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呀!水当当》 第一章 枫林深处飘着几许未散的雾鬓风鬟,恍若一片迷离幽境,一些些凉、一丝丝冷,悄悄蒸发由着秋阳从枝梢叶缝送来的浓艳重彩。 幽林静谧,只听见蜿蜒的小桥畔有着月兑略形骸的琤琮清湍。 岸上,是层层复层层的青枫红叶。 林幽水静。一部春秋史,一管横笛和一个身上覆了无数片枫叶的男人,各自以最舒适的姿势酣睡着。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少爷!”叮当的脚步声惊走林荫处的飞鸟,带来生动的气息。“你这孩子又醉倒在这里,也不怕着了凉。”窈窕的身子蹲下去,温柔的手拂开了叶片。 “女乃娘!”躺着的男人懒懒的睁开布满红丝的眼。 “今晨有人送来这张帖子。”多少千言万语和心疼都化为叹息。 她拿出一张亮金色的帖子来,那帖子极重,是纯金打造的。 他瞥了那帖子一眼,这才慵懒的爬起。 他行动笨拙迟钝,一头好发凌乱,头上的冠巾也不知去向,衣服绉巴巴的,只剩靴子还完好的套在脚上,他颠颠倒倒站起,瘦高的个儿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似。 看完帖子,他落寞的脸动容了一下,但也只一下下,旋即又恢复冷漠孤绝的神态。 “少爷,别去。”她捧着心,柔美的嗓音渗进了痛苦。 全天下,只有“惊虹峒庄”的冷金笺是纯金打造的。 泪眼中,她盯着他不见生气的眸,眼泪益发不争气的淌下。 “女乃娘,眼泪太多,会伤了自己的。”他修长的指头动了动,想安慰她,但僵硬的动作仅止动一下,并没有成功。 “好少爷,你老是替别人想,为何不替自己多想一点呢?” “不要哭了。”他颠踬了下。 “少爷!”她掩口,差点惊呼出声。 “没事。”他虚弱地摆手。“送帖的人呢?” “铁哥送走他了。”范铁伦是她的丈夫。 他把冷金笺握在手中,喃喃低语:“大年夜……女乃娘,你回去和铁叔说一声,我晌午就走。” “少爷,咱们在关外过得好好的,你又何必再去淌什么浑水。”她不赞成,举双手不赞成。 “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回去见一些‘老朋友’。” “不如,让铁伦陪你一起去?”她和郭桐虽名义是主仆,却视他如己出。 “女乃娘,我不小了,你放心,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是谁让他天涯孤独,那种伤害太深刻,想忘掉已不可能。 她瞥了眼地上的书册和空酒坛,幽幽低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让你回去,或许好过坐困愁城,你就当作去散心,千万别再管人家的闲事。” “芹芹,你管太多了!”一个蓄山羊须、山樵汉子打扮的人不着痕迹出现。 “夫君。” 冰桐无生命力的脸仍是动也不动。“草庐就交给你们了。” “小的知道。”范铁伦必恭必敬。 “铁哥,少爷他一个人——”凝注郭桐虚浮的脚步离去,阮芹芹满是担忧。 “枫林虽幽,却不足安顿少爷的心;草庐虽宽,却无法舐平他的伤痕,他的心伤我们使不上力,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出去散散心,有事让他忙碌,或许可以转移注意力,未尝不是好事。”范铁伦虽然和他的主子隐居在山野,生活习性一如乡樵村夫,但这可不代表他愚昧。 有的人其貌不扬,看似普通,月复中却有诗书百万卷。 范铁伦就是这样的人。 “希望如此。”阮芹芹犹放心不下。 希望如此—— 若凡事皆能如人愿,人类又何来这许多的喜怒哀乐、悲伤和痛苦呢? 卸妆是每个女人天天不可或缺的一道手续,凡爱美的女性谁不费尽心思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呈现出来?不过,水当当是个异数。 她同样地卸妆,但她比一般姑娘家多了几道繁琐的步骤。 铜镜台前是一张已剥除的人皮面具,那面具精致得恍若连毛细孔都会张开呼吸,要不是它那么随意地被搁在一边,那细纹、皱褶,活月兑月兑是个百岁人瑞的老脸。 她端详镜中自己的容貌,顺手摘下一头银发,窗外忽有银光一闪而过。 “谁?”她娇叱,一时忘了要保持低沉沙哑的老声。 她迅速再将假发和人皮面具戴回,继而推窗纵身而出,全程一气呵成,只在电光石火间。 几个跃起飞落,她看见了丈外疾矢掠去的身影。 她太大意了,竟教人欺到她的房间而不自知。 这些天,整个明教为了庆祝“圣姥姥百岁圣诞”,全教上下齐动员,又是采购、又是布置,连她这当事人也被波波涌来道贺的人潮给累得必须三更鸡五更早的,心头早已没了那份兴致,只不过身为代教主的她又不忍扫大家的兴,只得跟着凑热闹。 “老妖婆,纳命来。” 她跃到红墙绿瓦下,黝暗的荒林有点点星光从四方蓬然而来。数量多得惊人。 “一群不敢见人的杂碎!”就这么不起眼伎俩也敢来小丑跳梁,找死! 水当当哂然,水袖一飘,满天暗器尽被吸入她宽大的罗袖中,又一霎时,同样的袖口反喷出一把更快的乌光朝方才暗器来的方向而去。 “你们的礼物太贵重,老身消受不起,还你们吧!” 闷哼、惊诧、咒骂声在暗器此起彼落间响起。 “妖婆,竟然暗箭伤人?”从荒林暗处跳出魁梧的四个大汉来。 “你们倒恶人先告状,恶狗见人先乱吠一通,原来四川唐门的人全是不知脸皮歪嘴邪眼的缩头乌龟。”她手中的龙头拐杖往泥地一击,竟深没数尺。 “魔女!你不应该出来的,本来我们兄弟还打算让你快快乐乐过完寿诞再下手灭你魔教,现在,嘿嘿……是你自己活得不耐烦,急着出来送死,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拿大刀的汉子远远吆喝着,嘴上虽如是说,对明教圣姥姥的武艺仍是甚为忌惮。 “二哥,跟她啰嗦什么,她一出手就伤了我们七个兄弟,心肠毒辣可见一斑,干么跟她啰哩叭嗦一堆废话?”初生之犊不畏虎,面色青稚的年轻人手拎棘鞭,红着眼便要冲过来。 “哼!”圣姥姥仰天狂笑。“不过就几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就想灭我明教,好气魄!好胆量!不过,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那能耐,我明教可不是你爱来便来、爱走就走得了的地方。”她语声未落,身子倏如神鹰一扑,神不知鬼不觉已到四人跟前,她五指一伸,毫不费事的点往二人的穴道。 另外两人大惊。 “小师弟,这妖婆由我来应付,你赶快下山知会师父,咱们泄了行踪,请他老人家另想他法。”连环刀的汉子硬生生接住圣姥姥一杖,只觉血气翻涌,喉头黑甜,却仍凭着一股气匆匆吩咐。 那年轻汉子眼见风头不对,也不敢逞强,急使轻功应下山而去。 “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圣姥姥又加了二分力,逼得那汉子口喷鲜血,饮恨卧地。 她瞧也不瞧一眼,追着那年轻汉子而去。 对水当当而言,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赶尽杀绝偶尔也是一种慈悲。 她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但一旦犯了她,即便天涯水湄,她也会讨回她自认该得到的公道。 她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明教天、地、风、雷四门的门主才迟缓而至。 苦头陀丁厨站在最前头望着教众自动自发的检视地上的狼藉情况,愠然不语。 既然四川唐门的人都能混进他明教内,难保其中没有自许为正义卫道之士的白道人物。 “雷门主。” 一个鹰眉阔方眼,紫瞠脸的老者应声而出。 “这里就留给你们处理,我去助姥姥一臂之力。” “是!” 丁厨身上虽然披着沉重累赘的精钢练铁,但只见他乌袍一揿,人如疾光射出,一眨眼已在十丈外。 丁厨的动作快,可他没快过圣姥姥,她凭恃对地形了若指掌,不消半刻钟便已看见那年轻人的玄袍。 她纵跳自如之际,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匣,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一道银光迅疾破空追向那年轻人洞门大开的背。 她是魔教人,不兴伦理道德那套自欺欺人的道理,在弱肉强食的武林打滚,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那急急报讯的菜鸟,自就是非死不可。 她身肩复兴明教的重责大任,在好不容易养生歇息了许多年,元气逐渐恢复的时候,岂容别人来搞破坏? 就算一丁点的险她也冒不起,赶尽杀绝是永绝后患的唯一方法。 她的诸葛弩从来万无一失,可是今夜却蓦然失效了。只见那道银光“叮”的一声,似被什么东西截落,不但没朝敌人背后招呼去,反而钉进山壁,溅出火花来。 圣姥姥微凛。“谁敢出手管我家闲事。”止下了步伐。 “得饶人处且饶人。”一个清朗又带磁性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是哪个吃饱撑着没事干,又不分青红皂白的道上朋友?出来!” 这地方是段陡长的狭谷,要藏身并不容易。 “我就在这里,你没瞧见吗?”被天狗吃了的月光下,陡见山壁上俏俊地伫立一个飘逸清俊的人影。 “姥姥我没空理你,闪一边去,别坏了我的事。”多延迟一分,她想追到唐门人的胜算就少了一分。 “老人家好大火气,对方已落荒而逃,您何苦不给人留点余地?” “你要我乖乖引颈就戳?小伙子,你可知我追的人是谁?是非黑白不分就想强出头是武林人的大忌,你懂不懂?”她厉声道。 “四川唐门的门主唐子衣与我有一面之缘,这不算强出头吧?”他口气不疾不徐,全无火气。 唐门虽以暗器驰名江湖,倒也不是宵小之辈,到了唐子衣手中更是发扬光大,是以他才出手横阻。 “原来是一丘之貉。”夜光中见不到圣姥姥的表情。“划下道子来,咱们速战速决,姥姥没时间陪你蘑菇废话。” 那清癯的人影移了出来。 他是特殊的,一件虽旧却是上好丝缎外加貂毛织就的斗篷遮住他大半身躯,平底快靴,一身绝黑,犹如鬼魅,油光漆亮的发搭在肩上,笠帽掩去面孔,一管横笛抱胸,姿态优雅闲适,浑身却散发出饱经世故和洞烛世事的犀利气质来。 “唐门门主御下甚严,他为人谨慎,在江湖上的风评也不差,何独老人家对他痛陈若此?”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更加引人注意。 “我可不只独对唐门人感冒,是他们做了令人不齿的龌龊事,自该付出代价。”她对所谓的名门正派殊无好感,名声愈是响亮,她心底的反感愈深。 “哦?”他意外地呆愣了下。 “你说一个半夜三更率众闯我家门的人,人品会好到哪里去?为了我家人的安全,难道你以为我该息事宁人的纵虎归山?”她向来最厌恶解释,但偏偏有些事不说清楚会更弄巧成拙。 他不由叹息了下。“即便是大门大派也难免有良莠不齐之辈,老人家可兴师问罪,可捎函诘询,又何必舞刀弄枪,伤人性命。”他仍不赞同她赶尽杀绝的偏激作风。 “你又说这样没知识、一厢情愿的话来,等那奸细回到唐门——你以为我明教还能幸存吗?”不知利害关系的笨家伙! “明教?你是明教人?”管闲事的人显然没料到她身分如此特殊。 “如何?”人人皆当他们明教是异类,不止是黑白两道,就连官府也欲除之而后快,现在又多来一个打落水狗的,圣姥姥邪邪一笑。“我明教行得正坐得稳,没一个缩头藏尾的人,生为明教人,死为明教魂,姥姥我这项上人头虽不怎么称头,可值钱得很哟!”她嘿嘿地晃动满头银丝,形状十分诡异。 他不受挑衅。 “贵派前任教主水前辈是个百年不出的奇才……”英雄也罢、枭雄也好,在人才辈出的江湖,又有谁能死后留名?明教与朱元璋太过惊涛骇浪,尽避时局递变,多少年过去,浪花淘尽,那一战却永远镂在人们心扉,多少人怨只怨没生对时代,共赴那洒热血抛头颅的时刻。 有人提及她的父亲,语中多钦佩,对水当当来说并不陌生,教中的元老有时缅怀起昔日那段黄金岁月,对昔日教主水银钩纵横四海的事迹有着诸多描绘,可在外人的口中,她却是头一次听见正面的夸赞。 拥有那样出类拔萃的父亲,一直是水当当心中的骄傲,也因为那份出自内心的崇敬,十几年来她一直不堪负荷的扛起整个明教重担,她也不曾有过任何怨言,虎父岂能有犬女?她不能坠了她父亲的名头。 抱持着这般信念,她才能支持到今。 她的口气松动了些。“小伙子,算你识相,姥姥还有事待办,没空陪你嚼舌根,咱们后会有期吧!”最后一个字说完,她身影已如飞鸟,纵上树梢,倏即消失。 他不再拦阻,也没做出任何阻止行动,只像一尊黑色的雕像钉在更形暗淡的月夜下。 悦来酒铺的灯笼在荒茫的黄土坡地是夜晚唯一吸引人的热闹地方。 酒帘内。 “小二哥,打酒,十斤白干,十斤熏肉,带走。” 他从帘外进来,拂去一身风尘,声音清朗迷人。 一件斗篷,一身孤傲的黑,格格不入的闯入这吵杂浮滥的小酒铺里。 小二阅人无数,哈着腰接过酒囊,废话不敢多一句的办事去了。 他漠然的眼掠过那些聒噪的人群,如同抖落满室冰炭,一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小伙子,咱们又见面了。” 是他在半途坏了她事的老人家,她那柄龙头拐杖令他记忆深刻。 此刻她天真烂漫地抱着酒瓶咧嘴直笑,桌下散置着好几坛空酒瓮。 假若那些酒全是她一人喝光的,那的确是少见的好酒量;女人,大多是不胜酒力的。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她打了个酒嗝,手半掩着嘴,竟有些小女儿的神态。“小伙子,过来。” 环顾坐无虚席的酒铺,他打消了想找一处不受干扰位置的念头。 拣了与她面对的位置坐下,郭桐从容不迫的卸下包袱。 “小伙子,你害我追丢了贼人,现在罚你陪我这老太婆喝酒解闷。”她丢来一坛泥封的陈年百花潞酒,口齿含糊不清地说道:“不醉不归……我要喝它个不醉不……不归。” 冰桐见识过她精湛的武学,对她惊人的臂力自是一点也不以为异。 这会儿,他才真正看清她的长相。 她长得玲珑娇小,银白的发梳得一丝不苟,月白江绸,墨绿宽腿绫裤,滚着梅花银线边,外搭大红羽缎对襟褂子,看起来精神奕奕,目光可人。 “是好酒。”拍开泥封,郭桐仔细闻了闻坛里的酒。“没想到乡村野店也有这等美酒。” 圣姥姥格格笑出声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些人眼里只有钱,就算你要他祖宗八代的骨头,他也会扒出来给你的。” 这老人家说话虽然偏执了些,不过却是一针见血。 冰桐不再客套,他一口气便喝了半坛佳酿。 她咋舌,下一秒钟竟认真的拍起手,热烈的鼓掌。“我也要!” 半坛又去。 冰桐索性摘下笠帽。 她醉眼迷离地冲着他邪笑。 好一张丰神迥异、骨格不凡的脸。 很好,她最受不了那种胭脂味重又漂亮过火的男人,这家伙基本上还挺顺她眼的。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瘦不见骨的脸盈溢着一股无比担当的气魄,略带忧郁的眼瞳盛着令人无法捉模的苍凉,举手投足间游有余刃的潇洒最是引人注目。 他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有酒无菜太乏味。”他的声音低哑且富有磁性,像暗夜的叹息,格外扣人心弦。 圣姥姥一团皱纹笑得更皱了。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小二哥,把你店里的好酒好菜统统端上来,这位爷要请客哩!” 冰桐苦笑了下。这倒好,顺手推舟,他倒成了付钱的冤大头了。 “别吝啬那一点小钱,陈王昔时宴平药,斗酒十千恣欢谑,千金散尽还复来啊。”她索性举起筷子,开始东敲西打,语不成调的吟哦起来。 冰桐无比后悔起来,他在意的不是那些不起眼的酒菜钱,而是后悔遇见这呱噪的老太婆,她真的是他在半途撞见那浑身盈满杀气的老人家吗? 不像——根本不像! 这会儿,她唱得意兴遄飞,居然爬上木条椅,露了一手高超的顶酒特技。 她将三个酒瓮顶在头上,还弯起一只腿来,使得不稳的身形更加摇摇欲坠。 冰桐没来由地替她捏了把冷汗。 他清楚她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但是这把年纪,也实在太那个了…… 她的游戏之作惹来叫好声和口哨。 “换你了。”她大气不喘的偏着头打量他。 “我?”他故作不解。 插科打诨的事他做不来,他向来就不是放浪形骸的那种人。 “闷着头喝酒一点都不好玩,总该有点余兴节目或什么的嘛。”看他烈酒一口、一口当白开水喝,她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如——”她怪兮兮的笑,露出一口老人绝无仅有的白牙。“你吹个曲充充数吧!” “曲,是吹给知音听的。”他冷淡的拒绝。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算不算知音?”她再接再厉,不知气馁为何物。 “算。”她还拗得真有理!他暗忖。 “这不就结了,吹!” 许是热酒下肚,暖了他的心肠,许是被她热烈的语气蛊惑,郭桐果真一管横笛当胸,轻试音律后,婉转吟吹。 论音律,圣姥姥只通九窍——一窍不通也,可她听着听着也给她模索出一些门道来。 笛声清扬,宛若行云流水,仿佛置身绿色森林间,聆百鸟啼鸣,天籁精灵环侍身边,令人身心为之舒畅快意。 市井小人或许听不出郭桐对音律的造诣之深,但也明白这种曲调可不是寻常百姓常听得到的仙曲,各自纷纷净耳倾听,不听白不听嘛。 他吹的曲儿是不错,不过,有那么点闷气。 圣姥姥眼观四面后,作了如是的决定。 她打算下海客串舞娘一下,于是她一手作鸡冠状,一手放在臀部作羽翼状,摇头晃脑,满桌匝跑的跳起她自创的“公鸡舞”来。 可想而知,她的舞又博来满堂采。 冰桐原先吹得专注,这“百鸟朝凤曲”并不宜时宜地,事先他也不暇细想,只想敷衍过去,但是一旦存乎一心,自己的心志仿佛也贯注其中,此时,听见微微的窃笑声,他不由眼帘微掀。 这一看,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来又不下去。 他响遏江湖,无人能比的“百鸟朝凤”居然被丑化成不伦不类的舞蹈,更可笑的是那满场飞绕、完全破坏自己形象的怪模样。 她一边跳舞,一边找人拚酒……完全是一片失控的荒唐景象。 冰桐缓缓放下横笛,摇头叹息之余,盯着自己多年随身不离的横笛好半晌,忽地嘴畔怪异地扭曲,然后露出一个他也不知其所以然的笑容来—— 第二章 朝雨暮云,苍烟落照。 喝酒的人在意的是酒的好坏,至于在何处何地饮酒,倒成了次要的事。 冰桐便是如此。 郊野老树下,贪来一晌凉荫。 他没有雇马车,也没有自己的坐骑,他靠的是自己的腿。在他以为,人生两条腿就是要用来走路的,要不然要腿何用? 偏他又走得慢,他不是走不快,问题在他不肯浪费体力,前方没有目标,他赶什么赶呢?把力气花在走路上,未免可惜。 他的脸看起来仍是那么孤独忧郁。 饱满的酒袋被他喝得只剩几分,毫无征兆地,一股水柱溅湿他膝下。 一时酒香四溢。 原来他的酒囊破了个洞,残酒哗啦啦地从破洞中流掉了。 “可惜了这好酒。”他不无可惜的咕哝。 霍地,砭人肌肤的剑锋从老树上直逼他脑门。 他神色不变,身子斜了斜,轻轻躲过那致命一剑。 然而,来人可没罢手,挽了个剑花,直取冰桐的咽喉。 那人不但出招快,而且出手之狠毒像和他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招招都想致他于死。 冰桐二指挥出,看来平平无奇,但是他出手太快了,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他的食指和中指恰如其分的夹住那把剑的剑身,剑锋只离他的咽喉一寸左右。 “该死的你。”杀手眼见无法动他分毫,左手一翻,又从宽大的袖口中射出三根小小的袖箭,直取冰桐的面堂。 但郭桐只一伸手,三枝箭已落在他手中。 他凝注眼前这欲杀他而后快的窈窕身影,目中流露出悲伤无奈之色。 “你那么想要我死吗?” 那一身雪白的女子脸上蒙了块纱帕,她死盯着郭桐,眼中有两簇烈焰。 她咬牙切齿。“不错!你不死,难消我心头的恨意,当初,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冰桐浑身一震。 “你我都是断肠人,相煎何太急?” “相煎何太急?”她眼睛闪着泪光。“在你毁了我一生的寄托和幸福之后?” “我不是故意的。”热血冲上他的头顶,郭桐闭起眼,满面俱是空虚落寞。 财富、名誉、权势、地位都容易舍弃,只有那些辛酸又甜蜜的回忆,像沉重的枷锁,是永远忘不了、抛不开的,而她,便是辛酸回忆里痛苦的一页。 “一句不是故意就想抵消你的罪吗?”她笑得很冷、无血无泪似,眼角的泪珠却湿了她的面纱。“郭桐,你一日不还手,我就追杀你一日,不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像附骨之蛆的追着你,你若识相,就一刀杀了我,免得来日后悔。” “我不会杀你的。”他把袖剑一丢,“嗡”的一声,弹开她的长剑。 他不能杀她,也杀不得。 “我不会感激你的。”握剑的小手隐隐冒出了青筋。 “我也不需要你的感激,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他是诚心的。 “活下去?你要我带着一颗残破的心和这张脸活下去?”她刷地揭开面纱,身子簌簌发抖。 她应该是个如花美貌的少女,灵动的眼仿佛春天的柳枝拂过湖水般,温柔而灵活,然而,此刻她凝脂似的面颊上却有道丑陋的疤痕,那疤痕又深又长,从一边脸颊延伸过鼻梁到另一边的颊,眼神恶毒而锐利,像响尾蛇。 霎时,郭桐的心停止了跳动,那条痕像刀,无情地划过他的心,他的眼蓄满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歉疚。 如果说,她一心要致郭桐于死地,那么她的目的达到了。他的神情和一个死人无异。 看见他那痛楚的表情,她该心满意足了,不是吗? 她一心要他的命,但现在的郭桐和死人又有什么差别?但是她心底一点也不痛快,空虚的心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谁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论武功,我是连你郭大侠的一根手指都及不上,但教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我可比你高段多了,郭桐——”她狂然大笑。“除非你死或我亡,我们这笔账是永远算不清了。” “你这是何苦?”他嘶嘎着声,心里分不清是痛或怜。 她不是没感情的傀儡,怎会听不出郭桐口气中的不忍,一丝脆弱的情感从她眼中浮升。 “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恨一个人的日子好过吗?”那种被爱恨情愁燃烧得求告无门的时刻,谁能来扶她一把? 没有人,没有人哪! 冰桐叹息。“那你又何必苦苦逼人?”他也不好过,真的不好过! 原本不该是桩天造地设、两情相悦的美事吗?怎会变成了血腥涂炭收场? 那年的枫叶最醉人,也是这般的深秋,枫林深处,小桥畔…… 那枫林、那小桥的缤纷落叶,甚至那多情人的眼波原该全都属于他的——如果那年他不是带回了郭桐—— 往事未矣,人事却全非了,现在的他只剩下一颗已老的心、相思和寂寞。 寂寞虽苦,一颗老去的心又该如何? 他想得出神,怔忡得浑然忘记自己还面对着敌人。 “郭桐,你发什么呆,领命来!”林倚枫长剑泛虹,激起沁人寒光,寒光没入了郭桐的左胸。 “倚妹,剑下留人,千万别做糊涂事!”一道儒白的影子宛若惊鸿翩翩而来。 冰桐又叹了口气。 又来了个他不想见的人。 林倚枫不动,依旧把剑抵着他的心窝,一弯鲜血沿着剑尖流了下来。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神经,几年不见,你的功夫全喂猫去还是生锈了,连这杷剑你都躲不过,还想上‘惊虹峒庄’?”她厉声大喝。 她居然伤了他? 她心里清楚,即使她真心要郭桐的命,他也会二话不说双手奉上,因为那是他欠她的。 ——但是,她更明白,其实,郭桐谁也不欠,反倒是所有的人全负了他—— “倚妹,你怎么真下得了手?”金陵“惊虹峒庄”四社八会十六馆的少庄主林修竹一脸不敢置信的赶到。 林倚枫将剑势一收,凝注着剑尖的那点血红,硬生生道:“我只是要他血债血还,有什么不可以?” “你简直是有理说不清,大哥苦口婆心说的话你全当耳边风了。”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怎会是他妹妹的行径? 他对她付出的苦心真是枉费了。 “大哥,你是男人,怎么懂得我心里的苦?”她美丽的眼又蒙上一层雾,倘若不是那道疤实在太过狰狞,她几乎是完美无瑕的。 林修竹无奈地叹息,一个是他的胞妹,一个是他青梅竹马的生死之交,他又该如何? 那些微风往事,他最清楚不过,但事有正反面,如剑有双刃,他也无法评断谁对谁错,真要争出个是非曲折,也只能说情字害人不浅! “大哥知道你心底的苦楚,但是——”再苦,谁苦得过郭桐? 这话他说不出口,即便他想说,郭桐也会阻止他的,他是那种宁可天下人负他,他却一点也不肯辜负别人的人。 他明白郭桐的性情,所以只能把话往肚里吞。 “回家吧,砍了人家一剑,也够了,他不怨不恨,你还有什么好不平的?” 爱情使人美丽,却也使人盲目。 林倚枫扬起美丽的半片脸。“一条命,还有我一辈子的幸福……你以为就那样无关痛痒的流点血就足以抵消我们的账?大哥,你太天真了!”她字字句句像北国的冰珠子,寒彻心扉。 一个被绝望和恨意肆意凌虐过的女子,该用什么来缝补她的心? “小妹,你太……太偏激了,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要不是她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完美极端个性,原来该传为美谈的佳话何以一夕变色成为憾事。 “林兄,别怪她。”郭桐静静说道,深刻的脸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种话!冰桐,你不为自己,也为郭梧想想吧,他临走之前是怎么说的?” 为何他遇上的全是一堆怪人? 他们其中一个只要自私一点,今天这种局面就不会存在,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冰桐本如镜的脸扭曲了下。“你不该出现的,老友重逢不是应该醉他个三天三夜吗?怎地你一来,净提一些陈年旧事。”他顾左右而言他。 林修竹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兴飞遄,他因为郭桐的提及而陷入昔日的回忆里。“还记得燕子楼吗?十里亭湖,十里烟波。”寻来扁舟,携两坛山西胶酒,横笛配清桨,何等快意人生! 遥想当年,他的眼不禁闪闪发光。 冰桐嘴角噙笑,冷淡的眼似也滑过一丝暖意。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燕子楼不知燕群依旧否?” “那真是一段快慰平生的好日子。”林修竹也不无沮叹。 人长大了,追随而来的是责任义务和背负,一旦名利枷锁缠身,恁有谁能再回到从前? “好感人的叙旧场面,你们说够了吗?”林倚枫冷冷打断两人。 “倚枫,是谁教你说话这般刻薄的?那年的燕子楼会你也有一份哪!”他十分不解。 就那么几年光阴,他那原来素净甜美、善解人意的妹妹一蜕成思想偏激、专走极端的情伤女子,真是世事难料! “那种无聊事,我早忘光了。大哥,你放明白,今儿个是来寻仇,不是来叙旧的。” “倚妹,不要执迷不悟好不好?毁了自己、伤了别人,到底谁痛谁快啊?”他也没了笑容。 “你的意思是非站在他那方不可喽?” “倚妹!”他拂袖,两相为难。 “大哥,没想到你竟然帮一个外人来欺负我。” “郭桐不是外人。”他复杂地瞥了眼掀起风暴却一脸置身事外的郭桐。“他差点成了我的妹婿不是吗?” 他不说犹可,话声一落,林倚枫似犯了失心疯的放声大笑,狂笑之后,整个人蓦然怔怔无语,仿佛掉了魂魄。 好一会儿,她轻慢地说:“情到浓时情转薄……”她的声音空洞幽邈,是浓浓的怅惘。 她闭了闭眼,扭头至一旁,倏然拔腿便跑,似不愿让人看见她脸上再也压抑不住的奔腾泪痕。 她的身影渐去渐远,厉声挟怨的声音却清晰传来。 “郭桐,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你日日活在折磨和悲伤里,我的痛苦要你加倍领受,别忘了……这是你欠我的!” “唉!何苦,何苦!”林修竹不由得跳脚。他没看见郭桐眼中飘浮的悲怆。 “你说说话呀郭桐,把事实真相告诉她。”他旋足面向似无生命、动也不动的郭桐。 “没有真相,她说的全是事实。”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如果假象只令一个人受伤,而真相却会伤及每一颗心,他宁可选择前者。 “都这节骨眼了,你还抱着这种我为人人的态度,郭桐,你究竟是无知或纯情得过了头?”人生得一知己并不容易,说什么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自相残杀,继而铸成憾事。 “我只求无愧于心。”他淡言。 “郭桐!”林修竹还想再说什么。 “你放心,我从不作茧自缚,忧愁和悲哀击不垮我的。”他向他今生唯一的挚友保证。 他却不放过他。“还说,你全身酒味,怎几年不见你酒愈喝愈凶,快变成名副其实的酒鬼了。” 虽然被指责,郭桐却露出一朵不合时宜的微笑。 “酒鬼也没什么不好,总比伪君子、假道学强多了。” 他叹息。“你太消沉了,老天爷何其不公平,它到底想把这出悲剧延展到什么时候才肯罢手?” 冰桐的笑意更浓了。“修竹,你糊涂了,老天爷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它老是替人承担人们推卸的责任,可怜的人是它呀!” 他竟好心情的开起玩笑,然后掩嘴轻咳。 “倚枫那一剑伤了你的肺?”林修竹终于正视他的伤口。 “一时之间死不了的。”他还是笑。 “你这家伙!”不顾他血流如注,林修竹一拳狠狠捶上郭桐的肩胛。 他扎实的一击又换来他更剧烈的咳嗽。“怎么?美其名来救我,别说是存心来要我的老命吧!” 林修竹内心错综复杂。“你这不死的九命怪猫!你不该回来的。”说是生死之交,有时,他也并不是很明白郭桐的想法,但这并不重要,他担心的是他的消沉。 一个人意志消沉比拿一把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更伤人,钢刀还有万分之一躲避的机会,消沉却是一点一滴渗进骨子里,终至不可救药。 谁有那起死回春的能力将他从忧郁中挽回?林修竹很想知道。 “别告诉我你也像倚枫一样是来阻止我到惊虹峒庄的。”他笑容寂落。 林修竹莫名所以的摇头。“什么都骗不过你。”他的语气一下幽远起来。“你为什么回来?事情都过了好些年,为什么不让它继续这样过去?” “是她要我来的。”他拿出那张菲薄晶亮的帖子。 “销魂金帖?”是惊虹峒庄的销魂冷金笺。“难怪倚枫一听到你入关的消息便跑出来。” “我明白她不让我进峒庄的原因。”他惯于孤独沉默,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站在好友的立场,郭兄,我也劝你不要去。”当丑陋的伤口已经结疤,甚至渐渐不见时,他的出现又会带来什么? “不管你欢不欢迎,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那一夜,小楼樽前,他曾答应过她,只要她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只要一张销魂金帖,不管他在千里外或天涯水湄,他一定会来。 “我会尽我一切力量阻止你的。”林修竹无限郑重。 “我的仇人已经够多了,你何必……”他苦笑。 “就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我更不能让你去。”他欠他无数条命,即便今生粉身碎骨也还不了,明知山有虎他又怎能眼睁睁任他去送死? 冰桐的目光多了点亮光。“你错了,正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更应该让我去。” “何苦来哉?” “你知道我不喜欢欠人家东西,尤其是人情债。”钱债易清,情债难还。 “随便你怎么说,我会全力以赴,阻止你上惊虹峒庄的。”要拗大家一起来,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看来我们非要各凭本事了。”郭桐说得淡然。“在翻脸之前,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喝一杯去。” 林修竹不由叹然。 冰桐就是郭桐,就连危机已迫在眉睫,他依旧能够谈笑风生。 “别打歪主意诓我替你付酒钱,你明知道我是正人君子,滴酒不沾、烟花不近身的。” “好友重逢,就当是帮我洗尘吧!”此刻,郭桐的脸上才显现出一丝温暖的人味。 “真说不过你!”他两手一摊,准备破财消灾。 悦来酒铺。 “客倌,您醒醒,小店要开张做营生了,您改天再趁早。”小二哥打擞精神又要开始一天的忙碌,不料到了店子看见桌上仍趴着昨夜醉倒的老太婆。 一个年纪老得都一脚踏进棺材的老太婆,一晚喝掉他们酒铺大半的酒,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闹出人命来可怎么办才好。 看她一动也不动的,他的心更跳得慌。 就在他想冲出去喊人时,她申吟了声,抬起几百斤重的头。“好家伙!谁允许……你来……吵我的……姥姥我正好睡得很……”她的头晃呀晃地,险些又要撞到桌面。 店小二无由的惊出一身冷汗。 “祖女乃女乃,您好回去歇着了。” “哦,”她用迷蒙的眼四处梭巡。“天亮了?”难怪她的脖子又酸又疼。“是该回去了。”她随手掏出一个金锞子。 “您的账全付过了。”店小二老实的挥手。 她模糊地想起有个与她对饮的人。“就当赏给你的。”把金锞一放,她醉态可掬的便要走。 小二哥打出娘胎可没见过出手这般大方的客人,一颗金锞子抵得过他鞠躬尽瘁的大半年跑堂薪饷,他喜形于色,把腰哈成对折的殷勤相送。 圣姥姥不以为意,随手倒拖着她的拐杖,蹬蹬下搂,扬长而去。 一大早,天色尚昏暗,行人寥落,连呵出口的气都瞧得一清二楚。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啰……”许是吸进了清新干净的空气,肺部一被掏空,一阵翻胃倒肠,害她差点将隔夜粮全吐了出来。 “酒量不好,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一俱庞大骇人的身影阻隔了她的去路。 她抬起头痛苦的瞄了来人一眼。“丁叔,怎么你也下山来了?” “小姐一夜没回来,可把老奴急坏了。” “嘿嘿,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没人拐得了我的。”她索性把头抵着胡同的墙,让冰冷的石块冷降她七晕八素的脑袋瓜子。 “看你醉成这样,丁叔背你回去吧!”他面貌长得粗砺,口气却是极端温柔。 “不成,唐门那兔崽子还没抓到,我怎能回去!”她颠三倒四地往前走去。 “区区唐门,能耐得了我明教如何,就算消息泄漏出去,我们又怕过谁来着!”明教虽败,可积威仍在,绝不是任何人都能打的落水狗。 “不错!还是丁叔说得有道理,不如这么地,咱们明教的教主换你做做看,如何?”一股酒嗝又涌了上来。 “小姐,你这是在折煞老奴。”他诚惶诚恐。 她一阵乱挥手。“丁叔,常言说得好,职业行行,行行有自由,我是真的想换个‘头路’。”是谁规定做教主的人不可以有“职业倦怠”的?现在她就卡在那瓶口上,恨不得有个替死鬼来充数。 丁厨的润嘴扭成奇怪的形状。“小姐,兹事体大,切勿戏言。” 他这二小姐不沾酒的时候识大体又明理,可没料到三杯黄汤下肚,潜藏在她心底深处的小女儿情态便不知不觉的冒出头。 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来说,肩负几万人的身家性命安全,责任何其重。 整个明教上下,也只有他明白她的苦。 但她从来不说,这回,是仗着酒意吐真言,但他也爱莫能助啊! 除非—— 他一向不善打结的肠子突然转了个弯。 倘若有个人才一流、风华正茂的乘龙快婿来执掌明教正教主之位,不仅能卸下水当当肩头的重任,二来还能一正教主名位,毋须再让水当当以假面貌示人。 他猛拍了下大腿,这么简单的事他怎地从来没想过?再说水当当也到该出阁花嫁的年纪了。 “小姐,这事咱们回去再慢慢合计,老奴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好办法。”他兴致勃勃。 “我头痛,你说啥?”她捏着此刻犹如龙虎斗的头,该死的宿醉,醉起来要人命! “小姐,老奴僭越了。”看来,目前是有理说不清了,苦头陀也不打算再废话,此时晨光初曦,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好歹他是个男人,跟圣姥姥装扮的水当当在大街拉扯实在不雅,他要速战速决。 他去拉水当当的手。 “不要,不要!”她难得有使泼的机会,不淋漓尽致发挥一下怎可以。 在秋风瑟瑟的街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当街耍赖,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在外人眼里更是不伦不类。 许多人都将不以为然的眼光射向苦头陀,想当然尔——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肯定是男人欺负女人喽,可人人见他高大威猛,又一身化外打扮,谁也没胆去问一问,更重要的是——不值得。 试问一个身材如巨人,又长发披肩、熊腰虎背,大眼阔嘴朝天鼻,浑身挂满铁链的人物,普通小老百姓惹得起吗?而且,就算要英雄救美——那老婆子离“美人”的距离也未免太远了些。 “小姐……”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放开你的手。”一声警语,不即不离的自他身后三尺处响起。 “你是谁?”丁厨发自本能的护主,攫住水当当的手更是不放。 一张清癯、面带倦容的脸慢慢移进。 林修竹亦步亦趋的跟着。 他实在想不通,人发明车马轿,就是为了方便人的双腿,可偏偏郭桐喜欢走路,逼得他只好舍车马陪君子。 走呀走的,好不容易进了城,郭桐却朝这里而来。 “郭兄,你该不会想管这档闲事吧?” 他虽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可这组合未免怪异,为了保护郭桐,他不得不慎防。 “有何不可?”是他的双腿首先背叛他的思绪,一瞧见那老婆婆,他便不由自主的往这里走来,毫无理由的。 “你爱管事的毛病还是没改。”这次换他走得飞快才能赶上郭桐的步伐。 冰桐不答,因为他们已来到丁厨和水当当的跟前了。 第三章 斗篷、笠帽,孤标傲世的全身漆黑,就这一闪间,丁厨瞥见郭桐那半垂的眼激过电光石火。 他的眼瞳又黑又深,烁得人不敢正视。 丁厨心里怦怦跳。完全忽略一旁器宇轩昂的林修竹。 这男人有股令鬼神也震慑的力量,最教人一见难忘的是他的眼,漆深如墨,如夜一般苍凉、萧索、迷茫,上一秒由他身上迸发的挟人威赫,下一秒里,即收放自如的消匿无踪。 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无言地瞅着你,他的人如夜般虚无,复杂的是你却无法少害怕他一些些。 一个极端矛盾又可怕的男人。 丁厨是老江湖,对人,从不曾看走眼。 明教若有这样的人才来当教主,哗,那简直是帅呆了! 但可不知他人品如何? “放她走。”郭桐的神情看来更疲惫了,好像随时随地都要躺下来般。 “少侠认识敝教的圣姥姥?”丁厨微蹙眉。 “原来你以下犯上。”他横了眼丁厨仍牢抓水当当不放的手。 “呃,不……”以下犯上,这是多么严重的罪名,他忙像烫手山芋的放开手。 “丁叔,你结巴的样子真拙。”为她被扣了顶大帽,她还有心情糗他。 “小姐!”丁厨真想封住她的嘴。 冰桐和林修竹全因他这称谓愣生了下,然后很硬地再将之驱逐脑海,装成听而不闻。 “小姐,你怎么认识那位公子爷的?”丁厨不得不问。 唉!他就不能挑别的时辰再来问,净拣她想吐的时候。 她勾勾手指头。“桐儿,你告诉他,我没力气,要吐了……” 桐儿?这次换丁厨被唬得成了木桩。不过他没有戳破什么。 “既然你没事,我就不奉陪了。”他是多此一举了。撂下话,斗篷一掀,他无礼地旋身就走。 “站住!”想吐的意念全没了,她揪住冰桐的斗篷。“你不准丢下我不管。” “放手!”他不是出手抱不平,是自找麻烦。 “你敢过河拆桥,枉费我们相交一场,你让我一个‘弱’女子留在虎口,你到底有没有见义勇为的骑士精神呀你。”她跳到他面前数落起他。这乱没诚意一把的家伙,哪有救人救一半的? “你不需要我相救。”他一针见血。 需要人出手救援的可能是那个大巨人吧! 她索性像只章鱼般地搂住他任何她抓得牢的地方,使出耍赖的手段。“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我打定主意非跟你不可。”言下之意,她是一项天大的赐予。 别说外人眼中的表情是如何怪异,只论林修竹一人就够惊讶的掉了下巴。 只要郭桐不愿意,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近他身的,包括丑不拉叽的老太婆。 “小姐!”丁厨嗫嚅地。 水当当转过头。“丁叔,我有没有逼你做不愿做的事情、问你不愿回答的事情?” “没有。”丁厨老实得很,完全想像不出这样的话里会有啥子陷阱。 “那你为什么要追究那么多?这家伙害我追丢了四川唐门的人,我赖定他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不把那通风报讯的家伙揪回来,难雪我的耻辱。” 她是争强好胜的,若从她手中逃逸的是武林高手,她虽败犹荣,但不是,对方只是个三脚猫,这口气太难忍下。 最重要的是怕牵一发动全身,四川唐门不足为惧,但要沆瀣一气——她绝不允许她出生前的惨剧再重演一遍。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须全力阻止。 丁厨静静瞅着她好一晌,轻轻道:“我明白了。” 水当当点头。“寿诞取消,一切善后问题全交代你,另外,将在外的三堂五坛负责人召回,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教主之位由锐全旗旗主暂代。” “是。” “去罢!”水当当轻松摆平了苦头陀丁厨。 他躬身应命而去。 林修竹不由咋舌地拍手。“婆婆,您好大的派头啊,比我大哥还威风。” 水当当不喜欢他那轻浮的态度。“你大哥是什么东西,敢拿来和我明教相提并论!” 她根本不买账,林修竹的马屁全拍到马腿上了,他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之至。 “你是……魔女?”所谓正邪不两立,他不屑和邪魔歪道的人走在一起。 “魔女又如何?我是比旁人多了只胳臂或眼睛,看你大惊小敝的!”她最讨厌这种一开始便预设立场的人,红五类或黑五类只有她有权决定。 “林兄,你少说一句。”就当“敬老尊贤”吧! “郭兄,这老太……人家沾不得,武林同道要知道她的出身,你我都休想再有安宁的日子过。”魔教余孽人人得而诛之,何苦找个麻烦背。 “魔教中人或许多有良莠邪魔,但你也不能一竿打翻一船人。”郭桐信得过她。“再说,我的确欠她一份情,欠债不还,不是我辈中人该做的事。” 林修竹苦着脸。“你的意思是,从此以后咱们的行程里都要多出一个她来?” 带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在身边,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 “只有我跟他,你闪一边凉快去。”水当当口气极差。 林修竹凝向郭桐,却见他不反驳也不答辩。 “郭兄?” 冰桐眼中的悒郁沉浓起来。“林兄,道不同不相为谋,等我把此间的事处理完,惊虹峒庄再见吧!” 他已自由习惯,圣姥姥的事易了,惊虹峒庄的事却不是三天两头就能解决的。 两天后,他便能送走圣姥姥,而惊虹峒庄一日不到,林家兄妹的纠缠便无法善罢,两相权衡,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这又何苦?”对他的坚持己见,林修竹已感技穷。 冰桐又沉默了,他也不同圣姥姥装扮的水当当招呼,斗篷微掀,旋足走人。 太阳炙烈,大晌午的,秋老虎张牙舞爪,就连街边水沟旁常见的癞痢狈也全躲进人家的屋檐下或石狮座荫下乘凉。 这时要有人傻不楞登站在大太阳下,铁定不是白痴便是疯子。 就有两个人,慢吞吞地在艳阳下步行。 “喂,桐儿,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腿吧,我快吃不消了。”如酱汁的汗在她的假发内造反,她的袖子因为擦汗变得又黏又重,最不幸的是,她还身带一根纯钢铸的龙头拐杖,现在如果有人开口跟她要,她绝对会免费奉送,外加一个感激的飞吻。 冰桐理也不理,仍然埋头温吞吞地走他的路。 痹僻,怪胎!水当当在后头狠狠地咒骂,这种没人爱的性格会是那个一喝酒凡事就好商量的人吗? 水当当确信那是她醉酒才导致的“错觉”。 自从她长鼻子、长眼睛至今,还没见过那么忧郁的男子,他的神情经常限于深思之中,思绪总飘在她到不了的地方,这由她十问九不答的地方可看得出来。 此刻的他,额上不见一滴汗,怒阳下仍穿着那件大斗篷,眼神幽微如故,黑乱的发丝垂在鬓旁额前,有时拂过眼瞳,他也毫不在意。 和昨日一比,他显得更落拓了。 要和这样的人种相处,首先要有颗坚强的心脏和厚比城墙的脸皮,再来,还要自立自强,未雨绸缪他完全不顾她的死活,因为打从她一巴上他起,他既没反对,也没采取任何激烈的手段,只当她是不存在的隐形人。 “好,你不理我,我就当街月兑衣服给你看。”她的声量不大,恰巧让郭桐听得到。 冰桐的背僵了下,但脚步不变。 然后,他真听到背后传来叮叮当当的衣料摩擦声。 他回头的同时,水当当正和领口上的盘扣奋战。 是谁发明这种麻烦的扣法,一排十几个扣子,真是麻烦得紧。 “你做什么?”他根本不以为她能带给他什么麻烦,不过,这会儿,却结实被她吓了一跳。 当街月兑衣,不管她是不是已经老得“毫无看头”,这种疯狂的举动,实在太惊世骇俗了。 “天气好热,我月兑件衣服,比较凉快啊!”她的手可没停,索性将龙头拐杖丢给郭桐。“帮我拿着,一只手,难办事。” “婆婆……”他忍耐着。 “我说过,叫姑姑,我没老到那地步。”他不止乖僻,而且固执,教了好几次都记不牢,笨! 他咽下陡生的怒气。“好,姑姑,这里是大街,除了八大胡同里倚门卖笑的妓女,没人敢袒胸月兑衣的。”即使一颗扣子也不准。 “可是我热啊,叫你雇顶轿子你又不肯,马车又嫌麻烦,说来说去,这全是你的错。”她抱怨。从没见过这么“咸”的人。 冰桐不敢相信地瞪着她胸口那片如雪凝脂,他不假思索地扑向前,肃声:“把扣子扣回去,否则别怪我用斗篷把你包成一颗粽子。” 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太婆居然有一片引人遐思的凝脂雪肤,实在太过吊诡了。 他穷紧张个什么劲?“至少你要买点清凉解渴的东西让我解暑吧!” “现已入秋。”根本是借口敲诈。 水当当干脆一坐下,也不管自己正在马路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走不动了。”剩下的问题,她全扔给了他。 她赢了。 半个时辰后,她和郭桐坐进了舒适的马车里。 “你瞧,这不是很舒服?”她坐向靠窗的位置。“何必跟自己的脚过不去。” 冰桐不答,用沉默表示他的不赞同。 “别愁眉苦脸的,咱们来吃西瓜。”她从车座底下模出一颗西瓜。“还冰着呢!” 那可是她趁着他去叫车的时段里,跑了几条街去搜罗来的。 她横掌为刀,轻轻一划,瓜成了两瓣。 “喏,这比较大的一半给你。”她硬往他怀里塞。 “为——什么我的比较大?”他盯着红滟滟的瓜肉问。 “你是男人肯定吃得多嘛。”她理所当然地说道,一面狼吞虎咽的大啃冰镇西瓜。 冰桐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吃相,这才斯文的搿下一片来,仔细品尝。 毕肉吃完,她很顺手地把瓜皮往外扔。 “哎唷!”想来那片瓜皮砸中某一个人的脸皮了。 水当当脸上没半点愧疚,她又把手上剩下的往下抛。 不知道是后头的那个倒楣鬼反应太差或中奖率太强,反正,鲜汁淋漓的西瓜皮全蒙他“物尽其用”个够了。 冰桐无言地看着她那似小孩般取闹的行为。“你故意的。” 水当当震了下,振振有词地说:“我讨厌他。” “你不该记仇的,林兄或许在言语上冒犯了你,但他是无心的。” “我才没这么小心眼,我讨厌他自然有我的理由,更何况就几片西瓜皮而已,他的武功也太烂了吧!”林修竹是长得一表人才、面貌温文没错,错在他没她的缘,对于水当当看不顺眼的人,她可没心情敷衍理会。 那家伙讲话时一对眼珠子贼溜贼样的,心术不正的人,眼必也不正,这观人术,水当当十次九用,全没出差错过。 “郭兄……”林修竹不死心的声音又由后头追来。 水当当嘴角浮出狡黠的微笑,眉毛微轩。 跋“狗”一计不成,她还有二计、三计……无穷计。 冰桐看见她那灵活得过了头的黑瞳又滴溜溜地转,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马夫,停车。”他敲了敲隔座的车墙。 水当当就等这一下。 趁着马车未稳未平的那瞬间,她把随身的龙头拐杖往外笔直伸出去。 冰桐要阻止,已慢了一大步。 顿时,马鸣、人的哀嚎声交织成一片。 冰桐临下车前给了她颇具深意的一瞥。 嗤!没想到这人脾气出奇的好,同样的恶作剧要换作是丁叔,不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待在车里。”他淡淡地交代那么一句,继而走开。 什么嘛?她还想下去“耀武扬威”一下的,他居然给她一道禁制令,他以为他是谁啊?她长这么大可没有谁敢命令她。 于是乎她很“大剌剌”地探出个头,打算先一窥究竟再说。 不过也止于那么一下下,因为她想到更妙的办法来瞎整林修竹。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灵魂的人通常不记得许多事,就连日子也是模糊不清的过——但,他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你又何必替那相识不到两天的婆婆——姑姑粉饰太平呢?不过他立刻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就当是“敬老尊贤”吧! “是不是那老妖——”他的“婆”字还没有月兑口而出,一张气急败坏的俊脸突然发亮。 林修竹的表情变幻太快,令郭桐不由得也往身后望去—— 如果说她的打扮怪异,已经超乎社会礼教所能接受的尺度,倒不如说她存心要惊世骇俗,蓄意叛逆来得恰当。 她穿一件簇新的藕合纱衫、紫缎团花短裤,脚底是一张豹皮制的凉鞋,由脚背到足踝膝盖上方各用两条皮绳交叉缠绕固定,露出大腿及至光洁白皙的脚指头,一头油光乌亮的发绑成一条粗瓣,未端绾着血象牙雕成焰火状的细丝线。 最特别的是她右手右脚踝各戴一圈发亮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直响,万分引人注目。 她一下马车,就连赶车的马车夫也看傻了眼。 若要仔细追究,她不是那种倾国倾城、完美无瑕的大美人,她的个子太小、眉太粗、眼太大,全身上下看起来都不够细致温柔,可她就是能攫住众人目光,就像发光体,自己毫无所觉,却能完全掳获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连郭桐,也有那一瞬的失神。 水当当从不曾以美女自居,她只是自然的呼吸、自然的走路、自然的笑、自然的做一切她想做、爱做的事。 如今,她就叮叮当当地翩迁走来。 林修竹望着她黑玉一般的眼眸,心中连连惊叹。 依他惊虹峒庄少庄主的地位,见过的美人不胜枚举,穿着暴露、风情冶艳的女人更不用谈。可她不一样,她的腿圆润白皙,如粉藕的手臂修长晶莹,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泽,像一块上古的阗玉般。 她露人所不敢露,却一点也勾不起旁人的婬念,横竖只觉得她美得特别。 林修竹的一颗心顿时失其所在,飘飘飞走了。 他浑然忘记自己一身狼狈是拜谁所赐了。 “郭兄,你真不够意思,马车里藏了个天仙佳人,连知会我一声都不曾。”他不是之徒,而是纯然的一见钟情。 冰桐仍不见反应,只拿一双更形闪烁的眼瞅着水当当看,脸上波涛不惊。 林修竹也不巴望能从郭桐的口中套出什么话来,他主动出击,迎向水当当。 “……姑……姑娘,请问芳名?” 水当当回眸一笑。“‘姑娘’这两字可不是你叫得起的喔。”她指着郭桐,神秘的若有所指。 “……这……”他一头雾水,觑向郭桐,只可惜他仍是八风吹不动,什么表示都没有。 “别来问我。”仿佛他除了这句台词,什么都不会。 “桐儿,我们再不赶路,傍晚可到不了预定地喔!”撇下林修竹,她铃铛清脆的走向郭桐。 备受冷落的林修竹再接再厉黏上去。“姑娘想去什么地方,小生愿效犬马之劳。 水当当笑意不灭,漫声应道:“惊虹峒庄。” 这下林修竹的脸怎么也潇洒不起来了。“你……你……” “别你呀我的,姑娘我就是你昨天见过的那‘老妖婆’,少庄主好眼拙啊!”她不留情面地嘲讽他。 林修竹宛如被蛇咬,蹬地退了一大步,一时消化不了这消息。 “小心,别靠我太近,我是魔女,歪门歪道的招数多得你招架不了,你堂堂明门正派的少庄主,离我远点,免得玷污了你的名气。”她存心呕他。 “姑娘……”令他动心的姑娘居然是……这教他如何甘心? 他朝她移近。 水当当似真似假的掀眉。“别靠我太近,我全身上下全是毒。” 唬地,林修竹不进则退,硬生生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砰然有声的撞上马车。 冰桐看她诡计百出的修理林修竹,表情不自觉的放柔,怎奈眼底仍留有一抹阴冷。 “我居然看走眼。”他自嘲。 那般微妙微肖、巧夺天工的易容术是他生平仅见。 “不要用那备受打击的脸看我,人有失眼,马有失蹄,只不过被我骗了一次,不算丢脸啦!”天地良心,她打一开始就无意瞒他。 “行走江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丢脸我倒是不怕,只是不该有的轻忽,不可原谅。”一个小小的错误通常便能要人命。 看来,这些年的山隐生涯磨钝了他的观察力。 “我的易容术就算江湖盛名的‘千面狼’胡冠庸也未必能识破。”她很好心的安慰他。 她一身易容术绝技来自神秘老翁恨世生辜不全。 奔不全因缘际会和水银钩夫妇成为忘年之交,曾在明教停留过一段时间,后来明教被毁,他见一双娃儿伶俐可爱,破格收她们为关门弟子,所传授的工夫中就包括了易容。 她姊姊水灵灵因为体质特殊,只能学习静态的药物研磨、采撷、毁造,及人皮面具的成型制造。至于她,动静皆宜,自然从毒药、暗器、人物模仿、个性揣摩,小至衣饰配件、临摩人物背景,甚至一条皱纹、一块老人斑都在研究功课之内。 也亏得学习过程不算乏味,又迫于现实情况需要,她便一路钻研了下来,造就今天这样的局面。 所以,对她来说,除非她本身愿意,否则被外人识破是绝不可能的事。 “放眼江湖,易容术能超越胡冠庸的也只有恨世生辜不全老人。”郭桐喃喃自语。 那恨世生辜不全生平只收了一个徒弟“砺剑王”北堂春,北堂也只收了个徒弟,那就是他郭桐。 至于他师祖的事迹郭桐完全听自他师父的口中,他曾自豪的坦言恨世生老人之易容术独步天下百年,无人能比。 “谁告诉你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名讳。”恨世老人来无影去无踪,怪僻一箩筐,生平最忌讳人家拿着他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所以曾严令吩咐不准在外轻易提及他的任何事。 冰桐这下不惊讶也不成了。 “你是我师祖的徒弟?”这辈分一论,他要改口叫她师姑了。 “你不信?” “我从未曾听师父提及。” “我也没见过师兄。”她并不在意这事,一个明教就够她忙的了,哪还有余暇时间追本溯源联络感情。“更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徒孙。”这下能名正言顺吃他豆腐了。 冰桐心里有数,眼前这叫水当当的姑娘有可能是他的师姑。 恨世生辜不全老人挑徒弟奇严,个性怪异奇诞令人无法捉模,年老之时在外又收个徒弟之类,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就像他师父“砺剑王”在收郭桐为徒多年后的今天突然大发奇想远渡重洋到暹逻,一去数年,消息全无,她那古里古怪的个性可想而知十分符合辜不全老人的脾胃。 不过,要他称呼年纪几乎小他一轮的丫头做师姑,实在有点为难。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他们之间这层突破性的关系。 不过,有个人挺乐的。 不消说,林修竹可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滴水不漏,他喜孜孜地说:“郭兄,恭喜,真是可喜可贺。” 压根儿他是贺喜自己去掉一个情敌。据他观察,这俏姑娘对郭桐的兴趣远胜自己,这一来,他反败为胜的胜算多了许多,怎教他不“可喜可贺”? 林修竹怪异的亢奋没逃过郭桐的眼,显而易见,他的好友迷上了他的小师姑。 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的眼涌起如潮的深邃忧郁。“我的年纪大得足以当她的大叔。”这“姑姑”两字,他怎么也叫不出口。 “天地君亲师,咱们大汉民族最是尊师重道,俗谚说论辈不论岁,你这筋斗是栽顶了。”林修竹眼儿嘴儿咧成缝,乐得很。 “你不怕我叫你姑姑,把你叫老了?”他轻轻转头,正视水当当那爱笑的脸。 “就为这句话,咱们该好好喝它一杯去。”原来当人家师姑是这般有趣的事,难怪当年辜不全老人死求活求的巴着要收她姊妹俩为徒。 冰桐蓦然一笑。 水当当只觉他的笑容古里古怪,宁可他维持原来的表情,但林修竹可不然。 他呆呆觑着郭桐的笑,心中感慨万千。 他记忆中的郭桐是从来不笑的,即便带笑,也夹着轻愁淡忧,自幼坎坷的身世遭遇造就他不快乐的个性,一直到发生那些事后,更难见到他的笑靥了。 他不笑则矣,笑起来连潘安也难赛其一,天下女子没人逃得过郭桐一笑,他妹妹和嫂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外人眼中,或许只瞧见对郭桐恨之入骨的林倚枫,身为哥哥的他却清楚,单纯的恨意不会教人又哭又笑。没有爱,哪来的恨? 第四章 “别的东西我不敢打包票,要喝酒,美酒佳酿,我酒庄多得是。”惊虹峒庄家大业大,区区酒庄遍布东西北省,数目多如天上繁星。 “喝酒的日子多得是,我无暇奉陪。”他必须尽快赶到惊虹峒庄,那里,有人在候着他。 “姑姑,不如小生陪你吧!”林修竹转向水当当。 鸡皮疙瘩立刻从胳臂麻至全身的水当当杏眼一瞪。“姑姑是你叫的?我有名有姓的。” “是是是……” 冰桐没看过对姑娘家这么低声下气的林修竹,他是世家子弟,人品出众不说,正直宽和、才气纵横,想委身于他的姑娘家多如过江之鲫,但他没一个看上眼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眼看林修竹对他姑姑态度大变,他若有所觉,他的好友陷入情网了。 那种苦涩的感觉蓦地充塞心头,郭桐大吃了一惊。 为何他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年—— 他突兀狂猛的捏紧拳头。不一样,不一样,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冰桐黯然沉下脸,封闭起自己的心,想悄悄退出这地方。 水当当没让他达成愿望。 “桐儿,你要往哪里走?上马车啊!” “我不能和你同坐一辆马车。”他不动,连脸也不愿回转。 对着一个人的背说话不是水当当忍受得住的事,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嘛,她身子一动,铃声清脆悦耳。“方才我们还坐一起。”难不成他那乖僻执拗的牛脾气又犯了? “那不一样,现在的你和我一道,会折损你名节的。”他虽是江湖浪子,对女人家一向重逾性命的名节也不敢轻忽。 “名节是什么东西?”它能吃能喝还是摆饰?干么他一脸慎重。 她在明教长大,明教中人本就多离经叛道,思想行为异于常人,牛鬼蛇神有之,愤世嫉俗的更大有人在,自然没人会将世俗礼教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理念道德放在心上,既然如此,更不可能将那些自认为洪水猛兽的观念灌输给水当当。她不懂、不甩、不在乎、不明白,完全是正常的反应。 “简单来说,便是男女有别。”他不需要耐心对她解释,光是她那身过于野性的打扮就足以刺激他的感官,为什么?他的心不早已成灰了吗?如今竟会蠢蠢欲动,恨不得把她每一寸肌肤都用斗篷遮盖起来。 这种走火入魔的欲念太可怕,他必须离她远远的。 “我知道男女有别啊!”她身体轻晃,没一刻安宁,铃铛也随之晃荡。“可我是人,你也是人,就只坐马车,又没碍到别人,这关‘名节’什么事?” 怎么他就有一箩筐的籍口想摆月兑她?是她长得太“顾人怨”吗?可她扮波斯姥姥时他又挺正常的,怎地一恢复原貌,他的态度表情却全走样了? 尽避她给郭桐的印象诡谲万变,一下心狠手辣、一下又是鬼灵精怪的,这会儿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出这番话来,这么多面貌的少女,他几乎要拿她没辄了。 名节不该是所有天下女子最重视的吗?怎地她还能搿出一番歪理来? “总而言之,你是我师姑,男女授受不亲,为了你的名誉,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郭兄,你考虑得对,这保护美人的任务就交给我。”林修竹原先听了水当当那番话差点口吐白沫,但情人眼中一旦出西施,再不合情理的话他也会自动“消音”当没那回事。 冰桐冷冷瞄了他的好友一眼,随即岑寂下来,眼神变得怅惘而遥远。 又来了,这不识相的家伙老爱来搞破坏,水当当瞪他一记大白眼。“你没听桐儿说‘男女授受不亲’呐!再说谁要你保护?我看你是自身难保,少花言巧语了,本小姐不吃这一套。”对讨厌的人,她向来不留情面的,尤其是三番两次破坏她“大计”的跟屁虫。 “姑娘,冤枉了,小生从来没对任何小姐妄言花语,此心可比明月。”他一遇上她就像泥遇见了水,化成无力的泥浆流进水沟里了。 “明月?现在大太阳的,哪来月亮,白痴!”她存心杀他风景,一点旖旎意念都不给他。 “姑娘!”她还真能扭曲他的话。 “闭嘴,你再啰嗦别怪我拿刀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他到底烦不烦! 林修竹怔了下,那怔忡之色来得急去得快,继而换上的是布满深刻柔情的神情。“如果——姑娘真要我的舌头,我不会吝啬的。” 这下可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水当当给唬住了,久久她才跺了下脚。“神经病!” 林修竹确信自己能用无比的毅力感动她,见她迟疑了下,口气也不若方才强硬,一下信心大增。“天可荒,地可老,我林修竹对你说的每句每字都是发自肺腑,全无半句虚言,要是其中有一句假话,愿遭——” “住口!住口!”水当当拼命互搓两只胳臂,她几百万年不曾掉的鸡皮疙瘩今天一次掉足了分量,再听下去,怕连耳朵都要长茧了。 “姑娘——” 水当当根本无心搭理她,只见她一回头,郭桐的身影早已不见。 “都是你害的啦!”她两颊因怒气泛红。“桐儿——”她吸气,施展上乘轻功,匆匆追了去,留下一脸挫败的林修竹。 “二哥,她是谁?”宛若幽灵的林倚枫没声没息地由一棵树上跃下。 她依然覆面,水银色的短打装束,银刀银鞘,浑身散歪冷冰冰的气息。 “倚妹。”他着实被她骇了一跳。 “她是谁?”她坚持要获得答案,美丽的黑眸里是错综复杂的颜色。 “倚妹,她是不相关的人,不要把她牵扯进来。”林倚枫那冷尖如剌猬的神情令林修竹戒心大起。 “二哥,”她用稀奇古怪的眼光打量着他。“你不会喜欢上那丫头片子吧?” “我——”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否认,只是黯然道:“——我想是无法自拔地陷下去了。” “没想到你也会掉进爱情的泥沼?哈哈!苍天到底饶过谁?”她歇斯底里的情绪没个准,说发作便发作了。“二哥,你的眼珠被猪吃了吗?你看不出来那女孩的心不在你身上?” 他们林家的人上辈子究竟欠了郭桐多少债,今生全要用泪还?一个她,一个林探雨,一个宓惊虹,现在连一向置身事外的二哥也卷入暴风圈里…… 冰桐啊冰桐,你为何要出现? 她的心绪大起大落,狂喜狂喜后换上冷煞的表情,寒幽幽的自言自语:“女人是祸水,咱们家里已经有了一个,不需要再多添一人,惊虹峒庄的悲剧已经够多了……”她眼现杀机。 林倚枫发病前兆的表情林修竹再熟悉不过,她像不定时的火药,没人拿得准她几时会发作,他无法顾及自己纷乱的心绪,便横阻在她身前。“倚妹,我用二哥的身分命令你回峒庄去,不许胡乱非为。” “二哥,你别傻了,不管我撒不撒手,还是有人会出面阻扰郭桐上峒庄的。” “倚妹,回庄子去,乖。”林倚枫一向跟他走得近,现在他却捉模不定她如风的心思,只好软言软语苦劝。 “二哥,他是你八拜至交,又是青梅竹马的挚友,你真忍心见他往陷阱里跳?”她眼眸中的厉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凄苦。 “倚妹,”林修竹的神色泛凝。“郭桐虽然隐遁山野多年,可我知道他的刀一点都没变钝,就像他的人一样,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或许他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清醒的一个。”看似平凡的人最不平凡,最不凡的人一旦甘于平凡,或许已是在大彻大悟后,或许是尝尽了太多生命中的无可奈何。 “可是——” “回去吧,他不会听你的。”抽刀断水更流,该来的就任其自然吧! “你别伤了他!”她语声哽咽,楚楚怜人。 她心中的矛盾,谁懂? 林修竹忽地仰天长叹。“我——即便我想,却也难得手。”他满目箫索。“郭桐仍是郭桐,除非是那个人,要不然没人能伤他一毫。” 亲情和道义,到底执轻执重? 夜半。林修竹来敲郭桐的门。 他们夜宿十里坡的小客栈,客栈里的三间房全给他们一行人包了。 窗外有微雨。 房内一灯如豆,灯下,郭桐独斟自酌,意态肃索,桌上放着那张销魂冷金笺。 “郭兄,闷酒最伤身,少喝一点。”他刚浴罢,崭新的葱绿双绣花卉草虫长衫,镶绿玉缚发长巾,一柄檀香扇,风流又俊俏。 “卧听潇潇雨打篷,林兄冒雨而来,好大的兴致。”他的眼宛如石雕,完全没有任何感情。 散发、黑衣、冷若冰霜。孤绝的代名词。 “两三点露不成雨,七八个星犹在天,恐惊英雄无奈又多情,我特意过来相陪。”他不理郭桐语带讥诮。“不如愚兄也陪你喝一盅,免得说我扫了你的兴。”他兀自从几盘上端起瓷杯。 “林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郭桐又独自斟了满满一杯酒,倒入愁肠。 林修竹斯文地轻啜,回避的低语:“美酒又称‘扫愁帚’,依我看根本名不副实,酒上加酒,愁上添愁,扫愁扫愁,越扫越多愁。” 冰桐觑他一眼,眼底有了些微波澜。“俗语说佳人不可唐突,好酒不可糟蹋,林兄,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把我的好酒全鲸吞了。”他认识他太久,一回肠、一拐肚,怎不知他在猛兜圈子。 “郭兄真是明白人,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他竟有些少见的腼腆。 “快说,否则我要休息去了。”他是有一说一的人,这么吞吐,倒不常见。 “这一路我看你和当当姑娘谈得投契。”其实是水当当懒得理他,又怕无聊,只好将全副精神摆在郭桐身上。“可她对我还是冷若冰霜,愚兄想请你替我美言几句。”他从来不屑启齿求人,可伊人对他的热烈追求毫无反应,这令他慌了手脚。 冰桐握酒杯的手抖了下,但很快便将那酒灌进口中。 他的感情早已随风逐去,可就在方才那一刹那,他的心有着前所未有的奇怪反应。 是痛、是酸、是愤怒、似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多熟悉的情景,同样的对话、类似的要求,要求他“让”出他心爱的女人—— “郭兄?”林修竹看他无表情的脸转为森冷,不觉有些小心翼翼。 “爱情不是物品,林兄对她有意,何不当面告诉她?”他不带任何感情的回答,可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心底那结了疤的伤又被划上新的伤,伤口正汩汩流血。 “呃,郭兄不是不知道,当当姑娘对我从无好脸色。”这事要传了出去,不知要令多少天下女子心碎。 “对不起,这种事我爱莫能助。”推开酒杯,他开始下逐客令了。 此时—— 水当当的尖叫声如雷贯耳传来。 林修竹的动作快,可郭桐更迅如疾箭,黑影倏然一飘,快得林修竹只觉眼一眨,便失去他的踪影。 他若有所悟的伫立当场,心中如释重负,却又有些微微的不甘心和不是滋味。 喜的是好友总算还有救;悲的是,他生平头一次心动,却注定非失恋不可! 澳明儿个,他非再下帖重药不可! 冰桐赶到水当当的房间,正巧看见她跳上房间唯一的木桌团团转。 她的发辫已经解开,长发披散,身上只着一件中衣和短裤,赤着脚。 她一看到郭桐出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下来了。“桐……儿……呜……” 冰桐不是那种看见女孩掉泪就会心软的人,但他笔直走向水当当。他受不了她哭。 “来!”他把双臂伸出,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她瑟缩了下,摇头拒绝时又抖落一串透明的珠泪来。 冰桐双臂猿伸,尽避她拒绝,他仍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横抱下来。 她的手光滑、温暖又柔软,像足以抚平任何人的创痛,她的腰肢更是不可思议的细滑,发际清幽的皂香刺激着他的鼻端。 他的心原来坚如铁石,此刻见她柔弱可怜的俏模样,竟连心底最深处都震动起来,宛如一湖死水泛起了波涛涟漪。 他的胸膛看似坚硬无比,一靠近,水当当才发觉他的怀抱温暖又广大,像一弯足以令人遮风避雨的港湾,她很自动地缩进了些,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告诉我,怎么回事?”他往床沿一坐,一时之间也没放下她的打算。 她突然有些害羞。“我很久不作噩梦了,可自从水灵灵离开后,噩梦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她擤了下鼻子。“我醒来后就看见……”她说不下去了。 “看见什么?”他鼓励。 “看见人家的天花板上粘着一只蟑螂啦!”她羞得无地自容。 起先她只感觉到郭桐胸膛不正常的起伏,等她抬起头来,他殊无表情的眼中早已漾满笑意,继而朗声大笑起来。 他看来头发蓬乱、落拓而憔悴,但此刻,他的神采却那么潇洒,目光闪亮如秋星。 水当当惊艳不已。 她一直以为他的心肠是岩石所铸,不动七情六欲,如今——原来他也会笑,而且笑起来还不难看。 她兀自沉迷,忘了要追究自己是被人讪笑的笑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讨厌,你笑我!”打死自己,她也不相信自己会用这种撒娇的口吻说话。 一个极其矛盾的综合体!她的身分是魔女,一身古里古怪的邪气。但此时瞅她,又有双洁净无杂质的纯真眼神,她拥有他最渴望保留却早已失去的率真。 他的脸浮现痛苦之色,昔年,他不也是被“她”身上那股无邪的天真所吸引? 他又陷入那虚无缥缈的沉思里,这令水当当无法承受,她推他。“喂,你为何那么容易心不在焉?你的心到底掉到哪儿去了?”老实说,对郭桐,她有一肚子的好奇。 他的肌肉变硬,发亮的眼渐成死灰。 “世间的故事总是悲多喜少,你又何必探究,至于我的心——谁知道它在哪里。” 一具眼冷心也冷,失了灵魂的躯壳还有心吗? 水当当不爱看他那失落孤独的样子,她明白一个无依无靠的灵魂有多寂寞,以前她有水灵灵相濡以沫,一直到她随赫连负剑远走后,她才体会到那种有苦无处诉的悲伤,她再不要一个人这样过日子。 如今,她又看见一个比她更形凄苦的灵魂,她决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要设法让他开心快乐。 因为这几天,她即使只瞧瞧他,一整天也觉得快乐无比,既然他能带给她快乐,受人点滴总要涌泉以报,她要把那令他忧伤终日的症结找出来,还他原来本色。 她天真笃定地一笑。“别怕,不管你的心丢在哪儿,我们一起合力把它找回来。” 冰桐大受感动,可是他冷冷的推开水当当。“我的事,不用你担心。” 荒野上的生物惯以无情的方式表现有情,水当当虽然不曾在荒地上求生过,但她奋斗的地方却是异曲同工的荒漠,那些被黑白两道排斥在边缘的明教教众们,比正常人更热情,可他们的多情更常建立在无情的杀戮里。 “你别忘了,我是你师姑,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换言之也是一样的。”她完全把他当“自家人”看待。 对她,他沉溺得太快了,这是危险的讯号。 冰桐又躲回他惯有的不问不答里,温柔地放下她后,他冷言道:“睡觉,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我不要……”她不放他走,耍赖地拎住他的长衫。“万一我又作噩梦……” 她可怜兮兮的声音打动他心底来不及筑堤的心防,迟疑了一下,他做出生平最大的让步。“我坐在这里陪你,直到你入睡。” “我不要,太远了!”她猛力踢着脚几,雪白的脚指头混合著一圈铃铛在雨夜里备显触目诱人。 冰桐不看她那如初笋的脚指,扳着声。“不然,你想怎样?” 那温柔多情又陌生的郭桐逐渐从结霜冰封的躯壳中破茧而出。 水当当挪了下位置,让自己躺向床内侧,语带困音。“你的衣服借我……一下下就好。” 头一沾枕,没待郭桐作出任何反应,她回他甜甜一笑,把背弓成虾米状,毫无防备的合眼睡去。 冰桐无法遏阻自己盯着她那黑翘呈扇形的眼睫毛和粉女敕皙白如凝脂的睡容。 多信任人的小东西,即便睡着了,小手仍拎着他的衣襟不放。 这种被信任、被依赖的感觉在他心中一发不可收拾,难以言喻的情愫像株得到灌溉的花苗,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这样想疼惜、宠溺一个人的情感连“她”都不曾有过,“她”曾是他心中最初的温柔,然而,眼前的姑姑不同,她给他的是千奇百怪、错综复杂,甚至是震撼人心的感觉,爱恨如此强烈而明显,她的热力仿佛能连他人的灵魂也焚烧起来。 他试着挣开水当当的钳制,反身月兑下自己那件从不离身的黑斗篷,密密实实盖上她。 翌日,林修竹一见到水当当手中捧着那件黑斗篷,心中便已有数。 他不吭声,看着水当当神清气爽的和郭桐共坐一张长凳,她开心的吃他碗里的食物、喝他碗里的汤,郭桐努力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她当成玩游戏,非赖着他身边不走,根本无视礼数合不合规矩。 林修竹发现一项更惊人的事实。 今早的郭桐,一尘不染,身上闻不到一丝酒味,虽然眉头成虬的睨着水当当吃没吃相地搜刮他碗里的食物,却破天荒的毫不动怒。 林修竹没发觉自己眼中洋溢着深深的怅惘。 爱情是自私的,而且他好不容易才看上一个他中意的少女,要将之割舍,情何以堪? 他逐渐体会到昔年郭桐的那份痛苦之情,郭桐做得到的,他却割舍不下。 冰桐对他大哥,那是怎样一份割心撕扉的赠与,只因一个生死之交的要求。 他终于领悟自己昨夜对郭桐作了何等残酷自私的要求,他的行为是将已坠入深渊中的好友再次推向地狱。 林修竹一时惭愧万分,只差没能立刻找块豆腐磕头谢罪了。 水当当的五指在林修竹脸上挥动。 “喂,你一早就死气沉沉、阴阳怪气的喔,怎么,怕我到了你们峒庄,吃垮你啊。”她饭饱茶足,心满意足的耍耍嘴皮,这可是最佳的饭后“运动”哩。 林修竹面色一整。“我岂是这般小器的人,”把脸偏向帮水当当善后的郭桐。“郭兄,我最后一次请你慎重考虑——” 对水当当毫不客气的行为,郭桐摆月兑不掉之余,很“无奈”地接受了,对一个我行我素、将霸道视为自然的小女子,谁能奈她何? 孰不知他自以为的“无可奈何”是发自心底对她的认同,因为即使是“她”宓惊虹也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当局则迷啊! 林修竹决定暂时撇下儿女私情,眼下有更急迫的事得解决。 冰桐幽冷深沉的眼眸丝毫不变。“再过去,便是你惊虹峒庄的势力范围了,是吗?” “此去危机重重!”他的口气转为急迫。 “探雨兄是我的挚友,何来危险?”他的神情淡漠,眼神萧瑟了下来。“何况我接了‘她’的销魂冷金笺,岂能不来。” “原来是你接到销魂冷金笺才不惜从关外赶来。”他和倚枫一直猜不透的谜底终于揭晓。他颤声道:“你不能去,郭兄!” “林兄,别白费心机,我答应过的事绝对势在必行。” “你会后悔的。”林修竹嘶吼。 他终于明白,在销魂冷金笺的背后有一个大阴谋正在酝酿,他不能眼睁睁让自己的挚友去涉险。 “别把我想成不中用的老头子,这些年我并没把功夫给搁下。”他明白自己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即便是龙潭虎穴,又有何关系?他只想履行他最初的承诺。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吗?”水当当冰雪聪明,掐头去尾,很快便明白了个梗概。 “是。”郭桐不讳言。 “好啰,”她拍手。“我最喜欢刺激的活动,也算我一份。”她还以为此遭要去的地方是野外狩猎、郊外活动呢! 冰桐眼中有赞赏的光芒。“我们不是去玩,别掉以轻心。” “谁说我们要去玩来着?只要你敢去的地方,即便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要跟。”换言之是“粘”定他了。 “我相信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自从遇上她后,他根本没想过要撇下她单独赴会,经过昨夜后,这念头更强烈了。 林修竹见他们一搭一唱和,心知大势已去。 他在心中默祈,或许多一个水当当,他们能多一分胜算吧! 并非他对郭桐没信心,他担心的是能左右郭桐的那双手,一双绝色的手。 第五章 惊虹峒庄内院。 它的内院以五色彩虹分类,虹橙靛紫翠。 虹楼自是宓惊虹的住处。 虹楼是二层楼房建筑,楼下隔为三间,两侧方窗雕花,正中堂是客厅,内挂诗画,龙凤麝香炉,檐下系有水晶灯笼与铜铃,中间是书屋,二楼入口处的门厅有回廊,是古琴台,四格门内则是宽大舒适的卧房。 此时,惊虹峒庄庄主林探雨走过用麻石和方砖铺成几何图案的天井,旋楼而上,拂开水晶帘,来到他夫人的闺房。 “夫人,你瞧,为夫帮你带什么回来?”他手中郑重地抱了个看似沉甸的木盒,周沿雕刻的人物舞蹈形象栩栩如生。 林探雨的夫人,也就是惊虹峒庄的庄主夫人宓惊虹,她动也不动,只轻柔地放下手中的针黹。“夫君,请坐。” 对他,她向来这般客客气气、冷淡有礼。 她一身云南白族人打扮,右衽短衣,短衣外罩领挂,不着长裤,腰系围裙,再束飘带。 她的短衣袖管镶有各色丝绣花边,领挂是丝绒质料,宽花腰带系束腰身,绾髻露于花头帕外,左侧飘曳着一缕白缨穗,戴银耳环、银手镯、银戒指,脚蹬一双绣工精致的绣花鞋。 和她结婚多年,她仍偏爱白族人的打扮,但林探雨并不以为意,他喜欢她这股属于少数民族的神秘感,婚前如此,婚后更是痴迷。 “我托人大老远从怒江带回这个。” 他兴奋地打开木箧,里头是一个汉代出土的青铜器。 宓惊虹柔顺地望着那鎏金的骑士贮贝器(相当于现代的钱筒),优雅地接过。 “谢谢。” 他知道她不爱那些金银钻饰,独钟古董,便四处搜罗古器来讨她欢心。她懂他的用心良苦。 “你不喜欢?”她没笑,从来都不笑,他和她成婚至今从没见她笑过。 不管他如何努力,她根本不肯对他笑上一笑。如果连一个笑容也吝啬施舍,是否代表着她心中根本没有他的存在? 这个念头已在他心里发了苗、生了根,他愈来愈无法忍受了。 “你带回来的东西我怎会不喜欢?”她的声音幽雅清韵,恍若仙乐。 “你根本不喜欢,何必假惺惺的!”他霍然肃立,一把扫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古董。 宓惊虹和林探雨成婚多年,没见过他发脾气,一时被他粗鲁的举动给骇住了。 林探雨没放过她。 “我要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肝,我这样待你,你又给过我什么?”他鲁莽地抓住她瘦削的肩胛,筛糠似死命的摇。 宓惊虹脸色惨白,如惊弓之鸟。 一向与她相敬如宾的丈夫为何突然变了模样? 林探雨一不做二不休,他横暴的将宓惊虹拖到月牙床,撕开她的胸襟,野兽般红了眼地肆意凌虐她雪白的肌肤。 宓惊虹惊骇得忘记了流眼泪,她手脚僵硬,浑身发颤,咬着下唇,没有一丝反抗。 林探雨蓄意漠视她那簌簌如风中落叶的身子,将她身上所有的衣物悉数撕破,野兽般地扑上她—— “不——要。”她呜咽。 “你是我的妻子,履行同居义务是你的责任!”野性蒙敝了他的眼,狂乱控制了他一向掩饰得极好的感情,如今却一发不可收拾了。 “不——要——”他从没用这种方式要过她,这样面貌扭曲、行为如禽兽的人是她的丈夫吗? 她的抗议被林探雨冷酷的粉碎了。 乱雨摧花后,林探雨缓缓地抽离她的身子。 懊死的,即使她毫无反应,他仍然无法从迷情里走出来,他爱她的人、她的身子、她的每寸肌肤,千该万死的! 他拾起地上的衣物,眼角无可避免的瞧见她身子上被他摧残烙印的瘀紫痕迹。 他心中一软。 “你——” “别靠近我!”宓惊虹浑身瘫软,往床角一缩,满眼皆是恐惧。 她这一动,一滩鲜血触目惊心的染上床单。 林探雨心一揪,将手上衣服一散。“小虹,我伤了你?”他想伸出手去碰她。 她躲得更快。“不要,不要!”她鬓发凌乱,眼神一片空茫。 林探雨那野兽的行径已烙进她心里,太可怕了。 在她好不容易慢慢接受他的时候,他又逼迫她将爱他的心给封锁起来,太残忍了! 林探雨何尝不懊悔?她是他今生最爱的人,而他却用这种手段要了她,他是自作自受的,他看见了她眼瞳中远曳而去的温暖,自责更深。 他将头一扭,不顾自己全身赤果,急急推开窗扉。“打水来!”声亮透空。 丫环飞怏端来一盆水后,即被林探雨遣了出去。 他拧来温热的毛巾,一个大步跨上月牙床。 “小虹——” 她狂乱的摇头。“不要碰我,不要——” 她的害怕全落入他的眼。“你必须整理一下自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放缓声调。 她把自己的身子弓成收缩的形状,一迳狂慌的摇头,见他如见恶魔。“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咬舌自尽。”她颤颤晃晃,语气却是无比坚定。 林探雨知道她会说到做到。 她的外表柔顺温婉,骨子里却其倔无比。 当初一眼爱上她,他便不敢使强,他用无比的耐心深情,希望能感动她,长长的时间过去,她的心依旧绾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这教他情何以堪? 他该放她走吗?不!她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林家的魂,他绝不允许她的心中长久保存另外一个男人。 他会解决的,他务必将她心中的那个影像拔去! 他痛苦的合上眼,再张开,黑亮的眼里揉进肃杀和令人不易察见的森冷。“我不碰你,但不管你听进去了没有,我要告诉你——我爱你。另外,”他吸了口气。“郭桐不日之内会来峒庄作客——” 林探雨宁可她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但他失望了,就那一瞬间,宓惊虹的眼瞳擦过一丁点火花。 那丁点火花足以燃起林探雨满腔的妒火。 他所料不差,她的心底仍然盘踞着郭桐。 冰桐!他是他和他的妻子间那条蛇,即便他曾是他的兄弟,如今,也顾不得了,郭桐,你非死不可! 他冷然离开,留下双手紧抓被褥的宓惊虹,直到这一刻,她才泪从中来。 “桐哥,桐哥,你为什么要来……可是,虹儿好想你,你真的会来吗?”她的心如此矛盾,谁能来帮帮她? “林庄主,看你气色不佳,是哪个不长眼的人让你不高兴了?”大厅中坐着已在惊虹峒庄盘桓一阵子的四川唐门门主唐子衣。 “家务事,不值门主挂齿。”已经两天了,宓惊虹不吃不喝,令他心烦意乱。 唐子衣也不是不识趣的人,马上转移话题。“最近,老夫从江湖耳闻一些奇事,不知庄主可有意一听?” 惊虹峒庄的声势在近几年内大大超越许多名门正派,比起许多式微、名存实亡的帮派更值得结交,这也是唐子衣不惜纡尊降贵的远从四川到金陵的目的之一。 来者是客,尽避林探雨的心情恶劣,客人仍得敷衍的。“在下洗耳恭听。” “近日江湖传言魔教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不知庄主可有听闻?”他掠过自己派人调查的一事不说,探查林探雨的口风。 “魔教?怎么可能!”他面容一肃,全神贯注。 “江湖道友们言之凿凿,想来不假,当今圣上也视魔教人为国家毒瘤,非去之而后快,咱们如能抢得机先,将来论功行赏……嘿……”他以暧昧的口吻带过。 “我惊虹峒庄水陆商运遍布全国,岂会在乎那小小的爵位。”魔教与他何干?他的心早无意于血腥斗争,他要的是一份爱,一份遥不可及的爱。 “老朽失言,惊虹峒庄家大业大,的确不在乎皇帝老儿那点赏赐,可邪佞妖魔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庄主是武林之首,斩妖除恶应该是当仁不让的。”他见风转舵,一个劲的吹捧。 斑帽子人人爱戴,林探雨殊能例外。“兹事体大,牵一发动全身,要斩草除根,凭我们这些人要对付魔教,力量还不够。”他虽然好大喜功,可也不是没眼光,没自知的庸俗之辈,自己有几分力量,他清楚得很。 再说唐子衣怂恿他出头,无非正想拿别人的拳头去撞墙,硬柿子丢给他,自己净挑软的吃,他又不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想算计他?门都没有! “这事恐怕还得有劳唐门主登高一呼,必有正道同门出来响应,如此可好?”他把所有的事又推回唐子衣身上。 唐子衣心中大喜,以为林探雨允诺帮忙,喜不自胜之余,霍然抱拳。“这等小事,包在小老儿身上,必定不负庄主所托。” “不敢,不敢!”林探雨打哈哈。 “另外,”他言犹未尽。“我听门下不肖徒弟提及,庄主有贵客要来。” 林探雨虎目睥睨。“门主好灵通的消息,敝庄略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锐利的耳目。”他不客气地贬损他。 唐子衣老脸红也不红。“庄主,我还有下文,请先别动怒。”他眼睫眉梢虽笑意不变,可心底却不舒服了起来,不过就是暴发户似的一个庄子就象得二五八万!他对林探雨的反感陡生。 林探雨迳自揭开茶盖,啜了口茶。 “贵庄的贵客似乎和魔教也有所牵连。”他派出去的探子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对郭桐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不可能!”林探雨立刻否决他的揣臆之词。 别人不懂郭桐,他懂!他绝不是那种肯跟邪魔歪教打交道的人,即便他恨他,对郭桐的为人却是绝对信得过的。 “与他同行的还有位姑娘,那姑娘便是魔教之人。” “何以见得?”他的心摇动了下,因为他的二弟和三妹已经超过时限没将消息送回,唐子衣的话正好击中他心中的盲点。 “她身上带有波斯圣火教的焰火形信物。” “但据我所知,明教虽然源于波斯,几百年来独立成派并不受波斯总教管辖,你怎敢一口断定她是明教的人?” “波斯明教与中土明教既是同流,不管那丫头是中土明教人或波斯明教人,反正她是邪魔出身,人人得而诛之,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错放一人。”他对明教恨之入骨。 好毒辣的心肠!“唐门主说的是,关于这件事我会慎重调查考虑的。” 他表面敷衍唐子衣,心中却自有一番计量。 惊虹峒庄成立之始,明教早已在中土灭迹,魔教于他,毫无关系,根本构不成沽名钓誉或威胁的地位,要他义务和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老而不死的家伙们共事,这还得从长计议。 林探雨为人心思缜密,这也是他能以一己之力使惊虹峒庄屹立诡局多变的商场和武林的重要因素之一,四川唐门于他素无瓜葛,此番前来,他终于也模清了对方底细,他虽无意淌这趟浑水,却也不愿撕破脸。 他仍笑脸相向。 竖立一个敌人比结交一个朋友容易多了,他从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至于他峒庄里也不差几个人白吃白住,他会吩咐下人依旧待他们如上宾,至于他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待办! 送走唐子衣,他又往虹楼而来。 看见丫环们仓皇的脸色,不问也知道她们的劝食又徒劳无功了。 他示意她们下去。 宓惊虹抱着绣枕斜倚在贵妃椅上,似无知觉的凝视着水晶帘外茫茫的夜雨。 她罗袖半露,一截皓白的手腕慵懒地放在凭栏上,半侧的脸仿佛神游在太虚的国度里。 她那纤细柔弱的模样勾起林探雨满腔柔情。 他放慢脚步,深怕惊吓了她。 “你在看什么?”他在她身侧坐下。 他已经十分小心翼翼了,不料她还是满脸恐惧的回过头来,手中的绣枕也应声而落。 “我很可怕吗?”自从那天他强要了她之后,她便闭上了嘴,不再对任何人说话,林探雨怀疑,她的心门在那天便封锁起来了。 他懊悔自己那天行同禽兽的行为,可是那是她逼他出此下策,他对她的爱已经到了无法收回的地步,他注定放不下她。 他用最低柔的声音说:“我知道你还没用晚膳,这样不行的。” 她不睬不言,只拿一双空洞又无辜的眼瞅着他。 林探雨心中大痛。 为了掩饰他的心情,他将食盘端来,打算喂她。 “吃!如果你想活到郭桐来,就得设法让自己活到那时候。” 她有反应了。“郭桐?” 他恨她唯一的反应竟是因郭桐而起,硬声道:“不错。” 她的眼光落到他手上精致的银匙。“我——饿了。” 那根银匙在她的注视下变得异常沉重,林探雨花了好大力气才不致使自己失控,他一口口的喂,心也一点一点地跌坠深谷。 他幽幽地问:“我在你心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吗?” 宓惊虹怔愣了下,缓慢地摇了下螓首。 “那我在你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很愚蠢的问题,可他非要答案不可。 她放弃了咀嚼,用既黑且深的眸凝注着他,良久不发一语。 被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何必来自取其辱? 哐啷!他将食盘猛扔,拂袖而去。 门外的他,面色生冷,黯沉的表情转为冰冷,瞳孔缩成凝点。 宓惊虹的话注定了郭桐的命运,他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的。无毒不丈夫,郭桐!你可别怨我。 雨丝冷冷罩上他的发丝、脸上,他毫无所觉,心里一股冲天的怒火熊熊燃烧着,一发不可收拾。 一路行来,郭桐觉得他有必要澄清某些事情。 “姑姑,长幼有序,我们这样是不合乎礼教的。”盯着她搭在他手腕的小手,他不着痕迹的垂下手。 “我‘年高德邵’,搭着你的手再自然不过了。”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郭桐这套八股的调调她已经听得快“花轰”了,与其见招拆招,倒不如装迷糊。 他臭着脸,一声不吭丢下她掉头走开。 “哎,你吃错药了?” “停。”他伸出胳臂,将她隔在半个手臂之外。 “为什么?”她傻呼呼地问。 “男女有别,保持距离。”他从不自认为是霸道蛮横的男人,但说真格的,他实在受不了她那身穿着,和完全没有提防心的举动。 她是他的长辈,人言可畏,一不小心便会失了分寸,他不想为她招来任何的困扰。 “没道理!那个林什么东东还在的时候就没见你吭半声,现在他才走,你又多了这些鸡毛蒜皮的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懂不懂?” “不懂!” 她的名堂特多,每次一不小心就掉进她说话的陷阱中,他索性充耳不闻,坚持到底。 铃铛叮咚,她轻窜到他跟前,插腰怒道:“桐儿,姑姑说的话你不听了?” 哟嗬,她居然端起架子来了。 冰桐面如石刻,良久才迸出一声低吼:“听!” 虽说论辈不论岁,可被一个黄毛丫头拿要挟当有趣,可就一点都不好玩了,他那脾气怪诞的祖师爷到底替他招来了什么甩不掉的大麻烦? “心不甘情不愿。”她又邪又俏地笑。 “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气归气,郭桐一点也没她法。 她噘了噘嘴。“你也太坦白了,碰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看你紧张成那德性,算了,不好玩。” 他松了口气,但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忽略了水当当亮晶晶的眼中闪过盈盈的诡笑。 “哎唷。” 走没两步路就听见她大声小叫,郭桐明知她鬼点子一箩筐,可就控制不住回头的冲动。 她坐在鹅卵石上,膝盖沁出了丝丝血迹。 “都什么年纪了,走路还会跌跤。”他不相信,口气差得如雷挟电。 “你凶什么凶,我又没叫你扶我,又没喊救命,是你自己回过头来的。”这跤显然跌得还不够重! 他瞅了她圆润的膝盖一眼,无情地扭头。 又走两步路。 这次是“砰”的一声。 他的眼光要杀人般的回过头来。“该死的你又——”所有的话冻结在喉头,这次他连考虑都没,飞也似的扑向水当当。 水当当很难看的呈大字型趴在泥地上。 她灰头土脸的抬起脸。“哪个放冷箭的家伙……哎哎唷……”有人从她背后放了道冷箭,这下不止两个膝盖肿成了核桃,连手肘也难逃过一劫了。 冰桐检查了她的伤势后,面色沉重如铁。 打横抱起她,他那懒散落寞的神情为之一改,他全身肌肉做最有效的运用,像条猎犬般轻健矫捷。 “喂喂喂,好痛啰,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可没要他用抱的,不过她半边身子怎地麻木了起来? 她善使一切暗器,但她绝不在暗器上喂药,只有下三流的鸡呜狗盗才会这么做,她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暗器,但那伤她的东西肯定喂了剧毒。 “喂,桐儿,我的手麻掉了……”她连最后嬉皮笑脸调侃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只觉脑中轰然一麻,整个人昏了过去。 冰桐面色如铅,不发一语的抱紧她跃进一处绿琉璃瓦墙内。 这幢曾经金碧辉煌,如今却颓败残废的大屋,处处荒草,曾是桂香千里,三月莲荷的庭园积满落叶枯木,显然久无人烟。 冰桐熟稔的舍径却路,像鹰似纵檐跃瓦,然后掠进一间门户紧闩的旧屋。 屋里,尘积三尺,蜘蛛飞虫结窝,曾是价值连城的壁画古董沾满陈年黄尘。 他扭开一个暗门的机括,一扇书柜应声而开。 他长驱直入地道。 地道下是间石室。 将水当当放在石床上,他寻来火刀火石和纸媒点燃半截残烛,此时火光通明,举目四望,只见整间石室全是巨石凿成的,石床床屋列满一排瓷瓶罐。 冰桐挑出一瓶葫芦状瓷瓶,看着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外敷内服”四字。 这外敷没多大问题,至于内服—— 冰桐直接解开她的五色腰带,在她凸凹有致、玲珑雪白的腰部发现一块如铜币大的黑点,而那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中。 他不再迟疑,倒了些许粉末抹于伤口处,接着又寻来亚麻布覆上伤口。 扶起水当当的身子,他瞧见她额际已蒙上一层漆黑如墨的翳气,郭桐以两指想撬开她的牙关,接着将解药倒入自己口中,对着她渐成雪白的樱唇渡哺了进去。 她的唇柔软如花瓣,舌与舌不经意地纠缠,像春风拂过郭桐极寒冰封的心。 他的肺腑无一处不在震动。 他居然……居然对这么小的,喔,不,他的师姑产生那么一丝旖旎绮梦。 把药渡完,他如避蛇蝎的走得远远地。 回到地面,他神魂不属的走出屋外。 如果不是她,他根本不打算回来。 “十方枫林府”,昔年江南七十二道水陆码头兼武状元总瓢把子郭桐的府邸。 血艳如火的枫毫无预警地在他拐过锁翠湖,闲幽廊后展放在他眼前。 枫林如旧,可小绑楼里的人儿呢? 闭上眼,他仍记得小楼里的摆设。 门上挂着湖绿绣锦的软帘,四面墙壁贴着剔透水晶雕成的琴剑瓶炉,地上的石砖是她最爱的水苍玉美化,一夺花梨大理石案几,斗大的汝窑花瓶,插满一瓶水晶球的水仙,红罗帐,锦锣蓉毯,还有一只胖滚滚、长年只爱打呼的大肥猫。 他霍然睁眼,眼底已蒙上一层水雾,水雾中尽是迷离的孤介沧桑。 记忆存在太久便成了沧桑。 人海桑田,容颜已改,心情已老,伊人已远…… 在那个褪色的年代里,这宅邸里有好多好多笑声,宓惊虹、林修竹、林倚枫,还有他——郭桐。 倚枫、倚枫,他们老爱挪揄她将来必是枫林府的女主人,因为她的名字里头有那么个“枫”字。 那时的他竟气风发,心里挂记的只有她,那超尘月兑俗、清灵飘逸的惊虹表妹。 虽然彼此间从不曾表示过什么。当时他们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得没想到生离死别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先是他接回了同父异母却流落在外的弟弟郭梧。 然后,林探雨也加入了他们—— 笔事慢慢地变调,变成了今天这般凄凉景象…… 宓惊虹嫁给了林探雨,成了惊虹峒庄的庄主夫人,郭梧走了,因为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而倚枫,自郭梧一去不回之后性情大变,迥若二人,而他,抛弃了一切远走关外—— 这一别,倥偬许多年过去…… 第六章 冰桐再回石室,水当当已醒。 他将一包吃食放在石桌上。 “好过些了?” 她的小脸仍有黑气未散,原来红润健康如苹果的俏脸顿觉瘦削不少,有股我见犹怜的味道。 我见犹怜?不会吧,她给人的邪气一向掩盖了她少女该有的清新无邪,天,他肯定是被外头的初雪给冻得意识不清了。 她神情忸怩了下,不过口气一点也没改进。“那放冷箭的兔崽子要被我揪出来,铁定有他苦头好吃的。” 脆弱稍纵即逝,真是死性不改! “你什么时候得罪‘长空帮’的人?”长空帮一向在沿海出没,在金陵出现虽非奇事,但他们的势力范围不在这里,又在此地伤人,其中透着玄机。 “长空帮?那是什么烂帮派?”她连听都没听过。 “它不是‘烂’帮派,基本上,它是个有守有为的帮派,清誉不错。”烂?也只有她会用这种奇怪的字眼形容。长空帮是由一群沿海讨鱼的渔民为保护自己权益所组成的帮派,和掳掠杀人越货的“鲸杀帮”不可同日而语。 “你又知道了。”水当当不以为然地冷哼。 说他从关外回来,却对关内的帮派了若指掌,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身分哪。 “它曾是我旗下的一个分舵。”他含糊带过。 饼去的事没有重提的必要。 “看不出你还是个手握重权的佼佼者。”她的气打鼻孔喷出。 他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屑,于是故意刺激。“你大概不知道我还曾是个武状元喔。” 水当当脸色更臭,她直身坐起,气愤地指着他鼻头叫道:“又是一个贪官!” 她生来最恨官府,绝不和任何沾上一点“官”气的人打交道,和郭桐一路走来,没想到他居然是…… 彼不得隐隐作痛的腰,踢踢拖拖穿起她的绣鞋,她打算和郭桐一刀两断,各走各的阳关道和独木桥。 冰桐可没料到她有这么大反应,瞧她小脸全是气愤不平之色,怪了,状元头衔不是每个女孩都爱的吗? 她到底是—— 说归说,有没有行动能力又是另一回事,她逞强地坐起,鞋儿都穿不好,身子一歪,已倒进郭桐适时伸出的胳臂。 “喂,把你的脏手拿开!” “我也很想拿开,不过——碍于你是我的长辈,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我做不来。”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起来。“我讨厌那些欺世盗名的白道小人,我讨厌羊质虎皮的官佞奸臣,在朝为官的全没一个好东西,讨厌!讨厌讨厌!”她一鼓作气的喊,眼泪滚滚如钱塘潮。 谁知道一出生就无父无母的苦?若不是她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姊姊,这一路她根本挨不过来。 小时候两姊妹抱头痛哭的情景时常浮现她的心底。 年纪小的她从一懂事就明白自己肩负的任务,她必须比姊姊坚强,因为她那唯一的姊姊自在母体便中了寒毒,随时有撒手而去的可能,所以,她从小便能忍一般小孩所不能忍受,一人做两人份的事,学习如此、扛起明教的责任也如此,在某方面来说,她甚至可说是水灵灵的姊姊。 她眼底流转的轻愁震撼了郭桐的心。 其实他略略沉思,已泰半明白她那仇视的心理来自何处了。 她的父母皆没于朱元璋的手中,难怪她要恨,白黑道的妒才嫉世和对明教的斩根除草行动,直到近年还时有耳闻。 自小就在这种背景下活过来的小孩,谁敢企望她不愤世嫉俗、偏持固执? 虽然她有些地方惊世骇俗了些,脾气也怪,浑身又带着与生俱来的邪气,但郭桐以为,她的灵魂纯洁而美好。 这样孤单害怕、带泪的脸庞深深绞痛他的心。 这许多年来,他都只是一个孤独的影子,寂寞、漂泊,不喜与人接近,可是对水当当的强烈情感在一瞬间突发,几乎快将他淹没。 他察觉到自己对她的占有欲。这一生,他没逃避过任何问题,这次,他也不想对抗自己的心意,因为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她的存在,她的存在对他是必须和确定的,他知道! “我知道,小傻瓜,以后你不会是一个人的,别忘了,还有我。” “讨厌!这种气氛才说那种话!”这丑木头是不是被她的泪吓傻变呆了?讲话没头没脑的。 上一秒,雨急雷大,下一秒,竟收云散雾了,郭桐实在很佩服她来去自如的情绪。 他冷硬的唇盘旋着无奈的笑,带点不自觉的宠溺。 “我带食物回来,你铁定饿了吧!”他伸手,轻松拿来纸包。 “你不是想用食物来收买我吧?我可不是意志不坚的人喔!”得了便宜还卖乖最典型的范例。 冰桐放声笑了出来,这丫头片子,真有她的! 待看到食物时,她完全忘记自己方才信誓旦旦说过什么话,立即瞪大眼珠,猛吞口水。“哇!熏鸡、花瓣糕、糌粑,全是我爱吃的东西……”她的口水和急色差点淹湿了那张包食物的纸。 她没半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恬静娴淑,她想笑就笑,想生气就发顿脾气,想达目的则诡计百出,一点都不肯委曲求全。 她和宓惊虹完全不同。 是她的坦率、不造作,重燃起他对生命的热情,敲开他寂寞的心扉,和她一道,他的人生或许会再重写一遍。 “你没沽酒?”她肚子里的酒虫犯瘾了。 是啊,他忘记自己有多久不沾酒了——似乎是遇见她后不久的事…… 他觉得震撼。 自从发生那些事后,他便一直沉溺在酒乡里,谁也无法使他振作一些。 曾几何时,她对他的影响力已到这地步? “你……到底是谁?”他梦呓似地吐出这句话。 她白了他一眼。 自始至终,他完全是一副心不在“马”的样子,她才懒得理他咧。她拔起一只鸡腿便往嘴里送。“你的‘姑姑’啦,木头!” 看她大快朵颐的样子,莫名其妙的,郭桐居然萌生一股无端的幸福感。 他看痴了过去。 “桐儿,喂,你再用那种眼光看我,我翻脸喽!”他到底发哪根神经呐?跟他在一起除了要有超人的耐性外还是耐性,这种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字来的男人真教人又爱又恨。 又爱又恨? 她一口肉呛在喉咙,几乎岔了气,她怎么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猛力摇头,打算用无比的毅力将那可笑的念头驱逐出她的脑海。 “你怎么——”她的眼光闪烁得教人生疑。 水当当反射性地将鸡腿藏到背后,如临大敌的嘟起嘴。“鸡腿是我的!” 她“小人”的以为郭桐要与她计较鸡腿的“归属权”,故而先声夺人。 冰桐又摇头又是朗笑。 真是孩子气得可以。 “嗯,原来你还不算太无情,我以为你不会笑呢!”他太安静了,和他一道,一天难得见他主动说上几句话,他看起来沧桑又忧郁,像一个难解的谜、一本难懂的书。 他的笑如春溶初雪,飞快地自他性格的脸逃逸无踪。带着惯有的阴寒,他喃喃低语:“我——爱过一个女孩。”她的影子朦朦胧胧,他仍记得她那双似上过釉、绝美的素手和迷离的雪瞳。 他的眉眼一抹凝重,水当当直觉这似乎不是个美丽圆满的故事。 擅于隐藏感情的人最寂寞,那股感同身受的体会令她心涌怜惜的情愫,她忘了方才还视为“生命”的鸡腿,不觉用油腻腻的手抚了抚郭桐深镂悲伤的脸。 他为她这小小的举动满心怛恻,一刹,他只觉往昔承受的心力交瘁得到了抚慰,喉头的梗痛变淡了。 “她——”水当当无从猜测。 “嫁为人妇,她的夫君是我的好友。”他的声音很淡很淡,轻得仿佛一不留意,字字便要逐风而失。 “你还爱着她?” 他的眼光自空冥处收回。“我希望她幸福,”他困难地咽了口气。“在她披上嫁衣的那一日,我已失去再爱她的资格。”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你不是那种肯廉售自己爱情的人。” “我说过,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爱情是无比自私的,可他怎忍见挚友日日消瘦憔悴,为了相思缠绵病榻,那样魁梧奇岸的男子跪在地上求他,求他让渡他的爱情,只因他爱她胜于自己的生命。 他大醉十天,和郭梧大吵一架后遣散了十方枫林府的所有仆佣,又辞去江南七十二道水路码头总瓢把子的职位,远走关外。 沧海桑田,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踏进关内。 “爱就是爱,你以为她嫁过去后会幸福吗?”如果哪天她爱上一个人,即便死也休想叫她“让”出她的爱情来。 “探雨向我保证他会让惊虹幸福的。” 水当当冷笑。“那么她又何必寄那一张帖子给你,真要沉浸在幸福里的人早该把那种东西给毁了。” 冰桐沉默了许久。 “不管如何,我都要上惊虹峒庄看一看。” “我想——那里不会有人欢迎你的。”这一路她虽然没和林倚枫正式见过面,但她知道她也是那不欢迎郭桐去的人之一。 “我要去,没人能改变我的心意。”他眼中迸出了五彩锋芒。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她从没打算阻止他,因为她比他更好奇。 “反正已近在咫尺,随时随地都行。” “随时?那这鬼地方是?” “我家。”以前的十方枫林府。 “我要去参观。” “废墟一座鬼声啾啾,有什么好看的?”人去楼空啊。 “桐儿——”她还有一箩筐问题。 往事尽是难堪,郭桐不愿再提,随手捉来那瓶解药。 “三钱外敷,三钱内服。” “我还没——” “吃!”他严格把关。 识时务者为俊杰,看他心情欠佳,还是顺从他一次好了。她嘟嘟嘟,一口气把瓷瓶里的药粉吞下一大半。 交差! 冰桐头疼得搓了把脸。 真是暴殄天物,那宝砚天神散是他父亲花了数十年,年年上天山采撷天神木兰花精研的千金解毒散,能解天下毒,却被不识货的水当当当成寻常药粉吃下大半。 罢了!也许天意如此。 “别忘了外敷。”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笨蛋,要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她把余下的话吞回肚子里,因为他锐如镰刀的眼光还真有那么点可怕。 “现在。”他令出如山。 她讷讷。“那个地方……人家没有铜镜擦不到嘛!”笨蛋!笨蛋!逼她说出这羞死人的话来。 虽然不常,可女儿家的矜持她也是有的! “给我。”他伸手接过瓷瓶,示意水当当躺回石床。 她这才悚然失色。“我自己会设法,不用你鸡婆。”她仍学不来温柔。 和她不一定有理就说得通的,郭桐放弃浪费口舌。他拎小猫似地将水当当放在石床,冷然命令:“二选一,要自己月兑还是我来?” 水当当满脸通红,皙白的贝齿森森露出来。“我会宰了你的。” 他冷嗤,威胁地跨前一步。 水当当百般不情愿的并拢双脚,往床内缩,郭桐又进一步,“叮”的一声,一副利若寒霜的短刀从她绣花鞋的前端冒出。 哼,她水当当从不受要挟! 她的身子是留给未来夫婿看的,谁敢轻举妄动,包准吃不了兜着走。 老实说,郭桐委实没料到她鞋中藏有机关,待发现不对,小肮微缩,身子微侧,堪堪避过水当当的攻击。 “我的身子只有我未来的丈夫能看,你算哪根葱!” 冰桐身如鬼魅,一个呼吸间欺到她身旁,手臂猿伸,放倒了水当当。“你的‘身子’我早看过了,还矜持什么?” 他不带邪思的撩开她的衣服,三两下替她上好了药,顺手除去她的刀鞋。 “以后不准再穿这种鞋。” “你有完没完!凉鞋也不准穿、绣鞋也不许,你不安好心眼,敢情要我打赤脚穿草鞋当乞儿才甘心吗?”得寸进尺的臭家伙,管东管西管畚箕。 “你想跟我,就必须听我的。”他也失了耐性,由喉咙迸出低吼。 “你以为你是谁?”要比嗓门,大家一起来。 “我——”被慌乱冲散的理智又聚拢回来。对啊,他究竟着了什么魔,处处关心她,生怕她受一丁丁伤害……他开始为自己这种月兑出常理的行为耿耿于怀。 他就这样近距离的注视她那无比生动的面孔,蓦然惊慌失措起来。 水当当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那些话一口气从她口中冲出来,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等她说完,再见到郭桐阴沉的脸,她已开始有些忐忑了。 “桐儿——” 冰桐脸色复杂地瞅了她一会儿,随之仓促地走开了。 不过才几个时辰光景,屋外的景物全披上泪腊般的一层洁白,天空还不断落着鹅毛绒似的雪花,像郭桐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潮。 冰桐无视于纷纷落到他发上、身上的飞雪,无视于荒园中的断红残绿,木然掏出他随身的横笛。 凄越悠扬的笛声伴着雪花传了出去,水当当在石室朦朦听着他的笛声,不觉陷入一种空前未有的迷茫里。 笛声直到夜深露重时分,响彻在水当当的耳畔,久久不去—— 确定水当当已安然睡去,郭桐才仔细地阖上石室门,来到曾做为他书房的院落外。 他拿出一颗不起眼的弹珠,朝空一弹,高远的黑丝绒天空遽然出现一道流星似的光痕,它躺在天际一晌后才渐渐淡去。 冰桐就在院落中等着,形同化石。 半炷香后,有道灰影翩然从檐瓦中翻落。 “爷……是您吗?” 那声音带着抖音,似乎不敢相信。 “昆仑,我在这里。”郭桐出声。 他像张硬冷神秘的黑色剪影,一动也不动地贴在没有月光的暗影下。 来人虽然穿了件雪貂大氅,行动却不受任何限制,以极快的身影来到郭桐的面前。 “爷!”泪水刷进他的眼眶,他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冰桐眼中也有流转的水雾,只是他控制着不让其落下。“又不是娘儿们,不要来这套。”他坚硬的铁臂扶住昆仑奴的手,坚持不接受他的大礼。 昆仑奴抬起闪着炽烈光芒的铜眼,粗犷的方脸和络腮胡却仍簌簌抖动。 “爷,您变瘦,又憔悴了。”一别数年,往昔睥睨八方、盖世无双的武林名侠竟成这般落拓模样,教他如何不心疼。 他是南海国人,从小被卖为奴,侍候郭家两代,当年郭桐解散十方枫林府便是将总瓢把子的位置让给了他。 冰桐不在意地浅笑。“哀莫大于心死。” 他的笑容看起来那么潇洒,却又那么落寞。 “爷……” 十方枫林府发生的事,昆仑奴从头至尾看得一清二楚,虽说他是个下人,可他深深明白他们少爷的苦心。 “往事已矣,不要再提,我今夜请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爷请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的他虽称得上是一方豪杰,但对郭桐,他仍无比尊敬。 “这东西,你认得?”他掏出由水当当身上除下的暗器。 他双手就着布帕接过。“长空帮的‘修罗血弹’。” “嗯。它上头喂了毒。” “它怎会在爷的手中?” “它伤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昆仑奴眉锋深攒,欲语还休好几次后,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爷的‘朋友’可是魔教中人?” 冰桐没否认,直接颔首。 “咚!”昆仑奴双膝跪地。“我不知道是爷的朋友,可是爷,你怎会跟魔教的人扯上关系?” “先谈你吧!”他心中有数,事情并不简单。 丙真。“日前我接到少林寺送来的武林帖,帖中注明魔教死灰复燃,更重要的是江湖另有一派传言,上古兵器青雷和紫电剑双双出土,许多武林同道表面虽按兵不动,实际上却蠢蠢欲动,好不容易平靖的武林眼看又有一场风暴将起了。” 冰桐只料得事情不单纯,倒没想到复杂到掀起武林巨涛的地步,他双眉紧蹙,如刀锋的眼迟迟飘向远方。 “我明白了。”许久之后,他才说了这么句话。 昆仑奴左看右睨,揣测不出他爷心里的主意,不觉有些慌了。“爷,事非小可……” “我自有分寸。”他一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你回去吧,夜深了。”一片雪花翩然从半空掉落,停在郭桐的肩上,十分触目。 昆仑奴没有起来的意思。“爷,既然您回来了,昆仑奴哪有再走的理由,请让我留下来为您效劳。” 冰桐亲手扶起昆仑奴。 昆仑奴看见他在笑,笑得有点苍凉,遗世而独立的怅惘更浓了。“你回来做什么?十方枫林府已经不存在了,再说你堂堂的总瓢把子再来屈就总管一职,太大材小用了。” “爷,您这么说是存心折腾我!”当年郭桐的身边只留下范铁伦和阮芹芹一对夫妇,让昆仑奴着实懊恼了好几年,这次就算打断他的双腿,也休想再要他让步。 “昆仑,我并没打算在这久留。”伤心地处处皆令人触景生情,一等水当当恢复,他便要立刻离开。 再回到这里完全是意外。 “爷预计什么时候离开?”昆仑奴大失所望。 “或许——过个几天吧!”他也不确定。 昆仑奴黯淡的脸又生起光来。 几天?那表示他还有“几天”的机会。 他决定努力打消他们家少爷再飘然远去的念头。 经过一天一夜的休养,水当当又觉体力充沛,全身蓄满源源不尽的热劲,于是征得郭桐的同意后,便踏出了石室。 此时,阳光乍起,光束是银色的,温暖而不伤人,天际的雪已停,只见枝桠树梢被一宿夜霜压得驼了背。 水当当蹦出屋外,手舞足蹈。“下雪了!下雪了!哇哈哈哈!” 她快乐地玩着雪堆,倒是一旁的郭桐发现有异。 太干净了。 庭院里厚重的雪被铲得只剩薄薄一层,原来散布四处的枯叶、青苔、荒木,在一夜间全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他蹙眉,反翦双手走出天井。 一个相貌丑极、又矮又驼的老者拿着竹扫帚,穿着一件古铜色袄子,正缓缓地清除地上的淤泥碎石。 听见声响,他回过头来。 看似混沌的老眼在瞧见郭桐后,大大的撑了开来,他丢下扫帚向郭桐跑来。 “少爷!” “袁伯。” 他对郭桐打量再打量,布满皱纹的眼角疯狂地滚下热烫的泪。“我还以为昆仑那楞小子说来骗咱的,原来不是梦。”他自言自语,忽地想到什么,转过身朝后大声的嚷嚷:“大伙哩,咱们爷起床了,下边的人手准备准备。” 他中气十足的吼过,轰地,各个角落冒出一堆又一堆听差的跟班小厮、厨娘婢女、园丁石匠,他们一个个全是以前十方枫林府的佣人。 冰桐错愕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请让我们回来。”昆仑奴排开众人跨步出来。 众人相争应和,满脸都是渴望的表情。 “为什么不好呢?”原来堆雪人堆得兴高采烈的水当当替郭桐开口了。 刷地!众人的目光如一千万瓦特的闪电,全盯在刚出场的水当当身上。 一条乌溜溜的大辫子,一件带帽的黑斗篷,两只露在斗篷外小巧玲珑的手。她美得又俏又邪,教人看得目不转睛。 她因为堆了好一会儿雪,冒出一身汗来,双颊红扑扑的,像石榴却更添数分颜色。 因为热,所以她将帽子掀了下来。 冰桐见状,很自然地又将帽子戴回。 “我很热。”她出声抗议,配合著手腕清亮的铃铛声。 “生病的人最忌吹风。”他毫不考虑的反驳。 这人有病,处处找她碴、处处跟她唱反调。 “我没病!”病苞伤完全是两码子事。 她挺胸,鼻子对上郭桐雄伟的胸膛。 所有人——包括方才已准备挨聒的昆仑奴在内,统统看傻了眼。 “你不想玩堆雪人了?”郭桐没生气,他成竹在胸的坏坏一笑。 “你威胁我?”她气得跳脚,猛踢地上的雪块出气。 “我说到做到。” …… 水当当在心底诅咒他十几万遍,心不甘情不愿的戴回那大得离谱的帽子,临走前还不忘“赏”给郭桐一记大鬼脸,才一溜烟跑个不见人影。 众目所归,百来双的眼睛全明明白白的瞧见他们落落寡欢的主人微笑,然后露出一口少见的白牙。 没有人作声。 良久,才有人开始咬耳朵。 “——合不会咱们枫林府里快要有个女主人了?” “啊,那不就是说咱们又能回来啦……” “老头,咱们快去将张府的工作给辞了……” “我也是……我也……” 才那么一下子,所有人全作鸟兽散。 昆仑奴会心一笑,心想,他也该去瞧瞧自己以前待过的那个窝,忙了一整夜,真有够累的啦! 第七章 十方枫林府还未就绪,林探雨却轻车简从来访了。 “我接到消息,迫不及待想来会一会小老弟,你不会怪为兄的我莽撞吧?”林探雨头顶镶玉冠,身着宝相花纹对襟冬袍、白绫腰带,丰姿飘逸,神俊无俦。 反观郭桐仍没多大变动,长发、秋袍换成冬袍,一色深邃的黑冥,神色虽不若以往悒郁阴沉,眼底深切的怅惘却依旧。 再仔细一看,他的眼角已有几许沧桑风尘,而年纪比他大上好几岁的林探雨容貌却没更改几分,依旧鲜衣怒马、依旧是人中龙凤。 没道理,郭桐看似样样不如他,却夺走他最爱女人的心,没道理啊! “大哥不怪我没先到峒庄拜望。”此时相见,没有激情,有的只是恍如隔世的感慨。 “桐弟,你真无情!一去关外数年,没消没息的,要不是为兄托人用销魂冷金笺请你回来,恐怕你还打算这辈子不再见我了。”抱住冰桐,他似真似假的说。 冰桐苦笑不语。 在关外,有多少日子,深夜忽梦少年事,可无计留春住。 “一去经年,仍是一身漂泊,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他漠漠带过,喉舌里尽是苦涩。 “桐弟,你这么说岂不教为兄的万死莫赎?”林探雨略见激动。 冰桐散尽家财,远去关外曾是轰动武林京都的大消息,却无人知道他为何要破釜沉舟、自我放逐。多年来这始终是个谜,而这一切的一切,除了天知地知,只有郭桐和林探雨心中最是雪亮。 冰桐无意再提当年事,他轻轻一笔带过。“惊……大嫂可好?” 礼貌上他该问上一问,实际上,他亦是为她而来。 “她——”林探雨欢容遽变,以一声长叹诉尽万般无奈。 “说来惭愧!”提到宓惊虹,他意气昂扬的俊脸这才流露一丝真情,可真情中又掺着恨意。“她虽嫁我为妻,心却不在我这儿。” “大哥召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来龙去脉有迹可循,一旦知道冷金笺不是宓惊虹寄出的,郭桐心中登时了解了些什么。 “说来不怕桐弟见笑,我已不知拿她如何是好了。” “夫妻闺房勃蹊在所难免,虹妹不是无理的人,她嫁你为妻理是你林家人,小弟没有置啄的余地。”他会匆匆赶来是以为宓惊虹不知身陷何种危险,一旦只是林探雨为见他一面,所有的理由便不成理由了。 “是我无能,当年你将虹妹让给了我——”林探雨存心试探他。 冰桐截断他的话。“大哥,虹妹如今是你的妻子,别讲伤了她的话,三思。” 林探雨一时语塞,心中端地涌起自惭形秽的感觉。 自他认识郭桐开始,他便是这样,他绝不轻易说人家一句不是,即便所有人全辜负了他。 那种远远不如人的痛楚刚开始是只微不足道的虫蚁,直到乍见惊为天人的宓惊虹,他心头的失落更严重了。 他们林家自祖先世袭爵位,他——林探雨更受皇帝宠爱,破格擢拔为侯爵,位高不可攀。 而他,郭桐,说穿了,是草莽野夫,一个小小的武状元,在他眼中,渺小之至,可宓惊虹眼中却只有他,不管何时何处,当他痴痴追随她的身影时,她的目光却只局限在郭桐的身上。 她对他不屑一顾。 这打击对天之骄子的他来说是项耻辱。 当他将宓惊虹占为己有后,他一度以为那挫败会一点一滴的跟着日子淡去,可他失败了,还败得一塌糊涂,他得到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他——郭桐。 他把所有的帐全算到郭桐头上。 “是我不好,嘴快的毛病老改不过来。”林探雨作势打了自己一记耳光。 “哈哈,你那耳光根本连只蚊子都打不死,骗谁呀?”银铃叮??,格格的笑声不绝于耳。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水当当坐在梁上,两脚惊险万状的晃呀晃的。 冰桐明知以她的武功,飞高走低是轻而易举的,可在那一刹,他着实替她捏了把冷汗。 “你是谁?”林探雨皱眉沉声。 “我就是我啊!”她索性将梁上的灰尘掸落,一时洒得林探雨灰头土脸,咳得脸红脖子粗。 “哎呀,真对不住啊,这旧房子年老失修,不知道有没有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她嘴巴嘀嘀咕咕的说,两手却更用力地拍,干脆将手沾的一点尘埃也送给他作纪念,她这人最慷慨不过了! “姑姑!”真是胡来!“他是我大哥,快些下来。” 他并没有生气,只觉啼笑皆非。 她的喜怒哀乐如纵横沟渠,划分得严格分明,一旦教她看你不顺眼,就算天皇老子她也不甩,这会儿他大哥又不知哪里得罪她了。 “这种大哥不如不要算了。”她横看竖看,就是看他不顺眼。 “姑姑!”他又不能把她揪下来,只有干瞪眼。 “像他那种自私鬼,有哪点配为人家大哥的?”林探雨极尽酸溜的话,她不信聪明如郭桐者,会听不出来。 林探雨的脸果然大变。 眼看郭桐纵容她的态度,他已料出一、二分这少女的来路。 她虽坐得高,林探雨却将她打量得十分清楚。 那股凝在眉梢的邪气实在教人难以忽视,配上她笑靥如花、形成亦邪亦俏的特质,虽非美若天仙,但已够教人一眼难忘。 “姑娘有什么不满的话,为何不下来直接对林某人说?”他客气极了。 “下来就下来。”她才不跟他客套哩,更重要的,是她灵活的眼珠已睨见郭桐即将有所行动。 与其丢脸的被拎下去,不如顺着台阶下。 她身影飘飘,如流风回雪落地。 还没站稳呢,腰肢已被搂进郭桐的身边。 他不能再放任她胡扯下去。“这里坐着,少说话。”他像栽树般将她往太师椅一放。 “喂,我可是替你抱不平。”他居然用那种态度对待“恩人”,狠心狗肺嘛! 冰桐幽暗如深渊的眸爆出峻冷的光束,划过水当当的脸,水当当不由得一窒。 好可怕的眼神! 很不情愿的吐了下舌头,委屈的坐定。 “这位姑娘——”林探雨明知故问。 她那身装束及辫子后鲜血般火焰状的饰物,明明就是魔教的人。 他看得出郭桐蓄意袒护她。 他不动声色。 “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告诉大哥。”郭桐回望林探雨,神色已恢复一贯的自适淡漠。 “对了,我差点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林探雨最聪明的地方,在于他知道适可而止,他见风转舵的改变话题。 冰桐用目光询问。 “虹妹知道你回来了,亲自下厨弄了些小菜想替你洗尘,桐弟,你务必要赏脸,否则虹妹要怪我办事不力了。”他亲热地拍拍郭桐的肩。 “我们一定去。”被冷落的水当当代替郭桐回答。 冰桐丢给她两颗大白眼。 “那再好不过,姑娘到时也一并光临寒舍吧!”届时可一网成擒,一举打尽。 林探雨不露痕迹地打着如意算盘。 “没问题,我一定到的。”她笑容可掬。 “到时候我请马车过府来接你们。” “大哥不须麻烦。”郭桐淡淡的拒绝。 “喔!”他夸张地拍了下自己的手。“大哥记性真差,我忘了你最讨厌那套繁文缛节。” 冰桐报以木然表情。 送走林探雨,很难能可贵的,水当当没乘机溜掉,她用指甲抠着太师椅的浮雕玩,直到瞄见慢吞吞的郭桐。 “你刚刚趁我送客时做了什么?”郭桐问。 她抬起无辜的眼瞳。“我?我可一步都没离开。” “我分明瞧见一个鬼祟的影子趴在屋顶上探头探脑的。”他负手。 “哈哈哈,你一定老花眼、看走眼了。”她打哈哈。臭家伙,眼睛擦那么亮作啥? “是吗?”他颇具深意地反问,一双眸子亮得教人睁不开眼。 “大雪天的,谁会笨到冒着冷到外头吹风去。”她睁眼瞎说一通。 冰桐但笑不语,缓缓伸手从她发缝中挑出一片雪花。“那么——这片雪花你作何解释?” 懊死!她暗自诅咒了声,她还以为全抖得干干净净了哩。 她俏容不改地嬉笑。“我不知道啰,”她指指那雪花片。“不如——你问它吧。” 哇哈哈!此时不溜更待何时?既然赖皮就要赖到底。 “晚上那鸿门宴我是跟定了——”一转眼,她已跑到墙外,但声音可不小。 冰桐掌心微合,握住那溶成水气的雪花。 他感觉得到水滴漾在掌心中的清凉温柔,而那温柔像令人心酸的感情,注入他干个的心,他觉得自己变柔软了,他居然有些欢喜起来,他喜欢有水当当在他身旁的感觉。 他合上眼,享受那久违的感觉,整个脸孔都被热情燃烧起来。 雪在黄昏停了,惊虹峒庄成了一片琉璃世界。 掌灯时分,丫环们来了又走掉,宓惊虹仍无反应的倚在窗棂上,恍惚地看着积雪的远峰。 “你又透着窗口吹风,当心身子吹坏了。”那幽朗如昔的声音是她魂萦梦系、日思夜想的人。 她掉头,直勾勾的瞪着一身孤黑的郭桐,两秒钟后终于有了呼吸。“你……来了。” “嗯。” 多年不见,她依然清灵如水,神韵幽雅,纤柔的身姿超尘月兑俗而益发清艳,她比记忆中的她更美了。 一朵琉璃房中的白色百合花。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里翻江倒海般的痛苦一股作气涌上喉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放逐自我的人有什么资格试问自己过得好不好,放逐的步履是踉跄孤独的,起先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而后是沉默,忘了自己也被世界遗忘。 “你呢?” “我——很好。”她拼命调整自己的呼吸。“金丝做的鸟宠,飞不走逃不掉,却也不愁吃不愁穿。”这样的日子是人人羡慕的,她能说不好吗? 他的眼光直射宓惊虹,然后颓然的闭上,她的话像把刀狠狠割过他的心,他冷汗涔涔,无言以对。 “你不该来的。”她幽幽地说。 对一个明明深爱却无法说出口的人,多看他一眼,都成了折磨。 他怆然一笑,眼底深切的悲哀拧疼了宓惊虹的心。拼命凝固在眼眶的热泪禁个不住地沿颊坠落,她悲悲切切地喊:“不要这样,不要!桐哥,我们之间没有谁负谁,我无怨无恨,一切都是命,就当有缘无分或天老爷开了我们一个悲伤的玩笑,就这么吧!” 站在眼前的是她认识的那个郭桐吗?那么憔悴、那么落拓和凄苦,她究竟为他套上什么样可怕的枷锁,竟逼得他动弹不得? 她有罪啊!她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两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她将他们变成了什么?宓惊虹五内俱焚,不敢再想下去了。 捂住嘴,她危颤颤地转身。 窗外,轻烟薄雾包容着雪霜纷纷飘落,树影幢幢,楼影幢幢,而她泪如泉涌,弥漫了眼前所有的景致。 浅浅的脚印一步一步的印在长长的官道上,白雪仍是没头没脑的直泻而下,枝桠发颠似地狂奔,要不就是承受不住昂荷的由叶片中倾落一堆沙沙作响的积雪…… 冰桐慢慢挪动两条麻木冰凉的腿,回首凝望已成小点的惊虹峒庄。 一股袅袅的黑雾冲天而起。 距离很远,可郭桐看得很清楚,那方向是惊虹峒庄。 他愈看心中愈骇然,那方向是宓惊虹的虹楼。 要糟! 他如大雁飞起,宛若游龙,闪电般朝惊虹峒庄返身疾奔而去。 不到半盏茶时分,他已回到虹楼,虹楼是木构建筑,一燃起火,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天空虽有雪花飘扬,也无济于事。 峒庄的水龙队猛力施救灌水,只见烟硝四起,呛烟狂冲九霄,庄子里的老少各是一身泥泞炭熏的肮脏。 他促住一个小厮。 “庄主呢?” 小厮声音哽咽。“庄主冲进去救夫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冰桐放开他的衣领,也往火窟中扑去。 小厮目瞪口呆,哪还反应得过来要劝阻郭桐,众人提水的提水、抢救的抢救,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冰桐的身影方失,一个玲珑的身影“喀喇”从屋瓦笔直窜入火海。 小厮先是一呆,然后才惨呼:“糟啦糟啦,又有人‘掉’进火堆里去啦!” 就算不死,也要烤成“一幺丫勹丫”了啦! 虹楼是幢独立的建筑物,虽然火势惊人,幸好没波及到别的房屋,所有的家丁、侍卫、仆佣在急救过后,见已回天乏术,全排成一行的站在临时挖出的濠沟外面面相觑。 绝望中,有个焦黑的影子忽地从火舌中奔出。 众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是林探雨,他怀中抱着昏迷过去的宓惊虹,郭桐随后出来。 两人相视,一模一样的乌漆抹黑,九死一生的重逢,心境复杂得无法用笔墨来形容。 “谢谢。”林探雨被烟呛哑的嗓子,道出由衷的感谢。 “她是你的妻子,救她的人是你。”若非真心爱一个人,连生命也愿交付,谁有那样惊人的勇气冲进火海救人。林探雨是真心爱她的,当年他没看走眼—— “谢天谢地,你们全出来了……咦,一、二、三,”那小厮搔了搔头。“会不会是我看错了,明明还有一个……” 冰桐握住他的手腕。 “你说还有谁?” “小的没看清楚……”他逼人的眼光过于吓人,使得他结巴了。“他从屋顶跳下去,个头很小……” 冰桐一颗心怦怦跳,脸孔的血色立刻褪尽,扭头又往原路跑。 “桐弟!”林探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不准去!”娇叱声和寒如秋水的锋芒当头罩下,团团剑光挡住冰桐的去路。 “让开,倚枫!我不想伤你。”郭桐身形快如闪电,悠游躲过她招招致命的剑影。 “你再进去一趟,非死不可。”她由内心深处逼出一声锥心低吼。 “我非去不可!”郭桐再也沉不住气了。 他中指弹出一股锐气,“叮”地击开林倚枫的剑,身影斜地纵出,堪堪从她腰侧驰过,没入倒塌声轰隆的火海里。 林倚枫颓然放下长剑,她毫无办法,只得带着忧心忡忡的心凝向熊熊焰海。 这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 冰桐会替宓惊虹做任何事,包括交付他的生命。对水当当亦然,在他的天秤里,她们两人的分量是一样重的,只是这其中,永远不会有她,永远。 “倚妹,你还好吧?”林修竹随身的檀香扇抵在一个容貌猥琐的矮男子颈上,仍不忘端详面容凄苦的妹妹。 她垂下头,甩去滚动的泪珠。“没事。” 再扬头,她的眼中又是一片坚强。“这厮就是纵火的人?” 林修竹点头。 “谁派你来的?”林探雨命令地问。 那猥琐的男子也不怕,冷哼以对。 林倚枫提剑向前,剑光一闪,削下他一只耳朵来。“嘴硬?你不说,下次可就一只胳臂了。” 林家两兄弟被林倚枫残忍的手法骇了一跳,又见那男子哀嚎不已,面目扭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男子瞥见林倚枫的剑锋又晃了晃,不禁魂飞魄散。“我说……是唐爷和昆仑派的一位道爷唆使小人……他们说只要烧了山庄,再把责任推给魔教,庄主肯定会鼎力相助我们……” “唐子衣!”林探雨铁青着脸,他真是引狼入室。“来人,把他绑起来送给唐老爷去!”他要教他百口莫辩! 家丁们一涌而上,将那栽赃不成的倒楣鬼捆成一粒肉粽。 “二弟,这事委托你去。” 瞥了眼火场,林修竹低语:“是。” 火势不若方才那般惊人,天空纷飞的雪灭去大半的火焰,只剩几处苟延残喘的烧着。 林探雨和林倚枫一直等到火势全灭,仍不见郭桐和水当当的踪迹。 焦黑的木炭覆上一层薄雪,浓烟已淡,触目皆是断垣残骸。 没人敢率先移一下步伐,一旦他们移动就等于承认一项残酷的事实,所以他们仍笔直地伫立,一任全身覆满雪花,也覆去他们渺茫的希冀。 所有的混乱完全沉淀后,拿来充当寝居的客房里只剩相对无语的林探雨和宓惊虹。 林探雨怜惜地端注她惊惶未定的双眸和苍白的脸,放柔声调:“你歇着吧,我出去了。” 夫妻多年,他们形同分居。 “不!”宓惊虹嗫嚅,欲言又止。“我有话想同你说。” 林探雨反而不知所措了。 在他的印象中,宓惊虹总是冷若冰霜,别提好脸色了,就连一句话她也不曾跟他多说。 他像个初恋的大男孩,在宓惊虹的眼光下居然红了脸。 宓惊虹用一对乌黑的眼睛瞅着他看,仿佛连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不愿错过。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是你冲进火场里救了我?”她的声音愈来愈柔。“为什么?” 她眼中流露的光彩令他耳热心跳,他小心翼翼地说:“不为什么,只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只为——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郁积在他心中多年的郁垒和爱意终有一吐为快的机会。 “你……爱……我?”她的身子晃了下。“我这般待你,你不怨我?”她垂下臻首,不敢置信。 “惊虹,你今天受惊了是不是?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你早点歇着吧!”她还要说出什么令他震惊的话来?林探雨不觉退缩了。 他宁可维持现在这种局面。 “雨哥,我从来都没扮好妻子的角色对不对?”以往模糊不清的轮廓慢慢清晰了,以前难以取舍的感情分出了比重,她漠视了多年的幸福原来一直在身边。 “虹妹,你究竟想说什么?”他的心愈吊愈高,她居然月兑口叫出她多年前对他的称呼,这把火到底烧出了怎样一个宓惊虹? 他从来没怕过什么,如今却什么都不确定了。 “请你原谅我。”她雪白的脸是认真的。 “你——”林探雨备受打击的倒退一步,噩梦终于来临了。“你要离开我?” “我要将以前那个宓惊虹丢掉,还一个全新的我给你。”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林探雨闻言,如五雷轰顶,他狂吼:“我不许你走,如果你要逼我使出暴力手段才能留住你,我也不在乎!” 宓惊虹神情安详地伸出食指抵住他激烈的言语。“我们位于西湖畔的那幢别苑似乎荒废了很久呢!” 林探雨瞠目,再也承受不住地狂吼:“你存心要逼疯我吗,虹妹?” 宓惊虹羞涩地用她的指头画过他的唇、他的鼻、他的眼睫和眉,低叹:“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我都已经‘诱拐’你到这种地步了,你还不懂?” 他想起来了,那西湖别苑是他们新婚头一年花费最多时间的一处幽篁密馆。 她的意思再昭然若揭不过。 林探雨狂抱住她的娇躯,带着满心的震动,斗大的泪滑出眼眶,他抖抖索索的嘶言:“你没有诓我?” 她不语,自动献上自己的吻。 林探雨大大地颤动了,他急促地汲取属于她身上的芬芳甜蜜,气息逐渐炽烈沉重…… 一颗晶莹的泪悄悄滑过宓惊虹的眼角。 这就是“幸福”?以往,她一直靠不切实际的影象存活,而她的丈夫是这样活生生的人呵,她真是傻,差点将到手的幸福拱出门外。 放弃了思索,她将自己真心真意的交付给丈夫,真心真意体会她迟来的爱情。 第八章 黝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 “真糟,救错了人。” “怎么会?我的计算明明正确。” “死鸭子嘴硬,你自己过来瞧。” “有只熊挡住我的去路,教我用啥子瞧?”后头的人没好气地低吼。 被燃亮的孔明灯照亮了两张灰头土脸的面孔。 男人双手紧紧将少女拥在胸口,正瞪着森幽炯明的眼珠。 被叫大熊的男人差点被他的姿态给吓得魂飞三千里。 后面那人还挺不识相的穷问:“死了没?” “没有。”你才死人呢! “算他们命大,先带出去再说。” “你能不能少废话,熊女乃女乃的。”他被那男人瞪得全身毛骨悚然。“别杵在那儿,来帮忙啊!” 那男人有双教人惊悚的双眼,他到底救到了什么人?明明记得把两人拖进地道时是昏迷的。 “不许碰她。”被烟呛哑了的嗓子又喑又哑。 “哇!谁?”拿铁铲的男人吓得将铁铲一扔,鸡猫耗子鬼叫。 “闭嘴,先出去再说,这里热死了。”提孔明灯的有威严得多,后头的男人乖乖闭嘴往后退了。 “大法王,对不起,我们有辱使令。” 地道外是惊虹峒庄的势力范围外。 一个高头大马的人盯着地道。“怎么——” “我们……” 他们没把话说完,丁厨的眼光便被另一个人攫住了。 “小姐!” 他没忽略一身狼狈的郭桐。 “她没事,只是吸多了烟、呛昏过去而已。”郭桐疲惫地说。 “多谢公子爷。”丁厨感激涕零。 “交给你了。”他温柔地将水当当放到丁厨的臂弯后身形一歪。 “公子爷!”丁厨眉锋紧蹙。不对劲! “不碍事。” 丁厨锐眼四下飘瞄,望见郭桐背部有被大火烧灼过的痕迹。 他好生佩服起来。 受如此重伤还能傲然挺立的,世上绝无几人。 他转头吩咐:“厚土旗留下善后,其余教众化整为零,酉时在金陵紫薇堂舵集合。” 众人躬身应命,悄无声息地离去。 若不是伤重,郭桐几乎想为这些训练有素的明教人喝彩,他们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公子爷,请。”丁厨对他客气极了。 冰桐也不谦让,缓缓踏出脚步。 厚土旗的教众见丁厨对郭桐恭敬有加,人人肃静,虽然心中摆只闷葫芦,也不敢有丝毫不敬。 “丁叔,你怎么在这里?”水当当一清醒,丁厨便挨了过来。 “公子爷坚持要送小姐回这里来,老奴也只好跟过来了。”他心里可没半点不情愿。 “桐儿,他呢?”她四顾张望,不见他的踪迹。 丁厨看她那着急的表情,心中若有所思。“公子爷受伤,长孙太医正帮他治疗中。” “他——”原来打定主意要去救人的人反而被人救,这笑话可闹大了。 “我要去看他。”知道他受伤,她坐立难安。 “小姐,要去也不急在这一刻。”他有口难言,蒲扇大的手不安地搓来搓去,铁链叮??作响,剌耳得不得了。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希望你有个好理由。”她的理智慢慢回来了。 “说来话长。”丁厨一叹。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多一个字。” 没有水当当的吩咐,丁厨不敢坐下,高大的身子仿佛要顶到大梁。 “你坐下,我看你看得头都酸了。” 他从善如流的替自己找了位置。 “小姐不在教内的这段日子,江湖掀起一阵巨涛。”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是怎么来到金陵的?”光明顶距离金陵千里迢迢。 “我要说的和这件事有莫大关系。”没让他从头道来,怎么将事情讲得清楚?真是个急惊风。 水当当按头申吟。“既然是堆废话,等我探望过桐儿再说啦!” 丁厨被逼得口不择言。“是攸关咱们整个明教存亡和大小姐安危的大问题。” 水当当很快安静下来。她毕竟是有责任的人,至于郭桐——忍一下吧! “说。” 丁厨将水灵灵身负青雷消息泄漏之事,以及武林十大门派有意雇船出海追寻紫电青雷的经过一五一十的报告了详尽。 “光明顶的总教坛可有白道的人籍故来骚扰?”既然觊觎青雷剑,那些自诩为正义之士的人绝无理由放过他们。 小姐临走前布下的奇门遁甲替我们灭去不少麻烦,可天外有天,零星的厮杀仍是免不了的。” 明教虽已多年不出江湖,并不就代表没落,教中好手依旧如云,对闯入者绝不宽待。 “教主的职位仍由雷门主暂摄,我带了巨木、洪水、烈火、厚土四旗、天微、紫微、天市三堂、神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五坛的兄弟们前来和小姐会合,设法搭救大小姐。” “青雷剑在明教的消息怎会泄出去?肯定是我那没脑子的姊姊闯的祸。”水????三两句推理出因果来。 丁厨想笑又不敢。水灵灵聪明与否大家心里都有数,真要挑剔,不过就是个性迷糊了点。 “这次行动,除了十大门派外还有谁?”她不耐烦的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真要讲起来鸟比人可爱太多了。 “巫山帮、神农帮、四川唐门……陆上帮会这几日已纷纷下山。”等于说只要稍稍能搬上台面的帮会全倾巢而出了。“比较奇怪的是江南水陆的各帮派堂会院竟毫无动静。” 十大门派大多位居内陆,不谙水性,真要出海,非有经验十足的舵手舟子带路不可,江南七十二道水路的掌权人理应是他们必先收买笼络的人,这是目前他最想不透的事。 “那是郭桐的地盘,自家人,有什么奇怪的?”水当当想也没多想。 “自家人?”丁厨大鼻一翕一翕的,铜眼睁得老大。“小姐和公子爷私订终身了?” 简直是天天的喜事,在枉他辛苦劳累多日,他们明教终于要有个名正言顺的教主了! “丁叔,你说书的戏码听太多,走火入魔了,我还张洪与崔莺莺(注:西厢记)私定终生哩,八字都没一撇。”想到郭桐,她有些愁苦。 和郭桐分开,是她想也没想过的事,每天她只要见着他就觉得快乐,虽然他不会对她说好听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宠溺人,可是一思及要离开,水当当就觉得好像有人捏住她的喉咙,令她窒息。 没见过鸭子游水,可也吃过鸭肉,水当当那顿然黯淡下去的表情尽落入丁厨的眼中。 或许他毋须失望得太快。 水当当打起精神。 “你可知道那些人打算什么时候出海?” “春天。雪一融他们立刻要上路。”他沿途可见采粮买办的武林人物,扬扬沸沸热闹得很。 “不过就为了两把上古宝剑就大张旗鼓,实在太荒唐了。”那些人脑袋里装的是稻草吗? “不止。”丁厨神秘地摇头。 “什么意思?”不止? “青雷和紫电剑只是一个引子,我想他们垂涎的是传说中蓬莱仙岛中的不知名宝藏吧!”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贪’字作祟。” 丁厨认同的颔首。 “对了,我这身打扮没让任何人看见吧?”她终于想到这切身问题。 丁厨脸一垮,又是件令他白发丛生的问题。 “教内弟兄们全瞧见了。” 啊!这一来,她多年的苦心不全被狗吃了。 “我压根儿没料到你会改变装束。”救了水当当和郭桐真是应了“误打误撞”四个字,也算他们命不该绝。 对喔!她出来的时候是波斯圣姥姥的打扮。 一个老太婆、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家,这差距实在有点离谱。 “如果咱们教内有个名正言顺的教主该有多好。”丁厨暗示。 “怎么?还对我‘职业倦怠’的牢骚耿耿于怀啊?” “老奴不敢,我是敬佩那公子爷是不可多得的人材,小姐放过他会遗憾终生的。”够、白、了、吧! “丁叔,我们不谈这个,先解决眼下的事。”她烦躁了起来。 冰桐心有所属的事实,令她满不是滋味。 要不是一心想窥知宓惊虹的庐山真面目,她也用不着巴着郭桐,还惹来一场无妄之灾。 想得更清楚点,郭桐压根儿没费过心思接近她,也不曾讨过她欢心,她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 她愈想心愈灰。 “小姐,老奴关心的是你的终生幸福,要是你生在一般家庭里,如今该是好几个娃儿的娘了。” “丁叔,什么时候你变唠叨了?你别把体力耗光了,待会儿有件大事要请你去办。”她努力将郭桐的影子摒出脑海,严肃说道。 “小姐不会要将老奴发配边疆吧?”他对这金童玉女的事乐观极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聪明。” 嗳! 丁厨的下巴咧到几乎和椅凳亲吻的地步。 “我要你先行一步到蓬莱岛通风报讯去。” “为什么是我?我年老体衰,有心绞痛,一到冬天还会全身发颤。”他上岸是条龙,下海一条虫,何况由东海到蓬莱岛谁知道路程有多远,他已经可以想像自己在船上口吐白沫的呆样了。 “你上辈子不是西施,甭装了!”认识他又不只一天,水当当对他再清楚不过。“派你去是因为赫连负剑只认得你。” “小姐,现在是十二月寒冬,大雪冰封,铁定雇不到船的。”他寻求最后一线生机。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钱能使鬼推磨,需要多少银两,你兀自向帐房支付。”她笃定的微笑。“还有问题吗?” “没有。”被推上断头台的感觉铁定和现在的滋味一样。 水当当的笑靥这才由丁厨垂垮着肩的背影中,一点一滴退尽。 林倚枫翻过窗棂,轻巧的落地。 朴拙的木床里躺着合眼的郭桐。 她没有佩剑,手中拈着一片犹带湿气的枫叶。 往日凝在她眉梢的暴风雨全消失了,新月弯弯的眉和翦翦双瞳漾满妩媚的温柔,卸下面纱的她有着不同于已往的安详认真,连脸上那道疤痕也不再狰狞。 她将枫叶留在郭桐的枕上。 “桐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片仅存的枫叶,留给你作纪念,我……要走了,对不起,我曾伤了你,希望你忘了我,忘却我带给你的伤,我多希望自己还是多年前你认识的那个倚枫妹妹……” 噙着晶莹剔透的泪,她继续幽幽呢喃。 “我们大家都明白,过往是回不去了,情难再续……所以,我决定离开,至于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我需要的是找个无人的地方安静地想想我的未来……” 她的泪坚强地在眼眶打转,直到回身的那一刻,仍没有掉下来。 像一阵风,她来了又去,只留下淡淡馨香。 好一会儿郭桐缓缓地睁开眼,拾起枕上的那片残枫。 “姑姑,外面冷,进来吧!” 窗外站着大窘的水当当。“你没睡?” 他摇头,走近窗口将手中的枯叶迎风一送,任它飘出视线之外。 “你打算在屋外站到什么时候?现在的我可没兴趣堆雪人喔。” 玫瑰般的绯红染上水当当的脸。 “那倚枫姑娘讲的话我可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说了什么吗?”他反问,此地无银的小家伙。 对她,他心如止水。 “如果——”水当当咬咬下唇,言不由衷地。“你有一些些喜欢她,你怎么忍心这样折磨她?” 看她站在雪地中,脸颊和鼻子冻得红咚咚,郭桐心中已是不舍,又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蕴藏的怒气危险地迸发出来。“如果你还在那里鬼话连篇,我不介意出去揪你进来。” “进来就进来,横竖我是来找你的。”她不想乱没尊严一把地被“请”进来。 他稍微满意,可嘴巴仍挑剔得紧。“我给你的那件斗篷呢?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知道外出要搭斗篷?” 瞧她一头一脸的雪花,首定在外头待了不少时间。 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宠女人,但是就看那些雪片不顺眼,两三下将它拂了去。 这动作对他是那么生疏,却看得出他的有心。 “我来找你喝酒。”她从长袖中掏出两瓶性烈的烧酒来。 “你不知道我背部受伤,大夫禁止喝酒吗?”复杂的眼里有太多东西,教人分不清是什么。 “是我害了你……”她眼中有两道欲突破冰层的洪水。 “为什么做那种没头没脑的傻事?” “我远远瞧见你,心一慌便……”那时候的她有多害怕,怕他就这么一去不回,便傻呼呼的跟了去。 他的声音是哑的。“过来。” “嗯?”含糊的应声被一堵坚实的胸膛掩去了,郭桐忘形地拥她入怀。 “桐——”他为什么抱她? “不要说话!”情愫如泉涌,从心口、从四肢百骸,从每根绞痛他的神经里涨满他的心灵。 经过折磨的心早已憔悴,他曾以为自己的余生就剩这副躯壳,不料他还有爱人的能力。 “我——” 冰桐情难自禁,用唇堵住她的疑问,用气息迷惑她的神经,用全神贯注的心品尝她的甜蜜。 两个笨拙的舌交会碰触而导电,水当当满心雀跃,俏脸烧成灼灼桃花。 贝住她的腰,郭桐眸底灼热的激情仍持续跳跃,像两簇不灭的焰火。 “你刚刚差点咬到我的唇。”她还晕陶陶的,可嘴巴就忍不住抱怨。 冰桐的脸微红了下,天知道这是他的“初吻”。 不待她反应,他又再次封缄住她。 这次换他大皱其眉了。 有人家的吻是用“啃”的吗?他可不是什么香甜美味的食物。 她的吻毫无技术可言,有待加强。不过,这不正表示从来没人占领过她这块处女地?他不由得满心欢喜,更加“专心”“努力”地耕耘…… 一吻甫毕,郭桐的嘴角“战果辉煌”瘀紫青红,颜色好看极了。 “桐儿,你没亲过任何女孩子?”自然包括宓惊虹。 水当当俏脸上仍残留着兴奋的嫣红,眼波流转,可爱透顶。 冰桐轻轻放她在椅凳中,默然不语。 水当当也不以为意,反正“事实”证明了一切,这才是重要的。 “为什么想喝酒?”他取来杯子,挨着她身边坐下。 “藉酒浇愁啊!”这会儿,她真正从云层回到地面上来了。 冰桐慢条斯理地斟酒。“为了明教的事发愁?” 魔教的人会突然出现,必有原因。 “你听过‘游浪奇侠’吗?” 他颔首。“他们是一群有组织、有系统的世外高人,行事全凭一己喜好,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行踪飘忽,真正见过他们面目的人少得可怜。 “我有个姊姊便是跟了他们其中一个人回海外蓬莱岛去,你也知道,我们明教仍然存在的事情已经泄漏出去,江湖中要讨伐我们的人多得像蚂蚁,我还无所谓,危险的是我姊姊。”她把酒当水喝,一股脑去了大半。 真要追究责任,郭桐该负大半责任,但天下事岂有事事皆尽人意的,顶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惧之有。 “紫电和青雷剑会合,其中真有一笔不出世的宝藏吗?”郭桐眼底俱是深思。 “谁知道,我压根儿没听爹娘提起过,搞不好一场风波全是有心人挑起来的,反正财迷心窍的人随便抓就有一大把,有心人士利用那些笨蛋来铲除我明教……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激愤之情溢满她的俏脸,这些人的眼睛要不是被财迷走,要不就没大脑、小脑,可叹复可恨。 她的神情完全不像十几岁的孩子,迷惘、愤怒、不屑、愤世嫉俗,甚至还有些疲惫。 她那瘦细的肩究竟扛着多沉重的负担? 冰桐想帮她。 他要她远离这些恩怨情仇,做一个属于她年纪该有的如花少女,他要她快乐! 那强烈的念头盘桓在他心中,只一下便根深蒂固,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温柔坚定地拿下她手中的酒杯,看着迷离了眼的水当当,重生的勇气在他心中激荡澎湃。 她醉了,醉得喃喃自语,身躯摇摇欲坠。 他抱起她,在她额上印上一个吻记。 她是烦人的,起初认识她时,铃声所到之处皆叮叮当当作响,烦得让人想喊救命,烦得教人没法忽视她的存在。 凡事只要是她认可的,她绝不理世俗礼法,像坚持吃他碗中的食物、抢他筷中的菜,她全视为理所当然。 她替不合理开创出一套合理的法则来。 他服了她,服了她那份小小的倔强和反骨。 温柔地替她盖好被子,剔亮烛灯。 他——必须找个人谈谈去。 天杀的!他完美无瑕的计划一错再错,原来掌握机先的大好时间已经错过,这些责任全该归咎到小魔女的身上。 他的聪明是举世无双的,他不像江湖上那些自命清高的人,劳师动众、远征海外。 他有副现成的饵,只要捉牢诱饵,不怕没人会乖乖将紫电、青雷送来给他。 他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哈哈哈!只要他掌握了紫电、青雷的金银财宝,武林盟主的地位非他莫属,到时候,他便是天下的王,连天子也要臣服其下,嘿嘿嘿…… 那一天,郭桐、苦头陀及昆仑奴在书房待了很久的一段时间,一直到晚膳才匆促分手。 “法王……丁法王……”厚土旗旗使,也就是当日营救水当当挖地道的其中一个,形色匆忙的赶来。 “法王有事出城去了。”这些天来,明教的人全借宿在十方枫林府,对他们出乎意外的循规蹈矩,郭桐除了意外,还有些许佩服。 能将一般江湖人视为邪魔歪道、桀骜不驯的仕外类人马收服得有板有眼,并不是简单的事。 水当当的能力超乎他想像之外。 “这怎么办才好!”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了,少侠你看这个。”急病乱投医,他实在找不到足以商量的人。 是张字条及红心镖。 “借贵教姥姥一用。 四川唐门 “姑姑!”郭桐一把将纸片揉烂,眼底揿起了教人为之心惊的冷峻光束。 他挟怒的脸庞洋溢出一股少见的英姿勃发,如果不是他满脸阴鸷,可怕得尤如邪魅,厚土旗旗使真是为之心折。 “少侠!” “我去会他。”他向来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行事法则,今天唐子衣敢欺到他头上来,他岂有再坐视的道理。 唐子衣,不要逼我大开杀戒! “少侠,我可以帮忙。” “看家。”他的声音很轻,却有如惊雷。 “是。”除了圣姥姥之外,他还不曾对谁如此心悦诚服。 即使在他们已经知道波斯圣姥姥的真面目是个黄毛娃儿,忠心依旧不改。 他们敬她、惧她的不是年岁、不是权威,而是她真心为明教贡献心力的那份才情和心意。 以一个年纪小小的少女而言,竟能治理这么偌大一个教派,已是奇葩,谁还会在乎她必须是年高德邵或是男子。 “还有,这件事不许泄漏出去,以免影响教中兄弟的军心。”天生的领袖能力又一点一滴地发挥出来。 “知道。” 如果明教能多出个如郭桐般的人才,岂不如虎添翼?到时候谁还敢来太岁爷上动土,看扁明教? 厚土旗旗使想得眉飞色舞,不觉郭桐形踪早已渺渺,还一个劲儿的傻笑哩! 他决定了,这件天大地大的大发现,一定要努力敬告、“鼓吹”诸亲朋好友。 如果说能将他心目中的两个“偶像”送作堆,那简直是再完美不过。 这一来他们既不会失去“圣姥姥”,又能多出个名正言顺的明教教主,两全其美,不,应该说一箭双雕,也不对,算了,反正是好的就对了。 他咧出白痴般的笑容—— 或许让他们来个天雷勾动地火,干柴烈火也不错。 或许干脆“先上车后补票”,造就一个事实出来…… 第九章 拳头般粗的铁条,潮湿又暗的地窖,一捆发霉的稻草,蜘蛛蟑螂老鼠满地乱跑,真是好样儿的! 这些人的待客之道显然有待加强。 冷飕飕的风不知从何隙缝灌进来,尖锥似地剌得人由骨子里寒起,这地方待不住人的,要再挨下去,她肯定要回唐山卖鸭蛋。 “喂!外头的人哪,小姐我快要翘辫子了,快来人呐!”瞧她中气十足的样子,信她的人是笨蛋。 笨蛋出现。“妖女,你叫什么叫,给大爷安分点,要不,少不了你一顿排头吃。”穿件大棉袄,只露出两只眼的狱卒威风八面的吆喝。 真不是人干的差事,大冷天的,谁不想窝在有暖炉的屋子里杀他一通牌九、喝几斤热酒,身边要再有个骚娘们……人间至乐也不过如此。 偏偏好死不死的给派来这里,甭说一口温肚皮的烧刀子,连他那些猪朋师兄弟们也不见有人给他送杯水来,他心里头已是郁卒万分,被水当当敲锣打鼓一叫,一肚子乌烟瘴气全冲着她爆发了。 “大哥,外头天寒地冻的,你好辛苦啊!”她甜甜地笑。 “别玩花样,大爷我不吃这套的。”要不是事先他师父叮咛吩咐过,他差点就被她清艳的笑给勾走了魂魄。 “套?”又不是烧饼油条加蛋,还算套的,小姐懂的十八般武艺可不只一套。 想归想,水当当的笑容仍然不改。“大哥,我这儿有根和阗玉雕的簪子和你换件袄子穿吧!” 她将簪子拔下,递了出来。 他贪婪的眼光又瞄向水当当钻饰的心型坠。 她从善如流的摘下,一并在他眼鼻间晃了晃才交入他手中。 妙啊,没想到这妖女身上值钱的玩意儿还不少,随便挑一件送给勾栏院的小红,不乐昏才怪……咦,他的头怎地有点昏…… 他抬头,只来得及瞧见水当当脸上斗大的笑容,然后,不支倒地。 “乖乖睡吧,等你睡饱也变成冰棍子了。”她的迷迭粉无味无臭藏在指甲里,神不知鬼不觉。 她抄起他腰侧的钥匙和腰牌,从容月兑狱。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她逃狱成功,自由的第一步跨出后,却是被一圈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人墙团团围住。 “魔女狡猾,我早就算到你有这一着。” 头戴毡帽,身穿八重大褂的唐子衣模着稀落的山羊胡,得意洋洋地堵住水当当的去路。 “唐掌门,你这话可说得不对了。”她一点惧色也无。 人多不一定代表势众,要是功夫不出色,充其量便只是一堵肉墙。 “我逃出叫狡猾,那依阁下的意思不就要本小姐呆呆引颈就戮,才叫老实?” “丫头片子刁钻油舌,老夫可以不跟你计较,要是识相就自个儿回牢里去,免得浪费我的力气。” 水当当相应不理,做了件让众人跌破眼珠的行为——她蹲,很认真地挖起雪块,搓呀搓地,搓成两团圆不溜丢的雪球。 可没人敢藐视他到如此地步,唐子衣火大了。 “妖女,你要为你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啰……”一团雪球正中他的臭嘴。 倒弋相向的情绪突然变调了,余下严阵以待的唐门子弟兵们个个瞠目扭脸,憋不住的人索性扭头假装咳嗽,他们师父可不是什么有幽默感的人,项上人头还是顶要紧的,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冷遇热,可想而知那些雪花全化成了水及碎片,无孔不入的钻进唐子衣的身体里。 为了维持起码的面子,他总算还有点骨气,没冻得哇哇叫,可一张老脸已成铁青,三角眼里喷出了怒焰。 “妖女,我忍你一尺,你可别魔高一丈,否则下场之惨——”他阴恻恻地说,破锣嗓子这会儿也结了层冰,冷得教人无法恭维。 “是你没法耐我何吧!”她将手中剩下的雪球左右换手的丢来丢去,像耍杂技似。 唐子衣怒不可遏。他好歹是一门门主,受此奚落,想当然尔,心胸狭窄的他自觉万分剌耳。 “把这妖女给我捉下!” “等一下。” “你现在求饶太迟了。” “才不呢,我是想提醒你——”嘻!“再吃我一颗硫磺弹吧!”她威胁地将雪球晃了晃。 唐子衣先是一凛,继而小心地瞄了瞄那平淡无奇的雪球,断定水当当不过是妖言惑众。“别听她胡言乱语,快上啊!” “是你说的喔,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她格格轻笑,在干冷的雪地里听起来更显清亮。 “去了哟!”笑语未歇,她还很“恶质”的故意提醒他。 躲嘛,有伤他一门之主的威信;不躲,又得白白挨她一记,在他还举棋不定时,很不幸的,他又中镖,噢,是中“球”才对。 这该死的妖女,三番两次戏弄老夫!唐子衣望着自己那簇新的袄子,怒火高升得足以烧掉十间房舍。 “全部给我上!”他气得差点中风。 “再等一下。”水水当当又用一根手指阻止人群。 好戏就要上场,错过了多可惜。 唐子衣可气疯了。“到底我是你们的老大还是她?”这些徒子徒孙们对他也没水当当一句话那么有效,真是气煞人也! 露出大咧咧笑容的她漫声倒数:“三、二、一!” “轰”地,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青火焰,从唐子衣的袍角、衣袖燃烧了开来。 “啊……啊……啊……”那自然是唐子衣的惨叫声,自然,他的徒子孙们也乱成一团,各自抓来能灭火的东西往他身上“砸”,有老鼠冤的报冤,有隔夜恨的乘机多踹他两脚,这可是百年难得的好机会哩! 水当当可没空欣赏他“跳加官”起乩的模样,“ムメㄢ”吧! “我好像多此一举,白来一趟了。”飞翘的屋檐上适意地坐着郭桐,他仍是一身黑芜。 不过,他当然知道唐子衣经此一挫,更是会将明教给恨进骨子里,所以,他还是得下来做一些“善后”事宜…… 那一夜,唐子衣作了一场空前无比的大噩梦。 他梦见有个一身素黯的黑衣人站在他的床头,如炬的眼直盯着他的颈子看,那眼光教人毛骨悚然,宛如他的脖子是冬瓜,只要黑衣人高兴,随时都能把它砍成两半,他冷汗涔涔地醒来,松了口气之余,却发现比噩梦更真实的噩梦。 他的枕上留着一束散发和一面巴掌大的黑旗令。 他见鬼的瞪着那面黑旗,三角眼变成了死鱼眼。 没错,那把头发是他的,来人的警告意味已很浓了,如果惹恼了那个人,下一次,他要的,恐怕是自己的项上人头,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教人手脚发冷的是那面旗—— 杀无赦——十年已不出江湖,武林人以为已失传的杀无赦黑旗令。 他什么时候得罪了十几年前教全武林闻风丧胆,黑白同道皆头疼的日不落谷谷主? 唐子衣没让自己想破头,这会儿他脑袋可清楚了。 不管是魔教、黄金城或重现江湖的日不落谷主,全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于今之计最保险的法子便是赶紧收拾行李,回四川老家怡养天年去,那才是上上之策,至于那什么上古宝物——唉!还是算了! 于是,天不亮,唐子衣便飞快的下了道令,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夹着尾巴,水陆并行的赶回四川去了。最终回 来年开春。 冰雪乍融,春芽峥嵘。东海岸,一艘艘巨大的船舰起锚扬帆,迎风待发。 天是蔚蓝的,海是蔚蓝的,海天成一色。 有对人儿偎倚在甲板上,互相信任的双手交握,高瘦的男人怕乍暖还寒的海风吹坏了偎在他身边的少女,遂用黑色的斗篷将她圈住,两人胶着的眼眸里满是浓情蜜意。 如洗的天俯视碧顷的海,眼光是如此温柔,那对人儿亦复如此。 风鼓胀了帆,乘风破浪,漫长的旅途才开始,一如他们的情爱也才上演——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游浪奇侠系列2:水呀!水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