天刚巧就是月圆的十五,书铺还没开市,大人小孩已经把黛堂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人都知道黛堂有两个店主人,一个主外,是个年轻神俊的姑娘,她买卖公道,人又爽快,另一个可玄了,没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整天窝在内堂。从不见人,两个姑娘家要在书棚林立的繁华京师据得一席之地,一刚开始,没人看好过,可是,天不从人愿,偏叫这两个姑娘家给闯出名号来,黛堂的生意之好,叫许多老字号的店家跌破玳瑁眼镜。 木板门被拉开了,湖水绿的窈窕身影一出现,人群就疯狂地往前冲,差点没把黛堂小小的门槛踩断。 "各位大叔、大婶、伯伯、小朋友们,这次黛堂的供货量充足,请大家慢慢来,''不知名''的版书绝对能让大家都带回去的。"站在门口的是个小人儿,干净的服装,慧黠的心眼,看起来是个髫龄娃儿却中气十足,小小的架式,已经具备大将风范了,可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青衣黛眉的老板娘也是满脸笑盈盈,她拍拍小娃的头暗示一切准备妥当,开始营业了…… 第一章 那是发生在春天的事了。 辽阔无边的海挟着冬天的尾巴带来砭人骨髓的寒意,人烟稀少的沙滩上站着一对男女。 斑个的男人身材瘦长,一袭朴素的道袍随风飘飘仙气横溢,原该没在沙地上的双足只浅浅烙出两个印,薄雾在他身上镶了圈,宛如谪仙下凡。 “师父,无盐不去。”开口说话的是个姑娘,她的年龄看起来早过了及拜,低垂的头被晨雾遮住,看不清容颜,不过,干净无华的宝蓝衣裳和海天一色的水涛呼应一起,给人如烟如梦的错觉。 “天命不可违。” “徒儿不明白。” “傻孩子,人世间的事谁明白,相由心生,命随运转,乾坤颠倒其实都在人的掌握中,不难的,那里才是你的宿命所在。”郭问看着眼了他多年的徒弟,心中不是没有挣扎。 他观过星象,无盐此去灾厄频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但是她的命定就该如此。 师徒别后,也是她受难的开始。 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唉“无盐一辈子不嫁要跟着师父。”她表明了心态,坚定立场,就不会再被赶走了吧! “他是你选的夫婿,理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郭问不疾不徐不怒不躁,婉转的言语中却见深意。 “师父……”她黯然。 她以为只是随口说说,岂料因为一句戏言形成要被送走的局面。 “那种男人真的能当做倚靠?” “是与否你自己跟他相处过就知道。” 无盐不语。她舍不得师父啊。 “孩子,快去吧!”他点头鼓舞。 “师父不要无盐了。”天地辽远,她要去向何处? 冰问生涩地模模她的头,肢体语言对他来说太非比寻常了,他不动七情六欲,在破格收了两名女弟子后,凡心却益发深重,罪孽啊! “去!”无盐含泪。 全无转圜了吗?浪涛扑来,吃掉她喃喃的问语。 ★★★ 自命风流是要有本钱的。 容貌、金钱、权力、品味,缺一不可。 面貌是父母亲给的,没得挑剔。长得俊,无往不利,要是爱国了,只能埋怨上辈子没烧好香,处处碰壁。 金钱、权力少一样都构筑不成顶尖的要素。然而,这两项东西有人追求了一生还是擦身而过,两袖清风,穷光蛋一个,到了老死两腿儿一蹬,只能用草席卷卷凑合着放水流,大江东去。 至于品味,那更难,穿衣、吃饭、吃饭、穿衣,人要富上三代才能懂得穿衣吃饭,更遑论审美观念的养成了。 得天独厚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少如凤毛麟角,谁看过神话里麒麟凤凰?没嘛,所以,俊美无俦的美男子天生风流骨,怎不样样吃香,叫人惊艳,继而被一干平凡人拱起来膜拜着。 这个人就是天下十大美男子的榜首,也是京城之光,又是皇帝老爷摩下最受宠的”八荒飞龙”胭脂龙蓝非,他受三干宠爱于一身,不可谓权倾一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天之骄儿。 蓝亲王府今日的额匾依旧擦得金亮,绿瓦红墙,一眼看不透的深宅大院,就低凿池,引水注沼,垒土为山,亭廊建筑依景而设,布局的章法、借景的运用都比一般寻常贵族翰林官员来得有格调。 申屠无盐漫不经心地浏览从她身边往后倒退的园景,一方面跟着蓝非的脚步。 “宝少爷回府!”从回廊走来的家丁看见便衣简从的当家主子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端正肃立地传讯。 “嘘嘘,不要声张。”一把麝香制成缎面绣扇掀起香风一阵,挥去家僮的声音粒子。 敝了,他们家它少爷不最爱这一套?什么时候改了规矩的? 每回他带姑娘回来总爱大张旗鼓把场面弄得热热闹闹,满足那些名门淑援爱慕虚荣的心理,刚才宝少爷的身边不也跟着一个姑娘? 莫非……坊间耳语的流言是事实? 虽说心里犯嘀咕,看着主子渐去渐远的身影他也只能耸肩带过,别家王府不可能发生的事一到蓝亲王府来就变得稀松平常,身为王府的一份子,他太习惯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做下人的多做事少说话,小心驶得万年船,准错不了。 不过,好奇心只要是人都有,刚才面罩薄纱的苗条姑娘不会就是传说中花少爷的新娘,也是亲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吧。 真是的,方才他要多瞄那么一眼就是个独家大消息,想不到硬生生错过了。 他独自扼腕,蓝非却已是走远。 转过弯,迎面又来一个婢女,一模一样的情境重演一遍。 婢女红着脸匆匆退开了。 蓝非在心里第一百次诅咒把烂摊子扔给他的兄弟们。 大家都是男人,多收一房妾也不会怎样,谁知道每个都是妻奴,把一颗烫手山芋扔给心地最良善的他。 懊死!当初是谁把亲王府盖得这么大,害他走得腿酸不说,在自个儿家里偷渡一个人进来还要遮遮掩掩的,生平没做过贼的他快呕死了。 他走得飞快,完全忘记身后有个人。 “就这里了,希望申屠姑娘在这里住得愉快。”一道拱门,圈住小巧玲咙的绣阁。在王府里,最偏西的建筑,适合来金屋藏娇……唔,措辞不当,应该是眼不见为净。他端起清秀无垢的招牌笑靥,转向身后全无声响的申屠无盐。 啥?人呢! 春风几缕不着痕迹地吹过他的衣角,仿佛嘲笑他的迟钝。 攒起袍服,顾不得什么形象,蓝非扭身往回跑。 那素不相识的丫头最好别乱跑,要是她敢随便捅楼子,就要有被扫地出门的决心。 他对女人绝不心存偏见,每一朵花都有它的娇姿美态,大家闺秀也罢,小家碧玉也好,青楼里的烟花女子也各有胜场,就算不起眼的平凡女子也拥有一股子荒野小花的韵味,不像男人,横睨斜看,臭烘烘,丑巴巴,俗不可耐! 偏偏,唉,偏偏。他的审美观遭受到空前的大挑战。 没有嫌弃过女性同胞纪录的他实在不想去面对申屠无盐那张面容,那有损他极端的品味。 幸好。 蓝非煞住脚步停在申屠无盐一公尺处。 基于他只要跟女性相遇就会反射性微笑的惯例,他很自然地扯开骗死人不偿命的白牙“申屠姑娘……”一向口才便给的他遇见丑女连说话都结巴了。所幸,她不能见人的脸蒙上一层深颜色的面纱,视而不见不算太难。 天地良心,他绝对不是故意冷落她的。是事实证明她一点都激不起让人在乎的感觉,有温柔以待她的心却做不到身体力行。 无盐无言。 “姑娘莫非不满意我的安排?”蓝非重整旗鼓,吐纳收小肮以后端起冠玉一般的俏脸。 申屠无盐从花采苍萃的小中庭拉回目光,轻吐:“不敢,您是高贵的王爷,小女子得一栖身所在就很满足了,哪敢挑剔。”听起来有那么点弦外之音,不过,蓝非当然什么都没有做,跟女子计较,一文不值。 他清皓澄澈的眼逡穿过她的穿着。啧,不是他嫌贫爱富,吹毛求疵,姑娘家嘛,多少要打扮自己一下,她一身不起眼的棉袄衣料品质差劲,比亲王府的仆人穿得还不讲究,她要在王府中走动会丑化“府容”,太难看了。 反正他名下的产业里多得是绣坊布庄,他又最是讲究穿着,大方是他的优点,不介意遣人多送几套衣物给她。 打定主意,语气忍不住发酸。“哪里是,小可蒙姑娘''钦点''为丈夫,轰动整个京城,不胜感激呢。”说到这个他就有气,一夜之间,他从炙手可热的风流公子爷沦落成京都的大笑柄,这一切全拜她所赐。 “我是想无鱼虾也好,公子就当无盐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您大人大量别跟小女子计较。”申屠无盐一字一句,听不出情绪,又加上随着她气息微动的面纱,更添了几分冷冰冰的感觉。 “好说。”蓝非稚气的笑容和俊逸的面貌一寸寸地被冻伤。这丑女骂起人来不带脏字,讽刺他是没人要的小虾米,整座京师,上达八十岁老翁,下至三岁孩童,没人不知道他蓝非容貌冠古绝今,敢有眼无珠地嫌弃他,她可是绝无仅有了。 “蓝公子言不由衷吧,我看见你的脸色变黑了。”申屠无盐身上有股沉静的气质,虽然是一针见血的话还是保持稳如泰山的姿态。 蓝非心中的气焰更高,她也不想想他才是那个被害人,她想卖弄口才?好,他奉陪! 避它什么风华气度,让它全喂狗去,都是她的错,害他变成心胸狭隘的庸俗男子。 “我听闻亲王府的宝少爷宰相肚中能撑船,果然名不虚传。”异军突起,申屠无盐话锋一转,又贬又褒的叫人冷热不均,难受死了。 不气、不气!气了中她计,濒临要冒烟的蓝非在心里默把长恨歌给背了几句,长年熄灭的火山口恢复宁静。 这女人话里带着一根根针也似的刺,文语对仗一点不逊色,月复中看起来有点文墨。 “我不想住在贵王府中。”她提出一路上就想启齿的事。 求之不得!蓝非掩住打从喉咙滚出来的话。 慢着!这女人的思考逻辑异于常人,不会又是一个请君人瓮的诡计吧。 他要小心应付才是。 “为什么?” “不吃磋来食。”她的不屑表现在微微仰起的下巴。 蓝非瞳大漂亮的眼珠。她竟敢端个二五八万的傲慢姿态! 放眼天下只有女人爱慕他,谁也舍不得给他一个白眼,如今,他好心没好报不说,还被一记丑得无法无天的雷给亲了,哇!气死人了。 丑女多作怪,没错,就这么回事,他翩翩好风度,要是跟女子计较了传出亲王府会贻笑大方的,忍下一口气,海阔天空。 默默地,从儿时就不曾再背诵的”长恨歌”破天荒在一天之内受他二度垂青。 他不喜动真性情,人生不过就百来年的时光,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为点芝麻小事多长一条皱纹也很伤脑筋的耶! “你当自己是乞丐,我亲王府可不是收破铜烂铁的地方,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样不好。”要不是她的师父对戚宁远有活妻之恩,看在恩同再造的分上,想踏进亲王府他还要考虑例。 申屠无盐称不上微笑地牵动唇角。 “我一身清白,可不想在这里玷污了。” “有胆子你再说一遍!”青筋爆裂的声音从比一般女子还美上三分的蓝公子脸上出现,灰飞烟灭的死火山终于喷射出烫死人畜的高度岩浆。 去他的长恨歌,他被惹火了。 “挑明了说你会很难堪的。”对这名声冠盖京华的公子哥申屠无盐毫无所求,既然没有奢求何来卑躬屈膝,再说,她也不屑一般女子的懦弱无能。 蓝非花名在外,王府藏污纳垢可想而知。 从小,跟在她师父的身旁,做学问看风水,师父教了她许多,就是没教她要对男人委婉奉承。 男人女人生而平等,然是环境的造就,多少女子被扼杀了才能,失去谋生技能,只能残喘在男人的裤脚下委曲求全。 谁在我这亲王府会委屈你吗?有多少人挤破头想一窥殿堂都没那命,你别不知好歹了。”提高八度音,他龇牙咧嘴。是他修养好,也看在郭问的面子上,要不然他好想宰了她腌成酱菜。 他的高声浪引来一堆在附近工作的仆佣。蓝非无暇顾及,头顶猛冒的烟火已经烧毁了他的理智。 “你说我不知好歹也好,总之,我只是顺应我师父的意愿,现在我也来过你的亲王府,承诺达成,你也不用倍感为难了。”她是不受欢迎的。有人会把娇客从偏门带进来,躲躲藏藏,当她是见不得光的人吗? 说穿了,就是自尊心作祟。 懊归咎她的容貌,但她不想。 不能怪他以貌取人,他的反应跟一般男人没什么两样,天下之大,只有与她相依为命的师父不以她丑陋的面目为耻。 她不自怜,这是从她出生就注定的事实。 “你耍本公子?”他永不变形的俊脸不知道是第几次扭曲。 看热闹的仆役们大大哗然立刻招来蓝公子扫射的一眼。 在大吼过后蓝非不由得有些心虚。 是他做得太明显吗?他明明够和颜悦色了,怎地还是让她发现自己的冷淡? 他一直以为自已不会生气,是完美无暇的,看来是太看得起自己造成的错觉。 可是,他干么要反省,谁要莫名其妙给塞了个女人,而且是空前绝后的“正点”、“端正”到让人失去看她一眼的胃口,他不相信哪个男人能无动于衷。”你承认自己笨得可以,被人耍得团团转?” “当然不是!”这女人的尖牙利嘴到底是经过哪家名师训练的?被他查出来,他一定派人去砸场。 可是他一向不就偏爱聪明女子: “那小女子告辞了。”她无意在这幢深深宅第多做逗留,惹恼蓝非的计策如果够成功她还能赶上师父的脚程,跟他作伴迈向新旅程。 “你不能走。”随便侮辱他后想一走了之,可不行。“目前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理由非把你留下来不可,不过,你要走是不成的。”当初是她挑上他的,现在她就得乖乖的待在他的亲王府中。 想出尔反尔,不成! ★★★ 蓝非大手一挥,申屠无盐住进了亲王府西进的“两岸依柳园”。 无盐打量这栋素雅大方的建筑物,它傍水而筑,白墙褐柱、清砖小瓦,短墙半露石榴红,竹林潇湘,闭着眼,就能听见飒飒风声穿透竹叶飘送淡淡竹香,温润的阳光情有独钟地覆盖整座小院,跟方才她走过亲王府的其他建筑,因为炫耀富贵至尊的重彩成为鲜明的对比。 小巧精致的小楼间隔着楼廊,分上下两层,可环园一周,四通八达,可沿着回廊拾阶上小楼静观暗香浮动,疏影横斜,清暑明心。 放下随身带着的包裹,望着陌生的所有,她真要在这里定居下来吗?她一身寒伧跟屋子里的摆设格格不入,就端坐着不动,也突兀得可以。师父啊师父,你为我安排这些真是令人费解。 “喂……喂喂……你在这里做什么?”敞开的门外站着一道庞大的暗影,对一个女人家来说过大的水桶抓在她手中却变成了玩具。 幸好她还没将面纱拆卸,无盐优雅地起身,月兑下棉袄的她,棉布衫、素花裙就落人来人的眼中了。 “哦,你不……会是……江大婶要介绍……来的小姜儿吧,大大大婶在……后门等着你,你倒是……自己进来了……这样……不行的,被千年老妖看见……他要扣薪饷的。”她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头一低,越过门楣直直走进小厅里。 她的年纪很轻,舒展的眉心,天真的性格,五官小巧精致,跟她巨大的体型有着南辕北辙,遥不可及的差距感。 是丫环的穿着打扮。 她一进屋子,本来还觉宽敞的房间骤然变狭窄了。 无盐的身高在女子中算鹤立鸡群了,可是跟眼前的女巨人一比,立刻变成小鸟依人一族,要跟她对视,无盐必须抬起下巴才能堪堪见着她的鼻心。 “我不是你口中那位江大婶要等的人。”无盐不着痕迹地收起见到她的讶异。 一样米养百样人,跟着她师父的足迹她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的人何止百干,看过的人情世故愈多,她益发能够包容一切,面貌饺好的人不见得心肠也跟菩萨一样,五官粗粝的人也不见得是鬼。 “不……可能。”她盯着无盐不称头的衣着。“你穿得比我……还不如,不……我的意思是说,你不会就是大家在讨论的……无……盐……姑娘……吧?”她提在手中的水桶发出泼刺声,挂在上头的抹布顺势滑落地上。 “啊,糟!”她见状,徒劳地想让布片重回掌握,哪知道庞大的身体一转,置物柜的瓷器骨董就随之变成一地碎片。 包惨的事还在后面,因为事出突然,她弯腰的姿势还来不及更正,还妄想回头抢救那些比她小命值钱的艺术品,水桶一丢不打紧,桶里的水一倒,噗地,波斯长毛毯完蛋了,连带纸糊的灯笼也泡了水,她的“轻举妄动”在短时间里,造成空前大灾难。 知道闯了祸她孩子气地啃指甲,眼底一片水汪汪。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阶级划分不是有钱人的特权,在仆人的阶层里更是明显。 聪明伶俐的丫环容易讨主人欢心,要是伺候的主子也受宠,狗仗人势的丫环们也能水涨船高,呼风唤雨,像她,细活不行,又八面玲珑不起来,不要顾人怨就很偷笑了还敢巴望什么。 好不容易亲王府里多了个主子,她也想用力地给她表现一下,哪知道画虎不成反类犬,她又把讨来的差事搞砸了。 “我……回大厨房……去待着……好了。”她扭身,像马车的速度往前冲。 “慢着!”无盐叫住她。 “咚!”她跑得地动天惊忘记低头,硬生生跟门楣做了最亲热的第一类接触。 “砰!乒乒乓乓……。”唉,因为冲劲太过惊人,这往后一倒,砸垮一张四脚桌不说,平方几公尺内的器具也一并遭殃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一间好好的屋子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当在周围工作的人赶到,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不要紧,慢慢起来。”拂去掉在她身上的木屑,无盐蹲子。 丫环看看人,又瞧瞧自己闹的笑话,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天生丑角,有什么好哭的。 无盐从她无邪的眼瞳看见瑟缩和受伤。 “看我。”她轻吐。 丫环茫茫地望向她要来投靠的主子,想来,她也不会要她了。 无盐不常笑,不过她知道这时候她的话能安定人心。 “我扶不动你喔,能自己站起来吗?”丫环点头,俐落地一跃而起。 她的动作之快,让无盐微凛。她隔着面纱的眼飘过几许不明的情绪。 “各位,没事了。”她的声音干净清洁,有股罕见的说服力。 虽然这不是她期望的场面,不过,一次把该认的人见过一遍也无不可。 人群乖乖散去了,剩下几缕从前方往后飘的声丝:“她是谁啊?眼生得紧,不会是宝少爷又从哪家酒楼带回来的清倌吧?” “谁知道,也可能是咱们亲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去你的!外头的人爱嚼舌根你也跟着起哄,咱家少爷一表人才耶,起码也要配个天仙美女。”一阵大笑响起。 “不过……”不过什么呢,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觉得方才见着的姑娘不一样。 亲王府里什么最多——美女!他们虽是下人,主子的品味高人一等,间接的也训练出他们的审美观,方才住进两岸依柳园的姑娘…… 啊啊啊……他用力一拍大腿,他就知道不对劲,那姑娘不止穿戴寒酸,脸上文章着墨黑的面纱,也只有见不得人的人才会遮蔽自己的“容貌” 人渐去渐远,无盐断然截去他人的闲言闲语,专心面对捅出一堆楼子的丫环。 “我们光把这些收拾整理,有话一会儿再说。”弯下腰,她很熟练地收拾起残局。 “我……叫……洗秋,是来服侍姑娘的。”洗秋见无缘的主子动起手也赶紧帮忙恢复旧观。 “叫我无盐就好。” “无盐姑姑……姑姑……你真的是咱们宝少爷的…”她姑了老半天,对眼前这书卷气浓郁的姑娘好奇透顶。 “不是。”无盐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 “对……不起,我就是嘴碎……江大婶早就……吩咐过……洗秋要把嘴巴闭紧……我……你一定不会…要我的……对不对?”她愈说愈颓丧,一个头垂得低低的。 “我习惯一个人,不需要人作伴。”她淡然得谁也入不了心。 她没有资格要谁或不要谁,她在这勾心斗角亲王府邸也只是过客,帮不了谁,也不需要谁。 洗秋偌大的眼珠终于凝聚了一层又一层的水雾。咬着下唇,她自暴自弃地埋头整理。 她就知道不会有人要她的…… 第二章 “芙蓉舫”是太湖上最大的一艘画舫,整艘船身都是用来自芜湖的百年沉香木造成,当年造船时曾名噪一时,这样大手笔的画舫前所未见,更叫坊间津津乐谈的是香船赠美人,美人又是京华中最是出类拔苹的酒国花魁——宋芙蓉。 要问这等风流事是谁做?也只有八荒飞龙中的烟脂龙蓝非公子做得出来,他爱美人成痴,掷千金面不改色。 一艘船,不过是他快意潇洒时的产物,不足为奇,可是看在老百姓眼中可就不是那回事了。 今天,他一时兴起,轻车简从驾临许久不曾到访的芙蓉舫。 春光日晴,春桃点枝,曲水凌波,几重曲桥隐在如黛的绿柳洲下,弯径通幽,深邃漾然。 银铃的笑声回荡在悠然的湖心,丝绸飘扬的画舫有一群天仙般的人儿尽情嬉戏笑闹着,“我要来抓人喽,谁被我捉到,就要让我尝尝她的胭脂。”被一方丝绸掩住双眼的人还有谁,正是游戏人间的蓝非公子。 他一派顽皮地站在甲板上,听音辨位,伺机而动。 “羞羞脸,你来抓我啊!”出声的女子一身环佩叮当,细腰丰臀波胸,混血的容貌综合了东西方的优点,深邃的明眸皓齿,艳丽的红唇勾人魂魄,绝色的脸经过精心雕琢当真是艳光四射,教人爱不释手。 “来呀、来呀!”一旁的众女子们也出声附和。她们的姿色或许不如宋芙蓉那么出众,不过也都是上上之姿,整个京城里的美女几乎全给网罗在这艘爱之船了。 半推半就的游戏,小绵羊自动偎入才子的怀抱,吃吃笑声好不惹人怜爱。 “人家不来了,这船就这么丁点大,谁逃得过宝少爷您的禄山之爪啊!”娇弱弱地撒娇,动人心弦,就算心如钢铁也成绕指柔。 一样的软玉温香,一样的众里拱月,可是不知着了什么魔,蓝非就是觉得心浮气躁,一丝晃动的情绪让他无法抛开一切尽情享乐。 他拉下面罩。“喝酒吧。”躲猫猫的游戏结束。 “爷。”人如猫,就连嗓子也酥女敕得滴水。“您已经喝了两盅‘鸭头绿’,千日不醒,再喝下去,人家不依啦!”蓝非在她的小嘴啄了下,带着儿分酒意的他更正好看了,酒精在他的身体发酵制造出惊人的效果,两红的颊衬着优雅的眉目,灵动的眼形下是晶莹剔透的肌肤,五官分开来看就足够颠倒众生,组合起来更是无敌的俊俏。 但见他丰采尔雅地拥着佳人,淡紫薄纱的罩衫下是五彩锦绣衣裳,镌着长命富贵的金锁片,还有花纹精美的带钩系在腰上,钩玉饰印鉴铜镜,这是一种富贵身分的表征,也是蓝公子爱美不怕累赘才随身携带。 “怎么。”他就算调戏人也不见邪气,反而有股淘气的调调。“怕我晚上应付不了你这贪吃鬼啊?” 宋芙蓉娇俏地捶他。“当这么多姊妹的面前欺负我,你好坏!”她曲意承欢,看着他对自己颠倒痴迷的模样,虚荣的气焰更是高涨了。 蓝非捧起侍女倒在水晶杯中的美酒,咕噜喝下一口,低头哺渡进美人的樱桃小口。 “有花当折直须折,你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朵花呢。” “公子不想把花摘回家用瓶儿供起来吗?”她辗转呢喃。 “想想想,不过摘下的花不怕谢了?凋谢的花我可不爱。”说是有情却无情。 美人一凛,但随即释怀,一个喝醉酒的男人说出来的话能算数吗? “不怕,就怕公子爷说话不算话。”蓝非眼茫茫地眺望江心,用力将身边的宋芙蓉搂得更紧。 “你想做我亲王府的第几朵瓶花呀。”美人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地满足对方,想进他的亲王府,那有什么难的! 宋芙蓉半推开他,就算娇嗔也是风情万种。“我不是唯一的啊?”逢场做戏,谁是谁的唯一,滋生了占有,游戏已不成游戏。 可是蓝非不是别人。“那就当老八,如何?”美人终于嘟嘴垮下扑满水粉的脸。 “老八?”他京师第一美男子,三妻四妾不稀奇,可是她宋芙蓉是何等人物,叫她屈居八姨太,简直辱没了她。 她还心存计较,不料蓝非幽幽地开了口:“我爱将美女藏娇,目前亲王府第从十姨太倒算回来,你第三名,如何?”他自有一套搜集法,第八美女尘埃落定。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算最美的?”她脸上的蜜粉掉了些粉末。 “不!你是最美的,因为宋芙蓉只有一个,你是仅有唯一,不过,你就是只能排第八,爱要不要?他说得那么郑重,一点嬉闹的意味都没有。 第八,没想到她宋芙蓉在胭脂龙的美女榜中只挤得上尾巴,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 他的酒量是海斗,千杯不醉,喝再多的发酵液了不起微醺,也因为对自己太过自信了,婉拒所有的好意之下,回到了蓝亲王府。 走习惯的回廊有些阴沉,明儿个他一定要人在晚间多点儿盏灯,兔得谁跟他一样前: 脚跟后脚打结,只要稍稍闪神就有跌个狗吃屎的可能。 他双眼朦胧,觑着近处有股灯光从纸窗透出来,脚一拐,也不管天南地北,像扑火的蛾就朝着温暖的火光处走去。 门被推开,嗯,如他想像中的暖和,屋里干燥带着有人居住的特殊气味吸引着他一步步踱向唯一的一张床。 他模呀模着,挑了个觉得舒适的地方,和衣躺了下去。 申屠无盐从头至尾坐在她请人找来的书桌上,瞪着蓝非神游的动作。 夜深,是该安歇的时辰,不过,她的生理时钟跟旁人不同,习惯昼伏夜出的她就爱夜深人静,白天的纷纷扰扰在夜间沉淀,戚冥的黑就全属她一个人,不用跟谁争夺,也不用闪躲回避什么,放下面罩的她自在舒服地徜徉在安全的寂静里。 对突如其来的打扰,她有些不快。 放下手中的笔,可见修长的指头沾了墨汁,朱砂的颜色晕染着她纤细女敕白的指月复,衬着剔透的指甲,隐约看见粉红的指甲绒。 移到床前,蓝非润泽如玉的睡容吸引她整个目光,这集天灵地秀于一身的男子、用人间再精妙的言语也形容描绘不出来他的无俦俊俏于万一,看他胸口悬挂的长命金锁,头冠上斗大的明珠,一身金玉其外的衣裳,活月兑月兑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公子哥。 “呀!这是我的床,请下来,”无盐先是用喊的,看他一动不动全无反应只好用手去推。 这一推,也不知怎地刚好跟蓝非突然伸出的五指结实交握住。 无盐心一凛,就想甩开。 “盛娘,别走,再陪本爵爷喝一杯。”就算是梦呓,他还是念念不忘身边侍酒的美女。 无盐面无表情,用另一只手试图扳开蓝非的箝制。孰料,她没能挽救回自己的柔夷,床上的人反倒一使劲把她整个身子拖进床铺。 “柔媚儿,我的柔媚儿……”蓝非冲着她,嘴里叽哩咕噜的却是又一个女人的名字。 因为太过不设防,无盐的曲线几乎是紧贴着蓝非的,一朵浅浅的微笑绽放在他白瓷也似的俊脸上,让从来没碰过男子身体的无盐大受震荡,粉白的脸立刻生晕。 他是熟睡的,她这样告诉自已,要不然,面对这种借酒装疯的轻佻男人,要不是她的镇定工夫不错,恐怕早就一巴掌甩过去给他同等级的难堪了。 无盐比一般人还黑灵清灼的眼瞳飘过藐视。 随手抓来一个软靠塞迸蓝非不规矩的手,无盐乘势让自己的双手恢复自由。 “小红菱、别走!”怎知蓝非把软靠一扔,又抓来。 他对女人的直觉又准又绝。 无盐以普通女子不常见的灵活躲过他的“偷袭”,回转身形的同时以文雅婉约的姿态捞起她随身的披风,迅速离开屋子。 难以言喻的感觉使得她的心月兑离一向安静的轨道狂跳着。 哀平让她动荡不安的胸口,她断然地踏出门外。 要移动他不难,只是她不想再受无谓的骚扰,被一个醉鬼吃豆腐,虽然他尔雅貌美,她一样敬谢不敏!她连根指头都不想再跟他有所接触。 一个败德的男人。 夜深露冷,回廊百阶都是寒意。 她来到下人房。 在亲王府待了一天,她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十二个时辰里她大约模熟偌大府第的分置,一到新地方把地理环境模熟是一种自保的方式,被绑手绑脚不是她生活的习惯。 亲王府对仆佣其实是宽大的,就算是下等人的居所也不见狭隘窄小,穿过男家丁的通铺,又一个长墙才是侍女的住处。 一个睡眼惺松的侍女提着灯笼,不稳的脚步看似刚从茅厕回来。 无盐逮住她。 “请问洗秋姑娘在否?”侍女打高灯笼想看清半夜三更找人、声音陌生却宛如黄驾般好听的女人是谁。 无盐一弹指,灯笼里的烛火立刻消失,残留一股细烟,袅袅娜娜,跟空气一结合就没人春夜,无影无踪。 “呀,真是的,早知道就多准备一根长烛,好在回来了,要不然可就惨咧!”无盐很有耐心地等着。 “哎呀,对不起,洗秋就睡在铺子的最后面、你去叫她。”她把无盐当做不知哪房难伺候的姑娘来找人晦气,不是很起劲地随手一比。 不过,这姊妹倒客气得紧,还称洗秋为姑娘呢,“谢谢。”无盐的从容不迫给小婢女留下很好的印象,向来每房派来吩咐事儿的贴身丫环不是趾高气昂。就是眼睛长在头顶,谁也不把她们当人看,拼命欺压她们这些比侍女还不值钱的小婢女,虽说对环境的不公平,她们早就认命,毕竟都是人生父母养,一口气藏在心底终成埋怨。 虚掩的门内,半淡的月照进朦胧的银光,无盐在床铺的尽头找到洗秋。 她人高马大,短小的通铺外悬着两只脚丫子,长手长脚像蜘蛛地仰天摊着,一床被只盖住她的肚脐以上,看起来小得可怜。 “洗秋。”无盐唤她。 她倒是好叫,砰地翻身,引来众人连连咒语。 也可能大家早就熟悉她不雅的睡相,不见有人来探头问什么,翻过身又沉沉入睡。 撞上墙也不觉痛的洗秋揉着蒙蒙的眼。“谁呀?” “是我。”能不说话,无盐就不会多说一句。 “喝,是无盐姑……姑姑娘。”洗秋豁地爬跪起来。 “嘘,我想请你来帮我一个忙。”她的睁眼突目看在无盐眼中是有点夸张的,可是也让人了解洗秋的天真和不做作。 “没问题!”咧开大嘴,她豪迈地点头,也不管睡乱的头发有多骇人。 ★★★ 灯光依然的两岸依柳园。 “宝宝……少爷怎么会在这……里?”好奇心人人都有,洗秋有此一问纯属自然反应。 “他喝醉酒,误闯我的房间,男女授受不亲,我又搬不动他,才来麻烦你。”毫不掩饰睡梦形迹的蓝非像个孩子,他无忧的脸庞看起来教人又爱又怜。 “哇,我我……还是头一遭这么近近近地……看着宝……少爷的脸,他……”蓝非无敌的容貌又轻易征服一个少女的心。 “你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吗?”占了她的床又害她无事忙,无盐对总是被女人捧在心上的蓝非殊无好感。 “知……道……不过,我是下等丫环,去……不得。”无盐敛眉。 没辙吗?那也未必。 “不如,就让他睡地板好了。” “怎么可可可……以!”这是跟天借胆,亲王府可全都是宝少爷的,他要睡谁的床就睡谁的,没人敢吭个不字,还有,亲王府的那些姑女乃女乃们谁不巴望着宝少爷宠幸啊,哪有人把上门的爷赶走? “这是我住的地方,我想让他睡地板他就只能睡地板。”无盐不吃男尊女卑那一套,她的床就是她的。“你听我的话准不会错的。” 一半是迟疑一半是新鲜,在梦乡倚罗偎翠的蓝非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黄梁梦还没醒。暖呼呼的身子已经被人乾坤挪移,放到地板上。 “这样好吗?”洗秋还是质疑。 “你看他还不是睡得熟,不碍事的。”无盐解下蓝非本来披在身上的黑貉披风物归原主。“这披风暖得很,你放心吧。”洗秋点点头。因为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快天亮了,如果你不嫌弃就在这里打个盹,上工时才不会瞌睡。”今日是非常时期,平时,她习惯一个人睡,不爱一些有的没的人来扰她,看在洗秋帮了她的忙,天也将白,要她再绕一大圈回下人屋去是太不近人情了。 “可以吗?”洗秋天真地想,要是她赖着不走,这奇怪的小姐不知道会不会破例收留她? 她的希望在下一瞬间就破灭了。 “鸡啼后,大厨房就要开始忙碌了,你早点歇息的好。”她泡沫般的希冀又没了,她还是个干粗活的丫环命啊! ★★★ “唉唷……唉唉耶!”一长串的申吟从蓝非的口中传出。 捏着发酸的颈子和冰冷的四肢,不由得犯嘀咕,这床怎么硬得跟地板一样啊,睁开有如灌了铅的眼皮子,不对劲,这地方看起来是姑娘的绣阁,在姑娘的闺房里醒来不稀奇,怪异的是他躺的不是香味扑鼻的软塌而是地板?他的睡相没坏到这种地步啊? “你醒来了.”无盐慢步娴娜地举步进来,面纱又重回她的脸,苗条的身后跟着端脸盆的洗秋。 “你让找睡地板?”他拍脸,怕自己还在噩梦中,没醒透。 “有什么不可以,他刚睡醒的模样惺松得可爱,笨拙的动作孩子气得很,像这样一半是男人,一半还是孩子的浪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瞧瞧看痴了的洗秋,净红着一张脸,什么活都说不出来。 “算了,是我不该闯进姑娘的睡房,你要我睡地上我也只能认了。”不过,通常别的姑娘们都不会让他在地上发抖过一整夜的,这无盐女真绝情。 “那就请便了,不送!”他没有想像中的死缠烂打,无盐放下一颗心。 “不用赶,我自己很识相的。”清晨被人从房间赶出门真是稀有的经验,蓝非忍不住多看了无盐一瞥,这让他看见无盐乌溜溜的黑发如飞瀑散在肩后。 好——美的一束黑发。 凭他阅人无数的眼,这道婉蜒也似的长发要是长在绝世美人的身上,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只可惜……唉……为什么长在一个连平凡都谈不上的女人身上?唉……他再三叹息。 无盐可不在乎他脑子里计算的是什么,坚持跟他划清距离。 “不送!” “知道知道了。”自己不受欢迎,又理屈、蓝公子非只好低调地走人。 也罢,摘下松了紧口的玉冠,瞅眼绉了的袍子,这不符合他爱美的原则,他得赶快去换下这套衣服才是。 苞无盐错身而过,一缕似有还无的香味钻进蓝非的鼻翼,他的鼻子对什么都灵,尤其是女人花,不记得是真实还是梦境,有一躯完美无暇的女体滚烫地贴熨着他,那修长柔软的身子是绝无仅有的,那么适合他的弧形曲线,虽然只是电光石火一现,却让他回味再三。 看着无盐自动走开,视他如蛇蝎的举动,那股子淡若似无的香气也随之不见。 不会吧,要是他梦中的美人是她这等容貌,他宁可跳河也不敢生出任何非分之想。 他会胡思乱想,肯定是刚睡醒,全身筋骨正在抗议昨夜的受虐,所以才产生“自动痊愈”法,想像美人在怀的绚思奇梦。对!就是这样,等他好好梳洗过,就能神清气爽不再走火入魔了。 “你叫什么名字?过来帮本爵爷梳洗门面。”他玩笑地勾勾手指,朝着茫酥酥的洗秋说道。 “是,宝少爷。”真是绝了,平常结巴厉害的人竟然一个螺丝子都没吃。 蓝非大步踏出两岸依柳园,像后面有恶鬼在追似的。 跋明儿个就算又醉得不醒人事,他也绝不要不分东西南北的踏入两岸依柳园。 也幸好申屠无盐不喜欢他,要不然自己一身清白可就难保了,这以后怎么见人啊! 正当他自以为是,帅气万分地跨出这幢玲珑楼阁时,心中却隐生一股不对的感觉。 明明,那无盐女会住进他的亲王府是垂涎他的美色,顺便,想捞个亲王夫人的位子坐坐,可她刚才为什么对他一脸不屑,这其中的差距有点悬疑喔! 他心生的得意旋踵就消失了。 到底,她住到亲王府来,为的是什么? 第三章 送走瘟神,无盐简略地梳洗后,就离开自已居住的小院落。 她要出门。 她不要凯在这大烂人的家中。 一阵叫骂声从花间传来,好奇心只会坏事,她太清楚管了闲事的后果。 然而,不理睬不代表就能全身而退,会移动的灾难冲着她没头没脑地冲过来,那不顾一切的姿态像要拼命似地。 “站住!你这不知廉耻的姨子要是把事情给闹开,看我怎么整治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那股阴森又狠毒的嗓子觑定了四下无人,肆无忌掸地宣告自己独裁的身分。 披头散发的女人定住身形,就像听见魔咒一般,上好的丝绸掩不住她怯弱发颤的可怜,随着后面益发接近的脚步声,无盐瞧见她百摺缎裙下也簌簌如风中落叶抖动的腿。 “叮!”什么东西扔到两人的眼前。 香风习习,随着莲步轻移到来的是地上断成数节的翡翠簪子,和一位高贵的妇人。 “我的花簪。”疯妇状的女人一看见地上的碎片就发狂了,顾不得地上还残留着隔夜的水露就扑去。 斌夫人来意不善地盯了面罩纱布的无盐,衡量轻重后,又把重心转回呜咽的对手身上。 “为什么要毁了宝少爷给的簪子,这是我的宝贝啊!”抓着不成形的玉片,她哭得令人鼻酸。 毫不忌讳无盐在场,贵夫人一口气打鼻孔出来。 “亲王府的女人都是有价的,你呢,就值那块破东西。” “不是不是,这是我跟他的定情物。”疯女高举的手腕露出斑驳的瘀痕,看得出曾受虐,吃过不少苦头。 “还嘴硬!小雀子,把这贱人给撵出亲王府。”贵夫人的精明干练无情全部埋在她细眯的凤眼中。 小雀子是个男侍,一张脸算得上称头,虽说戴着家丁的帽子用以识别身分,可身上的衣料却跟真正的下人不一样。 无盐看见他搀起疯女的同时还下流地在她的酥胸揩了一把。 疯女哭得声嘶力竭,神志不清地被带下去了。 临走,小雀子还对无盐玲珑的身段吞了吞口水,他闪烁的眼光和猥琐的举动惹恼了冷眼旁观的申屠无盐。 有机会,她会给他苦头吃的! “唉,真是亲王府的悲哀,要不是她不守妇道,红杏出墙,我也不想驱逐她出门,我这份苦心有谁清楚呢?”贵夫人翻脸跟翻书一样,人前人后,两种截然不同的嘴脸。 她的“用心良苦”毫无破绽,无盐全身窜起鸡皮疙瘩,不禁深深地提高警觉。 “为什么不回话,姑女乃女乃我在问你话呢!”得不到回应,蓝冷露语声轻悠得可怕。 “你要我说什么?附和还是反驳?”她在掂她的斤两。 “呵呵,敢顶嘴?这对你没好处的。” “不屑好处在亲王府也待不下去吗?”她喜欢玩文字游戏,无盐奉陪。 “好利的一张小嘴,丫头片子,姑女乃女乃我不知道你打哪儿来的,可是奉劝你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牙硬嘴铁对你不好,想清楚喔。”更温缓幽静的声音从蓝冷露的红唇中吐出来。 “我会把大娘的金言良语给记在心底的。”无盐一语双关 “别想跟我硬碰硬,丫头,刚刚你不都瞧见了前车之鉴?” “你这么坦白不怕我去打小报告,告你一状?”无盐隔着纱布摇曳出来的声浪透出柳叶一样犀利的锋芒。 她的问句不料换来蓝冷露放肆的笑。“你无知得可笑,小丫头,谁不知道亲王府的一砖一瓦,一瓢一饮全是靠着我蓝冷露周全来的,告状?除非你告到天皇老子那儿去!” “人跟人一定非要赶尽杀绝才称得上痛快吗?我不懂!”人生到底有什么好争的? “无知!”蓝冷露嗤之以鼻。这种不识人间疾苦的黄毛丫头不值一晒。 不懂尔虞我诈就叫无知吗?人心比鬼怪可怕多了。 蓝冷露未竟的语音不料换来恣意愉悦的第三者。“姑姑,您好大的兴致,一早就来赏花。”穿花拂柳,蓝非来得巧极了。 经过一番改头换面的他,容光焕发,轻摇金香扇一扫之前的凌乱,翩翩美少年败部复活了。 看见无盐,他没有什么不自在。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不需经过你的允许吧?”无盐眼中的不卑不亢,超乎平凡的容貌。 “谁教你用这种无礼的态度跟宝少爷说话?来人,掌嘴。”蓝冷露乘机张权。 “姑姑,不要跟客人计较,无盐姑娘是我昨天从皇宫带回来的客人,您多担待喔。”一开始就表明无盐女的立场,应该能巩固她在亲王府不受荼毒。 “大内来的娇客?怎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蓝冷露笑得有点尴尬。 “我本来打算今早替你们引见的,没想到你们倒是自己认识了。” “我不是娇客,也不用特别''厚爱''我。”无盐毫不领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一片好心被不识大体地踢回来,蓝公子的好心情去了三分。 “我从刚才确定的。”安内攘外,一个大男人对自已家里发生什么都不能掌控,只一味注重外表装饰,那跟一个活动的花瓶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浪子,她看不起他。 “你知道一般人不尊重我的下场会如何吗?”他的好心情又无缘无故离家出走了,眯起眼,他缓缓走近无盐。 “了不起撵出你高不可攀的亲王府,当乞儿去。”她气起来狂吠! “你说什么?”他语气轻柔得骇人。 “京话,或者你听不懂汉人话,那回纥人的土话如何?”她说错了吗?就算他瞪突了眼珠,无理就是寸步难行,发狠就赢吗? “注意你的口气。”蓝非漂亮的脸气歪了“就算我喜欢的女人,也不容许你对我如此狂妄放肆。” “无聊的大男人主义作祟。”无盐骄傲地扬起下巴。“也不想想一点方向感都没有的人是谁,不成体统睡地板的人又是谁?”根据古老的传统习俗,只有等着要出殡的人才睡地板,就算蓝非再百无禁忌,也怕落人口舌。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让人知悉流言蜚语的可怕,他恶狠狠地瞪她一眼,“闭嘴。” 一个傲慢的丑女。敢威胁他?蓝非发誓,要不是忌讳着发脾气会坏了风度,坏了精心装扮,他一定给她难看。 “杜众口攸攸,想主控大局要有本领的,你恐怕不能。”因为心底的那份不以为然,连带对他少少的尊重也没了。 “再说一遍,有胆,你一字不漏再说一次。”刷声收拢的纸扇表明了他不常拿出来见人的个性被激发了。 这个无盐女到底要把他逼到怎样的地步? 他气愤地朝她逼近。 为了闪躲蓝非的肢体接触,无盐不得不往后退。 也因为这一移动,不远处发生的突变蓦地跃入她的眼中,她反退为进。 “快跑!” “什么?” “叫你跑就是了!”无盐火速冲往西方,那是通住大门的方向。 蓝冷露不知发生什么事,楞在当场。 无盐的脚程之快让蓝非追个半死,一个女人的脚步居然不输于他,连这个都气人。 她就是有办法逼得他收起漫不经心,认真以侍。 “到底什么事?”他凉凉地在她耳边问道。 “事关人命。”希望她刚才看错的好。 奔驰中,蓝非又闻到夜里撩拨他鼻翼的香味,他随手捻起无盐飞舞跳动的青丝,一模一样的香味。 “大,我警告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她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发,水灵灵的眼睛赏他警讯一瞥。 “不过模一下你的头发,又不会怎样,我对你这种又丑又瘪的豆干没兴趣。”气煞他了,这女人真他妈的狂傲。 他正打算伸张自己超然的立场,耳朵被远方凄厉的尖叫声顿住。“发生什么事?到底!”无盐不说话,皱紧眉头更加快速度。 他们双双赶到一幢阁楼前,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一只展翅的蝴蝶,不,是一道纤弱的身影从空中飞下来。 那不是飞,她无力的翅膀经不起席卷的空气和风速,正以可怕的方式下坠着。 无盐看见她凌乱的长发像被狂雨打散的蛛网,数不清的黑线和她紧闭的眼睑形成非常诡异的图腾。 那预期着死亡的蜘蛛不再吐丝,在预见死去的同时是不是也无情无绪,绝爱绝情? 无盐的脚被狠狠钉住,她夹在发梢的夹子因为方才快速的移动掉下了一边,她听见自己狂蹦的心跳,似要跳出喉咙来。 血肉之躯要撞到地面的一瞬间,有一双冷凉如玉的手扳动她的腰,又把她的头颅紧紧按在胸部,不许她看见不该看的。 “不要看。”太迟了。 她不知道蓝非说了什么,那股惊骇用什么都遏阻不了地奔窜在她冷冰的血液里,她的惊险万状地飘摇着,像大海里被飓风吹过,开了伤口的船。 ★★★ “我没事了。”无盐不知道自己在蓝非的怀中待了多久,她的眼瞳里一片红雾,净是人的碰上地时血肉横飞,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想吐。 “你跟我来。”她明明抖得那么厉害还逞强。 她腿软只走了一步,胃中翻搅的东西就一古脑儿涌上来,一口一口全呕在蓝非簇新的衫子上。 又毁了,今天的第二件衣服。蓝非把纸扇插在腰际,索性搀住脚步跟跑的她。 “她……”无盐低语。 “我会派人处理。”他的声音很冷,跟不解人间忧愁的面容不搭轧。 无盐捂住嘴让自己不再吐出秽物来,也不想让这男人牵制她。 一切都是他风流花心惹的祸,把好好的宅第变成弱肉强食的修罗场,这种情史成册,让每个女人都倾心于他却不会保护自己女伴的人叫人恶心。 “放开我。” “除非你想用爬的回两岸依柳园去?”这是无盐头一遭见识到男女有别的力量,她根本挣月兑不开蓝非的籍制,像蚂蚁撼树的动作在终告无效后她索性不动了,没了气力,随他吧。 一直默默看着一切事情的发展,蓝冷露镇静得可怕。 无盐的来处不再是重点,让她眼申冒火的是下人的办事不力。 谁捅了楼子就必须自己负责,她不会让一滴滴不该染的尘埃沾上她的。 “姑姑,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我要厚葬她。”蓝非说得轻盈无害,可是从他身上席卷猛禽扑猎的气息让人颤寒。 “这真是不幸,为什么要想不开自尽呢?”蓝冷露低敛的眼睫泛起浮隐的水光,楚楚动人。 无盐蒙住耳朵,她不要听。 蓝非恍若无视他怀中人儿的动作,大步离开。 他把无盐带回是非亦非苑,他居住的院落。 “喝下去。”一杯浓浓的盐水,能镇定安神。全天下没哪个女人这么好运过,能让他亲自动手服务的。 “不要。”她不想欠他什么,一杯水也不屑。 “不喝,用你刚才吐在我身上的脏东西熏你喔。”看她那副惊吓的鬼样子,别给她昏在这里才好。 “我讨厌你。”她心一拧,自怜的情绪浮上来。 “你已经表现得够明白了,不用重复。”他倒是看得开,毕竟被女人讨厌挺新鲜的,偶尔一次,就当调剂生活好了。 无盐勉强喝了一口,把磁杯放回桌沿,起身要走。 “这么讨厌我,多留一下都不愿意?”真是严重的打击。 “我的人生不想跟你有任何的纠缠不清。”觉得耗去的气力慢慢回来了,只希望跟这不适合交心的男人距离愈远愈好。 “你的表情就当我是只臭袜子似的,我得罪过你吗?还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他的人气下滑到这么不堪的地步,他又没做错什么! “人命在你眼中一文不值,就跟一棵大白菜的价钱相差无几吧?”俊逸的男人都残忍无比,人心是肉做的,然而,一个女人为他而死,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啊! 蓝非当着她的面月兑下袍子,一件一件,直到露出光溜溜的上半身,没停,继续拉开裤腰的松紧带,只剩一件缎白内裤。 “世界上的事多到数不清,凡事都要计较太累了,一笑置之不是很好,什么都用眼泪冲洗,太费力气了。”拉开许多椅柜中的一扇门环,大小不一的抽屉里全是他的衣物。 “你说的不是人话,你的良知感情呢,一条人命呢,你到底是人不是,”她大吼大叫,完全视而不见他精瘦却不见骨的身材。 “亲王府不是平民百姓家,谁想住进来就要有万全的心理准备,不想被吃得一根骨头不剩,就要想办法自保,我也只有一个人,顾不了许多鸡毛蒜皮的事,男人是天,不过天也有顾不周全的时候,不能自保的人死了能怪谁?”他毫不修饰的笑脸一点也看不出任性。 “她倾心过你,这也错了?”拥有各方优势权威的人就能草菅人命,您意轻狂?不会吧。 蓝非斜倚在橱柜上,吊儿郎当地挽着发冠上的流苏玩。“我的大小姐,你真是天真得可以,我蓝非是怎样的一个人我都不明白了,那些女人还荒唐可笑的说爱我,岂不滑天下之大稽!”他喜欢女人婉约的身体曲线,喜欢她们的万种风情,或嗔或笑,可是就仅仅于这样,别人拿爱来要胁他,难道他就要一个个挖心掏肺地爱回去?游戏人间也要遵守游戏规则的,若是都要靠男人来回护她,那他可就累了。 无盐气黑一张脸。“我会记牢蓝公子你的无情无义,永志不忘的。” “长得吓人就不要随便生气,你这样会害本公子半夜做睡梦的。”他嬉笑谩骂,大而动人的眼睛闪着捉弄的光芒。 “你真叫人失望。”无盐乏力地摇头。他叫人连憎恨都嫌多余。 瞧见她话中那发自真心诚挚的惋惜,蓝非的心被重重地撞击了下,他黑瞳中的玩世不恭有一霎时换上不明的情绪,也就是那一丝丝,又被戏谑取代。 “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希望又怨失望,干本公子底事。”首度真枪实弹的交战,无盐败得一败涂地。 是啊,她对他冀望什么,失望是自找的。 ★★★ 春夜多雨,冷雨敲在瓦上,更生寒意。 半个时辰前翻的弗在腊炬成残后还是在同一处,无盐托着腮一任窗外的雨滴从屋槽泼撒进来,她不能睡,她知道只要自己歇下,那纠缠多年的噩梦又会张牙舞爪地化成群魔来找她。 一夜不睡,不要紧的,反正她画图的时间也常在夜里,是今天受了刺激才心绪不宁。 无法动笔工作,也看不下书,只招来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不要紧的,熬过今夜,就会没事。 看着已经打包好的小包包,心中那股紊乱的气息终于平缓了些。 天一亮,她就会离开这地方,还她一片清净无为。 “都敲过三更了,干么还不睡?”磁性好听的声音自无盐的背后传来,吓得本来就心神不宁的她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 “你又来做什么?”又是醉醺醺的蓝公子。 “我怎么知道,问我的脚吧,它自动自发就走到这里来了。”看似喝醉的黑眸的眼却不浊。 “你就一定要用这种蹙脚的理由才成立自已的放肆和无礼?”他究竟懂不懂尊重两字的写法? 因为没想到他会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闯进来,她完全来不及覆上蒙面的纱布,心中着实气恼。 “不用戴了,这里又没外人。”该丑,该不入眼的、恶心的,他都看过了,而且,其实惊心动魄地看过之后,好像她的面目也没预设立场时的难看,尤其,她那双气质斐然的眼睛,那里头的轻冷幽邃很耐人寻味。 “对我来说,你是外到不能再外的''外人''。” “你真见外。”他把刚从花园顺手摘来的晚玉香放在书桌上。“送你,不过,”但书出现。“我是看着满园花香,做个顺水人情。” “你还真客气了。”无盐板着脸,对他纯粹一脸的敷衍。 “哪里哪里。”掸掉肩胛的雾珠,他自顾月兑去金葱绿领的披风,呵欠逸出。 “晚安。”什么? “慢着,你想做什么,”他厚颜无耻地不会又想抢她的床褥吧? “夜深了,我奔波了一天,当然是安歇啊,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懂。”这还算是女人吗? 无盐大为光火。 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让人不择手段要赶她出去的地步。 虽说两岸依柳园是她暂住的场所,名正百顺的主子是那个情场浪子,她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你睡吧,爱怎么睡都随你。”仗势欺人,是有钱人的产物,不知良心为何,是副产品,要求他们一份尊重恐怕比登天还难… 无盐呕气地转回书桌前,心绪全无地在砚台中注人清水,捻起墨条研磨起来。 磨墨也是修身养性的一种,尤其这方石砚是她师父送她的十岁礼物。 想起郭问的种种,腕间的使劲缓缓化成巧柔,胸臆间的烦闷也像水汁化人墨黑的一方空间,她的心随着圆熟的动作,一点一点沉淀了。 蓝非成着刚刚还怒火奔腾的无盐,满心不解。 上一瞬间她还气得要死,下一瞬是什么改变她的心情?能确定的是原因绝对不是他。 好气好气,她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好气,好气…… 想忽视他?那不行…… 漂亮的脸泛起前所未见的认真。 第四章 要不是亲眼看见无盐把他“随手”摘来送她的晚玉香丢回花园,蓝非压根儿不相信有哪个女人能对鲜花免疫的。 她不喜欢他的态度很明显了。 世界都在他手上,没有人可以对他不理不睬的。 一开始,他以为她跟每一个想赖上他的女人一样,更可恶的是她的靠山强硬,除了身分神秘的郭问是她师父,就连他的把兄弟,当今皇帝独孤胤也极力促成他跟她的“良缘”,他是要娶老婆没错,可是被人打鸭子上架,对象连基本的赏心悦目都沾不上,被屠宰,起码也要死得漂亮啊。 亲王府里就连婢女都经过严格筛选,清秀佳人是基础的条件,申屠无盐就好比在满是孔雀的园子里放进一只火鸡……这,能看吗? 可是她来到亲王府,想进驻的愿望也达成了,对婚姻却只字末提,因为这个不确定,蓝非反而有了认真的打算,很久没碰到富挑战性的女人了,不由得生出渴望征服的欲念出来。 跳下冷清的床,走到不知忙什么的她背后。 昏黄的烛光在她高堆如云的秀发中铺陈出迷离的效果,凳上的腰肢不盈一握,抓笔的手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因为专注微偏的头颅显出迷惑人的线条,在她身上,他看见如水的轻软翻荡。 “你在做什么?”他近乎迷恋地嗅着属于她特有的香气,那味儿,似麝非麝,不如处子的青涩也不似成熟女人的俗艳呛鼻,那是一种笔墨无法形容的味道,骚扰着他,让人蠢蠢欲动。 无盐画得专心,被他冷不防一骇,笔毛一歪,一张完成十分之七的图稿居中被使劲的力道给毁了。 她红眉毛绿眼睛地跳起来,这一跳,蓝非本来就靠近的嘴就擦过她耳鬓,她跳得更夸张,长长的水袖拂过桌面,一缸砚瓦水罐全倒向始作桶者,一天内,第三套衣服报销。 “你好好的觉不睡,发癫啊?”要不是她胆子大,这下要送去收惊了。 蓝非瞧瞧自己被“染色”的衣服,皮皮地笑。“我看你不睡,一个人睡觉多无聊。” 对他潇洒轻佻的说词,无盐一听心中就有气。“就为这个可笑的理由,你就毁了我的草图,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把剧情跟构图完成的,托你的福,我又要重画了。”对他,她够忍让的了,床也让给了他,最迟,天破晓她就走人,都处处退让了,他还想怎地? “女孩子熬夜对皮肤不好。” “这不关你的事。”,她的皮肤好不好跟他有啥关系。 “这是插图,你对此像有兴趣?”雕版书的插图又称做出像,要画得好并不容易,也因为难度高,所以在文字以外更能够吸引读者的兴趣,成为艺术价值极高的作品。 “我画的是小人书,大公子你不会有兴趣的。”提到自己的专业,无盐冷淡的脸罕见地绽放出萤色的光芒还带微微的羞怯。 “小人书。”那可是他的最爱。 所谓的小人书对象就是孩童,整本书以俏皮轻松的人物对话和恢谐逗趣的动作衍生故事,自从半年前他在京师的一家书坊看过后,简直惊为天人,半年来他总会派人定时地去探索消息,却屡屡失望,那画小人书的画者不止出书量少,连人也不知所踪,为此,他还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 “有本‘侠客游''是你画的?”她不置可否。 “你问这个做什么?” “告诉我。”他去拿桌上染坏的图稿,想对照两者的差异在哪里。 “没人教你不可以随便动人家的东西?”这人不管做什么都得非手来脚来,惹人嫌啊。 “我很忙,宝少爷,如果你闲着没事,现在雨也停,你的酒意也醒了,就劳驾多走几步路回你的屋子去,别来烦我。”蓝非浓亮的眉倒成八字,她居然给他脸色看,有哪个女人曾经这么待过他的,从来没有,好!他就不相信自己耗不过她。 躺回屋子唯一的一张床,蓝公子的嘴角泛起恶作剧的微笑。 ★★★ 无盐把裁好的桃花纸铺妥,眼看天将亮而末亮,熬不过接连几天的困顿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是浅眠的,因为从小的漂泊流浪,心中没过踏实的感觉,又加上画画的工作忌讳喧嚣,警觉敏慧纤细,睡睡醒醒倒也不成问题,可来到亲王府,接二连三的事件困扰得她精疲力竭,又一心牵挂着仍在皇宫内作客的师父,蜡烛两头烧,人终究不是铁打的,睡眠是重要的精神粮食,轻凉的空气,疲累的,征服了她强韧的意志力。 蓝非落地无声地来到她身边,瞧着她全无防备的睡脸。 很奇怪,明明她侧睡的脸庞看起来还是难看,可是就有股水漾的光辉在流转,让他又迷惑又奇异。 拦腰抱起她,无盐不可思议的柔软从她的身躯传抵蓝非的触觉,他抱过数不清的女人,她的芬芳和柔软却是仅见。 他突然升起把她收编为已有的。 他的金字塔美女收罗还不够完整,不过,他心底也明白得很,在人间浊世要找一个完美无暇,内在外在俱全的女子是不可能的,申屠无盐的面貌虽说惨不忍睹,可是她的倔强特立独行有大将之风,不可否认,她具备了做人家主母的上顶条件。 把她放进床帐里侧,蓝非也顺势跟她并躺在一起,谁都无法解释他为什么非苦巴巴地不睡,等她到人发白,就为了抱她上床。 就算上了床,纯洁的睡觉行为也是破天荒,真的就是各睡各的觉而已啊。 可笑啊可笑,想上他床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为这丑丫头费了心思,她会领情吗? 他迷糊了。 “不要跳,姆妈……不要。”她一不小心就陷入了怎么都摆月兑不掉的梦魇。她握着拳,额头沁出一粒粒汗珠,脆弱无助的样子让人心折。 人的意识会表现在现实的情况里,无盐只紧紧捋住发白的十指,不曾像溺水的人总要找些什么来攀附,这样的挣扎看在蓝非眼中,他很自然的脑袋一片空白,把他信誓旦且绝对不碰她的前言给忘得一干二净。 无盐一搭上他伸过来的胳臂,就蛇样地挽住再也不放,修长的身子也偎过去。 她指尖的哆嗦教人怎么都不忍推拒,蓝非心酸难忍地圈住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 女体的感觉他太熟了,每天他几乎都是在女伴的身边醒过来,开始一天的生活,她没什么不同的,但是,一搂近她,蓝非就知道自已在自欺欺人,她不止柔腻得出乎意外还给了他奇异的安心。 虽然她面目丑了些,个性该死狂傲了些,却是个身材玲珑有致的女人,看来看去觉得她还不是乏味得太彻底。 蓝非安心地让她揽着胳臂度过一夜。 这一觉,直到日上三竿,无盐从安静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对于自己是怎么上床的她全无印象,倒是不见蓝非的影子让她喘了一口气。 了无心绪的才敞开房门,她以为不见的人就着门框朝她抛去一朵狩猎的笑靥。 他又一身光辉夺目的打扮。不同的是顶上的玉冠换成各色彩纱制成的扑头,金线在扑头上盘出各种花样,显赫出众。 啧啧,一只花蝴蝶。 无盐长年跟郭问一起,郭问一向不讲求穿着,一袭白袍总是穿到袍角磨出线角,或领子洗破才肯换新,看见蓝非一天换好几套衣服的闲工夫,她不禁嗤之以鼻。 “怎么?我穿这样不好看?”经年挂在他脖子的金锁片晃荡着,看得出来方才他经过一阵奔跑。 “孔雀习性。”她连看都懒。只有动物界中的雄性动物才会花枝招展地展出自己傲人的美丽藉以吸引雌性,他一身花不溜秋的扮相跟爱作怪的孔雀无异。 “我是为你精心装潢自己,你不领情还损我?”有哪个女人不爱他华贵的模样,男为悦己者容,天经地义的事为什么到她眼中就全走样?还枉费他拼死拼活地赶来献宝,气死人了。 “不劳你费心,对我们穷人来说,衣服只是保暖的工具,装饰的作用不强,你不必为了讨谁欢心特意改变什么,我也不想欠你这种无所谓的人情。”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你也该把这一身破烂换下来,起码有美化我眼睛的功能,就这样了。”存心唱反调,蓝非一挥手,在门外候着的家丁川流不息地用托盆送上一应俱全的锦衣玉服,花色之多叫人叹为观止。 “四喜,进来帮姑娘打扮。”四个手脚俐落的丫环进来向无盐请过安就想动手替她梳妆。 “这几个丫环的手艺不是我吹牛,整座京城没几个能比的,再丑的人只要经过她们妙手回春,丑女也能变天仙。”这几人可是他的爱将,要出借不容易,为了讨她欢心,连自已的发型师都不惜外借,她应该满意了吧。 “你到底要怎样折辱我才甘心?”只要求最卑微的安静都不能,他非得不择手段来提醒她不堪入目的容貌和穷困的生活习性? 她不爱说话,为了他一再的骚扰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付,却引来他更多的扰乱,她真是弄巧成拙了。 “折辱?”瞧她说的是人话吗?他不过企求分些微薄的专注给他,她居然当他驴肝肺,他不断向她输诚,这婆娘却不领情,她当真无动于衷? “是的。”无盐抬头挺胸,她、再也不要一而再的接受他的“好意”.“你笑我不识时务、丑小鸭还是小家子气我都不在乎,我就是我,不要硬逼我做任何改变就是尊重我了。” 蓝非岔了气。“尊重?你知道自已在说什么鬼话,本爵爷要不是''尊重''你会让你住进这所宅子,不''尊重''你会让你吼着我玩,不''尊重''你干么吃饱撑着替你打扮门面,怕你受人欺凌,你不识好歹!”什么风度气质,全丢一边去! “你不过是把我当成收编的宠物,任性妄为,你的眼晴里自以为是的爱护又何尝问过我,那是我想要的吗?请把你的荣华富贵带出我的生活,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请让我维持现在的样子,我感激不尽。”蓝非一向我行我素,也不相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他的给与和宠爱,被无盐这一抢白,勾魂脸上的轻佻全不见了。 “我是认真的。”对女人,他每一个都是认真的,只是游戏的尺度因为女人对他的吸引力有长短的分别,没有谁把他的痴心当笑话看过,就除了眼前这个不通气的她。 无盐无声地叹息,她看见四喜丫环们对她投扔过来的不知好歹的眼色。 被她们如神明崇拜的蓝非经她这番不留情面的驳斥,她们怎生受得住,他代表亲王府的荣耀,她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子,这会儿怕是得罪全部的人了。 “大家先下去。”蓝非不可一世的自信来到她面前总是一败涂地,在她眼前他还有什么可依侍?有什么是她看重的? 无解。 他还想不出来。 四喜丫环们乖顺地下去了,投掷下来的是苛薄的批评眼色。 无盐敛下一清二楚的心思,就当没见着。 苛刻入骨的佣人,撑着门面挥霍的主子,这个亲王府还有什么不教人失望的? “看着我。”蓝非优美的食指端起她的下巴,“我要你的真心,你会认同我的。”对女人,他最厌恶使用逼迫的手段,可是她那么不同,那几乎是相见恨晚的心情了,是她给他这种不曾有过的新体验,那么,她就必须觉悟,一旦认起真来的他可会卯足全力来追她,而且,势在必得! 他以为她会因为他的宣告慌乱不堪,起码也该有点不一样的神情,恼人的是,那双最是吸引他的眼睛安然又充满智慧,深邃得好像洞悉所有的事情。 他赌上了,真心一片,他要定这个相见恨晚的女子。 ★★★ 他真是卑鄙得叫人齿冷。 无盐赌气地瞪着放在桌前的小包包。还有杵在她面前的洗秋。 洗秋的庞大实在教人无法忽略。 “姑娘,你不……要生洗秋的气,是它……少爷的命……令,我也没……办法,”她局促地玩弄着自己的指头,小孩心性和高壮如树的个子既矛盾又可爱,怎么也让无盐生不出一丁点真正的火气来。 “我没有生你的气。”依洗秋耿直性子,就算说破嘴也不见得能明白无盐心中焦虑的是什么,为了不让她继续自责下去,还得反过来安慰监视者。“我只是想出去走走,这样也不行吗?” “这……”洗秋搔头。“宝少爷只……吩咐跟着姑娘,听姑娘的差遣并没有说……说说不能出去。” “那就是了,你不让我出门去办事就是不听我的话、不听我的话怎么跟你家少爷交差呢?” “那洗秋也跟着……姑娘出门。”她只是反应慢不代表她笨。 “也只好这样了。”无盐不想为难不相干的人。 “不过……出门要先跟千年老妖拿令牌……去.”亲王府的规矩甚严,要进出有一定的规则,下人没有出人府邸的自由,在一定的时间内没有归还令牌,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轻者,抓回来施以警戒;重者,鞭刑伺候,还有被赶出王府的可能,被赶出去的仆役也没人敢用,沦落街头变成乞儿的大有人在,也因为赏罚分明,下人不敢稍有逾越。 “我等你。”一入侯门深似海,果真不是诓人的,半个时辰后,主仆俩离开两岸依柳园。 “姑娘,我看你非出去不……可的样子,有什么……事……交代总管去不就……成了?”洗秋不懂有下人可支使为什么这新主子却不用。这算有福不会享吗? “我有手有脚,自己可以做的事就不用假手于人。” “那不好……要是每个主子都跟姑娘一样,洗秋的爹娘不都要没饭吃了?”她一跨步就追上无盐的好几步,用走路如风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辛苦的是遇上屋檐总要弯下腰,她又爱说话,有时候左顾右盼不及就撞了个正着。 无盐替她心疼,她却嘻嘻哈哈不以为意地继续她的高谈阔论。 “你爹娘也帮佣?”无盐猜得出几分她的意思。 “都在大厨房帮忙,我们家穷,也幸亏宝公子人好…不计较收留我们一家……人,我跟爹娘才……能在一块。” “你很幸福。”宿命是一般人对生命的态度,环境的造就,知识的贫乏,让人无能为力。 “对啊,姑娘好聪明,什么都懂。”两代都是有钱人的家丁婢女没有折损洗秋的乐天知命,在她以为能跟爹娘一起,有吃有穿,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无盐轻轻晃动一头青丝。每个人要的幸福都不同,她的心绾在另个人身上,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暗恋也是一种自虐的幸福,但是其中的苦涩谁清楚?只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无盐不爱说明也不爱笑,可是洗秋的大嗓门和健谈每每逗得她笑出声来,两人在曲折迂回的大宅第里慢慢滋生出友情的情分来。 人有旦夕祸福,一大一小的两人都出了重重楼阁,却怎么都想不到一串琉璃瓦从天而降,就要劈上人高马大的洗秋。 无盐伸手一拉,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扯动洗秋吓人的身躯,瓦片落地成了碎块,躲过一动。 可糟的是,不知轻重的洗秋因为突然而来的拉扯,失了重心,全不客气地以泰山压顶的姿势扑上无盐。 一排回廊的花盆也殃及池鱼,泥土和压扁的花儿撒得满地都是。 包惨的是被挤压在最下面的无盐。 “姑姑姑……”她又闯祸了,洗秋欲哭无泪。 “不要嚷嚷,没事,我不要紧。”微弱的申吟从洗秋的身体下面发出。 洗秋轻易搀起弱不禁风的无盐。她知道自己的分量跟别人有多不一样,这下要出了乱子恐怕要提头去见她的宝少爷了。 “别紧张,我……哎唷……不会有事。”像小鸡似地被拎起站直,无盐发现自己的腰骨传来一阵剧痛。 “姑娘?”情绪紧绷的洗秋一扫结巴,眼泪直在眼眶中打滚。 “只是扭了腰,等会儿你帮我拿捏一下就不碍事了” “那我们不要出去了。” “可能不行,我有稿子等着要交。”重新夹好滑落的面罩,她接过洗秋捡起的包包。 “我可以帮你。”总是看着这跟别院落完全不同的姑娘趴在桌上涂涂抹抹,原来是图稿,洗秋自己大字不识一个,文盲的她对文人就是有股狂热的崇拜,这下知道岂有不自告奋勇的道理。 “不用了,我要去的书店你不熟,我自己去就行。”她不喜欢招摇,画小人书的事愈少人知道她愈能安心地画画,不用费心其他。 洗秋也不失望,不钻牛角尖是她很大的一项优点。 安静不到一瞬间,她又有疑问了。 “姑娘,为什么你非要罩着这碍事的纱布呢,要是我就不戴,太麻烦了。”她直憨地坦述自己的看法。 “不想惹出无谓的麻烦。”无盐忌惮什么似地轻轻带过。洗秋抓头。姑娘指的麻烦跟她想的麻烦显然不是同一件,但是,不同点在哪里啊? “我们走吧,这下地脏乱恐怕要劳动谁来清理了。”可怜的花因为她的莽撞夭折了,罪过,罪过! “小事一件,等一下我会叫看门的阿彪扫干净,再去花圃搬些回来顶替。”她也有她的人脉网络,不怕啦。 “那就偏劳你了。” “姑娘,你不要跟洗秋客气,我不习惯。”追上无盐蹒跚的脚步,她想补偿。“你走路的样子好奇怪,我背你。”她什么都没有,就力气大,背个人在身上,就跟吃大白菜一样简单。 无盐为洗秋的贴心感动了。 “不用,我……哎呀,真的不用。”就觉腰腿一轻,哪还容得她多说个不字,人已经离开地面,被扛在宽厚舒服的肩背上了。 无盐有生以来,红酡着脸被人背上街。 第五章 小小的书肆藏在胡同里,要不是牌坊写得明白大概不会有人当它是书店。 走出书店,洗秋的疑问一古脑儿的倒出。“姑娘啊,你的手抄稿为什么不送到司……礼部的经厂去,那里的书不管纸张、装订、字体都很讲究,宝少…爷对那里熟得很,你要印书,打声招呼就行……了的。”无盐挥别送出门来的书店老板娘。 “我的书是坊刻本,登不得大雅之堂,有小书肆愿意印我的图稿就很满足了。”她的小人书是要给一般市井小民消遣娱乐的,旨不在讨好高官富爵。经厂的书讲究墨色、校勘,有别于书铺以营利为目的,也因为精致,贩卖的价会变成平民老百姓的负担,再好的书只能收进藏书家的书柜,那不是她画小人书的用意。 “说的也是,只要有人肯……出我的书,我半夜作梦都会笑呢……”洗秋的神情有丝向往。“我喜欢你纸上的那些女圭女圭。”她也有些什么没说尽,埋在心里,用傻兮兮的笑敷衍过去。 无盐发现了。 “你也喜欢画画儿?” “嗯,小时候没……人要跟我玩,我娘也忙,就摘了树枝叫我在泥沙堆里和着玩,想……不到画画儿真有趣……”她秀丽的脸泛着出奇的光耀。 无盐没说话,心中倒是有了一番计较。 她们只差几步路就要走出胡同,可在眨眼间洗秋的身子一软,毫无所觉地瘫倒在地,无盐被一道黑影抄走,电光石火消失在街弄里。 “娘,刚刚来送手稿的姊姊被人抓走了。”一个十岁大的孩童处变不惊地钻进方才无盐去过的书铺,冲着柜台上的老板娘说道。 “什么?”俏丽的佳人性急地跃出柜台,急急消失,不管孩童体贴地为她打开活动小门。 “真冲动。”髫龄小儿老气横秋地摇头,缓缓收回手。 这方面,被带走的无盐努力想看清来人是谁,却苦于穴道被点只能任人摆布。”比刀鞘还冷的脸刻着岁月的痕迹,叛逆的棱线全是愤世嫉俗,他手上无刀,眼中错综复杂的凌厉却比刀锋还可怖。 “师伯。”她没站稳的身子被他重重摆放,一直忍着痛的腰骨好像被拧成段的菜干,阵阵刺痛着。 “把图交出来。”让她落地的同时也解开她的哑穴,他需要她的讯息。 “什么图?我不知道。” “不知道留你何用?”杀意从他黑黯的眼中升起。“给你最后的机会,说!”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图? “那就去死吧!”化拳为掌,原来就狰狞的脸变成鬼,掌风直扑无盐的胸口。 苞在郭问身边,无盐不止学到高明的医理和风水,就是防身的武技也懂一二,可是这保不住她,师伯的武功不知胜过她多少倍,她虽逃过致命的一击,却没逃过被摧毁的命运,狂奔间,她的下月复狠狠中了一掌,整个人像破布飞出去,碰上墙又跌下来,翻涌的血气一路从脾肺呕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别怪我心狠手辣,是你该死。”抛下冷淡无情的话。 “我不懂……” “死人不必懂太多。”为什么? “我奈何不了他,却能让他伤心欲绝,你可是他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呢,斩草除根让他一辈子都遗憾。”男人临走怕她没死透又踹她一脚。 什么遗憾,什么斩草除根,为什么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素来,只知道自己的师父跟师伯不合,为此,师父带着她辗转流浪各地,把无棱山的一切都让给了师伯,这样还有什么好争的? 师父坚持要把她送到蓝亲王府,为的就是怕她遭劫吗?是她任性,辜负了师父的一番苦心。 罢了,她从小是孤女,就算死了,也没关系,没……关系……了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要你们盯着她,到底有没有人把我的话听进去?”蓝非巧夺天工的容貌失去亲切的和乐,全部的人都看见他们的主子大发雷霆。 “蓝公子,无盐才上过药,你大声嚷嚷会吵到她的。”书店老板娘不悦地纠正大呼小叫的人。 蓝非百转千回地收起躁意,握在手中的纸扇开开阖阖没一刻安稳,从前的不拘小节无影无踪。 “我要你们快马去请大夫,那个庸医还没来啊?”眼前的两个女人吼不得,他一鼓作气盯向一旁伺候的仆人们。 “八百里外就听到你鸡猫子的鬼叫声,是谁踩了你的尾巴?”八荒飞龙中的杀伐神龙戈尔真跨过门槛。 书肆的老板娘一听见他的声音,乍然错愕,也只一下,随即藏匿进仆婢的人群中,她意图鱼目混珠,悄悄走开的意思非常明显。 “救人如救火,你就不能快一点,再慢吞吞我就烧了你的不欢石谷,让你没窝儿。”蓝非几乎是用推的把戈尔真让到床前。 同时,戈尔真的眼角也闪过一道身影,正鬼祟地朝门外隐没。 他心一动,想追出去,不料药箱籍制在蓝非的手中。 “老头子,慢得跟蜗牛一样。”勉强按下波动的心绪,他专心望向无盐。 “恶,她还是丑得教人受不了。” “她的容貌再难入眼也不关你的事。”蓝非不悦。 “我实话实说。”戈尔真吵了一眼当初寻死寻活绝不让无盐女踏进他亲王府的人,问号浮上心头。 “你干么不动啊,我是要你医治她,不是要你来发呆的。”蓝公子几度失控。 “你再罗嗦我就轰你出去。”专业受到挑战,戈尔真也没好脸色。 “不说就不说,用纸扇遮住嘴,他温驯地闭嘴。 咦,这可绝了,骂不还口的老四……奇哉怪哉。 “让下人打水来,有多少白布就拿多少,还有你,出去。”男女有别,诸多不宜。 “我不要。” “老四!”戈尔真面有薄怒。 “我要待在这里。”他淘气的眼睛全是正经。 “她的名节……”这人到底在乎过什么啊。 “你别忘记无盐是我的人。”他早练就笑骂由人的本事,谁爱嚼舌根随他去。 “为什么?”蓝非当初对无盐的抗拒他们一群弟兄都看在眼底,也不过才多少日子,态度也差太多了。不会是吃错药了才好。 “还问为什么,她要有个差池你负责啊,别忘了她的后台是谁,我可不想得罪那个邪心暴君!”蓝非喷火了,都这节骨眼为什么他还要花精神理这个讨厌鬼? 忍住夺喉的笑意,戈尔真忽略在他眼前晃动威胁力十足的拳头。“你什么时候怕起独孤胤来着?” “废话连篇,别把我当软脚虾看,你再拖拉我马上派人拿针缝你的嘴。” 瓣尔真太习惯他的任性了。“我已经开始看诊了,安静。”笑口常开的人才难捉模,他们几个弟兄里就数蓝非最得人疼,没人不把他当宝看,他天生的光环又带着罕见的魁力,去到哪都吃香,虽然是放浪形骸了些,可对每个女人却都诚实无比。 也因为他对谁都是真心的好,本来就命犯桃花的人更成了温柔乡中的翘楚,贪恋着人间游戏,不肯正视自已的未来。 无盐的出现,有那么点不同的味儿。 “你又发呆,我要杀了你!”蓝非跳脚跳得凶。 他的狠劲看呆了在一旁伺候着的家丁。 原来他们的爷也会生气,而且是暴跳如雷。 可是俊俏的人就连发脾气也好看得教人目不转睛。 ★★★ 无盐知道要不是自己的身子骨强健,现在的自己恐怕是在阴曹地府喝孟婆汤等着投胎了。 她睁眼,陌生的床铺。 她在哪呢? “姑娘,你醒来了?”是洗秋的声音,接着她又吼又叫:“宝少爷,姑娘清醒了。”蓝非以非人的速度出现。 “你,还好吗?”坐上洗秋搬来的凳子,他黑灼的灵眸直瞧面无人色的无盐。 她嚅动唇形:“我在你的房间。” “养伤方便,先将就。”浅浅的笑纹漾在他的嘴边,说不出的好看。 无盐看痴了他的笑靥,可接着她的不安慢慢纠上眉间。 她不过是亲王府的过客,躺在这间古典藏雅的屋子里算什么? 像是看出她的犹豫,蓝非带点不悦的赌气道:“我都不怕坏了名声,你怕什么?”要不是她才转醒,腰杆和下月复痛得厉害恐怕非爆笑出来不可。这花名满天下的男子居然还圣洁地袒护她。 袒护。是的,他这番话不就意在让她安心吗,为什么?他不是对她厌恶透顶?这不会又是另一次恶作剧才好。 她凄然。“我这张脸……会让人说闲话的。”蓝亲王邸全是美人,不管男女老少,连长工婢女也比普通人还略胜一筹,美丽在这块土地是那么的平常,平常到她这只乌鸦走进来想自惭形秽人家都还不屑,看着众人,她羞都羞死了。 “你的脸……很好。”他生平不说谎,他问过自己的心,心给了他这个答案,他也就正经八百地月兑口说出来了。 一缕看不出来的微晕染上无盐苍白的颊。 被了!他为她做的够多了。 她这辈子从不敢奢望有人对她轻言软语过,更何况是哄她,有他这句活真的够了。 “你哄人的技巧愈来愈高竿了。”曾几何时戈尔真倚在门框半是讽刺半是开了眼界。 “谁让你不叩门就进来的?”蓝非恼羞成怒,胀红的脸说多漂亮就有多漂亮,比女孩子娇嗔的模样还让人心动。 “我是大夫,有理所当然的探视权。”蓝少爷有他的张良计,他也有他的过墙梯,谁怕谁,“病人醒了,这里没你的事,接下来我会请京里头最好的大夫来,不劳你这名医的大驾,请喀。”戈尔真没事老爱找他晦气,现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扯他后腿的人。 躺在床上的无盐女可是经不起一点点的风言凉语。 “确定她死不了就想把我踢过墙了?要掀你的底,用不着小人物我来,可想而知,她在你亲王府的这几天恐怕把蓝公子你的风流韵事编号来听,听到耳朵长茧了,现在想撇清,迟了。”戈尔真刮脸丑他。 聪敏厉害、机变百出的蓝非皮皮一笑,那笑如春风初到人间,使人无法招架。他优雅地招手。“管家,戈先生要走了,请人备马送客。”戈尔真粗犷的脸扬起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静看两人平嘴的无盐微楞。 他不笑的时候只觉阴沉,这一牵动五官竟然教人浑身发凉。 “申屠姑娘,我们最宝贝的人就交给你了。”无盐还气虚,对他骤如其来的表示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脸上的神经也挤不出适当的表情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戈尔真走掉。 这就是男人的友情吗?那么不着痕迹又体贴地熨人人的心扉,她心中一阵激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看他,人都走远了,他啊,就那张嘴坏,性子怪,其实医术好得不得了,当然啦,是跟你师父没得比,哎呀,我罗嗦这些做什么,来吃药了。”接过洗秋熬来的伤药,他怕烫地接了过来。 “少爷,小婢来就行了。”洗秋心惊胆战地看着她的主子逞强。 万一她的宝少爷要有个闪失,被热汤烫着或什么的,她就等着被剥一层皮下来吧。 磁碗的杯盖在蓝非生涩的手掌里摇摆着,就算铺了块帕子藉以隔热,磁碗还是惊险万分地铿锵作响。 “来,喝药。”他的神情专注,一丝不苟,认真的程度教人也跟着目不转睛,生怕的不是磁骨碗有个不好,是担心喂药的人跟被喂的人。 伺候在旁的仆役们个个伺机而动,他们宁可冒着自己被烫伤的危险也不能让亲王府中的荣耀和贵客有任何失误。 “你们统统出去。”蓝非的命令使得神经绷紧的众人差点跌跤。 “宝少爷!”大家异口同声。 “什么?”蓝非一旋身,汤汁险险溢出碗沿。 大家一身冷汗。 “没有,少爷有事一定要吩咐下人,我们就在外面候着。” “哎呀,好罗嗦!”蓝公子不高兴了。管东管西,他又不是小孩,干么亦步亦趋,一堆跟屁虫。 “他们走了,药也被我吹凉了,现在慢慢把它喝完,对身体才好。”从小连根筷子都有下人帮他拿,现在要伺候人才知道不容易,蓝非小心又小心。 无盐再多的不情愿都融化在蓝非天籁一般的声音和透明的笑靥里,她不值得这样的对待,受了人家的恩惠要用什么来还? “不要胡思乱想,你的脑袋后面也撞破一个窟窿,好在可以用头发遮丑,撞上的要是脸,破了相就真的没人要了。”蓝非细看她,一眼一眼又一眼,这么近的看觉得她还满入眼的,虽然本质的难看没什么改善,就觉得她没初见时候连眼角余光扫到都会教人无端生出额汗来。 “把药给我,我能够自己来。”她不想讨论自己的容貌,一点都不想。 “你嫌我话多?那我安静。”他作势在自己的红唇上打了个叉,又噱又可爱。 无盐相信要不是身负重伤怕是会把伤口笑裂。 ★★★ 枸记、党参、红枣、当归都是补中益气的中药材,熬着排骨或鸡块当茶喝喝,大半个月让无盐见了就怕。 “我听洗秋说你不肯喝她炖的人参鸡,你辜负她一片苦心喔。”蓝非白衣白衫,玉树临风地踏进自己的房间。 无盐从窗外的景致回首,披肩长发没有刻意的梳拢反而呈现如舒卷云般的蓬松,小女人的她有股慵懒宁静的风韵,教甫进门的蓝非怔了下。 “再好的东西,天天喝谁也受不了。”见他大摇大摆的进来,她还是不习惯,闲散自适的手脚局促起来。 “说的也是,我有一回感冒就被她们逼着那不行这不行,惨得很哩。”他做鬼脸,那股委屈的模样又好笑又可爱,让人莞尔。 “还有啊,我小时候顽皮,女乃妈又盯我盯得紧,有一天她硬逼得我要午寐,我骗过她后,为了不想惊动家里的佣人决定从窗户跳出去跟人玩蝈蝈儿,谁知道这一跳跳进后院的人工湖,淹死事小,整整一个月被关禁闭,差点儿又生一场大病。”无盐听得专注,当他说到淘气处又想笑,调皮处有扼腕,一张本来少见表情的脸忽而转睛,忽而罩着阴寝,淡淡的光采焕发流转在她的五官里。 “不如,我带你去看差点儿淹死我的那座湖吧。”他一击掌,想到好主意。 “可以出去吗?我怕洗秋会跳脚。”她卧床的这段时间,胆子小又内向的洗秋突然变成老妈子,把她照顾得像什么都不会的婴儿,她相信不用过多久,她连自己生活的技能都会被剥夺。 无可讳言,像女红煮食这类女孩家该懂的技艺她一样都不会,长年跟着郭问走东走西,吃食都是简单的干粮,拿针,她行,不过此针非彼针,她学的是针灸治病,缝补衣服,抱歉了,她压根儿不明白那密密麻麻的针脚是怎么穿上衣料的。 不懂女红,无盐一点也不生憾,不见得会穿针引线的才是好人家的女儿、能养活自己更是重要。 “刚才我支使她做别的事去了,咱们偷偷溜出去,她不会知道的。”玩心又起,他也不在乎自己是主子,要有主子的威严权信,只道刺激好玩为前提。 无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自从她负伤到今天也没多少时间烦恼自个儿的伤口有没有收缩,倒是见到蓝非便自动地担起心来,这回又不知道要打破第几个骨董碗。 她哪是养伤,这摆明对她的精神制裁。 “你来亲王府也有一段时日了,我是主人,有义务带贵客参观游览,今天又是大晴天,老是闷在屋子里,会病上加病。”他罗罗嗦嗦地说了一堆就是要带无盐出门,他的好耐心也可见一斑。 “好吧。”要不顺着他,无盐知道会被纠缠到天黑,满园春色在窗台外对她招手,亮了她的眼,于是,跟着喜孜孜的蓝非跨出一住半个月多的是非亦非苑。 第六章 两人其实还是无所不吵的,小小的争执会出现在散步中,为了花圃的牡丹该种复杂还是单瓣的意见相左,园丁只好两个品种都种。 回到屋子,十九道的围棋,两人对弈,平分秋色,可是一论及起源,就能从最古老的对局“孙策诏吕范弈棋局面”争议到棋手、制品的优劣,延伸到南北朝的象棋、麻将,说到口沫横飞,虽然意见还参差,不过辩论后,输的一方也能化嗔为喜,欣然接受对方的见地。 休养的这段时间,彻底改变了无盐昼伏夜出的坏习惯,因为蓝非频频的打扰,所有的活动又安排在白日,为了养好精神,她被迫恢复普通人的生活习性。 虽然隐约觉得蓝非是故意要纠正她的不良习惯,可是事出无凭,要嚷嚷,嫌小题大作,不配合,又苦了自已,只好顺其自然了。 这天,蓝非带来自檀木制作的精美棋盘,象牙描金的立体铜棋子,兴致勃勃地来挑战无盐。 她是天才,纸牌难不倒她,围棋也一样,他常要苦思才能落下一子,她却能好整以暇地走卒吃将,把他辛苦布的局破坏殆尽。 他口服心不服,成天上门挑战,而生疏的感情也在斗嘴、切磋棋技的相处里悄悄搀入了一丝蜜般的感觉。 “我来了,盐儿。”改变称呼也是自然而然。 唉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碗被泼撒在地上的药汁,被剧力撕扯下来的纱帐,和狂咳不休的无盐。 手忙脚乱的洗秋含着两泡泪几乎快要哭出来。 “让开,发生什么事?”蓝非一眨眼就窜夺洗秋的位置,只见还有病容的无盐咳出一口瘀血,血中带锈黄。 蓝非抢过染血的帕子,迅速吩咐洗秋:“去泡盐水来,越浓越好。”洗秋哪敢迟疑,转身就跑。小姐都快没命了,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无盐咳出血来并没有渐缓身体的不适,她头昏脑胀,眼前一片模糊,想呕吐的感觉一阵阵涌上喉咙,然而,月复中的秽物也跟着呕意翻滚着,她想忍,秽物却逆行窜入鼻扉,连呼吸也受阻。 “我……我……”连呼吸都有困难了,遑论说话。 蓝非不想其他,低下头覆盖上她无色的唇。 口鼻的废物被清除,窒息感一消失,美妙的空气钻进肺腑,无盐顿获重见大日的感觉,可是接下来的,是截然不同于刚才的,那是舌尖交缠,一种不曾被别人引发过的。 她不知道要怎么去迎合品尝,虚弱的身子和怯弱让她一下子无法接受这么煽动性的吻,她昏厥了过去。 一感觉到口腔中温软随着怀中的人儿瘫痪,蓝非警觉地抓住她要往下滑的腰。 看见她昏厥过去的脆弱模样,他好想捶心肝。 她什么都跟别人不一样,就连他做视群伦的吻都会让她昏倒,她还真是会糟蹋他的男性自尊啊! 他以迅速沉重的吻在她额头做下印记。“记下我的吻,有一天你会亲口说要我的。”他要的不是她的屈服,他要她的爱。 “宝少爷,盐水来了。”洗秋惊天动地的脚步声想叫人忽略都难。 “催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连她肚子里的胃液也要让她吐得一干二净。”把无盐放回枕上。“还有,这药盅的药膳是谁熬的,”他是好脾气,不过谁也别想把他当笨蛋耍。 “是小厨房送来的,说是夏小姐吩咐的。”洗秋大气也不敢多喘,都是她的疏忽,要不是她粗心大意,她的主子哪会雪上加霜,中了卑鄙小人的暗算! 她在亲王府长大,官小姐们的伎俩她看多了,却没防到有那么一天会发生在自已主子的身上。 “夏子莞。”夏子莞是他金字塔排名第九的收藏品,是个识大体的小家碧玉,他就是喜欢她的体帖温柔才让她住进来的。 “送药来的人是这么说的。” “那送药的人你认得,循线追查,按图索骥,他懒得计较是看事情的,有人一再挑衅他的脾气,既然这么看得起他,不陪着似乎说不过去,他就随便应付一下那个鬼祟的小人吧。 洗秋摇头。“经宝少爷这一说,想起来,那个姊妹眼生得很呢。” “等小姐醒来,让洗大婶熬碗清粥给小姐暖肚,你在小姐的屋里加张床,往后就跟小姐作伴。” “好那,宝少爷的意思是……洗秋有个主子了?”一直以来她只是一厢情愿地自认是无盐的贴身侍女,这下宝少爷亲口钦点,她名正言顺,再也用不着妾身未明地当地下婢女,哇,好……好好喔! “只要你肯用心照顾小姐,首席侍女的宝座就是你的。”这丫环,真可爱。 “谢谢宝少爷!”洗秋一百八十度的大鞠躬,恭送蓝非出去。 ★★★ 蓝家瓷庄。 “结果出来了?”昏暗的密室传来好听的询问男声,像是扇子擂风的声音在宽阔的空间随着空气流动。 灯光一亮,黑暗消失无踪。 一张孤傲的脸对上蓝非。 “是金屑和黄铜,没有超过人体能接收的分量。”迷离的眼神没有什么重大的情绪,阴峻的五官,眼下的疤在灯光下摇曳着属于过去的桀驾不驯。 “她的身体这么烂,连一些微未量的金属性东西都适应不了?”用扇柄托住下颚的蓝非不解。 “是侥幸她的体质跟一般人不一样,这,你也有得挑?能救回她一条小命你就该偷笑了。”戈尔真一棒子打回去。 就因为她与众不同的体质,才能在短时间内发现被别人当做了眼中钉,这算幸运才是。 “她那么单纯会跟谁结怨?”戈尔真沉沉地笑起来,低冷的笑声回荡在摆满柜子的空间内,重重的暗影阴森又沉重,使人不寒而怵。 “拜托,没人叫你笑,夜枭的声音也比你的狗吠还好听。”蓝非猛搓胳臂。 “多使点劲看牢你的未来老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喽。”戈尔真好心情地拆他的台。 “这点请尽避放心好了,想当我蓝非老婆的人排到沙漠去了,多一个少一个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 “死性不改的家伙。” “别嫉妒我到处有人爱,谁叫我天生丽质难自弃,比你这个姥姥不疼、爹爹不爱,没人要的孤僻鬼受欢迎。被那么多人喜欢,有时候我也很烦恼呢。” “谁像你好胃口?家花、野花、喇叭花都好,小心贪多嚼不烂。”受不了! “要你管!我只是请你来帮个小忙,没包括还要接收你的风凉话!” “我是旁观者,旁观者清。”其实戈尔真很明白蓝非漫不经心的外表下有颗精明能干的心,只是他不爱计较,因为外貌倍受宠溺,要风有风,要雨得雨,他很知足,即便被旁人占了便宜他也笑笑就过去了,所以在某些别有居心的人眼中,八荒飞龙的老四跟败家子同定义。 “你是存心看我笑话,巴不得我栽跟头!”蓝非太了解自己的结拜兄弟,牛就是牛,不管牵到哪里,就算剁成牛肉片还是牛,他宁可巴望老天爷下红雨,也不敢奢望牛会转性。 “你的笑话己经够多了,还记得前年的爬墙行动?从某名花的闺房跑出一个赤条条的男人,还有,几个月前勾栏院的台柱和官家千金在西湖畔大打出手,哈哈,最近我更听见京城第一花魁宣布要收山从良嫁入豪门的消息,你放肆到这种地步,不会出问题才怪。” “哇,我从来不知道杀伐神龙戈尔真也对市井流言有兴趣,怎么,转性了?”什么忧患意识好像都跟蓝公子无关,他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 瓣尔真翻白眼以示警告。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圣旨下来了,要你择期完婚。” “我又还没收到,不算。”他把圣令当做什么啊! “口气不同,看上去你是栽在那个无盐女的手中了?”戈尔真不成戈尔真,今日的他有别于往日的沉默寡言,聒噪得可疑。 “你说呢?”想套他?门都没有! “我很穷,别想跟我要红包。” “老六,你有心事?”太反常了。 别人他不敢打包票,戈尔真的寡言谁跟他都没得拼,还有,他讨厌人群,要他主动上街肯定是发生大事了。 “杯弓蛇影。”他撇开脸,调侃地自我嘲弄。 “不明不白的,本公子只对猜女人心有耐性,你别考验我对兄弟的感情嘛,这样不好。” “诚实真是你最大的优点。”戈尔真站起。“我还有事,少陪了。” “拜托你也花点心思在女人身上,不要整天对着一堆烂木头,浪费人生。”木头再好也好不过人,他这弟兄到底懂是没有? 瓣尔真似笑非笑,什么都没说就想扬长而去。 蓝非一贯玩笑的声音追出:“有时候也让做弟兄的我尽点朋友的义务,不管你碰到什么,我都欢迎你来麻烦我。” 瓣尔真顿了顿步伐,面无表情地瞅他,可是坚冷的轮廓放柔了。 “你啊,先自扫门前雪吧,要担心我是八百年后的事了。” ★★★ 无盐在洗秋的频频说笑中把一碗粥吃完。 “小姐,饭吞下肚子,你的脸色好看多了。”端来铜镜,无盐憔悴的脸映在上头。 “把它拿开。”她大力挥手。 “我不懂……小姐……”她一紧张又结巴。 “我不能看见那个我……也不想。”淡淡的心酸漫上胸臆。她不知什么叫顾影自怜,不止铜镜,就连水岸她能离多远就离多远,谁叫她长了一张人见人厌的脸。 “小姐,洗秋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是洗秋觉得小姐你比王府里任何一个小姐都好,你不会嫌弃下人的我们……那天我娘病重,你还……不计身分地到厨房去帮她诊脉抓药,换成别的主子,不会有人理我们的。” “只是小事一件,都过去了,你还记得它做啥?” “不一样的,王府里的小姐有……哪个不漂亮,可是没有谁会去管谁的死……活,在我看来,小姐你的面貌比她们好看过不知几百……倍,容貌是可以用胭脂水粉遮掩的,人心却不行……”洗秋认真地说道。 就算奴婢的地位不高,人都是肉做的,他们也需要旁人的真心对待。 “谢谢你!”无盐哽咽。 她付出的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换来别人对她的好,以前的她为自已不同的心性和面貌,不知道婉拒过多少人伸出的友谊之手,一直以为形单影只的生活就是她以后一生的写照了,现在想起来,她故步白封得可怜,总以为缩在自己的天地吧就安全无比,现在才知道那有多愚蠢。 “小姐啊,你跟洗秋……客套,不是要折煞我?”无盐点头。“那我不说,以后你也不许再提什么下人不下人,你是我的姊妹,好不好,” “小姐……”她的眼睛又要发大水了。 “叫我名宇。”洗秋害羞一笑。“无盐。” “洗秋。”两人相视,心有灵犀地会心一笑,一大一小的笑声如银铃般地弥漫在屋子里,两人的感情又更进一步了。 ★★★ “诗夜宴,这是什么?”看着傍晚才送到两岸依柳园的一张方帖,无盐好奇地询问上在忙着点熏灯的洗秋。 把茅草油注人灯芯中,她头也不回地说:“那是千年老妖搞出来的一个吟诗会,说好听是诗会,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审判大会.”也许无盐舒缓优雅的个性感染了她,洗秋说活的速度也学着放慢,结舌的情况一日好过一日,现在的她可以清楚地表明自已的意思,不再段落不清、词不达意。 “我们也去吧。” 洗秋豁然转身.“不好吧,小姐。千年老妖吃人不眨眼,你的身子才康复一些,要应付她…我看还是算了.”鸡蛋碰石头,胜负立判。谁是石头,谁是鸡蛋太明白了。 “帖子来,人不去会说不过去,”谁说要硬碰硬的,她只是闷坏了,想出去散散心。 洗秋拗不过无盐,为她着了披风,两人就往指定的看雪亭去。 看雪亭居东,是夏子莞的偏院。 蓝非对女人真的慷慨,夏子莞的住处尽是奇花异草,屋舍尽其所能地符合住宿者的喜好布置,无盐看着端坐在凉亭里的夏子莞和她身后的建筑,心中复杂的感觉无法厘清。 蓝冷露一反之前的不友善,对无盐客气有加。 一场以诗为名的聚会下来,无盐对蓝冷露的霸气与傲慢的印象更深刻了。 清秀佳人般的夏子莞根本被吃得死死的,懦弱畏缩的个性总是无时无刻不瞅着蓝冷露,看她的眼色说话行事。 一场诗宴下来给无盐一种错觉,这场私人的诗宴好像是冲着她来的。 主仆两人无言地在回去的路上踽行。 灯笼的人就在这节骨眼熄灭的。 无风无雨,怎么说灭就灭? 洗秋嚷嚷的声音比什么都大。“见鬼了,要出门的时候灯芯才换过,说熄就熄……奇怪。” “重新换过就好了,我们离开看雪亭还不远,转回去要根蜡烛应该没关系。”漫长的对谈让她不觉有些累,才病愈的身子果然是逞强不得的。 “我去去就回来,小妞等我。”洗秋跑到一半,想到蓝非的吩咐,不安地再次叮咛无盐。 “我坐在石块上等你。”歇歇腿也为让洗秋安心,无盐挑了就近的石头坐下。 她才坐下,草丛中似有动物爬行的葱翠声音隐约传来,她有些茫然,这样的夜会有什么小动物出来觅食?想得不经意,腿一凉,一条冷凉的物体就缠住她的小腿,婉蜒爬上。 无盐动也不敢动,脉搏中的血液随着那蠕动的东西奔流,脚板一寸寸冷却。 就在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蓝非那好听的嗓子传抵她荒芜的思绪。“别动,听我的。” “它、它……在我的裤档里.”无盐羞愤欲绝。 “把眼睛闭起来。”无盐乖乖听话,同时,只觉腰部的蝴蝶结一松,裙子滑落,一只快手穿入她修长的腿间取走了异物。 无盐根本来不及感应什么,心一放宽,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一条迷路的小蛇,不要紧了。”蓝非轻松地把抓在手中的蛇往外抛,落入远地的池塘里。 无盐飞快捞起掉在地上的裙子想遮蔽暴露的春光,却听到蓝非略带煽惑地在她耳畔吹着气息。“你有一双极富弹性的美腿。”说罢还在她的颈部偷了个吻。 她要顾及足下风光不致招来色狠的觊觎又要用手捂着被侵犯的雪颈,刚才生死一瞬的惊恐还不及留在脑子里,就被蓝非的偷香给弄糊了脑袋。 “啊,我又看见蛇。”他真假混淆地低语。 无盐才想挣月兑他的搂抱,这一听,反而更攀紧了蓝非,也管不得自己的双腿正贴在他最男性的部位。 蓝非搂紧怀中的她。“我想要你,可是有件事又非先弄明白不可,真叫人左右为难。”他这半生从来没有这么君子过,好不习惯。 为了补偿自己的“牺牲”,他侵入无盐的丁香小舌放肆纠缠一番才放手。 对她颠狂的浓度愈来愈深,他要她! “少……少爷……”高举灯笼的洗秋回来了,呃……应该说是更早之前就回来了,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她都瞧见了。 蓝非厚着脸皮对洗秋一笑,霞出征服女人的迷人笑脸。“现在才出声,这样不行喔!” “你早知道……我……”洗秋问完才恍悟自己问了呆话。他们家少爷的武功盖世,寻常人的脚步声哪瞒得过他! 他放开无盐,不知道使的是什么手法,里在无盐腿间的裙子回到她婀娜的腰际,蓝公子手巧,三两下就替自己未来的老婆系好蝴蝶结了。 “咱们走吧。”挽着无盐,他刷声打开不离身的纸扇。 “去哪?”不由得无盐不问,他的行事一点章法都没有,眼下也不知道他所谓的地方是哪里。 “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凡事一语点破就不好玩了。 “我……” “嘘,别告诉我你不去,咱们可是去讨公道呢,你缺席,讨了公道也没意思。”用纸扇掩住无盐的嘴,他眼中的淘气多了丝怒意。 “你的意思是说刚才差点让我没命的蛇……是有人蓄意谋杀?”举一反三,无盐不由得不做如是想。 “我什么都没说。”他眨眼,惹得洗秋差点儿又把灯笼的火烛打翻。 忍着一肚子疑问,无盐跟着他走。 她不是那种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人,如果真是有人想加害于她,她肯定要把前因后果查个水落石出,命是她的,谁也别想无缘无故地要走。 三人离开看雪亭前,蓝非吩咐在附近站岗的家丁找来石灰,结实地撒在四周,他缜密的心思让无盐印象深刻。 望着不远处夏子莞的住所,一股莫名的情绪升上她的心底。到底,他还是个多情公子哥,尊重人命的同时,似乎也代表夏子莞在他心中的分量颇重。 她知道这样的醋意非常不该,可是该死的,无盐第一次心想独占蓝非——这个见女人无所不爱的公子。 她是不是沉沦了,陷在他早就织好的蜜网中,正以无悔的姿态走去! 第七章 蓝冷露从来都没想过自已会赤身露体地站在蓝非面前。 锦榻上凌乱的被褥和男欢女爱过的气味久久不散,再笨的人也知道她刚才干了什么好事,更天杀的是跟她欢爱的男人居然自己跑掉,丢她面对即将而来的风波。 但是,她就是爱那个男人,爱得全无理智,爱得如火如荼,爱得他叫她去死她也会去。 “姑姑,虽说气候不冷:总是春寒料峭,这么单薄的衣料恐遮不住什么,还是多穿一件暖和的衣服吧。”蓝非遮住无盐的目光,不让她看到蓝冷露丑陋的模样。 慌乱很快从蓝冷露的脸上消褪,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有条不紊。取下披在床沿的薄楼,她姿态优雅地像大家风范的闺女。 “你半夜闯进我的房里来,一定是有非说不可的话、不用拐弯抹角,就直说吧。”从梳妆台拿了象牙梳,她也不管薄楼能遮住的部分有多少,她自在地坐下,梳理起她的长发, “扯破脸是您希望的?”蓝非不笑了,俊俏无比的脸覆上沉闷。 蓝冷露木然地梳着已够滑顺的青丝,菱形的嘴角扯开一抹怅惘。“君不见我青丝成雪,一片丹心付与谁,对镜悲白发,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是女子的青春呢?”蓝非没有搭腔。 “我好寂寞啊,你们有谁明白我是人,我也有!” “我自问没有亏待过您,我也说过会奉养姑姑到天年,亲王府里的一切都是您的,您哪天想要拿走,我一句话都不会吭的。”对于扶养他长大成人的长辈他只有心存感恩。 “你——放屁!”她勃生的怒气不知从何而来。“这王府内的掌舵者本来就是我,大江南北属于蓝家的产业营生有哪一样不是靠我,这里的一切不用你说也是我的,可是钱跟权能买什么,买阿谀馅媚,买人心,买一切人世间的有形物质……可恨的是它买不回我的青春,我的大好青春。”蓝冷露丢掉象牙梳,模向生出鱼尾纹的眼角。 “我蓝冷露十三岁能织锦,十四岁懂算计,十五岁能歌善舞,踏破门槛提亲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是为什么女人的活路只能嫁人?有哪个男人懂得会比我多,可鄙的世俗把我囚禁在这个飞也飞不出去的地方,为的,就是要扶养你——”她跳起来直指蓝非鼻尖,“一个万众所归,能继承蓝家香烟的男孩子,就因为你是男的,我不是,所以我只能沦为配角,苦哈哈地把贵公子养大,然后看着年华老去,只能等你分我一口饭吃,我不甘愿啊!”她说得激动,大有要找蓝非拼命的样子。 “所以,您要无盐的命?” “看起来你也发现了,她不像你之前带进门的那些女人,府里只要我动根小指头没有人不乖乖听我的.”她怒视无盐。“这个女人太厉害了,一山岂能容二虎?这个亲王府有我就没她,把碍我眼的眼中钉拔掉是我的作风,你不也默许我这么对付你的女人,反正对那些人你也没认真过。” 蓝非轻摇头,眼底的嬉色看不见了。 “姑姑,您错了,大错特错。” 她的偏激个性早在少女时代就养成了,狠毒的心理更让王府的家禽家畜无一幸免,为她暴戾的行为,他早逝的父母伤透了脑筋,当她五度被夫家休回时就决定不再让她出嫁荼毒外人,就算毁了蓝家的声誉也不在乎。 蓝老爷子为亲妹子用尽多少苦心,想不到换来的竟是这种下场。蓝非也庆幸他爹娘走得早,要是留到今日,不知要多受多少气。 “我尊敬您是长辈,但并不想助长您的气焰。”多年来,他念在她是唯一的亲人,百般忍让。如今,话都说开了,壮士断腕,痛的会是谁呢? “哼,说出唱好听!”蓝冷露一晒。偏激早已深种。 蓝非脑筋转了转,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我不会让谁动无盐一根汗毛的,京郊外有幢别业,您暂时就住到那儿去,我想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不!”蓝冷露恶狠狠地扫过无盐,冷笑在她风韵犹存的嘴角凝成冰冷的线条。“府里的东西全是我的,你休想巧立任何名目赶我走。” “姑姑……”会把她纵容成今日嚣张跋扈的个性,是他的错,他必须弥补。 “那您就全拿去吧,王府里的一切。”蓝非大袍一挥,慷慨解囊。 “我应该称赞你的慷慨还是施舍,好侄儿?”她又惊又喜。 “随便。”嘴角又露出晶亮笑意的他又掏出扇子替无盐扇起风来。“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管不着。” “那你立刻给我收拾东西滚出去!”没想到这般容易就占了上风。 蓝非不动如山,他嬉皮笑脸地问无盐:“未来娘子,我们被扫地出门了咧。” 无盐横他一瞥,说:“你玩掉的是你蓝家的产业,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哪有人家随随便便就把偌大家产送人?千金视如粪土,也只有他这种超级无敌任性的人才做得出来。 “好!就听娘子一句话,咱们走是不走?”拉起无盐修长的手,他默默凝视。 “我不想真的被人用扫把撵出门。”真不想跟这样的人有什么瓜葛,但牵连却愈来愈深。 “那就一起走!”蓝公子非大方地贡献出自己的手臂让无盐挽就,脸上咧大的笑一点阴影也没有,让人怀疑他送的不是家产而是麻烦。 他这一离开就直接走出蓝亲王府,从此,没再回来过。 ★★★ 蓝亲王被削爵、破产的消息如火如荼在市井街市流传,一把火烧得人声鼎沸,烧到皇帝老子的金耳里去了。 独孤胤臭着一张本来就吓人的脸,倒不是他长得不能见人,是他邪佞的气质叫人破胆,早朝过后的他留下八荒飞龙,在御书房召见众人。 他是群龙中年纪最小,地位最高,也是个性最阴晴不定的一个,换下龙袍的他眯着眼享受侍从所提供的按摩服务,静待谁先开口报告。 好半晌。 吃零食的声音此起彼落,还有人无聊地把他平常用来打发时间的马球拿来玩。 他猛一睁眼,就要发脾气。 “你有话要说了?”时机被拿捏得再恰好不过,独孤吹云温儒的脸正对着他。 见是自已的哥哥,一股气只好硬生生咽下,不过别人可就没这种特殊待遇了。 “你们,朕可不是请你们来吃吃喝喝点心兼拌嘴的,谁有老四消息快说!”众人面面相觑,一致对独孤胤摇头。 “你们是傀儡戏里的傀儡,哑了?”他最讨厌看见这群人,每每都会叫他大动肝火。 “陛下,微臣想修正一下您的说词,傀儡戏基本上是有傀儡师傅在幕后配音的,您说它哑,情理上是不通的,”珍珠龙戚宁远吹毛求疵。他有洁癖,就连言语间也挑剔得很。 “我不是说过,大家聊天的时候,把你们的敬辞和君臣那套繁文褥节给收起来,朕最不喜欢这些有的没的。” “遵旨,皇……老么。”睇了独孤胤要翻脸的神情,众人玩够了,语气硬拗了回来。 “说实在的,这阵子大家各忙各的,自从上回咱们把那颗烫手山芋扔给老四以后就不曾联络了。”海棠逸的良心不像大家都被狗吃得差不多,其他人的脸上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坊间传他被皇上给削官去爵,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独孤吹云倒是扔了个问题给独孤胤。 “辈短流长岂能相信。”独孤胤嗤之以鼻。 “那破产呢?”戚宁远也被引出兴趣。等会儿得到答案他好回家告诉自己那好奇心比谁都强的老婆,唉,妻奴……可是一思及老婆的可爱,甜蜜就从心坎滋生出来,管他别人怎么说! “他花钱如流水,这倒不是不可能。”独孤胤摩挲着雕龙刻麟的扶手,研究事情的可能性。 “不过,他也是我们几个人里最会赚钱的。”有人插嘴。 蓝非的人缘好,长袖善舞,只是他出生富贵家,底子丰厚,蓝家的生计已派专人打理,完全不需要他费心,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专长在哪里,以为成天流连花丛,骗骗女人的胭脂吃就是他唯一的本事了。 那也就是说他们白操心了? “他是九命怪猫不会有事的。”戈尔真的话是佐证。 几个人的眼光一致对准他。“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就前些日子。”他不喜欢他们的眼光,就像他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前些日子是多久以前,”有人追根究抵。 “不说!”干么,他又不是死囚还严刑逼供! 咦,这是什么态度?“这小子欠修理,大家上啊!”不晓得是哪个跟戈尔真有宿仇的人藉着细故喊打。 独孤胤看了有趣,也参上一脚。 “皇上……万万不可……您是万金身躯,要是……小的只好以死谢罪了。”阻挡不及的贴身侍卫团团围绕着,希望在一团乱的人头昊能找出他们尊贵的天子来。 不过,直到御书房的房门被打破,玩心未泯的群龙们统统滚出门外,他们还是没能达到愿望。 看着被惊动的禁卫军飞奔而来,那两名侍卫绝望地想自己身上的束腰不知道能不能拿来自尽,上吊而死也好过以后加诸的罪名……呜……呜…… ★★★ 美其名是瓷庄的破宅子,在空置了许多年后住进了人。 瓷庄距离京城最繁华的市中心有好几里远,闹中取静,又不至于有交通不便的烦恼。 不是很讲究的厢房分成两翼,经过几天用力的打扫后勉强可以住人。 “大叔、大婶,让你们住这间房真是委屈你们了。”围着裙兜手拿抹布的无盐一派素净装扮,卷高的袖子和洗家夫妇一个样。 “小姐,您千万不要客套,是我们夫妇俩厚着脸皮非跟少爷出来不可,也多亏您不计较收留我们一家三口,小人感激不尽.”原来在大厨房担任火头夫的洗老爹有着跟洗秋一样的大嗓门,说起话来声音大得吓死人。 洗大娘是典型的妇女,话少工作勤快,她腼腆地拉拉自己丈夫的衣袖悄声说:“既然安定下来,赶明儿个你也好去找工作,我可以接点针线活,院子里也可以撒点菜籽,这样多少能减低少爷和小姐的负担。”他们跟着要出来,除了一份割舍不下的感情之外,也想分担家计。 “我想暂时还不用。”无盐阻止这对可爱忠心的老夫妇。 夫妇两人交换不解的眼色。 “是谁夸下海口把家产送人,就那个人应该负责,您俩,还是负责厨房的工作就好了。” “这样会坐吃山空的。”洗老爹慌了手脚,他们家的宝少爷是何等高贵,生下来到今天指细皮女敕,又不懂人心险恶,要他赚银两回来,还是等着饿死比较快。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是你们的主人,你们选择跟他就要相信他。”无盐笃定得很。 住不成问题,剩下的都好解决。 洗老爹夫妻半信半疑地退下,无盐捶捶劳动过度的肩膀,小蛮腰却冷不防一紧,被人从后面一把搂住。 “吹牛皮都不用打草稿的啊娘子,我刚刚都听见你对洗老爹说的话了,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啊?”蓝非把下巴搁在无盐的肩胛上,爱娇地嘟嚷。 还玩? “前厅都整理好了?”她可是善用人力资源的高手,每个人都分配了工作,想偷懒,那可不行! “你瞧,我的手红通通的,想不到做粗活好累人。”他撒娇地伸出手掌,想得到怜惜。 无盐拍了他的手心。“累不死人的。”这样就喊吃不消,后面还有他受的呢。 “我是你未来的夫婿耶,你一点都不心疼?”他喜欢她身上的香味,喜欢她处变不惊的能力,喜欢她的指挥若定,喜欢她对他怀抱信任态度,喜欢更多更多他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女人。 事发至今,她连一句问话都没有,没有喋喋不休地追问他疯狂的行动,没有抱怨自己接二连三被陷害的理由,她不笨,许多事只要细细推敲都有脉络可循,她不浪费时间做一些于事无补的动作,她平实地过她该过、想过、要过的日子,在他认识的女人里,她,这个无盐女,非常了不得! “你想出赚钱的法子了?”没有甜言蜜语,她在乎的是迫在眉睫的问题,肚皮保全了,再来谈别的。 “你一点情调都没有。”无盐拍拍他那张帅脸,语气坚定地道:“咱们家有五口人要吃饭,男人当家作主,养家活口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你呢?”真爱计较! “我,不知道。”她的定位在哪里无盐还很模糊,许多简单的事情一跟蓝非扯上关系就会乱掉,未来了她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划不来!”蓝非没有放手的意思,他还是“挂”在无盐的身上,“我要出去讨生活会有好多天见不到你,这样我亏大了,不依、不依!”他在乎的到底是啥?无盐楞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道:“我要补偿一点就够了。”补偿? “我没银子。”她攒的钱都投资在书店上,要跟谁去拿钱? “我要的不是这个。”蓝非把她拉转过身面对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然后在她猝不及防的小嘴深深一吻。 无盐脑中嗡地一响,没来得及品尝这份难得的温存,蓝非已经离开。 “果然跟我想像中的一样甜。”他回味得很。 “你……”她能说什么,只好跺脚掩饰自己的害羞。 “来吧,干了一天的活,人不是铁做的,你也一定跟我一样肚子饿了喔。”牵着她手,蓝非往外走。 她呆呆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用膳啊。”他好笑地有问有答。他的无盐女能干聪颖。缝隙间居然也有迷糊的一面,他愈来愈觉得她可爱了,怎么办? “我先请大婶给你下点面疙瘩吃。” “面疙瘩填不饱肚子,留着当消夜,我带你到红袖招去吃饭,那里的料理一等一好吃,主厨的酥鸭三吃更是美味,你一定要去尝尝看。”无盐好想泼他一盆冷水,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讲究食衣住行的他也共体时艰一下,为了吃一顿饭还劳师动众到酒楼去,不会吧! 可是她涌到嘴边的话却被蓝非接下来的言语给窒息了。“洗老爹他们也应该去尝尝一流师父的拿手菜,我们全家一起出动吧。”这是第一次无盐在他看似不知人间疾苦的外表下表现出体恤下人的感情,他让她感动。 “你等我一下。” “唔,你是该梳洗打扮一下,可是,不要让我的五脏庙等太久喔。”女人家爱美是天性,他等得! 只一下无盐就回来了。 她是梳洗过了没错,也换了件稍稍体面的衣服。 “娘子,你是我见过换装最快的姑娘家。”其实她有没有打扮蓝非并不是很在意,她从来都不是叫人惊艳的人,说平实还算抬举了她,但是月复有诗书气自华,不管她做什么动作总是像微风般地优雅,是的,他没想过有一天”优雅”两字也能用在她身上,还有轻缓的动作,让人看着看着,不觉地静了心。 无盐啼笑皆非。“你等过多少姑娘换装啊?” “真要我数?”蓝非皮皮地扳起手指。 “算了!”她不是真心想听。“这个……给你。”放在她掌心的是用绣帕包裹起来的东西,绣帕洗得很干净看得出浆白的颜色,可见收藏者的用心和珍爱。 蓝非掀开。一颗小如尾指的金钢钻莹然绽放着璀璨的亮光。 “这是做什么?” “这颗钻石是我师姊给的,等一下如果银两不够可以拿来凑数。” 蓝非慢慢瞳大眼珠。”你要我等是为了去拿这个?” “怎么,不够?”她从没到酒楼吃饭,不曾有过的经验自然没有那份价值观。 “够,很够很够,够我们吃一大餐还有剩了。”蓝非要很努力才能保持流利的一贯调调。 他郑重地把钻石收进胸襟,明亮的眼飘过深奥的流光后留下慧黠。“这颗矿石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否则吃下去会消化不良的。”旁推侧敲是他最擅长的伎俩,个中含意除非有心人才能明白。 “没有没有,它只是一颗很普通的钻石。”无盐连忙摇手。 一颗在有钱人眼中没什么价值的钻石,是她那已成人妻人母的师姊第一次从矿区中挖掘出来送她当及笄礼的,礼重情意更重,她细细收在身边好多年。 “你刚才明明说是你师姊的。”他皮性不改,捉弄起人来。 “是吗?这个不重要,我肚子也饿了,吃饭比较重要。”她逃避什么似地急急往外走,生怕他追根究低。 蓝非哈哈一笑,轻轻松松追上“畏罪潜逃”的无盐。 第八章 “你这个笨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了我的全盘计划。”男人光果着强壮修长的身躯斜卧在躺椅上,徐徐的烟雾从烟杆往上升,模糊了房间里缥缈的光线。 他是全身赤果的,享受着女人般的按摩。 “起码我逼走了他们,蓝家的产业全是我们的了。”蓝冷露贪恋地看着男人粗犷的曲线,柔夷放肆地上下游走。 “那只是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蓝家这丁点财产还不在我眼中。”男人睥睨他身下的蓝冷露,苛刻的脸线条全是算计,他噙在嘴唇的笑又阴邪又无情,让人不寒而怵。 “你的野心真大。””能要到手的为什么不拿,野心是包藏在祸心里的,不拿出来谁也看不见。 “那张图真的那么重要?” “得到它你就知道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时候他不只是武林盟主,还是天下之王! “为什么你不直接对付那女娃的师父,我搜过那无盐女的屋子什么都没有。”蓝冷露贴近男人的背,喘息渐重地轻舌忝他的耳廓。 男人一把将她从后面拉到前胸,冷酷地抓住她的下颚。“总有一天找会的,只要让我得到那张图,我就是天下无敌了。”能让他忌讳的人也只有一个郭问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蓝冷露吃痛,微眯的凤眼却表露出变态的激昂与痴迷。 “灭鼠要赶烬杀绝,运用我们得来的财力和我本来就有的筹码狠狠打击他们,我就不相信得不到我想要的。”他冷眼嗤笑。“小美人,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只有你!” “你会得到的,当一切都属于我的时候!” ★★★ “来到这里可以把面纱摘下来了,蒙着脸吃饭我会没食欲.”红袖招是京城最红的一家酒楼,二楼的雅座尔雅安静,是文人雅士最爱来的地方,在老位置坐定,蓝非不改挑剔的脾性缠着无盐非把遮丑的面纱摘下来不可。 “这里人来人往,不好吧!”为了白已的尊严和蓝非的面子。她的确打算蒙着脸用膳, “你说说看哪里不好?要吃饭的人是我又不是别人,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他我行我素的坏因子又冒出来。 “我不要。”有理讲不清,还有,她也不打算事事跟他讲理,太累人了。 她准备卯上他的神色看在蓝公子眼底,他不怒反倒觉得有趣,长手一伸,一方薄纱已经落在他手中。 “嗯,自然就是美,虽然说你跟美还有段距离,但还是这样顺眼。”无盐拿他无法,干脆赌气不理他。 这期间,红袖招的跑堂已经来回送上店家的招牌料理,竟摆了满满一桌。人来人往,恭敬依旧,没人多看无盐一眼,也没人怕他们是来吃自食的,情况好得叫人难以置信。 蓝非夸张地扭动鼻翼在每道菜的上空梭巡一遍,嘴里还忍不住喷喷称奇:“红袖招的厨子似乎把他一百八十般武艺全用在这一餐了,你瞧,洞庭湖的鹅燕,苏州燕来笋,江南的鱼、虾、蟹,北方的牛、羊、骆驼都全了,你的面子挺好卖的。” “怎么是为我?我……从不曾来过这般高级的地方,人来人往,哪个不是缎袍锦衣的有钱人,难怪洗婶他们不肯来。”洗家一家三口听说要出门用膳,一个个全找了藉口推托。 她更担心的是那点钻石能抵得上这整桌山珍海味吗?要是不够,可就头大了。 “别担心那些不必要的烦恼,快吃,你动作要是慢了,等下连鸭脖子都吃不到。”蓝非挟起一筷子炙鱼放进无盐的碗,直催着她吃。 看蓝非大快朵颐的模样,无盐忽然不再忧愁了,就相信他吧!她的心这么告诉自已,爱捻花惹草的人不见得是坏胚子。 蓝非看她每样菜都尝了一筷,冷盘、热食、糕果、蜜饯都吃过后却皱起了眉。 “不好吃?”蓝非很想知道她想的什么。 放下筷子,无盐情绪三转二折,突然击掌轻喝:“小二哥!” “你想做什么?”蓝非被勾出好奇心,忍不住趴在桌上盯着她的下个步骤。 “我要把这桌菜打包回去。”蓝非永不变形的笑容有一刻结冰,虽是瞬息融化还是不对劲。 “不好吧,再可口的菜过了时辰就不好吃了,叫他们撤去就好。”他吃得挑剔,吃得精致,也吃得卫生,打包?从来没听过,这无关颜面,纯粹是对吃的坚持。 “浪费不好,回家热过也让洗婶尝尝这些人间美味。”浪费粮食不是好习惯,要改。 蓝公子的眉纠成结了。 “我不会叫你拿的,我自己提得动。”她蛮干,一定坚持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就随你的意思。”蓝非展露生不如死的笑容。他会不会包容得太过度了? 爱上她简直就是跟自己的格调过不去,唉,真的栽到姥姥家了! 珠帘响起清脆的撞击声,有人拨开走了进来。 轻移的莲步,宛转的声音,宋芙蓉曼妙的影姿,玉手搭在小婢女的手背上,五指尖,·妖饶地福了福身子。坐入蓝非身边。 “蓝公子,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忘记妾身了?” “芙蓉,你还是美丽非凡,倾国倾城啊,小可可是每天都念着你,想着你,今日上红袖招来是宴客还是受邀啊?”一见美女驾临,蓝非整个神情就不一样了。 宋芙蓉娇羞一笑。美人微笑,就像春风吹过冬旱的大地,明媚温馨。“公子你说呢,自从西湖一别,芙蓉一直等着公子来接我入府,等啊等的,月余过去,公子却无消无息,刚刚还说没把人家忘记,依我看,公子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她的试探多过真心,可是场面话讲得漂亮,让人挑不出语病来。 “你这张小嘴还是一样得理不饶人。”蓝非接住她偎过来的娇躯,状似陶醉。 “哟,我的好公子,你到底什么时候要迎我过府,我早就过厌了送往迎来的生活,只巴望早些从一而终。能伺候公子到老。”八面玲珑的她没有自顾跟着蓝非打情骂俏,她用眼角余光瞅着毫不起眼的无盐,灵活的杏眼带着微不可见的不屑和示威。 “白头偕老啊?听起来很不错,不过贫贱夫妻的生活你过得惯吗?跟着我,恐怕是会委屈你。”蓝非握住宋芙蓉细女敕的小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宋芙蓉咽下喉头的一小口口水,精致华美的水粉一角不掉。“宝少爷你还是爱开玩笑,你大富大贵有谁不知道,能跟着你只会是神仙眷属,怎么也不可能是一般乏味的夫妻!”她还沉迷在她的富贵梦中。 “芙蓉啊,我已经是今非昔比的蓝非了,如今的我穷困落拓,你还对我青睬有加,我好感动喔。” “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现在的我一文不名,穷得刚刚要来时还被野狗追呢!”没人看得出他究竟是演戏或是真情流露。, “不会吧,那么坊间的传言是真的?”她悄悄缩回自己一双玉手,那种期盼过高后来导致的失望,再也无所遁形地堆积在她怎么看都美丽的脸上。 “流言嘛,是三分颜色开的染坊,可信可不信,不过,啊,对了,小二哥,快点帮我把这些没吃完的菜打包,我要带回去的。”喝!打包?不会吧…… 红袖招的伙计见多识广,果然撤掉整桌的美食。 “宝……少爷!”宋芙蓉瞧着蓝非依旧风流潇洒的面貌,十分心有不甘。逢场作戏是酒女的命,可是在送住迎来间。谁又是没感情的,对蓝非,她不止投注不许多心力,他也是自己从良的唯一人选,希望一旦落空,怎生得了! “我头痛,先告辞了。”她匆忙地起身,心中绝望生气和成空的虚荣在一瞬间都成了泡沫。 可恨!她用尽手段,却什么都没得到。 她要的是能让她富贵终老的环境,蓝非虽说长相俊美无比,养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来劳苦自己,她不干,也不想自讨苦吃! “哎呀,小心走得快绊倒裙摆。”蓝非好整以暇地端起伙计泡来的乌龙茶,不知是发自真心体贴还是别有所指地叮嘱着。 “呀!”乌鸦嘴。夺门而出的美人轻眸一口,搭着婢女的手益发用力,脚步快得让旁人以为她逃难呢,蓝非莞尔,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够了,他瞄向身旁空位,说是空位,因为真是空空如也,无盐已经不知去向。 “真是,一不留神人就不见,自卑心作祟也用不着这样!”他滑出椅凳,一眨眼就冲下楼梯,消失在红袖招的店门外。 红袖招的掌柜伙计看着蓝公子卷出门去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少爷又回来了。 “我打包的东西呢?” “宝少爷,您是当真的?只要您吩咐一声,我让厨子重新给您整治一桌新鲜菜看,您说可好?”掌柜哈腰鞠躬。 蓝非老实不客气地用纸扇敲他一记。“你忘记本少爷破产了,现在穷得快要饭了?” “啊?”掌柜的张大嘴巴。“是是是!” “喏,这块金锁押在你这里,有人问起就说我付不起酒饭钱押给你的.”蓝非拿下他长年带在身边的金锁片眶当一声丢在柜台上。 掌柜慌得差点想咬舌自尽。这锁是保命符,他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收。 已经仙逝的蓝亲王对他有知遇之恩,这红袖招本来就是蓝家的产业,他只是个管厂门面的伙计,他的宝少爷就算要他让出红袖招来,他绝对没有二话,可是金锁,他打死都不能拿! “不拿,我就哭给你看!”蓝非抓起店小二包好的料理,赖皮地转身就跑。 人老就爱纠缠不清,都说借放了,他会回来拿的嘛,穷紧张! 无盐纠着脸离开红袖招,漫无日的地疾步快走,等到心中不知何来的闷热稍稍散发后,才发现自已不知不觉走到最热闹的市集来。 “马不知脸长,猴子不知红,这么丑的女人也敢出来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她逐渐清醒的意识接收到从她身旁流过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要是我生了这种长相的女儿早一把掐死她,免得大家痛苦。”买菜的三姑六婆抓着葱,品头论足无盐的面貌。 无盐全身一僵,两脚几乎要瘫软,她不敢有任何动作,灼热的太阳刺痛她的皮肤,她把面纱忘在酒楼里了,她又闯入以前甩也甩不掉的噩梦里,嘲笑、谩骂、唾弃、可怜和一堆堆情绪的产物污蔑地倒向她,耳边仿佛凄厉地又听见她自已的生母恶狠的声音:“我宁可没你这种恶鬼投胎的女儿……”一滴滴的汗从她光洁的额头滑下鬓边,不满五岁的她被抛弃在市集的噩梦,慑住她不知要何去何从的脚步。 看着万头钻动的人潮,她瘫软地蹲了下来。 “丑八怪,看起来身材还不错喔。”下流的男声,无情的耻笑,她要崩溃了! 她用胳臂圈住自己的头,抵挡人们加诸她身上的痛楚。 有谁在她因低垂露出的皓颈上模了一把,可是立刻的,哀鸣也似的哭嚎和人群纷纷走避的湿乱从她身边空出了干凉的空气。 一只不规矩的手断了,断掌的主人像滩烂泥躺在水沟旁哀号咒骂。 “是我,没事了。”温暖无比的手臂,熟悉的体温,蓝非瞧也不瞧从他掌中飞出去的人渣,他的女圭女圭脸噙着凛寒的冷,黑玉的瞳仁布满杀机。 无盐抬不起头,她非常用力地把自已缩成一团,希望不会有谁注意她,若自己能消失最好…… 蓝非发现她全身冰冷,一把抱起了她。 包深的沉默,更冷的脸,他走过的地方,行人退避。 “姆妈,不要丢下我……盐儿不是故意要长成这样的……”她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蓝非的衣襟。 人的长相到底能代表什么?蓝非知道自己出众的面貌和非凡的家世给自己带来无往不利的人缘,从小到大,他的人生没有挫折失败,他所人目的都是美好精致的人事物,直到无盐闯入他的生活… 肤浅如他居然也受影响,思考起生命的价值了,真是……这算近墨者黑吗? 等他走远了,从小巷的阴暗处才走出一个飘飘若仙的人来,他一身道袍,斜指宝剑,眼底一片清澄。 他站着,看着蓝非的去向,久久不语。 ★★★ “不要碰我,我是不洁的人。”缩在床铺的最里处,无盐从一回来就一直保持着退怯且自暴自弃的态度,眼眶的泪掉不下来也始终没干过。 对女人,蓝非的耐心是超强耐久的,可是这次,他保持不住翩翩的风度,强悍地进驻无盐的跟前,一张脸几乎跟她贴着。 无盐闪了又闪,怎么都逃不过他紧密的接触。 “你到底想怎样?”她气苦。 “我不想对你说什么大道理,也说不来。”他本来就是个没正经的人。“我只是觉得面貌是父母给的,你跟我都无法自主,想想,每个人的面皮要跟着自己七、八十年,要是自已都忍受不了了,别人又会怎么看待,我是长得比你好看没错,可是论起真才实学我可比不上你。” “别哄我,我知道自己的斤两。” “我也不想这样贬低自己啊,可是要不这么说,等一下你要寻死寻活我就头大了。”才说几句正经话他就全身觉得不舒服。 无盐幽幽地看他。“你知道吗?我娘是因为我而死的。”蓝非才皱眉马上下意识地用两指拉平它,太常皱眉容易长皱纹。 “她生下我受尽邻居的冷嘲热讽,最后,她的爱抵不过大环境给她的压力,把小小年纪的我带到市场丢弃,她不知道那时的我已经会认路回去,当我回到家门的同时,我的母亲却因为受不住良心的苛责,选择跳楼自尽。我亲眼目睹她跳下来的样子,她的神情带着解月兑,她终于月兑离我了。可是,我一辈子都摆月兑不掉她死前的梦魇,这是她给我的处罚,罚我不该投胎,罚我长长的一生都要背负丑八怪的面目”蓝非什么都没说,用眼神鼓励她继续。 “她死后我成了流浪儿,没有人要我,直到碰见我师父,他收容了我,第一次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温情,还有人不怕我可恨的脸,我发誓要跟着他,永远都不要离开。”她愁眉不展的脸因为提到郭问扬起少少的安慰,可是却在蓝非的心里注人酸溜的发酵感。 他最不喜欢无盐提到郭问时的模样。讨厌、讨厌、非常讨厌! 他生平没为准吃过醋,他发誓绝不会给他们师徒俩相处的机会,绝对不会给!他体内有股想独霸她的渴求,欲念一生并不觉得惊讶,对她的感觉也许随着她丰厚的才气早就根植在心里,以前不曾发芽是他的心太杂,贪恋一切唾手可得的东西,反而忽略了真正、最好的。 “不要再说了。”掩住她的唇,从手掌间能感受无盐轻颤的唇瓣。“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话,老实说,对你因为太慎重,我那套甜言蜜语怎么都不敢用在你身上。”是虔诚吧,说了,就等于许下承诺。 无盐不敢置信地盯着蓝非,一点矫揉造作都没有地扑进他的胸膛,啜泣才从喉咙中逸出。 蓝非提供了让她眼泪尽情奔流的港湾,真心地承受无盐女给他的悸动,这时刻,他才真正明白爱恋无关一切,爱上一个人能包容所有。 蓝非知道自己真的爱上一个女人了。 ★★★ 棒着屏风,无盐放心地浸泡在浴盆里,哭过的身体分外疲惫,泡了好久,慢慢才觉得软化,茫茫的烟雾随着她捞起的水花四处弥漫,因为神魂不定没听见从外头走近的足声。 “洗太久了,我以为你溺毙在浴桶里。”蓝非显然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段时间,女圭女圭脸写着不高兴。 无盐手忙脚乱地试图遮住自己雪白赤果的身子。槽糕!浴巾呢?刚刚她还捏在手里的。 她忙不迭地让身子滑进水里,脸蛋烧红了起来。 “你、你、你进来做……什么?”她沉到最底,嘴巴差点吃水了。 “我怕你睡死在里面。”他随意地扫过无盐的雪肩和白颈。 “你快出去,我……要更衣了。”她气嘘不已,这么不避嫌的举动要是传出去她的清白就毁了。 “的确是,在浴桶里待太久容易生病。”蓝公子坏兮兮地笑,好像抓到小老鼠逗着玩的猫。 才说完,无盐就打了个喷嚏。 “出来!”他命令。 她不动,可是随着愈来愈冷的水温,无盐认命了,她刷地站起来,眼睛紧闭,豁出去总比生病好,要看就给他看吧! 然而,一方温暖的软袍罩住她还带水珠的身子,脚一悬虚,她被蓝非带离了浴桶。 第九章 轻柔的动作,流畅的姿态,蓝非俐落地为无盐揉搓着还湿漉漉的长发。 “你这样我很不习惯。”看着铜镜反映出来的蓝非,也许是心理作祟,也许是她不曾让人这么亲近地伺候过,总觉得奇怪。 因为这点奇怪,她坐立不安,老是想把蓝非手中的长巾抢过来。 “以后慢慢就会习惯的。”她的长发乌亮如黑丝,让它从手中滑开就像看见一匹缎子,那放在手中的触感太美好了,好得让人爱不释手。 “慢慢?” “我喜欢你这头秀发,圣上已经下旨要我们择日完婚,等成了亲,你就是我的娘子了,画眉之乐,夫唱妇随不是很好。” “成亲?”她压根儿没认真过。 她是爱着蓝非没错,但结为夫妻是她师父的主意。 她这样见不得人的容貌会替他带来什么?想起在街上的遭遇,她整颗心完全凉透。 蓝非兴高采烈,一时疏忽她的感觉。“咱们可以把瓷庄重振起来,把这里当做重新起家的根据地。”面对即将而来的挑战他兴致勃勃。 无盐慢慢将蓝非梳通的发丝分成好几股整理成俐落的发型,用力揩去罩在心头的阴霾。 “这恐怕要慢慢来,瓷庄要用的资金不比任何小生意。”她不想泼他冷水,但凡事总要务实。 “我自有主张,你不用担心。”蓝非顽皮地扭动五官,一看就知道心中早有算计.“我只要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成了,这年头坏人多,这几天最好少出门,如果非出去不可,就让洗老爹跟着吧。”无盐想反驳什么,一昂头,看见他领口脏了一处,这时才想到离开亲王府的好几天里,爱美的蓝非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爱干净,一天都要换上好儿套衣服也不嫌烦,来到瓷庄,她跟大家忙着整顿,实在顾不了他,可是也不见他抱怨过什么。 “换你坐。”一股柔情从她心中流过,把蓝非按进椅子里,她为他摘下小壁,替他重新梳过发式,梳理的过程却发现他颈部的金锁片不见了。 “到哪里去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什么?”蓝非明知故问。 “金锁片啊。” “我把它换成米粮,咱们晚上才有晚膳啊。”他开起玩笑脸不红气不喘。 无盐听了却倍觉难过,握住牙梳的手还是梳着他后脑勺的发,愈梳愈觉手沉。 “别难过,我带你看一样东西去。”她隐忍的情绪藏得很高明,可是抖着的手怎么也骗不了他。 她是真心为他那块金锁难过。 他为自己的无心玩笑心虚了。最近的他常常心虚,在她面前真是一点坏事都不能做啊。 “看什么?”她显然不是很有兴趣。 “不说,反正是让你看了会开心的东西。”他就喜欢逗她玩。 “好。”不想扫兴,无盐动作迅速地替他换新发型。可是她实在没什么弄头发的能力,一头歪七妞八的发髻比原来的还糟糕。 “看起来你没有这方面的才能。”蓝非坦白指出。 这同他的画眉之乐有点出入,不过,没关系,慢慢教总有一天她会变成他心中想要的那种模样。 “你以后天天来吧,我可以帮你,现在没人帮你,你怎么打理自己?”无盐不敢去揣测他的心情转折。 谁知道蓝公子咧嘴一笑。“反正我已经很久没有社交活动,不怕人家品头论足。 大开大阖,进退有守,随遇而安的男人何其珍贵。无盐几乎想给他一个拥抱。 蓝非从她手中接过牙梳往梳妆台一摆,拉着她就跑。 “你急什么,慢慢来啊!”无盐真的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带你去看好东西。”他孩子气地回头对她笑。 无盐被他的笑给勾起无限好心情,对着蓝非也翩然还给相对的报酬。 人间好风好景比不上心有灵犀一点通! ★★★ 拾级而下,地下室的空气还算流通,照明的簧火挂在四方墙面上反照出幢幢的人影。 “这是关犯人的苦窖吗?到处阴风惨惨,好可怕。”走进一开始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无盐躲在蓝非的身后,等到内室整个亮起来,她才大胆地探出头来。 “怎么是,这里曾经是瓷庄,只是荒废多年,蟑螂老鼠多少是会有的,其余那些奇怪的东西绝对没有。”蓝非本来想吓她一吓的,看他方才为了金锁片的事已经够自责,为免以后事发不好收拾,他决定自己还是多收敛一次的好。 “阿弥陀佛!”蓝非又想微笑了。想想无盐刚毅的个性和独立的人格,遇上这种暖昧不明的环境还是会表现出女人胆小的特征来。他享受地带着她往前走。 “这是什么,啊,好漂亮!”她惊呼。 蓝非把灯笼提得老高,好让她能一眼看见他想让她看见的东西。 “我可以……”无盐指着一排排的柜子,跟天花板齐高的柜子密密麻麻铺着干稻草和泛黄的宣纸,神秘地吸引她去翻动。 “请便。”他挤眼。 无盐掀开层层叠叠的覆盖物,底下赫然出现一叠又一叠,堆积如山的瓷器。 盘、杯、碗,成套的玉壶春酒盅和各式各样的青花梅瓶,数量之多,叫人叹为观止。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她想不出来一栋弃屋怎么居然放着价值连城的瓷器。 “这间瓷铺是前朝蓝家发迹的老宅,我的祖先就是靠瓷庄起家的,这些东西放了好几百年应该还有点价值。”蓝非淡淡说道:“你看,这张纸一模就粉了,瓷碗的章印扒的是八十几年前的景德窖的东西。” “你好厉害。”无盐对蓝非有些另眼相看的意味了,在皮相来说他是顶尖的,且他才学不高不低。总以为一个人的才干到这样也是不简单的了,想不到他不如外表表现出的肤浅。 “不要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无盐嗔他一瞥。 这人就是乱没正经的,总是叫人分不清他这一刻和下一刻讲的话哪次是真心,哪次又是玩笑,要跟这种人相处恐怕要具备非常坚强的心脏不可。 “这样你就不怕没钱东山再起了。” “只要有心,想做什么都不难。”不是自满,只是他觉得锱铢必较大麻烦,散漫过日子,吃好用好,享受所有美好的事物,才是人生。 “你行吗?”不是无盐看不起他,是再正常的人也不会大手挥挥,把偌大的家产当礼物送人,大方到这种程度,真是匪夷所思。 “哈哈,放长线的大鱼,总要用称头一点的饵啊!”事出必有因,事情不到最后,揭穿就无趣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意思? 蓝非亲昵地捏她的颊。“体验穷人的生涯也不错,多吃菜根香以后才能吃得苦中苦。”他不在乎别人把他当败家子看,就算他如何地罪该万死,跟谁都没关系! “是吗?那我以后天天炒萝卜干给你配饭吃,让你做个人上人吧!”还玩她?没一句是老实话! “那也没办法,就当减胖喽,这阵子缺乏''运动''我是发福了。”他捏捏自已的腰又坏坏睨着无盐的身材,意犹未尽的部分是够明显的了。 无盐瞪他一眼,脸颊忍不住生晕。 这只大! 剩下的时间,两个人慢慢观赏着精美优邃的瓷器,随着蓝非精湛生动的解说,两人陶醉在瓷器的迷宫里,久久忘了时间。 无盐被瓷器中的丰富色彩给迷得如痴如醉,她模了又模,每一样都想占为己有,就这么看着,突然就蹦出一句话来:“这么多漂亮的颜色,要是能用到画稿里去不知道该有多好!那样黑白的女圭女圭也能穿上好看的衣服了。”自言自语才说完,无盐抓紧手中的青釉瓶双眼发直。 “这是个好点子。”蓝非想想似乎是可行。 “真的?”她连瓶带人靠近蓝非。“真的可行?”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他知道今生恐怕必须跟她的图稿分羹她的关注和爱了。想不到他一代情圣也有跟别人争风吃醋的一天,人呐,真的不能太铁齿! “是是是,我先上去。”无盐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波正在狂跳中,热潮涌上四肢百骸,酱红的脸就快滴出汁液来。 跳上阶梯,她两步并成一步,满心欢唱。可是下一刻她不好意思地停下脚步转半身。 “你等等我,我就回来帮你搬瓷器。”她轻松活泼的样子是蓝非不曾见过的,就算她这些话只是为了安慰他被遗弃的补偿,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他是爱定她了。不过今生今世都只爱她一个吗?这……还有点难确定,嘿嘿,要牛转性总要给点时间,而且眼前可口的芳草也要有一直吸引他不去打野食的能耐,不过,他要把这番话公诸出来,下场可能会满惨的…… ★★★ “我打叉叉的地方上红色,黑点呢是描粗边,发色麻烦你多上一点灰彩……这样,会不会太复杂了?”将一叠草稿放在埋头苦干的洗秋眼下,无盐带歉意地问。 洗秋是被她打鸭子上架的生手,一古脑儿给大多工作,会不会吓跑她啊?而且她们已经耗了一整晚,蓝非来露过好几次脸,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唔,放下就好。”第一次拿笔的她刚开始的确有点怕怕,可是涂坏几张桃化纸还倍受安慰的经验加强了她的信心,几个时辰过去,她己经能够照着无盐的交代做好副手的工作。“我可以的。” “那——”为了表示对“新手上路”的认可,无盐松开绑成髻的头发。“你慢慢做,我去弄些消夜。” “好。”洗秋头也不抬,痴迷的程度几乎凌驾无盐之上。 无盐是何时走开的洗秋不清楚,不过涂啊涂的,她倒是发现墨汁不够用,想当然,端来无盐专用的那方石砚,就要继续奋斗。 唔,这是什么玩艺,凹凸不平的线条模在手里就是奇怪。 她倒掉砚台中残留的墨汁,将整个砚台翻过来看了个仔细。点线面的图腾,呢,看不懂。 算了,不研究!还是把正事做完才是。 重新装了八分水,她不敢稍有懈怠,认真地磨起墨来,准备继续奋斗。 ★★★ 不是很宽敞的厨房位在两翼厢房的后侧,因为早过了晚膳时间,灶炉已经没火了,只剩下洗老爹习惯留下的一抹星火。 椅柜里留着蓝非中午从红袖招带回来的大餐,她错过晚膳没想到大家还体贴地为她留下食物,她满心感动。 才想把东西端去跟洗秋一起吃,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让她全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久不见,你的伤全好了?” “师……伯。”无盐霍地转身。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他魁伟的身躯占满厨房门框,形成十足的压迫感。 “我这里真的没有你要的东西。”她不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不知道的东西教她从何交出。 “你太不识时务了,既然你''真的''不知道,那留你无用,你还是去死吧!死了,反倒还有用处!”做事干净俐落是他一贯作风。 匆忙中无盐抓起一只水瓢准备抗敌,虽然知道自己的姿势太好笑,可是小命快玩完了,管它呢! “喊救命吧,看谁来救你,不过,多个人来只是多条冤魂,善良的小泵娘,那不会是你想见的吧!” “无耻小人!”无盐骂他。“不属于你的东西不管你怎么强取豪夺都没有用,师父既然不想把东西给给你一定有他的打算,你杀了我,他还是不会给你的。” “丫头,这种事不用你操心,我只要把话放出去,郭问来不来,你也看不见了,剩下都是我跟他的事,我自会解决的。”他铁了心,也不想夜长梦多,杀了她,用来要胁郭问才是根本。 “你想得美,我师父不会让你如愿的。” “那可不一定!”话落刀起,银光辉耀。 无盐闭眼,引颈就戮。她不想出声呼救,那只会引来更多血腥。 刀,没有如她想像的贴近她的咽喉。她只觉身子一轻,被带离开厨房。 “你没有侥幸捡回一条小命,我还是要你死,只是换个方式。”人死,千百种万式,为了新鲜,他打算玩点别的。 杀一个不怕死的人太不刺激,他要看她临死前的恐惧。 “变态!”无盐任着他带上不知名的高楼。 “我要你尝尝你母亲从高楼跳下去的心情。”男子是认真的。 他成功了,从高处往下望,无盐立刻满头晕眩,差点儿站不住脚。 “你知道我的身世?”高处的风特别强,握住栏杆的她被吹得睁不开眼。 “哈哈,你的身世。”他从鼻孔喷出的气带着浓浓的恨。“不提这点我还愿意留你一具全尸,既然你说了,就别怪我无情无义,下手狠毒。” “同样都是做坏事,狠不狠毒有什么差别?”一派胡言的疯子。 “对我的意义不同,杀人的是我,要满足的也是我的感官啊。”去!愈说愈不像话了! “我跟你无冤无仇的……”无盐怎么都想像不出来为了一张莫须有的图腾她会死在这里。 “你的母亲……是个好女人……”他幽幽说道,狰狞的眼多了一抹细微的柔情,可是那抹柔意瞬间即灭。“却为了你——一个没用的赔钱货自杀,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我要你去陪她!现在就去!”他十指偾张,只一下就掐住无盐的脖子,她的身子毫无反抗能力,半空悬在栏杆外了。 “你……到底……是……咳……谁?”她没办法呼吸,握住栏杆的手渐渐麻痹,她恐怕真的要步上自己母亲的后路了。 “就告诉你也无妨,你是我的种,一颗丑陋的种。”杀人的脸能好看到哪里去无盐不清楚,可是在她眼中放大的影像却跟魔鬼无异。 “父……亲?”是喜悲怒恨,她不清楚,因为她快死了。 “我可没你这样的女儿!”他无情地打击她。“我爱的是你母亲的,没有你,我们可能长长久久厮守在一起的,为了你这块不值钱的肉,她选择离开我,所以,都是你的错!” 无盐听得迷迷糊糊,她的神魂慢慢月兑离躯壳,无意识的脑子只剩下“父亲”两个宇不停地回转着,眼看就要失去仅有的清明…, “烨舟,够了!虎毒不食子。”从天而降的郭问无声无息落地。 “呵呵,终于把郭大国师给逼出来了,我就不相信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徒弟被我整死!”何烨舟得逞地大笑,接着,使劲一推,残酷地剥削无盐最后的凭恃,一把将她推了下去… 冰间不忍地闭上眼睛。“为了几本相学、玄机、测算的书这般赶尽杀绝,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真是叫人心寒!” “我最恨你的就是这点,凭什么你轻轻松松就得到师尊他老人家的宠爱,把不传的风水秘茂都给了你,我伺候他多少年他却说我资质平凡,经不起魔障的考验?我不信,我抛妻弃子为的就是要变成人上人,不达此愿,就杀尽天下所有的人!” “造孽啊!”郭问失望地摇头。“逆天而行,就能如你所愿吗?” “的确是不能,当年我发现你捡了我的女儿,不出面认她就是想把她放在你身边当细作,想不到,她什么都没学会,蠢得一无是处!”何烨舟对无盐一点都没有父女之情。 “唉,我虽懂勘舆之术。却永远不懂人心,你要的东西在这里,就给你吧!”郭问灰心已极,从长袖中模出一块石砚递给何烨舟。 这块石砚他见过,它就摆在无盐的书桌上,何烨舟去过她的房间数回,却从来没想过机关是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 “该死的丑丫头还骗我说不知道,真是死得好!”何烨舟恶毒地唾骂无盐。 接过石砚,他反覆观看,终于看见砚台后的图腾。 “在哪里了快告诉我!”他全心全意被即将得到的名利富贵冲昏头,兴奋得连口齿都不清了。 “在南粤白鹤秘室。” “我怎知你会不会骗我?”他用心谋策了多年的愿望就要实现,再也经不起挫折。 “南粤有白鹤山,山腰是你我一起练功的地方,跟无涯山相邻,你不会忘记我们常把找来的玩具都摆在哪里?”何烨舟相信了,最后的疑虑从他多疑的眼中敛去,他放声大笑。 “富贵荣华全是我的了!”望着他狂笑而去的背影,郭问又悲又痛。 夜郎自大,他无力可回天…… 第十章 无盐的身子以直线下坠的速度往下掉,她没有知觉,所以也没有恐惧不安。 朦胧中,她只听见风咻咻刮过耳朵的声音,还有,一些不明的声浪。 “老四,你行吗?” “看你手无缚鸡的力量,不要逞强啦。” “闭嘴!”蓝非讨厌自己在办正事的时候挤一堆人在他身边罗罗嗦嗦。“把你们的网张好,要是无盐有个万一,我就把你们的头一个个扭下来祭她!” “对喔,咱们还没喝到老四的喜酒耶,新娘要是有个万一,喜宴变丧礼,喜酒变苦药,好像不太好“” “不过……”有个声音悄悄地咬耳朵。“白包通常不用像红包包那么多……” 蓝非气得不轻,要不是他的娘子正等着他救命,一人一个“五百”的耳光绝对少不了! “别说了,他会杀人的。” “是啊,要杀的是你。”那声音有些干了。 “怎么说?”他老神在在,没意思松手。 “借刀杀人啦,老四卯起来要是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你会死得奇惨无比”戚宁远不玩了。 “结伴下地狱没关系,反正我还有你!”戈尔真一点都不怕。 不管谁嘴硬,从高处掉下来的无盐安全降落在蓝非结实的怀抱里,幸好楼高只有两层,下坠力不强,要是多个几层,恐怕他一身排骨会被挤成肉排。 丢下那群说是来帮忙,却一点忙都没帮到的人。蓝非双臂发麻地蹲下来,轻轻将无盐放在地上。 “盐儿?”他喊她,软软的人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瓣尔真凑过来。“真倒楣,怎么每次她出事我都正好在?”看诊治疗全是免费,他真的亏大了。 蓝非恶狠狠瞪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出口没好话,不说话会死啊!”每次都触他楣头,混帐东西! “会啊!”戈尔真回答。 “落井下石的小人,你给我记着!”蓝非没心情理他。 “我记性差,不用了。” “你到底看是不看?”耍他?不要紧的,山高水长,这笔帐他蓝非记下了。 “你求我。”戈尔真存心捉弄他,平常让蓝非欺负太多,不找点回来,机会难得。 蓝非一把抓住瓣尔真的衣领,雷霆大发地怒吼了:“我们兄弟一场,大家开开玩笑无伤大雅,无盐是我未过门的王妃,她要有个什么,我不会原谅你的。”从来不生气的人发起火来几近疯狂。 他就算癫了也不在乎,他要是失去无盐……不,他不敢想,也不要想! “玩真的?”他最近的心情也恶劣,奔波了大半个月,要找的人一点着落都没有,要疯,大家一起来吧! “什么真的、假的……”蓝非要起来揍人了。 “老五,老四难得纯情一次,你就成全他嘛,见死不救对兄弟总是说不过去,要欺压他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不急着这一时。”戚宁远出来当和事佬,他跟蓝非是酒友。酒友有难好歹要站出来仗义直言一下。 “申屠姑娘根本没事,她只是被吓昏,不用多久自然会转醒,到时候叫人熬碗姜汤给她压压惊就行了。”被大家一说他似乎变成万恶不赦的坏人,这些人也太不了解他了。 原来是这样! “谢谢。”蓝非长长一揖,抱起无盐就走。 “哇,大礼耶。”闷不吭声的海棠逸动容了。 “这家伙是坠入爱河了。”戚宁远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男人总有一段昏头的时间,就像起疹子,发过就免疫,现在的蓝非正是非常时期。“大家忍忍。”戈尔真什么都没说,他遥看天际点点明星,眼中的失落更深了…… “可想而知,要不然他干么大费力气布局,弄得我们跟他鸡飞狗跳的,瓮中捉鳖是要很大的勇气的。”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蓝非事先计划好的,环环相扣,危险的是要是有个环结没掌握好,无盐可能就会死翘翘了。 “你才是狗跟鸡咧。”什么不好比,比这个。海棠逸一点都不喜欢这种譬喻。 “是是是,敝人才疏学浅,请原谅。”戚宁远自知失言。 “别说了,看老四刚才那副嘴脸真不习惯,笑面猫发火,可怕!”海棠逸余悸犹存。 “说的是,咱们暂时还是躲远一点,等他大喜日再来,那天,他总不敢扯破脸给咱们难看。”戚宁远打算那天要阖第光临,有老婆做保镳,老四非要卖他面子不可! 戚宁远不知道的是,法子人人会想,几个成了家的人居然想的全是同样招数。 真不知道个性迥异的人在一起久了,互相同化的可能就大大提高,不过,这群龙恐怕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也非把你揪进来和个稀巴烂才会甘心的那一型了。 ★★★ 大灾小难从她进入蓝家后似乎没停过,无盐睁开眼,首先跳进她脑子里的就是这个念头,她真的是灾星。 “盐儿?”蓝非看着她醒来,却是双眼无神。 听见他的呼唤,她转过头来,无神的眼滑下一大串眼泪。 “都过去了,所有的噩梦。”他真的心疼,恨不得替她身受。 “不可…能的,这是印记……永远会一生跟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破碎地低语。“我的脸,为什么我会长了这样的一张脸?”任她有再多的心理武装,再多的自信说服自己,也抵不过别人随便的攻击,更何况……是她的亲人! “那个混帐东西是不是说了什么伤了你的话?我找他去!”他温良的性子一日比一日激烈,原来稍带脂粉气的女儿态不只不见,眉宇间还增添了一股男子的气概,这份气质无损他华贵优雅的风范,反而更见成熟了。 “他……是我爹,他居然……是我朝思暮想无缘能见上一面的爹。”她泣不成声。 蓝非是何等的冰雪聪明,但看无盐伤心欲绝的模样也猜得出何烨舟说了什么狗屁倒灶的话。 他知道自己有张甜死人不偿命的嘴,要让无盐破涕而笑并不困难,但是,熬过今天,她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宅里不出门,他必须想办法解决! “一个没责任的父亲,不要也罢!”他温柔地抚模无盐散在床铺上的头发,一举一动显得轻柔深情。“我知道自己有一肚子的缺点,说大道理我也不会,倒是搞笑的能力还可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满月复经纶,多才多艺,厨艺是差了一点啦,不过洗大婶煮的菜还能入口,我就不要太挑剔,其实,我也有点厌倦当花蜂追浪蝶的生活,如果你不介意,咱们就凑合着一起过日子,这是求婚握,我从来没跟谁这样说过,是真心诚恳地示爱,你要是拒绝我,我也不要活了。”要不然他就颜面扫地了。 无盐听了是好气又好笑,可更深的悲哀和无力感也一起在她的胸腔发酵。 “婚姻大事是不能玩笑的,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也用不着为了安慰我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至于我爹……”她窒息了一下。“强求无缘人是愚不可及的行为,我会释怀的。”前提是她需要许久的时间才能舌忝平伤口。 她爹跟眼前这集天地精英于一身的男人都不会是她的,她太卑微低下了,什么都配不上。 何烨舟无情无义的一番话已经粉碎了无盐的信心和自尊。 一个人要是失去了这些赖以支撑的因素,人生会是一片灰暗。无盐能从受尽嘲讽耻辱的童年熬过来,为的是身边有着郭问的爱心和扶持,可这回呢,她的人生受到空前最大的打击,她还能抚平伤痛再继续走下去吗? 她茫然了! 她灰色绝望的语凋让蓝非警戒了起来。他不喜欢灰心丧志的她,他见过她许多种风貌,绝望沮丧的她却是前所未见。 “我不许你胡思乱想,别人不要你是他们没眼光,我要你,我要你啊!我会永远陪着你不会走开的!”他狂吼地抱住她,为她许下永远的承诺。 他游戏人间,说的尽是嬉笑吵闹,对他身边的女人他也有真心的,但不多,两三分而已。无盐不同,他是认真的,千真万确的认真。 “谢谢你!”无盐回应他让人安心的拥抱,可是,她已经不能爱他了。 两张丑美分别如此大的脸怎么做夫妻?他不在乎,他可以!然而,她怎么能,她自己已经是笑话一则了,何苦再拖蓝非下水! 一个绝代风华的贵公子和一个空前绝后的丑女子,无盐啊无盐,你怎么忍心陷他于水深火热里?乌鸦怎么也不敢跟凤凰站在一起,自卑都来不及了!当初是她太天真,大无惧地闯进侯门,如今……她还要再让更不堪的情况失控到什么地步…… 不如归去吧! 去意在她心底萌芽,立刻就成形了。 离开他会痛,可是再苦再痛她也要自己忍下来,这里不是她停驻的地方,永远都不会是…… “不许不说话,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她简直是木头人,任他搂着抱着,还害他说了一堆肉麻死人的,结果哩,全无反应!难不成真要他挖心挖肺才肯转性啊! “我……什么都没想,也不敢想,只是……觉得累。”这不是谎话,她真的累,言语的伤害比的疲倦更教人无法招架。 唉!这种自卑到没道理的女人! 蓝非依言放下她,一眼都没有留恋,安静地走出去。 无盐闭上眼,感觉从四肢涌上来的倦意更多、更沉,像无底深渊,直要将她整个吞没…… “我知道你没睡,如果你在意的是我这张脸,怕我给你惹来更多伤心痛苦,那么,我就毁了它,让你安心。”蓝非动作轻盈如猫地回来了。他的宣告清楚简洁,一点情绪都没有,可见是下定决心后的坚定。 无盐心思电转,霍然睁开眼睛。 “不要啊——”她看见的是一把利剪的银光。 利剪正从蓝非那张完美无暇的脸绝然划下—— 无盐惊骇莫名地抢下那把剪子,扑去的势力太大,夺到剪刀后滚下床,眼看利刃就要伤到自己,在落地的紧要关头,腰部一紧,被蓝非以美妙的姿态搂进他的怀抱里了。 “你总是做蠢事,什么时候会放聪明?”一天被吓好几次,幸好他的心脏够强壮,要不然真会口吐白沫。 “你的脸……”无盐丢掉剪刀,抚上蓝非的脸。 一条食指长的伤口划过他的面颊,要不是她发觉得快,一张俊脸就要毁于一旦了。 “毁了它总比挖心挖肺容易。” “胡说!” “这样,你满意了吗?”他故意呕她。没想到毁容不简单,好痛嘱。 “你是大笨蛋!”他划得那么深,要怎么修补啊。 “真是新鲜的恭维,我活这么久可是头一次给人骂笨蛋。”看她满脸惊慌,珠泪披面,哭得更丑更难看他反而放心了。 “我没有存心要你这么做。” “就算你存心,我不想也没用。” “你太过分了,好好的脸要是留下疤怎么办?”她不是要变成女性同胞的公敌了? “答应我留下来,要不然我就把自己的脸当图纸,每天割一条线让你愧疚到死为止。” 这算什么威胁,无盐又想哭又想笑,对蓝非她是真的没辙了。”我会给你丢脸的。” “我们的婚事是皇上作的主,你是御点的王妃,谁敢多说一句话!”他本来就不拘小节,这番话说来也合情合理。 “你真的不嫌弃我的出身,我的容貌?”无盐无法相信天大的好运会落在她身上,她真的可以待在他身边,天长地久? “现在看习惯你的脸,你的棋艺,你的书,你的才华学识,要被嫌弃的人恐怕是我不是你呢。”不是他危言耸听说来安慰无盐,而是相处下来,她给他的危机意识。 要跟一个才高八斗的女子所守终生,要齐头并进,他恐怕要大幅减少流连风月场所的时间来修养自己的内在,才不会丑得难看。 “睡吧,你今天受够了。” “你的伤……”她下床,动手从柜子里拿出必备的药膏伤药。 “对喔,真的好痛。”看见无盐稍稍恢复正常,蓝非趴在圆桌上撒起娇来。 “真是!”无盐轻叹。她根本离不开他…… 趁着给他上药的时候,蓝非偷了她一嘴胭脂,一只手开始不老实地游走她的腰和胸脯。 “哎呀,你不要乱来。”标准的小人行径,明知道她双手都忙才不规矩。 无盐禁不住体内阵阵泛起的酥麻感,药膏一滑擦过蓝非的眼睛。 惨叫立刻发生。 为什么他每次想偷吃都吃不到,可恶啊! ★★★ 蓝家瓷庄开始做生意了。 镑方送来的红彩球、喜牌、花圈堆得有半里那么长,长串的鞭炮震天作响,贺客盈门。 从蓝亲王府旧工作岗位上跳槽过来的总管穿着焕然一新的袍子,在贺客中穿梭,负责招待的工作。 老板还是旧的好,在他过来央求他们的宝少爷收留之前,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早就有受不了蓝冷露虐待的婢女过来投靠。 蓝非和无盐心无芥蒂地收容了他们。 多了个主母,不但没有改变他们原先的福利,反而依照个人的情况给予适度的加薪调职,更承诺在瓷庄步入正轨还有分红的利润分给。 这么优渥的环境待遇,别说新员工慕名而来,就是许多不是瓷业专才的人也想到瓷庄来图谋一份安定。 好几个月过去,蓝家瓷庄的生意蒸蒸日上,曾经蓝冷露也派人试图扰乱瓷器的市场破坏行情,要蓝非真的变成落水狗,只可惜没成功,反倒她的精明苛刻让她减少许多客户,受不惯她独裁作风的人也纷纷求去。 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她,虽然撒钱招来一批又一批的新员工,只是没有向心力的员工不但不能替她增加财富,她也在一堆别有用心的人的环绕下,王国逐渐被侵蚀。 同年,有人上奏蓝亲王早就移居他处,旧府的使用人却依然打着蓝亲王的名号招摇,这是重罪,一天内,旧蓝亲王府的府匾被拆,亲王所有财产充公,至于蓝冷露则被贬为庶民,赶出京城。 第二年的早春,蓝家老宅换新了,同一天,正式取代蓝老亲王进爵加官的蓝非带着新妇上朝。 见过皇帝,独孤撒并没有被无盐的容貌吓着,反而对她出版的套色小人书给予正面的评价。 漫步在御花园里只一会儿,无盐就累了。 最近的她特别容易累,也嗜睡,每天清早又是腰度背痛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她才坐下,就见远处群龙笑咪咪地过来打招呼。 这时,风一吹来,花粉处处,她的鼻子一敏感引起月复中反胃的感觉,捂着嘴,她惨无人色地干呕起来。 “吃坏肚子了?我去找御医。”蓝非早就注意到无盐这阵子不寻常的情况,他一直以为是进宫的压力造成的,没想到都见过“大头”了还发作,看起来不是他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他蹲着,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失而复得的金锁片又重回他的颈际。 “我没事。”看见他的金锁她总觉得安心。 “怎么了?弟妹身体欠安?”群龙来到,纷纷关心。 “呕……”无盐又一阵干呕。 “莫非……”最老牌的丈夫戚宁远模模下巴。“我们的小弟媳可能要做妈妈了。”蓝非像被五雷轰顶,呆若木鸡地杵着。 倒是戚宁远的袖子被人扯了扯,带到一边说话。 “你不知道就别胡说。”戚宁远瞅着海棠逸,似笑非笑。“不相信我,你问咱们圣上,他最有经验。”海棠逸还是蹙着眉。 “干么?这是喜事,你们那是什么脸啊?”戚宁远百思不得其解。 “你想……”他有点别扭。”无盐妹子生出来的孩子会像谁?“一时间,所有的眼光全部集中到无盐平坦如昔的月复部。 这……很难回答… 咳!真的很难… ★★★ 又过一年。 京城热闹的街市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疯子,只见他一身道士打扮,涣散的眼神,肮脏的衣着,满嘴大罗天仙降临的胡话,只要抓住人,就要替人家批命看风水,要不就拿着几本破册子在人家宅第前喃喃自语,语无伦次地毁坏别人的建筑,惹恼了住家主人,少不得一顿痛打驱逐… 然而,从泥地又爬起来的他,带着走火入魔的身体和破册子,又一拐一拐的上路…… 有人说他曾是蓝冷露失踪许久的姘头,也有人说他是因为求仙不成遇上妖魔鬼怪才疯疲的……有人说……不过,也都纯粹是有人说…… 一完一 编注: (一)有关独孤胤的故事,请看《邪心暴君》。 (二)有关戚宁远的故事,请看《纯情抢手》。 (三)有关独孤吹云的故事,请看《孤星》。 (四)有关海棠逸的故事,请看《兽王驯悍》。 (五)有关戈尔真的故事《恋你成癫》,近期出书敬请期待。 后记 我啊—— 在这种又冷又湿的季节最喜欢吃柳丁,一百块好几十斤的那种。 脑袋空空的时候拿把刀把柳丁皮一圈圈的横着削,最完美的要求是绝不会断掉,接下来,把白色的果皮再一片一片的剥下来,务必要剥得“可见人”的程度。 有客人来,一律能享受到小女子无微不至的优渥照顾,嘿嘿。 一直到很久以后才从某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嘴巴泄漏出这种“要求完美”的习惯叫龟毛—— 可恶!谁听过乌龟光不溜秋的龟甲上有毛的?我不过跟旁人的习惯略略不同而已、而已嘛! 我行我素是毓华的“美德”之一,到今天为止,我还是坚持龟毛的吃法,怎么,反正是统统丢进小女子的胃袋里,啡啡,谁奈我何! 吃柳丁万岁! 毓华万岁! 同系列小说阅读: 群龙传:恋你成癫 群龙传1:邪心暴君 群龙传2 珍珠龙:纯情抢手 群龙传3:孤星 群龙传5:亲亲大色狼 群龙传 之兽王龙4:兽王驯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