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抢手》 序 胡说群龙戚先生宁远陈毓华 翻了笔记本,这本“纯情抢手”足足写了两个半月,写得几乎想放弃。 戚宁远的难写在于毓华对他的要求太高了,爱之深责之切,只要有一滴滴不符合我想要的那个戚宁远,一律杀无效。 能在五月中赶完这本书,只有奇迹能够形容了。 基本上,我喜欢这故事。它花了我不少心血不说,里头有毓华这几个月来的感触在里头。 还有,困为毓华拖稿的缘故,这本原来预定要在五月发的书……必须到七月,也就是暑假的时候才会面世,你们不要骂我呀! 好了好了,咱们言归正传,来回信吧! 丰原的琼敏——你的好像……实在太离谱了喔。毓华从来没说过还要写赤蛇安东尼的番外篇耶,他婚后的生活请用想像的吧!毕竟要和赛若襄那样的妻子生活,惊险刺激是绝对少不了的。 我帮你跟蓝公子非商量了许久,对于你自蔗要当他新娘一事,他摆的架子可高了。困为来信要当他阿娜答的人实在太多。还有,没钱时想把他卖去当歌妓赚钱……呵呵,好点子,我喜欢。咱们狼狈为奸去吧! ps:要应征蓝非公子正妻的名额已满。至于七、八姨太尚有缺额,请速来信,以免向隅! 嘉义的心驰——把你可爱的想法跟朋友们一起分享喔。 在冰冷的夜里,我轻轻点燃了一盏冷火 慢慢地回想起小胡子哥哥的情事 我想要找人来爱我 包想知道是谁捡到我的心 我忆起了水呀!水当当的你 你说你不要一个斯巴达丈夫 包想不要有个半调子杀手 但是我决定铁了心爱你 哪管它是邪心暴君或纯情抢手 你当定了我唯一的老婆笨笨 呵呵.q吧! ps:许多朋友来问“老婆笨笨”里的老婆一点都不苯,为什么取这样的书名?其实很简单——反讽嘛! 溪湖的小蔡——你的“小白”确定是胎死月复中了耶,目前毓华为了这几条龙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无力再顾及其他,请好心的姑娘啊别再来要我回去写以前的系列……呜,再逼我……我哭给你看啦。 美浓的露瑜——你要毓华把郭问交给你?没问题!因为与其将他留在我这里而必需承受你和硫酸一样毒的眼泪,我非……常乐意,我发誓。 台北的佩娟——你问毓华是男生或女生?咱们摘一朵倒楣的花来问看看:是女是男是女是男……在令晚睡觉前一定能见分晓,到时候就知道陈毓华究竟是boyorgirl,如何? 台北的孟洁——要毓华的资料?可以,先来条件交换吧!比加说介绍男朋友啦,要不然你要把人家的资料拿去贴马桶,那——人家不要啦! 写了那么多书,要问我最喜欢哪一本?唉!毓华是记性奇差的人?只要这本书写完,立刻忘得一干二净,真要寻根究底还有点难呢。 好吧!就水呀!水里的郭桐。因为他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男生,可惜,使君有妇,毓华只有流口水的份。 新庄的美加——谢谢你割爱的小傲照片,毓华每天总不忘照三餐拿出来膜拜一下,太喜欢了,所以还要更用力去喜欢他,啊!我的布布梦什么时候才会清醒?! 云林的雪儿——如果可以,毓华是很希望可以将蓝公子非切咸丁,让呷意他的人各自挟去配,可是,他只有一个人又不能大模奖,模到的人赠送蓝非一名,所以了,只剩杀伐神龙戈尔真,你们姊妹俩自己去猜拳可好? 鸟日的雅淳——如愿以偿了吧?这本“纯情抢手”的封面够正点了喔。是你喜欢的帅哥,还有海报……别急,这留到后面毓华再宣布。嘻嘻…… 基于平凡先生将戚宁远画得太帅的“缺点”,不不不……说太快,应该是让人见猎心喜的画稿的情况下,“纯情抢手”将会有海报面世,当然,毓华和可爱的小编商量结果,准备a下n份海报送给读者。更好康的还在后面,那就是“群龙传”六本书结束后,也就是在最后一本书中将会有群龙的超级大海报(六个人的喔)要赠送。 至于赠送的办法,咱们可爱的编编会告诉你们。 终于打出活动通知了,这下可别怪毓华懒惰什么活动都不儿踪影喔!还有,更重要的是,你们要热烈地来参与喔,重点重点,谨记! 吁!最后一件亭,对,就是预告: “孤星”——独孤吹云的故事。呵呵,他是毓华的喔! 群龙传系列抽奖活动 镑位亲爱的读者,赶快柯起你们的精神,擦亮你们的双眼,毓荸这次耗费矩资、不惜血本、倾家荡产,唔……没那么严重啦,要举办鲳奖活动了喔! 将下列问题答案写在明信片上,在“群龙传系列”最后j本书出书前寄至“台北市龙江路丑巷h号1楼陈毓华收”。 一、连连看: 甭星龙戚宁远 兽王龙独孤吹云 珍珠龙海棠逸 胭脂龙独孤胤 杀伐神龙蓝非 黑天在龙瓣尔真 二、请从群龙中选出心目中最佳的…… (1)最佳老公 (2)最佳男友 (3)最佳一夜对象 最后宣布奖项—— (一)叱咤风云奖:10名。每一名可得到“群龙传系列”一套共六本。 (二)八荒飞龙奖:20名。送的是六人封面合制成的海哦!(可以看到一堆帅哥也!) (三)纯情枪手奖:20名。当然是迭“纯情枪手”海报喽! 楔子 “八荒飞龙”资料和由来—— 戚宁远:珍珠龙。群龙中排行老三,二十四岁。眼睛狭长幽邃,爱绑长辫;他的个性冷淡孤僻,又有洁癖,因为过惯自由无争的生活,不想爱人,也不想被爱,嫌麻烦是也。其实他性格专一纯情,长年住在船上,不喜陆地。离群索居的他以捞真珠维生,是谓珍珠客。 独孤吹云:孤星龙。龙头,年龄二十有八。黑长发,黑瞳,双眼皮,额端有男人少见的美人尖;因为长居天山,经年都是一身皮裘兽靴。他个性忧郁,沉默寡言,容貌却是俊俏无俦。飞刀技术出神入化,已到神技的地步。和天山雪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海棠逸:兽王龙。排行第二,兽王堡堡主,二十七岁。他斯文尔雅,气质斐然,是性格耿烈的奇男子。温和如他却有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也因此造就了他人格分裂的倾向。他是独孤吹云麾下最忠心的部属,似有断袖之癖。 蓝非:胭脂龙。群龙的老四,二十三岁半。英俊潇洒,风采翩翩,出身贵族的他顶玉冠,戴金锁,传说是贾宝玉投胎转世,对女人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一日无粉味就会觉得人生乏味。长年不离身的武器是柄纸扇。带赤子之心的他是群龙中的甘草人物,可爱非凡。 瓣尔真:杀伐神龙。群龙中排行老五,和蓝非同龄。脾气火爆、狂狷、桀惊不驯。不说话则矣,只要开口,即是尖酸刻薄的骇人。他星眉剑目,五官阴峻,眼下有道破相长疤。专长医术,但规矩忒多,别扭的、他看不顺眼的人绝对不医,他宁可将多余的时间拿来做高贵的经典家具,常为了寻找适当的木材流浪各地。 独孤胤:黑天狂龙。群龙中的老么,二十一岁。曾在沙漠生活很长的时间,皮肤黧黑,爱穿黑衣;目中无人的他,傲慢冷戾,十足十的坏胚子。虽是九五之尊,行事全不照规矩来,痛恨礼教吃人,所以喜欢破坏。虽然冷僻邪恶,不可否认的,他是旷世枭雄,坏跟好无界限的人。 第一章 辘辘的车轮辗着雨后还带潮湿的官道,间或有些不足巴掌大的脚印踩着板车轨跟驴子的蹄印前进。 小小的车队移动得十分缓慢。 “小猪姊姊,欧阳脚酸走不动,背背。”微脏的小脸,不满五岁的欧阳侬哀怨着,两泡含在眼眶的泪就快落了下来。 被喊成“小猪”的绑辫少女,两手除了拎着颇为沉重的包袱外,还牵着两个年纪看起来更小的小孩。 唇红齿白的少女蹲下,平视欧阳侬。 “欧阳乖,再爬过这座山神庙就到新家了,你是哥哥,要做好榜样。”区可佟空出手安抚地抚模欧阳侬的头。 漫长的旅途对小孩子是太勉强了,但是别无它法,谁教他们原先居住的地方被地主给收回,困窘的经济情况也不允许再租赁同地段的房屋,找来找去,发狠地拿出所有的钱买下了一间距离他们原来的租屋有十里之远的屋子。地点是偏僻了些,不过没关系,重点是价钱刚好在他们能负担的范围内。老实说是出乎他们预料之外的便宜。 “欧阳要背背。”他已带哭声,眼看眼泪和鼻涕就要齐飞。 “咚!”一颗小而有力的拳头敲中欧阳的大头。“羞!羞!羞!男生还要背背。”敲他头的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女孩,两肩也背着自己的包包,虽然一身汗湿却还挺身出来主持正义。 区可佟朝她眨眨眼。一物克一物,小小的欧阳遇上芀芀一向只有举白旗投降的分。 不过这次行不通哩! 他仍做垂死挣扎,随便找理由来搪塞。“我肚子饿,脚饿,手也饿嘛!”总而言之不走就是不走了。 有道理,欧阳不过才五足岁,身为大人的她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不敢说而已。 “怎么回事?”驶着板车的童飞往后瞧,他是这群孩子中年纪仅次于区可佟的男生,还带青涩的脸孔,正在抽高的个子,像鸭子的变声期使得他的话多出一丝威信。 区可佟朝他抛去没事的笑脸。“没事,我们马上就跟上了。”她偏脸的模样俏皮可人,轻笑的嘴角可爱如花。 “上来吧,板车还可以再载一个人。”他不敢正视区可佟如花的娇容,头是低的,眼光腼腆。 “我……我我……”如久旱逢甘霖般的声浪响起,一只只小手全举得老高,巴望能坐上板车。 看着争先恐后的小孩,童飞傻眼,他原来是想帮忙的。 板车上塞满杂七杂八的家当,还有四只聒噪的鸡,若要再摆个三萝卜头,简直是不可能。 骤然,清亮的口哨截断混乱的场面,区可佟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放下唇边的食指和中指。“大家都想坐板车对不对?小猪姊姊想到一个好主意,谁能从这里走过山坳,就让谁坐上去怎样?”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区可佟水灵灵的大眼闪着慧黠,冲着大家笑。“加油!” 童飞少年的俊脸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翻过这座山坳不就是他们的新家了?哈哈,带一群小表果然必须有两把刷子。 ***.转载制作***请支持*** 很不容易,赶鸭子似的队伍在太阳公公回家休息前,终于抵达新家的门口。 看见那栋木造的建筑,区可佟情不自禁地又叫又跳,一群天真未凿的小朋友虽然累得说不出话,但眼睛一亮之余立刻忘了疲惫,各自探险去。 一幢实在不怎么样的木屋,还称得上是结实的结构,斜削的屋顶,一楼半的格局,勉强足够塞下他们一家五口。 “挺不赖的对不对?眼前看到的院子全是我们的,以后我们爱种什么就种什么,‘麻将’、‘白板’、‘红中’和‘筒子’它们就不怕没地方玩了。”区可佟从板车搬下一个鸡笼,放出四只土鸡来。 别看它们不起眼,四只鸡耶,可是他们目前最值钱的财产。 鸡儿着地舒展羽翅,马上恢复了精神,咯咯直叫地分头觅食而去。 把鸡笼摆在墙角,探险队已然绕过一圈,聚回她的脚边报告心得。 “小猪姊姊,我们的新房子什么都没有耶!” “嗯,空空的,我觉得旧家好。”不知道谁这么说了,立刻换来许多人的怒目。他们或许年幼,扣除童飞,其他的孩子全都未满七岁,但是心智比年龄成熟,已经稳重到不符合年纪的地步。 环境常迫使无依无靠的人早熟,纵使他们还不懂世道艰难,却早早明白自己和平常人家的孩子不同。 “其实空空的才好啊,我们可以做新的床铺,新的厨房,画新的图贴满新房子的墙壁,然后我们一起努力来把房子变旧,好不好?”走进屋内,区可佟比手划脚,兴致十足地规划未来的蓝图。 嗯,很美的一幅远景!正在一旁拆卸行李的童飞忍不住抬头看她,多惊人的乐观! 很早以前,他就清楚区可佟豁达的天性,即便今天只剩一顿饭,她也有办法笑开一张俏丽迷人的脸安抚众人,再设法找隔夜粮。 他倾耳聆听区可佟行云流水般的声音。“……还有啊,这屋子是咱们自己的,自己的喔,可以爱怎么住就怎么住,谁都管不着了。” “真的?”傻呼呼的怀疑之后是此起彼落的欢呼。 “太棒了!” “以后我们都不必再看房东的臭脸。”三张嘴争着说话,你来我往,被人鄙视的经验他们已经不想再尝,拥有属于自己的屋子所代表的意义他们虽然不清楚,却也知悉那份单纯的喜悦。 被兴奋染红的小脸,窜进窜出的影子,小孩的快乐是最具传染性的,区可佟也不住微笑,未几,被飞奔过来的小手一起挽住跳起舞来。 她的发丝在空中飞扬,一颗心乐陶陶的。她和这群无家可归的弃儿们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它会一辈子都属于他们,一定! 童飞痴迷地看着区可佟青春的发丝,听着大家铃铛似的笑声,即使没参加,青稚的脸忍俊不禁也泛出许久不见的笑容。 ***.转载制作***请支持***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清晨,区可佟一如往常七早八早地起床。 挪开跨在她脸上的短腿,难怪睡不舒服,又是睡像最差的欧阳。只见他呈大字形的四肢都赖在别人身上,还将童飞的胳膊当成枕头。 放眼望去,打地铺的孩子们也是七仰八叉的样子。 区可佟唉起身,便惊动了睡眠也浅的童飞。 明明还惺忪着眼哩。区可佟见他不月兑孩子气,还揉着眼睛,不禁说道:“你多睡一下没关系,反正什么都要重头来。”百废待举,也不急在一时。 “我要去找水源,怎能慢慢来?倒是你累了好几天,自己要找时间休息。”穿上短褂,扎好头巾,他信步走出屋外。看见水缸里没有多余的清水,随便抹了抹脸就准备出门。 “把早膳带着。”区可佟追出来,芋头叶里包着昨日剩下的花卷和一壶水。“今天凑合着吃,晚上回来保证有香喷喷的晚膳了。” 童飞微笑。“我在天黑前就会回来的。” 区可佟煮的菜好吃极了,人家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米?这难不倒她的,她是巧妇中的巧妇,芋头粥、荷花小米包子,野菜羹,多得是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玩意儿。 “草丛里有蛇,小心树林的野兽。” 童飞盯她。“我不是小孩。”只要出门她就会重复一遍“该注意,要小心”之类的话,为什么她就不能忘记她只大他一岁? “你啊,就恨不得早一天变老头。”老气横秋的小表。她哈哈笑。 童飞被她笑得尴尬。“发辫散了你。”她总是这样,净顾别人,把自己摆到最后。 “我还来不及整理,你忙你的,我好像听到欧阳的哭声。”捉住丙真从尾端散落的发梢,她返身就往屋里跑。身影消失不过瞬间又探出头来,这会儿辫子已经不见,乌亮卷曲的长发披泻在背部。“回头见!”她灿烂如初升朝阳的笑脸,生动的表情令人目不暇给,让童飞悸动的同时也忘了回应。 “快走啊,别发呆了,小毕兽。”她挥手,催促他。 童飞大梦初醒,红着青稚的脸,这才三步并成两步地匆匆离去。 他看了她许多年,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笑靥,为什么总是看不厌? 童飞心思浮动,脚底轻盈的步伐更加快了。 送走童飞,区可佟替尿床的欧阳收拾善后。等到一个个萝卜头也陆续起床,弄吃弄穿,调停打架,手忙脚乱地招呼下来,她才回过神用早膳。 嘴里咬着馒头,她一心两用地换下睡袍。为了工作方便起见,长发绑成一条粗辫,短褂,宽口裤。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小小的铜镜倒映出她焕然一新的外表,她满意地点点头,也同时填饱了肚子。 把自己整理妥当,鸡笼里不肯安分的四只鸡也抗争地想破笼而出。 “别急嘛,每天都这么紧张,干脆以后就放鸡吃草,你们也甭天天回鸡笼来了!” 放它们出去觅食后,她这才转回屋子,移出装箱的什物,将其分门别类地归定位。 她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在宁静的房子里,而深秋暖暖的阳光也毫不客气地进来拜访…… ***.转载制作***请支持*** 温暖的沙滩横亘连绵,像一条无尽头的银带,海天一线,有艘精巧的大船就泊在海岸边。 颀长的船身下着锚浸在水中,洁白的帆飒飒迎风,三只定桅擎天竖立,坚宽光滑的木质浑厚典雅。 已经是深秋时分,和煦的阳光却仍旧晶亮辉煌,一片碧空映着湛蓝的海水,鸥鸟轻灵地从船桅间滑过,充满生气盎然的活力。 一群漫游到海边的小孩不约而同地把头昂得老高,眼里全盛满惊奇的欢喜和讶异。 “欧阳,船耶!它会动吗?”一向安静到几乎无声的小柳首先发出惊叹。 “当然会动喽,不然怎么叫做船。”欧阳倚老卖老,博学多闻的口气赢得小柳和芀芀崇拜的目光。 “我好想上去看看里面到底长什么样子!芀芀——三人中唯一的小女生,不胜艳羡地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 “我只要模模就可以了。”斯文的小柳一点都不贪心。 “没志气,包在我欧阳的身上,我带你们进去。”欧阳侬豪气干云地拍拍胸脯,三人中就属他胆子最大。 他要大家分头去找舢舨,只要有了那个东西,要上船就是小事一桩了。 “啊炳!天家快点来看我发现了什么?”欧阳一边喳呼,一边睁大原本就咕嘟圆亮的眼睛,生怕眼前的东西只要眨眨眼就会不见。 芀芀和小柳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跑来,因为沙滩太柔软,所以举步维艰,形成笨拙好笑的姿势。 “你们看!这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洁白的沙石上有一方软绒缝制的合口袋,因为平放的缘故,开口处露出两颗硕大的真珠正在朝阳下闪烁。 “哇,好漂亮。”身为女生的芀芀嘴巴张得超大,虽然不懂真珠的价格几何,但爱美是女人天性,她也知道喜欢。 “它一定是船主人的。”小柳说话最是中肯。 “不。它一定是海龙王要请我们进龙宫玩留下的信物。”爱作梦也是女子的本能,不管是三岁到八十岁。 “你简直笨得可以,龙宫里住着可怕的鲨鱼,我才不去,不如咱们把珠珠送给小猪姊姊,她头上一颗珠花都没有,哪像街上闲逛的姑娘,哪个都是满头亮晶晶的。”欧阳又有不同的见解,看似粗心的他实则也有心细的一面。 他的提议获得一致通过。 年纪幼小的他们全是人家不要的弃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最早的记忆便是与区可佟和童飞生活在一起了。先是有了欧阳,小芀芀和小柳是同时被带回来的,不同点是前者被抛弃在热闹的庙口,后者则是在田埂的榕树下捡来的。区可佟并不忌讳告诉他们各自的出身,为的是希望他们能够堂堂正正地面对自己异于常人的身世。 好在这点苦心在这些孩子身上,全部得到正面的回响。他们并不因自己是孤儿而自怜,除了物资生活局促些之外,他们活得比任何人还起劲。 说做就做,才将绒布袋捏在手里,平静的海中便发出泼刺的水浪声,这蓦地发出的音响让三双可爱的小腿全部定住。 他们回头一望,一个人鱼似的高大男人从平静的水面浮了上来。他全身光果,唯一蔽体的只有胯下一小片布料。 小孩子们惊呆了,抽气声此起彼落,等到意识了现况才又一哄而散。 “站住——”重重喘气的戚宁远拂拭头发满载的水珠。“这些偷儿!”残留在他眼瞳的是他一向拿来装珠子的囊袋,落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表手里。听见声音,欧阳跑得更快。然而小柳的运气可没他好。“放我下来、放我……呜,不是我……”一着急就犯结巴的他被不知名的怪手提离地心,恐惧慌乱和不知所措使他挣扎不久便瘫倒在戚宁远怀里。 戚宁远像碰到脏东西地甩手,软趴趴的小柳破布般地被扔下沙滩。 “你是坏人,你杀了小柳,王八蛋!臭鸡蛋!”他还来不及拍手去掉掌心不洁的感觉,一条蛮横的重量已经缠上他肩,肥短的手掐住他的颈,欧阳手脚并用又啃又抓,还有,他无辜的脚也传来剧痛……一个女孩正毫不客气地粘在他赤果的腿,恶狠狠地拔他腿毛。 他一手抓住一个,眼中冒火。 “你害死了小柳,呜呜,小柳……”芀芀说风是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小脸立刻就花了。 戚宁远满脸厌恶,双臂伸直,让两个脏兮兮的小表离他鼻子远远的。 “闭嘴!”又不是五子哭墓,再则,他也没死,用不着哭成那样吧。 两个小表深怕没人知道,变本加厉地哀号。 “他死不了的,小题大做。” “骗人,骗人!”芀芀猛踢小腿,可惜人矮腿短,气力不够,摆荡的幅度又不够大,正义之腿怎么都踢不出去,反而可笑极了。 “我不许你欺负芀芀。”被逮后遭挫的欧阳断然一吼,趁着戚宁远被他吸引过来的同时将手中的东西撒向“坏人”。 “这是——天杀的……”乱了手脚的戚宁远因为痛,骤然松手。 两人一落地,欧阳牵了芀芀的小手就跑,就像后面有头恶龙在追着似的。 捂住眼的戚宁远返身冲向海边用水去除眼中的沙粒,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海水又浸湿他根本还没干的头发,红着眼的他瞪向依旧躺在沙滩上的小柳,模糊的愤怒在心中狂炽。 ***.转载制作***请支持*** “你们,”区可佟看着垂头丧气的欧阳和芀芀从路的一头出现,眼睛不由得越睁越大,连晾在衣竿上的衣服再度滑下来都没注意。“你们摔到水里去了?还是谁发明泥巴浴?一种新的游戏?” 两颗头颅有志一同地摇了摇,目光怯懦。 这是他们做错事的标准表情。区可佟心里有数。 “谁要先说?” 芀芀撇撇嘴却是要哭的前兆。 “欧阳?” 他咽下好大一口口水,困难地启齿。“我……”话未出口泪已先流了下来,他哽咽得厉害。 事有蹊跷,她发现小柳并没有一起回来。“柳柳呢?”她的声音忍不住直往下沉。 “在这里。” 区可佟被夺走的注意力移至门口的男人身上,他的胳臂施舍似的平躺着奄奄一息的小柳。 区可佟敏感地发现欧阳和芀芀的眼中全部露出惊惶的颜色。 “你对我的孩子们做了什么好事?”立刻,全然的,她捍卫地站起来,母鸡保护小鸡似的将两个小孩都搂进怀抱。 戚宁远一身铁铸的筋骨,落入区可佟的眼中。 他几乎一丝不挂,阳光就照在他古铜色的脸庞和坚实有力的肌肉上。 他眉狭修长、教人模不着杀伤力的眼是斜飞的,绝断的鼻,薄翘的唇,安静的他有股内敛的沉静气质,清风撩起他狂野的漆发,和四周风景融为一体的他充满无限魅力。 区可佟不曾忽略他赤果不安分的脚趾头,和背在背后的鱼叉。 令人流口水的不止这些,他身材高大却不笨拙,胳膊延伸下纤细修长的手指秀色可餐。区可佟喉头抽紧,发现自己的心蹦蹦蹦狂跳不止,而且有股急速的热流窜上她的鼻腔,相信她只要再多觑那么一瞥,准会当场出臭。 “你的孩子?”他斜飘的眉几乎掩入额角。“骗人是差劲的习惯,叫你家的大人出来说话。” 戚宁远向来只对自己热衷的东西才会多逗留那么一眼,然而区可佟被太阳亲吻过的脸蛋让他看了一眼又一眼。 她很可爱,玫瑰色的瓜子脸配着水灵清透的大眼,即使不说话的时候也见一丝淘气,眉眼弯弯,香甜的气息里带着古灵精怪的顽皮,天生是那种不管闯了多少祸事都没有人舍得苛责的女孩。 “咳!对不起,本姑娘就是这户人家唯一、独尊的大人!还有,把小柳给还来。”她是不想表现得那样趾高气扬,可是他也太瞧不起人了,为了她可怜的自尊着想,虚张声势反正不犯法,唬他,先下手为强总是错不了的。 她打定主意朝前走,分开双臂想接回看似睡着的小柳。 她大大的步伐就快逼至戚宁远的下巴—— “站在那里不要动。” 什么?区可佟只停顿那么一下又继续向前。 “把小柳给我。” “我说——离远一点啊你!”戚宁远绝决地伸长臂膀让彼此距离一臂之遥。“不管你要说什么或做什么,记住!要保持这样的距离。” 人跟人混合的气息让他不舒服,替自己和他人设下比较大的限制让他自在。 “好罢,我就站在这里,请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多奇怪的要求,或者,他只是势利地看不起全身上下都是穷人标志的她:粗糙的布料,寒酸的补丁。区可佟愤怒地思忖。 “他……真是你的孩子?”不是他大惊小敝,这满脸孩子气的女孩,不,应该说是一少妇,居然是一个孩子的娘?婚姻对她真的公平吗? “不只是小柳,欧阳和芀芀都是。”他眼底没有透露任何不寻常的神色,但微抿的唇泄露了些许不易被察觉的心情。 三个?戚宁远眉梢微挑。 “怎么?有疑问?”保护跟她一样是弃婴的孩子们是区可佟自揽的责任,姊姊也好,母亲也罢,对她来说称呼不重要,让他们免除伤害才是重点。 “没有。” “那就得了。”她的动作又快又猛,语毕,不客气地从戚宁远手中夺过一动也不动的小柳。 好惊人的行动力!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在他鼻翼留下干净的皂香,随着她断然后退的影子,香味中断了。 接过小柳,区可佟就发现不对劲,他的呼吸深入浅出,脸色苍白。“小柳!你打了他对不对?还是故意吓他?你不知道这孩子身体跟别人不一样,他经不起惊吓的!”连珠炮般的责难一股脑地钻入戚宁远的耳膜。 “掐他人中。”无意替自己的行为文饰什么,他果断明快地命令。 “没有用,是天生的心病,要看大夫才行。” “我来!”他行动如风,轻易地接管了区可佟手里的小柳,几个大步,走进屋子,将软绵绵的小身子平放到四脚桌上。 四脚桌是屋子里唯一可以仰放东西的家具,这可怜的空屋什么都没有,简陋地教人难以忍受。 戚宁远双掌交叠,起先是轻轻地挤压小柳的月复部,际而掐开他的嘴用力地吹送气息,他锲而不舍地重复再重复同样的动作。 区可佟扳住桌沿,一眨也不眨的圆滚大眼瞪住戚宁远每一项细微的动作,直到原来像死鱼一样的小柳喉头咕哝出声。 “小柳……”她眼眶一热,鼻头立即红了。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让小柳苍白的脸抹上几许鲜红,四肢蠕动的他慢慢睁开了眼。 区可佟使劲抱住他,直到他喘不过气。 戚宁远向来不爱这种煽情的场面,他理所当然地走出屋外。果然是天下父母心,看起来,那女圭女圭似的可爱女孩是真的为人妻母了。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竟然若有所失。 他迎上在外面探头探脑的欧阳和芀芀。 “过来!”他偏首叫欧阳。 “我?”欧阳缩了下,指着自己的小塌鼻。 “就是你。” 他不情愿地跟着戚宁远亦步亦趋。 “拿来!”戚宁远高大的身影盖住他,威胁力十足。 “什么?”小滑头装蒜。 “你一定不想让屋里头那个女圭女圭脸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对不对?”欧阳倔着脸,撇撇嘴。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宝贝地从衣襟掏出一个装珍珠的绒布袋。 “对……对不起。” “勇敢认错才是大丈夫的行径,知道吗?”戚宁远没有像一般大人抚模他的头颅。 他点头。 “秘密!”出自一股说不出的冲动,他居然想安慰这无措的小孩。 “你的意思是说……”他沉重的表情终于有些拨云见日。 “这件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欧阳侬露齿,大放光芒地笑。 “一定?” “一定!”戚宁远抬头瞄了眼屋子的所在,表情不详。 这件小事是解决了,不过,这屋子……他跟她们的事恐怕还没了—— 第二章 “你还在?”等到小柳安稳地睡去,走出门外的区可佟赫然发现歪在树下乘凉的戚宁远。 放眼不见欧阳和芀芀的踪影,想必又不知玩到哪里去了。 “你很惊讶?”他懒洋洋地靠着树干,单脚屈起,抓着草玩耍的手就摆在膝盖上。 “难道你要我欢迎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服放回衣篮里,她又要重洗一遍了。“如果你是担心小柳,他没事了,你放心,也可以请回了。”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他歪了下头,风干的黑发因为他的动作掉到肩膀,戚宁远反手将全部的头发挽到前胸,分成三股,一板一眼地绑起辫子。 区可佟“咚”一声地又听见自己不听指挥的心跳,又因为他那浑然天成的举动不规则地乱了拍子。为了转移自己荒唐的狂想,她猛力抱住衣篮,表情严肃。“我警告你别打任何歪主意,我有锄头、有菜刀,还有‘麻将’、‘红中’可以保护我的孩子们,识相的就快滚。” 系绳打结,戚宁远完成最后动作,潇洒地把发辫往后一甩。他不是挺认真地听她叽哩瓜啦说个没完,只是那高低起伏的音频十分清脆,珠圆玉润地教人爱不释手,所以他姑且听之。 “你说完了?那么,换我喽。”站起身,他不自觉地朝前走。 “站住!站在那里就好,是你自己说,要谈话就必须保持一个胳臂长的距离,你再过来就超过了,别说话不算话啊。”他当她是臭虫,她也不想让他靠近自己。 戚宁远一怔。只说一遍,她居然就记住他的要求,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他可还没让女孩当面这么奚落过,她的有“仇”必报真直接。 他站定,开门见山道:“这屋子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迁入,你也一样,夫人。” 他说什么?区可佟冲动毛躁的个性想也不想地马上抬头,撇下衣篮,顺手拽起扫把。 “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又是干什么生活的,可是你想霸占我的房子,我告诉你,休想!这屋子是我花三十两银子买来的,要是识相就快快滚蛋,我不想拿扫把赶人。”谁想染指她的屋子她就跟谁拼命。 “三十两?你真是呆得可以,这屋子一文不值。”当初他购下这方圆百里的地是为了它靠近港湾,至于房子,他压根不知道它的存在;就因为他讨厌人,不喜欢被人打扰,不管熟人或陌生人,他用他的能力塑造他企求的环境,所以经年总住在船上。虽然如此,谁敢擅自闯入他要求的距离,都将遭受毫不容情的驱逐。 “既然它不值钱,你又来争什么争?”她跨大一步,扫帚扬起的灰尘引来她没形象的咳嗽。 这种严肃的当头她居然咳得威严尽失,区可佟越忍脸色越难看。 “不值钱,它还是我的。”她存心跟他耗上似的。 对她客气,倒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人是不能给脸的,通常不要脸的人总是居多。一向冷静过人的他逐渐丧失了耐性。 除了那些三不五时来找他钓鱼饮酒的群龙白食客之外,他很久不曾跟外人说过话,这不肯接受现实又聒噪的女人几乎磨光了他稀少的和善。 憋住咳嗽,区可佟一脸想找人打架的模样。 “如果你吃定我人小可欺,那么你就看走眼了,不管你再怎么的舌灿莲花,我一个字都不信你!” “是吗?”他沉静的眼瞳慢慢睁开,斜飞的眼不再贞净无尘,不再无伤无害,琥珀色的瞳孔犀利而阴森,像出鞘的剑。 人不犯他,他也不屑跟人打交道,但是侵略了他的原则,哼哼…… “你想干什么?”如果她把咄咄逼近的他的表情当成无害的话,她区可佟铁定是白痴。 她手中的扫把不能保护她什么,玩具似的被丢到一旁,戚宁远拦腰将她扛到肩上。 “你会知道我想干什么的。”他的声音隐见怒火。 他硬邦邦的厚肩顶着区可佟的胃,让她不舒服得想尖叫,管不得血液倒流的感觉,她用脚尖重重地踹他。“强盗!你把我放下来,否则我会让你好看的!”她每说一个字脸就更红,几乎快喘不过气。 “不要惹我生气,那对你不安分的脚没好处。”他从来不让女人近他的身,这次为她破例,她还想怎样,惹出他真正的火气?她不会的,因为不会有人想见识他真正生气的样子。 “踢你?”那不过是小意思,区可佟张口朝他的肩膀用力咬下去。 “哇!该下地狱的女人。” 区可佟只觉体重一轻,无法控制地像块破布从半空划过圆弧,掉入水中。污泥黄沙和冰凉的水呛进她的嘴、眼、鼻子,那种濒死的沉溺让她全身泛凉。 她胡乱地抹脸,在水中浮沉的同时又喝了好几口水。 当她拼死拼活地爬回浅滩,却见戚宁远一脸嘲讽地站在沙滩上,居高临下的正以干布擦拭方才扛她的肩膀。 “如果觉得我污染了你的身体,我建议倒不如把那块肉割下来喂鱼。”可恶的男人,居然这样待她,可恶!可恶!可恶! 她双拳往水中敲下,回报她的是更多的水沙。 “我刚才就考虑过你的建议——你该庆幸的是你还不足让我厌恶到那种地步,否则,让自己眼不见为净可不止一种方法。”他冷得毫无七情六欲。 “变态,这是人该说的话吗?全天下的人要是都教你看不顺眼,岂不要通通教你给杀了?” “海水还是没能让你闭上罗哩叭唆的嘴。”她以为她是谁,从见面的开始罗唆聒噪,还不停地耳提面命,这女人八成不懂适可而止是怎么回事。 “强迫的手段是最差劲的,你没听过威武不能屈吗?就算你把我泡在油锅里,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想叫我搬家,门都没有。”衣服吃了水重得要命,她想站起来却不得法。“你别净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看到淑女有难不应该见义勇为来帮忙吗?”她的“难”还是他造成的咧。 睨着区可佟喋喋不休的嘴,戚宁远有如斗败的公鸡,虽然有一百个不情愿,还是向前。 泡在水中的她有股楚楚可怜的特质,他恍惚着靠近。 虽然如此,他可没有忘记厌恶与人接触的习性。他先将手用布条层层缠裹,连一片指甲都保证不会碰到她的肌肤,这才伸出支援的手。 区可佟眄着他古怪的动作,徘徊在心中的火气更为炽旺。他这么爱干净!好,就让他干净个彻底吧! 她温驯地将手放进戚宁远伸过来的大手,交握的瞬间,她发难似的用了全身力气把对手也拉下水,“晔啦”的水声让一直屈居下风而心情郁结的区可佟露出胜利的笑靥。 她以蜗牛的慢速站起身子。 “这是回礼,请慢慢享用,别客气啊!” 一头栽入水中的戚宁远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惊吓。对一个把海洋当做家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对水产生惧怕,想来那女人没听过“如鱼得水”这句话。不过,她的勇气可佳,她那旺盛的战斗力像打不死的蟑螂,有趣得很……他顺势没入更深的海域……不过,要比狠劲,嘿嘿,大家走着瞧吧! 站在沙岸边等着、等着,等待被她拖下水的男人冒出水面狼狈的样子;可是除了刚刚他落水时的偌大声响外,什么都没有,潮汐来来去去,带来寄居蟹和一些碎贝壳,就是不见人影。 “唉,别吓唬我啊,你快点上来。”他不是拥有极佳的水性吗?为什么下水后就不见人影了,会不会撞到海里的礁石什么的?越想心越慌,方才瞬间的快感早就在区可佟的心中蒸发得无影无踪。 “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可不能死啊!”把双掌圈成筒状,区可佟再也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又踩进水里。 她不要再有任何人为了她而死掉,再也不要! 多年前,当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就因为恶作剧害得疼她的爷爷在夜雨中淋了一宿的雨,为此,收养她的爷爷在年迈体衰又感染风寒的情况下撒手西归,留下她和年龄小她一岁的童飞。 错误怎能一再重演?她的俏脸只剩一抹苍白,现在的区可佟不再是爱笑的女圭女圭,她惊惧交加,奋不顾身地步入深及下巴的水中。 一步一步,因为专心,等到她发觉,自己的脚已经踩不到底,海水汹涌的浮力让她不知如何平衡是好。潮水倒灌而来,前浪和后浪重叠,她毫无选择地沉入碧蓝的海底。她睁眼,瞪着鱼虾在她身旁游来游去,可也只是一下子,水压愈来愈大,将她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去,浑沌的脑子更昏了,四肢失去了自主能力,她笔直地往下沉—— 原来死亡是这种纯白的感觉,不坏嘛! 在意识淹没的最后一刹那,水中的波动有了急遽的改变,她觉得有什么正快速地朝她而来。区可佟没能看清楚,眼睛失去控制的能力,脑子也是……逐渐昏死过去。 ***.转载制作***请支持*** 那种感觉很微妙,很像被母亲抱在怀中摇晃,一波波的,有股失去已久、怀念的依恋,缓缓在心海回荡,在四肢百骸滋生,让人不忍猝然剥离。 慵懒地睁眼,入目的是一目了然的房间,整个空间设计得轻巧尔雅,没有浪费一寸地方,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区可佟站直身子,这才发现她是在一艘船的船舱底,摇晃的感觉是外面海涛的拍打所致。走出房间,她不由得眼睛一亮。精致的起居室宽裕敞阔,数盏水晶纱罩灯笼固定在船舱各处,幽幽散发着光芒。区可佟模了模木质的家具,原来一切的东西都是固定的。 循着垂直的楼梯走上甲板,不羁的风立刻弄乱她的头发。这一模,也才发现她整头是沙,衣服脏得像打过滚的驴也沾满了沙子。方才果着脚踩在波斯毛毯上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直到接触实木的地板,那赤脚的真实感才让她想起——自己的绣花鞋恐怕是喂鱼去了。 踱向洁白光滑的甲板,走在上面有种和阳光一起呼吸的温暖,走呀走的,突然停住了脚。 她像被定住地直视着让她遍寻不着的男人。 只穿一件长裤的他面向大海,发亮的肩胛上或站或环绕着啄食的鸥鸟,他不疾不徐的动作就像跟那群海鸟是老朋友似的。 “如果你没事,就可以走了。”像背后长眼一般,戚宁远冷冷说道,对她的态度仍没多大改善。 去掉痴迷的感觉,区可佟收回流连的目光。 “你好好的?还有,这是你该有的口气吗?害我为你担心得要命。” “是你笨怎敢怪罪别人,谁稀罕你的关心。”他没有转过来面对她的打算。 他不理不睬的漠视让人生气,还有,语气里的不屑也教人抓狂。枉费之前她还担心地跑进水里找他,看来她真的是鸡婆了。 “算我多管闲事好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傻瓜似的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她是拼命耶,居然被嫌得一文不值,可恶!打死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多此一举的人是我吧!从把你捞上岸就开始后悔到现在,你还想怎样?”纵使是为了救人才不得不抱她,但毕竟还是打破他不碰人体的禁忌。他都已经牺牲到这步田地了,还要他怎样? 海鸟仿佛也感觉到他勃发的怒气,羽翅扑拍纷纷飞走了。 “你敢昧着良心说话?我身体健康强壮,又没有见不得人的毛病,你敢嫌我一丝丝,我会打得你满地找牙。”她的脑海不期然地浮现他不屑跟人接触,患有严重洁癖的事实。 “我不知道身体健康也值得拿出来炫耀。”拍拍沾了饲料的手,他终于转身面对区可佟,只可惜还是张无关紧要的脸。 “很对不起哦,我们既没傲慢的臭脾气,也不是孤僻的讨厌鬼,只好拿好身体来充数,真是失礼了。”她的肺会因这骄恣无礼的男人而气炸。 “你经常这么尖酸刻薄、伶牙俐齿地骂人?”虽是低空掠过,戚宁远天下无事的表情有了淡漠以外的样子。 “难道别人欺负我也要我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针锋相对还要讲求三从四德,你饶了我吧!”她连珠炮的毛病又犯了。 她真凶!看她像小孩子一样。但戚宁远满怀不耐烦的心竟有了不同以往的感觉。虽然他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至少他知道那不是不耐烦的感觉。 “可以告诉我,用什么方法能让你闭嘴吗?”他受够她的喋喋不休和那些烦人的话,谁能让她静一静? “你的耐性真是少的可怜,难怪你缺乏和人共事的能力。”她确定整艘船只有他的存在。“一个人独居、不跟人打交道、容易患得患失,更严重的,会导致自我封闭的行为,这样不好,我劝你早点改变心意,搬去有人烟的地方,好死不如赖活……” 戚宁远再怎么的无动于衷也被她一刻不停的嘴给弄得头晕。凭什么他要忍受她的嘀咕和无意义的言词。这里他才是主人也! 他眼中的色彩急遽变幻,一个箭步来到区可佟眼前,顺势一拎。 “聪明的人只要管好自己,不必为多余的人去伤神,你!给我牢牢记住这话!”他不留情地将区可佟往舷外丢去,即使她的尖叫差点震破耳膜也豁出去了。 “你你你……咕嘟……”船下传来区可佟挫折的吼声。 很好!她的肺活量还挺足够的,那就表示她在咆哮后仍有剩余的气力可以平安回家。 阳光无限美好,为了她他浪费了太多不必要的精力,睡回笼觉去吧!啊——哈—— ***.转载制作***请支持*** 戚宁远从来不觉得江海寄余生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婚姻于他是绝对不存在的压力,工作亦然。一嘴饱,一家饱,除了基本的生活需求,身外之物对他来说完全不必要。 在独孤吹云尚是一国之君的时候,“八荒飞龙”的成员都是他的臣子。他们来自四面八方,经过独孤吹云文考武核,又淘汰了上千的精英后,才选出来的四人。 海棠逸排行老二,担任丞相的职位,兼职辅弼皇帝。排行老五的戈尔真是武将,戍守边防并负责御林军的训练统御。老四蓝非长了张笑往迎来的俊脸,没得选择地被派了最不讨好的肃清贪污和渎职的缉查工作给他。而他自己排行老三,善于统筹计谋,便成了居间不可或缺的联络热线。然而,这一切到了独孤胤的加入就逐渐走调,“八荒飞龙”的分崩离析一直到独孤吹云为黄蝶远走天山、禅让皇位给弟弟独孤胤便宣告瓦解,所有的人终因理念不合和忠诚的认知不同,各自劳燕分飞。 解甲归田的众人各自发展自己兴趣的事业,一晃眼,八年都过去了。 合着眼,戚宁远双臂枕着头,脑海天马行空地跑过琐碎的过往。 他是怎么了?向来他都只向前看,对过去毫不留恋。他不在乎被认定属于哪一类人,那全是旁人的想法,与他何干? 如果让别人来左右他的生活,那他就不是他了。 想到这里,他听见猫也似的量音来到他跟前。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喜欢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霍地睁眼。“打扰人家的睡眠是不道德的。”和他眼对眼,伸手不及拿回羽毛的人正是蓝非。 玉冠的流苏垂到肩膀,被识破行藏的蓝公子满脸不高兴地昂起高傲的头。 “你破坏本公子的兴致难道就有理?”他不过心血来潮,想搔胳肢窝玩玩,都还没下手哩,就前功尽弃了。 戚宁远翻身坐起,将发辫往后甩。 “如果你想找人斗嘴——找错对象了。”蓝非和戈尔真才是真正的冤家,两人只要打照面不争个你死我活才怪。 “你太闷了,只有笨鬼才找你。”他宁可对着鲸鱼说话也强过面对一个索然无味的男人。 “知道最好,”戚宁远一顿。“你不努力地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浪费老百姓税捐,乱花国家公帑,来这作啥?” “啊!孤僻鬼开窍了,居然损人不带脏字……”呵呵,不痛不痒的挖苦对他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他是百炼金钢,脸皮厚得很。 “你废话连篇,好吵啊!”戚宁远用力地挖挖耳朵。 前脚好不容易才走了个罗嗦的女人,后脚又跑来跟她不相上下的蓝非,难不成他们串通好了? 他甩掉胡思乱想,从银壶里倒了杯美酒,赌气地直灌下肚子。 “你到底所为何来?请开门见山直说。” 蓝非英俊潇洒的脸浮出诡异的笑容。 “想不想进宫瞧一瞧胤的老婆长什么模样?” “后宫佳丽不只三千,每个都是他的妃子,有何特别的?”身为一国之君,只要他愿意,整个国都的女人甚至都可以为他所有,一点也不稀罕。 “这个很不一样哦。”他死命怂恿。 “没兴趣。”并非他不近人情,是不想凑热闹。 朋友,只要知道彼此都好那就够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互相来往只是浪费双方的时间,何必损人不利己。 “请告诉本公子,到底你除了把船当命根子外,还有什么能住进你心里?”他很怀疑。人都有该死的七情六欲,戚宁远没有。身为朋友的他也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活得这样无欲无求。“或许,出家当和尚比较适合你。” “我对青灯木鱼没兴趣。” 冷淡无求的句子,爱理不理的举动,这样的戚宁远就想让蓝非公子打退堂鼓,模鼻子走人吗?怎么可能。他旁若无人,热络地继续聒噪,丝毫没有放过戚宁远的意思。 一个头两个大的戚宁远把蓝非丢在船舱,自己上了甲板。除了装聋作哑不理他,别无他法。 蓝非不以为杵地尾随着。 戚宁远不得不叹气,心海莫名浮起区可佟的影子。蓝非跟她倒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对“紧迫盯人”也似乎抱有相同的乐趣! “你别走得像有鬼在追嘛,我还有重要的事没问。”他也很忙那,美人的约会说什么都不能错过,受独孤吹云之托又不能不进宫一趟,唉,做人家兄弟真难! “除了美人,我不以为有任何事对你谈得上‘重要’两字。”他对蓝非以爱美人为职志的远大抱负再清楚不过。 “你这么说就错了,赏心悦目的东西人人都爱,像你,只要泡在海里,八匹马也拉不动。老大呢,死守着天山黄姑娘的墓,那是他的爱。海棠逸那个跟屁虫又巴着老大不放,大家各取所需不也挺好的。”幸好群龙里每个人的兴趣都不一样,要是多个与他竞争的对手,兄弟撕破脸就不好看了。为美人争风吃醋是下流的示爱方式,他不屑为之。 “你说了一堆,没有一个字是重点。” “宁远弟弟,人生重要的过程并不是结果,这话你可曾听过?”难得有咬文嚼字的机会,不尽情发挥乃暴殁天物是也。 “不许这么叫我。”肉麻兮兮。明明他排行在他之上,想占便宜,啧! “明明你就比我小嘛,兄友弟恭,人之常伦。”偶尔他也想摆老大的架子,长期以来总没人肯甩他,他好郁卒唷! 他有哪点像人家的兄长?戚宁远反问自己,然后,残酷地摇头。驴子都比他有板有眼呢,蓝非的玩世不恭是无药可救了。 “排行是照进宫的顺序,跟年纪无关。” “我要抗议!” “请便!”戚宁远敷衍道。计较排名顺序?也只有穷极无聊的蓝非才会孜孜不倦地追究。“八荒飞龙”已散,谁长谁小,一点意义都没有。 “果然,跟你谈话是天下最无趣的事情之一。”蓝非垮下嘴角。他想念起长了张坏嘴的戈尔真,好想念啊…… “如果你保证接下来可以安静一点,请你喝杯酒没问题。”他不是吝啬的人。良辰美景、美酒佳肴,如果蓝非运气好些,等到夜幕时分还有满江渔火可供欣赏。 篮非瞪大了眼把嘴嘟得老高,却不发一语。 “你不会回答吗?”戚宁远皱着眉。刚才是罗哩叭唆个没完,现在又充哑巴,真教人生气。 “是你要我保持安静的。”蓝非咕哝道。真是难以讨好的人,龟毛加三级的混蛋! “你到底要不要?”戚宁远终于失去耐性。悲哀的是,这已经是他整天以来不知第几次的失控了—— “要!当然要!”说不要的人是傻瓜!蓝非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脸。 第三章 模糊地记得,夜半时蓝非颠着酩酊的身子下船而去;他呢,则饮着美酒和夜色就在甲板上渐渐睡着了。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久得足以让他在空气中的肌肤感受到晨雾水露的冰凉。 那越来越吵、益发明显的声音,到后来渐渐变成痛苦可怕的噪音…… 用有些僵硬的头,他没有去思索噪音的来源。他住的地方是海边,辽阔无边的汪洋有太多无法辨识的声音。鲸鱼的求偶声、海豚戏耍的笑声。何况,今早的海涛特别汹涌,狂风吹涨了忘了收的帆,充斥他耳畔的是首不羁的海洋之歌。在海的拥抱中清醒,这是他每天最享受的事情之一呢。 他翻身就起,从船舷纵身一跃,宛若游龙般钻入水中,一点水花都没有溅出来。每天例行的果泳能振作他的精神,他四肢灵动,长长的辫子在水中缓慢地散开,形成水藻一样的帘幕,优雅魅人,这时的他仿佛不再是靠肢体走动的动物,而是徜徉在海湾的鱼,快乐的“男人鱼”。 戚宁远并没有在水中耽搁太多时间,他窜出水面,获得松弛的身体一如平常步出水面。 柔软的沙滩让他无意识地踩中一包软软的东西。 方长的包裹是个……婴儿? 沙滩曾经飘来许许多多的东西,捡到活生生的女圭女圭却是第一次。 戚宁远将他抱入怀中,他触手冰冷,又模额头,温度奇高。 他没有巴望能从四周模索出任何蛛丝马迹来,对方既然不要婴儿,又怎会在乎他的死活? 一个麻烦。 他没得选择地把婴儿抱回船,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软趴趴的女圭女圭,或许是他的体温也渗入婴儿的身体,婴儿嗅着人体的味道,竟缓缓舒张了纯真明亮的精灵大眼。 然而,等他看见戚宁远湿涟涟的五官,粉红的小嘴一扁,撒开暗哑的喉咙又惊天动地嚎啕大哭起来。 “唉!傍点面子嘛,感谢不是用这种方法表示的吧?” 显然女圭女圭没有感恩的意思,哭——他唯一想表达的感觉。 这一哭,哭出一个大男人的满头汗。 “别哭、别哭,哭的人是小猪!”小猪?好熟的字眼。不期然地,他又想到了区可佟。唉!都什么节骨眼了,居然会想到她咬牙切齿的俏模样? 戚宁远开始踱方步。 半炷香后,婴儿的哭声不但没有稍减一分,反而更加震耳欲聋。戚宁远坐也不对,站也不是,整个人分寸大乱。 又过了半炷香,许是声嘶力竭了,满脸通红的婴儿只剩无力的抽咽声,戚宁远苦着脸将这烫手山芋往床上一放,逃难似地夺门而出。 可想而知,当他放开婴儿的霎时,轰炸般的哭声又随之响起。 戚宁远狠咒了声。他逍遥自在地待在家里,却祸从天上来。 “你爹娘随便扔了你,却苦了我。”踱回站在门槛的脚,他懊恼地吐气。 斑亢的哭声后婴儿抽搐了几声,也就那么意思意思的几声,然后就蓦地断了。 就算没带娃儿的经验,看见娃儿苍白的脸和不正常的安静,戚宁远也知道苗头不对了。 “可恶!”找麻烦呐! 飞快抱起宝宝,他用火烧的速度冲了出去! ***.转载制作***请支持*** 擤着一早就喷嚏连连的鼻子,区可佟仍是模黑起来烤饼和煮豆浆。 童飞在小镇的药铺当学徒,由于他聪颖好学,反应敏捷,药铺的老板也对他颇为器重,言语间一直有将衣钵相传的意愿,只是童飞并不怎么领情。 杭州四季如春,即使入冬,天候依旧不冷不热,温度宜人,也因为这样,虽说一早,童飞还是只穿了件短褂从屋外进来。 将劈柴的斧头往屋角落放下,他的额鬓还残留着汗珠。 “外面的柴火劈得差不多了,等那些小表们起床叫他们堆到屋檐下就可以了。”他也顾不得全身还散着热气,抓起刚烙好的烧饼和香喷喷的豆浆就往嘴巴送。“另外,昨天剩下的工作等我回来再弄。” 昨天他很顺利地找到水源地,只要换新输送水的竹管,取水就不成问题。 “我晓得!”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区可佟早就习以为常,在他吞下一块硬饼后,默契十足地立即端上另一碗加蛋豆浆。 “嘻!童哥哥脸红了。”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从布帘里传出,三颗整齐的萝卜头杵在门槛边,脸上净是促狭的天真笑容。 区可佟啐了声,不以为意地插腰。“有闲工夫咬舌头还不快去洗脸。” 瞧瞧他们每张脸全是花的,昨夜的口水,坏习惯挤压出的睡痕,蓬松的乱发,真教人没一刻能放心。 打坏气氛的小表被驱逐后,区可佟和童飞方才融洽的感觉也荡然无存。童飞抹抹嘴,眼睛瞟向桌面。 “我走了。” “帮我向贺老板问安。”不受影响的她仍是一贯地落落大方。 也不知什么原因,童飞有些黯然,唯诺应了句,便低下头飞快往外逃。这一埋头,差点和疾风而来的戚宁远撞上。 戚宁远和他擦身而过,直奔区可佟面前。 她似乎比昨天见面的时候更加耀眼,简单朴素的衣服,遮掩不住她脸蛋上隐约流动的潋滟宝光,系了围裙仍可见苗条的腰身,抬头看她微愕的笑容僵在嘴角,他的声音已经蹦出喉咙。“我要你帮我,快!” 是哪个家伙一进门就大呼小叫?临出门的童飞颇为不快,立即旋足转回屋里。 “你是谁?别动不动在别人家里喳呼!”他以男主人的姿态说话。 戚宁远愀然不乐。 “我要找的人不是你,闲人回避!”莫非他是这家子的主人?年少的轮廓,还挥不去的青稚,充其量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居然结婚生子,还养了一箩筐那么多的黄牙乳口?戚宁远感到极端地不悦! “这是我的地盘,该出去的人是你。”戚宁远一身的铜筋铁骨令童飞又羡又妒,对方不摆在心上的轻藐总使年轻气盛的他火气直冒。 “看来你知道的事还真有限。”戚宁远不屑和年轻小伙子别苗头,意气之争大无聊,再说,那也不是他来的目的。 区可佟的俏脸也没好看到哪去。她绝对是记仇的人,昨天二度被迫做海水浴的冤气还没消哩,他一早又来讨人厌。 “有事快说,我很忙。” 她出言不逊,却教童飞安下了忐忑的心。 “他不动了,我要你帮我看看到底哪里不对劲。”戚宁远在心中告诉自己,她生气是应该的,只好“低声下气”地说道。 “你去哪里抱来的女圭女圭?”她忍不住瞄他手中的东西,这一瞥,什么心结怨怼全被扔到脑后去了。“把孩子给我。”区可佟不由分说地接过奄奄一息的婴儿。 她熟练迅速地拆卸婴儿包裹的布巾,紧张专注地对戚宁远命令:“去找一些糕饼冲泡成泥状,越快越好。飞,你来帮他把脉。” 她高傲的表情像个女王,做事爽快俐落绝不拖泥带水,基本上,他似乎找对了人。 “别发呆,快去!”发现他还怔在原地,区可佟发出嘘声。 这男人一点都没有做人家爹亲的警觉性,可怜的孩子居然投胎在他的羽翼下,可想见未来的惨状。 “你去!”戚宁远回过头来唆使童飞。他根本不清楚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他也做不来那些事。 区可佟向一脸青厉的童飞递了个脸色,他硬生生地收下捏在掌心的拳头,转身走进厨房。 “转弯向里走,第二个小瘪子上有他适合穿的保暖衣物,去拿一套来。”她也没让戚宁远闲着,接口又派妥了工作。 他硬着头皮,什么藉口都没有了,只好走进区可佟说的房间。小小的空间,东西虽多却整理得清爽有致。 他很顺利地找到区可佟所要的衣物,拿在手中,居然发现小孩的衣服很可爱,一打开,还不及他的肩宽。 回到起居间,也就是整间屋子吃饭补衣、谈天和做事的空间,区可佟已经不知从哪端来一大盆的热水,正在帮婴儿泡澡。 她一弯皓白的颈子,微微露出衣领,大大的眼温柔地注视着光果的婴儿,还不时喃喃地对着臂膀里的孩子轻言细语,不知在说些什么;浸泡在萦雾蒸气中的婴儿居然很享受地支吾以对,一边还很努力地挥舞着拳头。 戚宁远见过无数阵仗,就是没见过这种温馨的画面。 “不许用那种眼光看她!”曾几何时,端着糕泥的童飞来到戚宁远面前撂着狠话。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光……他绝不允许!区可佟是他的,一直以来皆是如此,今后也不许改变。 “原来丈夫吃醋的嘴脸是这等模样!”出自本能,他往后飘了一大步。戚宁远恍然大悟地嘲讽,但嘲弄人不是他专长,话一月兑口,随即皱起了眉。 童飞不争气地脸红,这男人把他跟区可佟的关系想成是……他想解释,却被直朝他们挥手的区可佟傍打断了。 “衣服呢?”她雪白的额头微见汗珠,被热气蒸氲的脸孔醺然可人。 “哈,有小鸡鸡,原来是个男孩。”戚宁远递上衣服的同时,瞧见了婴儿的特征。 她不禁脸红又尴尬。“你做人家的父亲,居然不知道婴儿的性别!你真丢脸。”这算哪门子父亲? “他是弃婴。” 一抹愤怒掠过区可佟灵动的眼睛。又是没人要的孩子。她的恻隐之心被撩拨起了。 “那——你准备拿他怎么办?”她的手没有停着,熟稔地替婴儿穿上过于宽大的衣服。 “不知道。”他有什么答什么。目前他的确还没想过要如何安置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那种想像一度离他遥不可及,现在被逼问,一问就问倒了他。 “坐下,然后想清楚。”她又指示他。 被一个女人三番两次的指使,他戚宁远真是虎落平阳啊! 至于童飞—— “飞,你上工的时间要来不及了。” 童飞看着戚宁远,又看看在女圭女圭颈部铺设软巾、准备喂食的区可佟,他懊恼地赌气。“我今天不去了。” 将区可佟留给这大野狼似的男人,童飞真放心不下;尤其,他们似乎认识……究竟她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不怀好意的男人,他一定要问清楚! 区可修也察觉出童飞敌视戚宁远的态度,不禁觉得好笑。 “他住在海边的船上,他说我们买下的屋子是他的。”每天的琐碎事情常让她忙到焦头烂额,自然无力向童飞抱怨什么,加上她不愿节外生枝,所以很自然地隐忍下来。没想到反造成他的误会。 “胡说八道!”对戚宁远的不满使童飞直想赏他一拳。 “飞,你去上工,顺便打听卖我们房子的钱老爹还住不住在窄胡同里。”支开童飞至少会让事情不再复杂化。 “不要。” “飞?” “我怕他人面狼心……”太肉麻的话他说不出来,不说又不甘心。头一次他为了抉择而痛恨起养家活口的工作。 “你忘了我们还有‘麻将’、‘红中’它们在?”她对自己养的那几只来亨鸡充满信心。没有被鸡啄过的人总看不起它们的实力,鸡要真的捍卫自己的东西,啄掉人的眼珠子是平常之至的事。 戚宁远啼笑皆非,她还真把他瞧得戒扁,妄想几只畜牲就能对付他?不过,算了,计较这种事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会有事的。”她暗示戚宁远,要他做出保证。 一见他迟疑,童飞立刻低吼:“我不去!说不去就不去。”模样倔强极了。 “我跟他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他不值得相信,起码你要信任我。”区可佟为难的眼神让童飞软化下来。 “我知道了。”孤男寡女同居一室成何体统!他心里仍忿忿不平,却只能闷闷地走开。 “真是孩子气。”区可佟啼笑皆非地摇头。回过头拿起木制汤匙,她开始专心地试了试糕泥的温度,才喂入婴儿的小嘴。 只见宝宝闻到食物香味,急躁地就挥舞起四肢。 “别急、别急,慢慢来,还多得很,乖,再把嘴张开……”他真是饿坏了。区可佟温柔劝慰的声音,有股让人不明所以的魅力,使倾耳聆听的戚宁远也融入其中,仿佛正漂荡在温暖的海洋里,四肢百骸慵懒无比…… 他着迷地看着区可佟充满温馨的举手投足,如镜的心湖似乎有什么被投入了。 一直到吃饱喝足的婴儿打了饱嗝,戚宁远依恋的眼睛才掩下,深深的黑瞳又是一片深不可测。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不自觉地问,声音倾泄了不为人知的渴切。 “只要让他吃得饱穿得暖,小宝宝是很好伺候的。”她用粉脸磨蹭他,诱得他一阵格格出声。 “小猪姊姊,也给我们抱抱。”一群萝卜头出现的不是时候,呈环状围绕着区可佟,十分明显地把戚宁远排斥在外。 戚宁远了然地付诸一笑。那个小丈夫把他当头号敌人看待,招兵买马来牵制他哩! 但是……不对! “他们叫你姊姊?” “不可以吗?” 慢郎中!到现在才发现。 “你不是他们的娘?” “几乎是。” 戚宁远看见区可佟眼中光明磊落的保护防卫。 她不愿在孩子的面前提及“孤儿”或“弃儿”这样极端敏感的字眼,小孩通常是很敏感的,大人无心的话常在他们自卑的心划下无数伤痕而不自知,她要避免这种令人生厌的情况。 “我不知道你顾忌着什么,但是你瞒了我许多事。” “我不以为我应该告诉你什么,这是我的家务事。”这个人,要不一副难以亲近的样,要不就唯我独尊无礼至极;虽然强悍的男人自然有股怪异的魅力,但是什么叫“瞒他许多事”,听起来乱不舒服一把的。好像……好像他是她的谁似的。 戚宁远没有被她不驯的口气给触怒,反而露出少有的会心一笑。 “母鸭带小鸭通常也跟你一样。在湖泊水泽里有很多水鸭、野雁、天鹅,带着小孩在觅食,你给我的感觉跟它们没什么不同。”母鸭遇见外敌入侵是会殊死搏斗,不让小鸭受一丁点欺凌的。 “你什么不好比喻,拿我跟扁嘴肥的水鸭比较,无聊!”可佟一点都不感激他的比方,什么嘛!!拿人跟鸭子比。 戚宁远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情绪永远是最直接的孩子们已经格格大笑起来。 “你是丑小鸭。”欧阳侬首先发难,指着缺了颗门牙的小芀芀。 “欧阳才是,你是尿床的小鸭。”小柳也一扫腼碘地笑了开来。 至于身为女生的小芀芀只是格格地忙着掩嘴,笑得说不出话来了。 “嘘!你们去玩耍吧,女圭女圭睡着了,要轻手轻脚些,知道吗?”制止小孩子们继续疯狂,可佟将甜甜睡去的婴儿交回戚宁远的臂弯里。 她温柔地替他拉拢好包裹的长巾。 “都深秋了,如果有空,记得去帮他添购一些温暖的冬衣。还有,他只是饿坏了,不会有事的。” 她真是昨天那个对他又吼又叫又瞪眼的小女人吗?戚宁远百分之百地怀疑。 “孩子的衣服……你拿手吧?”他细心地发现一群孩子所穿的衣服手工细致,不是估衣铺出售的粗陋剪裁可堪比拟,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她自己裁缝出来的。 他善于观察,而且,准确度向来八九不离十。 “别设计我,我帮忙的范围是有限的。”她不是滥好人,也不允许自己的同情心再替童飞增加负担。让他赚钱养家而失学一直是她最愧疚的,她不能再…… “我会付钱的,另外,我们也必须替他找一个女乃娘。” 出自无意识的,可佟瞧了自己的胸部一瞥。他不会连这主意也打到她身上? 戚宁远闷笑着。“当然,你是不可能的。” 可佟又羞又怒。“我对你已经够容忍的了,你还不正经!” “别拿东西砸我,是你自己把事情想歪的,我对女人没兴趣。”他的话没有半句虚假,总之,自从他懂得男女有别开始,就一直跟女人保持着距离。他喜欢单身一个人,不想把发泄在没感情的人身上。 在这世界上他或许特立独行,然而,这就是他,以前、现在或未来都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什么意思?”莫非,他有断袖之癖?不明的苦楚像被芒草割伤而不自觉,伤口已经存在,只是还不见血。区可佟忽然心痛起来。 “只是字面上的意思,那表示你跟我在一起会是安全的。” “我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赶不走她,这回来捉弄她吗?“你把话说清楚,我最讨厌瞎猜。”用力忽略那奇怪的痛楚,她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那份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她怔仲了一会儿。 不会吧!一定不是。她断然地遏止那种漫生的奇妙感觉。 “你必须跟我到京城去一趟。”她很善良,从昨天到今天一连串的事下来,他归纳出完美的结论。 或许这样的行径不够光明磊落,但是她是唯一跟他说过最多话的女人——这点很重要,他可以勉强自己去适应她,而且似乎不会很难。 “慢着!你,要不就一棍打不出半句话,要不就天马行空自说自话,我已经受不了你了,你究竟要说什么,一字一字讲,让我明白。”一面要压制一发不可收拾的情绪,一方面要应付他如潮水涌来的话语,她快濒临崩溃了。 “是你说的。孩子必须有女乃娘,这件事你又不能胜任,当然我就要另想他法。这女圭女圭这么小,我一个男人带着他不方便,再说把屎把尿的工作看起来你比我能干,不带你走,孩子到半路恐怕就夭折了!”他有恃无恐地长篇大论。 “说起来你是卖我人情,我还必须叩头谢恩才是?” “这倒不必。”他倒当真了。 “我看你有的是钱,只要价码优渥,要多少女乃娘还怕没有,为何非去京城不可?” “我又不是在买乳牛,京城里有最好的女乃娘。” 他说的是人话吗?“我不会去的。” “是你要我收养他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要她随行。 “为什么非要我不可?”她也问出戚宁远自己心中的疑窦。 “你应该有同胞爱才对。” “我昨天哀求你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想。” “这是原则问题。” 好!去他的原则。“要去可以,我要这栋房子。”会趁火打劫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区可佟下定了决心。 “我讨厌被打扰。”这可有违他的原则。 “不同意,拉倒。”跟他一番唇枪舌战下来,她练大了胆……其实应该说她从来就没有怕过他。 “我要考虑。”要他放弃原则比杀了他更难。 “没问题。”随你的便,考虑到天荒地老她更乐。 不管将来的答案会是怎样,起码,刁难住他也算替自己变成落水狗的模样讨回一些公道。嘿嘿! 第四章 在童飞惊觉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区可佟数天后已搭上戚宁远的船,离开了苏州,往京城而去。 白灿灿的冬阳在大片的海域中鳞片般地流窜,深深浅浅,光华美丽。 从来没乘船经验的区可佟还没来得及发思乡愁,就瘫倒在船舱里昏睡了几天几夜。晕船,是她始料未及的一件事。 “唔……”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脑子好不容易清醒一点,四肢才宣告正常,船身的摇晃又使她不舒服起来。 “拜托!可不可以不要再摇来摇去啊?”船船船,她恨死这叫作“船”的水上木头。 挣扎着从床铺上爬起来,她口干舌燥,捣住唇,胃早已吐到只剩胆汁,下一波的反胃感又一涌而上。 “女人真是中看不中用,以为你能帮忙,根本是来麻烦我的。”她没看到戚宁远是怎么进来的,只觉他那刻薄的话不中听地钻进她作痛的耳朵,更难受了。 “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那,大可不必了。” “逞强对你没好处,还是躺着好。”他可是一片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了。 “我不会一路躺着到京城的,你瞧,现在就好多了。”搞不好她这辈子就一次坐船的机会,病奄奄地错过水路风景实在呕人,回去怎么跟那些爱听故事的小家伙交代?不行,她非起来不可。 “照你这种龟爬的速度,恐怕天黑还爬不到外头。”他越来越没原则了,虽然关心是人之常情,但看她颠颠倒倒的样子还真教人受不了。 “我不会巴望没有同胞爱的人伸出援手。”她才不会奢望他大发慈悲来扶她一把。 戚宁远多看她一眼,她还真了解他。“牺牲我的手臂拉你一把,这种事我勉强做得到。”他原本没打算做些什么,可是被她看穿心意,忽然觉得不做些什么挺说不过去的。 “谢谢你啊!你还真委曲求全哩。”她已经够头昏眼花了,还不幸地让她看见戚宁远正四处模索可以包裹手心的衣料,啊!真教人生气! 她一定会在半路就气绝身亡,而凶手一定是这不把人当人看的家伙! “还好啦!”大人不计小人过,戚宁远不怎么在乎。 咸咸的海风挟着盐分扑面而来,区可佟差点被气得脑溢血的头脑总算有几分清明了。 “用抹布代替应该无所谓才对。”他自言自语。 “有所谓,而且是很大的有所谓!”这一开口,她又一阵头晕目眩。可恶的船,可恶的男人。 “你就不能偶尔把嗓门降低一点?自从我认识你,你一直在吼叫,不累啊?”他轻易地抱起区可佟,可是他保持距离的姿态实在伤人自尊,她宁可不要被抱。 看着他每多说一句,她就多黑一分的脸,戚宁远又有话说。“你不说话的时候好看多了。” “你咒我当哑巴不干脆些。” 呵呵!很冲喔!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虫。” “戚宁远!”她大吼。两脚不安分地踢动。 “你很难伺候那。”把区可佟放在甲板上的躺椅中,戚宁远作下结论。 经过短短的唇枪舌战后,她倏地觉得曾在她脑子里辗来辗去的疼痛感减轻了大半,难不成他刚才那些话是为了转移她的目标才说的? 怎么可能!是她自己又无耻地自作多情。 她喜欢他,为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啊! 他一无可取,却又那么地温柔,唉! “他睡得真甜。”硬是截断追逐他背影的眼瞳,她无意识地望着藤编摇篮里的女圭女圭。 “以后他会是适合航海的水手。”戚宁远毫不在意地仰天躺平,双肱化成枕。 可佟怎么听都觉得他难逃老王卖瓜的嫌疑,他凭什么预测这娃儿的未来? “想不到带小孩你也有一手。”婴儿的小脸红润可爱,可见戚宁远还照顾得不错;这男人倒没有他表现出的笨拙。 他很有爱心,目前的状况就可以证明他跟一般远庖厨、视小孩为畏途的大男人不同。 这份认知让区可佟才平复的心湖又泛起涟漪。 假使能有这样的夫婿,她会一生幸福…… 但是,他对女人没兴趣。戚宁远说过的话言犹在耳,他不是会无的放矢的人,更尤其,他那么讨厌女人,连碰一下都不肯,他们会有什么将来? 苦涩从她内心一角渗透开来…… 她十九了,普通人家的闺女可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她却寒梅无讯。像她这样的出身,又带着一群孩子,不会有人要她的。就算要她,谁又有容人大度收养欧阳他们?要她舍弃他们是绝无可能的事,就算她一生出嫁无望她也不后悔。 绮思旖梦不切实际,她还是别作白日梦的好。 “你是个很好的示范导师。”换言之,他的方法是全跟她学来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很多事在于学跟不学,有心与无心而已。 “我带过那么多小朋友,就算不懂也硬得模熟。不过,你真心要收养这孩子?”他或许不是粗糙的大男人,但,他还是男人,抚养一个婴儿并不简单。 “否则我何必大老远往京师跑?”他眯起眼,接受阳光的抚慰。 苞她谈话似乎不如刚开始难,她的声音珠圆玉润,带着少女独有的特征,虽然他向来喜欢独自航行,可是,别有一番滋味。 “你一定要跟我保证,以后不管怎样都不能抛弃他。”养小孩不是养动物,一旦喜新厌旧就可以弃之不顾,但她很愿意相信他,真的。 “我不向女人保证什么,也没必要。”她不相信他?“你的工作就是在这段时间内照顾好他,我们的契约成立,永远就没有关系了。” 人与人的纠葛是来自过分的亲近,孑然一身就不必多浪费精神气力去摆平人际关系的麻烦,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是个绝对不一样的女孩,可是没有特别到让他放弃坚持的地步。 区可佟喉头一热,差点无法呼吸。他一定不知道他的话有多伤人,但是,句句实话,他们之间会在一起,不就是源于一份契约,他给她想要的屋子,她陪他走一趟京师等他找到他要的女乃娘,他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奢望什么啊?笨可佟! ***.转载制作***请支持*** 因为顺风,船在几天内就抵达了繁华的京都,鹅毛似的飞雪纷纷又纷纷,分不清近处或远方都是一片茫白。 戚宁远直接将船泊入最热闹的船坞码头,立即,码头的工人哈着冻红的手扯着绳索迎过来接手。 “等雪势停止,你可以下船入城逛街,记住,胡同和小巷尽量不要进去。”穿着厚袄,黑发成辫,戚宁远将女圭女圭抱着,尽实地对区可佟交代该注意的事项。不管城市或乡间,藏污纳垢就那些地方。他对她有着一定的责任,虽就止于字面上的义务,他还是要不厌其烦地叮咛。 如果是他一个人,又何来这许多不便! “你听见了没有?”看她失魂落魄地,女人心,不懂! “如果我对你只是表面上的责任,你大可收回你那不必要的鸡婆,我不是三岁孩童了。”看着他那副无关紧要的面孔,她忍不住闹别扭。 戚宁远当她年幼无知不予理会。“别替我惹麻烦。”想挑衅他的脾气,她的功力还不够深厚,码头上龙蛇混杂,他一点玩笑都不想开。 “知道啦。”很不甘愿,又不得不允诺。“恶势力必败!”后面的句子是她自动添上的嘀咕。明的扳不倒他,暗着唾率——他可管不着了。 “你说什么?”他耳尖得很。 “什么的什么?”打混装糊涂,她最拿手了。 戚宁远告诉自己,此时此地不是寻根究底和发脾气的时候。真是小家子气的丫头片子,有仇必报,唉…… 吓死人了,刚才那一霎,她还以为他那凛人的眼神会吃人。 人,有许多种类,戚宁远都不在她所认知的类型里。他有许多面,她却最受他气质中冷静的漠然所吸引。 这一分析起来是不是代表她有被虐待狂?怎么会?她最讨厌看他的坏脸色了。偏偏这一路走来他也只有头几天她晕船的时候施舍了她几分温暖,接下来的旅程都是各自过各自的。 她托着腮想得出神,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前头有顶软轿款摆着朝她过来。 莺声晰沥,粉香袭人,满头的珠环玉绕让眼前的丽人凭添妩媚娇艳。尤其一只翘头凤钗含着晶润的珍珠缀在如瀑的乌丝中,高贵的狐氅里着生姿的美人脸,含羞带怯,活月兑月兑是天上仙子下凡来。 自从她一出现,区可佟靶觉到整个码头的工人不止呼吸节奏乱了,就连脚步也千斤沉重,每走一步都好像要他的命似地踌躇在美人的身边。 美人目不斜视,婀娜多姿地来到区可佟苞前。 居然有人连走舢舨都是优雅自然,哪像她头一回上船时差点没用爬的。唔!算了,现在哪是研究这种问题的时机!乌鸦和凤凰本来就不一样,别钻牛角尖、自寻烦恼才是。 “敢问……戚大哥在吗?”她不止声音动听,眼波流转时媚而不妖,艳而不腻,好个美人胚。 “他……刚走。”可佟吞了老大一团口水,才把发直的眼睛变正常。 “无妨!我就等他回来。”她露齿而笑,随即转过身打发还候着的轿夫。 “你跟他……”看她叫大哥的表情娇憨多态,想想自己跟戚宁远连称呼都处在暧昧不明的地步。 “大妹子,外面是风是雪的,咱们进里头聊聊去。”伸出涂了指甲花的手,她轻拂区可佟发际的雪花,自然而然地勾着她的手臂,亲热地往船舱移步。 “好冷呵,今儿个一早下到现在,如果有杯热茶怯寒是再好不过了。”人了船舱,她动作娴熟地月兑掉大氅,落坐在戚宁远最爱的一张椅子上。 “哦!我这就去泡。”被指使着做事,区可佟并不生气。大冷天喝茶的确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你真好,要是戚大哥在,他肯定要我自己动手,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她玩弄着指甲,明媚的眼睛却跟着区可佟转来转去。 “如果哪天他真的对人献起殷勤,我看猪会从天空掉下来。”区可佟忙着,脑袋很自然勾勒出戚宁远仇视女性的行为。 他拒人于千里外的样子教人不敢恭维。倒不是兴灾乐祸或自怜,这样的认知让她心底的绝望更深了。如此红颜佳人都无法打动他的心,那她岂不毫无胜算。 是心魂不属的报应吧,滚烫的热水直淋痛了整片手腕她才觉得疼。眶当!瓷壶四分五裂,应声而碎了。 “啊!对不起!”她真是粗心大意,居然摔坏唯一的一只壶,这下想沏茶给客人喝都成问题了。 “管那些杂碎做啥,你的手比较重要。”绕过那堆碎片,美人捉住区可佟的手就往水里浸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还没从认知中醒来的区可佟彼不得辣痛的手腕,傻不愣登地盯着美人的侧脸直瞧。 “我脸上长了什么?让大妹子失了魂?”她一点都不拘谨,随手给了区可佟一睇媚眼。 “姊姊叫我可佟就成。”当老大习惯了,现在妹呀妹的被人家叫着,别扭得很呢! “妹妹真是丽质天生,可爱精灵呢!瞧你莹白秀气的五官,清软好听的声音,那家伙怎么粗心地把你一个大姑娘家摆在龙蛇杂处的码头?他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说来说去反倒教人搅不懂她替谁不平。 “无所谓,我们的八字不合,只要见面总是吵得不可开交,他去做自己的事我还落得清闲呢。”她在戚宁远面前还有什么形象可言?男人欣赏的温柔娇羞她都没有,谁会对她心动? “他呀!是光棍和尚命,不管多漂亮的女人送到他面前都比一块猪肉还不值钱,要跟他呕气会死人的!”她那双眼很“男人”地打量着可佟,做了中肯的评语。 “他对女人没兴趣,不能怪他。”区可佟伸出浸泡过久的手,对“她”突然过火的凝视觉得怪怪的。一个漂亮如她的姑娘家怎么会有那副贼样子,教人不禁要倒退三步。 “呵呵,你替他说话喔。”美人摇头,裹住可佟的手,热络过头地怂恿。“不如到我那里去,我不会亏待你的。” 区可佟受不了,想把自己的手拯救出来,正努力地抽手,一声冰冷蚀骨的低吼解除了她的桎桔。 “你这是什么模样,蓝——非——”戚宁远整个身影挡住入口光线,将到口的咒骂咽下。 “唉呀!说人人到,你的动作也挺快的嘛!”被识破行藏的胭脂龙蓝非毫无悔意,反而笑得更可人。“很难得听到你这么热情地叫我,害我心头小鹿乱撞呢。” 如果说有什么难以忍受的情绪,就是乍见蓝非拉着区可佟的时候;现在那一闪而逝的情绪还在持续加温着。 “把你的狗爪拿开。”戚宁远忿忿地说道。 蓝非笑得令人吐血。“别这样,我跟大妹子可是一见如故呢。” 明明知道捣蛋顽皮是蓝非最擅长的游戏,戚宁远却忍不住有气。而且,他居然男扮女装,难道他已经玩到穷途末路了吗? “没事别招惹她。” “呵呵,聪敏如我是不是听到什么弦外之音呢?”一句话让能掀起三尺浪的蓝非更张大了眼睛。 “聪明如你,不会有机会平地起风的,因为,风起之前你就下水喂鱼去了!”早说了女人是麻烦,害得他兄弟阋墙。但是他就是气不过,竟敢调戏他的女人?找死! “连威胁都出笼了,不简单。”篮非准备要收回“光棍和尚”的评语。 般不好孤僻如戚宁远碰上了他这辈子的“真命天女”喔! 戚宁远是群龙里的好好先生,所谓的“好”是指他淡远平静,无欲无求,对功名利禄毫不在乎。若真要挑剔,就是那不可爱的个性,死水一窟;要没有他非公子适时地来搅和,恐怕早就发酸发臭了。 戚宁远气结地放弃和牛皮似的蓝非争执,他在很多年以前就存在这份认知。旁人是下三流,他蓝非是下九流,只求目的,不择手段,可爱的优点不多,缺点却多得要人命。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别大吼大叫的,好歹蓝姊姊是客人。”趋前接过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包包,区可佟一面数落他。 一个人缺乏人缘不是一天造成的,谁都巴不得多加呵护的天人,到了大老粗的眼前还是被视如粪土,怎么不教区可佟替蓝非叫屈。 蓝姊姊?戚宁远蹙起山一样的眉。 “别这样叫他。” 立即地,区可佟大大的眼飞掠过受伤的颜色。渺小卑微的她的确难以跟全身金银珠宝的蓝非平起平坐,可是戚宁远也用不着直言不讳。她穷,但穷得不求人,穷得有骨气,她可以不受他的气! “除非蓝姊姊嫌弃我,否则她这朋友我是交定了。” 她还叫?戚宁远不敢置信地怒瞪她。这没长眼珠的女人简直存心呕他。 “呀!怎么说还是大妹子有人情,不嫌弃我形单影只没人要。”蓝非还不过瘾,不安分的手就要往可佟的细肩按下,冷不防却接收到戚宁远饱含热度的目光。 适可而止的好,反正他对今天的发现也挺满意的,就收手吧!基于忧患意识,他笑嘻嘻不露痕迹地将魔掌缩回。 “我说过别这样,你的表情太隆重,小——女子我承受不起。”戚宁远的注目礼未免太“隆重”了,这下,甭提“小鹿乱跳”,压根儿是小鹿失速了。 哇哈哈!好刺激喔! 戚宁远懒得理他,随手将宝宝轻放到区可佟的怀里,重新又接过区可佟拿着的东西。 “到该喂宝宝喝女乃的时间了,我去准备。” “嗯!刚刚出门他没吵你吧?”怀中的女圭女圭睁着水灵的眼,津津有味地吸食自己的拇指,憨态迷人。 “坏透了,大冷天地尿湿我一身衣服,搞不好全结冰了。”区可佟问得天经,他也答得地义,根本就是一般的夫妻对话。 “啊啊啊!”篮非惊喜过头。 他就知道其中必有缘故,缘故中必有蹊跷,果然,证据在握! 戚宁远对他视而不见,有种人是理不得的,蓝非就是最典型的。 “喂!戚兄,刚才为什么在皇上的御书房里撇得一干二净?娶妻生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金屋藏娇啊!”幸好他手下留情,要不然他的小嫂子不免又要沦为他魅力下的受害者。 “可惜呀可惜,海里的鱼儿不挑食,什么能吃,就不吃无‘齿’之徒。”戚宁远尖锐地瞥过蓝非那排灿烂雪白的牙齿,若有所指地说道。再乱说话,他非把这家伙扔下去喂鱼不可。 蓝非蹬蹬退了好几步,连忙紧紧用手捣住嘴。“我绝不下水!” 蓝大少全身都是无法可破的金钟罩,唯一的弱点就在“怕水”。 “意思就是‘无齿’也无所谓了。”不下水可以,留下颠倒是非的牙齿来。 “都不想。” “那,就不送了。” “我来者是客也!”敢这么残暴地待他,他一定要把戚宁远的“罪行”公诸于世,让他永世不得安宁。 “不到黄河心不死,那我就成全你。”戚宁远语音甫落,蓝非缥缈的身影已晃出船舱。等到区可佟跋到现场,只见戚宁远双手空空如也,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太过分了,把如花似玉的蓝姊姊丢进水里,现在是冬天呐!”区可佟叫着。让他看不顺眼的人都如此下场吗? “他自己会设法爬上岸的,祸害遗千年,他死不了的。”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健康强壮,让水怎么淹都淹不死啊?”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他居然也舍得这么整治她,他真的厌恶异性到这步田地? “你紧张别人的时候先关心自己,手腕红成那副德性能看吗?上药去。”他打进门就看见地板的碎磁片和她红肿的肌肤,却被蓝非搅和地忘记提醒她。现在,大患已除,他又瞧见她腕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他在关心她吗?区可佟心头滑过些儿暖意。 “可是蓝……” “他是九命怪猫,我保证他不会有事的。”搞不懂他自己为什么要替蓝非做担保人,总之,他不喜欢区可佟眼底担心的颜色。 很不喜欢! 他的和颜悦色这么难得,接下来他又接过宝宝,不容置喙地将她赶进船舱。就算担忧下水的蓝“姑娘”生死未卜,她也只有拜托天老爷保佑了。 舱门阖拢起来,成就一方温暖天地。 然而,从船窗望出去,皑皑白雪打斜地、缠绵不断地落下…… 第五章 只一夜,所有的世界全部成了银白一片,包括停泊在港口的船只,船艉船桅,都被重雪压出吱吱的声音。 “你慢慢吃,迟些出门也没关系。”戚宁远的好胃口区可佟习惯了,通常等他吃饱,饭菜也一扫而光了。他的好食欲让她很难相信——没人弄饭给他吃的时候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女乃娘找着了没?” “昨天看的,没一个中意。”他舒服地将椅子拉开,观看她忙碌的背影。曾几何时他会不自觉地追逐她窈窕的身形?他贪恋地盯着她的背,不肯面对心底小小的不安。 “重点不在你,女乃娘是为宝宝找的,不需要你太多私人的主观意见好不好?”着袄子的身子旋转了过来,直直碰触到他迷惑的眼,可佟顿时感觉像遭雷电劈了。 他们明明正谈着正事,怎么空气却完全不是那回事!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瞧,为什么? 她的双手突然不知道要藏到哪里,只好把玩袄边的车缝,那种怪异的气氛一直弥漫着…… 两人有些失措地撇开眼,戚宁远狠狠地又喝了口茶。 他居然觉得她万分可爱,莫非他被她一手营造出来的气氛给迷惑了?然而,心底的骚动是从何而来?他从未如此失态过。几乎接近狼狈了—— “你来用膳吧!就算找不到中意的女乃娘,宝宝我也会带,不必你担心。” “我不是这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先吃饭再说。”为了转移莫名的情绪,他的态度倏然强势。 区可佟忽地皱起弯弯的黑色眉毛。“我不会让你用那种唯我独尊的态度待我的,宝宝我也有分,凭什么说是你的?”夜里起来泡女乃、换尿片她都没少做一项,现在他居然跟她分你我! 她又来了!闪动活力光芒的杏眼,从头到尾一刻不得闲的嘴巴、手脚,她连生气的模样都煞是迷人。 他只见过人争夺财产、珍贵的宝物、举足轻重的名和利……争孩子,而且是毫无血亲的孩子?真是闻所未闻,她小小的脑袋瓜是什么做的? “这么喜欢小孩?” “如果我不爱他们的话,谁会爱他们?!”她不过推己及人。没有人愿意被抛弃的,被割舍的人并不一定是差劲不好的。将心比心,比欧阳他们多幸福一点点的她,也该把自己从爷爷身上得到的温暖分给需要她的人。 “很浩大的工程。”他没有嘲讽的意思。一个小女人要养家活口并不是容易的事。 “我养得起的。”因为她还有童飞。 “或许是,不过,你有没有替他们的将来做打算?你想像野狗一样将他们养大,接着步上只为三餐汲汲营营的人生,就这样?对他们公平吗?” 可佟的眼慢慢瞠大。“我……还没想到这么远。”举起的箸子握在手心,她瞪着眼前的饭碗发怔。 “许多事不是只有热情就能成事,你应该考虑替他们找个适合他们的家庭,有完善的照顾他们才会有前程,这不也是你当初带他们回来的初衷?” 这么重要的事,她真的压根没列入养他们的考虑中,一语惊醒梦中人—— 可是,一想到要跟欧阳他们分开,区可佟什么胃口都没有了,她眼圈发红,一碗白饭让她搅来搅去几不成形。 她很努力地供孩子们衣食无虞,努力地做好一切……就是没有替他们考虑到将来。 “呀!”戚宁远望着她一向顽皮爱笑的大眼蒙上了尘雾,自顾自地发起愁来。 他不过顺口提及供她参考的意见,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唉!唉!唉!”闷闷不乐的她令他不悦起来。 “本姑娘正在想事情,你不能安静一下吗?”唉!唉!唉!她又不是没名没姓的,叫魂啊!她苦思不得,还来找她罗嗦,真是! “你嫌我唠叨?”戚宁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被人嫌恶的一天,他想笑,又想哭。 想哭?想笑?都因为她吗?她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开始影响了他的情绪……该死的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迟钝的戚宁远啊戚宁远! 还有,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隔阂——那一臂之距的约定消失了。现在的她据桌与他同坐,而平时,更不止这样的距离。 他从来不曾打破的惯例,一点一滴被颠覆了! 难道他要的,就是她给的家的气氛?不!他不会为谁改变他早已认定的生活方式,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本来就是。”她索性站起来收拾碗筷。心里头搁了一件事,说什么她也吃不下。 “坐下。”戚宁远好不容易才心理建设完毕,看见她的动作,忍不住又有气。 咦?她重新抬头,迎上他向来懒得睁开、此刻却尖锐有神的飞凤眼。 老实说,他的眼睛真漂亮。 “没有把早膳用完,你想去哪里?”瘦不拉叽的人就该认分多进餐食,她居然想跳过这一餐,他不答应。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思考,少吃一顿无所谓。”什么时候他管到她头上来了,他不是该什么都漠不关心吗? “我要你吃,你就吃。”他诡谲地提高嗓门。她吃不吃饭跟他没有关系吧?可是,她肯定正烦恼着他刚才的一番话,而且很用力地在思索解决的办法,死心眼的女圭女圭脸! “你不能小声点啊,宝宝还在睡觉。”可佟小心瞄向船舱,恶狠狠地警告他。 “扯高嗓门的人是你,别随便栽赃。”戚宁远果然立即降低嗓门。 “是你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教我分心,谁有空管嗓门大不大?”这害她患得患失的家伙,可恶地耍得她团团转! “吃饭吧!要骂人可是很费气力的。”他唇边的笑意不断涌现。她的精神恢复了?会反击骂人了哟! 他的笑靥使得可佟差点没了心跳。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略带阴沉的气质有股朴拙的个性美,她从没敢奢望看见他的笑容。他这一露齿,简直华丽无比,害她痴迷的心更沉沦了…… 石桑桑进门,与有荣焉地也捕捉到戚宁远百年难得一见的笑脸。为此,她怔忡了半晌,连皮毛大衣上的飞雪都忘记要掸干净。 “你来了,快进来!”戚宁远首先发现石桑桑的到来。 她的主人居然会主动招呼她……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虽然慌乱,不傀饱经历练,她还是在一瞬间恢复自若的神态,转而注意到白衣素裙的区可佟。 吧净莹透的气质,甜孜孜的纯真,玲珑的身材,淘气的笑容,一个如阳光般灿烂的女孩。而且,她看起来和她的主人十分相配……相配?她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这一定是错觉,对!错觉而已。不动声色地去掉脑海突来的冲击,她维持不变的自若。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区可佟还是顺势收走了桌上的东西。看来,他们有话要谈。 “没想到您的船上有人。”独来独往的戚宁远不会邀任何女子上他的船,这艘船是他的圣地。 “嗯。例行报告呢?”对眼前美丽非凡的女人,他从无遐想,唯一的接触全是因为公务。 石桑桑是他经营珠宝事业最得力的助手,不管设计、买卖,还是竞争,她都不假旁人的手,以女子独特的纤细和敏锐替自己创造出一片惊人的天地来,就连京城的饰品设计师也必须移樽就教于她。 他信任她,让她大权在握。放手的结果,他让自己找到惬意的生活方式,也培育出优秀的女商人。 镑得其所,妙不可言! “这是半年结算的全部财务状况。”她也不寒暄,就事论事地递上该交的东西,静候一旁。 戚宁远不过大致翻阅,又将原物还给石桑桑。 “我信任你。” “戚大哥!”石桑桑不赞同地轻喊。 “这是家传事业,依我飘泊的性子恐怕早就守不住,你才是作主的人,一切你决定了就算。”偌早之前他已经做过同样的声明,但石桑桑仍是坚持半年要他查帐一次,否则以走人为要胁。 “我说过的话不管多少年依然生效。”也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在这样的要求下,存着私心的她是那么渴望能不着痕迹地见他一面。 一直以来,她把自己似有若无的情丝藏得很好,他们的平衡也维持在该有的定位里,她很满足这样不即不离的关系。 其实是自欺欺人的心态作祟,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一个不想爱人也不爱任何人的男人,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女子。 那是她安心的理由,如今……她坚硬如石的心居然被动摇了。 “半载不见,你还是顽固得教人头疼。”才说着,他已然开始翻阅帐册。 “我……”石桑桑还想说些什么,却不再见戚宁远抬起头。她悠悠长叹。就是这样,他看不见她倾慕渴望的眼光,从来都没有。简单的对话,冗长的岑寂,然后,一切又回归原点。 他的心是什么做的?她痛苦极了—— “歇会儿,喝杯茶。”打门帘出来,无可避免的,石桑桑哀怨的目光一丝不漏地落入可佟不经意的眼中。 “谢谢。”石桑桑的声音没什么热度。 “我叫可佟,你呢?”除了孩子们,她也很想要一个同样是女孩的朋友。 “石——桑桑。”她愣了下,像敷衍什么,给了个短暂无温情的答复。 石桑桑散发出来的冷淡那么明显,或许只差没请她走开,不要防碍两人相处而已。 石桑桑之心昭然若揭,再单纯如区可佟也明白了。 “我不耽误你们谈公事。”那个她一无所知的世界,的确没有她涉足的余地。 回房抱出依旧甜睡的宝宝,她准备出门。 行经起居室时,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一个专心在公牍上,另一双眼所系的是心之所寄,所以,活该没人理她啊!可佟衣袂飘飘地走出船舱。 ***.转载制作***请支持*** 非战之罪!虽然不清楚石桑桑的真实身分,但是,一目了然,她知道自己被人家当成敌人了。踯躅在空荡的码头,可佟自嘲地想。 她从来都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此刻,却怎么也无法让心情愉快起来。 “宝宝,我该怎么办?”问天问地,天地无语,谁来告诉她心中快逼疯人的痛是怎么来的,谁啊? “呀唔。”这是宝宝给她的回答。 “我一定是脑袋出了问题,竟然问你。烦恼无济于事,咱们还是去办正事吧!”他们走的是水路,鱼肉靠着戚宁远高超的能力要吃多少都不成问题,蔬菜瓜果可就必须仰赖城镇的市场暴应,当然,采买的责任也是落在她头上。 虽然没知会戚宁远她的去处,他,应该会知道才是。 雪停了,原来躲藏取暖的人见天晴又纷纷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不干活哪来饭吃,这是小人物的无奈,却也是不争的天理。 京畿重镇,只要能说得出名堂的玩意儿无不应有尽有,“铁琴藏剑楼”的匾额便富丽堂皇地挂在人潮最多的街坊上。 区可佟打消去意,走进名称铿锵有力,却是藏书苑的书店店门。 没有人来打扰或招呼她,于是她尽情随意地浏览满坑满谷的书籍画册。几大部分的书都标着纸张类别,竹纸、白棉纸、桃花纸、太史纸、抄本纸等等,琳琅满目,让区可佟谤本无从下手。 “需要帮忙吗?”不知何时,一个面貌端正的布衣男人和气地过来招呼她。 “我想我需要一些适合小朋友的书籍。”欧阳也到了该识字的年纪,难得有进京的机会,她应该替他买些习字本或简易的图书范本,免得他将来大字不识一个,庸碌以终。“如果有三字经是最好了。” “请往这里走。”那店家长袖一挥,指着书柜一角。 这实在是间规模宏大的藏书店,偌大的柜台上坐满刻工,正操刀如飞地临摹雕版或刻书。 “婆婆,你来帮这位小嫂子抱一下孩子,好让她能专心挑书。”和善的店家招来身体偃偻的老人。 “不用,孩子不碍事的。”不过挑几本书怎好麻烦人家。 “没关系,老人家无聊逗逗娃儿也是一种乐趣,小嫂子放心,婆婆会照顾令公子的。” “这样啊!那就有劳婆婆了。”区可佟不疑有他,放心地把宝宝交给一语不发的老太婆。 老太婆伸出来的手让区可佟错愕了一下,一个老人家的手臂不该强壮得像个男人……就在她迟疑的霎时,一对铁爪似的手已横空抢来,将婴儿往腋下一塞,凌越所有障碍物夺门而去。 怎……么? “抢人……这是怎么回事?”区可佟谤本来不及应变,把孩子找回来是最直接的反应。她立刻撩起裙摆,飞也似地追出门…… 她没机会看见店家矫饰出来的焦急,在她出门后乍然变成了冷笑…… 是只肥羊喔! ***.转载制作***请支持*** 积雪的道路本来就寸步难行,更何况在随时有滑陷危险的雪地上追逐。区可佟险象环生地跌撞着,还是不死心地追了再追,连斗篷也在奔驰的过程中掉了。 “小泵娘,这样不好喔!穷追不舍对你毫无好处,我劝你作罢的好。”原本疾驰的老太婆高傲地站在风口,发出警语。她的声音低缓严厉,一出声就露出男扮女装的马脚。不过谁在乎!猎物已经到手,一个女人家能奈他何? 他有恃无恐。 不知人间险恶的娃儿,进退无门了。 “把——孩子——还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发现眼前的人正以猫捉老鼠的讥笑睥睨着她。 他根本一开始就没把她放在眼底,或者,她又掉入另一个更险恶的陷阱? 她这才发现自己跟着钻进迷宫也似的巷弄,所有的房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同个样,她犯大错了。 “看来被你发现了,聪慧的姑娘,但是嫌迟了。”他夸张的笑声未歇,由袖中释出的天罗地网当头罩住了区可佟的身子。 “这是什么?”她只觉眼前一暗,心慌意乱之余,不管怎么挣扎都月兑不掉加诸身上的束缚。那不知什么织就的网越缩越紧,短短的时间裹住她不说,粗糙的绳结也在她细致的肌肤上勒出明显的红印。 “别动的好,这天罗地网是用天蚕丝一根一根搓成的,你越动得厉害,它缚得愈紧,美女红颜伤了如雪的肌肤,会遭天谴的!” “你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才遭天谴!放我出来。”她愤慨地挣扎,冰雪冻湿了她大半个身子,冷意侵髓入骨地吞蚀着她。 她困难地试图让自己站起来,同时一直安静无声的婴儿仿佛也感染到不安的气氛放开喉咙啼哭,一时,女圭女圭哭泣声响透四周。 “闭嘴!你这小杂种。”他粗野地摇晃着无知的孩子。 “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不……不要这样……”她靠着墙艰难地站直身体,就看见令人胆战心惊的景象和婴儿受怕后震耳欲聋的哭号。 “他现在是我的,大爷爱怎么整治他就怎么整治他。丫头,还是担心自己一点吧!” “你想对他做什么,他……只是个小女圭女圭。”区可佟拔胆俱裂,闷着头拼命往那男扮女装的恶人撞去。活该他倒楣,可佟不顾一切的横冲直撞果然收到宏效,那人的肚皮遭到重创,吃痛后手一松,孩子应声掉落在湿滑的地上。 “宝宝——”区可佟也不好受,她侧边着地,这一摔让她差点五脏六腑移位。可是她昏不得,拖着七手八脚才撑起的半边身子。“宝宝……” “你这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竟敢跟天借胆来踢我,你看大爷怎么整治你!”心怀不轨的人索性摘除头上的假发和累赘衣物,咬牙切齿地从脏兮兮的地上爬起来。 她凶悍是吗?大家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他粗暴蛮横地抓住可佟的发心,攒牢就朝反方向拖曳,这残酷的行为使得她痛出狂泪。 她怎能像待宰的羔羊随便人家欺负!还有,泪眼迷离的她怎么也看不清楚宝宝究竟如何了。刚才哭哭啼啼的他现在却一声不吭,万一要有什么不测……她不敢再想像下去。 “宝宝……啊!”那人扯拖着她正要朝石墙撞去,眼看她就要头破血流,骤然间,头颅的外力一松,可佟整个人仰天摔了个结实。 毁了,她的脸……呜……痛痛痛。 “你是谁?别管大爷闲事!”他会蓦地松手居然是因为那只行凶的手背上被人吐了一口痰。 那痰像火烧,火辣辣地灼着他的皮肤,否则他怎会放手。 “你打扰了我。”冷冽清楚的声音灌入区可佟的耳朵。 “打扰?”恶人邪佞地笑。“你坏了老子的事还大放厥词,放屁!”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伙长得是人模人样,满脸杀气,他到底是啥玩意? “我说是你打扰就是你。”戈尔真撇在唇边的意思是绝对的。 “他女乃女乃的,滚!要不然老子就让你吃刀子。”杀人越货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杀人嘛,不过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什么大不了的,完成任务才是重点。 瓣尔真根本没把他的挑衅看在眼底,他瞥向全身是伤的区可佟。 其实,他打一开始就在了。这地方是他先来的,要他在不明的情况下让出休憩的地盘是绝无可能,也因此,他冷眼旁观了所有的戏。 “你很勇敢,不过,你也看见我只有一只手是空着的,要救你?还是那‘坨’东西?让你选。”要不是亲眼目睹她奋战不懈的场面,他绝不多管闲事的。 “我……没关系,请你……救救孩子。”机会稍纵即逝,她毫不考虑。“把他……交给戚宁远,我们的船……泊在码头上。” “知道了。”戈尔真心中一突。 她居然是老三的女人,而且,连孩子都有了?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该死的狗男女!”钱昭狂啸,他们把他置于何地,还亲热地攀谈,可恨!他正在干的可是掳人贩卖的勾当耶。 “啪!”清脆至极的巴掌如鬼似魅,在他出言不逊的嘴角留下了五指印。 “注意你说话的方式,下一次可就不是一个巴掌能了事的。”戈尔真张狂的眼教人手脚发软。 “你你你——”他捣住立刻肿胀的脸颊,虽然气得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碰到的是什么阴阳怪气的人,要救人不该一并都救吗?却又规矩忒多,反倒他肩膀扛的那截木头舍不得放下,怪事年年有,为什么全让他碰上?呜—— 瓣尔真俯身拾起被冻得嘴唇发紫的婴儿,模了模他的脉搏。 嗯,尚可。 “他没事吧?”区可佟一心牵挂着脆弱的婴儿。 “死不了。”阎王要人三更死,但是他戈尔真不允,什么都免谈。 这下,疲惫至极的可佟终于安下心,整个人朝后瘫倒下去。 “你不能走。”强出头的人又想来强行阻拦。 瓣尔真言出必行,见他不识好歹,身行飞旋,随风扬起的头发硬生生刮过他那张狰狞的脸。几千万根头发掠过之后,细如针般的血痕斑斑驳驳毁了恶人的脸。 “再轻举妄动,杀无赦!” 就算天生蛮横的人也破胆了,他愣得像根冰柱,牙齿打颤,眼巴巴地瞪着戈尔真扬长而去,却只能束手无策。 第六章 瓣尔真根本无须多走一趟路就见戚宁远疾若流星的身影来到他面前。 “老五?” 原来一向宁静致远的戚宁远也有不一样的表情啊!他还以为天下没什么事可以让他看起来比较接近人呢! “出来找老婆?”他一点不嫌累地依旧把那根圆木扛在肩膀,倒是婴儿已经迫不及待地交给了戚宁远。 “女圭女圭脸呢?你是怎么遇见她的?”只有孩子,带孩子的人哩? 瞧着眉端眼睫迸出火花的珍珠龙,戈尔真狷介的脸变也不变。 “问我?原来你是准备自己去找的吧!”女圭女圭脸?呵呵!连个谢字都没有,他才不说。 “没错,但是,你就不能让我减少一点寻觅的时间?”确定孩子无恙后,戚宁远重新抬头。 “我没那义务。”他想都不想地拒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区可佟的逾时不归已经够让他心情不好的了,却挑这节骨眼碰到戈尔真。 他个性别扭,最难讨好跟沟通,但是,似乎他别无选择了。 “都说不知道了你还想怎样?”想逼他做不愿意的事,门都没有! “算了。”人跟人讲话会气死人的也只有戈尔真了。 “慢着。”他拦阻戚宁远,星眉剑目藏着不为人知的意味。“陪我打一场架,我就免费将嫂子的下落告诉你。” 他从来挑衅不到的戚宁远呵,终于找到完美的理由互搏一场,他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不想陪你耗时间,失陪。”他心急如焚,有人却净吐风凉话,简直过分! “恐怕是不行。” 戚宁远利眼迸光,不浪费无谓的口舌。身形如梭,他一掌劈开戈尔真珍爱异常的香杉木。 实木乍然爆裂的声响和满天飞舞的木屑,昭告了戚宁远没得商量的意思。 木头由中间断裂,两头全部呈空心状态——难得一见的木材毁了。 瓣尔真从头发里拈起一片木屑。“你可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才找到这根木材的?” “你问我,我问谁?”他心情坏到难以言喻的地步,不过,目的也达成了。 瓣尔真将失去用处的木头丢掉,竟微微地笑了出来。 “有趣,原来,你也有脾气啊!”群龙里没有一个人的脾气是好相处的,个性不同,收敛的程度也不一样。 戚宁远看似温静和祥,本质却是极端不易亲近的人。他感情凉薄,从来没人能读透他的心思;跟他好好打一架,是戈尔真盼望许久的愿望。 “我又不是死人,怎会没脾气个性?”他把他当成什么呀! “差不多喽!”啧!可惜了一截好木头,要不然可以做出美丽的家具呢。 戚宁远不由得衷心佩服起以跟戈尔真斗嘴为乐的蓝非,也只有非人类与非人类的属性才能相同,要是他,恐怕早疯了。 “我不打毫无用处的架。” “由不得你哟!”戈尔真冷飕飕的语音未落,反掌劈出,掌风已来到戚宁远的下腰。 “无理取闹!”戚宁远平平无奇地斜里跃过,人已在数步之外。 瓣尔真见机不可失,化掌为拳,招式不到用老又奇巧新换,短短瞬间,已走了百招,逼得无心的戚宁远不得不用心应付。 半刻钟后,飞沙走石,风卷雪残,斗到酣处的两人全无休战的意思。 没武功底子,费尽力气赶来的石桑桑正逢龙争虎斗的高潮。高手过招,风流云转,草木皆兵,想接近一步都困难重重。石桑桑急得跳脚,却又无能为力。最后是女圭女圭不耐烦的哭声让风云暂歇。 戚宁远翩拳为指在戈尔真的气海穴轻点为记,跳出是非圈。 他气定神闲地瞅了眼天色。“孩子该吃女乃了。” 瓣尔真想不到戚宁远突然收手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盯着前胸手指般大小的破洞,居然眉开眼笑。“这场架还没完……”他才打出兴头来。 戚宁远懒得理他,将女圭女圭交给石桑桑。 “他就拜托你了。” “我……”他拜托她——可是,别说要她带小孩,她连抱都不会。 “回船上等我,这里很危险,千万别再跟来了。”就算要将戈尔真打成肉酱他也豁出去了,只有戈尔真才知道区可佟的下落;再说这家伙别扭的毛病肯定是犯了,他居然只带回小孩,依照他的身手,真要救人并不难。 像抱着危险物品一样战战兢兢的石桑桑,无法抗拒戚宁远对她的要求,只能点头遵照他的意思行事。 “可怜!”睨着石桑桑远去的背影,戈尔真若有所感地叹息。 “什么?”没头没脑的,想转移话题吗? “有人无端爱上一个在感情上笨一辈子的臭男人,你说她可不可怜?”他认识石桑桑的时间和戚宁远一般久远,无心如他都看得出来石桑桑对珍珠龙痴心不悔,这不肯爱人的男人为何偏是不解? 可叹一片冰心被人丢到沟渠了。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告诉我女圭女圭脸的下落。” “应该称呼“娘子”才对。”他硬是不让戚宁远顺遂。 还抬杠?戚宁远慢燃的气焰终于爆发高窜了。跟这种人解释他跟区可佟的关系无异是浪费口水,随便他怎么编派都无所谓了。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没问,也没碰到你,就这样!”区可佟的安危已经跃升为他最牵挂的忧愁,龙蛇混杂的京城处处是诱惑危机,谁敢保证她的安全? 是的,他挂记她。要承认她不在身边让他不习惯,其实有点难,他最讨厌挂碍,偏偏她却让人难以忽略。 现在更好了,她连声知会也没有就不见踪迹,简直是找麻烦嘛! “呵呵,狗急跳墙喔!”戈尔真仍是不痛不痒地消遣。 “尔真,够了,别再捉弄他。”潇洒的身影,温文的言辞,独孤吹云硕长的步伐从街的另一头踱到他们跟前。 尾随着他的是兽王龙海棠逸。 “龙头?老二?”戚宁远惊讶不已。 “老三,好久不见。”独孤吹云一身的皮革打扮,重逢的欣慰虽然明显地展露在他的脸上,但他的笑仍旧带着岁月冲刷不去的忧郁。 八年的岁月,长长的日子,长长的别离,曾一度以为今生不会再见,但人生际遇啊…… “我进宫去却没见到你。”攸关他下天山的事,在一夕之间就传遍群龙的消息网。 “让你白跑一趟了。”对曾是他属下的群龙们,独孤吹云只觉无以为报。 “唉!有完没完!你们的对话教人掉鸡皮疙瘩。”戈尔真搓着胳臂,狂恶的脸满是不屑。 “谁像你没心少肺的,冷血动物。”翩翩公子,潇洒风采,金缕鞋,环佩铿锵,不消说,有热闹必不缺席的蓝非公子也来插一脚了。 莫非这是约好的聚会?戚宁远盯着一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友陆续出现,警觉有事态发生,而且颇为严重了。 群龙只缺一个独孤胤就全员到齐了。 这是八年来头一遭。 ***.转载制作***请支持*** 瓣尔真冷哼一声。冤家对头没什么好说的。 “大家都来了。”独孤吹云脸上的线条温柔不少。 “多年不见,总要来了解一下有没有人格毙还是缺胳臂断腿的嘛。”能说出这样尖酸粗鲁的话非戈尔真莫属了。 “你还是出口没好话。真怀念。”独孤吹云微笑以对。 瓣尔真闻言居然只撇了撇嘴,转过头去。 “哈哈,有人害躁咧。”一刻不肯安静的蓝非又自找苦吃了。 “狗嘴。”戈尔真果然立刻干戈相向。 “这两个家伙!”没有人劝阻他们,旁观有旁观的乐趣,干么破坏哩!海棠逸拼命摇头,却是笑容满面。 “大哥,我有要事非走不可,咱们兄弟改天再叙。”戚宁远无心逗留,每次都要跟这两个疯男人搅和,他可受不了。 他再不走,区可佟恐怕就会渐去渐远,让他找不着了。 这样的认知比什么都可怕……他,近乎恐怖地被她吸引了。 “唉!想一走了之,我还在生气哪!”蓝非舍弃戈尔真转战戚宁远。被人丢下水的怨恨久久不散,他欠他一个解释。 “我丢下水的是个女人,莫非你是‘她’?”他交的究竟是损友还是益友,他愈是焦躁,他们却愈以烦他为乐,可恨! “当然不是……怎么会是我呢。”蓝公子的俊脸绿了大多。可以让他尽情欺负的那个好好先生戚宁远不见了,眼前这男人竟将他一军——反了啊! “那不就结了。”戚宁远不是爱逞口舌之能的人,眼下立即堵住蓝非的嘴,朝众人拱了拱手,飞奔而去。 “这样让他去好吗?”海棠逸迟疑。他斯文尔雅,气质焕发,只要发言总能赢得所有人的注目。 “有什么不好的,那家伙闲散似游仙,好日子过太久智能体力都会退化,找点伤脑筋的事让他运动运动,再好不过了。”蓝公子记仇得厉害,冤冤相报就在眼前。“更何况,做人家相公的他勇救娘子,天经地义嘛!” 连喜酒都舍不得请人喝,孤僻吝啬鬼! “三弟何时成婚的?”独孤吹云倒是闻所未闻。 “可能吗?”老大不知情,情有可原,他长年住在鸟不生蛋的天山,可是他海棠逸却拥有天下最完整的情报网,不会吧! “嗯……”戈尔真不置可否。 娶妻又如何?大惊小敝的一群人。 “连宝宝都有一个了。”蓝非继续大爆“内幕”,嘿嘿,戚先生,别怪我无情无义,这只是小小惩罚你的暴行,好快乐! “嗯,对。”言行绝不可能跟蓝非同步的戈尔真居然也点头称是。 这下铁证如山,不由得独孤吹云不信。 “为了弥补三弟,我想该给他一个不一样的婚礼。”身为人家大哥的他理应主持婚礼的,为了私情他不仅没照顾自己的兄弟,连攸关他一生幸福的大事也没能够参与,这还算什么歃血为盟的手足? “我人手多,可以负责筹备。”只要独孤吹云一句话,海棠逸绝对是义无反顾。好歹他是一堡之主,要调派人手,简单。 “我负责闹洞房。”困难的事轮不到他,蓝非挑了个次难的。 这家伙!净挑软柿子吃。所有的人全赏给他大大的白眼。 “那!那小子什么都没吭,你们不瞪他瞪我干么?” “干我屁事?”被指名道姓的戈尔真狠瞪蓝非。他最讨厌浑水,谁敢拖他膛下去,准备纳命来吧! “老五不爱热闹,别为难他。”独孤吹云很自然地替他说话。要这种性情中人配合众人做事,是……自找麻烦,戈尔真还是适合当个闲人。 “不如让他盯老三去,那个贩卖人口的规模不小,新郎倌有了万一就不好玩了。”出馊主意蓝非最是在行了。 瓣尔真一脚就往蓝非的踹去。多行不义必自毙,天老爷的报应虽然还没抵达,但他不介意出手“替天行道”。 “你踢我?是我全身最迷人的地方,你竟敢——戈尔真,我跟你没完没了。”蓝非哀鸣。他高贵的织锦衣料印上粗鲁男子的脚丫印,真是平生大耻。“那又怎样!?”戈尔真睨眼。有种来呀! “我跟你拼了。”撩高袍摆,什么斯文全都扫地,管他去!他要不揍扁戈尔真,名字宁可倒过来写。 眄着缠斗的两个人,海棠逸皱眉。 “大哥,要劝架吗?”这两人从早斗到晚,不烦啊? “让他们去吧!我很久没看见他们‘亲爱’的样子,挺怀念的。”独孤吹云如是说。 海棠逸从善如流。既然他们还存在着“娱乐”的效果,他就省事多啦! ***.转载制作***请支持*** 区可佟像袋粗糠般被丢进阴冷潮湿的地牢里。 “你给大爷我乖乖地呆着,像别人一样,否则别怪我揍得你面目全非,扔到河沟喂鱼。” “呸!”即使鼻青脸肿,区可佟仍一点都不肯示弱。 微小的动作也能牵动她全身的疼痛,有记忆以来,她什么伤没受过,就数这次最惨。 “他女乃女乃的,没见过这么倔强的婊子,管她什么货物至上,我非给她颜色瞧不可。”哐当关上的牢门又应声而开。 “昭爷,跟她们有什么好计较的,白花花的银子才重要。”看似牢头的白发老人赶紧偎上来,涎着脸讨好他。 “你懂什么,这婊子差点没坏了大爷我的事,你瞧!我身上的爪痕全是她的杰作,这么悍的婊子大概也卖不到好价钱。”钱昭忿忿指着破烂的衣服和条条血痕,怨气难消。 “可是花姑娘交代过……” “少拿她来压我,大爷我不吃她那套。”花姑——一个貌美如花,心肠却如毒蝎的女人。 “哼哼!你说的是哪一套呀?钱昭。”不道人长短就不怕心虚,偏偏钱昭犯了大忌。 婀娜多姿的身形飘飘而来,她面如芙蓉,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眉眼盈盈处皆是万般风情。薄衫映罗纱,衣衫近乎透明,高高的裙褐随走动露出若隐若现的足踝,说不尽的娇女敕魅惑。 “嘿嘿!当然是床上那套工夫呀!”花姑的出现让钱昭态度丕变,恶厉的眼神马上添染了色欲,不规矩的手攀上了她的腰肢。 花姑抬起笋白的纤指戳进他敏感的,力道恰到好处。 “你满能取悦我的,别搞怪,目前我还不太舍得毁掉你。”她的声音慵懒娇嗔,酥媚入骨,可也只有跟在她身边的人才知道花姑是不讲情面的,她能在上一瞬间对你柔情万种,也能在下一霎间让你下地狱。 钱昭的婬笑扭曲了,这女人根本是蜘蛛精投胎的黑寡妇,他非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她不可,毕竟人财两得的机会不是常落在他身上。 “小娘子,我的忠心不贰可昭日月,你瞧!我又给你弄了个鲜货回来。”他讨好地干笑,像头哈巴狗般地巴结着。 “我不是告诉你婴儿的利润高、风险低,一本万利,瞧你给我带什么回来?”她是女人,可不做逼良为娼的事。 “我是有原因的。”呸!都是肮脏钱还白沟黑渠地分清楚,假正经! “你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别拖泥带水的。”她的精明干练,犀利简洁,教人连找藉口的机会都没有。 吃软饭的男人最善察言观色,他的声调放得更软了…… “你跟我提过,跟一个叫戚宁远的男人有嫌隙,这女人就是他的小妻子哩。”硬拗喽,总不能说真的货品被截走,牢里的女人是人家不要的。 花姑水汪汪的眼突然不一样了,她技巧地甩开钱昭的占有,盯住面貌全非的区可佟。“凭她也配!” 这是不可能的。那个伤了她最初和最终感情的男人,他回来了…… 那个不想爱人,也不想被爱的男人也会娶妻?她宁可相信天会下红雨。 她高不可攀的表情蒙上难以言喻的喟叹。不!她没爱上那个薄情男子,她恨他,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恨不得将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再丢下悬崖去喂狗。 对!这才是她活下来的理由! 柔情在她脸上只是昙花一现,冷若冰霜的表情再度覆盖于她的面容。锺情已是旧时伤,当时惘然,如今,不再是了。恨他!是的,她——恨——他,那个叫戚宁远的男人—— “下去!买主要的货品已经齐全,这趟货你负责去押送。”可怜天下父母心,拜他们所赐,她的生意日益兴隆。一手交钱,一手交婴儿,居中赚得的利润让她不愁吃穿,还能豢养像钱昭这种吃软饭的小白脸,安抚她空虚的心灵,哈哈哈,何乐而不为,何乐…… 两行清泪从她浓妆艳抹的玉颊滑了下来,全无征兆的。 “花姑?”钱昭诧愕地喊。 对花姑言行不一的举动他看多了,当众落泪却绝无仅有。 花姑狠狠地偏过头,瞠大她原来妩媚,如今梨花带雨的黑瞳。 “滚!想花我的钱就给我干活去!” 钱昭扁了扁嘴,温驯地退下,整个阴暗满是发霉味的地牢只剩眼泪干了又湿的区可佟。 至于牢头,在很早以前就退回他该有的工作岗位上,不发一语。 花姑沉下脸孔,挑剔地俯瞰着可佟。被泪水洗过的颊留下两条不规则的粉痕,在光线蒙胧的地牢里显得既诡异又可怕。 很久很久,她才模了模自己的衣服和脸庞。 “这么说,他会到这里来才对……呵,我这身打扮怎么见他?不行,我得回房梳妆打理才行……对对,就这么着。”花姑喃喃地跃上石阶。 然而,她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朝昏聩的老人甜甜一笑…… “老吴,我们的水牢空置太久没人住,送她到那里去!还有,用脚镣手铐替她‘增重’,她太瘦了,待会儿客人来若嫌我没尽到主人的义务,我可是会唯你是问哟。” 除敌务尽,只要是她认定的敌人,绝不容情。只有赶尽杀绝才能杜绝一切可能的障碍。哈哈哈哈—— 第七章 地牢里好歹有稻草可御寒;寒气逼人的水牢,只有从大海引进的冰水伺候。 区可佟被强迫进入见方大的水窟里,冷死人的水堪堪淹到她的下巴。 “老……丈。” “我啊,年纪一把了,吃人家的饭,听人家的吩咐,小泵娘,你就听天由命吧!”牢头将她双手铐在由墙面垂下的铁铐里,无能为力地表示。 她不想死啊!连情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糊里糊涂地一命呜呼,没道理嘛! 牢头看任务完成,施施然地关上铁门,走了。 “什么听天由命,我……咕噜。”水位上升的速度超过她的想像,一时半刻便没至她的嘴巴的高度。 无法可想的区可佟开始在水中跳跃,能多挣得一时就多一丝活命的机会,即使因为这样让硬冷的铁铐磨破手腕上的皮肤,以致鲜血淋漓,她还是不肯认输。 尽避她不懈地努力着,身子却益发沉重,无情的水淹过她失去感觉的耳朵、眼睛。终至……没顶…… 从清澈的水中直可看见区可佟飘扬四散的一头乌丝,她脸色苍白,眼睑紧闭,了无生息—— ***.转载制作***请支持*** 凄清的街道飘起新雪,时缓时遽,冷然入骨。 街瓦房檐,深沟横渠,积雪盈尺,平时热闹的街市如今却是空无一人。 “谁教你跟来?”戚宁远一头被霜雪染点得成了白发白眉,长袍鼓得像被风吹饱的帆,纵行跳跃问,移动如电光。 “我讨厌走屋顶,咱们打个商量,换条路走吧?”和戚宁远保持半步距离的戈尔真出口抱怨。好好的街弄巷道不走,爬什么屋脊,还有这瓦片滑不溜丢的,叹!自找罪受嘛! 大海捞针够他呕的,一个老大不掉的跟屁虫更令人受不了。戚宁远瞪着和他御风同行,又不停抱怨的戈尔真,气在心头。 “那,是那间大宅第!”大雪覆盖了一切,戈尔真却口气坚定地指着远远的一栋豪宅。 戚宁远转过身子顿住疾箭一般的身影,迫视戈尔真。 “你——最好给我把话说明白。”他知道区可佟在哪里?为何不早说? 瓣尔真没想到戚宁远忽地打住,急忙跟着煞住自己的身形。 “哦!‘白’呀,你看大地不全是一片雪白?”他表情皮皮的,看不出戚宁远怒上心间的奔腾火焰,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 “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谁?”要装蒜就要装到底,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好,算你狠,我记下你了。”戚宁远阴恻恻地狠声道。“我现在会容忍你胡闹,是我有急事要办,你最好开始祈求女圭女圭脸平安无事,否则你会知道招惹我的下场。” 那个怎么捉弄他都不会生气的珍珠龙戚宁远,竟会指者鼻子骂他!这头睡狮醒了。戈尔真笑得相当难看,他赶紧安抚道:“别发火嘛。”不过,他干么要站在这里背黑锅,出馊主意的人是大家耶。 “哼!”戚宁远歪着一边的眉,要笑不笑。“发火?这只是警告……”他不是爱计较的人,但是谁敢愚弄他,他也会一报还一报,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好——“你的脸好恐怖,像要吃人一样!”戈尔真愤慨地指控。 “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要你陪葬的。”地动天惊地咆哮完毕后,戚宁远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老三……”戈尔真这回被吓得厉害,忘了追人,傻不楞登地站在原地,结巴地呢哺着。 好……好有魄力的老三。 ***.转载制作***请支持*** “怎么会是这里?”似曾相识的门扉,松柏参天的积雪长廊。金鸡伫足在青琉璃瓦的飞墙上……戚宁远不由得疑惑不已。 远远,有筝声传来,如泣如诉,有人扣弦而歌: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锰舟,载不动许多愁!” 筝声隐隐,曲曲折折,一曲未了,戚宁远已然来到长亭。 袅袅檀香中,只见花姑捻指慢弹,抬起精雕细琢的芙蓉面孔。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含香体素欲倾城,她莲步移向戚宁远。 “戚郎,好久不见。” “别再这么叫我。”戚宁远没有久别见故人的喜悦,完全面无表情。 他往后飘飘退了一大步。呛人鼻肺的香气使他觉得难受,便又再退一大步。 “我偏要!我是你名正言顺未过门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她紧紧捕捉戚宁远久违的容貌,将他拿来和记忆中的模样相互比较。 “花姑,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不想再看见这个女子,一字字饱含着忍耐。尘封的记忆因为看见眼前的人,如狂沙翻倒般地涌上。 天下父母老是百玩不厌那套指月复为婚的把戏,他的婚事在他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就被决定了,任性的长辈完全不管晚辈们的意愿。 在他的心里,他是愤慨不平的。 而女人呢,在无法挣月兑、也无意挣月兑的框框里,认分地以为自己可以爱上从未谋面的男子,进而跟他共度一生。 花姑的确是他年幼时指月复为婚的妻子,但那只是老人家一厢情愿决定的,作不得数。 他跟花姑最难堪的情形并不仅止于此,戚家与花家既有结为秦晋之好的共识,便有钱庄银楼生意上的往来,关系理应更加密切;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事业的结合没能满足花家日渐膨胀的。在一次例行的采购旅途中,戚父与一笔价值连城的金饰品和采购金钱一齐失去音讯,几个月后,传来货船被海盗洗劫一空,船上人员无一幸存的坏消息。戚母经此打击,伤心过度,没几天也撒手人寰,留下年仅十八岁的他。 等不到尸骨寒透,狼子野心的花父就一步步蚕食鲸吞他戚家的事业。戚宁远纵使天资聪颖,内忧外患下也有支肘难以擎天的烦恼,在家业即将拱人的同时,石桑桑出现了。 擅于截长补短、长袖善舞的石桑桑弥补了戚宁远的不足,在极短的时间内,戚家钱庄从亏空状态回复到兴盛,两人并肩作战打击得花家节节败退,终至在珠宝业中销声匿迹。戚宁远在大患已除的情况下,看淡一切,将所有的财产给了石桑桑,飘然远去。 多年后,随着他流浪的足迹、执意地明察暗访,一桩预谋杀人案水落石出了。戚父的死,果然是花家策动的阴谋。他们勾结海盗流寇,杀人越货,将货船凿洞沉入海底,还以为神鬼不知。但,法网恢恢,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旧案重见光明,戚父沉冤得以昭雪,身败名裂的恶人被绳之以法,立刻问斩于午门。 “你好无情,我痴痴等了你许多年才盼得这一面,你忍心如此伤我?”她悲切切地低诉,如水温婉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不过,那是别人,从来不会是戚宁远!他吃过大多苦头,一个人怎可能一而再往曾经跳过的陷阱里跳?花姑也真太自信于自己的魅力了。 “我不想重提旧事,那一点意义都没有。把女圭女圭脸还给我。” “戚郎,当年的事全是我爹一个人干的,我什么都不知情,你不能迁怒于我啊!”她的心是贪婪的,当初稍带青涩的男子如今蜕变成充满男子气概的汉子了——她想要他。以前的她或者毫无胜算,现在的她可截然不同,只要是她想要的男人,没有人逃得过她的手掌心。 “你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她从来不听谁说话,自以为是的毛病至今不改。 她只是个陌生人,以前是,如今依然是。 “谁说没有,你说的字字句句我听得真切,这屋子就住我一介软弱女子,哪有你要的人?”她绞着香帕,含冤莫白的神情楚楚可怜。 “花姑,这些年,你的作为瞒得过旁人,你以为我也一无所知吗?”礼貌性的拜访过去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聪明过人,不会听不懂我的话。”他做事向来对事不对人,如果非要扯破脸才能把话说清楚,那就快刀斩乱麻吧! “人家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久别重逢,不要净说些无关痛痒的事,我让下人准备美酒佳肴,咱们好生聚聚。” “你早知道我要来了?”她自以为藏得好好的狐狸尾巴这下子露出来了。唉! 花姑俏生生的脸一阵红白。 这深不可测的男人二两下居然看透她的苦心安排,果然不简单。 “果然瞒不过你——‘八荒飞龙’中的珍珠龙,士别三日,果真让人刮目相看。”曾有一份怨怼,曾有一份怅惘,还有一份不甘愿,她总是时刻注意着戚宁远的举动。她清楚地了解他这些年来漂泊的行踪。如今会有这场重逢的戏也是她一手安排的,设陷、掳人,花了她多少心血,却也一步步照着她的梦想渐趋完美。 然而,唯一的败笔竟是长相甜蜜得令人憎恨的姑娘。 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到手! 她倒想看看戚宁远念兹在兹、非见不可的那个女圭女圭脸,是不是还听得见、看得见,哈哈哈…… “真可惜!我以为我们可重来一遍的。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年我是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但是,谁不要填饱肚子,我被你整垮的家可不止一张嘴得吃饭,我不挣饭吃,你以为谁会来帮我?”花姑孤傲地仰高了脸。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个落魄家族只会使人人避如蛇蝎:什么雪中送炭、什么远亲不如近邻、那些谎话是必须建构在有钱的前题上,否则比个屁还不值! “我不会为我的行为道歉的。”找理由怨怼别人和安慰自己是人性的通病,戚宁远大了解了。 “哈哈哈!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我不骗你……哈哈哈……”她毫不掩饰地狂笑,什么温柔可人全都消失了,在连串的挫折后,她露出愤世嫉俗的偏执面目。 戚宁远看她疯态毕现的模样,原来在心头就蠢蠢欲动的不安浮上饱受煎熬的脸。爱恨一线间,现在的花姑教人毛骨悚然,看似疯狂的她最好不要做出令人遗憾的事才好。 他想拂袖而去,花姑却不让他如愿,拽住他的衣摆,莺声燕语化成不成调的呢喃:“来不及了……别去,不骗你,真的迟了……笨嘛你……还陪我说这么多话……为什么你要这么温柔?害我忘不了你——为什么?”不成句的呓语引出了她矛盾的眼泪,哭泣的脸纯真地像个孩子。 戚宁远长叹。“老五,她就交给你了。” 多情自苦,让人为难。 瓣尔真从庭园中最高的树上一跃而下。没有尖酸刻薄,也不见第二种表情。 戚宁远连一眼都没有再多看她,以刻不容缓的速度狂奔而去。 风声里还隐约传来花姑断续的哭泣声…… ***.转载制作***请支持*** 所有的自信和把握在见到区可佟惨不忍睹的模样后,戚宁远的心瞬息瓦解成一堆碎片了。 他狂吼地毁掉禁锢她的铁链,轻轻抱起她。他举步维艰,扑然跪倒在地。 “女圭女圭脸……我来了,张开眼看着我。乖,快!” 轻柔无比地拭去她脸庞的水珠,他用宽大的掌心替区可佟整理凌乱的青丝。 “女圭女圭脸,别……睡了,醒过来。” 她柔软的身子浑身冰冷,比冰块还冰。 “别吓我——”他不顾一切封住她泛紫的唇,用尽全力地吹气,只盼她有一丝丝反应。 然而,不管他多么地拼命,区可佟的脸仍旧毫无血色,原来人见人爱的瓜子脸雾白地像张透明薄纱。 他的温暖没办法唤回她吗? 戚宁远心如刀割,不敢置信地去探她的鼻息。 那修长的手指在她鼻端停留许久,长到几乎令他绝望。久久,他搂住她凉透的身子,头紧埋在她怀中,无助地发起抖来。 他破碎的低语夹杂着天崩地裂的心碎懊悔。“我什么都……来不及对你……说,你竟敢……撇下我走了,天理何在!你太卑鄙了,随便偷走我的心……根本不打算还我了,是不是?是不是呀你,可恨!可恨的你!” 双膝着地的他仰天狂啸,啸声连连,一时撼得屋瓦剧动。 他的悲恸将戈尔真引了进来。 “你——” 一着眼,区可佟的样子和戚宁远心死的惨淡,震慑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一瞬间,他立刻扑前,翻出区可佟乏力垂地的手腕切脉观眼,原是狂野的脸逐渐凝重沉默下来。 假使他没有来就好了,他不禁这么想;然后缓缓将区可佟的手放回她的衣兜。 “老三。”他吞咽口中酸涩的苦水,却有口难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戚宁远睁大了因为痛心疾首而发红的眼,狠瞪着戈尔真,捆捆惶惶地道:“你可以救活她的,对不对?” 看着挚友痛彻心扉的眼,戈尔真闭上眼,撇开了头。 事情,怎地变成这个样……唉! “怎么回事?”群龙蜂拥而至。说要袖手旁观的人其实好奇心比谁都来得强,尤其中间有个爱凑热闹的蓝非公子,他们怎肯错过这出好戏。 他们可是来报喜的。钱昭一行人在他们的部署下全被衙役抓走了,就连花姑也难逃制裁。 八荒飞龙形式上是解散了没错,但打抱不平、铲好除恶却转换成另一种模式存在。 不打着官家旗帜招摇反而更好办事,群龙们反倒潇洒自由许多。 瓣尔真摇头,率先走开了。 “阴阳怪气的家伙。”蓝非忍不住嘀咕。 独孤吹云示意要蓝非住嘴。任谁看见戚宁远的样子,就能一目了然,知道事出有变。 “咦——蓝非用纸扇掩住嘴,精灵俊逸的笑脸也消失不见了。 莫非……不会吧! “老三,送她回去,在这里也不是办法。”独孤吹云弯下腰对着失了神魄的戚宁远低语。 他语意真挚诚恳,还带着老大的威严,恩威并用。 “大……哥。”他眼神散涣,几近哽咽。 独孤吹云强忍哀凄,一手扶起瘫坐在地上的戚宁远。失去所爱的痛苦他尝过,心中百转千回,相对无言。 戚宁远走了两步,像无依的孩子,转回头向独孤吹云寻求保证。“她只是睡着了……一下子就会醒来对不对?” 独孤吹云硬着心肠。“不要自欺欺人,老三。” 戚宁远如遭雷极,站直的身躯倏忽伛偻下来,脸庞瞬间变得苍老,空洞的眼是一片不知明的木然…… 他失去她了—— 是天老爷罚他不知珍惜,所以让他心动,然后就收回了对他的恩赐。 他活该受这折磨的…… ***.转载制作***请支持*** “大哥……就这么放他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海棠逸想追出去,又割舍不下独孤吹云。 “不放心就跟上去。”独孤吹云的眼一迳是深思的。 “可是你——” “目前,就算我想离开也走不了。”他苦笑。 一下天山,俗事便源源不绝地来,他的清静岁月看来是一去不复返了。 “知道了。”海棠逸一逸而去。 “非。”独孤吹云低唤伏在他身旁的蓝非。“你负责将外头那名女子送交衙门帮办,看她该得多少罪,绝不宽贷!” “遵令!”当下的蓝非一本正经。 看着一室空荡的地牢,独孤吹云默默步出其中。 遗憾有一次也就够了,他不允许同样的伤痛重复出现在他的兄弟手足间。 一定有什么可以挽回的方法—— ***.转载制作***请支持*** 戚宁远将区可佟带回船上,整个人便终日痴望着江心发怔。不论是谁同他说话,他全置若罔闻。 “大哥,小妹给你熬了鲜鱼粥,你多少吃一点好吗?”石桑桑着薄袍,外加添棉短褂,端着犹冒烟丝的热粥,眼巴巴地送到船尾来。 一个人不吃不睡究竟能撑得了多久? 戚宁远在风雪飘摇的外头只穿着前一天匆忙搭上的无袖袄子,长辫凌乱,什么都感觉不到。 初初了解男女之情,一旦心动,获得的回报竟是伤心欲绝,实在是嘲讽啊! “大哥……”看他眼神鸷猛,脸色苍白,她柔软的心涨满怜惜和痛楚。 求求你,看我一眼,当你为别人自苦的时候可曾想到守候在你身边的我?石桑桑眼底燃烧着一片炽热的深情,只可叹神魂已远的戚宁远依旧如雕像一般,听不到她无奈的位诉和心语。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石桑桑跟舱后退,脸色惨黯地回到船舱底。她放下端盘,笔直来到区可佟苞前。 她双眼轻合,头发衣裳全部焕然一新,安详可掬的神态就像睡着了一般。 “我恨你!我还来不及向你宣战,你就逃之天天了。”石桑桑抖着嗓音,声音里全都是压抑。“你逃也罢了,我最恨的是你居然卑劣地一并带走别人的心,这是不道德的……你教我怎么赢得过死人,呜呜……我怎么可以输得这么可悲……” 她的低咽飘散在寂寥的船舱中,水声凄凄,烟岚无语—— 第八章 痛苦着的人不只戚宁远一人。 一向自负自狂的戈尔真,因为自责没有救活区可佟,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原来就不好相处的脾气更加暴躁易怒,像头在油锅里煎熬的猛狮。 他镇日守着戚宁远,“不欢石谷”也不回,心爱的木材更是不闻不问,只是坐在船头,陪着戚宁远吹风淋雨。 “我快要疯了。”蓝非像没头苍蝇般地乱跳乱叫。身上的金锁玉佩叮当作响,更添烦躁之感。 一个活死人已经够让人郁卒的了,还有人来凑热闹,他好想打人喔!否则他迟早会变成跟他们一样病态。 “稍安勿躁。”海棠逸的稳健担当,在这节骨眼上更形珍贵。 “还说?你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长茧,鼻子发酸,拜托你来点新鲜的吧!”要他无所事事地耗在这艘船上,他会发霉发臭!然后所有的美人就不要他了。这怎么能不让人焦急! “大哥应该快回来了。”守在这里,是因为有独孤吹云的命令,也是因为兄弟间的情谊。 “老大还是神秘兮兮的,要去哪里,起码该让我们知道,我们才不会凭空猜测,胡思乱想啊!”要担心的人那么多,赶明儿个他漂亮的头皮不会冒出白发来才好。蓝非坐在船舷边缘哀声叹气地。 “没人要你天马行空胡猜,是你自己无聊!” “我担心啊!”蓝非嚷嚷。说完,发现自己不小心吐露了心声又倔起脸来。“认识你们这些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一个个轮流出状况,害我依红偎翠的机会大大减少,你们于心何忍?” 海棠逸睨他一瞥,也不管蓝非讲得口沫横飞。 “死鸭子嘴硬。”明明他比谁都在乎这群朋友,一张嘴就是不肯松动分毫。 “他到底去了哪里,你是老大的影子一定知道的。”蓝非寻根究底和耍赖的顽固萌芽,开始死搅蛮缠。 海棠逸没能说分晓,戈尔真急躁的吼声喊得所有的人俱是一惊—— 戚宁远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众人一搬动他,大口大口的鲜血便“咕嘟”地从他晦暗的唇溢出,状甚骇人。 石桑桑拼命地用帕子擦拭,却止不住血,一颗心纠得几乎要蹦出口。 “别动他!”戈尔真杀气腾腾地大喊。“他郁结攻心,怒气烧灼了脾肺,先让他躺下来再说。” 瓣尔真掏出从不离身的金针,渡向戚宁远的周身大穴。 “死了个区可佟,他不会重蹈老大的覆辙吧?”蓝非已经想到未来的事了。 也难怪他心有戚戚焉。除了刚愎自用的独孤胤之外,群龙五人感情甚笃。六人之首的独孤吹云曾为情远走天山八年,他可不想让类似的事件再来一遍。 男人的青春虽长,可也不能拿来随便糟蹋呀! “你就净会想些有的没的,闭上你的臭嘴。”戈尔真忍不住吼他。 “谁的嘴臭?整天垮张丑脸的人才臭!神仙难救无命人,救不活一个人就值得你要死要活的,笨蛋!”有反应了!还不算无药可救。 “你找死?”戈尔真眼看要跳起来揍人,这种侮辱可不是打上一拳两拳能气消的。 “刚刚死气沉沉的人是谁啊?”蓝非也卷起袖子准备“运动”。 “你的激将法已经奏效,可以了。”海棠逸出声往中央一站。“自相残杀”的惨剧他绝不允许发生,这两个不知轻重的家伙真要卯起来,肯定会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才甘愿停手。 明明是担忧嘛,一句话就可以说明的事,蓝非就喜欢兜上一大圈,虽嫌罗嗦些,也是他可爱的地方。 “灯不点不明,这王八蛋就该有人来泼他冷水才会清醒。”蓝非摩拳擦掌。“他再装一脸病慷慨的死样子给我看,本公子铁定一脚把他踹到冰海去洗脑袋。” “你先吃我一脚再大放厥词吧!”一旦复活,戈尔真是绝对的行动派,硬直的脚不由分说地朝篮非踹去。 “你当我笨得不懂举一反三,让你踢着我玩?”他可是金枝玉叶耶。 一个跑,一个追,先前沉重的迷思氛围全让这对宝给打散了。 “你们还闹,大哥回来了。”对独孤吹云的身形,海棠逸最熟悉不过,远方虽然只是个黑点,雀跃企盼之情已经挂在他的脸上。 独孤吹云来得迅疾无比,像弩箭般飞来。然而紧跟在他身边的两人也不赖,前前后后,眨眼闻衣袂飘飒地已来到众人面前。 看着正扭打成麻花状的蓝非和戈尔真,独孤吹云呆愣了半天终于找到声音: “你们——也玩够了吧!” 保有赤子之情是好,但是,这两人互斗的次数也太频繁了。有空,他要找点事分开两人不可! “老大。” “龙头。”两人讪讪一同出声。孰料,又一同松手,接着互瞪一眼,手动不得,比谁的眼珠子大总不犯法了吧? 独孤吹云暗自摇头。“过来见见郭先生。” 只见这位郭先生布衣布履,玉树临风,头戴乌纱巾,华彩四溢令人眩目,单凤眼莹晶生光,如仙人谪凡,风华貌美。 天下居然有这等不凡人物!蓝非不由咋舌。他虽然不以自己绝世的容貌自傲,却也没想过世间竟有人在气度上更胜他一筹。不过当他看见站在后头低垂着颈子的姑娘时,却是倒抽一口冷气直往肚子吞,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打长眼睛没见过这样……丑的姑娘……不入眼到他眼珠子都会凝固。 靶觉到蓝非单刀直入的眼光,无盐瑟缩了下。 “这是小徒,复姓申屠,字无盐,还请各位壮士多照顾指教才好。”郭问字句一吐,谦冲自牧之风立现。 “不敢!”群龙还礼于他。正是所谓“英雄惜英雄”。 “在下郭问。”他全无架子,自报姓名。 众人相觑,满是难以置信。 “别怀疑,就是他。”独孤吹云替大家释疑。 冰问。曾高居国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太祖洪武建国以来半人半仙的绝顶人物,在平百姓的眼中他根本是神化了的人物。 据说他善于六韬纵横,山医命相卜,无人能出其右,但是就在荣华加身的同时却如烟般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向何方,行踪成谜,如今却在这里出现了。 “不知病人在何处,我想先看个究竟。”卸下褡链交给无盐,郭问一心牵系着此行的目的。 “请随我来。”独孤吹云率先走进船舱,众人也跟着一涌而入。 床上的区可佟扒着被褥,脸色依旧苍白。 无盐动作俐落地端来凳子让郭问坐下,然后立即打开了不离手的药箱。箱中软扣一扭分成四瓣,摊在桌面。其中各式药材均用瓷瓶分装,密密麻麻的格子,做了最适切的分配,下端,是闪闪烁光的银针。 这么精巧的装备,让众人叹为观止。戈尔真也是医者,更是双眼如炬,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郭问的一举一动。 人都死了三天如何能起死回生呢?他存疑。 冰问端凝区可佟的五官,掐指细算。 一时间,静默取代了所有的呼吸,就在这时候,石桑桑扶着颠颠倒倒的戚宁远闯了进来。 “你们想对她做什么?”野兽似的叫声,为了红颜憔悴的倦容,教独孤吹云看红了眼。 “三弟,先别急,郭先生正在设法让区姑娘活过来。” “活过来?”戚宁远重复低喃,撑不住重心地倏地打滑,险些栽倒。 石桑桑赶紧按下他落坐。 戚宁远涣散的眼神集中了。即使是再渺然的希望,也在他枯萎的心燃起了丝微微火花。他瞪大了眼,无法言语。 看到戚宁远的模样,石桑桑心中又苦又酸,却没个着处。 “这位姑娘命不该绝,可惜拖过三日,在下也无把握能救得回她的魂魄。”郭问察颜观色,做出这等结论。 “大师……”戚宁远痛彻心扉,只觉眼前一片黑暗,短如烟花的希望立刻化为乌有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时节的冷度保存了她身体的完整性,或者仍有一丝希望也说不定。”闭目凝思的郭问喃喃自语。 “你一定要救活她!”戚宁远冲到他面前。 “当然,我已经拿了吹云兄的‘定金’,不全力以赴怎行?”他瞅了群龙一瞥,又看看垂首的无盐,飘逸地笑了。 他这一看毫无敌意,却教众人脊背上全窜起一阵凉意。 我的妈呀!他们的老大不会答应人家不该答应的事吧? ***.转载制作***请支持*** 尽避心中存疑,郭问和无盐的到来,也让众人略略放下心中大石。 “老三,你去好好睡一觉,也许等你醒来,区姑娘就有意识了也说不定。”独孤吹云半哄骗半威胁着。 “大哥……” “就冲着你叫我一声大哥,去吧!”黑色的眼,烙入戚宁远受创的模样,让独孤吹云倍觉不忍。 “怏滚啦!别杵在这里碍眼。”戈尔真见他有些松动,附和一声。 “要让一个笨蛋开窍真不容易。”蓝非嘟嚷着。“他那毫无生气的样子,教人浑身不舒服。” “你不会是替老三心痛吧?”戈尔真一矢中的,说中蓝非的想法。 “哼!自作孽不可活,他活该受折磨的。”口是心非仍是蓝公子的本性。 “既然把自己的兄弟贬得一文不值,那你干么还赖着不走?” “要你管!” 独孤吹云揉着疲惫的额,轻喊:“你们两个……唉!” 蓝非分身乏术,望了眼走远的独孤吹云,他这才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没问清楚。 究竟他跟郭问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转载制作***请支持*** 几天转眼又过,群龙几乎将戚宁远的船当成自个儿的家,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耗在上头。也幸好这艘三桅船宽敞舒适,晚有渔唱,晨有晨星,吃食佳酿一项不缺,日子倒也不难过。而当家作主的戚宁远哀莫大于心死,对一切视若无睹,由着众人去了。 几天里,郭问足不出户,所有的需要都由无盐出来传达。 戚宁远没日没夜地守在舱门口,镇日瞪着那扇门发呆。不消说,数天下来已不成人形。 所有的人也放弃了劝说,他们的心情也一般沉重。 这天,难得移开的门终于动了。 戚宁远最先跳起来,他激动得脸颊抽搐着,发肿的眼必须眯了又眯,才能看清前面的景物。 数天不见的郭问也是满身疲累的神色,光洁的下巴全是参差的胡渣。他面向独孤吹云,坦率一笑:“总算不负所托!” “感激不尽!”独孤吹云长长一抑,铭感五内的恩情尽在这拱手礼中。 冰间含笑,等于收受了独孤吹云的大礼。 戚宁远闻言,敛眉颦目,深深弯下了腰。 “晚辈欠你一个人情,今生今世只要前辈有所差遣,水里来火里去,万死不辞!” “言重了!小道我和区姑娘算是有缘,戚兄弟不用客气。”他笑看戚宁远。 “郭前辈!我……可以进去看她吗?”戚宁远的迫不及待完全展现在焦急言语中。 “当然。” 戚宁远取得许可后,只见身形一闪,人已不知去向。 几天不曾进入的船舱幽邈地荡着药草的余味,区可佟侧着消瘦了的脸蛋面对窗口。 戚宁远那么害怕,害怕郭问的话全是哄他的,他的脚步踌躇了。 或许只是一瞬间,但对他已经发了狂的心来说却过了万万年,他看见区可佟黑色的头颅缓缓地转动了。 四目交叠,恍若隔世。 区可佟动了动干涸的唇,什么声响都没有,这动作却给了戚宁远飞奔过去的勇气。他赶至病榻前面,结巴着激情难抑的粗糙声音。 “你……要什么?”不曾对谁这般小心翼翼过。但是,是她了——这生他想细细珍藏的人儿。 “我好……臭!”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戚宁远原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不料,一句全无紧要的话使得他几度濒临崩溃,压抑又压抑的感情,爆发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狂鸷地搂住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阎罗王的手中捡回小命的,不过虚软如绵的她深刻体认到,现在将她拥揽入怀的男人没有比她少受一点苦。他跟她一样地……臭啊! 区可佟虚弱不堪的脸浮出不怎么高明的笑容。 她很庆幸自己能活过来,能瞧见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的情景,她好满足喔! 好想多瞧他一会儿,可是身体已不堪负荷,闭上眼,她身子一软,便整个往后仰去—— 忽悲忽喜的戚宁远满心酸楚,怎堪她这一吓。他心肝俱裂地呐喊,登时又吓去了半条命。 众人跌撞地进来,脸色没一个好过他。 “怎么样?”五、六个人连迭地问,根本是被吓破胆了。经过这一役,虽然有人大难不死,陪在一边的他们也都跟着月兑了层皮,元气大伤啊! “她又昏过去了。”戚宁远急急吼问郭问。 “不碍事,这是自然现象。她的身子还很虚弱,经不起情绪大起大落。”有情人乍见,情绪在生死瞬间的激越中动荡,自然经不起再一次的波涛汹涌了。众人听完他的解说,结实地喘了一口气。这回可是真的放下心来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区可佟意识清明地苏醒已是隔日的晌午了。 流离的阳光宝灿灿地铺设了一船的晶亮,就连无法自主的身子似乎也被注入些许的气力。 她有多久没见到可人的太阳了?呵呵,生病的人对温暖总是特别渴求吧! “什么东西让你看得这般出神?”刻意放轻的跫音来到她身旁,戚宁远低迷喑哑的嗓子,促使区可佟转回了远观的眼神。 她微微脸红。“我睡了很久了?”时间冗长到四肢僵硬,不灵活了。 “嗯!太久了,害我差点又变成众人围剿的对象。”他每半个时辰便暴力地要求郭问过来诊视,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她再不清醒过来,下一次他已经准备用绑架的方式将郭问请来了。 “你做了什么事?” “没事。”她是病人,一些芝麻绿豆小事不必她担忧。 戚宁远掀开被子,熟练地握住她雪白的足踝,经揉慢捏,力道适中地按摩着她的肌肉。“我发现你每次见到我都会脸红,为什么?” 唯一的一次破例让他不见半条命,这才知道她脸颊上时常乍现的一片潋滟对他有多重要。 区可佟试着缩脚却不得法。她用像猫叫般的声音道:“别这样——” “怎样?”他居然有了挑逗她的心情了。 她的玉足他不是头一回碰触,自从她“复活”之后他便持续地替她按摩全身,只是当事人不知情而已。 “男女授受不亲。”随着他逐步前进的指月复正停留在她私密的大腿内侧,阵阵的热潮令她慌乱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手指似乎留恋了一会,才不舍地离开。 “等会儿把药吃完,我让人烧了热水,你该清洗一子了。” “嗯。”她仍没反应过来。 丙然等他出去再回来,煎药和热水一起被送了进来。 “来见过小姐。”戚宁远吩咐两个绑双辫的少女。两人面貌清雅秀美,一见人就笑。 “可人、怜人见过小姐。”双人口齿清晰,十分讨人喜欢。 “不用多礼,快起来。”区可佟努力地想撑起身体却让戚宁远给按住。 “自己都这副身体了还逞强。”他不以为然地道。“可人和怜人是我兄弟送你的礼物,等你身子康复再去道谢就成了。” 可人、怜人是独孤胤的杰作。他知晓了戚宁远和区可佟的遭遇后,不吭一声地遣来八名侍女,让戚宁远连推辞的机会都没有。最后,他留下两人,其余遣回。深思远虑的独孤胤清楚他正急需能帮忙的婢女,至于那些“能看不能用”的群龙们,他可不敢奢望他们能有什么建树。 “我何德何能,——”她哽咽。 “不许看轻自己,你是特别的,知道吗?”要不是她苍白如斯还经不起吓,他多想尝尝她的唇…… 这突如其来的不会让他再坐立不安了。他的感情明确,无庸置疑地明白眼前的女子是他不可能再割弃的人,那么从今以后,他还有更重要的功课要学习——就是去爱她,给她他不曾给过任何人的幸福。 “你把我说的太好,我会不会是还在梦里?”他的话让她昏眩不已。他是那个高不可攀、使她暗自伤神的戚宁远? 她咬着唇,疼痛证明是真实的。 “我可以证明你是清醒的。”不由分说,当着两个侍女的面,他吻住区可佟微张的嘴。虽然只是蜻蜓点水,无疑是在伊人的心中投下一道闪电惊雷了。 戚宁远对唇碰唇的接触立刻着迷了,他不知道这样一个举动竟然震得他无法自已。 她的唇柔软甜蜜,唇与唇不过才分开,他又忍不住凑上去轻尝一遍。 他的辗转索吻,吻软了区可佟,也让可人、怜人脸红心跳不已。 “咱们出去吧,这里暂时恐怕不需要我们俩了。”可人知情识趣地掩着小嘴儿笑。 “我想也是。”怜人走出门还心细地拢上门,留下一对初识情滋味的鸳鸯。 第九章 戚宁远是认真的,他光着上身,着件绵长裤,不费吹灰之力地便抱起身体犹虚的区可佟走向浴桶。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用这么麻烦,所以不要再跟我讨价还价,等一下水凉了要想洗澡——只好下次趁早了。”女人沐浴真是件顶麻烦的事,但是见到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又爱又心疼,不善好言好语待人的他,费心地拐弯儿哄人。 偌大的浴桶早就安置在舱房里,袅袅的烟丝冒着热气,水面上还散置了药草瓣,那桶水比什么都更诱惑着区可佟。 可是,要她果着身子跟一个男人相对,她宁可去死。 “不洗没关系,我能忍。”元气仍嫌不足的她,断绝热水对她的吸引,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孰知脸颊和他胸肌一碰,双唇便刚好碰触到戚宁远的。一霎时,两个人全傻愣住了。 可佟想逃也逃不掉,只感觉到戚宁远浑身坚硬起来的肌肉,徘红立即烧灼了她缺乏颜色的小脸。 “对……对不起。”她被冻伤的声音仍旧哑得像鸭子叫一样难听。 “别动!”戚宁远痛苦地眯起眼,由脚底、下月复焚烧起的刺激泛向四肢,他更用力地抱紧怀中的娇躯,仿佛藉着接触便能减轻他体内的骚动。 他跨上预先摆设的小板凳,笔直浸入浴桶。 他是人不是野兽,忍耐也是爱的一种方式。 “水……”强大的水压使得区可佟被水淹没的记忆又回来了,即使只是半人高的浴桶。她紧紧拥住戚宁远瘦削富弹性的腰,压抑地战栗。 “乖,把眼睛睁开,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淹水的。你瞧,这只是洗身的木桶而已,不怕的。”戚宁远让浸泡在水中的双腿弯拱,使得区可佟啊在水面的脸抬高些,给她安全感,手臂也寸步不离地环着她。 她如惊弓之鸟,仍然潜伏着惊怖的眼睇向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可以一直抓着我,相信我。” 他的保证比什么话都有用,区可佟安心了。 事情的进行与戚宁远的盘算不同,现在到了最难的地步——他要怎么帮她清洗呢? 想像很容易,真的实行就很困难了。比如说……轻触她的罗衫。 “看着我。”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管是不是因为氤氲的雾气或是尴尬,两人的脸或多或少都沾染了瑰红,加上晶莹的水珠,眼跟眼交会时,区可佟只觉心底一团乱。发烫的脸和身子是飘摇的,心醉神迷,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身之所至…… 戚宁远长叹一声,攫取她胭脂般的樱桃小口,厮缠绵绕,饥渴地汲取她口中的芬芳。 让感情凌驾理智的他,隐隐觉得心底某个角落如释重负。这样迫不急待地想要她就是爱吗?如果先前的疼惜不舍也都是的话,那么他是真真切切地爱上这一个女子了。 如果这就是他之前拼命排斥的爱情,那他的偏见差点让自己丧失爱人的能力,他错得多离谱啊! 区可佟不清楚自己何时已是果裎的状态,温润的水冲洗着她全身的肌肤,她几乎是混沌地让戚宁远给抱回病床上。 戚宁远小心地拭干她玉体上的水珠,让她无法自主地将身子靠着他,为她穿上了单衣。 “好好睡一觉。”才一会儿的时间,她原来水灵生气的眼又蒙胧了,下垂的眼皮漾着疲乏。他又偷了她一个吻,替她盖上被子,区可佟已然沉沉入睡。 这么差劲的体力。看来必须在京城住下了。窗外的金色夕阳让戚宁远做下了决定,这是他一生中首次产生落地生根的念头。 ***.转载制作***请支持*** 多日的霜雨后,璀璨的阳光终于破云而出,温暖的热度吸引着区可佟。她病体初愈,却仍被禁止踏出房门一步。 但她实在是憋得快发疯了,趁着戚宁远出门办事的短短时间,她蹑手蹑脚地由阶梯处探头窥视着。 “小妹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朔风呼呼吹,你衣衫单薄,小心着凉了可不好喔!”男扮女装的蓝非面带无奈地出场,上了胭脂水粉的脸虽是满面笑容,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悲惨。 那可恨的戚宁远要他留守也就罢了,居然三申五令地“逼良为娼”——强迫他不得以男人的面目去接近这女圭女圭脸。该死的东西,侮蔑他清高至洁的人格。他是爱美人没错,可是也没有贪吃到朋友妻的身上,那没人性的家伙太瞧不起他了,嗟! “蓝姊姊。”区可佟无比惊喜。有好一段时日眼前这美若天仙的姊姊都不曾出现,她又惊又喜,握紧蓝非的胳臂不放。 “你闷坏了对不对,我带你上甲板透透气去。”他自作主张,却也不忘替她多加衣裳,然后领着区可佟踱向久违了的船头。 “你人真好。”被“同性”呵护的际遇并不常有,区可佟殊是感动。“我想看看宝宝,不知道他好不好?” 从她养病至今,戚宁远就没让她再见过宝宝的面,她好想看看他究竟是瘦了、胖了还是长高了。 还有,她也想念远在苏州的那些孩子们。 “那对可怜姊妹把他当心肝肉看待,你不用担心。” 可佟放声大笑。“蓝姊姊,你好坏,怎么可以将可人和怜人的名字胡乱喊一通。” 蓝非也笑嘻嘻的。“看你精神好了过来,我也如释重负。” 这一阵子为了戚宁远和独孤胤的事,群龙个个两头跑。别人他是不知道啦,可他却开心极了。闷了许多年,终于有些好玩的事来点缀生活,算起来他还要感谢这女圭女圭脸呢。 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船头,却赫然看见面对大海而独立的石桑桑。 她的一身傲紫,和区可佟的素白成为强烈的对比。 蓝非轻蹙了下墨浓的眉。 “区姑娘。”石桑桑扭转窈窕有致的身子,礼数周到地福了福身子。 虽然只是瞬间,区可佟还是能感觉石桑桑冰冷的眼光掠过自己的五官。 “石姊姊。” “不敢!请直呼我的名字,我不擅跟谁称姊道妹的。”她刻意地保持疏远。“我想私下跟你谈谈。”她客气地询问,完全不把蓝非当一回事。 石桑桑的存在,蓝非和戈尔真一样知晓。 “石姊……姑娘有话直说。”区可佟不觉得有遣开旁人的必要,再说她虽然跟蓝姑娘一见如故,但也不到可以随便差遣人的交情。 “你们就聊一下天好了,我答应要护驾,你也别让我太难看。”这些话蓝非可是冲着石桑桑说的。 “多谢。”对女装的蓝非她也没多说什么。 替各自留步退路是绝对错不了的。站在一旁的区可佟,即使听出他们问答之间的吊诡气氛,却还是想不出来问题在哪里。就在她想破头的同时,蓝非拍拍她的肩,俏皮地眨眼。“邪不胜正,为了自己的幸福要加把劲喔。” “我……会的。”区可佟嗫嚅。不这么说好像会对不起他似的……邪不胜正,他当她在铲好除恶啊! 蓝非摆摆手,潇洒地退下。 “她”走路的样子好像男人喔。区可佟摇掉自以为的错觉,哈,怎么可能嘛!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口气把事情解决。我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也希望区姑娘不要嫌我的舌头伤人。”开宗明义,石桑桑干脆得很,这作风颇为符合她纵横商场的俐落形象。 “请直说。”区可佟隐隐约约猜得出是怎么一回事。 “在戚大哥什么都还没说白的情况下,我不会承认你的。”她一直以为戚宁远的好只有她看见,但是“花姑事件”又使她不得不正视这是她自欺欺人。如果她再一味单相思,势必有一天会失去她今生仅爱的男人。 暗自啜泣的日子她过怕了,即使胜算少得可怜,她也必须跳出来为自己争取幸福。 “我不敢强求你的认同,可是……我爱戚大哥的心一点都不会少于你。”区可侈累积多少力量,才鼓起化成言语的勇气。“我爱他!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原来我也打算把我对他的心意长长埋进心底的,可是现在的我不准备这么做了。” 这些日子,戚宁远对她的温柔给了她仿佛拥有世界的错觉,她想要这样的人生,有人扶持相伴,陪着她哭,陪着她笑,陪她一路走下去。 “你配不上他!”对情敌仁慈便是对自己残酷,石桑桑做来全不留情。 “没错!要做人的身世,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要背景,我一无可取。我也不知道要怎样非凡的女子,才叫能匹配像戚大哥这样顶天立地的汉子,但是我爱他,爱一个人难道一定要有门户之见吗?我穷,就该舍弃一切来成全你?”区可佟扬起瘦下去后更显晶莹剔透的水眸,许久不见的慧黠漾漫起来。 花姑如此,眼前的石桑桑也是一样,她们一样地狗眼看人低。 让她倾心的戚宁远不是她们心目中的那个样子的。一个爱海成痴的男子,舍了名与利,想要的爱恋岂和世人一样?石桑桑这么想,是大错特错,错得离谱了。 “你说什么?”讶异的火花擦过石桑桑明媚的大眼。一个村姑,原来看似娇娇弱弱,居然也敢回嘴! “看来我是小觑了你。”石桑桑不怒反笑。“不要以为你带病在身我就会让你,我不会放弃他的。” “咱们只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区可佟也不示弱。 ***.转载制作***请支持*** “我听蓝非说,今天石姑娘来过。”夜深人静的夜里,数盏罩纱的宫灯吐露着火芒伫立在宽阔的船头。海涛如歌吟诵,点点星子里着雾纱,托着一弯新月,迷离幽邃,沁人心扉。 一只熏笼暖烘烘地生着,热香四散,令人心脾俱醉,融融透骨。 “是。”区可佟侧身躺在铺满软垫的长倚上,慵慵懒懒。她如云的秀发披散在锦缎上,星眸如水,戚宁远不觉动情。 “把这件衫子披上,夜深露重。” “我觉得刚好。”如果依赖他成了习惯,以后可怎好? 在石桑桑面前说了大话的自己,一到戚宁远跟前便没了主意,至今她还没把握这男人的心究竟属于谁。 唉!剪不断,理还乱…… 拧着脸的区可佟笑也不笑,戚宁远扳过她尖削的下巴,命令道:“看着我。” 她用无声的眼询问。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能想着我。” 她想着他没错,还是直接的。 “告诉我。” 他喜欢她微笑起来连眼睛都带笑意的五官,可是那么灿烂的容颜很久不见了,她跟他在一起不快乐吗? “我想知道……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她很认真地问着,躺不住地仰起了身子。 “不喜欢——它害我很多行为都失常了。”他不觉挽住她胸前的发丝玩耍。“那是爱,爱得天翻地覆,无怨无悔,爱得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像我爱你一样地爱上我。我也好想知道。” 他绕口令似的话搅昏了区可佟的思路,一会儿又是喜欢又是不爱的,他耍着她当猴戏吗? 戚宁远摇头,看来他还是不适合说话,用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他用唇销魂地描绘对她难以言喻的心动疼惜和……挚爱。 不知不觉,她被戚宁远搂放到光洁的地板上。他的目光燃烧着深沉迷醉的情火,啜饮着她身上幽微的香气,奔腾的点着了他想像驾驭的翅膀,他要带着她共赴交织汗欲的天空,一生一世…… 他小心翼翼地轻晒她微凉的锁骨,一面近乎贪婪地细看她玲珑有致的身段,神秘之火席卷了他素来的理智,他低吼,用全心全意和染了香艳的指在她初识云雨的娇躯燃起万丈璀璨的火光…… 她细致的喘息让他心生怜爱,鬓边微汗的脆弱和胴体遗留的浅色唇印都昭示着他肆虐过的痕迹,戚宁远温存地将她搂在怀中,大手自然地覆盖着她的腰肢。 “我弄痛你了。” 想要她的欲念如潮似涌,他情难自己。 她吐气如兰,才落定的心还没个去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对,只能让自己更埋进他的臂弯中。 “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我才没有。”她捶了他一记。 “那就好。我知道你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 “你——件么意思?”区可佟抬眼偷偷觑他。这么亲昵的依偎,给了她难以一喻的安全感互听彼此的心跳,如果要说她没有遇到戚宁远之前的人生是缺憾的,至今,已经被填补完整了。 “我跟石姑娘只是事业上的伙伴,就这样。”他不曾向任何人解释,却无法漠视她的抑郁。 被了!区可佟模索着找寻他覆在她腰上的手掌,掌与掌相遇,指与指交缠。她看进他清湛无垢的眼。“是我不好,我应该相信你的。” “想知道我今天一天去了哪里?”她的似水温柔让他心旌动荡,将交缠的指送到唇边一一啄吻。 铁汉柔情最是动人。 “想。” “我带你去。”他拾来方才一一卸去的衣裳帮她着装。 说是着装也花费半个多时辰才完毕,戚宁远的不熟练和忍不住频频偷香的动作,让一件简单的事差点没完没了。 戚宁远飞快地奔驰在京城的高楼玉宇上,像腾云驾雾一般。夜深宵禁的城池除了偶尔出现的巡更夫,和一座空城无异。 区可佟从来没经验过这么刺激的快乐,紧紧揽着戚宁远的颈子之余,还连连娇呼,勾起戚宁远的促狭。他故意在飞掠一段平稳的屋檐后,迅雷不及掩耳地飞坠而下,这样的行为总惹得区可佟尖叫连连,两个人童心大发,如入无人之境,把京城的万家千户当成游乐场所,玩得不亦乐乎—— “等等,我看到人了。”裹着斗篷的区可佟相当眼尖,她在戚宁远的怀中蠕动,想下地来。 戚宁远出神地盯着她被风吹刮的丽颜,将帽子更拉拢些。 “这样我会看不见东西。”她抗议。 “回去喊脸痛我可不理你喔。”虽然是威胁,其中的宠爱却浓过什么似的。 “你呢,这么单薄的衣服哪遮得住寒。”从暖和的袖伸出手来抚模他。 “我一年四季都这么穿,无所谓。” “那就好。对了,我们下去,刚才我真的看见有人陷在雪堆里进退不得,或许她需要我们帮忙也说不定。” “热心是好,可是……”戚宁远蹙眉。她显然没有记取到教训。 “好啦,好啦,只是瞧瞧,我有武艺高强的你在身边,不会再出纰漏了。” 戚宁远摇头。虽然他已有心理准备,往后的日子会不得清闲,可是她的热心肠未免太过泛滥。 他的动作俐落简洁,落地就像雪花无声。不过习惯不变,远远站在一丈之外。 这是一条巷弄和街道的交叉口,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正笨拙地与积雪奋战着,即使没见着脸,她狼狈的样子已让人心生笑意。 区可佟还不及出声,那少女又跌了个狗吃屎,整个人以非常不雅的姿势趴在雪霜上,呜呜咽道:“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连你都欺负我,害我走三步退四步,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回得了家?” 她可爱得紧,居然冲着雪抱怨起来。 戚宁远清咳了声。 趴在雪地的少女闻声马上扬起清丽的面孔来。 是夜,清辉耀洁的月光十分明媚,那女子的脸蛋明白辉映在弯月下,戚宁远心中一笑。 好个似曾相识的脸。 “呵呵!我见过你喔!”少女装扮的姑娘索性席地而坐,沾雪的手一扫晦气地朝戚宁远挥手。 她认得这眼睛细长非常性格的男人。 “皇后娘娘!”戚宁远放下区可佟,脸严厉地扳了起来。 “我翘家了。”她伸舌轻吐,一开口就招认自己离谱的行为。 “胤知道吗?” “他要知道我怎么逃得出来?” “该打!”戚宁远毫不宽贷。身为一国之母,竟敢无视自身的安危做出这种事,谁敢姑息她?一想到独孤胤凶猛狂暴的个性,他几乎要为这小女人的下场担心起来。 皇后娘娘——平凡泫然欲泣,大眼挂着盈盈的委屈。“我不逃,会死得很难看。” “这么严重?”平凡不是危言耸听的人,戚宁远两难了。 他沉默不语,区可佟适时地拉拉他衣袖。“你认识这位姑娘?” “嗯。” “来者是客,请她到我们船上去避避寒吧,有事好说嘛。”没让戚宁远做出抉择,区可佟已经伸手拉起半身湿透的平凡。 戚宁远挑眉。 这一切区可佟都迳自作了决定,他和胤避免不开的冲突恐怕是指日可待了。 第十章 短短时间,区可佟和平凡已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两人都出身贫寒,个性也相似,简直是“一见钟情”了。 两人叽叽喳喳,双手交握,“姊姊”“妹妹”的称呼满天飞舞,完全冷落了戚宁远。 他也不愁,依照独孤胤任性的程度,不消多久肯定会出现带回平凡,他只要等着就对了。 “咦!你见过吹云大哥,那他人呢?”平凡饿坏了,一碟金枣泥糕、一盘酥雪蛋饺和两卷山东大饼卷大葱全进了她月复内,却还喊饿。 这会儿区可佟拿出蜜桃出来款待客人,平凡也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胤不会什么都没给你吃吧?”戚宁远奇道。皇宫里要吃的什么没有,她倒是好胃口。 塞了满满一嘴的甜蜜,平凡还没回答,一股冷鸷阴恻的男声随风飘了进来。 “凡儿!” 平凡吓得扔下手中的水果,满面仓皇地钻到桌子下面。 “出来,干了什么好事就要有胆接受处罚!”独孤胤的声音像是平地响雷,震得人耳膜生痛。 区可佟是第一次面圣,弯腰就要跪下。 独孤胤视而不见,一对因为狂怒而变深褐色的灰瞳合戾地盯着桌下,全身挟带无与伦比的骤雨,仿佛只要他有所动作,天地便为之崩坍。 区可佟被他的恐怖凄厉的神情吓呆了。 “胤。”戚宁远挽起区可佟的手,不赞成地轻喊。 独孤胤对戚宁远显着是有些微敬意的,他很快地收敛了傲慢骄恣。“这里不是皇宫大内,不必多礼,倒是……平凡,你给朕出来。”他不喜做表面工夫的个性显然根深柢固,转眼便要故态复萌了。 戚宁远无奈地朝区可佟眨眼。“我们闪一边去吧,他们夫妻间的事,咱们管不着。”区可佟还犹豫着,平凡哀怨的眸光却紧瞅着她不放。 “姊姊,你千万不能走,你这一去,可怜的平凡就没了靠山,你忍心吗?”她居然巴住区可佟的小腿不放,惹得独孤胤惊怒交加。 “妹妹有话起来说,不要这样。”区可佟扶起平凡来,平凡便很自然地又往“靠山”的身后躲去。 “平——”独孤胤见到又是一把火。 他这一吼,使得平凡更不肯出来见人了。 “好了,朕不吼你,有事出来再说。”眼看法子用偏了,独孤胤也不管谁在场,面容一整,居然好声好气地诱哄着。 戚宁远瞠大了眼,却没吭半句。 “你说话算话?”小女子出身草莽,和一国之君处惯了之后,习得了讨价还价的好本事。 全天下也只有她敢质疑他的权威。 戚宁远掀掀眉。这家伙对她够特别了,胤若要遇上了其他人,哼哼哼…… “是。”独孤胤咬牙。 “我听到你磨牙的声音,不要。”平凡姑娘怯步了。 这次,独孤胤不再顺着她瞎搞,一个箭步,将缩头藏尾的平凡攫了出来。 他的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恰到好处。 相较于独孤胤的霸道,区可佟觉得戚宁远比他好得多了。心随意转,娇小的身子便自然地往他身边靠。 “别怕,胤只是样子骇人,其实是纸老虎一只。”他啄着她的发心,双臂从后面包抄她整个身子,将她箝入自己。 此时的独狐胤自顾无暇,只得随他去说。 “说,为何闷声不响地逃跑,你的心地一向最善良不是吗?你舍得那些宫女、太监和帮你潜逃的侍卫?他们论罪都该问斩。” 平凡的嘴唇抖了抖,豆大的泪就哗啦啦掉下。 “我讨厌你啦,每次都用这种方式吓我,这次,我——死都不回去……反正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独狐胤面如土色。“你——”眼看干戈狼烟又起…… 区可佟看不过去了。“妹子,有话就该说清楚,一迳逃避不是好法子。” 平凡瞧她一眼,鼻子一吸就要用手去擦,独孤胤适时贡献出他龙袍的袖子。 连朝袍都来不及换,由此可知他出来得有多匆忙了。 “我不能说,说了他会要宝宝的命,我不能——”她嘴里嘟嚷着,天机却已泄露。 “宝宝?”独孤胤脸色怪极了。 平凡掩嘴。“你看,我就知道说不得。”她伤心欲绝。 独孤胤不要孩子,许久以前他就信誓旦旦地说过。君无戏言,何况他是独孤胤,平凡左思右想,唯有逃走才能保护她和月复中的孩儿。 独孤胤一把抓过她,沙嗄地问:“你——怀了的龙种?” “我不会让你伤他一下下的。”天生的母爱在她脸上绽放着光辉。 独孤胤伸手抚上她的小肮。 “你居然带着朕的孩子在这种鬼天气跑出宫,要是你遇到的人不是三哥,会有什么下场?”她的战栗传到他手心。他咬牙低吼,狠狠拥她入怀。“不可以,以后不许再这样。” “可是……” “没有什么可不可是!” 区可佟聆听这对欢喜冤家的对话,那熟悉的霸气,听起来似乎跟某个人如出一辙……她会心微笑。 “宝宝——”平凡还是放下了心。 “他会是我们的。”独孤胤接地飞快。 “你要他?”平凡不敢置信的神情伤了独孤胤的心,她在他孤傲的神情中看见一抹黯淡。 “我要他,更要你,对于我曾说过的浑话,忘了它吧!” “那么,我可以留下我们的孩子了?”平凡喜极而泣。 “谁敢饶舌多说一个字,我砍了他的头!”一国之君还是一国之君,安慰人的同时不忘要砍人头,唉! 总算雨过天晴。经过一番风雨,这对夫妻感情更加甜蜜地转回皇宫去了,被留下的人也重重喘了口气。 呵呵,无妄之灾啊! 不过,也挺好玩的不是?下次,或许换他们进宫去玩玩,回报一下这一夜的“叨扰之恩”! ***.转载制作***请支持*** 迸色古香的深院大宅。 典雅的参天古树,泛着光泽的窗棂、雕梁,不华丽却精致幽邃,美丽之至。 “喜欢吗?”其实不用问,从区可佟泛喜色的笑容里,戚宁远能确定她是爱上这栋宅第。 “我是爱上它了。”两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不许。要爱我多些,至于这屋子随便爱爱就得了。” 呵呵,这年头,有人连木头的醋都吃,太离谱了。 “为什么买房子?我们在船上住得好好的。”模着门板细腻的纹理,她不能理解。 “答案在里面,要一同去看吗?”他卖了个大关子。 怎会不答应呢! 哗啦的嬉闹声如水似潮涌进她的耳。 区可佟跑得又快又急,裙子飞成蝶一般。 “地上滑,别跑啊!”戚宁远的呼喊夹杂着相当的无奈。 一尊尊歪七扭八的雪人,缺帽子、少胳膊地蹲在宽广的庭院里。区可佟竟看见了……天!跑来跑去的红、橙、蓝是群开心的精灵,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云霄。 “我也要玩。”区可佟热泪盈眶,但只一霎,立刻擦掉不合时宜的情绪,大喊一声,高举的手拼命挥舞,加入惊喜的小人群去。 “小猪姊姊——”大红的是芀芀,她露出长出来的门牙。 “喔!中镖。”一跤表演滑倒的当然是最古灵精怪的欧阳侬。 一管鼻涕两行泪的小柳,索性抱住区可佟,纯粹的肢体语言表示了他全部满满的感情。 区可佟左拥右抱,好不快乐。 不远的檐廊下伫立着一语不发的童飞。他和戚宁远遥望,少年的眼贪看的仍是区可佟俏脸上焕发的神采。 “童飞。”区可佟飞奔入怀,他悸动不已。 “你看起来很好。”在戚宁远面前他总忍不住地自惭形秽。那种饱经历练的光芒是他所没有的,他要怎样才能赶上他? “你有心事?”毕竟相处一段时间,对彼此的肢体语言再熟悉不过。 “怎么会!”他心虚地说道,心底有股荒凉的感觉在蔓延。 他打一开始就输了不是吗?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将区可佟推开了些。 “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 “飞?” “孩子们想你想了好久,多陪陪他们才是。”他的唇噙着淡淡光华,只有破釜沉舟的人才有的神情。 区可佟不疑有他,下一刻便加入雪人大战中。 童飞又深深看了眼,才转身踱开。 ***.转载制作***请支持*** 是夜,童飞留下一纸短笺,只说云游去也,从此行踪杳如黄鹤,不知所终。 “为什么?”区可佟难以理解。 “大鹏终有展翅高飞时,我们应该祝福他才对。”个中缘由戚宁远当然一清二楚,但他不愿道破。而在某方面异常迟钝的她,就怕是敲破头也想不透,童飞为什么闷声不响地就此远去。 不过,他不会说的,再怎么说,童飞可还是他的情敌喔! “是吗?我总觉得怪怪的。” “别想太多。”夜凉露重,此时正是无声胜有声。 “我喜欢住船上。”耳鬓厮磨,区可佟细喘道。 她爱上了漂泊的生活,对她居住多年的土地居然生分起来。 那再好不过了,戚宁远加深拥吻和忙碌的手。 “为了孩子们就半年住船,半年在陆地如何?” 接下来,虫声唧唧,透过窗棂的莹光望去,剪影儿两个,逐渐合成一个影…… 尾声 朗朗干坤,春天来了。 冰化水融,群龙不约而同聚在戚宁远的三桅船上。 “到底——大哥,当初你究竟答应了郭先生什么事,事情都过了这么久,说给兄弟听听无所谓吧?”自动从船舱底挖出陈年山西缪酒,蓝非自顾自地斟满一杯。 “当然无妨,无盐姑娘已经做了最后的决定,事实上我也该把这件事通知你们的。”独孤吹云认真说道。 他的话里怎么听都有阴谋的味道。 “跟那姑娘有什么关系?”救人她也有一份功劳没错,可为什么把重点扯到她身上呢? “我答应郭先生替无盐姑娘寻找一个足够匹配她的乘龙快婿。”独孤吹云的话让悠闲自在的众人,全冒出不祥的预感来。 “我先说,我不玩这个。”戈尔真撇得快狠准。 “她不会要我的。”戚宁远的笃定其来有自。他死会了嘛! 独孤胤白眼朝向天空。 那个蠢女人敢拉他浑水的话,他就抄她满门。 “大哥,如果要我娶她,我无话可说。”这种话只有海棠逸说得出口。群雄有志一同地扔给他嘘声。 算来算去,掐头去尾剩独孤吹云和闷头喝酒的蓝公子非。 众人大喊:“大哥,你不会要她做我们的大嫂吧?”噩梦,肯定是。 “以貌取人,你们太不该了。”独孤吹云颦眉。 独孤胤干脆掩住耳朵。他大哥喜欢说教的毛病还是不改。 “无盐姑娘中意的是老——四。” ……锵,上好的磁杯跌了个粉碎。 ——全书完 编注:有关独孤胤的故事,请看“花蝶系列”第77号《邪心暴君》。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