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笨笨》 第一章 民以食为天,上至高官贵爵,下抵商贾平民乞儿贫户,每天一睁眼奔波忙碌为的就是要填饱五脏庙,以物易物或以钱交易的市集团应人们的需求而产生。 新鲜沾露的笋簟菜瓜摆放在简陋的市摊上,鱼贩走卒充满活力的吆喝声,猪贩落刀如飞的身手,说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赊一把青葱,模些儿水蒜,来来往往,银货两讫,皆大欢喜。 “喂!客官们,枫桥白汤面一碗两文钱,汤头十足,面条硬是要得、好吃,快来喔!” 市集里,担着吃食的百家争鸣,蟹黄汤包。车轮饼、苏州枣泥麻、西湖藕粉、骊山火晶柿子,冷饮熟食应有尽有,弯曲的巷道内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香味。 突然,卖甜瓜的瓜农嚷嚷了起来:“小偷啊,又是你这疯子!三番两次净找我麻烦,这回非逮住你不可!”顺手抄起扁担,他气冲牛斗,抛下两篓水澄澄的瓜紧追偷瓜贼去。 他破锣似的嗓门和强悍的举动掀起市场一波热潮。 看热闹的人群喳呼得很,却不见有个出来主持公道的人。 双手紧紧抱住甜瓜的贼为求逃命,沿路撞倒菜摊的担子、豆腐店的砧板,连串的祸事形成了众怒。 不堪折损家当的摊贩卷袖持拳,那可怜的偷儿被逼进臭水沟的死角。 杀猪荣啐了一口痰:“我就知道又是你这疯婆,前两天偷我的肉才被揍个半死,今天还敢来偷,这次不让你死,我猪肉荣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他满脸的横向衬着出油的肥肚,手拎着一把亮晃晃的切肉刀,威吓着瑟缩在壁角的身影,更添几分恐怖。 他见状,英雄气概炽长数丈,好像偷儿犯下十恶不赦的重罪,非除之以大快人心不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如何处置疯女的同时,她攒紧甜瓜觑了个空,由别人的裤裆中钻出去。大家又是一番破口大骂,旋即提足追赶。 眼看几匹驮重物的劣马挡住她的去路,毫不思索,她扑入一团高大的暗影里,籁籁发抖。 因为她的介人,马群不安地嘶鸣跺蹄。 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如小鸡般拎出来,立刻,她身上呛鼻的臭味使他锁紧斯文的眉。 唉将她放下,群情激愤的人已经赶到:“妈的,看她矮不隆咚,腿脚居然快得吓人,嘿嘿,你再跑啊,我就不相信你这死疯女能逃到哪里去,还是被我逮着了吧!” “不如算了,你看她都吓成那样了,就当是施舍吧!”真正损失的瓜农于心不忍。 “怎么行!之前这疯丫头也曾坏了俺整锅的豆腐脑,为了这事,俺家那口子差点没跟我闹得掀屋顶,这口气说什么俺都要讨回来。”有人持反对声浪,是卖豆腐脑的老板。 他激愤的夸饰言论又得到附和。虽然损失的部分不过几片菜叶、几粒水果,但是三天两头就来一次,任谁都吃不消,所以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是有必要的。 “诸位乡亲,且慢。”一身栗色右袄长袍,长发绾于发心,戴四方平定巾,神色一派悠闲的男子开口。 他优雅绝伦的气度很具安定人心的作用,只见嘈杂喧嚣的气氛明显一窒。 他们经年累月在中下层讨生活,看得最多的就是人,眼前的年轻男子高瘦飘逸,举手投足都是读书人的气质,尽避他们全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倒也知晓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人大多是官员、贵族和读书人,身份低下的人是没资格戴方巾的。士农工商,读书人的地位远远高于他们。 这也是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华先生,你在这正好,这丫头经常坏了大家的营生,你知道咱们赚的是将本求利的蝇头小利,实在受不起三不五时的损失,您老替我们评评理吧!” 冲着华胥是这镇上惟一肯免费收取清寒学生的私塾老师,他们这些人中或多或少都有子女在他的学馆上课,于是纷纷收敛几许的穷凶恶态。 “她拿了什么东西?”他问。 “她偷了老汉的甜瓜。” “前两天她趁俺没留意抓了块五花肉就跑,格老子!那块肉可值一串钱呢!”猪肉荣不甘示弱地在损失单上添一笔。 “还有,昨儿个我那玉米田里被弄得一塌糊涂,肯定是她的杰作……” 华胥静静等众人说完:“那么诸位大叔准备怎么处置这孩子?” 一时间,有人建议将她痛打一顿驱逐出镇,有人心肠软了些声明只要拿回被窃的食物即可,众说纷纭,没个准则。 “不如这么着,”华胥溜了眼一直倔强抿唇的窃儿,抬首向所有人,“这瓜值多少银子算我的,至于之前的损失,请大家商量出一个数,然后派人到流离森林来收,如何?” “我们怎能白收老师的银子!”有人不以为然。 “无妨。” “不拿白不拿……我的意思是……咱们大家都是苦哈哈人家,不如就跟老师意思意思,诸位乡亲觉得怎样?” 既然有人肯出面把事情揽下,众人岂有不允的道理,经过一番折中后,人群终于渐渐散去,结束一场闹剧。 “没事了。”蹲和她平视,华胥在她乱成一团的头发里“找到”污浊的脸蛋,如果,那能称之为脸的话。 他根本看不见一块于净的地方,她甚至浑身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假如把这样的你带回流离森林,我相信克也会连我一块儿扔下山谷喂野狼;不过,依你目前的情况,似乎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把你扔下,恐怕你的下场会更凄惨。” 今天,或许他能帮她这一次,要是弃她不顾,今天的事件会无数次发生,直到她死亡消失为止。 他不是滥当好人,更明白揽了她势必就像带了个丢不掉的麻烦一般。 瞪着她八爪章鱼般粘在他身上,这会儿,恐怕是麻烦巴上他了。 华胥苦笑,很苦、很苦的笑。 ☆☆☆ 说她粘上自己,一到人群走光,华胥又变得不确定了。 她的伶牙俐齿除了先前要让她上马时狠咬了他一口之外,他的脸也留下五爪到此一游的痕迹。 一路以来她死命攒紧那甜瓜并且瞪着防备的黑瞳,像刺猬般将自己缩成团,根本不让他靠近一步。 “华先生,我们不能再为她拖延时间,你看,都已经过了晌午,咱们要赶不及回去交货要挨厨房刮的。”负责采买的伙夫掉过马首,担心地望着华胥。 对于将一个疯女孩弄进流离森林的主意他一千万个不赞成,不过,当家的人就算想把星星摘下,微末职位的他也管不着,他只须把自己的本分守好就没事了。 “你们跟货车先行,我殿后。”他终于有些后悔找了这个麻烦。 “是。”伙夫瞄了瞄已经脏得不成人形的疯女,捏着鼻子逃得飞快,好像后头有妖怪追着。 “看来,你到山寨最首要的一件事就是洗澡。”华胥努力地憋气,才又策马往前走。 他花了以往数倍的时间才到达流离森林的最中心点。 那是一座略嫌粗糙的庄院,扎实的花冈岩是通往主建筑的甬道,即使再快速的马匹战车都能在短时间内通过,去向任何目的地。 苞警卫打过招呼,他们抵达搭满鹰架的大门,硕大的木桶装满粗米糠和作为粘合剂的糯米汁,高高站在鹰架上的彪形大汉全都打赤膊,晶亮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烁,吆喝声震天价响,好不惊人。 华胥利落下马:“来。”他打开双臂试图将赖在马背上的她劝解下来,剩下的路他们必须劳动双脚了。 她敌视华胥许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胳臂不是自个儿的,她才动了动。 她双脚甫落地,埋头就跑。 她见隙便钻、瞧缝就趴,只要她的过处都是一团糟做结尾。这一乱闯,想当然尔,被她带倒的石灰末满天飞舞,呛出所有人的眼泪,滚烫的糯米汁灼红工人们的大脚丫……工人们要照顾危颤的竹架又要防她,恨不能多生出两只手来。 “哇哈哈哈!” 措手不及的人群还没恢复正常,地动山摇的笑声却替慌了手脚的工人解了围。 “爽快!俺老子不知道有多久没这么开心了?!俺喜欢。”全身上下只能用粗扩来形容的石虎放声大笑。 他猛拍华胥的肩:“看你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乖乖,真有趣哩!” “别耍嘴皮,先帮我找人,快!”华胥怎么也笑不出来。 闯祸事小,但是离开他的视线后,她可知道有多少无名的危险正虎视眈眈着这个落单的弱女子。 万一她离开山寨安全的范围,森林的猛兽会一口吞掉她的。 “怎么?没想到斯文如你,捡破烂也捡出兴趣咧,由那些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升级成人了,敢情你这瘟生是春心荡漾了?!”石虎是粗人,完全不修饰的言词显示他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 他巴不得能乘机离开乏味的监督工程,对寻人工作生出极高的兴趣。 华胥越过他,撂下话:“等你见过她再下评论吧!” 他不想吓石虎,不过他要知道那女孩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恐怕就笑不出声了。 “俺这不就要去见她了吗?”他只顾着大放厥辞,速度落后。 咦,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居然赶过他,那可不成,一旦传出去,他教练武师的招牌岂不要被人拿去当柴烧?这攸关荣誉自尊,石虎飞也似的向前追去。 ☆☆☆ 池塘里,几茎幽荷、几许浮萍环池而植,造型特殊,人行其上如临波踏水,而在一片碧水花海中,水际接连着水榭,一部分伸入水中,一部分架在岸上,而石椅上就端坐着一对碧玉般的金童玉女。 “将军!”纤纤指尖拈着棋子,可瞧见的半边脸是倾人城国的绝色,而她的嗓音宛若鸟啼。 “稍稍分神居然全盘皆输,你的棋艺愈发精湛了。”眉如剑,眼含光,一张轮廓分明的五官,慵懒的肢体,浑身蕴藏无俦的非凡气质。 他身着直掇袍,黑色高筒毡靴,黝黑色系在他潇洒翩翩的容貌底下平添了几许幽瑟的神秘。 “恐怕是袁大哥心不在焉才让水佩有机可乘,小妹赢得侥幸。”桃花嫣然而笑,风姿绰约。 他不否认自己心不在焉。 “你的脸伤好些了没?” “已经无妨。”说是如此,虞水佩依旧瑟缩了下。 袁克也没有发现她的不安,只是低喟:“都是我的错,才害得你变成这样。” “大哥……你答应过水佩永不再提这事的。”她如芍药的脸蛋黯然了下,“往事已矣,咱们喝茶聊些别的事儿吧!”她素手拿来白玉瓷壶,琥珀色的茶液旋即注人杯中。 “别忙这个,水榭风大,你的身子虚,还是回房歇着好。”他浅浅的男性声音里有着真切的关心。 “我……”她一言未尽,忽见袁克也黑眉掀起,眨眼间一飞冲天,瞬息踪影消失在水榭的另端。 “谁?出来!”当下的他不再是刚刚亲切友好的袁克也,阴鸷锐利的眼梭巡过四野,长袍下摆已经被他撩起塞入腰带中,在倾耳聆听和行动的同时截住猎物去向,箕张的铁爪分毫不差攫取来人的衣领。 他从不以为自己长得穷凶极恶,可是在大环境的逼迫下,长此以来却也有分令人敬畏的威严,他是统领者,环境教导他必须扮演这样的角色,所以,他早就习惯旁人在他面前出现时所显现出的惧畏之态,而她,居然冲着他笑。 除了那排洁白的贝牙之外,她比茅房里的蛆还脏还臭,若非责任感促使,他绝不会希望跟她有一丝的关联。 努力忽视她的熏臭和面上的笑容,袁克也沉声:“我要知道你是谁!” 他的询问在一阵静默后转为石沉大海。 他加重力道,收紧五指,现今的他再不被允许犯错,一丝丝都不能。 就在他以为她张牙准备说话的同时,她瞄准的目标却是袁克也怎么也没想到的手腕,她毫不容情地咬住,即使破皮后成湿的血腥味溢满她的喉咙,她也没打算放弃。 冗长的时间里,令人窒息的缄默取代一切。 “为什么攻击人?我并没有对你做出逾越过分的动作,不是吗?”盯着她盛满仓皇的黑瞳,袁克也发现她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 她龇牙咧嘴作为回答。 “原来你听得到我说话。” 她喉咙嘶嘶作响,若不是苦于双臂被固定在身后,不知道还有什么惊人之举会发生。 “你不能说话吗?”正常人遇到这样的状况一定拼命解释或圆说,但她采取的却是最直接犀利的攻击,就像野兽般直觉的反应。他凌厉的眼有一刹那柔和下来。 他该留下她吗? 尚未拿定主意,气喘吁吁的华胥和石虎赶到了。 “她伤了你?”华胥漾满惊讶。 一直以来他总认为没有人能伤得了袁克也。 “乖乖!”石虎咋舌。 “她是你带回来的?!”由华胥对眼前的情况镇静的态度他不必再追究这手无寸铁的女孩是怎么潜入他的管区里的。 “据镇上的镇民讲,她的精神出了问题。”华胥坦承。 “我明白。”她咬了他一口就是证据。 一般的大家闺秀和淑媛绝做不来这种事。 “瘟生,你发烧啦!咱们有一大堆嘴巴整天等着要饭吃,要是个能干活的正常人倒也罢了,一个心智失常的疯婆子?俺反对。” “我没有要你给她饭吃,这事不劳您操心。”他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在。 石虎大翻白眼:“俺以后可不当女乃女圭女圭的白工。瘟生,考虑清楚喔!” “要留她可以,但是我不认为她这身臭味有谁受得了。”袁克也一想到她仍趴在自己身上,不禁皱眉。 华胥面露喜色,他知道袁克也会留下她的。 尽量不让太多情绪波涛显现在他脸上,因为华胥知道那会影响她对他菲薄的信任。 丙不其然,她十分清楚自己是不受欢迎的,瞅了瞅石虎凶猛的恶人脸,她抓牢袁克也的衣服抵死不放。 华胥对她的反应略带不解。她该对任何人都不亲近才是,在袁克也的身边却嗅不着她防备的意味,这是什么原因? “找人把她带下去洗干净,不管用什么方法。”袁克也感觉到她不寻常的倚偎。她当他是什么,亲人或者父亲? 由被迫搂紧她的接触中,他发现她瘦骨磷峋,触手皆是皮包骨,这么瘦,他怜惜之心大起。 华胥伸手强迫她离开,在被逼迫分开的那瞬间,她狡黠地逃离华胥的掌握,撒腿又跑。 石虎落井下石地哈哈大笑:“这丫头滑溜得像鳝鱼,真叫人拿她没辙,太好玩了。”直到接收华胥不善的一瞥,他才收了口。 “抓住她。”袁克也皱起了眉。 ☆☆☆ 杀猪似的惨叫声顷刻间传遍整座寨子。 彼不得身体仍是湿淋淋的,袁克也披上短褂套上束裤,火烧般冲出房门外。 两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仆役打扮的女佣,正巧连滚带爬来到袁克也跟前。 “少爷,屋里那个女孩是真的疯了……我们连帮她穿衣服都没办法……” 看着两人衣湿发散的狼狈模样,他颔首:“你们下去吧!” 华胥似乎替他们带来一个可怕的麻烦。 他举步朝着给她安排的小院落走去。 荒芜的院子什么都没有。他们迁移到这里的时间还不够替广场之外的任何居所多作安排,若要说百废待举也不为过。 简陋的屋里除了一张急就章的床和来不及撤走的浴桶,其余,付之阙如。 他没有看见那女孩,耳朵却钻进清越短促。不成曲的小凋;而她,连名字都还无从晓得的疯女孩就跨坐在低矮的窗棂上,肩背靠着窗框,两腿不淑女地抵住另一侧窗框,垂首研究自己的指甲。 她发际儒湿,不再是初见时肮脏的鸡窝头,也不再插满花花草草。那些仆役总算为她换了件称得上不错的衣服,赤足的脚也穿上绣花鞋。 “干净的你好看多了。”虽然他极不愿打断她的自得其乐。他并没有多少私人时间可以浪费在她身上,但他需要知道她的来历姓名,登录了之后她才会有饭吃,或许还有少少的薪资可拿。 她受惊地跳下,眼底的防范陡生,许是习惯使然,她很自然地缩往墙角,而且作好准备逃逸的动作。 为了避免刺激她脆弱的神经,袁克也往惟一的床坐下,他魁梧的身体足足占去半张床面。 这样友善的表示,果然让她紧张的表情松懈下来。 “我知道你会说话,因为刚刚你在唱歌儿。” 话才说完,她小小的脸蛋立即变幻数种颜色。 一只刺猬。袁克也下了断语。 “不谈这个,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不以为自己是有耐性的人,自从家破人亡后,那稀少的耐心便成绝响,而今天,这股殷切又从何而来? 他不该舍弃该做的工作,而在这里耗着。 “不说?”他恢复惯有的冷硬,“随便你是谁,我惟一能给你的忠告就是安静,别惹是生非,那么你就能一直在我的庇护下生活,懂不懂?” 问完话,他开始为自己的自言自语生闷气,他居然蠢得希望得到答案!闭起唇,他迈开大步离去。 他在门外撞见华胥和他的弟弟袁克武。 “哥!” 袁克武是个唇红齿白、活泼的年轻人,他跟袁克也不过相差三岁,在面容之外却有许多的不同,相较他的平易近人,身为老二的袁克也严肃太多,大环境的压力使他俊秀的面孔多出几分沧桑,整个人成熟稳重得近乎死板。 “你不在书房看书,跑出来做什么?” “华胥告诉我山庄里多了个有趣的女孩,我怎么可以不来瞧瞧,二哥从她的房里出来,这回,看明白她的长相了吗?” “这方圆五百里有哪家姑娘你不熟的,我不许你打她主意,要知道她不是你会喜欢的那种类型。”他袁克武花名在外,见过的闺女众多,绝不会看上那棵小青草,不过他心头就是不痛快。 “哥,我是你最最亲爱的弟弟,不是家贼耶,这样防我,难不成你对那个姑娘一见倾心了?” “胡扯!”袁克也沉下脸。 “算了,当你老弟我放屁好了,我要见客去喽!”一成不变的生活叫人生厌,在平凡中求乐趣,他现在就是要研究那女孩会不会成为他的乐趣所在。 袁克也将唇抿成一直线。 弟弟的放荡不羁着实令人没辙。 ☆☆☆ 当袁克武捂着半边脸遮丑似的走近广场,他的举动立刻招来注目的眼光。只有埋头修改着图样的袁克也没有发现骚动,直到一片阴影覆盖住他。 “有事?”咬着笔管,他的思绪还沉浸在工作里。 “我想请二哥把那姑娘给我。”袁克武劈头便说。 “什么意思?”没头没尾,他说啥……这围墙高度应该可以再多个几寸,“再重复一遍。” “我没见过像她那么有趣的小东西,她根本没疯,谁会相信像她那么甜美的姑娘,会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袁克武喜欢那小辣椒,她的手劲还有够大的咧! 袁克也反应过来:“你没有把我刚才的话听进耳朵?” “有哇,可是……” “你若敢动她一根指头,我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克武竟为一个疯女着迷,“你的脑子装的是木屑吗?”白痴! 袁克武一脸受伤:“你这样的指责会让那些爱慕我的姑娘们伤心的。”尽避她们没几个识大字,但相信不会有人喜欢自己将来要依靠的男人是草包。 “够了,回书房去,我忙得很,没空理你。”他每天有一堆焦头烂额的事等着处理,他却拿女人来烦他。 “大哥的意思是答应了?”他喜滋滋地问。 “我什么都没答应你,她不是正常的女孩,别招惹她。”他的警告无比慎重,郑重到袁克武以为自己的哥哥下个动作就是掐他脖子。 “袁克也,你不讲理。” “我不必跟一个根本听不进我的话的笨蛋讲道理。” “把她给我。”他像孩子一样吵闹。 “你脸上的五爪痕不就是她给你最直接的答案?”由抓痕的深度看来,她可一点都没留情呢。 “我就喜欢她那泼辣劲。”袁克武续道。 袁克也终于抬起头:“假如我把那丫头给了你,你保证以后不再跟一堆女人纠缠不清、不务正业?” “唔,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只是一个有趣的小表,值得他放弃一切吗?答案是否定的。 袁克也瞄他一眼,便不再作声,因为他的注意力被远方的一个小点给吸引了。 第二章 胭脂的怪异行为引起袁克也极度的不高兴。 有半个时辰只看见她曝晒在大太阳下,手拿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不规则的图案,再下一炷香的时间里她换了方位,仍旧在弄她的鬼画符,这期间有几个工人向前去撩拨她,却只见每个人都垂头丧气地走开。 袁克也的心情发了癫似的,就随着她偌大的笑容起伏不定。 当他下定决心准备驱逐她的时候,袁克也发现华胥顶替了方才那些人的位置,而且伴着那丫头在她身边坐下。 他们开始有说有笑……在袁克也情绪即将凌驾理智时,他看到的景象是如此。而距离裘胭脂有大半身子远的华胥正试图和她进行沟通。 他还是那套枣色长袍,四方巾已经拆下,任由黑发披散在肩胛,这样的他看起来更显无害了。 “喜欢这里吗?”他往草地躺平,双臂当成卧枕,遥望白云蓝天,“我喜欢这里。”他自言自语。 风撩起裘胭脂的发丝,她一径沉默。 “知道为什么我会带你回来?那是因为你跟我妹妹很像。”他的表情有丝混淆的痛楚飘过,“我知道你是个正常的女孩,不过我不会说出去的,放心!” 他的语调诚恳,透着浓浓的亲切传入胭脂的心,但她还是一言不发。 华胥不在意他的友善是否得到回响,身躯半翻,用手掌支撑头颅,他正视她一直在地上延展的涂鸦。 他细长的眼逐渐放大,不由坐直身子,一改悠闲模样:“这是山庄的平面图……但是大门开错方向了,它的人口照原本设计图是坐北朝南,你的图却是坐北朝东南,这不符合地理至圣文册《玉髓经》里的说法。” 裘胭脂突然起身俯瞰他。 “为什么这样看我?我不觉得有错。”他对勘舆地理颇有研究,若非对名利不够积极,想成为鬼谷子之后的一代宗师易如反掌。 他忽然抚掌大笑:“我竟然跟你认真起来,你一个女子能懂什么风水呢?” 自古以来勘舆地理的领域绝少有女人能参与,一来,女子娇柔的身体不适合经年长途跋涉;二来,大山奇地藏风生水,女体属阴,若遇上煞穴,不利他人又害己身,是以勘舆界仍是男人的天下。 但是,百密自有一疏,想想你漏了什么? 裘胭脂不怒不颦,用树根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你识字?”他差点跌掉下巴。 裁衣刺绣煮食那些无须花费力气的家事,才该是女人应该懂得的事不是吗?她识字又懂建筑图画,就在上一瞬间还试图指正他,而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是精神异常的疯女人。 太多超出寻常的讯息涌入他的脑子,华胥哑口无言地瞪着地上的图发呆。 良久,良久。 “瘟生,你太无聊找地上的蚂蚁谈天啊!”石虎打老远就瞧见华胥蹲在泥地喃喃自语的噱样,忍不住踩着大外八字脚过来看个究竟。 “不要踩我的兵器库!”他抬起沾满灰尘的脸吼他。 石虎压根儿没见过这么“暴力”凶他的好友,不禁往后一跳,骂人的话还滴溜儿在舌尖,又听见如雷暴吼。咦,向来吼人的不都是他,曾几何时改朝换代移君换主了? “把你的臭脚拿开,别弄坏织锦坊。”华胥对他的打扰表现出空前绝后的不友善。 石虎这一跳更远了。好半晌他一直生着闷气,拼命盯着华胥看他还要怎样,不料华胥却不再搭理他。 “妈的!害俺把眼珠瞪得差点凸出来,他倒好,连瞧一眼都不曾就顾着吃沙,真是的,晚膳俺就替你省下来喂咱家的看门狗,饿死你这熊养的……” ☆☆☆ 抱着一肚子气,石虎踱进暂时充当饭厅的大厅。黑鸦鸦的人群安静无声地进食,就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 大厅的正中央坐着认真用膳的袁克也:“怎么?谁得罪你了,刚刚我还以为地牛翻身了呢!” 石虎惊人的脚劲在心情欠佳时更是骇人。 “哼!甭提了,那个兔崽子。”石虎捉起碗就一阵乱扒,以吃饭泄愤。 袁克也也不多问。石虎的脾气来得急去得快,耿直的个性绝少记恨任何人,他并不担心。 一口菜夹到唇边,一个不起眼的影子缓缓出现在门口。因为太过寂静,守卫斥喝她的声音便刺耳得令人无法忽视。 “走开走开,这里不是女人可以来的地方,要是肚子饿到厨房去,要不然等着剩菜剩饭,总之,滚一边去就是!” “让她进来。”袁克也单纯直接地命令,毫不搀杂任何情绪。 侍卫虽然吃惊,还是依令放行。原来埋首用膳的男人全部扬起充满新奇的眼眸。 “就坐这里,以后吃饭也如此。”她旁若无人地穿过面目不善的众人,一脸突兀的笑靥,就像在一锅索然无味的汤水里滴人甜滋滋的糖。 袁克也敏锐地发现,原来面无表情吃饭的部属们,唇角似乎多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和她坐在一块儿用膳,袁克也很难不注意焕然一新的她有头健康乌亮的黑发,虽然还是插满乱七八糟的野花杂草,却不再那么碍眼了。 他很自然地出手收拾那堆杂草,只留下一朵小雏菊插在她的耳际:“这样比较适合你。” “咯!”一团米饭噎住石虎的气管,害他差点岔气,粗脖子涨得通红。 所有的人窃窃私笑,到后来终于化为哄堂大笑。 袁克也并不欣赏他们的笑声,在夸张的笑声响起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逾越的事。他冷下脸自顾地进食。 他的冷凝像瘟疫,马上传染给大家。笑声嘎然而止,周遭又恢复寂静。 裘胭脂晶莹剔透的黑眸迅速地晃过一丝慧黠,然后举筷夹向一盘蒸鱼。 可想而知,高大的圆桌、粗犷的椅子,所有一切全是为勇猛粗糙的男人所设计,娇小的她人矮手短,要想将著筷伸展到离她最远的一盘菜,怎能不闹笑话? 因为够不着,她干脆站到椅子上,这样无法无天的动作简直是惊人之举。 袁克也受够万剑般穿射过来的眼光,他轻喝:“坐下!” 她的胆大妄为绝无仅见。 胭脂不过迟疑了下,袁克也已然将整尾鱼最好吃的鱼月复送到她碗中。 她斗大的笑容灿烂得像小太阳,不只袁克也看见,一屋子的人也全部分享到了她的愉悦。 就只一片鱼肉真的那么美味到能令人绽放出战栗心扉的绝艳笑容吗?不约而同,几十双著子通通瞄准自己桌上那条可怜的鱼。 “克也,俺认识你大半辈子可没见你给谁夹过菜,干吗对这丫头特别?”石虎很难不怀疑。据他所知,就算美如大仙下凡的水佩小姐,也没享受过这样出自袁克也的细心对待。 “或者,你是在抗议我没有替你布莱?”他四两拨千斤地轻语。 石虎惊出一头大汗,方才的轻松自若全被汗水蒸发了:“让你帮我布菜?我宁可把脑袋剁下来算了。”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要他们的一家之主动手?不要什么好处还没沾着,就先叫人乱棍打死。在他们这群人的心目中,带领上下五百活口逃出生天的袁克也是天祗,绝不可侵犯。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筷子的腊肉白菜被放进石虎半空的碗。是胭脂。 他眨眼,眨了又眨,突然抱住碗冲了出去,像火烧似的。 咦?胭脂抬眼,不解地望向袁克也寻求答案。 即使她说不出只字片语,奇异的,袁克也由她清纯旺炽的眸子能了解一切:“石虎从小来我家,你是除了我娘会夹菜给他之外的头一个人。” 那个大老粗这时不知道跑到哪儿哭去了。 她沾了手边的清水,在桌面写道:胭脂没有看见克也哥哥的娘。 袁克也紧盯桌上清俊的字体,喉结滚动着:“谁教你识字的?” 她究竟疯是不疯?原先无关紧要的问题倏地变成一根刺戳在他脑子里,使他浮躁起来。 她可爱甜蜜地泛起微笑,又写着——是义父。 “为什么大家都认定你疯了?”他一点都不以为吃饭时间不适合谈这种敏感尖锐的问题。 她的笑容更形扩大。 ——他们说是就是喽。 这算哪门子的答案?袁克也问了今晚最后的问题。 “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那是绝无转圜的独断句,不是胁迫威吓,是坚持。 她抿唇迟疑又迟疑。 ——裘胭脂。她轻轻写了出来。 会告诉别人她的名字是否表示她开始信任这不苟言笑、古板又无趣的男人?但起码,他给了她长久以来无法拥有的干燥舒适的床,还有熟热的吃食,用区区三个字来交换这些应该不为过吧。 裘胭脂。他咀嚼,然后华胥急如星火的清瘦身影席卷过来,跃过门槛时还差点摔跤。 袁克也熟悉华胥经年挂在嘴畔的浅笑,却没看过咧到耳边的大笑,而现在气喘吁吁的好友就扬着痴呆的笑直往裘胭脂跑来。 他像箭矢冲来,几乎煞不住往前倾倒的力道,不顾众目睽睽,一把捉牢裘胭脂的小手:“我想通了,这座四行山前有溪流朝北口汇入百川,后有四百三十二个大小峰峦,是我一时疏忽算错定山峰才把财门开到坎位,实在错得离谱。” 有关一切勘舆术语知识,整座山庄没人能搭上话,就连袁克也也只懂一些皮毛,这会儿,对一个丫头片子啰嗦,岂不是问道于盲?然而,看她一副了然的神情又不像水蜡银枪装模作样,这其中可有他们不知的缘由?大家索性把饭碗丢开,好奇地想瞧瞧一个黄牙小口的娃儿如何对答。 裘胭脂翩然颔首,食指又沾水。 ——孺子可教。 哇!好大的口气。众人看清桌面的字迹后舌头全打了结,然而华前信服的神情让他们不由得不信,在众说纷纭里,一顿晚膳花去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才结束。 胭脂的知名度在这顿饭之后传遍整个山庄。 ☆☆☆ “可以让我送你回房吗?”情绪一直处在高峰的华胥在晚膳后提出破天荒的要求。 他是个谦谦君子,对男女间的礼数防御十分严格,长相斯文的他也有不少婢女、清白人家的姑娘有意于他,他却始终心如止水,一片冰心在玉壶,完全不为所动,今日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不寻常。 袁克也脸色丕变。 ——我是疯子,你不怕什么时候我会发病又咬你一口?裘胭脂用简单易懂的手语反问华胥。 礼教吃人。从小她便流浪在外,因为没有人要求她必须遵守传统的女子规范,她几乎是随性地生活,然则,她也不是完全不通世故的,她知道在某些时间男人对死板的礼教会奉行不渝,尤其对女人的贞节。 她初来乍到,不想平添无谓烦恼;何况,她越是不引人注意,或者能在这地方多待些时候。 “我不怕。”华胥一本正经。 他的回答出人意表之至。 孰不知,对勘舆地象抱有绝大兴趣的他,基于本身聪敏的天赋,独立研修风水卦相已可比拟布衣宗师之流,但是,在这条学问的道路上却总少了个可以与他互勉、惺惺相惜的人,裘胭脂的出现,不啻就像一个与他学有同道的朋友一般。 看得出华胥眼中热切的光芒,胭脂颔首。 袁克也神色不定地目送两人离开大厅,不自觉握起发硬的拳头。生平,他起了想将拳头送进华胥肚子的念头。 ^#^ 月眉莹盈,月华蕴藉。 屋外,沁人脾肺的青草味像看不见的云层流泻在夜晚的山间,空灵洁净。 “敢问裘姑娘——”华胥开口。 ——我年纪差你一截,怎好让你这样称呼我,还是叫我名字吧!胭脂透过树叶洒下的月光比着手语。 “闻道有先后,姑娘懂的未必比在下少,这跟年龄无关。” ——对天文地象我只是粗懂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观天相,试风水,这在《黄石公三略》,姜太公极反其常的《六韬》中都有记载,毫无玄机可寻。 裘胭脂虽然没有从她义父身上学到面相之说,但看华胥双眼清湛如水,额头饱满光润,不是居心叵测的人,要不然她今日就不会贸然跟着他回来了。 “但《玉髓经文册》的奥义却不是人人能懂的。若是我早生个几年,或者有缘能见到虞训宗师,当面向他请益,这不知该有多好!” 虞训,据传他是一个精通天文的隐士,当年曾助宋太祖赵匡胤夺得天下,但太祖平定江山后,虞训就失踪了。江湖流传太祖匡胤因忌讳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恐怕对自己的将来不利,要加以斩草除根,但虞训自陈桥兵变后洞悉了太祖的阴谋,至此便隐姓埋名,终老于江湖。 时移日迁,改朝换代,江湖又有风闻迭起,据说虞训的后人被今朝大祖招揽为勘舆国师,却被奸人所害,重蹈先人浪迹草莽的覆辙。 而《玉髓经》便是虞训当年流亡时呕心沥血的著作,后代只要对山医命相有兴趣的人莫不将它奉为圭桌,虽然如此,书中许多艰涩深奥的理论却也令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白白抓断发根,徒呼负负。 裘胭脂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或许她会考虑将他纳人她义父相传的接棒人选,但不是现在。 ——请留步,夜色已深,我要歇息了。 安歇,通常是不伤人的最好理由,也能让自己获得该有的宁静。 华胥微涨红脸,退了下去。 “且慢。”袁克也的声音从一排白杨树后传抵她的耳畔。 她的肌肤就着月光反映出润泽的象牙色,随风微曳的黑发仿佛融人凉凉的暗夜里,他着迷得几乎神为之夺。 只是一个相处几时辰的小女孩,没道理为她牵肠挂肚的,而她做到了。他傻乎乎地随着他们的背后而来,看着两人比手划脚,有说有笑,一时之间,只觉胸腔里的心乱七八糟地狂跳着,恨不得跳出来分开两人。 ——有事? 他炯炯的黑眸使她不安。 袁克也喉结动了下,不由分说地捉起她的双掌,粗暴地擦拭着:“下次不许让男人轻易触模你的手,明白吗?” 他粗糙的手劲搓得她发疼,错愕之余用力地抽回已经发红的手,急急打手势。 ——胭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去拿纸笔,你把该死的话再重复一遍。”他鼻翼愤怒地龛张,因为自己看不懂她的手势。 她急急拉住他,朝袁克也伸手。 “等我一下,一下就好。”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情急下,胭脂索性抱住他的大手,将之掌心朝上,顺着他宽大厚实的手掌写起字来。 ——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他也不懂,奇异的是,看着她垂俯的头颅,认真的模样,还有手指在他手心移动的轻痒触感,他的火气居然消失了。 “对不起,我刚才一定弄痛你了。”她如此的娇小玲珑,只怕承受不起任何加诸于她的外力。 那道歉的声音这般清楚,一字字还在胭脂的耳边震荡,她把指尖停位于袁克也的掌中央,慢慢抬头。 没有男人会道歉的,尤其是跟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子? 她的心在战栗,或许,她遇到一个其他女人穷其一生都不可能遇见的奇男子。 ——没有。别开眼睛,她写出答案。 霍地包住她舞动的纤指,袁克也说道:“你识字,从明天开始我要你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侍女。” 她摇头。 他的火气又冒出头:“我要你帮忙管账,整理文件,甚至只要是山庄里的大小事,你都可以插手去管,我不会把你局限在我身旁的。” ——我不懂那些东西。 “不懂就来问我。”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答应你,就可以一直住下来? “不愿意吗?” 再次缩回自己的手,胭脂脸色一整。 ——你不在乎我会替你带来麻烦? “我的麻烦肯定不会比你少。”血海深仇教他如何能忘! ☆☆☆ 裘胭脂一直没有给袁克也什么明确的回应。翌日,膳厅里也不见她的踪迹,他不着痕迹地询问,却没人看到她。 “克也,你对裘姑娘似乎特别关心?”慢条斯理把馒头往嘴巴放的华胥嗅出些许的不对劲。 “你有意见?”给他责难的一瞥,袁克也语气冰冷。 “怎么会!” “那最好。另外,我想知道你哪学来的手语?”不看一眼桌上的食物,他想到从昨夜就一直悬挂在心里的疙瘩。 “学堂里有一两个这样的孩子,为了跟他们沟通,很自然就学会了。” 袁克也剑眉微蹙,心里仿佛拿不定主意:“教我。”他有些不自然,喉咙卡了什么似的。 “咦?” 袁克也一拳敲在餐桌上,汤水全溅了出来:“要我重复几遍?不管你一天有多少工作,总而言之,你必须挪出一炷香的时间教我手语,就这样了。” 他不是磋商,是命令。但是,在微微的呆愣后,华胥大笑。 “原来,你有求于我啊!”他算是袁家的食客,和袁克也相交也有好几年,他认识他,但发誓没看过好友欲言又止的别扭表情,这回,是大开眼界了。 “是又如何!”袁克也毫不逃避。 “可以问为什么吗?”现在略带人气的袁克也比较像几个月前的他,热情、爽朗,那些原来拥有的特质全在数月前的一场大火中消失了。家破人亡的悲痛扭曲了他善良的本性,倏地由他兄长转移到他肩膀的负累重担,迫使他一夜成人。 他看着袁克也咬紧牙关,忍常人所不能忍,每天做得像头骡子般,就只为了让原来依附袁家庄讨生活的人们能够再度安居,不再过那流离颠沛的日子;而他也的确做到了。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实则,只有袁克也和他最明白,未来是一条充满挑战的路,白手起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像虹儿。”这就是袁克也的回答。 袁家有五个兄弟姐妹,三男二女,然而,除了袁克也和克武逃出生大外,其余的完全不知下落,而袁虹儿,是最受疼爱的小妹。 “原来是这样。”华胥离开椅子,“你让我惊讶,在我以为,裘姑娘一点都不像虹儿。” 是谁当局者迷?又是谁冷眼旁观? 第三章 马缨丹开满紫橘白的小花,不只顺着整条野径生长蔓延,连山丘上也散落着一大片。 暖暖的太阳下,裘胭脂就坐在地上忙碌地穿着花环,用蚱浆草心一朵朵贯穿马缨丹的花心。这是浩大的工程。而小山岗的花堆里赫然放着两个白胖的馒头,此刻正招来蝴蝶刺探。 “呜……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啦!”是小孩的啜泣声。 裘胭脂由山丘往下眺望,一只水桶倒在羊肠路径上,桶内的水一滴不剩,全被泥土吸收了,而闯祸的小孩约莫才五岁大,正哭丧着脸。 “唉呀,你不要哭了,烦不烦哪,就这一点点水都抬不回家,会让娘担心的,笨蛋!我一开始就叫你不必来碍事,这会儿果然……”老气横秋的另一个孩子不过只比哭泣的男孩高那么一些些。 小男孩帮了倒忙,焦急之下哭得更厉害了。然而他的眼泪被一根清凉的指尖给抹去。 泪眼模糊中他看见一张甜蜜的脸。 裘胭脂比手势。 ——就因为弄翻水掉眼泪,这样是不行的。 她把编好的花圈挂进男孩的手腕,又继续比手势——姐姐知道哪里有干净的水源哟,而且又近,我带你们去。 “喂,你不会骗人吧,这水我们可有急用耶!”做哥哥的警觉性比较高,对不曾见过的陌生人提出疑问。 裘胭脂又变出一只手花环递给他。 ——相信我。 她提起水桶,蹦跳地往另一条山路走去。 做哥哥的看了看花环,用力握紧,然后朝停止呜咽的弟弟偏头:“她是个哑巴,应该不会骗人,走吧!” 绕过弯曲的一段泥路,碧波似的水潭豁然展开在三人的面前,潭水银光粼粼,清澈得足以一眼看见潭边的石块和蝌蚪。 孩子终归月兑不了孩子气,蝌蚪和悠游的小鱼苗早早吸住他们的注意力,根本忘了所为何事。 裘胭脂也不催促,任着他们玩到尽兴。 她看见哥哥手上抱着一堆蛤蜊,小小的手盛不了多少,一边走一边掉,他那可惜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懊恼模样让胭脂看进了眼底。 两兄弟槛楼却干净的衣着显示他们拮据的生活,胭脂随手摘下芋头叶,朝哥哥比着手势。 她要他将蛤蜊放在芋叶中,自己也加入寻蛤蜊的活动。 ☆☆☆ 简陋的小木屋,暗淡的光线下,胭脂在山庄的最偏僻处见到了邯恩、邯德的娘亲。 斑挽的发,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粗衣布裙虽然缀着补丁却很干净,一点也不见粗鄙模样,最引胭脂注意的是木雪琴的面貌。虽然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容颜依然姣好,端庄的气质,恬适静淡,婉约柔美。 她对胭脂的缺陷报以平常的心态,怜悯自始不曾在她的举止中显露过。 “我不知道要如何感谢姑娘才好。”从来没满过的水缸此刻是盈满的,一桌的野菜足够他们一家丰盈好几天,木雪琴对胭脂满怀感激。 ——别谢我,野菜蘑菇都是邯恩、邯德摘的,我只负责带下山。不过举手之劳,重要的是她玩得非常愉快。 “娘,恩恩把要腌的长年菜统统搬到屋外了。”红扑扑的小脸由门外探出来。 “娘就来。” 贫寒人家靠的就是一些季节腌渍物过活,邯家也不例外。 ——我可以帮忙吗?胭脂沾水在桌上写道。随即,她双手合十道歉,穷困人家几乎目不识丁,她写字谁看得懂啊? “我识字。”木雪琴说道。 咦? “未出阁前,我上过几天私塾,后来,家中生活实在太苦,供不起我念书,才放弃。”一点点的认命,一点点的无奈,因为太淡了,反而深刻。 胭脂点头。“如果不介意就一起来吧!”胭脂的亲和力深得木雪琴的心。他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即使克守本分也难免遭人冷眼,胭脂的亲近让她有了温暖的感觉。 将已经曝晒过的长年菜撒上粗盐,放人准备妥当的大水缸,再加以重石便可,但对什么都好奇的胭脂偏要站在上头踩它一踩。 袁克也看到的就是她撩高裙摆,果着半截洁似藕的小腿站在水缸里回旋跳跃。 她红如番茄的双颊比阳光还耀眼,她对小男孩露齿而笑的表情令袁克也紧绷的怒颜有了重大的改变。 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形转移,他的眼光离不开她。 两个骤来乍到、高大威猛的男人赶走了所有的愉悦气氛,邯恩。邯德被木雪琴揽进怀里,母子三人缩了缩。 石虎皱眉瞅了木雪琴太过削瘦的背影一瞥。 这女人干吗吓成那样?他们又不是毒蛇猛兽! “下来。”袁克也根本不曾注意木雪琴母子的存在,眼睛里只有裘胭脂。 胭脂用大眼瞠他。他不知道自己破坏了别人的快乐吗?但是,他为什么来?她站在菜缸里仍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面貌,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下巴性格的弧线,还有双她见过最优美的双眼皮。 因为这些,她的心滑过不明所以的骚动,就连脚心都冒起烧灼的热气,直抵脑子。 这种感觉太怪异,太太太……她无暇将剩余的羞涩吞咽,已经被人用铁臂圈住大腿抱了下来。 这是怎样的亲密姿势?为了平衡自己,胭脂不得不紧扳住他的肩。她俯瞰他,以从不曾有过的角度。 紧密贴合的躯体,胭脂感觉到袁克也由衣服透出的微温。 沉默在他们之间铺张开来…… “裘姑娘,你差点害死我石虎,为了找你,咱们少爷几乎没把山庄给翻了。”石虎骤然插进声音,抹煞了一切似有还无的情愫。 袁克也将她放回地上,收回手:“为什么到处乱跑?”她可知道他为了她浪费多少时间,又延误多少工作? 胭脂很自然提起袁克也的手腕,轻写道:——有事? 石虎看着她大胆的动作,忍不住喘出气来,接着,他把胭脂拉到一旁,好意地训斥:“丫头,别说我石虎没照顾你,一个女孩家怎么可以随便模男人的手,就算咱们少爷不吭气,你不怕别人指点吗?下次绝对不可以了。” “是我允许的。”袁克也瞅着石虎握住胭脂的手,眸色逐渐变深。 “少爷,这样不合礼教的。”虽然他是大老粗一个,起码的道理他还懂得,怎么他的少爷却迷糊了? “谁在乎那个!” 袁克也懒得解释,他握住胭脂的手:“跟我回去。” 胭脂拼命摇头,因为心急,所以手势如飞。 ——我还不能走,雪琴姐需要我帮她。 袁克也的脸色大变。胭脂眼花绦乱的手势别说看不懂,就连她眼中的急切也不明所以。他痛恨这样的情况。 “住手,你到底够了没有?不要以为每一个人都懂哑巴话,我要你回去你就必须服从,不许讨价还价。”对谁,他何曾千方百计迁就过?为何她不懂! 话甫落地,他千真万确地看见她受伤又强忍怒气的眼神。 “石虎,你留下来,”他瞅了瞅木雪琴,“她有什么需要的,你去想法子。” “少爷!”为什么是他?迎视袁克也毫无转圜的目光,就算有再多抱怨,石虎也说不出口。 他回头,眼光冷不防和木雪琴怯弱的眼相逢,瞟见她如临大敌的害怕模样,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 袁克也用两指吹出长长的口哨,不消一会儿,一匹通体皆黑的马从树林中奔驰而来,它喷着气,倔傲的神情好像它才是主人似的。 胭脂一眼就看出它是匹野马,原来惴惴不安的脸蛋整个垮了下来。不待袁克也作出什么反应,她开始拼命摇头,试图逃开他的身边。 “你发什么疯?”刚才她不是已经安静下来了,她不会是害怕吧?“它虽然庞大,只要你不招惹它就没事了。” 她挣扎得更厉害,几乎手脚并用。她不在乎他用言词伤她,但是打死她都不上马背。 胭脂没头没脑的殴打其实对袁克也来说是种新鲜的经验,撒娇发嗔的女人他见过太多,却没哪个女人敢对他拳打脚踢的。 他看得出她脸上的惊惶绝不是假装的:“告诉我你见鬼的曾发生什么事,别乱七八糟地发泄。”他以大手包住胭脂的,强迫她直视他。 她眼中有泪花飞转,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眸蒙上水雾,那脆弱和楚楚可怜的模样,笔直撞入袁克也的心。 将她拥进怀里,他不否认自己在初次看见她的时候,那股想把她揽入胸膛的就已根生。 他轻轻地摇晃,虽然不知道这样的安慰能不能生效,但,这是他惟一知晓的方法。 他的怀抱给人安定和无比温暖的感觉,胭脂从不曾在这样的胸膛待过,有许久,她挣扎着想要不要起身。 ——是不是男人的胸膛都像你一样温暖?她弯腰用指头在地上写着。 “你喜欢我的怀抱。”他的声凋有些不稳,仿佛颠簸着欣喜。 有些害羞,不过胭脂还是诚实地点头。她真的很喜欢,如果可以,她想多赖一会儿,因为,从来、从来没有人这么抱过她。 袁克也索性靠坐在大树根下,又将胭脂揽近他:“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一早就不见了?” ——我在后山找到一个好地方, 没有人知道她除了是个勘舆师之外,还懂地脉。 那是一个废矿。 “它好得足以让你连早膳都省却?”她的好动是与生俱来,想把她拴在屋子里恐怕是免谈了。 ——管小厨的絮青姐给了我两个馒头。 咦?说到馒头,她把它放哪去了? “连小厨房的人你也认识?”袁克也搜索柳絮青的模样,只依稀记得她是专门伺候水佩的婢女,除外,再无印象。 ——今早我帮她起灶火认识的。 “看不出你什么都会。” ——我会的事可多着呢! 为了要活下去,有什么不能做、不能学的?! “譬如,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们靠得那么近,想忽略都不可能。袁克也微笑地从腰际拿出两个灰扑扑的馒头,“我的运气好,从路上捡到的,不如送你吃。” 胭脂瞪眼。 ——馒头是我的。 她想起遗留在山丘上的食物,那明明是她的。 “一个早上你还真跑了不少地方。”找人的滋味不好受,他总算是领教了。 ——这里是好地方。 “华胥也这么说过,你们俩讲话的口吻还真一致呢!” ——他是好人。 “哼!”袁克也不乐意见到她对华胥表示善意,“都晌午了,我去抓几条鱼来当午餐吧!”他不以为两粒馒头足够填饱两人的肚皮。 她点头。对挨饿成梦魔的胭脂而言,没有什么事比祭五脏庙来得重要,就连袁克也,她最爱的怀抱都可以暂时牺牲。 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袁克也迅速削下一根树枝,去除不必要的枝叶后,将一端磨尖,那就是他捕鱼的工具。 半晌后,漫着香味的鱼已经变成两人的果月复品。 ——好饱。 捂着肚皮,胭脂心满意足地朝天倒下。 袁克也放任她随性的举动,她的一切行为都不能以常理论,如果要求她必须跟所有的大家闺秀一样,他相信毋需几天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打他眼前消失。 他不愿承担那种后果。 胭脂月兑着取水灭火的袁克也,又把眼光投注蔚蓝青大。心想,有个人在身旁的感觉好好喔,如果以后都能这样,那该有多满足啊……她没能想完,眼一合,就坠入软软的睡虫引诱里,沉沉睡着了。 她居然这样睡着了!袁克也凝视她无暇的容颜,忍不住触了触,那温润的感觉出乎意外地好。之后,他也仰身躺平,将她揽进自己的臂弯里,顶着她的发心含笑进人憩息。 ^&^ ——我曾被奔驰中的马蹄狠狠踹过,差点没命。 在回程的路上,胭脂说出她对马儿的畏惧,她知道袁克也看不懂她的手语,所以用最浅显的方式表达。 袁克也一僵,不知是关心或生气地冲口而出:“没人告诉你那时候的马再危险不过?”她的聪颖和痴笨是怎样分野的? ——那时候,我饿了好几天,连头都是昏的,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袁克也一点都不曾怀疑她拥有一身勘舆本事,真要糊口并非难事,但是在他的心里却以为,在这时代,一个男人要养家活口已殊为不易,更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山庄的马厩距离主屋很远,你大可放心。” ——因为你的善心,我帮你整理家务,当作报答。 她义父教了她许多东西,物品买卖、账目记录、持家待人,她懂得的可不只地脉风水。 “看起来我要感谢那两条鱼。”他不以为她会把家务弄得多好,但与其让她到处乱跑,不如给她她喜欢的事做。 在他沾沾自喜的同时,殊不知这是宠溺裘胭脂的开端。 ☆☆☆ 深沉的夜。 简陋的书桌,两把凳子,就是所有了。 纱罩灯照亮宽广的空间。 “你今晚就睡在这里。”指着已然铺上垫被的长椅,袁克也说道。 罢沐浴饼的裘胭脂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到这里。 虽然那厚厚的丝被看起来十分柔软,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好。 ——我喜欢昨夜那个房间。 就着袁克也准备的纸笔,她飞快写着。 罢刚,她还在那里。 “太远了,我看不到你。”他不要她又不见,今天那样的寻找太伤神费力,一次就够了。 ——我坚持。 “这件事由我做主。” 她转身逃到华胥身后,对着袁克也一径摇头。 “出来!”她竟敢!可恶。 她从来不曾服从过他的命令,为了抗拒他,居然躲到另一个男人的背后,杀千刀的。 他的表情的确吓人,裘胭脂大气也不敢喘,她发现自己好像被蛇盯梢的青蛙一样,全身无法动弹,他为这样的事发火,不是太奇怪吗? 他把她当成什么?她再卑微,好歹还是干净的身子,一旦在这里歇下,不全毁了。 她再度违背他的命令,十指紧紧抓住书桌,当作支持的力量。 莫名被当成箭靶对待的华胥只觉眼花缘乱,行动如风的袁克也已经钳住裘胭脂,将她摔到躺椅上。 “不要让我看见你躲到任何男人的身边,否则,我会先砍了他。” 他的声音冷如泛寒光的利刃,断然出鞘。 胭脂抿嘴,朝凶恶的他伸出尾指。 “我……”华胥捂住自己合不拢的嘴,暗示地对胭脂拼命乱摇一通。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敢骂他的好友,简直是跟老天爷借胆。 一个要砍他的脑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他到底要站在哪一方才有可能安全撤出暴风圈。 袁克也冰削似的朝他一瞥,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呜……好苦哇,为什么他要坐在这里做饼馅儿呢? “说,她那小指头是啥意思?”袁克也不会蠢得以为是在称赞他。 “都敲二更了,你不是还要学手语吗?咱们赶紧上课,明儿个还有一堆事呢!”顾左右而言它,华胥不以为自己能活着走出书房的大门。 袁克也阴沉着脸落坐。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华胥不得不祭出法宝,他压低声浪:“就算你把她当成虹儿,可也不用将她拴在身边,要是传出去,以后怎么可能替她找到好婆家?” “我会娶她。”袁克也用一种无趣透顶的表情睨着他,斩钉截铁地说。 “克也……”华胥申吟。 “上课了!”绝无他议。 胭脂积满对袁克也的忿恨很快地在他专注的背影后化成矛盾的心情。 一个人怎能可恨又可爱,虽然她无法言语,却有眼睛和耳朵,她看得见、听得清,看着他专心一如小孩,用力地比着略带笨拙的手势,那认真逼出了她盈眶的热泪。 ☆☆☆ “她睡着了。”华胥提醒袁克也。 “我知道。”他头也不抬。 “这样好吗?” “很好。”他对答如流。 “那……水佩姑娘呢?你准备怎么安置她?”华胥提到虞水佩时,平平的音阶突然扬起了几个仄音。 “我不认为她跟胭脂有什么关联。” “你明明知道她的心里有你。”他沉黑了脸。 袁克也停止手中挥舞的笔管,双眼幽沉不见底:“她的脸,是我的责任。” 在火窟里,他若能及时将她救出来,她依旧能够完好无缺。 “重点不在她的脸,我要知道的是你打算在迎娶胭脂后给她什么样的名分?” “我何时说要娶妻?”他只说“会”,却不代表一定。 “难不成你只是逗着胭脂玩?” “我以为你认识我。” 是什么扰乱了华胥的冷静自持?他着急的人是谁?胭脂或水佩? “你不会让水佩一个人孤独终老,一辈子孤零零的吧?”华胥的冷静自持早飞出八千里外去。 “华胥?”袁克也对华胥的反常留了心。 他没见过华胥对哪个女人表现出特别青睐,就止于裘胭脂,现在为何对水佩的事也关心起来?这不由得令人顿生疑窦。 华胥知道自己不只失言还逾矩,激越的面貌顿时融化,恢复原先的宁静冷然。他居然在袁克也的面前失去分寸,而且为的还是虞水佩,一个不知道记不记得他的女孩。 华胥努力表现船过水无痕的无动于衷:“没事,今天那些整辟水源的工人们弄混了我的脑筋,所以失言了。” 袁克也深深看着他,给他答案:“家仇未报,遑论儿女私情。” “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里,你去歇息吧!” 虞水佩在他心间是块不轻不重的石头,她是他的责任,一生一世。 第四章 由华胥那里调来山庄的分布图,胭脂放弃想要走遍山庄的想法,若非要把占地遍满整座山头的领地巡视一周,除了跟自己的体力过不去,惟一的法子就是驾马车,但是马车势必由马匹来作动力,她思前想后,决定不拿自个儿的小命开玩笑。反正袁克也要求的部分只有主屋,她力有末逮,就看得见的范围吧。 主屋共分成十二个部分,厅堂楼榭亭轩阁等,庭园毗连,由复廊贯穿。 走过花冈岩门垛,绕桂丛,胭脂看见一座曲形小楼,蹬道延伸,藤萝满布在石阶、磐石上,小楼西隅,可见花丛竹径连绵着一弯碧塘,水塘环着水榭而筑,绮春丽色全括在其中了。 这里几乎是整座山庄的精华所在,所谓的精华,是指它的完整和雅致。胭脂所看过的绝大部分建筑都只是粗胚,袁克也甚至睡在书房,不过一道拱门之别,环境却是云泥之别。 啁啾的鸟啭吸引她踱向回廊深处。 胭脂从来没看过那么漂亮的女人,玉簪金钗,绫罗绸缎,都不是重点,那逗弄笼中鸟的侧面是润玉雕琢的绝色,身形款摆,就像一片飘飘流动的云。 她傻不愣登地张大嘴,很久都忘了合起来。 “你是谁?”虞水佩发现了胭脂。她这幽雅园绝少有人进出,有时寂寞得连落叶的声音都听得十分清楚。 胭脂靠近她。 虞水佩缓缓转身,用手势阻止她的前进:“请留在原地就好。” 她怕吓着她。 ——你不欢迎我?胭脂仍旧以手代替嘴巴。 虞水佩被她无声的言语转移了注意力。她淡漠的娇美神情有了些许改变:“你不能说话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胭脂点头。 因为怜悯使得虞水佩忘记遮掩另外半边的脸,等她瞄见胭脂脸上的错愕时,才匆匆想掩饰。 没人能忍受丑陋的。她转头就往更深的走廊跑。 胭脂跳脚。她干吗要跑?她一点都没有嘲笑她的意思,任谁乍然看到截然不同的脸总会吓那么一跳,她不是故意表现出伤人的模样,真的。 “不要去打扰她。”她的脚步被森寒的男声禁铜。 袁克也是生气的,仿佛她无端闯入他的禁地般。 ——我走呀走的就走到这里来,我不认为打扰了那位姑娘,她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我想,我可以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袁克也无情地打击她:“我不以为你能说话!” 胭脂责难地瞪他——如果可以,你以为谁想变成这样! 他毫不退步:“山庄的任何地方你都能去,惟独这里不行。” 她还是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瞪他,恍惚间,袁克也以为胭脂会掉下泪,结果她只是冷然地收回目光,默默走开。 这一切全部落人去而复回的虞水佩眼中。 起先,她听到袁克也威严的声音,怕他迁怒那可爱的小女孩,便赶紧回头,想说明原委,结果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袁克也不是难亲近的人,但是她怕他,那是一种无以名之的感觉,她从来不曾正眼瞧过他,是不敢,虽然他称得上是亲切待她,却很难说上几句体已话,对他保持适度的疏远,反而觉得容易些。 但是,那女孩不同。 虞水佩几乎要赞赏起她的勇敢,她不发一语地瞪视袁克也,虽然没有半点声音,却活生生像提高嗓门跟他斗气般,这种事,她绝办不到。 或者,她该找个机会好好认识那小女孩…… ☆☆☆ 胭脂以为自己并不伤心,她跑得飞快,惟一的想法就是离袁克也远远的。 “站住!”袁克也清越的呼啸声随后而来,人也宛若鹏鸟阻断胭脂的去路。 他太清楚她了,想硬碰硬要求她遵循自己的规则做事是绝无可能的。 懊死的她还以为一再挑战他的权威是好玩的,真是该死得不得了! 他的手触向她,胭脂蹬蹬退了老大几步。 ——不要过来。 袁克也置之不理,再一个大步,双手抱住了她,身体也靠近了。 “偶尔,你也该服从我,自从你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总是挑衅我的威严与耐性,你以为我还能忍受多久?”他的眼中跳跃着危险。 胭脂试着挣月兑他的钳制。没想到,她不动则已,一动,袁克也的身体便狂鸷地贴近她,将她玲珑的身子束缚得密不通风,深猛地吻住她。 他吻得她七荤八素,吻得她意识全无,吻得她双脚发软,只得如溺水般攀住他的肩急促喘息。 “我知道你跟一般的闺女不同,离经叛道的事对你太过理所当然,不过,你要是考验我的心脏功能过度,变成寡妇可就不好了。”他喜欢她酷着脸的俏模样。 她轻叹——没有人会娶一个哑巴媳妇。 他磨蹭她的颊:“我知道你不哑。”他还记得她哼的那首小曲儿,“不过,我不在乎,有你在我身边就抵得过一切了。” ——你在冒险。 “是因为我没有照着规矩来?”或者他该依照迎亲下聘的方式来? 他猜错了。 ——我很高兴你要我,可是,我不能答应。 “告诉我为什么?”放在她腰际的铁臂逐渐加重力量,袁克也气得握紧双拳。 她总有一堆理由抗拒他,究竟她想逼迫他到哪种程度? ——我不能说。 她抿紧了唇,像深海里的蚌壳。 袁克也瘦削的下颔坚决扬起:“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那可就错得一塌糊涂。别忘了,这里做主的人是我。” 他要她,就算天塌下来也绝不改变。抓住胭脂,他重重地吻她。 他要随时随地能亲她、吻她,直到她改变主意爱上他为上。 ——你简直是…… 胭脂气结。这狂野的男人眼中难道没有礼法了吗?随便想亲就亲她,虽然……没错啦,她是挺喜欢他的亲吻——还有被他拥抱的感觉,但,这样好吗? “走。”袁克也一离开她的唇,就毫不费力拖着她往来时路走。 ——你听听我说话,不要只顾着走。 胭脂用仅有的一只手拼命挥舞,想劝阻他接下来可能会有的疯狂行为。 “闭嘴!”他看也不看她,神色不定,跟刚才吻她时的袁克也判若两人。 这样的袁克也有点陌生,起码是胭脂不曾见过的。 ☆☆☆ 袁克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胭脂一路由山庄外走进尚未完工的大厅。 “坐下。”指着一把太师椅,他偏头示意胭脂不许妄动。 站在不远处监督木工工作的华胥踱了过来。 “她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他所散发的凌厉气息让华胥从屋外就感觉到。 袁克也冷峻地睇了眼好友:“我要一个婚礼,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准备。” “什么?”华胥手中的准线掉了下去。 “就这样。”吩咐完毕,捉起胭脂的手便往屋后走。 袁克也随便抓过一个侍女:“去准备热水给小姐沐浴,等一下将她送到我的书房来。” 侍女唯唯诺诺。 ——克也是混蛋!裘胭脂气疯了。 “不要以为我看不懂,下次我会直接打你。”她以为他浪费整夜的时间学一堆手势是学着好玩的吗?那么,她是小看他了。 胭脂嘟起嘴。他未免太好学,也聪明得过分了,居然短时间内就学会她花了许久才熟悉的手语。 “好歹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应该多点笑容才对。”不顾侍女在场,袁克也又淬不及防地偷了她一个吻,惹得侍女睁大眼睛红了脸。 胭脂苦于无法出声,任凭她的手语再快也来不及阻止他,虽然满心五味杂陈也只好认了。 真是倔强的女孩。袁克也确定自己一旦娶了她,日子非过得高潮迭起不可。 也罢! 在他痛苦的心无处可去时,她的出现抚慰了他,分散他心灵深处的扭曲,然而他的心思就不可控制地索绕在她身上,要他不见她,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哥。” 袁克武萧飒的衣料悉萃声隐约响起,矫健的身影也来到袁克也跟前。 他风尘仆仆,却笑容可掬。 “我一回来就听见不得了的消息,下人们说你要娶妻了?” “是” “咦?要被我称呼二嫂的人选不会是水佩吧?”袁克武是袁家的异类,不管袁家大大小小,他总直呼其名,一点都不忌讳。一直以来,他只对失踪的大哥袁克闻保留些微尊敬和畏惧。 “胭脂。” “呵呵,果然不出我所料!” “什么意思?”袁克也的声音往下沉。 “别紧张、别紧张。”他仍不改嬉皮笑脸,“你真要喜欢水佩,早在姨娘将她寄托在我们家的时候就将她迎进门了,不会拖延到现在,一晃五年都过去了。” 虞水佩的娘家说穿了只是袁家一房远方亲戚,因为家贫,自幼在袁父的做主下住到袁家来,原本打算将她和袁克闻凑成一对,但因两人年纪过于悬殊而作罢,后来退而求其次,又在长辈的默许下将她许给了老二克也。 “不要胡扯一些有的没的,我要你去查探的事情有了结果吗?”袁克也对这些事没兴趣。自始,他不曾允诺过什么,也不可能为了同情心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开玩笑。 “我就知道你关心的是这个,好歹也给身为你弟弟的我一些时间哀悼伤心,胭脂毕竞也是我看中意的姑娘啊!” 袁克也没上当:“或许,你想先吃一顿饱拳才准备说话?” 为什么他会有这么个聒噪又不正经的弟弟? “克也,你越来越严肃,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你了。” “我笑不出来。”当一个人被过重的责任义务和血海深仇捆绑住时,就已经失去微笑的权利。 “算了。”袁克武偌大的笑靥亦退去了。 从小他就是备受宠爱的幺儿,他不是幸福得忘却该有的伤痛,他只是以为加诸心理无穷的愤恨,在未曾报仇之前就会先毁掉自己,所以,他不让仇恨侵蚀他,只是记住那刻骨铭心的痛楚,化悲恸为力量,让自己仍是自己。 “说出来你一定不相信,有几路人马追着她跑,我只在小镇的客栈住了一宿,就看到三批人在追踪你那未来的老婆,啧啧!真有趣,不过,也挺复杂的,关于把她娶进门的事,要不要重新考虑?” “那三批人是什么来路?”袁克也不理会他的调侃,一旦决定的事,就算眼前是火坑,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三批人出手都很大方,使的全是京城的银票。一家‘庆生’,一家‘满楼’,另一家,嘿嘿,是跟皇帝老儿走得最近的‘宝芝号银楼’,如何?” “我要你再回去盯着那些人,有消息,用信鸽传讯。” “咦?我刚到家……” “你不会以为他们是来看胭脂的手语吧?” 袁克也一句话堵住袁克武的嘴。 “看在我那未来的二嫂面子上……” “这跟胭脂一点关系都没有,做你该做的事去。”净会耍嘴皮,令人头痛的家伙。 ☆☆☆ 紫丁香的香味还残留在皮肤上,沐浴后的清爽舒适让胭脂一动也不想动地靠在窗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牙梳梳理自己松散的发丝,眺看光秃秃的小花园。 她的姿态并不撩人,但是袁克也一进来就被她那飘逸又浑然天成的动作给吸引住了。 她经常披散的乌丝此刻络成厚实的一绺垂在肩际,一件素净雅致的薄衫长裙,肩覆比甲,比甲上有云霞般的绣花,直达胸前敞开,又在腰间束着一条帛带,下据飘飞,身段紧俏,窈窕美丽。 他的眼冒出激情的火花:“我来。”接过她手中的牙梳,袁克也一板一眼地替她梳理起美丽的乌发。 ——我…… 胭脂困难地吞咽口水,她没发现他是怎么进来的。 “别怕我。”他也坐上窗台,让背靠着窗框,使胭脂的身体偎着他。 胭脂很想忽略他带来的影响,偏偏越是努力,肌肉越是紧绷。 “我一直在想,不知该在这丑巴巴的地上种些什么才好?” ——桂花、玉兰、茶花、紫薇都好,花开时满院清香,我义父最爱山茶,他说茶花就算不开花也青葱可爱,最是宜人。 “这是你头一次对我提到你义父,能将你抚养成这般聪明的姑娘,可想而知他老人家一定不简单。” 窝在袁克也温暖的怀里,胭脂的防卫逐次松弛。 ——可不是我吹牛,义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好厉害的呢!不过,他一点都不老哦! 孺慕之情毫不掩饰地浮现在胭脂的脸蛋上。 虽然吃这样的味儿太没道理,袁克也却难免皱眉。 “那,他老人家呢?”既然是她的义父便是长辈,敬语照旧。 ——不知道。 为了逃避奸人的追杀,他们只好兵分两路逃亡,已经久无音讯了。 袁克也握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手指。够了!原先,谈及胭脂的义父只为转移她的注意力,如今目的达成,她才是他的主要目的哩! 他的吻又暖又痒,吻得她心慌意乱。 ——别—— “起风了,我们到床上。”不费吹灰之力,袁克也抱起她。 ——我…… 袁克也没有放开她:“我知道这样的婚礼太过草率,但是我要确定你会一直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语毕,他随即覆上她的唇。 胭脂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吻她,不料,他的舌一探入她的唇就辗转吸吮,那狂欢炽烈的吻夺取了她所有的意识。 他的手开始游移在她的香肩、曲线玲珑的腰肢及柔软的臀上,他大手过处,胭脂的衣服也跟着掉落。不久,她身上只剩一件肚兜,猩红的颜色宛如胭脂粉颊上的酡红。 她膛大眼睛,他捕捉到她眼中的惧意:“别怕。”然后倾注所有的爱恋吻上她。 最后藩篱撤去,成就巫山云雨一对鸳鸯。 ^#^ 天方破晓。 袁克也微微睁开眼睛,她还在,这分认知令他安心。 酣睡的她枕在他的臂膀上,凌乱的发丝与他的纠缠在一起,仿佛印证昨夜他们缠绵的痕迹。 “老婆?”他用早生的胡髯摩挲她的脸。 胭脂醒来,看见袁克也恶作剧的脸后,马上羞得将身子藏进薄毡深处。 他收紧胳臂:“现在才害羞?来不及了。” 胭脂闻言伸出藕臂捶他,却被拦截,他一根根吻她的指头,沙哑申吟:“若再继续,我们今天恐怕都会离不开这张床。” 天呐!地啊!她究竟嫁了怎样的夫君?她相信自己一定全身红透,连脚趾头也不例外。 “我今天有个会议,你要一起来吗?”他眼中漾着小孩般希冀的光芒,那是想要向人现宝的喜悦,“或者,你想留在房间休息?” 胭脂顽皮地在他光果的月复肌上写字。 ——跟你。 袁克也跳下床,傻笑:“我马上吩咐侍女来帮你整装。”他套上长裤,光果着上身和赤脚便跑出去,然而,下一刻他又匆匆跑回。 ——怎么了? 胭脂忍不住咧嘴,连眼都眯成弯月般的细缝。 他的好心情感染了她。 袁克也抱住她的双颊狂吻,喘了口气才说:“今早,我还没亲过你。” 胭脂眨眼,凑上他,献上她的唇。 袁克也狂喜地搂住她,绕着圈儿。言语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快乐。 又过了半刻钟,侍女才得以走进厢房。 虽然不习惯,胭脂还是穿上五彩锦织的凤尾裙,它是用绸缎裁成同样大小的条布,每条都绣有各种花鸟图纹,又在两旁镶嵌金线,合并成裙,五彩缤纷有如凤凰展翅一般。 穿好衣服,侍女将胭脂乌溜的发梳成扁圆形,在髻顶饰以宝石制作的花朵,又让她着上凤头鞋,只见镜中美人眉目如画,荷之肤颜,出众夺目。 穿成这样,她都不会走路了。她是天足,穿惯舒适的绣花鞋,试着来回踱步,冷不防撞上一具坚实的躯体。 枣色对襟衫,窄袖长袍,腰束青丝织带,气宇轩昂的袁克也含笑牵牢胭脂的小手,对妻子精心的装扮惊艳不已。 在回廊里穿梭,他的脚步轻盈得几乎飞起。 一对如壁玉般的人儿同时出现在议事厅里,几乎看直了所有人的眼珠。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说得半点不错,没想到小丫头变成绝色美人,还有咱们家少爷好像也有点不一样咧!”最是率直的石虎啧啧称奇。 “人逢喜事精神爽,改日等你娶媳妇大概也是这个样。”华胥倒是笃定得多。 “是吗?”石虎没反驳,持疑地坠入沉思。娶媳妇?他活到一把年纪,生平第一次斟酌自己的未来。 把胭脂安顿在舒适的长椅上,连同管事,袁克也等四人立即进人情况,商讨攸关山庄的一切事宜。 这期间,胭脂并没有闲着,她津津有味地聆听着大部分女人都觉得乏味的公务。她注意袁克也的每项动作,包括他说话的模样,指挥的表情,有一次他回过头,凑巧看见她认同意见的点头动作,他差点以为胭脂听得懂他所说的木材生意。 胭脂不只赞成他的投资方式,甚至很赞赏袁克也拥有非凡的生意头脑。他知道取之山林用之山林的生存原则。 便大的林地有取之不竭的木料,他们可以以最价廉的木材换取最大的收益,那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接着,他们又谈了许多问题,胭脂却不再有兴趣,她打了个呵欠,瞌睡虫征服她困顿的眼皮,托着腮帮子,眼一合便沉沉睡着了。 在早膳之前,他们终于结束一早的会议,袁克也抬头,就看到胭脂艰苦入睡的俏模样,他毫不犹豫抱起她直往厢房去。 这一早,山庄的主人和夫人直到日上三竿才又出现,他们双双错过了早膳及午膳…… 第五章 入夏的第一天,袁克也带了一个侍女来见胭脂。 她正忙着和一屋子的商贾洽谈买卖。 袁克也就站在帝后看她。 有几家老字号的管事见她是个女人,又是哑巴,立刻拂袖而去。 胭脂不介意。她要做的是大生意,货比三家,之前,她已经叫管家做了番调查,哪家商行公道无欺,哪家偷工减料,她心中早就有谱,更何况她的目标也不是这些小镇的商家,请他们来无非是求一个公平。 她环顾留下来的人,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山庄里学有所长的木匠、皮革师傅,还有刺绣工艺一流的女子。 胭脂请华胥将她的手语翻成口语。大意就是山庄愿意拿出一笔安家费请他们制作山庄所需的家具用品,他们可以自行寻找学徒帮忙,惟一的条件就是产品必须是最上品的。 如此宽厚的条件令人不敢置信。 “夫人,我们只是粗鄙的山村野夫,您的要求我们恐怕无法完成。”年纪最大的木匠战战兢兢。 ——莫非你们都满意自己目前的营生方式? 华胥一字不漏传达胭脂的话。 老实说,他也不明白胭脂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他觉得有趣,当那些势利的商人陆续离开时,他以为胭脂起码会受伤,意外的是她仍然笑咪咪的,就这股勇气让他决定陪她把戏唱下去。 木匠连连摇头:“我们这些村民曾受过老太爷的恩情,这次要不是二少爷施以援手带着我们在此落地生根,一无所有的我们可能早就流浪街头做乞丐去了,老汉不敢接受夫人的好意,实在有难言之隐,请夫人原谅。” ——你是怕山庄一时半刻拿不出那么多银两? 这点早在胭脂的算计里。 木匠困难地点头。 ——这个不劳你担心,只要你答应就可以到账房支领一个月的生活津贴,等你们把东西缴交,再按件计酬。 天下没有比这再好的交易,要再推辞才真是头壳坏去。 有一技之长的村民们领了安家费,个个高兴地走掉了。 “我可以请问老婆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掀帘而出的袁克也莞尔地疑惑。 看到丈夫,胭脂立刻就扑向他。 ——我在努力完成夫君交代的工作啊! 袁克也很自然地伸手搂她。 他们的亲呢在所有人眼中已是见怪不怪,只羡慕没有如同他俩这样的伴侣。 “工作?没有包括花光我仅存少数的银子吧?”现在的他已然可以跟胭脂毫无障碍地沟通,完全不必经过旁人或纸笔。 胭脂娇笑——我正是很努力地替你花钱啊! “这般说来我还得感谢娘子喽?” 胭脂福了福——不敢。 “顽皮!”袁克也把她放到大腿上,“从实招来吧!” 胭脂被他醉人心湖的微笑述得神魂颠倒。 ——与其让别人赚走我们的银子,倒不如让自己人赚。 婚前,她走过山庄各个角落,看到一片百废待举的景象,许多村民,空有一技之长,却依旧三餐不继。并非他们不愿工作,而是力不从心,连基本谋生的买材料钱都没有,要鸡生蛋起码要有口饭吃吧,连喂五脏庙的粮食都贫乏,逞论其他,恶性循环的结果,只好让生活陷人更困难的窘境。 “这是个好主意,但是以后呢?” ——我相信只要他们愿意,东西做出获得其他人的口碑,生意自然会滚滚而来,表面上是我们帮他,实际也能减轻山庄的负担不是吗? 一旦人人都能自立,山庄的负荷不仅能够减少,还可以自给自足,互蒙其利,这才是胭脂做这件事的最终目的。 “那么……平凡又什么都不会的人,你打算如何安置他们?”袁克也被引发了无限好奇心。他得知道自己究竟娶了怎样的一个媳妇儿。 ——天机不可泄漏。 “这样呢?”他吻她,像舒翅的蝴蝶拂过胭脂皓颈。 她噗哧轻笑。 ——不要,好多人在看。 “说的是。”他分开彼此,“她叫风平意,从今天起就跟着你。” ——你已经拨两个侍女给了我。不需要那么多人。 “我要离开山庄几天,她可以跟你做伴。” ——谈生意吗? 几许的阴霾涌进袁克也的眼瞳:“克武找到毁我家园、杀我爹娘的凶手,我必须赶去。” 原来!难怪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袁克武。 ——冤冤相报何时了? “此仇不报,枉为人子!”他身躯僵硬充满怒气,眼底的决心无可撼动。 ——可恶人必有可怜处,得饶人处且饶人。 仇恨是一窟填不满的无底洞,嗜血之后,怨怼就能平息吗? “我办不到。”他冷硬地拒绝。 他休养生息为的就是这一天,此仇不报非君不i 由袁克也偏激狂忿的红眼中,胭脂明白她无法遏阻即将发生的杀戮,不禁一阵默然。 “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胭脂不安地垂下头。 ^v^ 袁克也离开山庄已经数天。 胭脂将所有的窗帘悉数拉平,好让风能毫无阻碍地进出房间。 只那么动了动,微汗已经渗透薄薄的衣衫。 “夫人,不如让平意到冰窖取些冰块来驱热。”绾着双髻的风平意是袁克也拨给胭脂的侍女,除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外,也兼具陪伴胭脂的任务。 ——山庄里有冰窖?胭脂腿脚站在桂花树刨成的矮凳上,顺手撑开雕花的四角窗。 “夫人才住到山庄不久所以不清楚,在咱们南方,一到炎夏可是会热死人的,将去年冬季的寒冰存在地窖里,好处可多着呢!”在这三天里,风平意的存在消去胭脂不少忐忑。 胭脂并不介意这个粗手粗脚什么都做不好的侍女,反倒欣赏她爽朗直率的言谈;或者,她被袁克也挑上的原因,就在于她能够毫无障碍地与胭脂沟通。 就像现在,忙着做事的人不是平意,而是一刻也安静不下的胭脂。 风平意坐没坐相地从贵妃椅跃起:“夫人一起去吧!”若是普通的婢女岂敢用这种一视同仁的语气跟主子说话。 胭脂不以为忤,点头答应。 山庄的地窖不只储存冰块,稻草下还藏着酒酿之类的东西,借助冰镇保存纯酒,一举数得。 风平意轻而易举地扛了冰块就走。 ——这么好的东西如果可以拿来吃,多好。 胭脂叹气。 “有什么问题!”风平意挤眉弄眼。 ——真的? “看我的。” 回到屋子,风平意将冰块放在原先准备的木盆子里,然后去找来刨冰器具,三两下工夫,消暑解渴的刨冰就出来了。 ——要是有蜜饯汁就尽善尽美了。 胭脂忍不住挖了一大口,如是说。 “有哇!”平意笑得鬼祟。 她跑进跑出,拎来一小盅的“红妆素裹”,所谓的红妆素裹是混合的蜜汁,由春梅、夏蓟。秋樱、冬桂酿成的酱汁,一倒出来香气袭人,令人食欲大动。 ——我也有好东西喔! 原来趁平意出去时,胭脂跑了一趟小厨房,搜罗许多果脯、玉兰片、藤萝饼、藕粉糕,一应俱全。 主仆俩正要坐下大啖,却见一道人影闪过纸窗前。胭脂没看见风平意动,才一眼,她已经不见了。 撩起累赘的裙,抢到外面一看,风平意拦阻的是神色腼腆的虞水佩。 ——你来得正好,我们缺人聊天,才觉无趣哩! “我……只是路过。”她看不懂胭脂的手势,鸡同鸭讲。 ——你有事吗?真可惜! “我走了。”她根本是专程来的,只不过缺乏勇气承认。 自从匆匆一瞥,虞水佩对胭脂的印象一直深镂在心底,这些日子以来,又屡次听见婢女絮青将胭脂惊世骇俗的行径描绘得活灵活现,再也忍不住饼来探个究竟。 ——如果你可以,请把话说得慢一点,或许,我看得懂你的唇语。 “我的脸很丑吧?”水佩叹息地低下头。 风平意痛苦地抹脸。她想喊救命!原来鸡同鸭讲、牛头不对马嘴就这意思,绝啊! “如果夫人跟水佩小姐信得过我,让小婢来替你们解说如何?”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颔首称好。 不一会儿,三人移进胭脂的屋子,有说有笑,交谈十分融洽。 “夫人……小姐,不好了……”管家匆忙地跑来,简直是面无人色地喘吁:“矿坑塌了。” 胭脂霍地站起来。 ——带我去! “这是怎么回事?”不清楚内幕的水佩膘见胭脂脸色剧变,忙不迭地问。 “夫人在后山发现一个废弃的银矿坑,发现里头有没被勘查出来的金脉,所以让村民进去开采。”平意跟在胭脂身后,一面解释给水佩听。 “我都不知道。”她对外面的事情一点都不熟悉,只无知地生活在她的金丝笼里,和胭脂比较,她突然觉得自己好贫乏。 马车就等在主屋外,三人上了车,管家挥鞭,马车飞也似的离开。 ☆☆☆ 哀嚎声打老远就传进胭脂的耳朵,她不等马车停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跳下车,直往矿坑飞奔。 浓烟密尘像不吉祥的彤云漫布洞口。受伤的人乱成一团地堵住矿坑外,胭脂见状,差点软瘫了脚。 “还有人在里面……”矿工看见她,拼命吼。 ——放心,我会把他们全救出来的。 胭脂抓住跋到的水佩,冲口而出:“照顾他们!”又回头转向管家,“回山庄召集人手,还有,急救药品也要记得!” 所有的人全愣住了,他们的主母居然开口说话…… 她不是哑巴吗?难不成他们的耳朵被倒塌声震聋了? “快!”胭脂管不了那么多,叠声说完,娇小的身影已经冲进矿坑里。 “糟糕!”风平意最先省悟,追着胭脂过去,“不可以,夫人!” 坍塌的矿场有多危险谁都不清楚,她竟然奋不顾身地冲过去,要是有个万一,她怎么向袁克也交代。 风平意才赶到坑口,立刻被一个大汉扯住:“你找死啊,女人家滚远一点,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人命关天呐!” 那男人粗暴的动作撼动不了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才别来烦我!” 都什么节骨眼了,还碰上这种鲁男子。 风平意手肘弯曲,狠狠撞上男人的肚子。男人庞大的身体如兵败山倒,向后摔了个结实。 “得罪了!” 救人如救火,更何况她要救的不是普通的女子,老大保佑她会是安然无恙的。 她一头冲入继续崩塌中的矿坑。 暮色的夕阳殷红如血。 纷乱慢慢归于寂静,受伤的人全部被强制送下山,灰飞烟灭的黄土地只剩下数名矿工、管家和面容哀凄的虞水佩。 “怎么办??”管家一筹莫展。 “等,我一定要等出结果来。”不知打哪来的信心,虞水佩怎么也不肯走。她全身肮脏,全身血污淤泥却毫不在乎。 “不可能的,大阳都快下山了……”天将要变为暮色,搜救的困难度会增加好几倍。 “要是我在她救出人的时候拦住她就没事了。”胭脂救出了好几个身陷险境的工人,最后知道风平意为了追她一去不回,转身又钻进矿坑,这一趟,直到日落西山都不曾再出现。 “会不会凶多吉少?”有人怯怯地加了句,立即引来众人的怒视。 等待是一种凌迟的煎熬。当满天彩霞全部消散、最后一线希冀也成空时,彷徨像瘟疫弥漫整个空旷的四野。 “水佩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你的身体会受不住的。”管家难掩哀痛。 “我……”她衣着单薄,又吹了整天的风,悦耳的声音已然沙哑。 “咳咳咳……”是风吹过树林的错觉吧!虞水佩仿佛听到喑哑的呼救声。 “管家,是我累过头了吗?”她不敢置信地问道。 避家倾耳聆听,面露喜色,那一瞬间的狂喜使他惊诧得都结巴了:“是夫人……真的是。” 此刻,不再怀抱希望的人一股脑儿地统统冲向矿坑口。 ^o^ “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星夜策马急驰回到山庄的袁克也气急败坏。负责矿坑的管事、工头都被他狂猖的激怒给骇得不知所措。 “少庄主,这一切都是小的错。小的不该把夫人拨下的款项支去做别的用途,才会惹出这般天大的祸事……求少庄主饶命!”满脸惶恐的工头咕咚跪下,抱头哀求。 “十几条人命,我饶了你,如何跟所有的伤者交代!”袁克也将隐藏的剧烈情绪全部贯注在掌心的茶几下。谁知道此刻的他心急如焚,只希望赶紧处理掉这些恼人的纠葛,直奔他老婆的身边。 “少庄主,小的不是故意的,矿底的支撑木确实还可以用上好几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全垮了。”为了替自己的过失找寻解月兑,他昧着良心粉饰太平。 袁克也由衷感到厌烦,提掌一拍,桧木几应声而断。视人命为草芥,可恶! “管事!” “是。” “把他移送官府,另外,将他所有的家当全部充公,捐为伤家的药材费用。” “是,少爷!”管事对主子大快人心的判决无比崇拜。 袁克也不再搭理面若死灰的闯祸者,旋即拂袖而去。 他走进房间,一眼看见窝在床沿打吨的胭脂,而绢红帐内躺着的是伤势严重的风平意。 袁克也趋近她的同时,一颗无着落的心奇异地沉淀了。他弯下腰俯视累极而眠的胭脂,忍不住用指尖轻触他睽违已久的肌肤。 凉意透肌入髓由她沾着灰尘的脸蛋传入他的指端,贪享她的温婉,任着指月复游走她的鬓,让自己沉溺在乍见挚爱的狂喜里。 撩起衣摆,他专注地擦拭她没一处干净的脸孔。 “克也……”她发出不明的呓语。 虽然那么含糊不清,袁克也却听得分明。 他猜得一点没错—— 她之前是别人眼中的疯女,是哑巴,是被归类于无药可救的蠢笨,有谁知道,撕掉她那层笨拙,内在的她竟是颗璀璨的宝石,只有他知道她是瑰宝。 他爱她,笨笨老婆,老婆笨笨。 就着她脏兮兮的唇,他猛烈地吻住,然后炽热地吸吮,他的热情惊醒了懵懵懂懂的胭脂,在灰蒙的意识里,她伸臂搂住袁克也的颈子,毫无保留地回应他的火热感情。 她销魂的吮吻燃烧起袁克也全身的反应,喔,她知道自己在玩火吗?他每根神经都沁出汗来,只因为她的诱惑撩拨。 “胭脂……”他的喉咙嘶哑,蒲扇般的大手激情地游走在她的身躯上…… “少——庄主——”如丝般的吟哦中断袁克也沸腾的激情,他紧绷抽高胭脂温润的身躯,硬生生降温。 “属下该死,属下失职!”风平意挣扎着试图要起身。 袁克也没风没度地觑她一眼:“躺下!” “少……”她言不成句。 “在你的伤未痊愈之前,不要让我看见你!”抱起又朦胧睡着的胭脂,袁克也如是说道。 “属下知道。”风平意咬牙点头。 临走之前,袁克也回首:“她不知道你的出身来历吧?” “属下守口如瓶。” “她碰过你?” “是属下自己回来的,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那最好。”他蓦然转身,衣袂飘飒。 t_t 一觉醒来,大已大光,水漾的阳光透过帘子形成薄薄的箔片镶满整个房间。 簇新的被褥、薄纱帐,温着她身子的是一副伟岸坚实的男性躯体。 胭脂发现自己是光着身子的,被石块擦伤还有跌撞的地方全被仔细地抹了药,用干净的麻布包裹起来。 还来不及害羞,袁克也光果的半面身体覆住她,胭脂连忙护住乍泄的胸前春光。 “现在才遮掩不嫌迟了些?”他微惺的眼带笑,不肯安分的手霸道地占据她的腰肢。 她捻指,神情却倏然一黯,颓丧地放下双手。 誓约已破,坚持已不成坚持,手语也一并失去存在的理由。 “看见夫君回来不高兴?”他故意逗她。 口与手之间形成了片刻的迟疑,胭脂矛盾了。 “我喜欢你喊我名字的模样。”细碎的温存落在胭脂的颈窝,他瞧见胭脂的不安。 她睁大水眸,眼底是不置信的疑问。 “想想,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不愿让我以为昨夜你的吻是任何抱你的人都肯给吧!” 胭脂捉起鸳鸯枕朝他甩去:“胡说,我知道那是你。” 他身上独特的味道她最明白,但是,安了心之后她就完全迷惑了,就连谁替她净身换衣都没有记忆。 袁克也躲过枕头:“我听到黄莺出谷的啼声,好不引人。” “贫嘴!”胭脂嗔他,黯淡的神情已然消失,“是你替我换衣裳的?” “老婆的一切都由我代劳。”摩挲她细致的脖颈,袁克也惩罚地亲她,“你骗得我好惨,让我以为长长的一辈子都必须用手陪你说爱,坏东西!” 胭脂脸颊困窘地烧红:“如果我是真的哑了,你还会要我吗?” “现在当然不要了,我爱现在如此娇媚的你,我的妻。”他低唱。 “你的意思是……”她要弄明白。 “唉!我有点希望你还是原来不言不语的那个老婆了。”袁克也用唇封缄她微弱的声音,整个身躯覆盖住她。 她喉咙不由发出细小的申吟,身体也因为而颤抖。袁克也的手指着她,凝眼望进她迷蒙的眸子。 当他承受不了这样甜蜜的折磨时,将手移开,改用唇沿着她的皓颈吻了下来……然后一次又一次,两人相互攀扶登上激情的巅峰—— 第六章 “你不怪我擅自做主让村民们去挖金矿?”胭脂让袁克也把头枕在她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怪的。”她害他紧张得差点长出白发,“怪你太聪颖,怪你什么都不说。” “你喜欢温良谦恭的大家闺秀吧?我知道自己懂的全是一些旁门左道,说了,你不见得能全盘接受。”她不要他的排斥。 “笨老婆,瞧你脑袋瓜里装的是什么?我是你的丈夫却得不到你的信任,这算是我的失败吗?” 看来他的小妻子还不清楚自己的魁力有多大,他不爱刁钻任性的大家闺秀,也受不住卑躬屈膝的小家碧玉。 他喜欢胭脂不受拘束的开朗个性,也爱她聪慧敏锐的温柔。只是——她对他有一丝丝的情意吗?他给予的一切都是出自逼迫,虽然她反抗过,最终,仍是屈服于他的任性跟蛮力……袁克也摇头,那种沉溺的感觉一发不可收拾地压迫到他喉咙,他不喜欢那感觉。 “男人通常不会跟女子谈信任的。” “我不是你所指的那一类男人,你知道吗,我喜欢云游四海,游山玩水,袁克闻还在的时候,我经年累月都在外头,老实说,我对那些官家千金或名花闺媛毫无感觉。”长了翅膀的心再也接受不了禁闭的一切,他想与之并辔的鸳鸯必须是月兑俗不凡的,而胭脂,就是那个人。 “我说过会替你带来灾难的。”她没有他那么乐观。 “目前,我只看到你为山庄带来的新气象。”没有她的山庄是一片死气沉沉。他几乎忘记认识胭脂之前是如何生活的。 胭脂半凝眸、半垂睫地玩弄自己的指甲:“不用安慰我,灾难已经发生了,因为我的缘故,害得许多人丧生,都是我的错。” “你确定?” 她点头,非常用力的。 “好吧,那我们去看一下你所谓的‘错误’。”袁克也给她一个吻,而后敏捷地起身着衣。 “等等!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的事都办完了?”这问题早在看见他时胭脂就想问了,偏偏一刻不得闲。 “克武和华胥会处理一切,咱们先来解决眼前的事吧!”他着装完,似笑非笑地盯着胭脂白皙的肌肤看。 胭脂马上感受到他不怀好意的注视,害臊之际忘了不愉快的心情,顺势丢出最后一只枕头。 ☆☆☆ “我听管家说你为了救人坐上马车?”两人安步当车,走出庄院大门。 袁克也的随遇而安和体贴让胭脂直觉窝心,他知晓她心底有一块地方一直恐惧着四只脚的动物,所以连带的也对马车退避三舍。 “那时候一心只想救人,根本考虑不了那么多。”就算现在她也想不起来坐在奔驰马车内的心情,原来那么可怕的事在紧急的瞬间却是最不重要的。 “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努力的好女孩。”他忍不住在半路把胭脂捉起来拥吻一番。 “你太乱来了。”她脸红心跳。他的胆大妄为真是天下无敌了。 “别告诉我你不喜欢。”脸红的她肌肤如花似瓣,眼眸亮如星月,教人如何不爱她。 进人村庄,袁克也和胭脂特别的模样马上被认出来,一传十,十传百,众人扶老携幼,围住了他们。 被这么多人团团围堵,对胭脂来说,在旧有的经验里都是不好的,任凭她再勇敢,还是躲到丈夫的背后。 袁克也握紧她的小手,低语道:“你瞧!他们全都是笑容满面喔!” 骗人!胭脂用指尖在他结实的背上写字。 “说我骗人,不然,你自己睁眼瞧瞧。”将自己被她当作屏障的身躯撤开,不敢面对现实的胭脂整个暴露在众人的眼光下。 虽然她每天也拿袁克也的脸来练胆,这时却觉得村民的眼光比他可怕一百倍。 “对不起,矿坑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会负起所有的责任的。”她心虚得不敢直视大家的眼。 “喔,夫人,你这么说可要折煞我们了,矿坑的事我们一点都不怪你,若不是你给我们养家活口的事做,我们的际遇恐怕更是凄凉;再说,你对我们这些穷苦人家的体恤,在在让我们不知如何是好。” 碧定地发放米粮,增建学堂,免费让所有的人进入矿坑挖矿,取得的原金全属挖掘的人所有,意外发生又岂能将整本账算到恩人身上! “不错,事发后,就连水佩小姐都来帮忙,简直叫我们承担不起啊!”又有人抢着发言。 全是心地良善的好人!胭脂眼眶含泪,内心的想法错综复杂,笔墨难以形容。惟一坚定的是,她知道自己来到一个最美丽的地方,如果可以,她想一直留下来。 在泪珠就要夺眶而出时,一只有劲又温暖的胳膊环住她的肩,默默将她带离人群。 “为夫的我不介意出借衣摆给娘子拭泪,不过你的眼泪吓坏我的村民们了。” “咦?我知道我哭起来很丑。”泪滴沾在她的黑睫上,胭脂瞪大黑白分明的雾眸。 袁克也在石块上坐定,不禁叹气:“不管你是笑是哭,不知道为什么我都爱啊!”他语气中的苦恼真挚动人。 胭脂破涕而笑,龇牙啐他:“净会哄人,一点也不害臊。” “我所言字字属实,若有虚词,老天罚我夜夜孤枕难眠无人问暖,变成没人要的孤老头。”他甜蜜地说。 “啊!不听不听,跟你说话老没个正经。”胭脂一扫眉间的隐晦,捂住耳朵猛地一阵乱摇。 袁克也将娇躯纳人怀中,吻她的发丝:“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地好?” 他相信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裘胭脂,也不会有哪个女人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为贫穷的村民谋福祉,建设这才只具雏形的山庄。这些原来不都该是他的工作吗?现在她却一点一滴地实践履行,她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啊! “因为你是我的夫君呐!”一夜夫妻百日恩,有许多事是不需要理由,相爱亦然。 ☆☆☆ 由襄阳到流离森林,胭脂不知道袁克也是怎么在一夕间赶回来的,她看见的是丈夫泛黑的眼眶、浓密的胡鬃和僵硬的肌肉,那肯定是在极度疲惫和全无休息的情况下所招致的结果。 伴着他入睡,胭脂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床。走了两步,忍不住踮着脚尖又转回来亲了他一下,这才掩上房门离去。 她到厨房张罗了一点吃食,接着便来探望受伤的风平意。 那场灾难要不是风平意替她挡去落石和撑支木,她很难全身而退,只受少许擦伤破皮而已,于情于理她都该亲自照料她才对。 房门没拴,胭脂一推就开,屋里,静极。 “平意?”她试探地喊。 “哐当!哎哟耶啊,该死的……”一串喃喃的咒骂压抑又隐约,原来撩起的纱帐被只粗暴的手放下,仿佛在遮掩什么似的。 “没关系……只是不小心撞上床沿,无所谓……”她的声音有些惊慌。 胭脂伸手撩起纱帐:“三伏天哩,人又病着,一直放着纱帐,对身子不好,应该让空气流通,这样才好。” “不不不!我怕苍蝇蚂蚁蟑螂臭虫,总而言之,纱帐放下最好。” 她虽然费尽心思地编造理由,只可惜,胭脂是身体力行的人,嘴巴和动作永远同步进行,话一落,帘幕已掀。 床的最里侧只见风平意将整个人裹在被褥里,就露出一颗乱糟糟的头。 “夫人!”她哀叫。 “你的脸好红,难不成发烧了?”她用跪蹲的姿势爬上来,伸手就要往风平意的额探去。 风平意如见蛇蝎,庞大的身躯已经缩得只差没蜷成团:“夫人……不可!” 胭脂频频摇头:“这样不行,看你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他次,糟糕!恐怕是病情加重了,来,让我给你瞧瞧是不是伤口发炎该换药了?” 她想剥她的衣服耶,与其如此,她不如一头先撞死算了。风平意抓紧她的第二层皮肤——也就是那张被子,抵死不让胭脂察看她的伤势。 “平意?”胭脂叉腰。 怎么人生病就变成不听话的小孩?真是伤脑筋呐, “我不习惯让人家碰我,再说男女授受……我的意思是主仆有别,礼不可废,哪有主子服侍下人的道理!”危急存亡之际,总算让她急智遽生。阿弥陀佛!幸哉幸哉! “都这节骨眼了,还计较礼数,礼教是人创造出来的,要是反被拘役,要它做啥?” 即使跟在胭脂身边已有一段时间,风平意对她的惊人之语还是得花些时候消化,他钦佩袁克也的勇气,若是要他娶像胭脂这样的媳妇,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股勇气。 “人们制定礼乐射御书数为的是丰盈人类的生活,不是拿来捆绑手脚限制自己发展的可能性,死板的教条要活泼地运用,这才是好礼教。” 风平意无语问苍天了,一张嘴给牢牢堵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不只他受到强烈震撼,就连伏在门框外的袁克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娶的这个老婆真正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了。一般的女子能随口拈来这番惊世骇俗的道理吗?他的答案是坚决地否定。 但,是谁教了她这些? 袁克也迫切地想知晓。 “夫人,请不要再靠近……求求你。”袁克也还没想个周全,屋里又传出风平意抵死不从的声音。 袁克也笑不可抑地抹脸。这些话是听不下去了,再延迟个一会儿,风平意只怕要连滚带爬逃出他老婆的“魔掌”而后快,而他的一世英名大概要飘飘坠落在地了。 他轻快如猫,闪入拉扯的两人之中。 “咦,你怎么醒了?不过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平意,她发烧呢,却不让我帮她擦背,我好话说尽,她还是固执得像头骡子,换手吧!”胭脂赖着袁克也,撒娇地抓他衣袖摇着。 “少庄主!”风平意称得上是“花容失色”,脸孔惨白一片。 袁克也乱暧昧一把地笑着,反搂住自己的小爱妻:“别欺负她了,如果你真的为她好,我建议放她一马,或者,让她自生自灭都比你出现在她眼前好。” “你说得是什么话?绕口令吗?还是我听不懂的谜语?”胭脂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他夫君话中有话? “都不是。或者,平意她有某些见不得人的隐疾不想让你瞧见,你就别为难她了。” “是吗?”她不死心将眼光投向哭笑不得的风平意。 “嗯……”她原来就称不上秀气的脸蛋,一扭曲后,简直惨不忍睹了。 见不得人的隐疾?嗯嗯嗯…… “你瞧,她都承认了。”袁克也加一句。 风平意不得不点头如捣蒜。他,好个善良的少庄主啊! “我会另外派人妥善照顾她的,娘子请放心。”拿走胭脂手中的亚麻布,袁克也半宠溺半哄骗地拉着她走,“病人需要休息,过几天咱们再来吧!” 被柔情蒙蔽了眼睛的单纯女子在丈夫的呢哝软语中迷失了,任人带了出去。 吁! 史上最大危机解除! 风平意紧握着被褥的十指一松,被褥随之滑落下来,只见“她”光果的胸前一片平滑—— ☆☆☆ “你应该在床上多休息一会儿的,怎么赶着出来?”走在海棠芝花青石板上,踽踽影成双,焦淡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情偎着,煞是几多浓情。 形如织锦的地纹色彩丰富,卵石、青砖、石块、瓦片,组成灯锦般的花街铺地,园路峰回路转,因景筑路,一曲一弯,柳暗花明处又见幽径斐然。 “已经够了。”他是练武之人,只稍事休息便能恢复精神气力,再说当胭脂从他身边溜走时,他就已经清醒,也幸好他动作迅速,否则,风平意的身份肯定会被拆穿。 把风平意安排在胭脂的身边自有他深一层的用意,但鱼目混珠之余,他也有些挂怀若风平意的真实身份被破解,胭脂可能原谅他吗? 尽避这些全是后话,他却不由得杞人忧天起来。 “我们去看看水佩吧!”胭脂提议。 “你跟水佩相处得似乎出乎我意料之外地融洽。”之前,他还警告过胭脂,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不只是我,她跟村民们也处得好极了,这会儿不知道有没有待在闺房里呢。方才,你不也听见大家说的话,水佩很深得人心哩!没人计较她脸上的疤痕,你知道吗?矿坑下塌的那天,她还挽起袖子帮忙照顾伤患,她绝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弱不禁风的小姐。” “不过数天,你倒好像认识了她一辈子似的。”她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捧心昏倒的虞水佩吗?可能在胭脂的无形影响下,是月兑胎换骨,截然不同了。 “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我什么忙都没帮上,不过,有件事你一定可以帮。”她笑吟吟地说。 盯着她算计又带阴谋的淘气模样,袁克也心甘情愿地吃下钓饵。 “有话就说,我受不了拐弯抹角。” “告诉我水佩的脸伤是怎么回事?” “火伤。”他口吻平淡。 “因为旧山庄那把火?”因为考虑袁克也的心情,她一直避免触及他的痛处,这会儿成了夫妻,她才放大胆地丢出问题。 “是。”他盯紧胭脂,“所以,我对她有着无法逃避的责任,她毁了女子最值得骄傲的脸,于人情,我该娶她为妻。” 那样半毁的容貌有谁肯接纳她,女子惟一的依恃便是做人的外表,虽说娶妻娶德,问世间又有多少人只重女德不重面目? 胭脂握拳:“不可以!你不能娶她。”她的情绪明显地受到影响。 袁克也眨眼。她的反应月兑出常轨,一直以来,她从不曾表示过一丝丝占有欲。这次,莫非是吃醋? “你娶了我就只能爱我一个人,因为我也这般待你。” “是谁告诉你夫妻间可以要求公平对待的?”她还真提出前无古人的非凡要求。她着实在考验他。 “依据礼法,男人可以娶三妻四妾,甚至更多。”他深沉得看不出表情。 “不!我义父不是这么说的,真正的夫妻应该是一对一的。”她无法想象与人均分丈夫的画面,也不允许。 “如果可以,我真想见一见将你培育成这么与众不同的男人。”一见到胭脂提及她义父时那神采奕奕的陶醉表情,袁克也颇不是滋味。 “你见不到他的,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除非他自己想出现,否则,谁也拿他没法子。”对义父,她除了崇拜仍是崇拜。 “看着我!”袁克也一张性格的脸气得泛白,“我要见他,不管你用任何手段,总而言之,我要瞧瞧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哪个男人能一再忍受心爱的妻子赞美另一个男人?至少,他做不到。 “写休书给我就成了,干吗还要劳动义父他老人家!”她生气了。 体书?他曾几何时提到这个字眼?话题急遽直下,他们刚刚聊的分明不是这个,怎地…… “胭脂!”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他沉下脸。 他脸色一改变,胭脂的心也在瞬间紧绷。难——不——成——她误打误撞说破了什么事? 她退了好大一步:“或许我太自以为是,无意间僭越了你的权威,我也知道自己不是男人理想中的老婆,的确,从各方面来说,水佩都比我强多了。”她想起自己粗鄙的出身,自惭形秽的感觉油然而生。 就是嘛!有谁会放着名门闺秀不要,娶她这又笨又白痴的疯女?虽然,那是为了流浪各地掩人耳目的办法,平常人仍是看不起她的。 没有傲人的容颜,没有丰厚的嫁妆,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凭什么要人家真心不改,始终如—……什么始终如一,他们根本才开始! 哇的一声,她放声大哭,返身便跑。 袁克也就算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他的妻子会说出那番话,愣了愣,才清醒过来。 但是,他还是没搞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什么也没说啊! ☆☆☆ “克也是笨蛋!”什么三妻四妾,原来天下男人全都一个样,一丘之貉! 她埋首一个劲乱走,直到清亮童稚的声音喊住她。 绿色的琉璃瓦上趴着邯家那两个萝卜头。 “嘿!”她无精打采地打招呼。 “胭脂姐姐,莫非你也同我娘一样想念着石大叔吗?”最擅表达的邯德察言观色后作了如是评语。 他们兄弟俩可在瓦墙上待了不少时间,山庄对他们而言,是个无比新奇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了充足的借口来走一遭,怎能不慎重。 邯德的话驱逐胭脂心中不少的疙瘩。 “你们先下来,待在上面好危险。” 邯德作势站起来:“你接得住我们吗?” 好家伙,一点也不怕摔断排骨。 “你来呀!”被人家看扁还能叫大姐吗?拼了! 邯德顽皮地叫嚷,然后一跃,小小的身影扑进胭脂怀中。 胭脂接个正着。我的娘喂,重重重!看他长得小不点一个,怎地几乎压断她全身骨头? 胭脂足足退了好几步,直到撞进一堵温暖的胸膛才止住退势。 她把脸往后仰,切人的角度,恰如其分地与袁克也形成眼着唇,鼻对鼻,他健硕的铁臂完美无缺地包围住她和邯德,成就了一幅绝艳图腾,那是一幅道地的天伦图。 就连直愣愣站在琉璃瓦上的邯恩也看呆了,脚倏地打滑也不曾在意,眼看就要摔得鼻青脸肿,下一瞬间,干羡慕的他也在袁克也的怀中了。 “我可以模模你吗?”发出惊人之语的是邯恩。他双眼发光,把袁克也当成英雄崇拜了。 袁克也挑眉。 “别吓小孩!”胭脂出声警告,顺手捶了他一记。 他顽皮又强自做作地瞅着她:“谈和?” “你威胁我!”若不是两个孩子正虎视眈眈着,她才不要给他好脸色看。 “我不是想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不过,要是心情欠佳,谁顾得了这许多。”他懒洋洋地龇牙,表情昭显着阴谋。 他学不来涎皮赖脸求和,也不屑。 “阴险!”她瞪他。 “才不!夫人忘了我是商人,在商言商,以合理的价格换得双方心甘情愿,哪里阴险?” 胭脂瞪得两眼发酸,却发现这招对袁克也根本无效,只好放弃。 “算你赢!”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既然是夫妻俩的账,只好等关上门再算总账。 “这么说是没问题喽!”邯恩憋着气,等待有了结果,喜悦万分。 胭脂坏心地落井下石:“你爱怎么模就怎么模,就算掐他一把,克也叔叔也不会生气的,还有,他最喜欢小朋友了,你们别介意,尽量地使用他,当马骑也没问题。”想将她军,门都没有! “真的?”两只弥猴攀牢难得的“玩具”,喜滋滋的,几乎是眉飞色舞。 “胭脂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言之有理! “你们努力地玩,胭脂姐姐帮你们准备点心去。”她很恶意地挥手。 哇!还有点心,为了好吃的糕饼,怎能不发狠玩个够…… 生平未受过小祖宗糟蹋的袁克也,终于尝到了被小恶魔折磨的滋味—— 第七章 校练场中的帐篷里,石虎埋首和一堆单据。请款单奋斗着。 对识字不多的他来说,要面对这些全是数字的纸片,实在是强人所难。对账原来是华胥的工作,如今他不在就落在一同监督工事的他身上,山庄管事又只管山庄那弹丸之地的内账,即使有心帮忙也插不上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石虎仍然穷耗着。 “总领,有个娘儿们说要见你。”帐篷外的卫兵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说有多古怪就多古怪。 “格老子的,没见到俺正在忙?你叫她滚一边凉快去,少来烦我。”他忙得焦头烂额,没空搭理任何人。 “是……是。”卫兵耸肩打算退出。好可惜啊,是个如花似玉的标致美人哩,纯真和风韵的综合体,虽然穿着有点寒酸,却掩不了是美人胚的事实。 他正叹息着。 “对不起,我擅闯了进来,我……真的有急事。”嗫嚅的语中尽是楚楚可怜。 石虎霍地抬头。怎可能? “你走吧,咱们总领没空见你。”卫兵翻脸撵人。 “求求你……” “求我?”他压低声音,垂涎地握住木雪琴的下巴,“可以,咱俩晚上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让你好好求一求——” 他的猥琐没能得逞,下颚已经猛然吃了记饱拳。 “拿开你的脏手,谁叫你动她的。”石虎的吼声震撼整个帐篷,灰尘全抖擞地掉下。 “咦!总领不是要我赶走她?”卫兵即使色胆包大,也让石虎给吓得魂飞魄散了。 石虎揪起他的衣领,龇着森森的牙:“可能是任何的女人,但绝对不是她,蠢蛋!” 卫兵被他的暴戾骇得差点屁滚尿流,口中唯唯诺诺,发誓之余,只差没将祖宗牌位搬出来。 “滚!” 木雪琴瞪着卫兵连滚带爬地走掉,又意识到帐篷里只剩孤男寡女,忙不迭退到帐口。 “你——有事?”瞧这女人是怎么搞的,离他有一丈那么远,他会吃人吗? 木雪琴捉住帐口的支撑木,方才的勇气早就消失殆尽:“没!没!没事,我走错了路,对不起。” 他的凶恶让人害怕。 她当他没长脑子吗?“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她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会来求助的女人。之前,他已经领教过她的倔强和该死的胆小。 他这一凶喝,让木雪琴胆小的天性发作,她死命地摇头,眼泪扑籁籁而下。 石虎吞了一大口口水,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的眼泪。 “不许哭!”他笨拙地试图阻止她的泪,却不得其门而人。 木雪琴被他石破大惊的吼声震住潸潸的两行清泪,因为害怕,反而忘了哭泣。她似乎用尽所有的气力转身夺门而出。 懊死的!他轻易搞砸了一切。 石虎想也不想,立刻追了出去。 好可怕的人,随便一吼就让她脑袋一片空白,忘了为何事而来。她不该寄希望于他的,不过施出援手帮了她一次忙,她就厚着脸皮而来,那人,他会怎么想?难堪的画面让木雪琴不敢再自行演绎下去。 “站住呀你!”不过三两步,石虎已然挡住她的去路。 她那么纤细,怕只怕他手轻轻一挥就会不见,他努力地放缓声调。 “别怕我,俺向来只是嗓门大,没恶意的。” “请放我走吧!”过去的阴霾回到她不堪回首的记忆,木雪琴的眼中只见恐惧,听不进石虎的任何一个字眼。 石虎不情愿地退一大步:“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吧?” 他可没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心里虽有八百个不愿意,奇怪的是,他更不想看见她恐惧他的模样。 “嗯。” “你找我是不是家里那两个兔崽子又惹是生非了?” “他们不见了,我前前后后找遍他们曾去过的地方,都没有他们的影子……怎么办?”说到慌张处,才停住的泪又在眼眶中打转,“我找不到人商量,所以……所以才……” “为什么不早说!”石虎差点又直起嗓门。 “我……”她绞着衣袖,委屈为难全在芙蓉似的脸上。 石虎见她这般模样,柔情顿生:“跟我来,有我在,孩子的事不用担心。” 由如此庞大的巨人说出这番话来,木雪琴紧绷如弓弦的心仿佛获得了安抚,原本纠结的不安飞走了,她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他。 石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然后似觉不妥,猛地收回在裤管上用力擦了又擦,才又伸向木雪琴:“我带你,咱们可以走得快一些。” 她蓦然红了脸蛋,好一会儿才把小手递上。 ☆☆☆ 一颗用葛藤将水草和树叶紧紧捆扎成一团的藤叶球在主屋的广场飞来飞去,停不住的尖叫和笑声一波波传入胭脂的耳朵。 她无趣地踢着泥土,表情哀怨地又问了一次:“真的没有人想陪我玩沙包?” 几颗用绸布缝制的方型沙包被冷落在一旁,而广场上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惹得她心痒难当。 她决定了! “我也要玩。” “来呀来呀!”邯恩、邯德直朝她挥着手,“这玩意儿好玩透顶,胭脂姐姐快来!” 孩子王的袁克也但笑不语,要把他玩心颇重的小妻子拐来玩再简单不过,因为她根本经不起诱惑。 胭脂的加入刚好变成四人,两人一组,就只见四条人影满场盘旋,尘沙飞舞,虽然毫无规则可循,却玩得不亦乐乎。 然后,参加的人越来越多,便成一场同乐的场面。石虎和木雪琴闻风赶来看到的就是一群面目全非的泥人。 石虎瞪大铜铃般的眼珠,摩挲下巴,忽然偏头望向木雪琴说道:“要痛宰那两个萝卜头的账先按下如何?让他们玩尽兴再说。” 木雪琴温柔地瞅着他:“你说就算。” 石虎咧嘴而笑,跃跃欲试地搓揉手掌,怂恿木雪琴:“我们也下去玩,如何?” 她有些吃惊。这么大的人居然也有颗不老的赤子心,真是难得! “那么剧烈的活动,我……恐怕玩不来。”她没信心。而且,她这一生只知道工作持家,玩耍?太陌生的名词,那让她惶恐。 “有我在,不用担心。”石虎眉飞色舞。 又是这句足以安定她所有不安的话。木雪琴不再坚持,一并加人了众人。 “哇!”如猛虎出押的石虎一上场就踢出一记高飞球,藤球飞过半空掉入草丛里。 距离藤球最近的胭脂责无旁贷地负起捡球的责任,至于众人还有一颗备用球,毫无间断地继续比赛。 踏入草丛,胭脂兀自嘀咕:“明明就在这儿,怎么看不见哩!” “姑娘找的可是这个?”是道地的江南腔,高昂处有转折,转折中有余韵,非常悦耳。 是个眼生的外地人,他头戴卫金龙镂腾银座冠冕,身着绎色袍子,绣的是麒麟之类的瑞兽珍禽,金马玉堂贵气俨然,只可惜,孤芳自赏和漫生的轻狂混浊了迸发的贵气。 他手上拿的正是胭脂追寻不着的藤球。 “正是。”胭脂忌讳着他身边的马匹,踯躅不敢向前。 他直视水灵灵的胭脂,粉脂味浓厚的脸忽地绽放一抹暧昧的笑容:“真是得来毫不费工夫,你一定是胭脂姑娘吧?” 一件浅红比甲,月白褶裙,羞眉圆目,好个水仙般标致的姑娘,与画中人一模一样。 胭脂警惕地盯视他。 “你是谁?”此人一身雍容华贵,她早该留心的。在山庄居住的这段日子太过惬意,使她的防卫心降低,该死! “我特来迎娶你回去。”单枪匹马前来是他的意愿,人多只会坏事。 “哼!”胭脂嗤之以鼻。 她轻蔑的举动微出他意料之外。 “你可知我是谁?” “不过又是一个想仰赖妻子带来丰厚财物的纨挎子弟,何奇之有!”每个口蜜月复剑的男人全是看上她一身勘舆、命相的本事,为的是能让他们一飞冲天,飞黄腾达,说穿了他不过是其中一个,以婚事做借口行目的之实。 “非也!在下知道无法轻易取信于姑娘,所以带来信凭。”他掏出一只精致的锦囊,托出囊中物,那是一个似金似乌的太极罗盘。 胭脂花窖惨淡。那是她义父随身不离的东西,她也有一只,似银似白,两者合起来恰恰是个八卦罗盘。 当初她与义父分道扬镳时,为了日后相见,以此为凭记,怎生落在这人的手中,可疑! “你究竟是谁?”她不能逃,也不能将袁克也拖下水,除了面对,她毫无选择余地。 “姑娘终于对在下产生少许兴趣了吗?”他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于这捡到的东西能发挥效果,令他有些意外的欣喜。 原来,他不过是想碰运气,孰料,还真瞎猫碰上死耗子,是老天爷助他! “快说吧,等我夫君出现,恐怕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已成亲?”他眼中连连闪过多种情绪。嗟!害他空欢喜一场,即便她有通天本能,谁愿捡一只破鞋穿。 就将她掳回交差算了。 胭脂根本懒得理会,他的情绪与她无关。 “不错!” “既然如此,休怪在下放肆无礼了。”主意打定,他丢掉藤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封闭胭脂的气海及哑穴,然后将她挟持住,飞身纵马。虽处森森密林,马蹄却毫无滞碍,撒蹄直奔,转眼不知去向。 ☆☆☆ 骏马不停蹄地往前驰骋,来到岔路,胭脂认得一边是通往小镇,一边通往京师,马儿要是朝向小镇,她或许还有逃月兑机会,若是直奔京城……那可就惨了。 她的不祥预感很快应验,挟持她的人果真勒缰策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道,而且速度之快令她头晕目眩,全身骨骼几乎要散了般。 如果只是这些不适,咬牙她也会撑到底,但是扑面的灰砾使得她睁不开眼睛,更糟的是,马蹄声转为杂乱,不知有多少匹马和人的吆喝声搅和在撕裂的风中。 她这辈子肯定和有四只脚的动物与东西犯冲,否则怎么会这样。 “端王爷,放她下来,咱们好商量。”一匹饰以过多流苏的花马载着满身铜臭的主人。 被称为端王爷的尉迟端连瞧他一瞥都不屑,倏施杀手,蛇舐般的鞭在吞吐间已将对方打落马背。 胭脂看不清真伪,只听见不绝于耳的鞭答,声声在空气中飞削,哀嚎一声多过一声。 “胭脂!”清越沉厚的狮吼,宛若惊雷撼动胭脂混沌的思维。 她惊喜莫名。是袁克也!胭脂想放声大喊,只可惜哑穴受制于人,力不从心。 袁克也骑着黑驹,空手人白刃抓住尉迟端的蛇鞭,身形如猎鹰展翅扑向他,两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近身肉搏,且在急遽奔驰的马背上,真是险象环生,随时有坠马落地的危险。 两人激烈的打斗令马儿吃痛,又失去主人驾御,早已跑开大道,渐行渐远,来到荒郊野外。 袁克也的难缠颇令尉迟端不是滋味,年少气盛的他一向自以为是,在王府呼风唤雨,偏偏一人江湖便吃了瘪,锐气大挫。但也因为他傲气比天高,为了向他的父亲证明自己已然足够独当一面,方才讨来这份差事;若有差池,甭提一面称王,恐怕还会落人笑柄,永难翻身。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对裘胭脂,他志在必得。 不管她是否真有移山倒海、改天换日的通天本领,或只是道听途说,她对他的将来起了决定性的关键作用,所以,他决无放手之理。 也因为这点坚持,使得一心想速战速决的袁克也不耐其烦,对这公子打扮的男子他既不能痛下杀手,又要应付对方的死缠烂打,偏他全心牵挂胭脂的安危,几番煎熬,使他浓眉重锁。 铁拳喂进尉迟端的小肮,而他狡猾的端脚踢中袁克也,两人扭成一团,顺势滚落马背。 这厢打斗未休,胭脂失去尉迟端的倚靠只得抓紧马鬃,一任马儿载着她漫无目标地狂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另一批远观缠斗的人马乘虚而入,由路一端挡驾,意欲阻止胭脂的去路。 他们手提大刀,迎面而来,直劈马的四蹄,釜底抽薪,他们的守株待兔终于要取得代价了。 刀影乍闪,飞马哀鸣,他们在乱蹄中将背上的人儿掀翻。 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僻叭响,眼看争夺的女子便要手到擒来,岂知,又有程咬金杀出,三批人马齐汇,厮杀之声震天撼动,各为其主,乱成一团。 被争夺的人儿被抛向半空,身体笔直掉下,在昏迷中滚落斜坡下的悬崖。 这样出乎意外的结局突地震住厮杀的人群—— 袁克也最先反应过来,他扭身冲到悬崖边,眼眶皆裂,全身血液像霎时流个精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尉迟端满脸可惜神色,断然下令。 “对呀!对呀!没能把人带去,就算尸骸也好。”有人附和。 “费尽周章,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该死的笨女人。” 有好一会儿,袁克也变成木塑的人偶,他动也不动,就在众人秽语诅咒不断时,他抬起头来,缓缓地转身:“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令人厌恶!”枯槁如灰的凄厉化成冰珠的咆哮,不见他有任何动作,袁克也足尖挑动,一柄坠地的兵器瞬间幻为电虹,笔直插人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人登时毙命。 痛苦穿肠入肺在他的胸口炽烈燃烧,他的忿恨熊熊烧毁他的理智,烧红他邪魁的眼,由他掌心发出的气流,招招夺命于眨眼间。 只见他身形过处,已成尸野,就连尉迟端也未能幸免。 袁克也站着,衣袂飘飘,冠已倾,发丝乱,杀人的快意为什么仍然填不满他心中的大窟窿,为什么? 他到底失去了什么?问苍天,苍天无语! ☆☆☆ 失速的撞击让裘胭脂的身子重重落下复被弹起,几经上下弹动,最后倒卧在一张织就的大网中。 网的四个角被巧妙地拴绑在不同的石柱上,仿佛是人的事先安排。 四周岑寂,飞泉倒挂直下,峭壁巨岩布满墨绿的青苔蓟草,可见这里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幸好还来得及。”清淡的释然声响骤然响起,在烟波浩瀚的水瀑中却格外清晰。 一袭布衣,一柄木杖,肩负褡裢,白面布履,系红丝绳编结的腰带,尾端是颗蜡蜒复眼图案的战国琉璃珠,为他一身的素雅缀上神秘丰采。 他用两指试试胭脂的鼻息,唤道:“无盐。” “是,师父。”距离他数尺外一个声音粗糙、相貌极丑的女子应声而来。 “把胭脂带回去吧!” “知道。”她力大无穷,轻易将裘胭脂的身子一扛,不即不离跟着布衣人的身后离去。 ☆☆☆ 竹篱茅屋被四周茂密的树木所包围。 秋菊几穗,浅黄轻绿,芭蕉涉趣,一草一本全是自然景观。 透过户牍,可见竹丛青幽,蛱蝶数点。 胭脂苏醒过来,触鼻全是清凉爽脑的药草味。 模糊的人形逐渐清晰:“义父!”胭脂动容。 睁眼见到亲人,那错综复杂的情感非笔墨可以形容,她喉咙硬咽,千头万绪,无法言语。 被胭脂称为义父的人毫无老态,他长身玉立,询询儒雅,长发披肩,眉长入鬓,优美的单凤眼昭昭荡荡,三分落拓的潇洒,七分放意山林的逸气,犹如散仙。 他放下手中书册:“别动!无盐已经替你煎药去,稍安勿躁。” 胭脂苦笑,她挂怀的不是自己沉重的伤势:“义父,请原谅胭脂破了誓约。” 女子限制于先天本就不适合六韬纵横风水奇学的体质,当初在她苦苦哀求之下,郭问见她略带根骨慧心才传以相地之学,但也要她立下终生不语的誓言,如今—— 看她挣扎着下跪,郭问并不劝阻,他反身,双手交剪:“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一切都是劫数。” “徒儿有愧恩师。” “不必多说,一切义父早已了然。”万般诸事不过包罗于屈指捻来间,玄机奥妙全在他方寸计算里。 “义父……” “静心养伤吧!”他气定神闲。 “我不能,至少必须托人带个口讯给袁郎,我想让他知道我安然无恙。” “没这个必要。” 胭脂哑口无言。她义父神机妙算,能决祸福于千里外,但是,“没必要”是什么道理? “你还不懂吗?愚儿!”郭问遥望天际,“你我都是朝廷颁布皇榜要缉拿的人,身份原就敏感,如今,你的身份已经暴露,还妄想再以同样的面貌模样出现,你可想过,因为一己的儿女私情,将会带给山庄何等的灾难?” “你是要我终生留在此地?” “就当你坠地时已然死去,如何?” 所以,她非死不可!在世人的心目中,永远地消失。 胭脂如遭雷轰顶。怎么会这样?不经意的分离竟是永远—— “我已经失去通天的本事不是吗?”这样的她与常人无异,为什么不能回到袁克也的身边。 “别忘了你的本领不只有预测吉凶而已,你可是太祖洪武建国以来惟一的女地脉师,你认为官府皇家的人肯放过你吗?” 地脉师之珍贵是可遇不可求,正因为如此才引得人人觊觎,都将他们当作嘴里的一块肥肉,非吞之而后快。 “这一来,我跟袁郎岂不永无再会之日?”胭脂喃喃自语。 “是福不是祸,人生充满变数,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目前,你还是安心养伤吧!”郭问不为所动。 情爱于他不过清风明月一场,但,人间多少痴儿女却在其中不得月兑身,唉, 问世间情是何物?无情,却不成世间呐! 第八章 夜深人静,万物幽谧。 一双手轻巧地拢上柴扉,困难地踱出这块净土,秋霜点点露华浓,她却坚持着,被月影拖曳的身影如烟似雾,只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草庐在片刻后燃起晕黄的烛光。 “师父?” 衣着整齐的郭问坐在竹椅上,神色淡漠,仿佛对胭脂的私自离去早在意料中。 “她可有留下什么?” “一封信。”无盐恭敬地拿着裘胭脂留下的告别信,等着他定夺。 “毁掉它。” “师父不看师姐留下的信?”她知道自己丑陋,说话总低着头。 “她会再回来的。” 无盐绝不怀疑郭问的话,就算他说天空会掉下一只猪,她也绝对点头称是。 对她师尊,无盐不是盲从;他是一代奇人,所经之处常常创造出许多奇迹来,她相信他。 “无盐知道!” “我晓得你不放心,跟去吧!”她臼头肥首鸡胸深目圆鼻,不堪入目之至,俗人却不知她有颗善良的心。 她深厚的眼窝闪过愉悦光芒,不再死气沉沉。 “谢师父!” 他合眼,不再言语。 ☆☆☆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胭脂十分明白她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才踏入山庄范围,或明或暗就已经发现好几路人马扎营在流离森林中,登高远望,明目张胆监视山庄的一切举动,偌大的帐篷全镶嵌皇室的徽章。 严密的守卫,滴水不漏。 然后,她看见了策马出现的石虎。 他怒发冲冠,一脸不善,直抵主帐篷所在。 “奉我家三少爷的令谕,请诸位离开隶属私人的土地。” “请你们家少庄主出来说话!” “我们家少庄主在夫人失踪后也不知去向,亏得你们不是布下天罗地网吗?怎么连我们少庄主离家都不知道?”呸!一群明知故问的黑心人,要唱大戏,他石虎可没空搭理。 “胡说,前夜我麾下还有人看见他半夜大叫狂奔四处,这不全是你们的障眼法吗?” “要不是咱们家三少爷一再交代,我石虎可不屑跟你们这些无耻之徒说上一个字,呸!”他一口痰落地,“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快快滚出咱家地盘,时间一到,莫怪我们不客气了。”铿锵话语一言毕,石虎头也不回地吆喝着马儿离去。 胭脂再也没有心思去研判事情的发展会变成怎样一种情况,他说袁克也离开山庄,到底是障眼法还是事实?不回山庄一探究竟,她不会死心的。 抱住树干,她沉重地喘着气,抱伤颠颠倒倒走来,已经费去她十分气力,眼看天色微曦,她还有气力绕过层层暗哨明岗由后山溜回主屋吗? 显然是有心无力了,力气终于和意识一同告馨,胭脂的身子失去自主地往下滑,螓首一偏,昏迷了过去。 ☆☆☆ 凛冬来得早,初雪在黑夜白昼交替间无声无息地铺盖整片大地。 草庐里,烧炭的暖炉烘焙着热气,胭脂和无盐相对碾着药材,幽幽夜空,只偶尔听得屋脊的落雪和炉炭燃烧的爆裂声,人无语,夜也依旧。 秋去冬来,胭脂回到草庐已有一季之久。 “师父远游去,明明说好这几日就会回转,眼看大气就要变坏,怎生是好?”无盐将胭脂碾过的药材分门别类,忍不住抬头眺望窗外的天色。 “不用担心,义父一定会在下一场瑞雪飘下之前回来的。”胭脂微笑。 现在的她仍然会笑,笑容也依旧甜美,但是,在她心中有某些东西崩坏了,即使过着寻常的生活,原本属于她的四射活力却冬眠了。早在她和袁克也被硬生生拆散的时候—— “胭脂姐姐……”无盐欲言又止。 “我们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胭脂想努力说话,惟有如此才能分散她饥渴相思的火。 她怕夜深人静,怕单独一人,怕想起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温柔多情。只要攸关于他,她都怕。 “我想知道胭脂的夫君是怎样的一个人?”受到鼓励,无盐大胆提出悬宕已久的疑问。 胭脂放下手边的工作,眼神迷离起来,唇边噙笑:“他呀,我说不出来,爱是很奇怪的东西,喜欢就是喜欢了,喜欢他的坏脾气,不修边幅,他专心做事,谈起未来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点点滴滴,就这样,把他的一举一动、懊恼快乐统统收藏,这,大概就是爱吧!” 无盐若有所思地聆听,眼光不由飘向空无一人的窗外。 真的吗?爱是那样牵肠挂肚,缠绵徘恻,面貌奇丑如她,会有人肯爱她吗? 她黯然长叹,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叩叩!”木门被敲响,粉碎一室清寂。 无盐双眼猝然发亮,迫不及待走出药房,越过客厅趋前开门。 门外,不是郭问,是个全然的陌生人。他满脸疲累,覆帽、肩膀全盖着雪,想来是走了十分漫长的路。 “冒昧打扰!因为大雪,我错过了宿头,可否让在下暂宿一宿?” 就着银地雪光返照,来人可以清楚地看清无盐的面貌,但是他表情一如之前,只把她当成平凡至极的乡村野妇,既没有鄙夷,却也没有第二种情绪。 这令长年遭人视如怪物的无盐欣喜若狂,可是她仍硬下心拒绝:“对不住!荒郊野外原该请君子进来歇息,但是,这幢草屋只有我和姐姐两人,男女有别,实在不方便。”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好进人打扰,只求叨来一杯热茶御寒。”他并不强人所难。 “真是失礼,请进来吧!”草庐方圆数十里不见人烟,连杯热茶都不愿施舍,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颔首,只一步就跨越门槛走进屋里。 小巧的屋宇,长什物无几,倒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简易可喜。 他一踏进屋里,无盐才发现他的高大,烛火照着他的脸,除了尘土外,他长得还真是好看。一种全身充满男子汉味道的好看。 无盐径往后面沏茶。 “无盐,是义父回来了吗?”布帘微掀,纤纤素手和一缕青丝掳掠了袁克也的视线和呼吸。 这般熟悉的音律……他霍地肃立。 俩俩相望,是前生,是今世,抑或苍茫中的错影—— “袁郎?” “胭脂。” 她失踪后,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日子的,人活着却像行尸走向,心如槁木死灰,心肠已冷,而她似乎也没比他少受一点罪。 他狠狠地捉住她,她的手腕不盈一握,轻轻一扭便会折断似的,他冷硬的眼瞳涌入暖意:“为什么不回来?你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她坠落的山坡几乎被他翻得寸草不生,不肯死心的他由她的失踪地点呈放射状地搜索,日日夜夜。 “我不能。”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有苦难曰。 “是不能还是不愿?”夫妻相见不该是久别重逢的悲喜交加吗?为什么是这般咄咄逼人? “你居然这么说!”胭脂挥拳往他胸膛便是一阵乱打,“没良心的人!要不是忌惮你的安危,我何必一个人苦守在这里,克也是笨蛋、笨蛋!”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因为她的出现给整座山庄带来灾难,她宁可委屈自己不跟袁克也见面,这样一来搜寻她的官僚能够死心,也间接保障了大家的安全,就因为她太明白这层利害关系,才能在草庐住下,忍着思念的煎熬不回山庄去。 袁克也缚她不安分的小手,另一只手箍住她腰枝,饥渴的唇攫夺了她的。那是他日夜想念的红唇,他像垂死的病人干涸已久,一碰上她的唇,再也不放,辗转汲取吸吮直到胭脂全身瘫软偎在他身上。 端茶而来的无盐乍见这等状况,恍然大悟之下红着脸退了下去。 “跟我走罢!”他动手月兑下自己的厚氅,往胭脂身上披。 “我……”她想,想随他到天涯到海角到任何有他在的地方,把所有的顾虑全抛到九霄云外,“好,你去哪儿我也去。” 凝视着令她魂索梦系的脸,他脸上的每一条细纹,每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他的体味,构成强烈吸引的网,就算他的胸膛是火,她也想飞扑,即使燃为灰烬也甘之如饴。 她又是他的了。袁克也欣喜若狂,几乎想仰天长啸。 “哈哈哈!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也让我们找到你了,”尚未来得及温存的鸳鸯被惊扰了。 翻飞的雪花挟带冷彻骨髓的寒流扑人温暖的小屋,炭炉经此一役,余炭化为嘶嘶烟丝。 闯进的不速之客,个个都是一身貂皮毛帽,原来就长得不怎样的脸,因为长时间潜伏在冰大雪地中被冻得更显狰狞。 宝剑龙吟出鞘,袁克也怒焰燃眉:“我还以为已经斩尽你们这些令人生厌的杂碎,不料,还有漏网之鱼。” “很可惜你杀的全是端王爷的人,我们兄弟可不会蠢得整天在你身边打转,鹬蚌相争,我们可是聪明的渔翁哩!”来人洋洋得意,翘得比鼻子高。 “是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平常的他不难相处,若是有人惹他动怒,非死即伤,“凡事不知进退,逼人太甚。” 他曾以少年之姿游走江湖,踏遍三山五岳,靠的便是一身超凡武艺,人不犯我,我不犯他,如今……杀无赦!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出招,耳听兵器碰撞铮鸣不绝,烛火映着剑光闪烁,人影乱晃,然后一切归于静寂。 草庐家具依旧完好无缺,人也无恙,惟独那些闯入的人全部失去踪迹。 袁克也还剑入鞘,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霎时,一群不速之客已全部被摆平,像垃圾般躺在屋外的雪地上。 “克也?”胭脂从诧异里恢复,“你杀了人。”虽说是自卫,但是以暴制暴的手段总是过于残酷。 “大雪会湮没血腥味,无妨。”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跺脚。 “你指的是杀人偿命吧!”他自若坦荡,就像在述说天气一般,“为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这话错了!”潇潇声瑟无比清楚,郭问颀长瘦长的身影骤然出现。 他慢条斯理放下手中的孔明灯,然后又抖落身染的雪花,寻椅落坐。 无盐马上倒来一杯热茶。 “义父。”胭脂福了福。 两人恭敬的态度让袁克也明白这看似仙风道骨、一身随意的男子就是胭脂经常挂在口中的郭问。 他青雅得令人惊讶,袁克也起先以为他必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怎么也想不到是英雄出少年。 这下可为难了,胭脂是他的妻,她都开口称他为义父,就算他年长于他,又怎好……罢了,叫就叫吧! “在下袁克也。” “唔,坐!”他月兑下毛氅的同时,手脚利落的无盐已将熄灭的炭炉重新点燃,小屋慢慢恢复暖意。 冰问示意胭脂也坐下。 两人相视一瞥,他的手很自然握住她的。 他们之间微小亲呢的动作,没能逃过郭问看似什么都不知道的眼。 两人交睫,各自一凛。 袁克也发现郭问在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地盈蕴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那不是霸气,是无以名之的魅力,人人信服于他,仿佛是大地间最自然不过的事。 冰问面对袁克也微微颔首。这算是半子的女婿算是入了他的眼。 “你的出现比我预计中的早了些。” “你知道我会找到这里来?” “何奇之有?”郭问又啜口清茶。 “那么,你也知道我所为何来了?” 冰问点头:“胭脂不会跟你走的。”他断言。 “就算你是胭脂的义父,也不代表有分开我们的权力。”袁克也不悦。 冰问很不适时地抿唇微笑。 “拆散你们的是‘时不我予’,我,区区一个凡人,如何让比翼分飞?你太抬举我了。” 袁克也沉默。他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拂袖而去,只是深深凝视着郭问。 这布衣打扮的男子无所不知,看来潇洒如清风明月,月复中却有素烛千盏。袁克也明白自己背负整个山庄的责任,若选择了挚爱,又怕延祸亲人,他的敌人可以是皇室帝家,可以是为利益不择手段的江湖中人,甚至闻讯也要分杯羹的名门正派,但是要他放弃胭脂倒不如一刀杀了他。 他顽固地摇头,拂逆郭问一片苦心。 “即使终生遭人追杀、永无宁日都无所谓?或者,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郭问一针见血道出事情的症结。 “我愿意。”一直凝注袁克也,内心百般挣扎的胭脂说出她的答案,“只要能够留在他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情爱无罪,为何他们就必须为了他人的利益熏心而失去彼此?这不公平啊! “那么,我无话可说,要是我一再坚持,有人要嫌我不通气了。”郭问毫无刁难的意思。 胭脂喜上眉梢。 “无盐,拿茶来。”他双眼澄澈,奇黑如墨,说话不见火气,依旧是淡悒的春风。 无盐迅速执行命令。两杯甘香醇厚的清茶被放到袁克也与胭脂的面前。 “酌茶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他漫吟,喝干杯底的茶液。 袁克也和胭脂也双双喝下茶。 ☆☆☆ 人间亦有痴于我, 岂独伤心是郭问! 一纸笔劲清瘦淋漓的诗题钉在袁克也起身就能一眼看见的墙壁上。 他愤懑地撕下,风也似的席卷而出。 屋外一轮明月冷冷照着雪地,雪地辽阔空旷,是一个冷与冰交杂的银色世界。 他再次奔回屋内,一室无语。 他被骗了,就这么简单。那杯茶就是导致他昏睡的罪魁,他又失去了他的小妻子…… 他仰天长啸,啸声连绵。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郭问! 谁懂他的痴,谁懂他的狂,又谁懂他伤心怀抱? 他要是真懂他的痴,为何偏要带走胭脂?郭问啊冰问,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 皑皑白雪上,有踽踽而行的两条人影。 “师父,我们这么做妥当吗?”无盐屡屡往后眺望,眼中隐着一抹于心难安。 “你想说什么?”他腰下挟着昏迷不醒的裘胭脂,在雪上如履平地。 “无盐看得出胭脂姐姐与那袁公子情投意合,他们又已然结发,师父你又何必硬生生拆散他们?” “你觉得我是在破坏一件好姻缘?” “不是吗?” 冰问迎风而笑,神秘万分:“你说是就算是喽!” 无盐咬唇略加思索,轻摇头:“我不相信师父会是这种不分是非的人。” 那邪意来得飞快,未曾在郭问的眼中驻足,便又逝去。 “你错得离谱,拆散他们正是我的本意。” “师父!”她轻喊。 “白云出岫本无心,流水下滩非有意。想明白个中曲折,你等着瞧吧!”他恍如明镜无波,情绪不生。 他说话的方式像极顽皮的孩童,几分淘气,几分恶作剧。 无盐不懂,其实清楚地说,是她根本没懂过她师父的行事方式,从来都没有懂过。 她惟一明白的是,在她身边这人半邪半异,余下八分全是不可捉模。若是有人奢望了解他,恐怕比登天还难。 “今夜就在这里歇下。”他们至少已经奔出三百里外,可以停下歇歇腿了。 “就这破庙吗?” “难不成你有更好的主意?” 当然没有,荒郊野外能奢望啥;有破庙可栖身,就要偷笑的了。 所谓破庙还真破得彻底,没了香烟,年久失修,由里头可一望无际地瞧见满天星斗,聊胜于无的就只四面墙壁,找个墙角窝上一窝,足堪安慰的了。 冰问将一直挟带的胭脂放下。 “师父,咱们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吗?”无盐的心头有无数疑问。 “谁说的?”他席地而坐,盘起腿,准备入定打禅。 “那么……” “话太多了。”合上眼帘,他结束对话。 每次都这样!只要她想追根究底什么,她师父就嫌她多舌,不过,她扪心自问,自从她的胭脂姐姐回来之后,她似乎真的变长舌了。 她师父最不爱多话的人,下次一定要记住才行。 ☆☆☆ 天明。 胭脂被飕飕的寒风给冻醒。 看清眼前的景物,她的心宛如瞬间被人揪住。 “你可醒来了。”郭问神清气闲地由庙口转进来。 她感觉自己睡了好长一觉,但明明他们在草庐里喝茶嘛…… “义父!”她不敢相信他会用那种下九流的手段对付她和袁克也。 “不用怀疑,事实就如同你的想象一般。”他无意隐瞒。 胭脂蜷缩着,用双臂抱住自己,眼中除了极度彷徨还是彷徨。 “为什么?” “为你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为我好就该让我跟他走,为我好?义父不是我,怎么知道什么对我最好?那应该是由我自己来下决定的吧!” “说得好!不过,事已成定局,袁克也早就走了。” “我要去追他。” 冰问侧身:“请便!” 胭脂挣扎几下,忽然掩面。 “还有力量生气倒不如拿来恨我,或者你的心情会痛快些。” “我不要恨你!”她并非不知轻重,但是……为什么老天爷要安排他们见这一面?她宁可不要见面,或者生活容易些,如今,心湖又生涟漪,叫她如何自处,如何再重新过一遍没有袁克也的日子? 第九章 鲍元一三九九年,惠帝即位,年号建文。 新帝即位,不只国号变更,文武百官也是一番汰旧换新,有人高升,有人被贬,上行下效,人人自顾不暇,巩固职位权力成了最首要的问题,至于其他,游刃有余的时候再说了。 也因为诸将相侯爵争相巴结拍马屁,因此普通老百姓才得到喘息的空间,对于缉拿郭问、胭脂一事也暂且搁下,胭脂好不容易终于得以结束退隐生涯。 就在这时候。 流离山庄的大门来了一个头戴笠帽、面覆薄纱的少女,她一身简单打扮,只见腰枝婀娜,秋纤合度,可惜的是若隐若现的容貌令人看不清美丑。 “烦请通报,我要见你们山庄的主事。” “我们少爷是你说想见就见得到的吗?”守卫大惊小敝地叫。 “不要没礼貌!这位姑娘不知道找我们三少爷有什么事。”其中一个没有狗眼看人低的气焰,语气平和。 “我要见他。” “这么着,你稍待,我请咱们管家来跟你说。”她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丁点的眼熟啊,是不是在哪见过? 怀疑终归只是怀疑,他匆匆请管事去了。 不消片刻,管事果然出现。 “这位姑娘,不知道你来流离山庄有什么事,可有老夫帮得上忙的?”乡音未改,鬓毛未衰,管家依旧是从前的模样。 “许久不见了,管家。”摘下笠帽,胭脂的容貌呈现在满脸不敢置信的管家面前。 “夫……人?”他老泪纵横。 夫人?守卫掉了下巴。“夫人请进,我……我去通知大家。”让胭脂坐在大方又不失雅致的大厅,管事匆促地入内通报。 胭脂环顾四周,想当初什么都还是草创,现在却已经具备规模,方才她一路行来,村庄里洋溢着蓬勃活力,遇见的每个人脸上全是丰衣足食的笑靥,以前的贫乏困苦仿佛早就走远了。 须臾,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以袁克武为首,华胥、石虎、虞水佩、侍女絮青,甚至不知名的人推推拥拥,不分尊卑老幼都涌进大厅。 胭脂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般情况,一时慌了手脚。 “你们……” “胭脂!” “夫人!” 众人七手八脚,胭脂被不知名的手给紧紧揽住,心中百转千回,泪盈于眶。 他们全是一群内敛又不擅言语的人们,见到她,却用了最不可能的方法来述说他们对她的思念和喜爱,这让胭脂呜咽,久久无法言语—— “你们到底要抱着她多久,也留一点空间给抱不到她的我们说话呀!”石虎的抱怨“震”开众女。 “这些日子你到哪去了?害我们找得好苦!”真正和胭脂面对面,大嗓门的石虎却害羞了,略一迟疑,发言权就落人华胥的手中。 “对啊,我们几乎都以为你已然——”接话的人有张眼熟的脸。 胭脂觉得似曾相识,突然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 “夫人想不起小人了对不对?”他促狭地笑。 “平意?不会吧!”胭脂恍然大悟,有些受到打击。他居然是个男人! “属下是奉了少庄主的命令保护夫人,隐瞒的部分对不住了。”他坦承不讳。 要立刻释然真有点困难,但是胭脂说了一句真心话:“你穿男装比女装好看多了。” 风平意不免尴尬,支吾着:“谢谢夫人。” 两人的对话引来哄堂大笑,将一丝丝的陌生悉数扫除。 “我们坐下再聊吧!”虞水佩轻松插入,得到众人的同意。 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出现,连纱罩也不拢,胭脂发现水佩不同的改变了。她依然温柔婉约,以往缺乏生气的脸孔如今多了健康的美丽,就连谈吐也更有自信了。 “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 “对不起。”除了抱歉,她还有什么可说? “就是嘛,你不见的那段期间,整座山庄真是愁云惨雾,华胥这瘟生最过分了,要他排爻卦替你测吉凶,这半吊子怎么也测不出来,俺差点砸了他的家当——江湖郎中!”石虎旧事重提,在胭脂面前报老鼠冤。 “说说看,这些日子你在哪里,人好好的为何不回来,你可知咱们二少爷为了找你都得失心疯了。” 是关心,是不解,还有更多更多的好奇。 “人回来就好,你们就别再追根究底了。”华胥忙着排解。 胭脂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对不起。” 她只有这句话,其余……唉! “瘟生曾向大家解释了一大堆,莫非你真的是因为我们才回不来的?”石虎有话便说,抢走众人的话头。 “我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伟大,是因为当初受了伤赶不回来,没有其他原因。”事过境迁,又何必重提往事。 前因后果,众人抽丝剥茧循线收尾,也有些明白了。 “克也呢?”他才是她最想见的人。 她在众人眼中搜索讯息,却见每人纷纷低下头颅。 胭脂的心沉了下去。 好半晌,袁克武被无言地推出作解说。 他碍难地清着喉咙:“二哥一个人住在十里外的别庄。” “我知道了。”胭脂道,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 “你和袁大哥的房间没人动过,如今恐怕没法住人。”虞水佩的语气带着抱歉,“我们不知道今天你会回来,不如今夜先在我那儿歇下,让下人们打扫完毕再搬回来。” 门被推开,久无人住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袁大哥下令这里的东西谁都不准动,所以自从你离开后,就再也没人进来过。”她有些内疚,拼命地解释。 “没关系。”他保留攸关他们的一切,又为什么要住到别的地方去? 是相见不如不见?这代表她伤了他的心,连她用过的物品他也不愿看见—— 物是人非,诸般熟悉的东西映人胭脂眼帘,她东模模、西看看,每样东西都摆在原来的地方,薄薄的灰蒙盖着,她一触手,薄灰就沾在手指上。 她居然离开了那么久! 其实,说是怀念曾经留在身边的事物,倒不如说是思念会在这里共同生活的人,岁月匆匆,相思却如醉酒沉淀在朝朝暮暮的魂梦中,一丝一缕,怎么也忘不掉。 “克武快骑上别庄去,相信很快就会把袁大哥带回来了。”看胭脂不言不语,水佩心中有些发急。 她发现眼前的裘胭脂和以往有些许的不同,她的眉睫眼稍带着轻愁,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怕的姑娘了。 情之一字,难道磨人至此? 想到胭脂又想到自己,她不禁蛾眉深锁。 “我要在这里住下。”胭脂推开窗帘,让空气流通,又找了把布掸子动手清理一切。 “可是——” “别可不可是,如果你闲着没事就来帮我。”胭脂卷高衣袖,马上干活。 水佩不由发笑,方才她还以为胭脂变得不一样了,没想到是看走了眼,胭脂之为胭脂,或许就是性格中这些与众不同的物质吸引人,或者,她依然还是有能力将袁克也从那荒芜的别庄带回他们的身旁才是。 “为什么克也不住在这里?”她找来剪刀裁开被褥,埋头工作的同时也丢出问题。 “恐怕是怕触景生情吧!”她有些闪躲,有些言不由衷。 为了闪躲,她捉住被褥让胭脂顺利将里被抽出。 “是吗?我以为他住到别庄去的理由,大抵是恨我的成分多过触景伤情。”这样的结果只是她心中多余的揣测,也许是她的多心。 虞水佩有点惊诧,就像胭脂不小心说中什么似的。 “怎么……可能。” “我摔下山坡后被我义父所救,之后,克也曾找到我,他要我跟他回来,可是我出尔反尔,失信于他,我想他不会原谅我的。” “原来还有这段原因,我们还在想袁大哥为什么非坚持搬走不可,难怪他走时伤心成那个样子。”虞水佩拾掇过去的点点滴滴,拼凑成型。 丙然,胭脂黯然。其中曲折如何一语道尽,剪不断理还乱。 她叹了口气,把一切缘由娓娓道来,说给水佩听。 “这该怎么办呢?”她一点主意也没有。 原来她就不是能拿主意的人,这会儿更是失了分寸。 胭脂跳下床将拆开的被单扔到一旁,留下的则抱到院子曝晒。 “你还有心情做这些琐碎工作,当务之急是设法让袁大哥回心转意啊!”标准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就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非找事做不可。”如果光掉眼泪就能想出法子来,掉一水缸也没问题。 “或许——”水佩眼睛发亮,“华胥可以给我们中肯的意见,他是个难得的人才,山庄在短短的时间能有这样的规模,他出了许多力气。” 胭脂很容易由她兴奋的口吻中听出蹊跷。 “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男人,不知哪家姑娘有那福气可以嫁他。” “是啊!”她拖曳着尾音,刚刚的兴奋无影无踪了。 很久以前胭脂就曾发现华胥的眼光总会似有还无地绕着水佩转,而只要有华胥在场的地方,她绝不涉足。 胭脂眼珠子一转,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郎有情,女有意,缺的恐怕是一条顽皮的红丝线吧!这条线不如就由她来牵喽! 她想得出神,反倒把自己的愁绪忘记了。 ☆☆☆ 袁克武回来时有个眼圈是青黑的。 “你不会是在外面跟谁打了一架吧?”华胥小心翼翼地问。 他脸色阴沉地回瞪他一眼,独自生闷气。 “你跟克也打架,输了?”华胥进一步捋虎须。 老虎果然经不起刺激,恶狠狠地跳起来:“别在我面前提到那个王八蛋!” 华胥摇头,当真不幸被他说中。袁克武的“劝说”肯定是一语不和就变成暴力相向,暴力加暴力就演化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僵局啊! “不提是吧?没问题。”华胥拍拍准备走人,“但是……你随便就把人家的好事搞砸了,看你拿什么交代?” 柄事天下事事事可关心,惟独别人家的家事沾不得也! “了不起胭脂就由我接收,何来什么交不交代的!”他豪迈地放言。 华胥的脚步顿了顿:“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错!我已经当面把这件事向我那不通气的哥哥宣布过了,信不信都由他,总之,他不要胭脂,可不代表没有人也不要她。” “他……不要我?” 袁克武说得慷慨激昂,想不到却一字不漏地落进胭脂的耳里。她脸颊的血液悉数流光。 “哦……晤,我的意思是二哥他有事暂时走不开,对对对,就这意思。” “所以呢?”她静静地接话。 “所以——”袁克武搔头,辞穷了。 “我受得了打击,你直说无妨。” “真的?”他佩服胭脂的韧性坚强,要是平常女子,不崩溃才怪。 “克武!”华胥阻止。 他可不以为胭脂经得起被打人冷宫的打击。 胭脂抬头挺胸,做好了心理准备。 袁克武有些不忍,她那表情根本像是准备要从容就义一般,看了不禁教人为之侧然。 但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不以为欺骗是种好方法。 “我将你回家的消息告诉二哥,起先,我以为他会很高兴地赶回来,没想到他一句话都不说,后来被我逼急了,才说了八个字。” 胭脂握紧拳头,像聆听审判的绵羊。 “哪八个字?” 她把握紧的拳头抵住肚子,不知不觉地用力。 “水性杨花,恩断义绝。”他直视胭脂的反应,像为她出气般加重口气,“我听了火冒三丈,狠狠揍了他一拳。”想当然耳,他也吃了苦头。 “胭脂姐——”水佩无言可安慰。 “既然他认定我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不如就做得彻底些。”她眼中无泪,唇畔反而抿出一抹笑意,“克武,刚刚我听见的话还算数吗?” 他怔了怔,毅然点头。 “那流离山庄就快有一场婚礼了。”笑意持续不了多久,便化成酸汁又发酵为苦涩。任她裘胭脂再坚强,甜美的微笑再也挂不住了。 ☆☆☆ 唢呐冲霄,鞭炮绕耳,彩带盈门,喜字连绵。 新绸袍、红缎披身,贺客络绎不绝,使得新郎官笑得合不拢嘴,帮忙招待的人也喜上眉梢。 大厅里热闹一团,新人的房间独坐面覆绣龙织凤红缎头巾的新娘子。 喜烛进出双蒂,新娘紧张地握住侍女的手。 “我去替你找些果月复的干果,当新娘可要有好体力哩!”侍女有经验地安慰,随即抽开手出了门。 新娘不安地移动身子,然后,冷冽的声音无情地传来:“我真吃惊,就连几天的寂寞你都忍不住,才离开我的怀抱又迫不及待投入别人的,好厉害的手腕呐!” 他来得如此突兀,狠猛凶恶的黑衣黑裤,一身来者不善的劲装。 新娘被他语气中的阴冷给冻住,往床里头缩了缩。 “怎么?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妄想谁来救你吗?以前的你似乎没有这么没用。”他半倚在门框,动作慵懒得像不经意,凌厉的眼却燃烧着熊熊火焰。 “不说话?”一个箭步,他修长的指便托牢新娘的下巴,另一只手正欲扯下她的头巾。 “喂!掀新娘头巾应该是新郎官的权利喔,你僭越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华胥不以为然的声调挟带着危险。 “是你。”袁克也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你要找的人是我吗?”华胥身后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看见胭脂的刹那,袁克也眼中连连飘过复杂的颜色:“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大喜之日,什么怎么一回事?” “胡说!明明要成婚的人是克武跟……她。”他放下新娘头巾,直指胭脂。 “那是为了骗你回来的障服法,现在,我要进屋履行丈夫的义务,你们小两口的账,到外面算去。”今天他是新郎,新郎最大,所以,他理所当然将两人轰出门外。 “这诡计肯定是你想出来的对不?”袁克也迈开大步往前走,不管胭脂是否跟得上他惊人的步伐。 后面悄然无声。 袁克也扭转头,瞧见跌倒的胭脂正努力挽救自己脚下的长裙。 有一瞬间他确定自己差点冲动得想上前帮她。 “她是谁?”他让自己不看她泛红的掌心。 “你说谁?”没头没脑的,方才只顾着要追上他,但眼光又贪恋他的背影,没料到他劈头就是问句。 “我指的是华胥的新娘!”他低吼。 “你不必那么大声,我也听得很清楚,华胥的新娘还会有谁?水佩啊!”他真的不晓得吗?不会吧! 他皱眉,表情没有一丝可以称为高兴的样子:“他们来真的?” “婚礼难道有假的?又不是三岁孩童办家家酒。” “为了拐我回来,你到底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事!”说不甘被骗或恼羞成怒都好,听到他们的共谋者里连水佩都名列其中,他更生气了。 她的胆大妄为已经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要把我想成万恶不赦的凶徒,这场婚礼本来就是替华胥和水佩办的,他们彼此心心相印,给他们一个完美的婚礼不应该是庄主你的责任吗?再说,曾几何时我宣布婚礼是我的?” “这么说来是我不明是非、自作多情了?”他的声音转为森寒。 乍听山庄将有一场盛大的迎娶,他便乱了思维,他满腔怒火地赶到,竟是被人戏弄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中,当他什么脾气都没有吗? “我想见你。”就因为迫切想见他才出此计策,间接促成一对佳偶,有错吗? “撇开今天的事不谈,说!为什么那天要不告而别?”他兴师问罪的意味相当浓厚。 “我也着了义父的道儿,等我们再回到草庐,你已经走了。” “你大可以追来不是,可是你没有。”他在跋涉的路途上曾苦苦等候她,最后还是失望。 胭脂欲言又止,惟独这件事她解释不来。 “如果你非用这件事定我的罪,我无话可说。” 她真的无话可说。 “这种老顽固你根本不需要跟他解释一箩筐,他爱怎么想就让他自以为是好了,别理他。”一身新衣的袁克武由胭脂背后出现,他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肩。 袁克也直瞪袁克武的手,原来降下的怒焰又炽,让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胭脂摇头。起先,她还心存几许幻想破镜重圆,但是他完全不愿接受她的解释,期待落空,她蓦然觉得无限疲惫。 “把你的手由她身上拿开。”袁克也磨牙。 “偏不。” “那么,你另外一只眼睛就保不住了。”不是恫吓,他握起老拳。 “你来呀!” 眼睁睁望着两个人打成一团,胭脂只觉索然无味,慢慢踱开了—— 第十章 自从她学会走路开始,就一直和郭问生活在一起,她也曾别扭过,因为他顶多大她个两三岁,却非要她人前人后喊他义父,他不怕被人叫老,她可不好意思极了。 他带着她就像哥哥带妹妹,许多时候他们的身份是重叠的,她仰赖他知识性的教导,而郭问视她为亲人,两人相互依赖,直到遇见无盐,然后便是长长的分离。 遇到袁克也,她坚定地以为他会是她另一个最亲的亲人,但是,事情已经演变成她不知道如何圆满的地步,她要如何自处? 冰问教她许多知识,惟独没有教过感情的处理方法,未来,她该怎么办? “我看到一只流鼻涕的小兔子,显然你跟袁克也的沟通进行得不顺利。”长廊是她回厢房的必经之处,轻摇羽扇的郭问守株逮着了他正等待的兔。 唉!是只珠泪涟涟的红鼻子小兔啊! “义父!”她从来都不是会撒娇的女孩,这会儿却一股脑冲进他的怀抱。 冰问先是低头瞧她的后脑勺,接着用羽扇拍她的头:“义父不介意再多养一个人,不过义父撑得起场面的衣服没几件,你要用水淹我的衣服,我可就伤脑筋了。” “我不想走,胭脂要留在这里。”她扬头,语气十分坚定。 “你是个死心眼的孩子,那个家伙真有好到这种地步?”他依然优雅地轻摇扇子,对胭脂的决定既不拦阻也不鼓动。 “一夜夫妻百日恩,我相信就算有误会,也会有冰释的一天,他需要时间。” 冰问惟美的唇忽地露出邪佞的笑容:“既然你这么信任他,咱们就来试试他有没有做我郭某人东床快婿的资格。” “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他动作快捷如大鹏展翅,轻巧地借物使力,不费丝毫力气带着胭脂破空而去。 ☆☆☆ “真是不成体统,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们两兄弟却在我的新房前打起架来,这算什么?!” 华胥掩面长叹。他上辈子肯定做了对不起这两兄弟的缺德事,要不然怎会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候他们来找碴! “让他打吧,反正他也不会在乎老婆被来路不明的人抓走了。”喜宴没喝成,又无洞房可闹,满月复牢骚的石虎蹒跚走来。 利落地闪躲,化攻为守,袁克也跳出暴风圈,问也不问便反身跃上琉璃瓦墙,直追而去。 “说老婆被掳才知道要担心害怕,这嘴硬心软的人。”石虎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你打哪里听来的消息?”华胥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喏!”一张宣纸塞入华胥的手中,石虎匆匆赶回酒宴现场,他担心木雪琴一个人要照顾两个顽皮鬼会忙得无暇用膳,所以飞也似的溜走了。 华胥看完纸片,莞尔一笑。 既然那胭脂口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郭大国师要他们各安其位别管闲事,他也乐得轻松。 每个人都各忙各的家事,那么,他也有他的家事…… ☆☆☆ 流星赶月的身形,袁克也风驰电掣地阻拦了郭问的去势,两人相对击掌,然后倏地分开。 冰问冉冉在屋檐上驻足,和袁克也形成对峙的局面。 云淡风轻,穹苍一片蓝就顶在两人的头上。 “好掌力、好轻功。”郭问满意地点头,“至于反应就差强人意了些。”语中又不无抱憾。 袁克也注视紧闭眼帘的胭脂,表情不善。 “你对她做了什么?” “暂时让她睡着,否则她怎会乖乖地跟我走。” “你是她的义父,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怕名誉扫地。” “名誉是什么玩意儿?我行我素才是真逍遥,天下事于我只有我不屑做的,没有做不到的!”郭问说得猖狂。 “狂猖之徒,我不屑跟你浪费唇舌。”道不同不相为谋,袁克也准备将破坏他们夫妇感情的账归诸个性难捉模的郭问身上。 “看起来我好像变成坏人了。”他愉悦的神色仿佛很热衷于扮演坏人这角色,还有意犹未尽的嫌疑。 “胭脂是我的妻子,由我来保护,你我已无瓜葛。” “怎么?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明明不要她了不是?!”他谈笑自若。 “胡说,天下哪对夫妻不生口角的,你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了。”胭脂是他的,不论是谁都不许从他身边带她走。 他小输一成,败在胭脂对袁克也的信心里,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唔!这话好像也不无道理。 “要的话,凭真本事来取。”郭问身影潇洒,蹬足跃下巍峨的飞檐。 袁克也跟进。 谁知道突变就发生在刹那,郭问在纵跳的同时顺手将胭脂随意抛置。 眼看她的身子成直线快速下降,一旦着地势必跌成一团泥,袁克也急忙改弦易辙,飞身抢救自己的老婆去。 以他的武功造诣,要救人是轻而易举,胭脂安稳落入他张开的胳臂里,这才着地。 “下回你再让我的女儿掉眼泪,女婿,只怕我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了!”远远的,郭问的声音愉快传来。 “痴人说梦的是你,只要你不从中作梗,我跟胭脂的感情只会更好。”他打定主意不会再给郭问上门来兴师问罪的机会,这一辈子,他们夫妻将会甜蜜恩爱,才不需要他一个外人插手。 一次教训,百年生聚不是吗?! “说得好哇,女婿,”他不知走得多远了,却还闲话家常。 “休得占我便宜,想让我称你一声岳父,下辈子吧!” 缥缈的笑声断续传递而来:“领受了,贤婿!” 啧!他又吃了一次口头亏,不过,谁在乎!重要的是,老婆又回到他身边,赶紧回家温存叙情,这才是实在的! 当然啦,首要之急恐怕必须好生赔罪一番…… 一本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