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 序 旌旗飘摇。 “红袖招”是天子脚下最顶尖的酒楼,不同于一般贩夫走卒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吵杂与平凡,能上得了这间酒楼的不是巨贾富豪,便是雅士文人,附庸风雅的心态昭然若揭。 此刻,筝声悠悦,丝竹响遏,京城挂牌的花魁正婉啭歌喉,袅袅诉说着繁华城市中小女子幽微不为人知的心事。 席桌对酌的几人都略带了醉意,器宇轩昂的俊脸染上薄红,惹得见多识广的花魁心中小鹿不住乱撞,晕红染颊。 真正酒不醉人人自醉。 “是哪个笨蛋把聚会地点设在这里的,京城里多的是茶楼酒肆,干么非来这里不可!”酒过三巡,不只佳肴盘底朝天,美酒也去了一坛,闷头喝酒的海棠逸绕着大舌头,瞪着聚会的召集人戚宁远。 “这里有什么不好,酒是醇酒,美人是绝色,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戚宁远的酒量佳,酒品也好,脸不红气不喘,仍是笑吟吟的一张俊脸。 “说得好,我喜欢!”蓝非朗声而笑。 这是八荒飞龙事隔八年后第一次重聚,人人心情愉悦,浅斟低酌,无所不谈,聊着聊着,酒醉的海棠逸却冒出风马牛不相干的话来。 熟知事情内幕的人在桌下踹了海棠逸一脚,要他收敛些。 “该死!你们存心要让龙头难堪是不是?”他拍桌而起,只当刚才被蹬如同被蚊子叮咬。 卖唱女吓得弦声走音,小曲戛然而断。 蓝非扮着从容不迫的笑靥。“请姑娘原谅则个,我兄弟唐突了。” 花魁臊了脸,赶紧起身福了福还礼。“不敢。” 斑雅温和的笑脸、让人通体舒畅的态度,蓝非轻而易举地摘走花魁女一颗意乱情迷的少女心。 天上人间的俊男豪杰都聚在这里,想她虽然是“红袖招”的首牌花魁,见过的男人比吃过的盐还多,可是这群仪态非凡的人中之龙,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不好好把握机会,错过就是终生遗憾了。 她心有了算计,可惜天不从人愿,蓝非三言两语、大方的赏金,哄得这位花魁泪眼朦胧,也断了她想由麻雀变凤凰的绮念。极其为难的,在琴师的连哄带推中这才离去。 “我就说他酒量奇差,你还拚命灌他酒,搞什么嘛!”美人不见了,蓝非的另一副嘴脸马上暴露原形。 什么温文儒雅、什么风度翩翩,一到这些哥儿们的面前全变成不拘形态的百无禁忌。 “闷骚的人最禁不起埋头喝酒,每喝必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碎碎念。 “还说,是你一个劲地往他杯中倒酒,还你一对词,我十句联的你来我往,不要推卸责任。”戚宁远推波助澜。 海棠逸不能沾酒,众人熟知,甭提一杯,就一滴也够他性格大变,变成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蓝非面露惭色。“我忘了嘛┅┅”那孩子般撒娇的语气教人根本没法子跟他生气。 戚宁远无奈地翻白眼。 凭窗而坐、一直维持不动姿势的独孤吹云吭声道:“逸,你喝醉了。” 海棠逸张了张嘴,又一杯酒入愁肠,锁紧薄唇了。 别人的一百句话抵不过独孤吹云一个字。 “大惊小敝的一群人,他又不是泥做的人,干么每个人都神经兮兮、小心翼翼的,无聊!!”一身便服,独孤胤仍不肯称呼独孤吹云一声大哥,他呀他的叫来叫去,还用一种十分可恶的神气冲着独孤吹云,存心要激怒他。 “胤!”海棠逸一杯酒洒了。 至于戈尔真呢,无视于眼前大眼瞪小眼,一触就要点燃的战斗气氛,仍凉凉的吃着花生,斜睨天花板。只见屋顶上伏着几只被金针钉住的大头苍蝇,想来他对苍蝇的兴趣大过众人口中的陈年旧事。 独孤吹云半睇着马车辘辘的街上,眉间郁着小结。 “聊别的,别扯到我身上来。” 他没有那么不经揭疮疤的。 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他懂得┅┅“大哥都说没事了,不要莫名其妙败了大家的兴致。”蓝非居中斡旋。 这臭胤,人来就算了,也没人期望他开口说话,果然,开口全是屁话!! 苞一群难相与的人喝酒,早知道,他倒不如回家喝毒药还好。 独孤吹云索然无味地看了众人一圈。 “我已经忘记她的存在了,你们不要多心。” 这群人遮遮掩掩,为的还是他一段不争气的过往,其实并不需要。 他语音未落,楼下的石板挢有辆马车滑过他不经心的眼。 那马车独特的装饰使他心口狠狠被螫了一下。 任谁只要见过那样的马车恐怕一时半刻都不会忘掉,那是一辆充满胡人色调的车,他跟那马车的渊源极长,穷极一生,要从脑海抹煞都难。 砰!他肃然站起。 群龙被他脸上僵硬的表情给骇住了,就连戈尔真也竖起了耳朵。 独孤吹云双手抓住窗棂,紧得青筋突出。 轿子停了。从微掀的车帘伸出一只雪白如脂的玉手。那手几无瑕疵可寻,修长完美,接过侍女买来的玉兰花,就一霎时,轿中的人儿露出倾国倾城的半边脸┅┅ 独孤吹云喉咙咕噜作响,一声幽渺绵长的狂吼出自他口中,他跃上窗台,纵身往下便跳┅┅“蝶┅┅儿┅┅” 那撕心裂肺的声浪震惊了所有的人,五个人以不分轩轾的速度冲到窗框口,往下看┅┅不可能!绝不可能!!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 楔子 “八荒飞龙”资料和由来── 戚宁远:珍珠龙。群龙中排行老二,二十四岁。眼睛狭长幽邃,爱绑长辫;他的个性冷淡孤僻,又有洁癖,因为过惯自由无争的生活,不想爱人,也不想被爱,嫌麻烦是也。其实他性格专一纯情,长年住在船上,不喜陆地。离群索居的他以捞珍珠维生,是谓珍珠客。 独孤吹云:孤星龙。龙头,年龄二十有八。黑长发,黑瞳,双眼皮,额端有男人少见的美人尖;因为长居天山,经年都是一身皮裘兽靴。他个性忧郁,沉默寡言,容貌却是俊俏无俦。飞刀技术出神入化,已到神技的地步。和天山雪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海棠逸:兽王龙。排行第二,兽王堡堡主,二十七岁。他斯文尔雅,气质斐然,是性格耿烈的奇男子。温和如他却有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也因此造就了他人格分裂的倾向。他是独孤吹云摩下最忠心的部属,似有断袖之癖。 蓝非:胭脂龙。群龙的老四,二十三岁半。英俊潇洒,风采翩翩,出身贵族的他顶玉冠、欢金锁,传说是贾宝玉投胎转世,对女人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一日无粉味就会觉得人生乏味。长年不离身的武器是柄纸扇。带赤子之心的他是群龙中的甘草人物,可爱非凡。 瓣尔真:杀伐神龙。群龙中排行老五,和蓝非同龄。脾气火爆、狂猖、桀骜不驯。不说话则矣,只要开口,即是尖酸刻薄得骇人。他星眉剑目,五官阴峻,眼下有道破相长疤。专长医术,但规矩忒多,别扭的、他看不顺眼的人绝对不医,他宁可将多余的时间拿来制作高贵的经典家具,常为了寻找适当的木材流浪各地。 独孤胤:黑天狂龙。群龙中的老,二十一岁。曾在沙漠生活很长的时间,皮肤黧黑,爱穿黑衣;目中无人的他,傲慢冷戾,十足十的坏胚子。虽是九五之尊,行事全不照规矩来,痛恨礼教吃人,所以喜欢破坏。虽然冷僻邪恶,不可否认的,他是旷世枭雄,坏跟好无界限的人。 独孤吹云和独孤胤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独孤胤庶出。海棠逸、蓝非、戚宁远、戈尔真全部都是独孤吹云在位皇帝时的左右手,他为情云飞流散,八年后各自成就一番事业,群龙传的故事就从┅┅ 第一章 鲜衣怒马,数匹系出名门的骏马四蹄翻飞,达达作响的蹄铁敲在青色石板路上,煞是引人注目。 繁华街市,多的是王孙公子哥倜傥逍遥的足迹,小老百姓就当看戏,久而久之,多少也瞧出了点心得门道,只消一看衣着打扮,是暴发户拿钱砸门面,还是穷酸文人打肿脸充胖子,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可是生活极度贫乏的老百姓自愉的方式哩。 且说京城,可大可小,现在出现的这群人却生眼极了,甭提没见过,竟是闻所未闻。是以看傻了一颗颗的绿豆眼,还是瞧不出所以然来。 翻飞的马蹄堪堪止在“红袖招”酒楼前。 不曾刻意制造的气势忙翻了伙计店小二,就连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店家也哈腰以待。 生意人是天生的八面玲珑,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这“红袖招”的店老板显然是个中高手。眼见这一干风流人物以叱吒风云的姿态拥簇前首的少年直上雅座三楼。不待吩咐,店老板卯足了劲,将好吃好喝的全端了上来,还唯恐招呼不周,偻着腰板,哈着巴结的脸提供全程服务。 为首的少年挥手遣走了他。 要人侍候还轮不着他呢。 那少年,约莫十几岁出头的年纪,头顶金光璀璨的小壁,顾盼生辉的眉宇,目如漆点的黑瞳,美人尖下缀着一颗殊砂痣,俊逸过人,潇洒不可方物。 他身穿黄色实地纱挂,石青缂丝貂皮背心,足下瞪了双青缎刺绣靴鞋,金碧玛脑腰带下露出米黄色缨络,可看出是刻意做寻常百姓家打扮了,但天生高人一等的气质和众星拱月的气派却泄漏他不凡的身世。 座位落定,就听见他不豫的开口:“瞧吧!我就说带你们出来肯定会吓坏一票人的,现在被人当成猴儿拱着,还是一样不自由,跟在‘家’里头有什么差别?” 他的声音像是冷沁的泉,虽说是埋怨,若只听声音不辨其意,真是舒服透了。 “是你嚷着要微服出巡,不过依我看来,不如说是想携朋带伴出来透气散心才是。”蓝非身穿白绫袍,绛红卧龙袋束在腰间,长命锁衔胸,锦靴斑绚丽,打开檀香幽散的折扇,凉凉的扇起风来。 “我是想出门散心,可是没想过要带一串‘肉粽’出来。”既然是微服出门当然要做到不惊动老百姓为原则,可是才离开皇宫大苑没多远,这些人所到之处制造出来的效果简直让人无力招架。 “哼!你别想打主意甩掉我们,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没一个人能交代的。”戈尔真刀削般的脸,冷悍的面孔配了对黑宝石似的瞳,虽然年轻,巨将风范天成,水蓝色的翻领小袖长衫,一身简单衣着,是宝石群中的冷玉。 他的武功卓绝,一身是胆,昔年以十二岁的年纪取得武状元头衔,十五岁被慧眼独具的独孤吹云破格擢拨为殿前一品带刀武士,十七岁平步青云,升迁为随侧侍卫兼御林军大统领。 “乌鸦嘴!你敢诅咒大哥,你还真以为自己的脖子比钢刀硬啊!”蓝非用象牙筷敲了下戈尔真的头,一颗鹌鹑蛋囫囵塞进他的嘴,要戈尔真饭多吃,少说话。 “呸!”戈尔真吐出那颗倒楣的蛋,阴峻的眼闪着火爆。“你找皮痛?” “喂!要干架也看一下地方,别砸了人家的店。”喝了口百花酿,蓝飞以招惹戈尔真为乐。 “唉,别吵了┅┅”排行老二的戚宁远话不多,容貌穿着最是平民化,却是五人中的润滑剂。 他举杯,浅饮一口,对这种家常便饭的对峙场面抱以壁上观的态度。反正啊,唇枪舌剑早成了这对冤家的生活模式,他们这些弟兄只要负责闪远点,不要被波及就行了。 至于紧紧守在独孤吹云身边的海棠逸又是另类了。八荒飞龙的组成,并没有刻意区分阴暗和光明的守护工作,是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站出来,自愿隐在黑暗中守护独孤吹云,守护众人,守护他想保护的人。 “逸,一块坐下。”独孤吹云招呼他。 独孤吹云的话是圣旨,他挪动身形,落坐,再无声息。 众人见怪不怪,他们每人各自一个性情,尊重彼此不逾越。 ※※※ 一顶精致华密的马车由人车稀少的北门进了京城。押车的四名护卫一色墨黑,深邃的轮廓看似胡人,腰际的弯刀鞘凛着银光,招摇刺眼,这样的行径不足为奇,令人侧目的是驾驶四鞍骏马的马车夫,他狂发放肆,一样的北方瘦窄衣袖黑色短打穿在他身上硬是有份与众不同的狠戾,是那种寻常百姓打死都不敢靠近的人物。 车帘是透气竹帘编就,薄风吹过,宽敞的车内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马车像风般驶过长街,来到冠盖满京华的城都中心所在。 “荷!”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红袖招”前。 马车夫将马鞭搁在椅凳上纵身跃下,反身掀开珠帘,迎出一位玉人儿。 起先,映入眼帘的是只润如凝脂的皓腕,她的手背线条优美,裹住她的翠袖口紧窄包腕,接着,秀发如云的美人儿跨车而出。 随后跟出一名丫鬟,她长得清丽可人,水汪汪的眼充满稚气。 一时之间,忙碌不堪的整条街因为她的出现动作全都放慢了,更有人看着瞄着睨着,一不小心撞翻了豆腐脑的摊子,惹来窃窃的讪笑。 “胤,我闻到玉兰花香的味道,有人卖花吗?”她敛目,天成的画眉在刘海下更显黑白分明,瓜子似的小脸,漾着粉粉的滟潋,灵气逼人。 “你,过来。”被称为“胤”的男人在人潮中瞥见卖花维生的老婆婆,扭头叱喊。 “胤,别吓着老人家。” 瞪着攀在他手背的小手,独孤胤不怎么愿意又无奈的抿嘴。“老人家耳朵重,不吼她哪听得见!?”语落看见她不赞同的神情,勉为其难的改口。“好啦,你知道我天生嗓门粗嘛!” 黄蝶飘着薄薄的笑,轻摇只簪了朵茉莉的头。一身素白的她下裾曳地,内系细百褶裙,对襟宽松长袍是提花罗沙织就,数百朵翻飞花形银纹,宛如蝉翼地随着她摇曳生姿,说不出有多好看。 买了几串玉兰花,和黄蝶情同姊妹的丫鬟斑斓也分到一串。 “小姐,你好偏心哪,剩下的花全都要留着给努尔主子对不对?”看着小心用帕子将象牙色的花细细包裹的黄蝶,她忍不住没大没小地嘟嚷着。 黄蝶是位平易近人的主子,只要她有好吃好穿的总少不了斑斓一份,除了在旁人面前她必须端着主仆的礼节之外,两人情深意重,焦孟不离。 这也是为什么斑斓敢当着黄蝶面假装吃味,不怕主子怪罪下来的原因。 “他不能出门又爱花成癖,带几多中土的花让他闻香,也许他会精神些,咱们赶紧把大夫交代的药引子带回去,别生事了。”将帕子放进随身携带的荷包,她温柔如花地笑着,款款的清艳教人目不转睛,又生怕唐突佳人。 一旁默不作声的独孤胤居高临下的虎视着人潮,挺身用身体护住袅袅的黄蝶,那以保护者自居的神态昭然若揭。 “我去就好,这些猪眼睛的村夫愚妇全把你们当稀奇玩艺看,真是烦!斑斓,你扶小姐上车去。”他凌厉的眼光扫过处,人头一一垂点下来。 “嗯,小姐,我也觉得胤大哥说得有理,咱们才到中土来,人生地不熟,那什么小心驶得破船呀,努尔主子虽然说话老是吊书袋,可是也都八九不离五四三,听他的话总不会出错的。”爱卖弄是斑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毛病,混血胡人的她自以为“出口成章”,却不知是乱了章法的“章”。 “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有,八九不离十都被你搬风搬到天边去了。”斑斓的有边读边没边自己编,总是让人莞尔。 “差不多嘛,我记得努尔主子平常最爱唠叨一些有的没的,怎地到了我斑斓的嘴巴就冯京变马凉了,我已经够认真学习这的文字了,虽然许多字我斑斓是看不懂啦,但是怎么老学成四不像,!” “闭嘴!”独孤胤最受不了她的天花乱坠。其实最会碎碎念的人才是她。 “人家实话实说嘛!”她嘟着嘴嚷嚷。还是别当面冲撞阎王脸的独孤胤的好,她承认她没那个胆,严格说,独孤胤比她的正牌主子要可怕得多。 “还顶嘴?”独孤胤冷冷一瞥。 斑斓掩嘴,真的紧紧闭上樱桃小口。 她就是怕他,很怕很怕的那种。 “胤,你知道斑斓有口无心,胆子又小,别吓着她了。”黄蝶悄悄替自己的侍女出头。 “你太宠她了。”独孤胤撇嘴。 “呵呵,小姐对我好,你吃味了对不对呀!?”斑斓又多嘴。 黄蝶深怕以挑衅独孤胤脾气为乐子的斑斓会吃亏,赶紧转身说道:“那我和斑斓就在马车上等你。” 黄蝶并不在乎自己人在哪,会跟着独孤胤出门,实在是受不了斑斓死缠烂打,还有软硬兼施的哀求,要不然她是宁可守在她自己的小块天地过日子,也不爱跟人挤被头。 她转头,险险撞上车杆。 斑斓被黄蝶的动作吓出一身冷汗来。 “我的好小姐,你要吓死斑斓了。”她的小姐要有个意外什么的,不必努尔主子罚她,她自己就会因为愧疚死掉。 “没事,我们上车吧,好让胤去办事。”黄蝶仍垂着长长的睫毛,空闲的手下意识朝空气中模索。斑斓握住黄蝶的手。 不错!苞她情比姊妹深的小姐是个盲人,也就是俗话说的瞎子。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小姐是个好人。 她们回到安全的马车,随侧的四个保镳默契十足地担任起警戒的责任。 原来就没一刻安静的斑斓,坐回气闷的马车只沈静了那么一下下,透过窗帘,她不安分的聒噪起来。 “小姐,你瞧那街边卖的不知是什么,还冒着烟呢,看起来好吃得不得了,还有裁缝店亮晶晶的布料,跟咱们北方流行的款式完全不一样耶,那模在手中的感觉不知道怎样┅┅喔喔,还有还有┅┅” 黄蝶像湖静谧的水,温灵清浅地坐着。 “我知道你坐不住,难得来一趟,你就去逛逛吧!” “真的?可是小姐你┅┅”把哀怨的下巴抵在窗框下,斑斓三心两意,好生为难。 “我不能陪你去,你不也盼了这趟出门盼了好久?我有四兵骑保护着,不会有事的。”明明三魂七魄都飞走了,还支吾呢。黄蝶微笑,赶着她下去。 “哟喝,我就知道小姐最疼我┅┅喔呵呵,哎喷喂呀!”雀跃三尺的人乐极生悲,狠狠撞上车顶横杠,不由得龇牙咧嘴。 “斑斓,你怎么了?”她又笑又叫,让黄蝶弄不清了。 “没事没事,我走了。”她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斑斓就像是阳光,只要她一离开,周遭跳跃的空气也会跟着一并消失,习以为常的黑暗又无声无息的包围了黄蝶。 没关系的,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独自待在不见一丝光亮的冥暗中,她并不同旁人想像中的无聊,她可以在一个地方静静待上好久,倾听风聒噪的声响,再仔细,一墙之隔外的耳语饶舌也逃不过她无意的捕捉,就像现在,她坐在车,外头吵杂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卖热食的吆喝声、银饰品在顾客挑剔中的撞击声,还有从车帘外飘进来的胭脂水粉味。 她“看”得到东西,只是方式跟一般人不同而已。 ※※※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她不知道,当她听见不寻常的骚乱响起时,一阵狂啸的狗吠声和属于动物的气味已近在咫尺。 “拉萨?”她试着低呼四兵骑的头头。 外面金属相击的铿锵声,淹没她的呼声。 “生要她的人,死要尸,别忘了她有二十万金的身价,好孩子们上呀!”隐约可听的吆喝是志在必得的声浪。 出了什么事? 下意识的缩进马车角落,她手无缚鸡之力,虽然没有自保能力却也不想替任何人带来麻烦。 当她还没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做,恶犬狺狺的吠声和贪婪着血腥的牙已经撕破她完好的裙角,又狠扒过她的胳臂。 “呵┅┅”肌肤被尖锐的长爪狠狠划过的疼痛让她不由得惊呼,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巨大的震动,差点让马车整个四分五裂,一只只恶犬被骤然飞走的车顶所骇,短暂的错愕后,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猎物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带走了。 “笨畜牲,还不给追!”狗主嚣张的叱责尾随而来。 他明明就要得手,它的黄金万两啊!! 黄蝶感觉得到自己的身子腾空,身旁飘来好闻的体味干净幽雅,她被搂住的腰迫不得已和他紧紧密合着,紧密的接触清楚的让她听见对方稳定有力的心跳。 他的身材肯定很高、很结实,无法不抱住他的手所模到的是非常高贵的衣料,是谁出手救了她? 腾空到落地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她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双足就回到她走惯了的平地。 他没有立刻放开她,黄蝶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不寻常的注视。他在打量她。 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只一下,浓郁的食物香味很快弥漫了她的嗅觉,触脚不若刚才的石板冷冽坚硬,她似乎在人家的客栈头。 “谢谢壮士搭救!”她往前走,希望能月兑离他不合礼数的接触。 “叫我吹云,独孤吹云。”他在她耳边吹气,害她敏感的肌肤立即泛起细细的疙瘩。 这男人好轻狂的举动! 几乎是同时,她听见周遭此起彼落的吸气声。 她居然不知道身边还有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下她待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成何体统? 她原就稍嫌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 杂的脚步声由下而上的传来,她又听到那些可怕的狗吠声。 她的瑟缩看在独孤吹云眼中,深邃的眼擦出怒意。 “只要把努尔北都的女人交出来,大爷我就饶了你们一条小命,要不然全当窝藏逃犯罪办。”会叫的走狗不咬人,只是惺惺作态。但惺惺作态通常就能吓破人胆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是哪棵葱啊,撒野撒到爷爷我面前来,我死!”个性奇烈的戈尔真满口脏话,喷得来人目瞪口呆。 通常会自称大爷的人其实连个屁都不值。 来人一怔。 人俊得无话可说,怎么一开口比他还尖苛嚣张!? 一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层雅座的人对他的到来丝毫不以为意,喝酒的照喝酒,行令的还猜着螃蟹拳,举箸托腮睨他看的也大有人在┅┅他会不会来到不该到的地方?呵,别自己吓自己,纵横京城,他甄厝味可没怕过谁,想他可是堂堂流星王爷府的总管,一根寒毛都比普通人高贵得多,这些人恐怕只是一群空心大老僧,见色强出头的纨垮子弟。 “你┅┅好大的口气,居然敢骂我?”拾回些微的信心后,甄厝味眯起三角眼来。 “骂人?老子不爽,骂的可是见人就吠的狗┅┅原来你跟它是老乡啊?”戈尔真看起来无聊透了,拿着酒杯转着玩。 “你┅┅”他被糟踢得非常彻底,一肚子的肮脏水卡在喉咙,刚才的威风早消失得一干二净。 “别你呀我呀的,没事带着你的走狗滚蛋,滚得越快小命越牢,知道吗?” 惹毛了他,他是百无禁忌的。 “我当然有事,”他恼羞成怒,要是捏着鼻子走人颜面无光,不得不强出头,想挽回颓势。“你们这些外地人不知道本总管的厉害,只要把那娘儿们交出来,万事罢休,要多管闲事,先秤秤自己的斤两够不够跟流星府作对再说。”抬出金字招牌,他不信谁敢不卖他的帐。 “谁管你‘流星’还‘猩猩’,这姑娘咱们家少爷是要定了,再说,你光天化日纵容恶犬咬人,看来也不是什么高档货,把你的招子擦亮点,有多远就滚多远,要不然你可要倒大楣啦!”蓝非轻摇羽扇,接着一拍大腿招来不知藏身在何处的侍卫兵。 “把杀风景的垃圾清走,公子我不想污了手,有烦你们代劳啊!” 三两下,清洁溜溜。 孬人跟恶狗被堵住嘴巴哀鸣的消失在众人眼前。 黄蝶福了福。“谢谢诸位公子。”听声辨音,她丝毫不羞的面对一群俊男,礼数周全。 “姑娘别客气,英雄能救美是我们的荣幸。”跟前的美人绝代风华,灵奥缥缈,全身裹了层氤氲飘幻的气质,蓝非天生的爱花本质又蠢蠢欲动。 独孤吹云对蓝非的示好甚是不悦,他唤来戈尔真,简扼吩咐:“她受了伤,去拿药来。” 瓣尔真年纪轻轻,医术却已出神入化。 “不要紧,只是小伤。”黄蝶婉转地拒绝。“我担心的是四兵骑,他们还好吗?”他们一伙人远从大漠来到异地,情感上就像一家人,没有主从的分别,方才经过一翻厮杀,怪她什么都看不见,无从知道他们是否安好。 “蝶姑娘,我们都好,请放心。”被海棠逸带上来的四人或者有些外伤,却都不碍事。 “真的没事?”黄蝶露出出事来唯一的笑靥。 “我们不碍事,让姑娘担心了。”拉萨说道。 “那就好。”她放下忐忑的心来。 众人发现独孤吹云痴痴地盯着黄蝶和四兵骑对话,他一动也不动,眼珠子是直的。 不解拢上群龙的心头。 此时┅┅“蝶!”从窗户飙进来的身影疾如狂风,他的嘶喊掺杂着浓郁的焦急和大量的怒火,是取药回来不见黄蝶的独孤胤。 他黧黑的面孔像要吃人,只道黄蝶被挟持着,当头一掌推出,和独孤吹云便对了结结实实的一掌,蓬声巨响,独狐胤被借力使力的逆流反推,砰声撞上墙。 “胤!”黄蝶急着挣出独孤吹云的掌握,直到此刻她还在他的大手呢。“你误会了,他们都是好人。”她这一挣月兑,去势太大,被凳子一绊,硬生生栽倒,所幸独孤胤纵身扶住她。 独孤吹云因为自己慢了半拍懊悔着。 “你手臂的伤是哪来的?”独孤胤又发怒。 “我不小心弄破皮,没关系。”她忙着掩饰。 “这是抓伤,你骗我没眼珠吗?”他就是看不惯她的委曲求全。 “她不愿让你担心,这样有错吗?给我收起你的张牙舞爪,不许吼她!”独孤吹云早就看不下独孤胤对黄蝶霸道的态度,还挽着她的手,在在令他不舒服。 “你是什么玩艺儿?”独孤胤火药味十足,一触即发。 他看这玉树临风的男人不顺眼,衣冠楚楚┅┅他最痛恨这种含着桂冠出生的公子哥儿们,这一群人全都不入他的眼,碍眼透了。 海棠逸手握剑柄,无害的脸佯着愠色。 “你敢出言侮辱我家公子?” 只要攸关他的主子,就算一颗沙石他也无法容忍。 气氛在瞬间降至冰点,剑拨弩张的感觉尖锐的刺进黄蝶比普通人更敏锐的心,她匆匆捉住独孤胤的手,委婉诉说:“胤,你误会了,多亏这群壮士相救,我才能平安月兑险,要不然就被狗儿吃掉了。”说到这她忍不住打颤,蠃柔的样子我见犹怜。 独孤胤脸色不善,他低声问她:“是那群人?” “我想是。”她面带忧虑。“我想我们还是趁早回去,我怕他们会寻到岛上去。” “嘘,隔墙有耳。”独孤胤的警觉性比猎犬还敏锐。 黄蝶马上噤口。 独孤胤招来四兵骑其中之一。“去把那失职的斑斓找回来。”他跟她会有笔帐要算了。 “另外,再重新雇顶轿子。” 他调度得宜,有条不紊,大将之风天成,看得海棠逸一群人喝采暗生。 这真是一个车马夫吗? 他也不向众人招呼,扶着黄蝶就要离去。 “朋友,山水相逢,可否留下你的姓名,以后或许有见面的机会呢!”蓝非魅力无人可挡。 孰知┅┅“你是你,我是我,金风玉露一相逢,哪来的罗唆!”独孤胤天生傲骨,拒绝的干净彻底。 从来没碰过钉子的蓝非怔了怔。 敝胎一个的戈尔真却莞尔一笑,那是发的自真心的笑。 “好个金风玉露一相逢,我喜欢这个家伙!!”他抚掌,不在乎独孤胤已然去远,因为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独孤吹云、独孤胤?一个绝坏的开始,那么,未来呢? 第二章 酒楼恢复原来的平静。然而,独孤吹云闲适安逸的表情不见了,他浓眉微锁,目光随着瓷杯中的液汁来来去去,不发一语。 “大哥的三魂七魄跟着美人走喽,真是可怜。”长长吁出一口气,蓝非扳下烤乳鸽的腿往嘴塞。 没人理他,这属于私事了,怎么回答都不妥当。 “这是大事耶,你们好歹有点反应可以吗?不要只顾着吃。”蓝非对众人的冷淡不满意。 还骂起人来咧,他自己不也吃得津津有味?众人翻白眼。 “你又知道什么了?”戚宁远施舍他意兴阑珊的几个字。 见风生子是老四的拿手把戏。 “你真是迟钝得可以,老大动了凡心都看不出来,唉!”不是他自吹自擂,这等男女“触电”的事他最有经验,天生丽质难自弃,没办法!! “你又不是龙头肚子的蛔虫,少逗了。”凭空揣测,不切实际。 “相信我动物最潜在本能的直觉,我绝不会猜错的,哈哈!”蓝非挤眉弄眼,旁的事他不敢打包票,至于爱来爱去这档子,他的心得足以写成一本厚厚的着述流传后世,供人膜拜敬仰呢!! “老四!”得意非凡的人冷不防被点名了。 “啥?” 独孤吹云深思的脸看不出他对蓝非的“先知灼见“有什么想“指教”的表情,他一如往常的沈着稳定。“我要知道流星府的底细,上至他的祖宗八代,下至他的人脉跟金钱去向,越详尽愈好。” “不会连他府中小狈几时生产做月子都要报告吧?”蓝非苦着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俊脸。又派他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偏心! “那是最好!”独孤吹云认真的回答。 “大哥怎么忽然对流星府生出兴趣来?”临时起意的事绝不可能发生在做事要求完美、有条不紊的独孤吹云身上,但事实俱在,所有人因为蓝非的话引起的好奇心,全把目光投注在他们老大身上,看看是不是能瞧出个蛛丝马迹。 “快去。”这是他掷给好奇宝宝们的答案。 “今天的聚会到此结束,就这样了。”兴头已败,好端端的一场华宴流产了。 独孤吹云转身就走。 “大哥!?”众人异口同声。 “不许偷偷模模的跟来。”他这些臣子兼弟兄们的毛病比狗儿身上的跳蚤多,美其名为保护他,其实呀,爱凑热闹才是他们真正的本性。 “老大,这不合游戏规则,要是老太后知道我们保驾不力,我们的项上人头会跟南瓜落得同样下场的。” “除非你们哪个穷极无聊的到她老人家面前去告状,谁敢摘你脑袋?”独孤吹云下楼,话声远去,人早不见了。 好好的人被他们护着出门,现在走得不知去向,谁敢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宫,不管谁丢掉都无所谓,一国之君失踪,呵呵,有八颗脑袋都不够赔,圣旨不许他们跟┅┅ 明的不成,就来赖皮的,他们可不会笨得连举一反三都不懂。 不用蓝非使眼色,大伙儿心有灵犀的跟了出去。 ※※※ 大舟山上群岛环绕,山高水阔,翠碧连天,也托四季如春的好气候,沿海的渔家渔获丰硕,自然笑口常开,乐天知命之余,男男女女都生就一副好歌喉,山歌、渔唱,郎情妹意,随手拈来,干净纯粹的歌声好不醺人。 桃花岛就在大舟山依山傍水的臂湾中,内凹的岛状刚好形成天然的海港。 桃花岛名为桃花,其实不管是屏嶂的山峰峦翠或水涯平原都是一片荒凉,曾经可能是桃花林的平原不管远眺近望都是一片苍茫野草。 真说它荒凉也不尽然,肥沃的土地还是埋藏着不为人知的水源良田,只是缺少开垦,在一般人眼中就变成鸟不生蛋的荒野了。 此刻只见三两个短打服装的家丁,人人挥汗如雨的将曾是树林的枯树根一棵棵挖起、填土,好不辛苦。 不远处,刻意搭就的帐篷下卧着一个面貌清瘦、略带病容的男人。 “胤,你确定那伤了蝶的人,是我十哥派来的?”男人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中气十足,不见喉结的颈子看得出他年纪尚轻。 “嗯,他们被收监在刑部的直属衙门,我去牢探过,错不了。”独孤胤伫在帐蓬一角,不说话时会让人误以为是尊雕像。 “十哥还是一样厉害。”努尔北都真心的赞扬。 独孤胤不置可否。被追杀的人都有风度心情去夸奖自己的劲敌,他算什么? “咱们来打赌他几时会找到这里如何?十片金叶子?” “等你有那个命再来找我赌!”独孤胤从不知道什么叫低声下气,就算屈居在旁人屋下他仍旧是倔傲的他。 努尔北就就欣赏他与众不同的张狂。他纵容的笑。“你应该祈祷我早死早超生,这样你才能早获得自由喔。” “呸!!” “哈哈┅┅咳咳咳!逗你真有趣,咳!” 独孤胤恨恨的瞪着他。“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努尔北都还是笑。“不要这样,谁叫我虽是医药天才,却医不好自己,死了活该。”他说完又一阵轻咳。 “你敢死掉,我会去挖坟的!”不会有人质疑他的话,这是警告!独孤胤敛回凌厉的目光,拂袖而去。 “脾气真坏!我只是口头说说都受不了了,真要翘辫子了还得了?”他喃喃自语,因为费了不少气力疲乏的眯起眼。 “喂!?”走掉的人去而复返了。 “舍不得我?”他嘴角带笑,像作了什么好梦似的。 不用张眼他也能在脑海中描绘独孤胤木炭一样黑的脸。 “那些人是什么来路呢?”即使带病,努尔北都的脑子却清楚得不得了。让他挂怀的不是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手足,是独孤胤口中淡淡带过的那群特殊人物。 能将呼风唤雨的人在短时间内打入大牢,可不是普通人做得出的事。 他想要会会那些人。呵呵,就只是会会而已。 “你在咳嗽。”那是使他踅回的主因。 “我哪天不咳了你再担心都还来得及。”他们没个正经。 一件大衣被重重扔在努尔北都身上。 “这样可以回答我了,嗯?”他自动自发的拉上盖住自己的颈部以下。 “不知道。”独孤胤的声音是闷的、不怎么情愿的。 “我早就耳闻中原有许多江湖豪杰能人奇士,等我身子健康些,你带我去看看真正的华夏疆土是如何多娇,美女是不是处处可见,金银随地皆是。” “不要,有种自己去。”独孤胤拒绝得彻底。 “你真没良心,我都低声下气的求你了,对一个垂死的人你还忍得下心拒绝。”他蓦地睁眼,一缕光彩注入他萎靡的眼。 “不要动不动死不死的,刺耳!”独孤胤毫不松动。 “你真是看不开。”努尔北都叹息。 独孤胤还想说些什么,一抹窈窕的身影缓行而来,让他咽回涌到唇边的话。 “你们聊得似乎很融洽,好难得。”手拿笠帽和小锄的黄蝶模索着一步一步的靠近。 她蓬松如云的秀发绾成髻,因为劳动使得些微发丝掉在鬓边,隐隐约约晒红的双颊更显娇媚,微汗的额显得冰肌玉骨的她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今日的她依旧是白衣白衫,外袍加了件渚色的工作服,沾了红泥的绣鞋可见她认真工作的痕迹。 要将这片荒地种满桃树自是她的主意。 然而让她抱着这想法的人却是努尔北都。 他最爱桃花,当初会选择在这座岛住下就为了它奇美的岛名,孰知迁徙到这里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忍见他失望的模样。 既然名不副实,没关系,她会让它名副其实的。 虽如是说,她也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说服努尔北都让她叁与改造这片土地,而他允诺的条件就是让他天天出来监工,其实,与其说是监督倒不如说他放心不下眼盲不便的她。 她的坚持慢慢看见成果了,被悉心照顾的新苗一寸寸加高,如今种植工作仍旧持续,最早植下的桃树都长成半人高度,她可以想像未来桃林如海的紫嫣红。 “哈哈,蝶,你太看得起我了,要胤开口比登天还难,你没听到我自言自语到快断气的地步,他才不情不愿的施舍几个字眼,我还宁可是你来陪我呢!”看见黄蝶的努尔北都生龙活虎许多。 “胤就是胤,你太勉强他,他会翻脸的。” “所以我都在尺度的边缘游走啊!”他可是玩得不亦乐乎。 “顽童。”黄蝶笑着说。 “哈哈!还是我的蝶最了解我了。”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生冷不忌。 这时,种树的工头匆促跑来,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 “公子爷,有人要来应征厨子、管家、仆役、武师、专业大夫,还说只要有工作就成┅┅”越说,他嗓门越低。说来,他是哪根筋不对呀,居然眼巴巴跑来帮那个人通风报讯,可是那人就是有股教人无法拒绝的魅力,就像天下人都该听他号令似的。 努尔北都搔搔头,颇为惊奇。“桃苑缺这么多人手啊?” “不,公子爷,就一个人。”他嗫嚅。 “一个人居然想应征这么多工作,可见他是非常迫切的想在这里呆下来。” “我去看看是谁在故弄玄虚。”胤说走说走。 桃花岛是独立的岛屿,与大舟岛来往全靠船只运行,寻常老百姓就算要讨生活也没胆找到这里来,更何况他们所有的家仆都是自己人,绝没有对外招募佣仆的道理。 事有蹊跷。 “蝶,有热闹,我们也去凑个人数如何?”桃花岛静是静极,住久了难免无趣,偶尔有像这样天外飞来的趣事,活动一下筋骨也不赖。 “胤会处理。”她对这种事兴趣缺缺。 “不要啦,人家想去呢!”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流露出属于孩子气的一面。 放下手中的东西,黄蝶扬起一朵笑靥。 “好吧,就依你。” 对努尔北都的要求她很难拒绝得了。 五岁以前她因先天上病变被宣告不治,她可怜的老父只好带着她远出关外找寻名医,半途中遇到沙暴,行囊和代步的骆驼一夕间被洗劫得一空,所幸努尔多铎,也就是努尔北都的十哥经过救了她们父女,而她的眼睛就是毁在那场沙暴中。 努尔北都是女真人,上有十八个哥哥,年纪最小的他是第六房妾生的儿子,所以在身为城主的父亲风流过度去世后,只分得十三副甲胃、十匹老弱的马、无用的家丁、些许的牛羊。 志在四方的他不计较自己得到什么,拿到自己所属的东西,便带着他还年轻的母亲天涯海角,游东走西,放羊赶牛过快活的日子去。 几年后,被视为懦弱无用的他,名下的财产却远远胜过所有兄长的总合。 他又再次变成众人的眼中钉了。 当时在努尔多铎的统治下,黄蝶和父亲相依为命,为奴为婢过了三年,也从不懂事的女圭女圭长成八岁的孩子,即使看不见自己的长相,从旁人酸溜溜的话和嫉妒的对待,她大概也明白了自己的容貌跟别人不一样。 可怕的是,她也一点点的察觉努尔多铎垂涎她的动作。 就这时候,努尔北都回来了。 她永远都不知道他跟努尔多铎达成什么样的协议,她易了主,父亲最早被遣回南方,而努尔北都也失去所有的财产。 她跟着一贫如洗的努尔北都远离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兄长们,又过了许多年,这期间遇到独孤胤和斑斓,直到努尔北都的母亲死于痢疾,他们才往南迁。 ※※※ “是你。”独孤胤一见独孤吹云,脸色自然往下沉。 不知哪来的敌意,他就是厌恶眼前这全身充满闲适气息的男人,讨厌他独树一格的优雅,讨厌他一切的一切。 “像你这么尊贵高雅的人会需要卑贱的来找工作?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找工作?我呸! “嗯,”独孤吹云坦白承认。“我来,是为了黄蝶姑娘。” “休想。” “你会让我留下的,因为我能治好她的眼睛。”独孤吹云无惧独孤胤针灸般探照研究的眼神,沈稳如昔。 “就凭你?”他语气中的嘲讽又尖又利。 “正是。”独孤吹云仍是一派悠闲。 “我看你不过又是个贪图她姣好容貌的登徒子,哪边凉快滚哪边去吧你!” “你以偏盖全、个性偏激,不好。”独孤吹云一针见血地点破独孤胤先天的缺点。 他的毛躁性子立即发作。“那你就试试我的坏脾气吧!”既然说不过他,武力见真章。 “不要自取其辱。”独孤吹云用奇淡如水的声音说。 独孤胤最以自己出类拨萃的功夫自豪,不料在酒店中跟独孤吹云一过招就险些落败,这对好胜心强的他简直是莫大的耻辱,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此一时、彼一时,他不见得会输第二次。 完全不见起手式,独孤胤凌厉发招,身随意转就像骤然间生出千百只手般攻击独孤吹云。 顽固!独孤吹云叹息。迫于无奈只得打起精神应付。 走招不过片刻,独孤胤刚劲的招式便显得挥洒不开,在独孤吹云绵如春风的拆解下,以柔克刚,他又呈败势了。 “着。”交错的身形疾若流星电光,独孤胤当胸的衣襟乍现拇指大的窟窿,他输了。 他的眼中俱是难以置信的颜色。 “好好好!好一场精彩的比试!”如雷的掌声出自不知何时抵达的努尔北都,他满脸都是兴奋,喝采声真挚而恳切。 独孤吹云回首。 他怔忡。眼光在努尔北都脸上稍作停留后,紧紧的锁住黄蝶白衣胜雪的婀娜身影。 静谧的她还是垂睫不语,淡淡的灵气在她周围流动着,彷佛不属凡尘的感觉益发浓郁了。 他就是被她身上那股绝无仅有的神秘气质所吸引。对于一路寻她而来的离谱行径独孤吹云也只能做出这勉强的解释来。 在他细细品味黄蝶的时候,努尔北都同样打量着独孤吹云。 人中尊龙!! 这男人的来历肯定不简单。如此华丽的贵气,他只在他身为城主的父亲身上看过。但他的器宇轩昂却是他父亲远远不及的。 这人非尊即贵。 而他的出现颇是耐人寻味呀! “努尔北都──阁下怎么称呼?”他拱手,不卑不屈,自若的神态引人好感。 “独孤吹云。”他不再盯着黄蝶看,无涯似海的眼定定放在努尔北都身上。 “独孤?这是不常见的姓氏。”真是凑巧,他思量着。独孤吹云、独孤胤,独孤┅┅呵呵,世上巧事莫此为甚。 独孤胤闻言也怔了怔。 “公子是胡人?”努尔北都深隽的容貌和白皙的皮肤,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和汉人不同处。但是他没有胡人强壮的体魄和剽悍的傲慢,这点十分不同。 “公子好眼光。”和明眼人谈话,爽快。“蝶,过来见见独孤公子。”努尔北都始终不曾冷落黄蝶。 “我们见过面的。”独狐吹云的眼再度飘到她身上。 “是的,独孤公子在酒楼上帮我解过危。”再次听见他好听沁人的声音,她心中居然不由得一颤。 在酒楼时的莫名情绪竟然平地起浪的飘回她自以为无情无绪的心头。 他──来做什么? 他对她存在着一股影响力。一种无以名之的感觉,只隐约感觉他跟她之间似乎系着看不见的丝绳,自从打照面的那霎时就注定了什么似的。 笔墨言语都无法形容的微妙感。 “这身素衣不适合你,你适合黄色。”他趋近。 她不置一词。 男人都这么自以为是,以自己的喜好去衡量别人。她也没忘记他的轻狂。 她从来不受影响,衣服最大的功能是拿来蔽体,任何颜色都无意义,选择虚无的白只因为懒得花心思在衣着上面,如此而已。 “为什么不说话?不赞同我的说法?”她的五官是如此柔美细致,静伫不动的姿态是距离的表示,只有微颤的眼睫泄漏了她情绪的波动。 他想看她睫毛下的眼。 她依然不语。 没有一个男人会真心征询女子意见的。他对她的小心翼翼不过是最初惊艳后的直接反应,她不会愚蠢的以为在以男性为主导的国度中男女会是平等的。然而她能够选择回不回答,这是多消极的叛逆呵┅┅ “抬头看着我。”他心随意动,猛浪的捉住她一直放在双侧的手。 她的惊动让独孤吹云如愿以偿的看清她眼帘下的双眸。 那双美眸黑白分明,原该是宝光灿烂的黑瞳如今却无神的瞪着他。 也只是一瞬间,聪颖如水的黄蝶便察觉了独孤吹云的意图。她是看不见没错,然而,因此衍生的直觉却分外敏锐,她感觉得出来陌生人对她的好意和恶意,就像现在,她就深切的察觉到独孤吹云灼烫的眸正胶着她,肆无忌惮的。 她带着微微的羞怒,即使眼前一片荒芜,她仍直视这呛篁的男子┅┅“你看够了吗?” 被人当成目标一样的注视着并不舒服。更糟糕的是只要靠近他,她宁静如子夜的心情就特别容易受到波动。 她不喜欢被侵略的感觉。对,侵略!极端强势的感觉,他的眼睛正做着让她不愉快的事。 “你看我的样子就像我是陌生人,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他眼中透露被伤害的情感,可惜黄蝶看不到。 “我是个瞎子,我看不到人,也┅┅”冷峻至此的拒绝他要再听不懂就无赖至极了。“┅┅不需要明白你的感觉。” 她的拒人于千里明明白白放在话、写在深谧无尘的表情底,她把他当成轻浮的公子哥们了。 她接着从长袖中取出一段小巧的竹节,轻盈折开,便成了能够伸缩的拐杖。 独孤吹云仔细看那竹杖,每一节都是中空的,节与节之间用金属做成环扣,只要轻轻用力即可收可用,足见设计者的巧思。 黄蝶转身就走。 独孤吹云的脚自动追过去。 “公子请自重。”她的排斥这么明显,他难道不懂吗? “就因为自重我才放你回来。”否则,在酒楼他就会不顾一切的带走她。 黄蝶惊诧,握杖的手心沁出汗意来。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的骚扰可以结束了。”独孤胤横挡在两人中间。他偏头,一脸悍戾。 黄蝶感受到独孤胤庞大的身形所带来的沁凉,就这么隔着,她不禁小口的吁出气来,压力可见一斑。 独孤胤隔去独孤吹云所给她的沉重感。 压力。是的,那是她最不想要的东西,而且也要不起。 第三章 独孤吹云和独孤胤狠狠打过第二场后,硬是在桃花岛赖了下来,既然得到努尔北都的默许,黄蝶不置可否,也不想问。 只要不跨出她居住的“芥子苑”,谁都不会轻易来打扰她,那么,她也不用再去面对他狂鸷的情绪。 她极嗜静,不爱镇日来来去去的侍女、家仆,所以一到桃花岛就选择了最僻静的院落栖身,由于离主宅实在太远,家丁们没事绝不会来打扰她,所以常常一整天里,就只见斑斓跟她主仆两人流连在这间玲珑古雅的屋子里。 这天,黄蝶戴着顶覆薄纱的凉笠蹲在庭园中拨草,身为侍女的斑斓耐不住热气的折腾躲进凉亭休息,躺着躺着,被风醺得梦周公去了。 久久不闻斑斓喳呼的声音,黄蝶约略知道慵懒如猫的小班斓肯定又睡回笼觉去也,她会心一笑,迳自气定神闲的做着手下的事。 拨草对她而言其实是件困难的工作,一开始她会连花带草一起拨去,整座花圃惨遭她凌虐过后几乎无一幸免,被斑斓笑过好几遍后,她痛定思痛,想到懒驴打滚的笨法子,就是先模索,然后抓着她的“眼睛”──斑斓一再询问,当然这法子也高明不到哪去,通常,斑斓会哀声叹气个大半天,再乘机混水模鱼后,溜去睡她的大头觉,就像现在一样,不过,在她的坚持下,就算一个清晨只能除完少少的巴掌大地方也够她自豪的了,毕竟她能确定一株不属于杂草类的植物都没误拨。 “啊!”她伸回指尖。又被带刺的玫瑰花给扎到了。 她老学不会要避开这些动不动以伤人为乐的花树,她手中深浅不一的伤痕都是拜它们所赐哩。 “为什么来做这样危险的工作。”她的手被半途拦截,落人别人的掌中。 自独孤吹云手中传来的温度吓了黄蝶一跳,她不由得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泥土上。 “你的胆子这么小。”他已经尽量放重脚步了还是吓着她了,独孤吹云略带自责的蹙眉。 他宽阔的身带来沁凉,方才挥之不去的骄阳似乎蒸发了。 “放开我!”她不由得脸红,透过白纱更是娇女敕可人。 她并非胆小,是不习惯有人碰她。 独孤吹云直接将她泛出血珠的指头纳入嘴中吸吮。 “不要!”一股奇异的电流从她的食指窜至全身,黄蝶使力想救出自己的手。 “不要挣扎,我会很轻的。”他的声音有些混浊,像舍不得什么。 黄蝶忍着,等待中,他放肆的舌却灵敏的舌忝了她的指一下。 她浑身一凛,使劲抽回手,用剩余的指包握住食指,紧紧地。然后拧着寒白的脸用力站起来。 “小心。”独孤吹云见她危颤颤的动作,双手又自然的伸出。 “我说过不许再碰我,如果你敢,我咬舌给你看!”他一点章法都不放在眼中的张狂让人难以消受。 “不要误会我,我只是想对你好。”每次她总像受惊的兔子,唯一想做的就是逃开他。他这么惹人厌吗? “不需要。”她无争的世界里不用再多出不相干的人来。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但是对谁都还肯施舍几句话,却独独对我排斥,为什么?”她前后躲了他数天,他受够了。 “你不用对我好,真的不用。”她推托,就像拒绝谁提供的无聊意见一样。 “为什么?”独孤吹云快翻脸了。 她一个劲的拒绝他,偏偏对她的渴慕却益发沉重。 他相信只要自己用强绝对能够得到她,但是他不愿意这么做,他的生命中头一次出现他想以整个生命去呵护的女人。 对黄蝶,他一见钟情,不能自已。 所以眼巴巴地跟到桃花岛,再次见到她,更是痴迷得神魂颠倒,他渴望她到了心痛的地步。 “你不知道我是个人人嫌恶的瞎子吗?”这种自贬的话还要她说几次? 她能够想像眼前的男人有副器宇轩昂的身材,还有他低沉又带磁性的嗓音,即使她无从知悉他的容貌,这样的男人已经很难让人讨厌了。 可就因为她太有自知之明了,才坚决的撇清彼此之间的关系。 她是人们口中货真价实的红颜祸水,从小到大,她的面容只为她带来一次一次的苦难,女人长得美在任何年代都是悲哀的事。 因此,从她懂事开始,出家为尼长伴青灯了度余生就深植在她的脑子里,益发年长更坚定她遁世的决心,要不是努尔北都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她对红尘早就无心恋栈。 “我能治好你的眼睛。”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了。”对自己这双眼睛,她早已心灰意冷。 包括她那无缘的爹亲、努尔北都和独孤胤都曾为了让她复明而到处奔走,然而,她越在意失望也越多,一次次被判死刑的打击,让她索性承认了自己必须永远活在黑暗中的现实。 承认事实其实并没那么难,因为总比不切实际的抱着缥缈的希望过日子要强得多。 承认了这个事实让她不再以泪洗脸,不再黯自神伤,不再为自己的眼盲而自悲自弃。她还有需要她费心的人,她必须活下去,所以,面对现实纵使残酷,却让她活得实在。 “如果我不能医好你,放眼天下再没人了。”它是一国之尊,只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理由。 黄蝶一怔。旋即皱眉。“如果是数年前,我会因为你的提议感激涕零,可是我早就不在意自己的未来,所以,真的,不劳费心了。”他或许拥有骄傲的条件,但是她真的不需要了。 “不要皱眉,我说了让你不悦的话吗?我对你绝对没有恶意,你一定要明白。”他矛盾极了,赔小心的话就这么月兑口而出。 似乎有什么东西柔软而缠绵的淌进黄蝶如镜的心田,真正不讲理的男人是不会用这样浓烈的口吻说话的,似乎┅┅她还听出一些些热情的狼狈。 “你┅┅令人费解。”也令人困扰。 她真的不懂这感觉不俗的男人为何会看上身有残缺的她? 虽然他救过她那么一回,总不会硬要她以身相许吧! 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呵,她肯定被太阳晒昏了头,居然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无聊又可笑。 ※※※ 七月的阳光不值得人亲近了,纵使天色才刚发白,由地底散出的热气也能让人蒸出一身汗来。 她最是怕热,总选在天不亮的时间出门散步。 而此时的斑斓还在呼呼睡大觉呢。 一路缓缓行来,马儿啁啾,晨雾贴着她的肌肤,让全身的细胞都活跃了起来。 植桃苗的工作已经暂告一段落了,一片绿秧秧的树挺着腰杆彷佛就等着黄蝶到来。 浇水、除草,甚至去虫害,黄蝶从不假手他人。 纵横各一百零九步的区域肿了二十棵,间隔一百步,又是另一区,而整个桃林共分成七区。 当然,以她有限的能耐,仅仅一区就够她忙的了,剩下的区域只能划分给园丁们管理。 浇水跟除草都难不倒她,令她退避三舍的是驱虫的任务。 她来到桃林,由树木分泌的树脂和专属林木才有的芬芳,让黄蝶很容易的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眯起眼深深嗅着大自然的气息。 “你的样子好像找骨头吃的大黄狗。”那娇俏模样动人之至。低笑的声音有着忍俊不住又压抑的喘气。 不怎么优美的形容辞却妥贴之至。 黄蝶微睁眼。又是他。一个无所不在、老在她身边打转、被她明拒暗躲不知多少次却不肯打退堂鼓的男人。 一件薄暖的外套裹上她贪凉的肩。 “早晨的露水还重,你就是不记得多加件衣裳。”他的手透着不会压迫人的温暖在她的肩上逗留了一会儿。“你真把斑斓那丫头宠坏了,她比你还像主子哩。”从没见过一个丫头睡得比主人还晚。 “我没把她当丫头看,她也是人家父母生养的孩子,我跟她的际遇差不多,是我运气好碰上北都,名义上我是小姐,实质上都一样,所以何必要求什么尊卑先后呢?” 独孤吹云沉沉的笑出声,声音里面有着自得。“终于承认自己的内心不像外表那样冷冽了。” 黄蝶一呆,他看出了什么? “我只是将心比心。” “好个将心比心┅┅那我呢?你的心里可有我?” “你┅┅”她有些恼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旁听附会胡搅蛮缠一遍,不可理喻的人。“我不想跟你说一些有的没的。” 她蹲下,开始她每天例行的工作。 只要不理他,他应该就没辙了。 是吗?独孤吹云了然一笑。 她也太不了解他了。 他也弯腰蹲下,将一把坚硬的东西塞入她的手中。 “这是什么?”模起来像一个大型的毛笔,她不自觉打破不理他的坚持。 “让你扫荡毛虫的刷子。” 他没见过像黄蝶这样热爱劳动的女人,她不在意自己看不见,也不麻烦旁人,什么都自己来。就是这份与众不同的认真让他热烈的情绪更高昂了。 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来!我示范给你看。”捉住她的小手,独孤吹云堂而皇之的凑近她。 属于男性特有的味道窜入黄蝶的鼻扉,虽然她专心的听着独孤吹云的讲解,心无旁鹜,却不知不觉地将独孤吹云的气息织进她生命的经纬。 独孤吹云这数十天来发现急躁冒进只会唐突了佳人。只要手法强硬霸道些,她偶发的友善立刻就荡然无存,甚至冷淡无礼,让他的挫折感益发沉重无力了。 她是不理人的,并不是针对他一人,是个性使然。 她独来独往,对谁都秉持着如水的距离,但不是高不可攀的骄纵傲慢,独孤吹云发现都是因为她本身的不善言语和羞涩所造成的。 只要是有人找她说话,她便脸红。 拒绝不过是她的保护色而已。 他将对她的怜惜放在心底,发誓不让她有拒绝他的机会,为此,他收敛了君王的自以为是,学着去尊重一个女人。 对她的作息了若指掌,便是箍住她的方式之一。 “你瞧!顺着叶缝和骨干扫下来,不管任何虫子都能除,又不会伤到枝叶。”他放手让黄蝶试验。 “好像真的很好用。”面露微笑的黄蝶为这便利顺手的小玩意着迷了。 “为什么坚持要种这种桃树?我听家丁们说这是你的主张。”他“习惯”的为黄蝶掳高水袖,一层又一层,一手弄好换一手,以免沾到泥土。 “北都喜欢。”拒绝不了他体贴过火的动作,只得任着他去。 独孤吹云眼中升起阴霾。 “就因为他喜欢,你就把自己累成一头驴子?”这种动机似乎已超越了兄妹的范围。 “做自己喜欢的事哪有什么累不累?”她不能像一般的女子躲在闺阁里绣花做针黹,也拿不得锅碗瓢盆,与其做一个专要人侍候的废物,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无疑是她心灵和的避风港。 “看着我!”他发急。 “别要求我做不到的事。”她淡淡的顶回去。 独孤吹云行动如雷,截住她沾泥的手往他双颊碰去,粗的气息混乱的带着命令。 “用手、用你的手来看我,感觉我对你的一片诚意。不许退缩,我的手劲很大,别让我不知轻重的弄痛你。” 全然的霸道里潜藏着点滴的温柔,那么急切的话敲在黄蝶耳膜,她被蛊惑,挣开着拳的小手贴着独孤吹云的颊,不动了。 “看我!”他渴望的低语。 她的十指贴着他饱富弹性的颊,沈淀下心情,不再胡思乱想,不再一个劲的排斥眼前这个男人。 她以指代眼,感触到他温润飞长的剑眉、饱满光泽的前额,削瘦高挺的鼻梁、略长的颊和往上翘、似乎正含笑待她的唇。 不曾有谁让她这样子“看过”,由一开始的小心怯懦到加遽的呼吸,在她内心从无具体容貌的独孤吹云逐渐成型了。 她的触模延伸到他宽厚的肩,独孤吹云没有阻止,任她一路探索下去。 徜徉在这样的怀抱其中会是什么滋味?她倏地脸红,打断天马行空的意念,急忙收手了。 “我长得还可以吧?”他着迷于她蓦地翻红的粉颊。 岂止是可以,他的长相可称得上是俊俏。黄蝶敛下双睫,从心里轻说。 “让我来照顾你。”他说。 她小口小口的喘气。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让我发狂!”他的声音搀入浓烈如酒的情意。 黄蝶躲开他异常热情的注视,有些没把握。 “你让我困扰┅┅” 她不明白在心底搅和的是什么,也无法形容她的心情。 “别怕,我会给你时间,等你厘清我的定位,可是,别想乘机逃开,那是不可能的事!”这不是深情款款的爱语,对独孤吹云来说,这是通牒,是他誓在必得的宣言。 然而,他所谓的时间期限竟来得如此之快。 ※※※ 深褐的八角窗前枝桠横疏,梧桐、盘槐青郁可爱,翠盖满院,玉兰、紫薇清香扑鼻,尤其正当暑夏,黄瓦粉墙下的凤凰花遍洒滟潋,像一把朝天奔放的火焰,夺目凄美。 移座当窗,独孤吹云正握卷浅读。 与他面对面坐着的是听得用心的黄蝶。 那是一卷厚重的“封神演义”。独孤吹云逐字念到姜子牙火烧琵琶精,种下妲己魅惑纣王毁家倾国的因果。 一个章回结束,独孤吹云放下册子,啜了口碧萝春茶。 黄蝶嗜书,是他走进她的芥子苑才发现的。 斑斓的说书能力一等差,跳字能力却一流的强,这种情况下黄蝶居然仍听得津津有味,他不忍也心痛,抽掉小班斓的书,取代了她位置。 一路听着独孤吹云行云流水般的讲书,斑斓从不悦到张大眼睛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决定要将这伟岸俊逸的美男子当成偶像来崇拜。 桃花岛上谁不帅呀,可是就没人的声音这么好听,让她为之着迷不已,再说,原来听书跟说书的感觉差这么多,一个享福一个吃苦,她解月兑了。喔喔!! “你说的跟班斓不太一样──”从书本的情境中回神,黄蝶不由得微笑。 斑斓半吊子的识字品质跟独孤吹云实在没得比。 “小姐,你可不能这样说!我斑斓不就识得那几个大字,那些蚯蚓一样的字不是常人能看得懂的,是小姐把铁拐李当快铳手用,不能怪我啦!”斑斓可不依了,撒娇的紧。 “斑斓!我没那意思。”黄蝶发窘。 “小姐的脸皮子薄,算我没说好了。”唉,她的小姐就是经不起逗,这样也脸红。 真是没法没天的丫头!“斑斓,麻烦你去厨房端盘时鲜水果来。”独孤吹云不着痕的遣走饶舌的小麻雀。 “是。”斑斓轻快的跳了出去。 黄蝶惊讶得忘了说话。 “她没被我收买,只是心悦诚服而已。”独孤吹云看透她那丁点心思。 “就连胤都使唤不动她,她拗起性子来连我也必须好言好语才差得动她呢!”他究竟魅力何在啊? “不提她,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故件神秘的掏出一张折叠方正的宣纸。 她看不见,无从猜想起。 “是什么?” 一片轻如蝉翼的东西被放进她温润的手掌心。 她小心翼翼地抚触。“是花瓣。” 他又故弄什么玄虚。 “还有┅┅”他催促她,她没把整个东西的面貌“看”完。 带着疑惑的美丽神情,黄蝶凭着感觉继续用食指探索。 随着感觉的轮廓出现,她如玉的脸泛起喜悦的光泽,宛如精心雕琢的宝钻,美不可方物。 “是┅┅只蝴蝶。” 花托是饱满的蝶月复,优雅的触须是凤凰花的花蕊,薄薄的羽翅是艳红带黄点的花瓣。那是一只停伫在她掌中似要乘风飞去的花蝶。 “喜欢吗?”他其实不消问,从黄蝶单纯的脸蛋就知道他取悦了她。 “我想把它夹在书页间。”她几乎是兴奋的。 “它是黄色的蝶。”独孤吹云话中有话。 “凤凰花不都是红色的?”她没意会过来。 “红的蝴蝶不稀奇,黄蝶才是特别的。”他一辈子从没拐弯的示爱过,也不曾向谁表示过爱意,她发现了吗? “你┅┅话中有话?” “是。”独孤吹云坦荡地承认,心中有份激越的悸动。 他靠近她,握住她摊在桌面的小手。“你终于感觉到我对你的情意了吗?” “你胡说什么?”遮不住的娇羞强忍不住。 “我是正经的,你一定又要问我爱上你哪一点,对吗?”他的声音愈来愈浓烈。“我爱你奇淡如水的冷调,爱你绝不肯压低自己的自信,爱你的一举一动,爱得无理可解释,这些理由足够说服你接纳我了吗?”他不想逼得太紧,可是要刻意压抑自己的爱意却比什么都痛苦。 黄蝶纳闷地垂下头。这是哪门子的爱法?毫无道理又几近赖皮的示爱,还有,她对他的来处根本一无所知,或许她对爱的感觉太严苛了,但,为什么不,在她的生命计划中根本没有爱情这项东西,如果真要爱,她要全心全意的、始终如一的爱情。 所以她非小心保住自己的心不可。 第四章 “让我逮到那个任性没责任的家伙,我非骂他一顿不可。”踏上桃花岛第一步,脸拉得比马长的戚宁远愤愤地说。 多月不见的他面带憔悴,显然是体力透支过多,精神消耗过度的结果。 “只会出张狗嘴,我看你连放个屁都不敢。”向来说话致人于死不见血的戈尔真轻松地走下舢舨,踏上桃花岛的泥地。 吸了口饱含土气的空气┅┅唔,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最好。 “你很看不起人咧。”下锚、定帆,将自己的爱船泊好,戚宁远才跟着下船。 “是又怎样?”恶人摆明了目空一切。 “我没日没夜代批了无数的奏折,还不准发牢骚,没天理!”这也太忍辱负重了吧。 “谁叫你猜拳的技术奇烂无比,笨嘛!”他愿意跟戚宁远同行最初是看在他向来不多语又独来独往的优点上面,不料,被硬逼着在皇宫大苑住了几个月的他却性情大变,一路来,牢骚多如牛毛,教人恨不得把牛粪塞入他的嘴。 戚宁远哑口无言。 独孤吹云失踪后,他们为了封锁消息只得兵升三路,海棠逸最得朝中大臣的信任,负责掩饰皇帝出走的事实,他是明棋,暗棋呢,就是躲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拟定决策的戚宁远。 至于上山下海大海捞针找人的工作则落在蓝非、戈尔真身上。 他受够了蓝非长舌的连篇废话,坚持换手,怎料┅┅“我心中有苦,不吐不快嘛!”他委屈到家了。 “要吐到岸边吐个痛快,别冲着我来。”谁不苦啊?天南地北的寻人,他当是鱼缸里捞鱼那么简单啊! “你乱没同情心的。”铁石心肠的浑球。戚宁远暗中唾弃。 “再多放个屁,我就踹你下水。”他说到做到。 呵!好个穷凶极恶。戚宁远衡量情势后戛然闭嘴。想在戈尔真的尖牙利嘴下讨生活┅┅还是甭自不量力了。能跟戈尔真抗衡的蓝非公子远在京城,他还是求自保就好。 两人行行复停停,走了大半天才趋近努尔北都的大宅子。 瓣尔真递上拜帖,来到傍出而筑的楼阁里。 “两位来得不巧,我大哥出门散步去了。”看着天色,努尔北都促狭的笑道。 他看云、看彩霞满天,好不惬意。 此刻,时近黄昏,独孤吹云例行的“工作”就是陪黄蝶散步去。 散步?戚宁远跟戈尔真面面相觑。他们为了他忙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始作俑者却悠哉散步去了?天理何在? 两人干笑┅┅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啊!他们能拿他怎样?煎煮炒炸没一项行得通┅┅唉┅┅好委屈┅┅两人相觑的自怨自艾着,冷不防独孤胤说话了。 “他不在,你们可以走人了。” 他的好脸色是看人给的,不屑给一群怎么都看不顺眼的人。 “别这样,胤,他们可也是你的三哥跟五哥呢。” “谁稀罕?”他任性得不看人脸色。“是你跟那家伙在称兄道弟,我说过别把我扯进去。” 什么兄呀弟啊的,还不是大难来时各自飞,何必假惺惺! 努尔北都抓抓头皮,有些无奈。 “不然劳驾你跑一趟,告诉大哥,说他的好日子要结束了,老三跟老五找来了。”努尔北都四两拨千斤,要跟胤硬碰硬是自讨苦吃。 “哼!”独孤胤冷眼扫过他眼中的不速之客,拂袖而去。 “请坐,不要拘束。”努尔北都还是张惹人爱的笑脸,殷勤待客。 瓣尔真老实不客气的抓起水蜜桃便吃,让戚宁远应付主人去。 戚宁远挑了张最远的椅子落坐,跟两人遥遥相望,客套话都还没出口呢,就听见努尔北都爆出狂笑。 “你们真如大哥形容的模样,一个有洁癖,能离人多远就闪多远,一个倨傲任性,大哥有识人之能,说得好啊!” 戚宁远一笑带过。“家丑外扬,真是惭愧。” “你才是家丑,别把我算进去。”虚伪的心话! “是是是,咱们五个里我的确是最不入眼的那个。”戚宁远好好先生的个性又恢复正常了。 找到独孤吹云等于心事完结了大半,此时他心旷神怡。 努尔北都又是一阵大笑。 苞这群人生活肯定一点都不会无聊。 他认独孤吹云为大哥还真是蒙对了呢! 瓣尔真斜眼勾睇他,慢条斯理的扔掉水蜜桃核才说:“病入膏肓的人最忌动肝伤脾,怒笑都不合你,想要活命你还是闭嘴的好。” 努尔北都仍是扯着笑。 “连哭笑都不自由,那我宁可不要活。”生死大事从他口中道来轻松地就像谈论天气一样。 瓣尔真微微动容了。 “难怪我大哥会破格让你加入八荒飞龙的阵营,我们成军多年还找不到另外两人凑足八人,你倒是好能耐。” “甜言蜜语是我少数的优点之一。”他咳了声,不改其笑。 “你很看得开?”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能活多久算多久,斤斤计较不见得有用。”他说出真心话。 “你想死?”戈尔真漂亮眼睛燃起光。 “未尝不可,我该了的心愿都了得差不多,可以算是无牵无挂了。”他脆净的声音有些幽微,是倦了。 多少年来,今天说的话最多。他的身体负荷不了了。 他的牵挂里包括着黄蝶。然而,她不再是他的责任了,独孤吹云会照顾她,所以就算他此刻就死掉,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想死,那还得问我答不答应。”戈尔真眼中的火花更是鲜活。 他最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任务了。不用旁人来求他,越是反其道而行越对他的胃口。 他不会让眼前这少年死掉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他看顺眼的人,想死?没那么容易。┅┅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到哪里独孤吹云总是牵着她的手,生怕她会不见似的。 “你不需要再拿拐杖,我就是你的眼睛。”他这么说,态度十分坚决。 她也不再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徒然。 他的占有欲太浓太烈,叫人昏眩┅┅也叫人为之迷醉。 黄蝶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快被他攻陷了。 他将她带到屋前的凤凰树下。 “你模模看,上面写了什么,那是我的心声。”她看不见独孤吹云笑得像恋爱中男人的模样。 他会出其不意地为她做上许多事。帮她给花树浇水翻土,告诉她云长什么样子,带她去海边,卷高她的裙摆让她体会浪花扑在脚踝上的刺激┅┅还有,一次一次的说爱她。 一个冲动的傻子!每次想到这些,她都有股要落泪的冲动。 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待她了。 她幸福得几乎想叹息。 “你知道我不识字,没用的。”她几乎无力招架他一次又一次露骨的示爱。 他温柔的逼她,用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 “感觉到了吗?” 粗糙的树干凹显着被人刻划过的痕迹,弯弯的曲线,深深的烙进树身里。 “这是┅┅”黄蝶的心翻腾了起来。她的指放在上头,动也不能动。 他从身后搂住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全身的毛孔。 “这是我对你的一颗心,我把它给了你。” “┅┅那┅┅这又是什么?”没有一个男人会把一股脑的爱都给一名女子的,她不知道要拿怎样的心来待他了。仓皇之下,她模到刻心中还有她不懂的字样。 独孤吹云带着她的指顺着笔画游走。 “独┅┅孤┅┅吹┅┅云┅┅爱┅┅黄┅┅蝶。”他念,语调充满爱意。 “哦──”笑与泪一前一后的涌上她无瑕如玉的脸蛋。 她掩脸。 “我以为┅┅”独孤吹云又急又慌的声音忽然传来。“我起码能得到一个拥抱什么的,怎么会是眼泪?”他知道那是她表示感情的方式,虽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所以他连一丝丝的勉强都不敢加诸在她冷调的身上。 他要她的爱,要她自动自发的爱他,那会是一生一世的感情。 “不要这样对我,我承受不住。”她哽咽。 “这样你都受不了,那这样呢?”他发狠的抱她入怀。他忍了多久才能再度将她安放在胸口┅┅他们的拥抱被冷淡的哼声打断。 独孤胤大剌剌的瞪着分开的情人,眼中闪着火焰。 “我就知道你赖着不走的企图就是蝶,现在你还敢抵赖吗?”纨垮的登徒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迷,我不认为做错什么。”独孤吹云对这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独孤胤防得彻底。他喜欢黄蝶,虽然不说,他却看得非常明白,因为那种爱恋的眼神是瞒骗不了人。 “你不配。”独孤胤浑身是刺。他不会允许谁抢走黄蝶的。 独孤吹云没有被他的辱谩击倒,他自信的朗笑。 “天上地下除了我独孤吹云之外,不会再有谁像我一样的爱她,要说不配的人┅┅是你。” 两人眼眸对眼眸,独孤胤觉得他几乎要被吞没。 最初的讶异过去,他笑了。 看来这温吞斯文的男人不如他事先评估的那么不堪。他的狂妄强悍不亚于他自己呢,不可否认,从最早的一路排斥到这会儿,他有那么一滴滴的欣赏他了。 然而,虽然对他的印象改变,并不代表他就肯拱手送上黄蝶,不管谁想要她,都必须先经过他这关再说┅┅ “我本来想赏你一顿老拳的,看在你还满有诚意的分上就欠着,哪天我不爽时再找你讨。”他撂下狠话,趾高气昂的模样一如向来的跋扈。“但是,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别再对蝶动手动脚,不然┅┅哼哼!” “办不到!” 独孤胤怒视他的不识抬举。 “我爱她爱到发了狂,我爱她会想碰她、搂她、吻她,甚至想让她成为我的妻子,这有什么不对吗?” 威胁?他不怕的。虽然他欣赏独孤胤的胆大,却不受威胁。 “我会揍得你跪地求饶。”光天化日下的赤果示爱,这男人的脑袋瓜坏掉了。 “我很乐意奉陪。”他们之间也打过无数的架,多一次少一次就当互相切磋武艺也无妨。“反正,每次都输的人又不是我。” “好!你带种!”独孤胤不怒反笑,笑得彻底。“咱们撇开蝶的事不算,有朝一日,我会要你为今天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自卑的,他是独孤胤,有一天他会讨回应该属于他的胜利。 “我欣赏有志气的人。”独孤吹云一点都不掩饰他欣赏独孤胤的部分。驯服骄蛮横恣的独孤胤誓必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件大事。 独孤胤毫不领情。 “对我灌迷汤是没用的。我来是要告诉你,你的那些狐群狗党找了来,你自己解决去。”对独孤吹云谜样的身分本就警戒的他,由于戈尔真和戚宁远的到来更不安了。 独孤吹云脸色不变。“他们来了。”彷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找到这里。 他转向黄蝶。“跟我去见他们好吗?” “我┅┅”太突兀了!黄蝶退了一步。 “走!”独孤吹云兴致勃勃,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前厅走。 黄蝶被半拉半拖地踏着步伐,他那毫无道理的顽固只要发作,就不留给人拒绝的余地,可是她更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也有“见见”他口中的弟兄的。 独孤胤放任自己斜倚在梁柱上,眼神变幻莫测。 ※※※ 即使对黄蝶的容貌已经有过震撼的经验,再次见面,戈尔真跟戚宁远还是傻不楞登的看了许久。 她的肌肤是纯净的白女敕,带冷的气质就像寒夜的星子,高挂在天幕中只可远观。亵玩?别傻了!放眼天下,谁敢碰她一根手指,就是八条命也不够活。 如果独孤吹云不是他们老大,为黄蝶兄弟翻脸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嘿嘿这话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再说朋友妻不可戏,真敢一戏,脑袋就会落地──美人和项上人头┅┅当然是脑袋重要了。 还想着呢,独孤吹云挟寒的声音就冻入大家的耳膜: “如果看够了就过来喊人。” 戚宁远和戈尔真不约而同一怔。 “连多看一眼都不行?”戚宁远嘟嚷。 “不行。”独孤吹云答得飞快。 “大哥?”这么强烈的占有欲倒是头一遭发生在独孤吹云身上。 两人面色一敛,中规中矩的对黄蝶行了礼。 在一阵客气的寒暄后黄蝶退下了,大厅里只剩下清一色的男人。 大伙儿面面相觑,没人开口。至于努尔北都则是对他们三人的表情露出玩味的神情。 “大哥,轨冲着我喊你一声大哥,你也该把来历告诉小弟我了。” 对独孤吹云的来处他从来不问,然而今天,时机似乎是成熟了。 戚宁远睁眼蹙眉。“你就随便跟我大哥拜了把子,什么都没问?” “大哥对我的过去也是三缄其口,有什么非得要知道不可的呢?”努尔北都笑的潇洒坦然。 “说得好!”戈尔真击掌。他真心喜欢努尔北都这个见解不凡的少年。 “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不是?”他对面恶心善的戈尔真也印象颇佳。 “不过,为什么现在改变了心意?”印象好不代表不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为了蝶。” 他不会不明不白地将黄蝶交给任何人,就算独孤吹云也不能例外。 独孤吹云毫不迟疑地说出他的身分。 努尔北都爱笑的唇扯成平线,原来恣意懒散的身子从躺椅中挺直了。 “一个皇帝?” “皇帝也是人。” 独孤吹云说的好,可是在普通老百姓眼中绝不会这么认为。 “蝶不知道你的身分吧?”可想而知。 “我会告诉她的。” “等什么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时?”努尔北都定定地望着独孤吹云。只要他敢扯一句谎,他跟他的交情就完了。 “她问,我就说。” “狡猾!” “我是用男人的身分去追求她,不是用一国之君的权威胁迫她接受我,如果能取得你的同意跟祝福,那我求之不得;假使不能,我也不在乎,这是我跟她的爱情,我不会允许旁人插手阻碍的。”即使带着哀兵姿态,独孤吹云仍然侃侃而谈。 “我父王不过是个小小的城主,就拥有十八房妻妾,至于均雨沾露的女人更是数不胜数,你身为泱泱大国的霸王,三宫六苑、七十二嫔妃又少得了?要求你事情无异是缘木求鱼。” “我不想辩解什么,就算蝶是你的义妹,依她的个性,她是不会让人摆布的,这点我相信你了解的不会比我少,她会选择什么,你为什么不等着看?” “我会的。” 独孤吹云隐然流露的洒月兑和磊落,让努尔北都不得不佩服。这样都慑服不了眼前这伟岸的男人,看来他是没有置喙的余地了。 罢了!爱情面前是不时兴第三者的,他就远远看着,万一出了纰漏再出面都还来得反。 就这么吧! ※※※ 在大厅通往后屋的珠帘后面,站在一脸错综复杂表情的斑斓,她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说话的,她手中的杯盘证实她是无意中听到客厅中的那段对话。 愣愣地呆了好一会儿,她惊喜地跳了起来。这件天大的好事非得赶快告诉小姐不可,皇帝,九五之尊耶,只要随便按一个名分,她的好小姐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呼呼,她斑斓就算是只乌鸦,只要进了宫,起码会是只彩色的乌鸦。 她乐不可支,索性省下端茶的手续,转身往芥子苑跑── 第五章 如果说因为独孤吹云出现而使黄蝶改变了什么,那他成功了。独坐绮楼的她凭栏而坐,深深浅浅的嗔喜,流荡在她绝艳的容颜上。 那是恋爱中的人才会有的独特表情,百转千回的柔肠,情生意动。 她想得颠颠倒倒、痴痴傻傻,完全听不见斑斓辟哩啪啦、连跑带跳制造出来的噪音。 “小姐┅┅”她喘得厉害,一只脚跨在门槛上,一手着上下起伏的胸口,眼珠子直得失了准头。 “斑斓?”乍然被人从想像拖回现实,黄蝶不由得有丝尴尬。“你匆匆忙忙地急什么?”她不善掩饰的面对斑斓,脸颊犹有未退的氤氲。 “我我┅┅有惊天动地的大事非告诉小姐不可,小姐知道了肯定会吓得掉了下巴的。”她绽放出光采的变瞳,压下不淑女的结巴和喘气。也幸好她太专注自己带来的第一手消息,忽略了黄蝶的不自在。 “哦?”黄蝶微抬的下颚光洁柔美,那聆听的姿影沐浴在微光中,简直就是一幅古典精致的画面。 即使是天天陪着她,跟她寸步不离的斑斓也闪了下神。她心头想当红娘的意愿更强烈了。英雄配美人,自古皆然,她的小姐跟独孤吹云更是个中翘楚,不将才子佳人撮合成一对佳偶,太对不起他们俊逸无俦的面目了。 打定主意,下个步骤就是进行游说。 “小姐,你知道独孤公子是堂堂当朝的皇帝,皇帝耶!” “你从哪里听来的?”一颗焦雷炸了下来,不知名的情绪堵住了黄蝶喉咙口,焦躁似有还无的潜伏在她向来自制力坚强的心间。 斑斓心虚地伸了伸舌头。 “刚刚我替拉肚子的小子送茶去大厅给客人时听到的。”偷听这档子事要是被她一板一眼的小姐知情,一顿唠叨肯定是跑不掉的,为了避免耳朵遭受荼毒,自动省略不必要的情节定必要的措施。 “你偷听人家说话?” 哇!英明,可是──“小姐,事情的重点不在这里,重要的事是你要入宫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可喜可贺啊!”她一副乐陶陶、心向往之的模样。 “你确定?” “小姐,斑斓我的耳力是一等一的好,每晚就寝前我都掏过一遍呢,你怀疑我没关系,怀疑我的顺风耳就是一种侮辱了。”她嘟嘴,明知她的小姐看不见,但芝麻大的自尊还是需要维护。 “你啊,什么都好,就爱挖人家壁脚的习惯改不了。”她对三姑六婆的事最感兴趣,串门子是她最大的生活情趣。 “你别训我了小姐,我斑斓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女人,太过于完美老天爷会看不过去的,所以拥有完美中的小小瑕疵是被允许的。”她说的天花乱坠,大言不惭。 “算了,我反正说不蠃你。”黄蝶竖白旗投降。 “那你是答应跟当皇上的独孤公子进宫喽?”兜了一圈,斑斓还不死心,非问到她想要的答案不可。 “皇上?”黄蝶细碎的呢喃,扬起的眼又垂下了,那如扇翼般的睫毛关住所有的心事,清清如水的笑容荡然无存。 “小┅┅姐?”她试探。 硬要说黄蝶这主子有什么难相处的地方,斑斓会说就是像现在这种什么都不说,露出教人分不清喜怒哀乐的表情,最使人忐忑。 那是再明显不过的距离,和任何人都拉得远远的,封闭的自我。 “小姐,这是天大的喜事呢,你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喜从何来?”她轻问。声音冷淡得教人发抖。 “只要皇上将小姐接进宫去,小姐再也不用辛苦的过日子,他又对你百般温柔,天下所有的便宜事,都给小姐占尽了呢!”她单纯的心眼净往好处想。 “如果我是你就好了。”黄蝶幽幽地迸出这话来。“天真、单纯、快乐,还有──健康的身体,那都是我没有的。” “小姐┅┅” 黄蝶涩涩地弯起优美的唇线,眼中流露着让人不轻易察觉的向往。 “不是你的错,我的命生来便是如此,我不怨谁的。” “小姐,斑斓不懂小姐的意思?”她承认自己的脑容量有限,但,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不耻下问的绝佳美德。 “你不会懂的。”她的心,从小就是残缺的,遑论养儿育女,就是嫁为人妻都是不可能的事。 她竭尽所能的去爱独孤吹云,却不包括成为他的妻子。 不管他是一国之王,还是沿街叫喊的卖油郎。 “小姐,你什么都好,就是爱钻牛角尖。” “或许是吧!”她从小到大所吃的苦够她受的了,她只想安分的守住现在的生活,度过她不知道剩下多久的生命,这样就好。 “小姐?”斑斓还想说什么┅┅“够了,斑斓,我不在乎吹云是怎样的身分,是万人之上的至尊也好,乞讨的乞丐也罢,我都不会嫁给他,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难言的情绪在她胸腔翻搅起来,她说得简单潇洒,只有胸口逐渐尖锐起来的疼痛,才是她真正的心情。 一个皇帝,他可以是属于国家人民百姓的,却独独不可能专属任何一个女人。 假使他是天子之外的任何人,她会用尽所有手段留他下来,可他偏偏是那个例外。 她黯然的脸看在斑斓水灵生动的眼睛,不禁自责。 “小姐,斑斓不是故意要惹你难过的,我掌嘴,好吗?”说时迟那时快,她真的左右开弓在自己的粉颊上甩了好几个耳刮子。 清脆的耳刮声刺进黄蝶脆弱的耳膜,她慌乱的起身。 “住手!斑斓,你这是在做什么?”她起得又急又快,双手紊乱地往空中挥着,她怎能让斑斓伤了自己?她根本没做错什么! 在匆促间一脚绊到了裙摆,使得她狠狠摔了一跤。 一时间惊呼和自责声交叠在混乱的空气中,直到一双健硕的臂膀分开她们,抱起了跌倒的黄蝶。 “皇┅┅独孤公子!”斑斓顾不得身上的灰尘,又忙着捂嘴,可叹她爹娘没多生她两只手,根本不得闲。 独孤吹云将黄蝶放在躺椅上,头也不回的吩咐斑斓。 “小姐擦破了皮,去拿金创药来。” “哦。”她傻傻的回答,飞也似的出去。 独孤吹云什么都没说,只是身体力行的动手检查她可能受伤的部位,任何可能的地方都不放过。 “我很好。”她从先前的混淆清醒过来了。 独孤吹云专注又不失温柔的将她掉到额前的发丝拢回耳后,不理会她的推托。 “动动手脚,看有没有不舒服或感觉奇怪的地方?”从双臂到小腿,他修长的指月复按着她白袜上的一截耦色肌肤,力道适中的轻触。 黄蝶的脸一片瑰红,她试图拉住裙摆盖起自己的腿。 “别动。”独孤吹云触手滑过她如丝缎光润的小腿月复,着迷的月兑下她的绣鞋。 这哪是在诊视伤口,根本已经是月兑轨的情挑了。 唉进门的斑斓看得脸红耳热,不禁清清喉咙。 “公┅┅子?” “出去!”独孤吹云哑着嗓音。 “我?”斑斓指着自己的鼻头。她才回来耶┅┅她这红娘要被踢过挢了吗? 也罢!有什么不可以的,嘻──她放下那瓶没啥作用的金创药膏,识趣地退出这两人世界,拢上房门。 ※※※ “你知道吗?我曾有过不少嫔妃,却对你一见钟情。”独孤吹云被她屏息的美丽勾勒起荡漾的心,不自觉地凑近她的樱唇便是一吻。 黄蝶下意识的模模自己被封上印记的唇,轻吐一声。 “可想而知。” “我从来没有想要隐瞒我的身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已经隐瞒了。”她的纤指仍留恋着沾有他气息的唇瓣。 “你在气我?”他问得小心之至。 “有点。”她呢喃的声音好听极了,可却让屏息聆听的人流了一缸子的汗。 “然后呢?”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对等待的他来说如一辈子的煎熬。 “没有了。”她简短的做了结论。 “什么意思?”他向来是发号施令的人,在她面前却成了打破沙锅,只为要求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的普通男子。 他不在乎的,在一个自己心爱人的面前他也是可以脆弱的。 “我爱的是一个对我百般温柔的男人,他就是他,不需要特别的解释。” 她爱的是他的人、他的声音、他耿介多情的个性,不是披着任何荣耀冠冕的什么人。 独孤吹云泪湿眼眶。他一语不发地重新封缄梦寐以求的樱唇,倾注他迫切的渴望。 黄蝶嘤咛一声,滑至肘子的水袖缠住独孤吹云的衣摆,衣衫缠绵围着两个密不可分的身躯。 他的吻一点亵渎的意图都不敢。 她的唇一如他想像中的甜蜜,那带醉的感觉掳掠了他的,他伸出强壮的胳膊拥她入怀,同时加深了吻。 黄蝶任由他带她翱翔,他的吻像张扬的羽翼,将青涩不懂情事的她带进绮丽的云端。 她生涩的热情刺激了一直凌虐自己的独孤吹云,怀中细女敕的娇躯,和她曲意承欢的温柔在他的下月复燃起一把火来,那火迅速的蔓延向四肢。 他抬头,忍着苦苦压抑的,粗着声音说道:“你愿意把自己┅┅给我,不后悔?” 黄蝶星眸半张,吐气如兰。 “不悔。” 独孤吹云战栗了,他喘息的克制自己,他的手在发抖,就像初尝云雨的少年。 他太爱她了,爱到不敢随意轻慢的地步,然而,从今以后他的蝶就是他的了,为此,他欣喜若狂了起来。 他的食指笨拙地解开她的盘扣,一片如指的凝肤和若隐若现的亵衣就展露在独孤吹云的眼前,他呼吸加重,五指滑过她的锁骨,来到她半解的胸前。 “我要定你了,今生今世都不会放开你。”他浓郁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胸前,肚兜姗然掉落地上。 独孤吹云也迅速的卸除身上的负累。 她玲珑剔透的身子乍然接触到冷空气不自觉的寻找温暖的依靠,汗水淋漓的他发出愉悦的狂吼,然后硬生生停住,他沉重的红着眼看她。“蝶┅┅如果你┅┅” 他皮肤上闪动的汗珠滑进黄蝶跟他交握的掌心,她可以感觉到他强烈的痛苦和渴望。 “爱我┅┅”她的承诺让独孤吹云残存的理智失序崩溃。 他艰巨地对准她最灼热柔女敕的部位,他不想伤她,在任何情况下。 她紧缩炙烫的包裹粉碎了他仅有的理智,他开始在她身上律动,汗如雨下。 原先黄蝶以为会接踵而来的痛楚,变成混合着意外的欢愉和沉醉,她细小娇弱的申吟,天衣无缝的配合将两人带上欢爱的巅顶,独孤吹云爆出狂喜的喊叫,甜蜜的热流从他被禁锢的坚硬中解放,让两人倘佯在灵肉合一的狂欢┅┅ 从万丈星空回到红尘,男欢女爱后的独特气息飘浮在四周,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相偎。 片刻后,回过理智来的黄蝶想遮掩自己仍在独孤吹云掌握中的酥胸,不料,他却孩子气的用光果的腿环扣住她,心满意足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情不自禁,弄痛你了?”啃啮着她圆润的耳垂,他眼中激情犹存。 听出他的不安,她毫不迟疑的安慰他。 “现在没有刚刚那么疼了。” 独孤吹云用空出来的手将她湿汗的刘海往发心拨。“跟我进宫去,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罢才的欢愉让他浑然忘我,现在她的体贴给了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那强烈想怜惜她的情愫一发不可收拾,他再也无法离开她了。 “不要说,至少,现在不要说。”她打个哆嗦。原始的本能让她内心交战着。 那些在她心底盘旋胶着的事情因为独孤吹云的提议,全部发酵成泡泡涨满她的胸腔。 疲倦和骤然的压力使她开始觉得窒息。 以为会过去的疼痛没有因为她的停止思量而缓和,一波波袭来的昏眩如同以往发病时的尖痛俘虏了她。 不要!她不要这样!! 黄蝶骤然转冷的娇躯和青凉的颊让眼神时刻不离她的独孤吹云警觉起来。 他全然放松的身体一霎时紧绷冷缩,他一跃而起,前一刻的松懈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悸的神色。 “蝶?别吓我!蝶┅┅”他瞳孔张大,冷汗泛出发鬓不自觉。 尖锐的痛楚还停留在心脏,黄蝶气如游丝。“我──不──好──了──” “胡说!”他断然驳斥,一个转身,套上底裤,又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卷起床上的凉被裹住黄蝶赤果的身子,双眼通红的踹破房门,狂奔而出。 弯弯曲曲的回廊顿时响彻独孤吹云如野兽受伤时哀嚎的叫声──“戈┅┅尔┅┅真┅┅” ※※※ “除了该诊疗的地方不许多看她一眼。”严厉的声音像要噬人似的,教人不紧张都不行。 “还有没有?”还嘴的人头也不回,迳自弯腰消毒透明器皿中的医疗用具。 “救活她!” “我是大夫,不用你罗唆。”他从来不给患者的家属太大的希望,就算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天子、是他歃血为盟的大哥也是一样。 “她对我的意义不一样,我不能没有她的。”独孤吹云蛮横的要求。他生来是天之骄子,从来没求过人,但是,如今的他钳住瓣尔真的手腕,几近无赖的纠缠,就为了一句安心的话。 瓣尔真深邃又狂妄的眼凝聚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感,可是他跋扈表情还是不变。“大哥,你再婆婆妈妈下去,活人也会变死人的。” 独孤吹云火速的放开手,面色颓废。 瓣尔真狡滑的掀眉。 原来权倾天下的霸王沉浸在情海也跟一般凡人没什么两样,又痴又癫,蠢得可以。 想他神医戈尔真跟三脚猫工夫就出来闯江湖的庸医可没得比,他是绝世奇才,阎王要人三更死,要是他不同意,阎王老子也得卖他的面子。 “大哥,我现在如果趁火打劫要你给我采邑封地,你会答应吗?”他还没玩够,不怕死地捋着虎须。 “只要你开口,我连王位都可以送给你。”不愧是掌权者,暂时的惊惶掠去,独孤吹云已经恢复平常的镇定,可是,稍加注意仍可以从他不安定的眼神中看见停伫的慌乱。 瓣尔真提起随身不离的一只黑箱,微微翘嘴。“就冲着你这句话,我会还你一个如花似玉的绝世美人。”语音还飘浮在空中呢,他的人早钻进临时医疗室内,留下独孤吹云。 第六章 那股味道最先钻进努尔北都的鼻扉,说他久病成良医对药物存在着近乎尖锐的灵敏也无不可,总之,那味让猛鸷取代他向来闲散的表情。 是“失魂迷魄香”的味道。 “大家快住鼻子,不对!”他边咳边叫。 那“失魂迷魄香”产自图们江流域一带,是生女真人才知道的一种棘草,游牧的他们为了避免毒蛇野兽的侵袭,总会随身带着,他们将棘草磨成粉末洒在蒙古包的周围,当然,事前他们会服下解药,以防自己也中毒,又因为失魂迷魄香药性太过霸道,他们的族人早在多年前就禁制不用,没想到如今会重出江湖。 “怎么回┅┅”才多吸那么一口气,独孤吹云就被遽来的头晕目眩给敲痛了脑门。 江湖中最下三滥的手法──迷药。 聚在这里的全是武林一等一的武功高手,无需提点,即使已吸入少许的迷香还是立刻闭住呼吸。 阴的没来成,意在偷袭的来人索性踢倒门户,一拥而入。 特殊布材的面罩蒙住他们的脸,夜行衣,长架、铁鞭、马刀,亮晃晃的刺着众人的眼瞳。 “有备而来啊!”努尔北都瞧了瞧偌大的阵仗,不正经的咋舌。 面对一干凶神恶煞,他还是全无惧意,我行我素。 他俏皮的摇头晃脑,却不经意瞄到独孤吹云、胤和戚宁远不约而同以身体为屏风将他挡在中心。 他们在保护他呢。 心中大受感动的他不笑了。他往后退。“小心这些人,他们来路不明,刚刚能烟是他们放的。” 与其逞口舌之快,还是把场地留给能挺身解决事情的人。 “哼!十八贝勒,我们奉命行事,得罪了。”终于发话的人见形迹败露,坦白承认,诡谲的是他的眼神却滴溜溜飘过独孤吹云器宇轩昂的身躯。 有违常理。独孤吹云蹙眉。 “我们的底被模得一清二楚喔。”努尔北都欲走还留。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板一眼的回答,不畏不惧。 恁地大胆的歹徒,他们不会不知道杀手者多做事少说话的金科玉律吧。莫非,他们在拖延什么? 灵光乍现的念头一闪而过,无暇仔细整理,敌人杀将了过来。 刀光剑影,人影纵横,交手约莫过半炷香时间,独孤吹云心中的疑团更加扩大了。 这些人太不够拚命了,贴身的缠斗,遇凶招就躲,像是事先串通好绊住他们,一点地不像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的死士。 潜藏在独孤吹云脑中隐微的不安渐渐明朗了起来。他虎眼大睁,对着离他最近的独狐胤低吼:“事有蹊跷,我去看老五,这里交给你。” 独孤胤挡掉劈头一刀,换了剑花划出无数流星。 “知道了。”解决了手上的两个蒙面人,一个鹞子翻身截去想追独孤吹云的追兵。 “想往前走?先过你祖爷爷这关再说。” ※※※ 临时搭就的诊疗室里一片狼藉,医疗用具散了一地不说,执刀的戈尔真正险象环生的应付如蚂蚁般拥来的杀手。 即便他骄勇善战、神针例无虚发,面对一波又一波拥入的敌人,猛虎难敌猴拳,更何况还惦记着躺在床上的黄蝶。 他可不怕什么万一的,可黄蝶不行。 独孤吹云的加入,让他精神一振,双龙连手,所向披靡。戈尔真如蛇般灵动的身躯贴住独孤吹云的背,他微喘,用溅了血的手封住前胸。 “大哥,黄姑娘的刀动到一半,要不继续她会血流不止而死。” “这里我来就行,你安心开你的刀,就算天塌了都有我在。”独狐吹云豪气干云。 此时此刻,性命垂危的不是只有黄蝶,这群兵分两路、来意不善的不明敌人,想一举歼灭整个桃苑的野心太明显了,若不全力以赴他们会全部葬身在这里。 有他在,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大哥!?” “快去!” 瓣尔真咬牙。“知道了。” 跳出格斗圈,他迳自奔向黄蝶。 旋风般的柳叶镖如影随形想偷袭戈尔真的后背,一阵叮叮当当响,悉数被独孤吹云月兑下的外袍打偏了方向,钉在泥墙上。 “你们不是胡人。”胡人个个人高马大,使上手的武器也以剽悍霸道为主,暗器对他们来说太小巧了,对难挥洒自如的暗器,他们一向弃而不用。 “果然是当今圣上,文韬武略都不凡,连这种微末枝节小事也了若指掌,令晚生们不得不佩服。”嘴上说的是阿谀奉承,剑光却斜往独孤吹云的胯下反刺上撩。 好阴毒的招式。独孤吹云冷哼。 他双腿骤然往上缩,以匪夷所思的姿态弓身,用布履夹住剑端断对方来势,同时他的手也没空着,趁来人错愕的当儿,宝剑往前一递送进他的咽喉,结束他的小命。 独孤吹云以戈尔真为中心,清除想靠近他的敌人,他杀得眼红,尽避也多处负伤,还是顽强的抵抗。 一阵难分难解的恶斗,对方业已看出想在一时之间取胜是不可能的事,为首的头子迅速退至角落掏出黑黝黝的弹丸往地下便扔!呛人的气味跟烟幕很快遮住了一切。 独孤吹云心中的警钟大响,他掩鼻返到戈尔真身旁,以自己的身体做肉盾,深怕那些贼人暗袭他要保护的人。 丙不其然,数把尖刀对准的是动刀到忘我境界的戈尔真。 独孤吹云以背护住他的兄弟,那些刀剑不由分说深浅不一地全刺进他的身体各处。 自独孤吹云身上喷出的鲜血滴到戈尔真的手腕上,他全无感觉,他的眼、他的心只专注在手下的躯体。 即使那有毒的黄烟沁人他的双眼,眼角不停的渗出水雾,全身肌肉不停的抽搐,他的双手还是稳定如昔。 是独孤吹云那一撞让他分了神,这一跌使他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他壮士断腕地抓起一把银针就往自己的大腿扎下去,厉吼一声,意识整个清楚了过来,十指如飞的进行最后缝合手术。 尽避独孤吹云武功盖世,临敌经验却不多,对方使出的又都是江湖人最不齿的下三滥手段,明的打不过,或毒棘藜或天罗地网,无所不用其极地要置他于死,中毒渐深的他眼看就要惨死在乱刀之下┅┅ 模糊中,有一群人破门而入,纠缠的杀手从他身边被分担了,来人揽尽他的敌手,他重吁,如水的汗从眼睫滴入眼睛也不自觉。 他用剑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最在乎的仍是生死未卜的黄蝶。 “总算┅┅不负所托!”戈尔真睁着狂乱的眼不改桀骜地撇撇嘴。他原来是想笑的,只可惜,力不从心,伟岸的身子仰天一倒,筋疲力尽── ※※※ 海棠逸率领着御封侍卫菁英跟打前锋的蓝非赶到,替惨烈的杀戮作了终结。 被生擒活捉的人坚不吐实,一个个咬破藏在牙齿中的毒药自杀身亡。 一场骤来的恐怖活动遂成了谜。 “不,还有迹可寻的。”心思缜密的海棠逸在看,成排成排的尸体后推翻众人说法。 其实,死人才是最坦白的。 他撕开其中一人的肩袖,赫然在肩胛骨处发现贲起的厚茧,还有的是在手心处的烙印。 “你看,这些被烙上印记的人应该全是奴隶,也很可能是被流配边疆的流刑犯。”海棠逸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检查得异常仔细。 也只有十恶不赦的罪犯会被烙上这种终生都洗刷不去的记号。 然而,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这些异常突出的茧又是怎么回事?”蓝非有疑必问。 “枷锁。”海棠逸沉重的回答。 既然是重刑犯,手铐脚镣铁定少不掉,伤上结疤、疤上加伤就变成层出不穷的茧,那是熬过酷刑的人所留下的印记,熬不过的人就是乱葬岗里野狗的食物了。 “谁能调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杀人魔?”蓝非有着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海棠逸坦白得很。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怎能随便说说? 一切总要等水落石出再说。 至于如何水落石出,那就是他的工作了。 海棠逸指挥手下将成排的尸体处理掉,转头就走。 他并不想多谈,多说无益。 ※※※ 昏迷不醒的戈尔真、全身都是伤的独孤吹云、浴血的独孤胤和挂彩的戚宁远,唯一在独孤胤羽翼下得以幸免的努尔北都也受了些许的皮肉伤,情况空前之惨痛。 海棠逸直奔独孤吹云身边。 “大哥!?”他心痛地无法言喻,扑通单膝跪下。 “别自责,这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红颜祸水的女人。”他迁怒于黄蝶。他怎能不迁怒,他最挚爱的人差点没命,为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 “不许这么说她。”独孤吹云少见的郑重颜色教人一凛。 海棠逸抿起不敢苟同的唇,却也不敢强辩。 “老五跟大家都好吧?”经过包扎,他血流不止的伤势渐趋和缓,然而他的伙伴们也令他担心不已。 “他们都没事。” 上好的药、训练有素的军医,只要稍作休憩,过几天又是生龙活虎了。 比较麻烦的是戈尔真的眼睛。当然,目前他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大哥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有人的身体会比独孤吹云更重要! “那就好,可问出什么口供来?” “没有,全部吞毒自尽了。” “是谁指使的?” “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明的。”海棠逸承诺。 “有劳你了。” “这是我分内该做的事。还有,为了不让今天这样的事再重演,请皇上起驾回宫,您不在的这段日子皇太后频频问起呢!” “她一向对我不闻不问的,曾几何时一反常态地关心起我来?”有什么在他不怎么清楚的脑子里成形了,不过,他绝不希望成为事实┅┅ “这┅┅”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臣子,皇室的家务事哪有他多嘴的余地? “算了!”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时候再说! “大哥,你要做什么,有事臣子服其劳,您下旨意就好了。”独孤吹云剧烈的移动让他胆战心惊。 “我要去看蝶。”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他只记得被一堆人强迫安置到这精致的房间来就昏沉至今,他的黄蝶呢? “大哥,别去。” 独孤吹云着上鞋,颠着步伐,态度坚决地朝门口直去。 “大哥!” “你敢拦我?”谜样的晕眩罩着他的头,那是余毒未清的后遗症。他不在乎这些,他要见到黄蝶是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海棠逸再度欲言又止,挣扎半晌还是选择闭嘴。 独孤吹云在原来的屋子里看见一动也不动的黄蝶。诡异的是除了昏迷未醒的戈尔真,所有的人全挤在里面。 “大哥?” 几手是有志一同的,原来面向黄蝶的人迅速地转身齐向独孤吹云,像在掩饰什么的排成行列对外。就连最顽桀的独孤胤也闪身挡住独狐吹云的视线。 遥不可及却复杂的情绪出现在独孤吹云透明的眼瞳里。 “你们不下去疗伤休息,全耗在这里做什么?” “大哥┅┅”众人无言以对。 海棠逸瞟过大家的表情,浩然长叹。 “我就知道你们会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大哥坚持要来,我没办法。”他嘟嚷。 独孤吹云显然不在意大家说些什么,他分开挡箭牌似的人潮,走向依旧躺着的黄蝶。 她的脸有点模糊,他试着要看清她,但是更难了。 “大哥,你要节哀,黄姑娘的手术没有成功。”戚宁远一脸恻然。 她的脸一片莹白。 “老五已经尽力了。”不知谁替戈尔真求情。 黄蝶就如睡着一般。独孤吹云痴痴看着,充耳不闻。 他自然地伸出食指探测她的鼻息。她的鼻头有些微凉,显然是在这地方躺太久了。 他又碰碰她的脸颊和额头。唔,还好! 她总是这样,比平常人略低的体温,美人自是清凉无汗,冰肌玉肤,古人都说了不是嘛!? 独孤吹云轻柔小心地抱起娇躯,温柔地搂紧黄蝶。 “大哥?”海棠逸喊住转身往外走的人。 “不要紧,她只是睡着了。” “大哥。”众人齐声。 独孤吹云颠踬了下,他没有停止,只是笔直的往前,英挺的背影在决然踏步离开的同时看起来竟变得非常单薄┅┅ “追!”海棠逸最先反应过来。 “还是让他去吧!”戚宁远不忍。追逐,只是增添他大哥的负担,应该放手才是。 “不行!他这一去,恐怕是再不会回来了,我们不能失去他。” “我去。”缄默不语的蓝非接下这吃力不讨好的任务。“我轻功最好,我跟着大哥不会让他发现的。” “一定要带他回来。”努尔北都脸色灰败,情况不乐观。 “我尽力。”一句不像蓝非会说的话,却是事实。 他大哥重情重义,是性情中人,被情伤,这伤一时之间恐怕是难以痊愈了。 蓝非背负着众人的托付追出桃苑,然而,四顾苍茫,独狐吹云早已不知去向了── ※※※ 有股像岩浆灼烫滚热的火舌奔窜在独孤吹云焦躁狂窜的胸腔,他必须迎着萧飒的风不停奔跑,才能稍稍浇息心口腾烧的火焰。昔年,夸父追日,也是这样吗?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当空的骄阳不见了,盈盈的白雪沾上他的睫,然后化成冰点就染在上头,他都没感觉。 等他一跤摔在雪地上,怎么爬也爬不起来,这才发现空茫茫的天地只有白色的存在。 他伸手,构住黄蝶方才飞坠的身子,仔仔细细地拨弄她被弄脏的衣服和手┅┅他的动作迟缓笨拙,头是低的,很久很久,好几颗透明的珠子溅在黄蝶的衣襟上,有的弹跳起来,下一刻就变成冰珠没入雪堆里,再也看不见了。 独孤吹云试着想再抱起益发冰冷的黄蝶,却是力不从心,身受重伤又治疗不完全的他在山中狂奔一夜,悲恸攻心,眼前突来的黑暗终于取代了他坚韧的意识,趴在他念念不忘的黄蝶身上,他昏厥了过去。 ※※※ 一方小小的石碑矗立着,对照着一栋简陋的树屋,放眼望去,无边无际,无涯无海,不见山不见峰,像死寂了的世界。 蓦地,大病未愈的微声从树屋口虚弱地传出来。 “雪虎,送客!” 一头全身披着象牙白毛的尖牙雪虎用头顶开木门,直盯着人瞧、做出送客的表情,通灵的程度不亚于人类。 海棠逸抹了抹脸,歉然地走向站在不远处的戈尔真,无奈地摇头。 “换你吧!” “我不想再碰一次钉子。”他的双肩布满雪霜,显然在冰冷的雪原上站了许久。“他不听我说,损失的人是他,我帮不上忙。” “大家都是兄弟,不要意气用事嘛。”海棠逸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确定我的治疗已经完成,黄蝶不可能会死的。”他忍受一切痛苦为的是什么,杀了他他也不相信自己会失败。 “但是┅┅”黄蝶在几十双眼睛下断了气,难不成他们见鬼? 瓣尔真一对怒眼冒着火丝。 “你敢怀疑我,我们兄弟情分就到此为止。” 海棠逸为难地摊了手。 “兄弟,在这节骨节上,咱们自家人别再搞内讧了,我相信你的医术无懈可击,但是黄姑娘都入了土,死无对证,你空口白话,如何取信别人?” “我会找出证据来的,否则我发誓从八荒飞龙中除名。”受人冤枉是他最受不了的。大家都打着灯笼,走着瞧吧! “五弟!何苦跟自己过不去,人有失手,马会失蹄,首要之急是要将大哥劝回才是啊!” 瓣尔真冷笑。 “你没听过,哀莫大于心死,一个死人已经不配当掌舵者,真是为了大哥好,你们该饶过他,让他过几天清闲日子吧!!” 他说话字字见血,海棠逸听了困窘讪笑,接着如释重负地说道:“你尽避去吧,我会守着大哥的。” “你?” “大哥都舍得下他的荣华富贵,我有什么不能丢的?” “木头!我开始有点欣赏你了。”戈尔真冷恶的脸浮起平日不常见的温和。 “别这样,太不像你了!我不习惯。”海棠逸尴尬地说道。 “那么,就此别过。”戈尔真抱拳。 “珍重!” “哈哈!我是一等一的恶人,恶人祸害遗千年,死不了的,倒是你这滥好人,要好好活着,你要敢在我回来之前缺块皮,小心我找你算帐。” “喔,知道了。”海棠逸干笑。 瓣尔真潇洒地扭头。 明日天涯任我行┅┅哈哈哈! 他狂笑而去──这一去经年,音讯渺如黄鹤。 八荒飞龙就此流离分散,时光荏苒,人的年岁增长了,痛,似乎是结成了痂,意气风发的少年们沈淀成一湖波涛不惊的水。可是,故事真的结束了吗? 第七章 珠帘乱迸的清脆,从纤纤葱指中掉落的玉兰花,在飘浮着极淡香气中的轿子内交织成一张深静绝尘的容颜。 那是张令独孤吹云魂萦梦系了八年的容貌。灵秀依旧的弯弯柳眉,一双波光流转的剪水秋瞳,微翘的红唇,绝艳中见冷,她比以前更点尘不惊了。 “蝶儿!”他喊出声,眼神炽烈,因为太过激越,只喊了两个字的独孤吹云竟只能凝视着对面的女子。 他充满感情的呼喊冰溶了女子俏脸上一丝的冷漠,可也只千万瞬间的一眨眼,即再度回复冷冷的表情。 她盈盈若水的眼波看似有千言万语,难解的温柔眸光却藏着似有还无的苍茫。 “独孤吹云?”她低喃,水葱似的指画过他的唇。 “是我。”他的唇战栗着,因为她指端传来的温度。 “你长得一如我想像中那么好看。”她情不自禁地说道。 “你看得见我?”这是天大的惊喜。 “从很早以前就看得见了。”回想起过去,她好不容易雪溶的脸蛋又多了抹恨意。 独孤吹云被满满的喜悦蒙蔽了眼睛,他看不见黄蝶不合乎常理的出现,还有过于冷淡的态度。 一对有情人分隔八年却一点也没有乍见的激情。 但独孤吹云不在乎,他爱她,再见她已是如获至宝,他不想追究那些腐烂的过去。彷佛为了印证她的存在,他不顾一切地吻住她,死命抱紧她,生怕自己一松手,怀中的人儿又将烟消云散。 呵!不是梦,她温润的舌回应着他,独孤吹云因为这样的发现沉醉痴迷了。 久别重逢的激情被点燃,一发不可收拾地上演,黄蝶的唇色被独孤吹云辗转的吸吮染艳了,她被探进口中的灵舌纠缠地夫了魂魄┅┅直到她胸前的衣襟感觉一阵微凉,他魅惑的接触让糊涂了的她幡然转醒。她模索着,无声无息,一把小巧的银刀握在她反剪的掌心,刀沿闪烁着刺人的利芒。 黄蝶掌握那刀,辗转迟疑,最后,用力插入独孤吹云全无防备的腰际。 独孤吹云不敢置信地眯了眼,离开她的唇,并不看没入身体的刀,只用不确定和茫然的眼询问黄蝶。 “为什么?” 黄蝶颤着手,被独孤吹云吻肿的嘴颤抖着,低头逃避着他的眼神,整个人又慌又乱,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 “你该死,我要你为北都的死偿命。” 努尔北都?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必须给我个完美的解释,解释这一刀,还有这几年来的行踪。” 他的声音变冷,因为怕自己的心碎在这里。 “我┅┅”她想逃,唯一的出路却被阻住。 衣袂飘动声混和杂的脚步夺走她唯一发言的机会,群龙聚拢。 独孤吹云一见大家来到毫不迟疑地拨起插在身上的刀刃,迅速用外衣遮盖冒血的部分。凶刀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反收入长靴中,罪证齐灭。 “你欠我许多,终于到了偿还的时候。”他冷静地说完,反身面对好奇的群雄。“我迷路的新娘回来了。” 大家轰声应好。 谜团终于要解开了┅┅或者阴谋才开始序幕? 黄蝶无暇多想什么,方才独孤吹云转身时遗留在嘴角的冷酷令她不寒而栗,这男人似乎不再是她八年前熟悉的那个少年了──也许是她太天真,就连她自己都不再是以前那个盲女了,更何况是他┅┅ ※※※ 尽避一肚子的疑问堆得像山那么高,众人还是识相地把黄蝶留给了独孤吹云。 黄蝶抱着必死的决心,让独孤吹云将她放上马背。 她瞧着四面,四面无人。 答应来接应她的人呢? “别想逃走,你不会有机会的。”他看也不看她,纵马直奔。 马蹄踢起的烟沙让黄蝶咳个不停。 “我才不逃。”又一阵喷嚏,为了逃避刺眼的阳光和打得她脸颊发痛的沙砾,黄蝶不得不低头,这一低,正巧躲入独孤吹云握的臂弯里。 原来,他是为了惩罚她而故意骑得飞快,见她也不求饶,自己却先心软,长叹一声,放缓了速度。 她的背无意间贴近他的胸膛,忽然发现一股湿冷濡进她的背。 她慢慢瞪大眼。 那是方才被她刺伤的部位。他不打算疗伤吗? 再抬头,她察觉独孤吹云将月兑下的外衣盖住她半张脸。 这小小的动作让她心里一阵抽动,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恨意松弛了。 咬住唇,她心酸地让痛彻心扉的感觉俘虏她。明明知道见了他会下不了手,明明知道,为什么又坚持非要来不可? 她的心还隐隐约约地渴望什么吗?那刻在灵魂深处的呐喊┅┅ 风呼呼地吹,吹得两颗心越来越远┅┅ “你要把我带到哪去?”眼看道路越走越是荒凉、地势越来越高,她的呼吸乱了。 “去见另外一个你。”他的声音缥缈有些不继。 “我不去,你放我下来。”为什么他可以对自己的伤口视若无睹,却要她来担心害怕,如果这是他折磨她的手段,她承认自己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你非去不可,我守着她守了八年,就为这个,说什么你都一定要见她不可。”穿过一片针叶树林,针松渐稀,放眼是高山的扁柏和半腰皑皑雪白的危崖,稍稍不慎就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你,一个人?”这么荒芜的地方呵。 “不,”他郑重摇头,眼中有遥远的温柔和沧桑。“还有‘你’、雪虎,那是我很幸福的一段日子。” 黄蝶错愕地回过头来看着独孤吹云。 是怎样的一种心境会让人看破一切,还觉得无上幸福?盯着他一上一下的喉结,她竟看得痴了。 “虽然我每天只能对着你的墓碑说话,但是拥有一个挚爱的人儿陪伴,还有忠心耿耿的雪虎,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是一国之君,要什么有什么,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这么委屈自己做给谁看?!”她不领情。 “你怎么知道我是委屈的?我连你都失去了,还有什么不能割舍的?”低下头,四目交接,他真心地微笑。 荣华富贵如浮云,于他,倒不如荒山的野花杂草。 “我不会同情你的,一切的一切全是你咎由自取。”她硬下心,按捺心中的激动。 “身为帝王是要能够带给人民福祉幸福的,我已放弃帝位、放弃自己的人生,那么,如何能让别人幸福?这些年来,胤做得很不错,我相信你也有所耳闻才是。”他说得潇洒全无挂碍。 “你大可不用这么做。”一直以来,她总以为他远游天山是懦弱不敢面对现实的行为,难道她错了? “没办法,”独孤吹云眺向远远的云峰。“我没办法再爱上任何人,因为我想为她付出全部的人已经不在了。” 自从黄蝶死去的那一刹那,他的时间也跟着死了。 “你┅┅说谎!”她听了为之鼻酸。 “终于看见你不一样的表情了。”他的话中有太多苦中作乐的成分,虽然微笑还是带着最初的忧郁。 “不要再说了,不管你用再多的甜言蜜语都不能再打动我了。”她蛮横地拒绝一切。 除了这么做她不知道要怎么把独孤吹云逐出她的意念,他的存在让她心神不宁,心烦意乱,最重要的是她愿意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我对你的心意永远都不会变的。”姑且不论是什么改变了她,他会把问题的症结找出来的,就算要再重新揭开以前的疮疤也在所不惜。 ※※※ 接下来的路程黄蝶一语不发,独孤吹云看穿她心底的矛盾,也闭上了嘴。 沉默一直延续到次日。 黄蝶从睡梦中醒来,看看四周的景色,不敢置信自己居然一觉睡得这般安稳。八年来她没一天好好睡过觉,昨夜不过躺在独孤吹云的身旁就睡得如此香甜,这,太可笑了! 扒在她身上的是独孤吹云的斗蓬,可是他人呢? 站起身,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密密麻麻的树荫,一幅人兽缠斗的景象吓坏了她。 她定神看清跟老虎滚成一团的人是独孤吹云,害怕立刻转换成她也说不出来的勇气,抓起地上随处可见的枯枝就往那一人一虎飞奔过去。 她的鞭打激起独孤吹云和雪虎的注意,雪虎挥舞着巨大的脚掌便是一甩。 “雪虎,不可以!”独孤吹云从雪虎身下钻出来,护住黄蝶。 别看雪虎身躯庞大动作笨拙,它精准地只打掉黄蝶手里的树枝,并没有任何不应该的行动。 “它┅┅”这样大一只庞然大物依顺在独孤吹云的脚下爱娇地磨蹭着。 黄蝶对它一见钟情。 “你刚刚是要来救我吗?”独孤吹云披散着发,满怀感情地问道。其实就算白痴也看得出来黄蝶的举动,只因为太过惊喜变成了不确定。 黄蝶偏头,表明了不愿意回答。 独孤吹云咧嘴,一把将她抱住。 她下意识地挣扎。 “别动,让我抱你,你是那么温暖。” 的确,独孤吹云浑身冰凉,黄蝶让他圈住她的腰┅┅就当施舍吧,毕竟他把自己唯一的斗蓬给了她。 “蝶儿?” 他的呼唤像一阵。 “不许用那种口吻叫我!”她居然有了反应,喔,该死! “哪种口气?”他倒退一步,这一退看见了她眼中迷蒙的热情。于是他发出低沉的申吟。“你折磨了我这许多年,现在让我一偿夙愿吧!” “唔┅┅”全然霸道的吻堵住她性感的樱唇不让黄蝶反抗。 一吻结束,看着她喘不过气的美丽模样和微肿的唇瓣独孤吹云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我相信你还是对我旧情难忘。” 八年的鸿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但是他有把握。 黄蝶捂着被肆虐过的唇,怎么都无法生气,只能翻白眼睨他。 “不要脸!” 独孤吹云又是一阵心旌神动。“我好想再吻你一遍。” 黄蝶脸红得说不出话来,往后一退想跟他保持安全的距离。孰料,他长臂一伸,她又偎俱了他的胸膛。 她用双掌撑开两人的距离,再让他这样全无分寸地吻下去,她跟他会更加牵扯不清了。 独孤吹云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他拉着黄蝶面对雪虎。 “当年,是它救了我跟埋了黄蝶的。” “埋了我?”这样诡异的说法让人不舒服。 “她的墓园就在上头。” 黄蝶往高高的树林深处看去。 “我问过雪虎,它告诉我你跟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黄蝶满月复疑窦地望着雪虎,它善解人意地朝她点头。 “它听得懂我们说的话?”已经是稀有的动物了还这般通灵,尤其自己追着自个儿尾巴玩的笨拙模样跟一只顽皮的猫没两样。 黄蝶是愈看愈喜欢。但是,现在似乎不是分心的时候。她强迫自己专心在独孤吹云身上。 可是这一专心也错了,他全身散发的成熟魅力充满迷人的气息,她没办法不受他吸引。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要把眼光摆哪里才好。 就在她三心两意的同时离她有段距离的雪虎只一跃就来到她跟前,毛茸茸的前掌压住她的裙摆。 “我┅┅”她脚下一软。被这种庞然大物给瞪着谁还敢乱动上一动? 它抬高脚掌,顺势昂起的利牙闪着晶光。 独孤吹云将踌躇不前的她往前推。 “雪虎想交你这朋友。” 她求救地回头,对上的是独孤吹云饱含鼓励的眸子。 她突然觉得勇气十足。她好傻,凭什么相信努尔多铎的片面之词和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骸,就这样定了独孤吹云的罪? 这些年努尔多铎蓄意阻断她对外的通讯连络,但是,八荒飞龙的名声太响亮了,想全面封锁又谈何容易? 下人们表面上锁住了嘴,私下赞不绝口的是他们锄奸伏恶的英勇事迹,还有惋惜的是不为人知的解散。 所有的一切拼凑起来,潜藏在她心里的不对劲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墓,不需要去看了。”她断然。 “蝶儿!” 她交付独孤吹云令人屏息的笑靥。 “我想见大家。” 她有话要说,是很重要的话,非说不可! ※※※ “胤成亲了?!”黄蝶第一次来到金碧辉煌的宫殿依旧表现得落落大方,蠃得许多人不一样的眼光。 “这声恭喜来得有点晚,不过恭喜你得到幸福。”在酒楼下虽然匆匆见了一面却什么话都说不了,仔细瞧着截然不同于以前的独孤胤,黄蝶真心地为他庆贺。 “在不久的将来希望你也能跟我一样。”独孤胤意喻深长地说道。 “谢谢。” “蝶儿姊姊!”身为皇后的平凡和进宫来作客的区可佟见到天人似的黄蝶,哪还管得什么身不身分的,净绕着她转来转去。 而雪虎趴在一旁打瞌睡,偶尔睁眼瞄着柱底忙碌的蚂蚁,好不安静。 飞龙们齐聚,少不了品尝皇宫大内御厨的甜点手艺,糕饼果冻、佳酿琼液任君选择。 大伙儿忙着享用美食,可他们的耳朵没闲着,嘴巴忙归忙,还有别的器官可以用嘛。 蚌性使然,戈尔真端了盘木兰硬肉干避在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年你都住在襄阳的伏牛山上?”大家很有默契的把发言权交给独孤吹云,他是当事者,也是老大,众人只有竖尖耳朵的份。 “是。” “你可害惨我们兄弟了。”戚宁远抹脸叹道。 黄蝶满怀愧疚地冉冉一福。“对不起,因为我,尔真哥避居石谷不肯轻出江湖一步,为了我,海棠大哥屈居天山下多年,一群好好的弟兄风流云散,我┅┅罪孽深重。”她凄楚地环顾大家,不胜唏嘘。 戚宁远干咳。“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弄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她这么一说,就算所有的人对当年的事真的心存芥蒂,也因为她的诚恳真挚和楚楚可怜的模样原谅她了,或者,他们从来就没人认真地苛责过她──死人嘛,谁会跟翘辫子的人过不去?现在她死里逃生,再把罪过都推给她也没意思了。 找出真相才是重点! “现在不是谈责任的时候,我们想知道的是当年黄姑娘是怎么到伏牛山的?”不愧是头脑最清晰冷静的海棠逸,一进入话题就切进重点。他平常虽不大吭气却十分明白众人的心意。 “我醒来人就在那里了,最初几个月一直在疗养,最常见到的人只有十贝勒派来的侍女和卫兵,他们看我大病未愈,只派两个小卒看着我,我能起床时,都入冬了。” 她知道所有的事都不对,却无能为力。 “好个移花接木,我们被他骗了这么久,努尔多铎好本事啊!”海棠逸击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真是他暗中搞的鬼! “伏牛山旌旗飘扬,士气如虹,十贝勒经常忙着招兵买马,网罗江湖绿林人士,我虽然不懂政治的事,看他费心笼络三教九流的人,我才逐渐明白他的企图。” “养虎成患,我敬重他是个人物,给他三分颜色他倒开起染坊来,有种!” 独孤胤放肆一笑,不仅不惧还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虽然有很久一段时间对政事不闻不问,如今倒也用心整顿过朝纲,如果谁以为他还是个昏君想取而代之,他会打得对方头破血流,抱头鼠窜的。 嘿嘿!他喜欢这项挑战!! “我不喜欢你那种狰狞的样子,好丑!”平凡偎到他身旁拉下他的头,一手用力地抹平他的表情。 黄蝶为她的举动倒吸一口气┅┅她不要命了!? 却见桀骜不驯的独孤胤任她轻扯着面皮,支吾着。 “我忘了嘛!”口气里耍赖的温柔教人无法生气。 黄蝶先是讶异随即释然了。 “他当真找到自己的归属了。”一匹流浪孤独的狼找到家了。 黄蝶湿了眼圈。他们曾经有过相濡以沫的岁月,曾经以为不可能会落在他们身上的幸福居然有个人得到了,她怎能不感慨、不感恩?! “不必羡慕别人,我会给你更多的幸福。”独孤吹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温暖地模着她鬓边的发,也发表标准的大男人的宣言。 “胤对我的意义不同。”她仰头,干净清楚的感情染雾了汪汪的眸子。 “这点我清楚得很,我不会为他吃没必要的醋。”从头到尾他没把自己的弟弟当情敌,黄蝶只属于他。 这么莽撞的独孤吹云大家多年没见过,大伙儿哔然。 “以前没机会对大家说明我对蝶儿的情意,现在┅┅”护着黄蝶,他向众人解释道。 “大哥,你为黄姑娘在天山窝了八年,我们要不明白你的痴情,就全是白痴加混蛋了。还有,我们不反对你谈情说爱,不过,嘿嘿,总得先办正事吧?”锋芒被抢光,好不容易逮到发言机会的蓝非发挥他高度的善解人意。 说得有理。 “狗嘴吐不出象牙!”独孤吹云笑骂。 蓝非挤眉睨向所有的弟兄,大家默契十足的颔首。能看到大哥不再忧郁的笑容是多么难得,他们希望那阳光般的笑靥能永远留在他脸上。 第八章 事情说起来一点都不复杂,三言两语就被厘清了。 “努尔多铎禁锢了你八年,到这节骨眼才让你下山,莫非就是为了要你来杀我?”独孤吹云何等聪明,胤的江山几乎是他年少时打下来的,没有过人一等的机智和勇气焉能成为一国之君!?有关黄蝶的事他触类旁通,掐头去尾,大致就明白事情的始末了。 “是的。”黄蝶挺胸坦承。 “他是个可怕的敌人。”虽然不曾见过努尔多铎的真面目,独孤吹云倒佩服起他的慎谋耐心了。 “这家伙果然不简单,知道打蛇要打七寸,他以为了结咱们老大,就能对我们为所欲为了,真是会打如意算盘啊!”蓝非推理能力极强。“可是他什么人不好派,来的人却是黄姑娘呢?” “笨!亲者痛,仇者快,这是努尔多铎高竿的地方。”戈尔真一语点破。 “黄姑娘,你不会真的要杀我大哥吧?”海棠逸最担忧的就这一项。 她复杂地看着大家。“事实上我已经做了。”“红袖招”的店家、铺子、路人全是他的眼线,为了取信努尔多铎她非狠下心不可。 “我不在乎。”独孤吹云压根儿没把她那一刀放在心里。 “我在乎。”这一刀会在她心里永远留下疤痕。“可是,为了北都我还是非要你的命不可。”还有她说不出口的理由。 可是,在见到独孤吹云──她最爱的人之后,她还下得了第二次手吗?她嘴硬心软地反问自己。 唉,乱纷纷地愁结啊!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全部停下吃食的动作。 咦?这是哪门子的逻辑? “你这么说?我要摘了努尔多铎那混球的脑袋不可!”跳起来的人不消说谁了,正是怒发冲冠的海棠先生。“大哥,你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只是小伤,你别急。”独孤吹云安抚道。 “可是──” “真要出事了我还会站在这里吗?”担心则乱,独孤吹云点醒他的好弟兄。 海棠逸仍是忧心忡忡的目光。 “别愁,事有轻重缓急,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才是。” “是。” 独孤吹云一手拍他的肩,一手轻敲海棠逸的胸,兄弟情谊在这一刻表露无遗。 “我想,他们肯定也制造了一具北都的尸首混淆了她的视听,让她误会我们,努尔多铎想离间我们的感情,这人心机之深沉不可计谋。”独孤吹云分析道。 “我是看到北都的尸首没错。”黄蝶承认。 回忆起来,她的确无法确认白布下的人是否真的是努尔北都,因为一再受打击的情绪和虚弱的身子使她不得不被动地接受这残酷的讯息。 “居心叵测,无所不用其极的布局。”当年那场毒雾就是关键,在一片扑朔迷离里他们带走了真的黄蝶留下假替身,而执刀的戈尔真陷于昏迷,人事不知;伤了双眼的他被突来的恶讯打倒不辨真伪带走了替身的黄蝶,所以造成这天大的误会。 这些年他们因为一时的疏忽被人玩弄在股掌间呢! “他让蝶儿下山的意喻再明显不过了,第一,是下战帖,第二,是宣告他羽翼已丰要咱们准备应战了。”就事论事,独孤吹云发挥犀利的判断。 “他充满信心呢!”海棠逸附和。 “那可说不定。”独孤吹云若有所指地讪笑。“带兵打仗讲求的是步步为营,一场战争没打到最后,谁输谁蠃还没个准呢。” 或许,事实不是他想像中的简单,不过八九不离十了。 独孤吹云注视着独孤胤。“你觉得呢?” “大哥,有你策划,我这一次就任你差遣吧!”倨傲的人心服地低头。 独孤吹云会心一笑。“你终于叫我大哥了。”语中欣慰的成分大过。 “大哥,咱们今晚可以好好浮它三大白了。”说起庆功宴是蓝非的最爱。 “且慢,我们还缺个人,你忘了?”独孤吹云调皮地朝胤眨眼。 “是喔,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独孤胤欢畅拍手。 大家挤眉弄眼的,弄得所有女眷全是一头雾水。 独孤吹云握住黄蝶的小手,俯首瞰她。 “这是我们大家送你的见面礼。” “大家?”黄蝶意外极了。 想她的所做所为,不仅没人斥责她还全心全意地接纳容忍,她┅┅没能深想,随着独孤吹云的指示,由远而近,黄蝶的眼光被一庞大巨人所吸引住。 而更让她瞪大眼珠子的是巨人怀中的那个人。 赫然是她以为死掉多年的努尔北都。 他更清瘦了,眉目间虽然月兑俗非凡依旧,病入膏肓的痛恨却隐约浮在淡黄的皮肤里。 “怎么可能!?”黄蝶大叫。 “没什么不可能的。”独孤吹云却她鼓励的微笑。“去确定啊!” “北都大哥!”忍住夺出眼眶的泪,踏着疯狂的脚步,黄蝶冲到努尔北都的身旁紧紧抓住他的衣摆不放。 “傻瓜!哭成这样,会变丑喔。”努尔北都澄辙的眸子还是笑意盈盈,宠爱地抚模黄蝶的头。 泪,掉得更凶了,黄蝶婆婆着眼,千言万语,却什么说不出来── ※※※ “我说过会好生照顾他的,你不信我?”独孤胤悄悄走到黄蝶身旁,带着一如旧故的傲慢说道。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出奇的温柔。 “我都被搞混了。”黄蝶哭着、笑着还要忙着说话。 “事情再简单不过,那年桃花岛遭劫,不见的不见,伤兵又一堆,我只好收破烂的将就把这没人要的家伙带回京城了。”独孤胤拭干黄蝶的泪,无比温柔地说。 说穿了是当年还是皇帝的独孤吹云收留了他们,他虽然为情远奔天山不再管事却将事后料理得清清楚楚。 独孤胤也是至那一刻才真正了解独孤吹云不是个承受祖先庇荫的二世祖皇子。 “我还是不懂。”事情真就这么简单? “哈哈,我的好姑娘也学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啦?”他又抓她鬓旁的发辫。 “你说话太笼统了。”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努尔北都,想用力确定他是真实性。 “还是让想冲过来杀人的那个笨蛋多发挥吧,他可是熬了多少年才等到你,我抢他的锋头可就有点不够兄弟,今天就算了。”他坏坏地笑。“我们可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哦,有没有吓一跳?” 说要兄友弟恭又不住饶舌,他存心要气独孤吹云的。 一整天下来,出乎意料的消息太多了,多到黄蝶没办法消化。乍听,又是悲喜一阵。 “你说够了没?几时变得这么多话?”独孤吹云忍了又忍,看见胤“毛手毛脚”的乱来,再也憋不住了。 他“客气”地拿下胤的魔爪,眼光里的警告再明白不过。 独孤胤模模鼻子。“我要了你的王位你都不曾拿这种杀人的眼神看我,唉,老婆,快来安慰月兑受创的心啊!” 他转向平凡求救,真真假假的打闹中终究是流露出对独孤吹云的感情了。 “你就别来搅和了,你看大家都没来捣蛋,就你唱独脚戏。”平凡握紧丈夫的手,越发亮丽的幸福缀在原本平淡的脸上。 “不趁现在欺负他以后就没机会了。”他振振有词。 “别闹了┅┅哎唷,我肚子疼呢!”她朝黄蝶眨眼,弯腰着隆起的小肮。 “怎么突然┅┅快宣御医!”四平八稳的表情从胤的脸上消失,他急忙吼人。 “哎呀,你又大吼大叫。我耳朵也疼了。” “罗唆的女人!”独孤胤索性拦腰抱起平凡娇小的身子往内宫跑,撇下前殿上的一群人。 他跑得飞快,只见把脸藏在他肩头的平凡悄悄朝大家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后,被抱进后殿去了。 “她真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平凡姑娘吗?”戚宁远怔了一会儿才回神。 “你以为呢?”蓝非一耙太极打了回来。 “呵呵,真有趣!看这光景不知道是大狮子征服了小老鼠,还是小老鼠收服了大狮子?嗯,值得研究。”戚宁远恍然明白以柔克刚是怎么回事了。 他安静地搂过自己新婚的妻子,有许多话是毋需多说的──另一方面,蓝非瞟向戈尔真。 “真相大白,你没什么话要说啊!” 当年戈尔真蒙受医术不精的不白之冤,今天水落石出,他却一声不响,令人费解。 “要说什么?” “总得说点什么啊!”蓝非不死心。 “没什么好说的,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就这样。 “那起码跟黄姑娘打个招呼嘛。” “锦上添花不是我的习惯。” “哼,懒得理你了,孤僻鬼,你这冷血个性活该替人背黑锅,背到死最好。” “关你什么事?”他斜眼睨人,换言之,他还不领情呢。 真是热脸贴到冷,蓝非呕死了。 “别瞪了,蓝非,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尔真,别为难他了。”独孤吹云见状过来解危。 蓝非闻言。“我是好心被雷亲,这年头好人不能做了。” “是啊,我这冷雷专劈花心风流鬼。”戈尔真闲闲地回应。 “你们呐!”独孤吹云笑着摇头。 是啊,不是冤家不聚头,能做兄弟或许前辈子真的有什么特别的纠葛,今生才会在一起吧! ※※※ “太后驾到!” 斑亢的声音未了,一组宫女、太监、侍从组成的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内殿蜿来到众人面前。 大家停下所有动作行了大礼。 皇太后猛哥帖木儿氏一身穿金佩银,雍容华贵,五十出头的年纪端是风韵犹存,斜飞的柳眉,精悍的凤眼,飞凰祥兽的锦衣玉袍,威严的姿态给人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她母仪天下的名声冠盖京华,掌管后宫十多载不曾让后宫传出任何败坏的风闻,她恩威并重的管理方式让后宫的宫女嫔妃们又怕又恨,一直到独孤胤纳平凡入宫后她专制的情况才有了改善。 “好热闹的气氛,也让哀家凑上一脚吧!”她十指尖尖搭在象牙扶手的銮椅上,姿态高贵,眼光睥睨。 织金梭银的羽扇、高盅盛放的新疆蜜果,宫女忙不迭地轮番上阵,扇风的扇风,剥水果的剥水果,侍候着,极尽小心之能事。 “母后!”独孤吹云硬着头皮喊道。“多年不见,您的身子还是安康依旧,孩儿给您请安。” 猛哥帖木儿氏曾是通古斯族,也就是东胡的公主,当年被当成贡品送来中土,因为个性骄蛮并不得宠,直到独孤吹云的生母,也就是锦绣皇后去世才被扶正。 “哀家的身子骨一向不错,不过年岁总是有了,体力已经大不如前,至于请安,老身可担待不起呢。”她疏离的态度一点都不像为人母亲的慈祥亲热,语中的不屑嘲弄谁都听得出来。 独孤吹云淡然置之,他们之间隔着楚河汉界般深的距离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曾经跟他共过事的朝臣们没有人不知道,身为他兄弟们的群龙更是清楚他跟猛哥帖木儿间水火不容的情形。 “倒是你,回来做什么?” 蓝非等人早就不满她作威作福的态度,多年不见,讨厌的程度还是有增无减,但是看在她曾扶养过他们大哥的情分土,每个人都能忍则忍,放手让独孤吹云处理自己的家务事。 倒是黄蝶不以为然地蹙起蛾眉来。 她踅回独孤吹云身边和他并肩。 独孤吹云莞尔微笑,察觉她的善解人意,伸手握住黄蝶的小手。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爱回来就回来,就这样。”独孤吹云深藏不露的黑眼里有着冷漠。 “哼!皇宫大苑可不是你们这群老百姓说来就能来的地方,还有,在大庭广众下跟个女人眉来眼去,人变得一无是处不说,你的品味可是越来越低俗了。” 她说的话益发尖锐。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太后言重了。”他一派镇定里透出不悦。 “照哀家看来她不会是什么好出身的,你好歹也曾有过尊贵身分,烟花柳巷的女人竟也百无禁忌,这样的女子我可不许她进我皇室宗祠的门槛。” “蝶儿是什么出身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对您来说──”独孤吹云反击了。 “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皇祠宗亲庙堂放的是仙逝的列祖列宗,您这么想进去,身为晚辈的我们怎敢抢先,所以这点请您放心,不会有人与您争的。”他语带机锋,字字刺在猛哥帖木儿的心脏。 想死,他当然让贤了。人死了,不管埋在哪里不过就是一把灰尘。 “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她脸颊上的肉因为过于气愤拚命地抖动,看起来十分滑稽。 “噗!”蓝非笑得打跌,他抹抹迸出来的眼泪。“原来大哥的幽默感也挺强的,了不起,说的好!” 他可为众人出了气咧。 “想死得不明不白就把你的鸟嘴再张大些!”戈尔真皱皱眉也想笑,可是看见蓝非笑得张狂忍不住先提醒他的小命堪虞,不知识时务为俊杰! “我怕什么?开膛剖月复还是五马分尸呢┅┅”他一点都不把自己的小命放在眼底。 “笨蛋!杀你的方法几十万种,谁还费力搞那些阵仗?”戈尔真嗤之以鼻。 有脸没脑的家伙,假藉天子名义要谁死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随便一根指头也能整得他家破人亡,从世界上永远消失。 “算了,我不笑就是了。”蓝非用纸扇掩住嘴,他斜瞅一眼猛哥帖木儿。 被他这一闹,独孤吹云抿在嘴角的僵硬线条放松了不少。 他的兄弟们全跟他站在同一阵线上,还有他最爱的人也在。 所有的潇洒自若又回到他隽朗的神态。 “放肆!你们这群家犬,哀家说话的时候哪有你们插嘴的余地?”猛哥帖木儿自觉被藐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了。 “太后,我不许你侮辱我的弟兄们。”独孤吹云微瞪眼,精锐的眼瞳散发令人不敢亵渎的焰光。 “你你你┅┅以下犯上,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的存在吗?”她头顶的珠钗摇摇晃晃,显然火气不小,她不可一世的气焰被独孤吹云给压倒了。 但要她就这样认输是不可能的。 “我们母子的感情在你要我逊位的时候就结束了,不是吗?”他意有所喻地轻道。 “那是你笨,放眼天下有谁会蠢得为一个血缘不深的弟弟让出帝位,不过,现在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了,这帝位权势全都在我通古斯族的掌握中,我蠃了,哈哈哈!” “以前是的。”独孤吹云等她仰天长啸后静静地开口。 “咦?”她猛烈地偏头,恶视眼前不改轩昂孤高的男子。“你说什么?” “我真希望你能满足现状,就这样过下去,那么我就不会再来打扰您,只是你太贪心了,不求补过还一味沈沦在权力里,我很失望。” “你胡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她先是一窒,继而矢口否认。 “母后,明人不做暗事,不要逼我把事情全抖出来,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他多次暗示,她还装糊涂吗?唉! “逼你?逼一个没用的废物?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一条路给你走──给哀家滚出宫去!” 装腔作势,她差点被唬了。 “出宫?老巫婆,你别装了,要我们出宫不正好中了你的诡计?我大哥敬重你对他有养育之恩,处处忍让,但我们可没这层顾虑,我挑明地说,你通敌卖国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别想一手遮天作你的春秋大梦!”戈尔真受不了独孤吹云的“仁至义尽”,一口气全抖了出来。 “什么?”清白两色在她脸上转换不定。“你是什么东西,用这种口吻跟哀家说话?!” 独孤吹云眼见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被斧沉舟地轻叹道:“母后,我跟胤商量过了,孩儿们认为你该交出掌权玺印,迁出‘敬德宫’安享余年的好。” “哈哈哈,要哀家交出掌权玺印?你以为你是谁?” 谁敢将她打入冷宫她就跟谁拚命! “母后,孩儿同意大哥的做法。”不知何时,独孤胤神鬼不知地出现。 他突如其来的出现使猛哥帖木儿脸颊上的余色尽失,只剩一片死鱼白。 “你在那里听了多久?”她颤声。 “母后以为呢?”他反问。 她无言。嚣张的气焰萎靡了。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哀家费尽苦心让你坐上王位,要不然你这个私生子哪来这能耐┅┅”她慌得口不择言。 独孤胤脸上飘过受伤的神色,尽避事实他早就明白了,听到她亲口说出还是难忍奇痛。 “我甚至不是父皇的儿子,是你跟游牧人苟合生下的未婚子,你不要我是因为当时的你被遴选为代嫁公主,身世必须清白,为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你选择抛弃我,直到你见到我胳膊上的印记,才想起没有后嗣的你可以因为我的出现取代大哥的帝位,大哥的出走给了你绝佳的机会制造乱象,你让不知情的我登上皇位,唆使乱党叛变却把全部的罪过推到大哥身上,为的是要假藉我的手替你斩草除根,只是你没想到我一直没能让你如愿。” “不是这样的┅┅”她还想强辩。“你这不肖子,没想到哀家费尽苦心把你拉拨大,现在居然回来唆使我的胤儿背叛我。”她慌乱地惺惺作态,可悲的是她还是偏心地将一切责任归咎在独孤吹云身上。 “母后,我跟大哥本来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独孤胤心痛地说道。 “我知道错了┅┅”看着独孤胤的表现,她有些动摇。 一直以来,她总认为独孤吹云的谦恭蕴藉不足以担当霸气的帝王位,再加上他对她总是有求必应,更以为他只是个傀儡人物,是以忽略了他难得的孝心,日积月累之下养成她膨涨无法控制的野心。 但,覆水难收,都到骑虎难下的节骨眼了,她也只能豁出去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要是侥幸逃得过,江山可就全是她一个人的了。 她眼珠子一转,笑容可掬起来。 儿子不可靠,那就靠自己吧! “胤儿,你不能看在哀家为你取得皇位的分上就算了?” “朕从来没稀罕过这个王位,为了这位置你杀了桃花岛上千上百的无辜百姓,我宁可不要。” 只要一闭眼桃花岛上血流成河的景象就会浮现在他眼前,邪噩梦多年不醒啊! “妇人之仁!”她嗤声。“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我们哪来那些老百姓?我教你的可不是这些迂腐陈旧的大道理!你全忘记了吗??” 她声色俱厉,刚才下定决心扮出来的笑脸不过晕花一现,短暂得可怜。 独孤胤累积八年的怨怼爆发了,他没办法承认站在他眼前的是他的母亲,她竟是那样心狠手辣的女人。 “母后,勾结番邦叛国是唯一死罪,混乱皇室血统也是死罪,尸体还要倒吊午门曝尸示众,你明白吗?” “没凭没据的,你想拿我怎么样?”眯起美丽的凤眼,她瞪视众人。 不到黄河心不死┅┅“大哥?”独孤胤征询。 “你做主。” “谢谢!”独孤胤的感动亮在眼眶。等他再回头正视猛哥帖木儿时,光采不见了。 “来人,侍候太后回宫,没朕月兑的手喻谁敢私纵太后出宫,一律杀无赦!!” 第九章 紫鼻心壶中飘着袅袅檀香,一张细丝藤萝春躺椅,几幅行云流水意境深远的水墨卷轴,大炕下的瓷墩偎着龙凤鞋,鞋头对鞋头,就像炕上缱绻的一对男女。 包裹黄蝶柔美曲线的肚兜落在床沿,她试图遮住自己,但独孤吹云把她拉过去紧贴自己,同时轻咬她的耳垂。 “以后不许戴耳环,它防碍了我。”他吹拂着温暖的气息,彷佛想将碍是的耳坠吹掉。 “你真是不讲理。” 他顽皮的举动激起黄蝶全身战栗。 “我就是不讲理。”他索性咬掉小小的珠环,还她无瑕完美的耳垂。 “别┅┅”别怎样?肌肤相亲的感觉炙贴着她许久不曾让男人触碰过的身子,那感觉奇怪又美妙,耳鬓厮磨让她忘记想说的话。 他的嘴终于落在她的唇上,狂野的舌头燃起她的热情,一点即燃的干柴锻烧成美妙的交缠,她在他的眼看见了炙人的。 他握住她的手搁在他的坚挺上,黄蝶羞得立刻缩手,脸红如酡。 “你要赔偿我多年的损失,今夜我不许你睡。”独孤吹云粗叹息,失去了最引以自豪的自制力。 他渴望她太久了,久到几乎死去。 黄蝶伸手抚弄他滑落的青丝。“我爱你!” 独孤吹云下颚紧绷,气息粗重,他再次攫住她的唇,坚挺一举进入她┅┅“啊!”两人双双发出惊叹。 “你那么紧。”他因为这样的喜悦迷失了,她跟第一次时一样地羞涩灼烫。 他试着想抗拒她温暖的紧绷,想给她时间好适应他,不料,她光滑结实的玉腿已经环住他的腰迫使他深深沉入,与他结合成一体。 斑潮过后。 他的手仍缠在她的颈间,他知道自己的体重会把黄蝶压得透不过气,所以体贴地分开一点距离。 黄蝶转头看他。“吹云。” “嗯。” “吹云?” “怎么了?” 黄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埋首掩饰残留激情的眼。 “我想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在我身边。” “小傻瓜,我有更简易的方式让你相信我的存在。”他用肘撑起自己,不规矩的另一只手往她双峰覆去。 她惊喘出声。“你┅┅刚才┅┅” “刚才的你热情如火,现在想害羞可不行。”他笑。 一想到自己全然投入的反应,黄蝶恨不得用丝被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我比较喜欢刚才的你。”他低语。她的脸在他眼前放大,比他所想像的都还漂亮。“我会‘用力’证明我是活蹦乱跳的。” 他忘情地重新吮吻她,毫不费力地挑起她的热情┅┅ ※※※ 黄蝶浑身酸软地滑下炕,一件件着好衣裳。 她是不愿意的,却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无心梳拢的发被她用簪花给固定,她拉下纱帐,看了一眼面向炕内的独孤吹云,紫鼻心壶余香犹存,他会比平常多睡一会儿的。 檀香无害,只是她在香炉多放了些不伤身的镇神安宁粉。 她的眼神痴恋着他精壮的背脊,脚步踌躇。 殿外敲梆子的报时声震醒她有些迷醉的神魂,觑着殿外回廊的宫灯,她毅然离开独孤吹云。 她前脚一离开,原来眯着眼假寐的独孤吹云随即张开丝毫不带睡意的眸子。 他镇静如常地起床更衣,一切着装完毕,穿过窗棂,跃上琉璃瓦随着黄蝶而去。 ※※※ 伏牛山下。 三步一岗哨,五步一营帐,鲜艳的旗帜布满整片山谷。 位在最中心的主帅营帐,旌旗飘飘,严辞的气氛,当中坐着军师努尔多铎。 他一身军戎铠甲,一丝不苟的褐发,坚毅冷酷的线条,埋首研究几上敞开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深深浅浅的眉批可看出他势在必得的决心。 听见帐门被掀起又飘落的声响,他头也不抬。 冷冽的音调从他口中传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 “是。”黄蝶努力地压抑对他的恐惧,既然决定回来面对一切,还有什么好怕的? “任务失败了。”他用的不是问句,像事先就知,会是这种情形。 “我不能杀他。” “我知道,不过还是意外。”努尔多铎斜偏着头,往上瞟的眼光给人心机深沉的恐怖感。“毕竟他是你第一个男人,你下不了手是人之常情,但是,一个男人的命真比自己重要吗?” “这是我的私事,不劳费心!”她不让他看见自己脸红的样子,强迫自己装作不在乎的表情。 “哦哦,”他放下手边的工作,真正抬起头来了。“是什么让你的胆子变大了?” 她挺胸。“我只是想开了,不愿再做你杀人的工具。”她眼中掠过哀愁。“这些年我为你做的事够多了,我们就到此为止!” 长长的八年当中她为了守身如玉,不让努尔多铎侵犯,曾数度寻死却又在生死一线给救回,后来,他看出她誓死不从的个性,只得另辟蹊径,他要黄蝶用她的美色为他网罗不为利诱却爱美人的江湖人物。 她在取得努尔多铎的保证后果然使出琴棋书画的浑身解数,迷得许多不肯轻出江湖的英雄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博取她的欢心纷纷投入努尔多铎门下。 “到此为止?怎么个止法?”他不动声色,心机之深沉让人惊悚。“你想从我的掌握中跳出去,恢复你洁白无瑕的玉女身分?哼,想得美!” 被他残忍的言语打击,黄蝶的脸色变得一片死白,虽然如此,她还是直视着努尔多铎。 “我就是这么想,没有开始永远不会结束,我不在乎结束的方式是什么,总之,我已经厌倦这种日子了。” “你不怕死?”老实说他并不想放弃她,黄蝶的美色无人能出其右,她就像一块香喷喷的肉能替他招来他想要的,她还有利用的价值呢! “在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你以为死亡真的那么可怕吗?” 她从没原谅过自己刺了独孤吹云那一刀,跟他恩爱的时候看见那伤痕她更是自责,她没办法昧着良心躲在他的羽翼下过日子,她必须来弭补自己犯下的错。 “哼哈哈,好胆量!你激烈的性子数年如一日,真是对我的胃口。” “你永远不会有机会得到我的。”她幽幽地说。 明明她的反抗叫人生气,可是努尔多铎就是被她散发的美丽吸引。这绝世美人就连生气都美得教人心动不已啊! 八年了,他使尽手段就是得不到她,那股冲动已经到了临界点了。 “你啊太死心眼了,女人也要知道识时务,当初只要你匍匐在我的脚下侍候我,吃香喝辣绝对少不了你一份,再看看现在,即将功成名就的我,难道你一点都不后悔?” 黄蝶压下想吐的感觉。“我就是为了不想后悔才回来的。” “什么意思?” “你忘了我骨子流的是汉人的血┅┅” 黄蝶若有所指的话引起努尔多铎的警戒心了,他的表情不见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刀有可能变成双面刃,他不得不小心。 黄蝶手袖轻晃,纤手拈着火折子。 其实同归于尽并不难,艰巨的是活下去的勇气。 “哈哈哈,我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一个小小的火折子能做什么?”他先是一凛,后来放声大笑,讥笑之意再明显不过。 黄蝶一派静定,拉起自己一方衣角。擦亮折子,点燃了它。 “我进来的时候在帐蓬外全洒了灯油,你跟我都走不出去了。” “想拖我下水?可能吗?”努尔多铎冷嗤。他是什么人,要他的命?下辈子再说吧! 他五指灵动如蛇,指间运气如箭,只听见嗤的一声燃起的火苗瞬间被扑灭了。 “笨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飞扑如鸿鸟,不见他如何从桌后来到黄蝶面前的,只听见清亮的耳刮子声,等他又站定,黄蝶已经飞出数公尺外,后脑勺碰到帐蓬的梁柱才停下来。 帐蓬内的噪音引起侍卫们的注意,跑了进来。 努尔多铎气势凶猛地说道:“把她关到土字去,不许饿着她,我要她活得好好的,看我一举攻下这片辽阔的疆域,看我称王称帝,我要她想死也死不了。” 卫兵不管昏头转向的黄蝶,扯着她就往外走。 她没有挣扎,努力控制晕眩的脑袋。 她认识努尔多铎太久了,久到清楚他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人,一是,她还有下一步棋。 “哎唷!”她觑了个空身子瘫倒在地上,趁着卫兵拉扯她的时帐迅速将一小面镜子放在她事先布置好的燃线旁,这时,骄阳正艳,只要她等着,不,多久就能看到自己制造出来的骚动了。 “真是个软脚虾,走几步路就跌跤,比我家的婆娘还不经用。”珂兵忍不住唠嗦。 对他们这阶层的人来说,摆着好看的女人是无三小路用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倒不如家一手包办的黄脸婆实用得多。 黄蝶充耳不闻,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来,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 “欢迎!名闻遐迩的八荒飞龙头‘孤星’独孤吹云,欢迎来到我的军营。” 双手反剪,努尔多铎志得意满地对着帐蓬外的天空说道。 “好说。”独孤吹云颀长优雅身影从旗杆上翩翩落下,宛如一只高贵的燕子。 努尔多铎仔细打量独孤吹云,只见他一袭密合色宁绸袍子,掐金的边裤下露出一双游走沙地和雪山的羊皮靴,一丝冷峻凝在飞扬的眉睫,英挺内敛的贵族气息让人印象深刻。 随着他的出现,一只身躯庞大、全身不搀一根鸡毛的雪白巨虎也从帐蓬的角落拐出来,它象牙色的毛皮在太阳下反射灿烂的金光,两颗獠牙衬着它懒洋洋的表情,神秘又威武。 努尔多铎先被独孤吹云的不凡气度所慑,继而看见雪虎,信心顿失一半。 人间少见的神物怎么可能臣服于人类?他由内在散发的英气已够叫人气折的了,居然连珍奇野兽也追随着他。 他不服气,他才应该是人中之龙、万兽之王才对。 他兀自气愤不休,独孤吹云却说话了。 “努尔多铎,崛起八年有余,八年来从一个小小的游牧女真族壮大成今日这种局面,统筹领御的能力可是十年来江湖上少见的奇葩。” “没想到你对我了若指掌。”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是?”独孤吹云莞尔。 他没有急着来救黄蝶是笃定努尔多铎暂时不会伤害她,他利用短短的时间去探勘了一番。 “你的自信是从哪来的?”努尔多铎又是怀疑又想知道。 这男人太笃定了,碍眼得不得了。 不轻易躁进的他心浮气躁了起来。 “不知道,天生自然吧!” “你是羊入虎口活得不耐烦了?”赤手空拳──独孤吹云分明是瞧不起他。 努尔多铎怒意横生,方才的不可一世变成腾腾怒火了。 “我来是想看看拆散我跟蝶儿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改日算帐时才不会找错人。” 被一己私心蒙蔽的人是该受处罚了。 “呵呵,原来你全知道了?不过也无所谓,我就要挥师中原,一统江山了。” “哦。”独孤吹云反应冷淡。 “你的反应就这样?”努尔多铎气结。 “倒不止这样,我有件事想借你的口弄清楚。”独孤吹云一本正经地问道。 “有话快说!”他乱了阵脚。 “你怂恿我母后叛国,图得难道只是教她做内奸帮你穿针引线?” “呵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老太婆一心要自己的儿子当皇帝,美其名是我替她打江山,可是,她想得也太美了,我可不是用一点甜头就可以随便打发的人,虽然,她给了我进出山海关的豁免令,给我大量的金银珠宝,我也努力达成她想颠覆的愿望,让她的心肝宝贝坐上王位了,再来,我可要为自己打算了。”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独孤吹云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卫兵匆忙跑来。 “启禀军师,左翼营失火了。” “现在呢?”怎么会在这时候? “正在灌救。”卫兵灰头土脸,显然忙过一阵子了。 “有细作!” “还没查出来。” “多带人手下去查!”他示意身边的警卫也一并离开。 “是。”卫兵们对雪虎颇为忌惮,远远绕过它才离开。 努尔多铎眯起眼睛。看来他必须提早发动大军才行,要求完美的他绝不允许他精心计划的心血有任何闪失。 “我必须请你在我这里做一段时间的客人了。”他阴鸷地说。 “哦?” “来人!” 半晌,没任何声响。 “刚刚你把他们都支走了。”独孤吹云提醒他。 “哼,不需要你知会,我明白。”他嘴硬,“还有,”独孤吹云遥指尘嚣飞扬的远方。“你看那是什么?” 远处,一大群七彩云霓怪兽践着漫天飞舞的尘沙往前而来,虽然距离远远,它们经过的地方立刻化成一片火光,所有的将兵士卒们没有不呼天抢地哭爹喊娘的,一时间,纪律严明的大军变成只顾逃命的散沙。 努尔多铎被这突变的情势骇得愣在当场,等他想起该重整残兵时,独孤胤率领的大军已经来到他面前。 独孤胤铠甲加身,英姿焕发,尊贵霸气,跟他并峦的那四人也是人间少有。 “八荒飞龙?”努尔多铎喃喃自语。 这时有匹马缓缓从后面出现。 “十哥。”是抱病的努尔北都。 “他也是我们弟兄之其中一个,非常优秀的一个。”独孤吹云替他介绍,语重心长地。 努尔北都微笑,等于默认了。 努尔多铎颤抖着。“你┅┅你你你们毁了我八年的心血┅┅你们是恶魔!” 他的殚精竭虑,他的用心计较,他的皇帝梦┅┅都完了。 “我说过会回报你的,当年桃花岛上的人命,还有让我痛苦了那么多年的回礼,我的人最重礼貌,礼尚往来绝不可少,相信你对这种结局很满意才是。” 努尔多铎在独孤吹云冥黑的眼看见深奥难测的冷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太小看这群人的龙头了,他的深沉冷静常被误解为无能,其实不叫的狗才可怕,他的心机之缜密真可怕┅┅好可怕┅┅ 努尔多铎疯狂地笑出声来。“我不相信,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城堡眼看就要完成,为什么塌了?我的城堡是世界无敌的,都是你们,你们这群碍我大事的家伙,我要杀了你们┅┅”他疯狂的冲上前挥舞着双拳,马匹受惊四蹄乱飞,在众人制住马儿时努尔多铎早被踹倒在地,口吐白沫了。 “十哥。”毕竟是血脉情分,努尔北都急速地抱住努尔多铎,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兄长。 “笨┅┅蛋!”努尔多铎还留着片刻清明。 “终究你是我的亲人。”努尔北都喘气着。 不知道是什么激起努尔多铎少有的兄弟亲情,在他昏过去之前,他确定自己给了最小弟弟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而且,他终其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打败了他一手训练的精兵健将。 ※※※ 独孤胤的大军撤退到十五里外等候,平坦的丘陵上只剩下闲适吃草的马儿和群龙。 他们俯瞰方才经过一场战乱的场地。 大火烧过的痕迹处处可见,身披彩衣的黄牛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大哥啊,这些牛要怎么办?”一番折腾下来,蓝非肚子饿了。 “放牛吃草,算是搞赏他们的辛苦。”独孤吹云怎不知道蓝非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这次不行。 他们挑选身材矮小的士兵伏贴在牛月复,以牛背的彩衣作掩饰,让牛儿吃痛地奔逃,月复下的人便乘机纵火,这一着棋顺利地纾解燃眉危机,岂有屠杀“功臣”的道理! “大哥,好东西要物尽其用才是。”他可不以为然。虽然牛大哥帮他们立了大功,但是身而为牛,总要鞠躬尽瘁才是,卤牛肉、牛肉干,那些牛儿在他饥饿的眼中都变成叫人流口水的食物了。 “咱们回去吧!”独孤吹云回头看夕阳下的黄蝶,不再理会蓝非。 黄蝶婉转一笑,格外撩人。 “回家了。” 独孤吹云被她的笑靥所感动,跃上马匹陪她共骑。 “是啊,我们要回家了。” 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家── 第十章 努尔多铎疯了,痴癫的时候居多。努尔北都将他接回重整完毕的桃花岛居住,不料,是夜他就翻墙逃走,嘴巴喊着见鬼,大家心里有数,只得放他去了。 整修过的桃苑仍然保存着努尔北都的风格,美轮美奂中见古朴。 落成的那一日,群龙带着贺礼浩浩荡荡地来到桃花岛。 贺客盈门,新宅落成,绿海一般的桃树一路从码头延伸到桃苑,看得客人啧啧称奇。 独孤吹云和黄蝶都不是爱热闹的人,正主又不是他们,趁隙手挽手来到桃林。 “真可惜没看见桃花开。”软黄的湖丝裹住黄蝶婀娜的身段,臀部是浅淡素净的颜色,延伸至下摆逐渐华丽,行动起来水波,有如月光下的涟漪。 独孤吹云爱怜地抚模她的青丝,接着干脆握在手心把玩起来。 “你想看?” “喔。” 独孤吹云看了桃林一眼,不置可否。 “桃花没我长得好看。”最后他作了评语。 黄蝶俏眼一瞪,不依地娇嗔:“胡说。” 她试着想救回自己的秀发。 他掀眉,把玩得更起劲,然后坏坏地笑了。 “一点也不。”看她努力抢救头发的憨态,独孤吹云大手一松。“不让我模头发?可以──”从背后抱住整个姣好的身子就往颈子吻下去。 “你赖皮又,最讨厌了!”她被吻得酥软,半靠入他的怀中,独孤吹云趁势封住了她蜜桃般的唇,也封住她的细语呢喃。 秋色翩翩,粉桃树满枝头,一对才子佳人在绿叶如雨的桃花林下拥吻。那些被蜜桃压低的枝桠也在偷觑──红醉了颊──至于,藏身在不远处的海棠逸跟蓝非在一饱眼福后倚在树干上,两人脸上表情不一。 “这谈情说爱到底是什么滋味啊?”海棠逸看着满心沉浸在爱河中的独孤吹云,不禁思考着这从来不曾在他脑子出现过的问题。 “这个,嘿嘿,请教我吧,只要你态度谦虚些,本公子保证把你教成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哥,不管你想要哪一种美女,肯定手到擒来,万无一失。”蓝非最自豪的莫过于他的艳史名单足可环绕长安城三圈。对这档子事他从不忘炫耀的。 “哼,虽然人不风流枉少年,可是像你这种不栽在花丛就活不下去的人根本是病态。”一个人左拥右抱已经是罪过,他可不,以酒楼为家不说,平常见到就顺眼的姑娘也要偷人家的胭脂尝尝,这不是走火入魔是什么? “喔喔,遭人嫉妒我是不介意啦,女人缘好我也没办法啊!”有人把嘲讽当捧场,翘起尾巴来了。 “无药可救!”话不投机,海棠逸准备打退堂鼓了。 “你想做什么?”蓝非拦路。 “完成任务啊!” 他们会在这里是来当跑腿的,黄蝶的父亲和远嫁到东国的妹妹黄纯儿来到桃花岛,主角不见了当然要来找人。 “你的脑筋都不知道要转弯的啊?”天大地大,谈情说爱最大不知道吗?笨! “不知道。”他理直气壮,绕过蓝非往前走。 “不解风情!”蓝非翻白眼。 他们踩在满地落叶的声惊醒了长吻中的一对璧人。 独孤吹云青着脸放开黄蝶。 “有事?” 蓝非嘻皮笑脸。 “当然,要不我跟老二怎敢来坏你的好事?” “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 他是不是太过纵容这群弟兄了,居然来坏他的恩爱!? “大哥,是黄姑娘的爹来了。”海棠逸公事公办,对黄蝶脸上的旖旎春色视而不见。 “黄老尚书。”曾经共过事,独孤吹云对他还有印象。 “还带着曾大闹过金銮殿的黄家二姑娘呢。” 黄纯儿曾为了替自己的姊姊报仇想行刺独孤胤,虽然事过境迁,她也远嫁东国成了东国太子妃,可是闹下这等事在短时间内谁能忘得了!? “那姑娘是个惹祸精。”独孤吹云也耳闻过这段事。为此,独孤胤还埋怨过他许久。 “我爹┅┅和妹妹?他们都好好的?”黄蝶不在意众人不怎么个欢迎的表情,兀自惊喜着。 多少年来她只有孤独一个人,这会儿居然多出个亲人来。 “去吧!”独孤吹云看出她脸庞细腻的痛楚,温暖地鼓励她。 “我──怕。” “傻瓜,单身闯敌营你可是勇气十足,见自己的亲人才喊怕,这样不行喔。”把他方才弄乱的云鬓理整齐,他故意取笑她以消除她的紧张。 “你糗我!” “那可不!” “我知道了。”她不好意思地低头,又飞快抬起头来。“我自己去。” “勇敢的乖女孩。”在她额上亲了亲,独孤吹云笑着送她离去。 “大哥,你不一起去,见岳父可是一件大事。”海棠逸模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啥。 “不急,蝶儿跑不掉,眼前倒是有件事比见岳父大人更重要。” “什么事?”两颗头颅有志一同的往前伸。 “在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桃花。” “什么?”两个坏人好事的家伙失去反应能力。 “就这样。”独孤吹云慵懒地挥手。 就──这──样──他们老大说的是哪国话?这岂止是刁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原先理直气壮的两张俊脸变成风干的地图。 “都是你的错!”蓝非失去风度地开火。都说了破坏人家恩爱会有报应的,都怪有人不信邪。 “不要把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你大可不必跟着我过来的。”海棠逸可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要他乖乖受轰,除了独孤吹云外,谁都没那能耐。 “公子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他唉声叹气。 海棠逸冷眼瞪他。“别抢我的台词。” ※※※ 亲人见面总少不了眼泪和,尤其自小离家,跟亲人完全断绝联系的黄蝶,她先是茫然,继而看见父亲的泪眼,多年空白的亲情慢慢涌上心田,她动容了。 “姊姊。”黄纯儿望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小时候的记忆翻飞了出来。 “你是妹妹。”她记得。 三人又笑又哭,又哭又笑。 太多的幸福了,黄蝶觉得整个胸口全涨满了,皆它眼泪跟鼻涕混在一起有多难看,她可是见到睽违多年的亲人呢!自己的妹妹有了幸福的归宿,老父亲也面色红润,身体康健,让她觉得活下来真是一件好事。 姊儿俩忙着在父亲面前撒娇,黄老尚书多年梦想的天伦梦圆,笑到合不拢嘴。 老人家的体力究竟没年轻人充沛,一番叙旧,加上旅途的劳累和情绪激动,逐渐精神不济,在姊妹俩的婉言相劝下才勉强歇息去。 气派的别厅就剩姊妹俩。 “那独孤公子看起来英芒内敛,是个少见的人物喔。”知道匹配自己姊姊的是英雄之冠,黄纯儿满心欢喜。 “你的夫婿何尝不是人才。”黄蝶见自己的妹子称赞独孤吹云,也真心地投桃报李。 “说到这里,姊姊,”做妹妹的突然语气一转。“那独孤公子可曾跟你求过婚?” “这┅┅”黄蝶俏脸一烧,别扭地摇头。 “你们都到这种地步了,他到底有没有心要娶你?”黄纯儿霍地跳到姊姊跟前,大抱不平的意味浓厚。 机灵点的人不该利用这机会求亲?那独孤先生未免也闷骚过头了点。 当然这些话她只敢嘀咕在心里可没勇气拿出来说。 “说起来是惊世骇俗,可是我跟他娶不娶嫁不嫁都不是太重要的事了。” “姊姊,这样不行,不管独孤公子有多爱你,我还是要试他一试,我不想贸然将失而复得的姊姊无条件让他。”想做她的姊夫,先过了她这关再说! “你不要太为难他。”黄蝶有不太好的预感。 “心疼了?”黄纯儿露出可爱的笑容,亲昵地搂着刚出炉姊姊的肩。 “才不是!” 慧黠的黄纯儿乘机打蛇随棍上。她笑得叫人无法生气。 “那就照我的法子办喽。” 反正是游戏,无伤大雅嘛┅┅ ※※※ 虽然独孤吹云不知道蓝非是怎么办到的,可是当他听到桃林里成群女孩的嬉笑和不绝于耳的叽喳,他心里有数了。 数不清如假似真的桃花,含苞、半开、全然绽放地挂满枝枝节节间,那磅礴的气势教人惊奇,加上半天的彩霞,简直是幅惊世彩画。 “大哥,还可以吧!”从树梢探出头来邀功的正是始作俑者的蓝非,他漂亮的嘴还不正经地咬着一朵桃花,看起来荒唐又可笑。 他就是有办法将苦差事变成乐趣。 “真有你的!” “谢谢大哥夸奖,小弟惶恐。”他不忘卖弄一番。 “你把我们当什么了?功劳就你一个人全占了!?”一二三四五,五颗整齐的脑袋全冒出来抗议蓝非的厚脸皮。 就连努尔北都也在内。 “虽然这是蠢不可及的工作,没有我们你一个人行吗?”戚宁远拍拍衣袖,尽避他身上一点灰尘也没有。 不是说好来当客人的吗?怎地变成免费劳工了? “我们不是说好就当作送给大嫂的见面礼吗?干么反咬我一口?”这群没义气的家伙! “耶,有人骂我们是狗。”戈尔真小小地挑拨一下。 这下激起众怒┅┅别急,炮口是对准挑拨不成反而变成落水狗的戈先生。 “你才是狗!” “哼,你们是来帮倒忙的,真正的幕后功臣可是那些可爱又美丽的姑娘们。”蓝非送了个飞吻给躲在远处的村姑们。 泵娘们一阵迷醉哔然。 独孤吹云看着一群大男人就要扭麻花,他也不出声喝止,给他们一些消耗体力的机会也不错,就是有人太闲了。 黄蝶和黄纯儿莲步生花地走来。 黄蝶几乎目瞪口呆地来到大家跟前。 一片花海。 “这些全是你做的?” 独孤吹云先是点头继而皱了眉心。她的声音有点不对。 “喜欢吗?” “嗯。” 他瞧了眼黄纯儿。她的眼眶有泪珠翻滚。 细细思索,他明白了。 他走上前,握住黄纯儿的手。 “我不知道你们姊儿俩做什么顽皮,不过头上簪了这么多簪花不重吗?” 黄纯儿┅┅不!是换装过的黄蝶破涕为笑。“不好玩!一下就被认出来了。” 独孤吹云动手拿掉她青丝上的钗花珠环,还她一头如瀑的秀发。 “还是这样最好看。”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正牌的黄纯儿太惊讶了。 独孤吹云但笑不语。 她不死心,待要再问却被搂进一腔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声浪从头顶传来。 “他们相知太深,你这点雕虫小技想骗谁啊!?” 黄纯儿抬头看看她挚爱的丈夫,狡黠地笑着。“就骗你喽。” “哎呀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东国太子大笑。 当然,他得到一顿娇嗔的捶打和格格笑声。 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他们恩爱的气氛,一时,春色无边生,孤家寡人的男男女女都流露羡慕的神色来┅┅ “我们走吧!”独孤吹云搂住爱人的腰肢踱入桃林深处┅┅他们的爱是私有的,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没有谁再不识相的追过去,这种杀风景的事只可偶尔为之,一而再,会遭天谴的。 尾声 下过一场雪后的天山腰麓是一片银色世界,风静雪停,偶尔从雪松上跑过觅食的松鼠、闻到食物香气的花鹿,还有难得看见踪迹的浣熊都趁这放睛的机会探出了头。 “我又蠃了,哇┅┅”如铃的声浪从斜坡传来。“雪虎,救我啊!” “吼!”雪虎摇摇它的尾巴,只瞧了眼,又恢复打瞌睡的模样。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这对顽皮的夫妻,老把它当作挡箭牌,他们玩他们的,它也还是睡它的吧! “你跟它求救?看我怎么整治你?”一身皮衣豹裘的独孤吹云板起脸,作势要呵黄蝶的痒。 两人滚在雪地上玩了半天,身上全是冰屑,头上的狐帽也掉了。 黄蝶拿着自制的滑板挡住独孤吹云的“攻击”。“是夫君你滑坡的功夫不济,却怪罪我了?” 她双颊红扑扑,可爱得不得了。 合身的兽裘穿在她身上看起来毫不臃肿,反而有股俐落的神态。 独孤吹云俯身就偷了个吻。“那再比一次!” “输的人罚做一个月家事。”比赛有赌注才有趣。 “成交。” 小夫妻俩手携手爬上雪虎身上。“吆喝!” 雪虎抖擞着庞大的身体三两步就载着他们回到坡顶。 呵呵,它可是最好用的交通工具呢。 两人相觑一眼,站稳自己的滑板上,才要出发──“大哥、大嫂,我们又来打扰了。”一群乌压压的人群从另一边“跑”来。 雪深盈尺,他们的跑法是非常可笑的,就像踩在软绵绵的泥沼上,要很吃力才能往前一步。 这群人迷上新兴的滑雪运动,三天两头就带着全副滑雪工具来玩。愈玩是愈上瘾,日昨才下山,今天又卷土重来了。 “嫂子,我老远就闻到你炖的雉鸡野味,今天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蓝非人还没到,就自动招供此行的主要目的。 “别理他们!”独孤吹云拉着黄蝶顺势滑下坡。 一群不知收敛的家伙!三番两次来骚扰他的新婚生活。啐! “大哥,别走啊!” 不知道是谁扯住谁的腿,一群兴致勃勃的人接二连三倒地不说,更惨的是他们翻下了陡峭的山坡,一个接一个,速度越来越快,人人变成了雪球┅┅独孤吹云跳上黄蝶的滑板,扬长而去。 老天爷还是有长眼睛的是不!? ──全书完── 编注: ●有关独孤胤的故事,请看“花蝶系列”第77号《邪心暴君》。 ●有关戚宁远的故事,请看“花蝶系列”第110号《纯情抢手》。 同系列小说阅读: 群龙传:恋你成癫 群龙传1:邪心暴君 群龙传2 珍珠龙:纯情抢手 群龙传3:孤星 群龙传5:亲亲大色狼 群龙传 之兽王龙4:兽王驯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