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小龙女》 第一章 序幕 冷夜。 又湿又寒的绵绵阴雨。 洞庭湖上烟雾苍茫,凄冷的夜夹杂着清雨,令人倍觉暗淡。 湖上一艘孤零零的船,雨打船篷,透过素白的纱窗,彷佛见得一灯如豆,而船舷上站着一个七尺昂藏的男子,无视霏霏细雨。 模糊的夜晚看不清他的穿著,观着幽微的湖面反光只见他满面?须,萧索的脸庞兀自对着一湖秋水发怔。 又是月圆中秋。 这是他在洞庭湖上度过的第几个月圆夜? 他不记得了。所有的记忆里只有年复一年。 可想而知的是,今年,她又失约了—— 难道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都只不过是南柯一梦吗?或许从头到尾全是幻想。 他张开一直紧握的手,手中是一颗银光闪闪的珠子。 那么——这颗珠子又做何解释!? 他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第二章 东海畔。 长天远波,放眼皆碧,万顷波涛来来去去,在沙滩、海礁间,亘古不改。 沙滩上放眼望去,一片白皑皑的雪,呃,不!是一群体积看似庞大的绵羊和一个身穿白衫子的少女在海滩旁捡拾花纹斑斓的贝壳玩耍。 她赤足踩在沙滩上,卷得高高的袖子和裤管皆露出一截娇女敕如凝脂的皮肤,她一身粗布白衣,却给人一种华服无法比拟的洁美健康感觉,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发中分而下,像锦缎垂在肩下。 “阿呆,你瞧,我拣的贝壳多漂亮。” 她的衣兜里放着沉甸甸的一堆贝壳。 那只嘴巴特大,一身绒绒长毛的绵羊索然无味地瞄了一眼那些东西,不予置评地返头就走。 “真没眼光!”她噘嘴,倒也不以为忤,小嘴格格一笑,又径自弯下腰玩耍起来。 “小鲍主,别玩了,太阳偏西,眼看潮水就要往上涨了。” 所幸四下无人,谁见过能开口说话的羊?这只开口说人话的羊不同于方才叫阿呆的那只,牠绒毛纤长,五官秀气得多,一双圆睁睁的眼睛正担心地望着水平线。 “涨又怎地?不涨又怎地?” “妳是待罪受罚之身,要是龙王知道妳把我们带到这里来那可怎么办?” 此时太阳已沉到西海面上,海面上金光万丈,半边红霞更衬得美少女修长纤美身形,巧步盈盈,光润的肌肤有如白玉抹上一层胭脂,秀丽绝伦,动人心魄。 “到这里来有什么不好,除非你真的想吃草去?”她挺直身,转过腰,笑靥如花。 “当然不是!”绵羊急忙否认,一想到野草的涩味,牠的胃立刻打了结。 “那不就结了,反正再待一会儿,咱们就打道回府了。” “要是被巡海神查到”她闭闭眼,来回走了七八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 “咦?那是什么东西?”美少女压根儿没把牠的话听进去,双手捧着衣兜里的那些宝贝,往更深的水处涉了过去。 她仔细瞪了那东西好一会儿。 绵羊嬷嬷慢吞吞地踱过去,两眼睁大,一看清楚他们小鲍主的新发现立刻又退了一大步。 “嬷嬷,妳快来瞧瞧。” “小鲍主,这里待不得的,咱们还是离他远点。” “他长得跟我们一样咧,有眼睛、鼻子、耳?、嘴巴、眉毛,这就叫人是不是?”美少女干脆蹲下,仔细研究那被海潮冲上岸的男人。 他浑身湿透,小麦色的皮肤因为泡了水,所以乍看之下有点不寻常的苍白。 他双眼紧闭,因为仰躺,所以原来像刀斧雕出来的瘦削轮廓更加显明而粗犷,他的鼻梁高挺正直,身形健硕,相貌虽不是俊俏风流人物,却另具一股男子汉的坚毅气质,教人印象深刻。 绵羊嬷嬷当他是瘟疫似的退得老远。“小鲍主,碰不得啊,求求妳。” 她的小鲍主为什么不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快快把刑罚的日子熬过去,难道她没几天工夫就忘记自己为什么被龙王贬到人间来思过了吗? “嬷嬷,妳瞧他为什么一动也不能动?”美少女放下她那些贝壳,专心地看着他。 也难怪她认真,这男人可是她这辈子头一个见到的“真正”人类呢! 这么有价值的东西,怎能不弄清楚? “看他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和累累伤痕,八成是遭了海贼攻击所致。”绵羊嬷嬷用眼角那么一瞄,就瞄出个概况来,果然姜是老的辣! 人是最脆弱不堪的动物,随便一个巨变都能整得他们死去活来,尤其是在他们不熟悉的海域里,龙宫里许多的奇珍异宝都是打从那些沉船里找来的,眼下这小伙子多半也逃不出这几项因素而招致落难的。 小鲍主好奇难掩地挑起他垂在脸庞的一绺湿发。 他的发丝比一般人纤细,由此可知他是个温柔多情的细心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看看他睁开眼睛的模样。 她在他的面上吹了口气。 “小鲍主,不可以!”嬷嬷尖叫一声,四只腿因为紧张,一不留神便绊在一起,一跤跌进海水里,一个浪头打来,她就被淹没在浪潮下,模样十分滑稽。“妳忘了龙王再三叮咛过的话?” 小鲍主格格一笑。“我外公说过的话可多着呢!谁记得了那么多。” “好公主,妳要知道,人类和我们海族是不一样的,他们生死皆有定数,妳要任性救了这个人,一旦他命本该绝,我们怎么向阎罗王交代啊?” 要不是她身体健康,心脏强壮,洞庭君也不会挑选她来伺候这小鲍主,但是,她要没来伺候小龙女翩翩公主也不至于落难到人间来思过,这一切的一切全源自她这小主人天性的顽皮和淘气!唉! 这会儿,她又要招惹跟他们毫不相干的人类,哎哎! “嬷嬷,妳别皱眉,看在我爹也曾经是人类的分上,我救他一命也不为过,真要认真说起来,我也算半个“人”呢!”她打定主意要蹚这趟浑水。 “小鲍主!” “妳别劝我,我整天在这里牧羊,烦都烦死了,总要找点新鲜事来做做啊!” 她看见那张极为男性的脸轻轻抽动了一下,眼睛微睁一线。 嬷嬷认输地闭上嘴。 她早该知道自己说不过小主人的,她总有一箩筐自以为是的歪理,偏偏她也拿那些歪理没辙。 烈问寒依稀闻到一股略带暖气的淡淡幽香,他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撑开眼皮,映在他眼瞳里的是张如空山灵雨般清逸的少女脸孔。 她正笑靥如花地望着自己。 那对望入他眼底的眸子,清澈晶莹,一尘不染,像雨后的秋水。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 她的皮肤比普通人更白,带着微微的透明,女敕颊两抹匀红,眉弯嘴小,口角间浅笑盈盈。 不知怎地,他的胸口竟因这一瞥而微微发疼。 “你可醒来啦!”清脆的声音咭咭呱呱说起话来。 烈问寒勉力想支起沉重的身子。 “你最好别乱动,你的伤口挺吓人的。”方才还嘴硬打定主意见死不救的嬷嬷耐不住寂寞,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烈问寒大惊,尚未恢复过来的脸色登时又青又白。 难不成他真的命丧海盗手中,来到阴曹地府,见鬼了? 要不然怎会听见一头绵羊对着他说话? “小伙子,我警告你哟,你可别拿那种有色眼光看嬷嬷我,我是活蹦乱跳的“人”,可不是你想象中那些青面撩牙的鬼东西。” 烈问寒心中打了个颤,感觉确确实实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恢复过来,身体各处的痛楚正侵袭着他,他没死,所以,此刻发生的一切全是事实。 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天哪!他到底遇见了什么? “是我唐突了。”他忍住痛,从牙缝迸出话来。 嬷嬷满意地点头,脸色不像刚才那般难看了。 “嬷嬷,妳去叫所有的人来帮忙,我要想办法把他弄回家去。”小龙女无法漠视周遭因为他持续失血而逐渐染红的海水。 嬷嬷伶俐地点头,挪动圆滚滚的身子衔命而去。 烈问寒的神志因为这一折腾又慢慢地涣散飘浮,他最后的印象是见到一大群白雪也似的绵羊群朝他狂奔而来,惊天动地的蹄声然后,他再度昏厥了过去—— 持续的高烧并没有夺走烈问寒的意识,在他昏昧的灵台上留着一线清明。 烈问寒感觉得到,每每在他痛苦如潮涌时,总有一道清泉似的沁凉沿着他四肢缓缓游走,那清泉经过的地方总留下灭火后的凉快,所有的痛楚也跟着消失殆尽。 这样周而复始的循环,终有一天,他清醒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屋顶上的梁和稻草,这显然只是一间拿来遮风蔽日的陋屋,所有的东西都十分简陋。 他发觉自己能动,于是翻身下了床。 小小的屋里,空荡荡的,但是,屋外似乎有些细细碎碎的吵闹声。 他拖着还有些虚软的腿走到门槛,门外的景象不由得令他发噱。 “你醒了?”因为绵羊群不寻常的骚动,小龙女才从她专注的事物中抬起头来。 烈问寒的眼珠瞪得更大了。 “你饿了?”她手背抹过额际的汗,原来乌漆抹黑的脸更添了一道污渍。 他扫视众“羊”一圈,发现所有的羊也全拿着似含敌意和兴味的眼光瞧着他。 那些羊的眼光就跟人一样。这样的认知让烈问寒心生奇怪的感觉。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拱拱手。 小龙女咧开一口贝齿,笑容如春花初绽。“这话你已经说过,不用再重复,我叫小龙女,翩翩是我的名字,随便你爱叫什么,就是别喊我姑娘东、姑娘西的,我们那里从来没人这样喊过我,听起来很别扭。” 小龙女,多奇怪的名字。 “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正在帮你烤鱼呢!”她仍带着稚气的笑。忽地,她大叫﹕“哎呀,我的鱼!”她猛然转身,望着地上上架的成串鲜鱼,在炽火的烘烤下已经发出焦味。 她顾不得烫,伸手便去拿。 烈问寒不动,只是睁眼看着她手忙脚乱地胡搞,他耐心地候着,好半晌,小龙女才讪讪地站起来。“你知道,我对这种事不是很熟练,所以牠的颜色,呃,也不是很好看。” 她根本不是不熟练,而是不懂,这可是她长这么大,有生以来头一遭弄吃食,为的还是要填饱一个陌生男人的肚子。 烈问寒分明瞧见她被火烫了起泡的手指,可他的脸还是无波无浪。 一转身,他又回到屋内。 小龙女呆呆地跟进来。 烈问寒看看她,又瞄瞄瓷盘。“我饿了。” 小龙女眨了眨眼,好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喜孜孜地把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送上去,然后乖巧地坐到烈问寒对面。 烈问寒毫不客气,风卷云残地把盘里的东西吃得一乾二净。 看他如此捧自己的场,霎时,所有的辛苦全化成汗水,一扫而光,小龙女有说不出的开心。 “好吃吗?”她眨着水灵灵的清澈瞳眸问他。 烈问寒舌忝舌忝唇角,当作回答。 他的冷淡让小龙女有点气馁,不过,她马上振作自己,反正他也没大张旗鼓地说难吃,所以,她也毋须太难过,横竖自己的手艺还有一点可取之处啦! “我的伤!” 他临起床前曾大致看了下自己各处的伤口,竟发现大部分已经奇迹似的痊愈,只剩几处较为严重的部位,但也好得差不多了。 “伤?还痛吗?我再用避水金珠帮你治疗一次。”她的双手在裙兜上擦了擦,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颗拇指大的金珠子。 那金珠光芒熠熠,却不刺眼,浑身流转着一股温暖光彩,令人爱不释手。 烈问寒恍然大悟。在他昏迷中,那股透心清凉的快感就是源自这颗珠子,天下奇珍异宝无奇不有,他可真见识到了。 “不用了,我的伤口已经大致好了,不劳姑娘再费心。” “那就好。”小龙女谨慎地把金珠收起来,肆无忌惮地瞅着烈问寒。 他被她那毫不含蓄的眼光瞅得浑身不自在。 “庞太医说你全身受一十三处刀伤,二处灼伤,还有箭伤,是谁这么狠毒,想一心致你于死啊?”庞,螃是也,字蟹。 太医?烈问寒对小龙女的身分不禁起了怀疑。 她的粗衣布裙看起来十足是个牧羊女,要说谈吐,又像个和他年纪相当的孩子,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夺人风采。 她的身边围绕着一群羊,还能口吐人语,现在又冒出个太医头衔的人,她究竟是谁? “妳又是谁?” 十几年的逃亡生涯,磨练出他高度的警觉性,虽然不致到草木皆兵的不信任程度,但是事实却教会他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真理,尤其她的出现和背景又这般离奇。 “小龙女。”她十七年的生活里只有父母和一些疼溺她的仆人,别说不懂什么叫世道艰辛、人心险恶,她根本对人情事故半点也不通。 她对烈问寒一厢情愿的好,全发自她天性中型善良和纯真。 “你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烈问寒。” 他很讶异自己竟毫不考虑地把姓名告诉她,向来他是不肯轻易把自己袒露在陌生人面前的。 “烈问寒。”她喃喃自语,好似要把他的名字牢牢记住般。“喂,你们人类的男人都像你一样长得这么好看吗?” 他一怔,眼梢眉睫溢起一层不自在的神色。“谁告诉妳我长得好看?” 他十七岁,自懂人事开始,几乎有十年的时间全是在腥风血雨、挣扎求生中度过,他从来没有跟异性相处的机会,而她,居然赞美他好看。 非常稀罕的,属于他原本年纪该有的跳月兑飞扬居然轻易地破茧而出,他的心因为她看似不经心的夸奖而欢悦了起来。 他的冷漠,因此而有了奇妙的改变。 “龙宫里除了我敖大哥外,就数你长得最好看了。”敖龙是除了她父母之外对她最好的人,当然要将他排名在第三了,至于眼下这跟她差不多同年纪的男孩可以暂时屈居第四,往后再视情况调整。 “妳不是人!”他非常震慑自己竟讲出这话来。 “怎么——”她也瞧出他不寻常的脸色。“我告诉过你我是小龙女啊!”她不胜委屈,跟他那双突然变严厉的眼珠一照面,她的心竟为之一僵。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害怕他的答案。 “是人不是人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她对他好不是吗?这样的温情是他在同为人类的身上企求不到的东西,所以,她是人是鬼又有什么意义? 烈问寒心神电转,马上为之释怀了。 “你快点把伤养好,我带你到龙宫去玩。”她终于交到一个人类的朋友,真是太帅了! 烈问寒不愿见她那兴高采烈的笑容失色,只好点头,勉为其难地应允。 一日一日过去,随着自己伤口痊愈的程度,烈问寒发现一项事实, 翩翩跟他是不一样的! 她不吃任何熟食,行事作风也和一般谨遵礼教,处处绑手绑脚的女子不同,她爱笑、爱玩,完完全全地不通人情事故。 至于那些原来看起来碍眼的绵羊,日子一久,他倒也习惯牠们的存在,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嘛! 尽避三餐除了鱼虾还是鱼虾,烈问寒也不在乎小龙女惨不忍睹的手艺,依旧来者不拒地吃了干净,就因为这项“难能可贵”的优点,赢得了绵羊群的尊敬。 烈问寒可不知道,在他来之前,牠们全是小龙女厨艺下的实验品,好不容易有个不怕死的家伙来顶替牠们的位置,牠们怎能不对他好一点? “问寒,庞太医来了。”说曹操,曹操到,小龙女蹦蹦跳跳地拉着庞蟹的袖子,把他带进屋里来。 说他叫庞蟹还真是名符其实的“螃蟹”。 这庞太医总是一件灰绿绿的衣裳,铜铃大的眼睛配上光秃秃的头,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最特别的是他常常走着走着便忘记人类的走路方式,改成横行,烈问寒第一次见到时,虽觉有些怪异,但充塞在胸口的却是一股爆笑的冲动,所幸他的掩饰工夫一流,倒也没让庞太医下不了台阶。 庞太医铜铃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收回把脉的手,圆脸显露多日来仅有的喜色。 “小鲍主,这位烈先生的内伤已经全部痊愈了,往后只要小心调养,不会再有什么大碍的。” 小龙女喜上眉梢。“谢谢你,螃蟹公公!” “那老朽要告退了。” “有劳你了。” 庞太医提起贝壳镶的诊疗箱,慢慢地横走出门外。 “问寒,你的身体全好了,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目前没有。”不是茫然,是他突然间对这乌龟不靠岸的不毛之地心生一股难以解释的依恋感觉。 “那好,你可以多留下来陪我几天。”正中小龙女下怀,她正巴不得他这么说呢! “妳一个女孩子待在海边实在太危险了,妳的父母呢?”仅管他也舍不得离去,但走与不走也只是早晚的问题,扔下她,在目前,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危险?不可能啊!我的身边有一整队的侍卫,谁敢来打我的主意?”她看着门外离她有段距离的绵羊群。 “妳是说——”他顺着她的目光,敏捷地知道她所指的“守卫”是谁了。 “牠们全是龙宫里的将军骑士,个个武功高强,连泾阳龙君都忌惮三分呢。” 泾阳龙王是海龙王的世仇,两家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而交恶,数百年来维持着“相敬如冰”的态度,但也没生出什么难以收拾的风波来。 “那么妳总可以坦白告诉我妳究竟闯了什么祸,才被贬罚到东海之滨当牧羊女吧!?” 名为处罚,其实形同保护,烈问寒看得出来小龙女在龙族受宠爱的程度。 小龙女搔搔头,双颊生晕。“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只不过是闯了个小小的祸” “多小?”被人放逐到海边来,居然还只是“小祸”? “人家不过是不小心把电母从云端踢下去,谁知道她就这样不见了。” 雷公和电母感情恩爱逾恒,老婆不见了,老公岂有独自留在天庭的道理?他二话不说私下凡尘,这一来,雷公电母双双从岗位中缺席,别说龙王布雨有困难,就连天庭上有的没有的神也全遭了殃,海龙王敖广为了平息泉怒,只好意思意思地把孙女放逐到东海来,也算对大家有个交代。 烈问寒屏住胸腔那股快要爆开的气,但是不争气的眼睫眉间却泄漏他憋也憋不住的笑意,他又模下巴又揉太阳穴的,终究还是笑开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关不住的笑声几乎让他笑破自已的肚皮。 小龙女傻愣愣地瞪着他痛快爽朗的笑容,一时间竟忘了要害羞和生气。 谁叫他从来不笑,偏偏一笑起来又那么吸引人,所以,她哪还有空生气。 他大笑未歇,大煞风景的绵羊嬷嬷却不识相地从门口冲进来,劲道之猛烈,差点撞上桌脚。 “公主,不好啦——夫人和老爷要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急得跳脚,眼看就要东窗事发,一旦让主子知道她居然让公主藏了个大男人在家里,她准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爹和娘要来?”小龙女大喜,揪着烈问寒的手便跑出去。 烈问寒才站定,便感觉一阵凉风过去,万里无云的天空聚来一大片乌云,乌云未到头顶,雨点已经洒将下来,原来静如平镜的海面也骤生波涛,翻滚不息的水浪卷得百丈高,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 一阵轰雷似的声音自远而近,不旋踵,只见潮头上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飘袂蓝衫,女的一身紫金色罗衫,身上一尘不染,虽然不是多么光芒耀眼的华服,却使人难把目光移走。 虽然雨下得天塌似的,他们身上却一滴水也没有,更怪的是二人踏上沙滩,不但雷声停止,连雨也收兵,阴霾尽去。 他们一转眼就来到小龙女和烈问寒的面前。 “爹,娘!” 小龙女扑进那紫衫的少妇怀中。 少妇出色的五官和小龙女如出一辙,漆黑的亮发束在头上,以一枝普通的木簪穿过,朴素优雅中透露出无懈可击的美丽。 男的目朗似星,温文儒雅,闲适的气度,举手投足尽是斯文,活月兑月兑的书生文人气质。 一对璧人宛如绝画。 “翩翩,妳有没有淘气?”紫衣少妇轻拍了下小龙女的头。 “才没有呢,龙儿最乖了,倒是你们不好,到现在才来看我。”她没半点愧色,倒是抱怨起来。 “妳有几两重,娘怎会不清楚,妳这顽皮性子搞不好从没想过爹和娘呢!” 知女莫若母,自已怀胎十月生的孩子,她比谁都清楚。 小龙女回过头来,对一脸淡漠的烈问寒伸了伸舌头,扮了个鬼脸。 她那一点心思怎么也翻不出如来佛也似的母亲的手掌心! 书生样的男子斯文地拱拱手。“在下柳毅,我的妻子敖紫嫣。” 烈问寒还了礼。“在下烈问寒!” 烈问寒见柳毅一派从容大度,名义上虽然有翩翩这么大年纪的女儿,神态却一点也不显老,心中不禁啧啧称奇。 第三章 “多谢烈公子这些天来的照顾,小女一向顽劣,可给你添麻烦了。”柳毅没把烈问寒当成孩子看待,神态平起平坐,十分客气。 “不敢,是翩翩救了我一命。” “好说,好说。”柳毅若有所思地瞥了正望向这边的女儿一眼,眼底的深思更浓了。“烈公子想必知道我们是龙族的人。” 柳毅对烈问寒的印象大好,毫不忌讳地说出自己的源处。 敖紫嫣略带惊讶地睨了丈夫一眼,但仍不发一语。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烈问寒淡淡地应付。 柳毅点头,同意他的见解。 “爹,我还不想回去。”小龙女挣月兑她母亲的箝制,窝到柳毅怀中磨蹭着。 柳毅亲昵地模模她的头。“不要为难爹爹。” “反正我要留在人间,嬷嬷也会照顾我,倒是你们把小弟一个人丢在家里,才令人担心呢!” 柳毅轻轻一笑,语气温柔却坚定,丝毫不受左右。“你们两人,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全是教人担心的磨人精。” 标还会笑?没尾巴呢! “爹!”眼见央求不成,小龙女又回头向烈问寒求援,却只见他一脸沉静深邃,表情淡漠得好象他们不过是陌生人般。 小龙女的心一沉,爱笑不已的小脸顿时塌了下来。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舍不得离开烈问寒,只是骨子里那股不好受的滋味愈来愈深刻。 “问寒,我把我们家的地址留给你,你来找我玩好吗?” 他摇头。没有原因,他也不想解释。 世事本来就是如此,美好的东西永远是留不住的,而他是个不祥的人,幸福和快乐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虚有名词。 “要不,我去找你?”她知道他隐藏的温柔,根本不介意他现在一反常态的冷淡。 “我四海为家,没有固定的落角处。” 他只是一个丧家之犬,还没找到足以落地生根的地方,或许,这一生注定是个要浪迹天涯的浪荡汉,以后,谁知道呢? “不如这样,一年后的月圆夜,我在洞庭湖畔等你,你要来喔!”她从怀中掏出一颗拇指大的金珠子塞到烈问寒手中,“这是避水金珠,你把它带在身边,以后就不怕水了。” “我不能接受。” “我可不是白给你的,你多少要“礼尚往来”一下,送我一样东西啊!”见不到人,就算看看东西也聊胜于无。 小龙女的算盘打得可精了。 烈问寒神情落寞地盯了小龙女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他贴身单衣中拿出一个镶蝴蝶坠的白玉环。“就这个吧。” 小龙女见那块白玉环剔透晶莹,便仔细地握在手中。“你要记得” 他点头。 “我们勾手指头。” 他伸出古铜色的小指。 “要记得喔,我家住在洞庭湖君山下。” 他又慎重地点了次头。 “我们告辞了,以后——会再见的。”柳毅过来圈住小龙女。 烈问寒垂下双臂,捏着金珠的手紧紧一握,五官依然不改。 但见小龙女临去一笑,温柔又天真,他的胸口狠狠一抽,当真令人销魂蚀骨,情难自已。 柳毅带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手挽住妻子的腰,另只手牵住小龙女,往海上直走。 他们一靠近海面,海水自动分出一条道路来,水浪两旁翻涌,十分神奇,等他们的身影一消失,海水又重新复合。 烈问寒回头一望,原来那一群满地跑跳的羊群也同时消失殆尽,沙滩上光秃秃一片。 他怔怔站着,一行鸥鸟啼声凄脆地划过天际,不久即在无尽的海平线外变成黑点,终至不见—— “乖娃儿,妳可回来了!” 巍峨壮观的水晶宫中,一个穿黄袍的瘦高老头坐在金交椅上。 他双眼又大又圆,闪着红光,活像一对灯笼,银白的长须垂至胸脯,威严静肃,好在他满面笑容,倒也不使人害怕。 “外公!”小龙女不情愿地叫,有些意态阑珊。 原来他就是东海龙王敖广。 “怎么?生外公的气是不是?”翩翩是他心头上的一块肉,要不是为了给雷公一个道义上的交代,他哪舍得把亲爱的孙女贬到人间去。 “才不呢,外面的世界可有趣了,改天我还要再上去。”一想到烈问寒,她的心微微一荡,一时后悔把时间定在一年后了。 “哦?”敖广狐疑地把凶眉一竖。“妳在人间没跟任何人说过话吧?” 想当初,他唯一的宝贝女儿就是遇见人类的书生柳毅,两人一见钟情,为了他的不许可,龙女差点把水晶宫闹得蟹飞虾跳,如今,该不会不,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东海周围数百里根本毫无人烟,不可能因为百年难得去一趟人间,他的宝贝孙女就和人类有什么纠缠不清的事情发生,一定的。 “外公以为呢?” 小龙女可不笨,至今,龙王对她父亲仍心存夺女的疙瘩,她的父母都结合一千多年了,她这老古板的外公还不肯谅解,她才不会傻不愣登地将她遇见烈问寒的事招出来呢! “没有最好!”他放下一颗心来。 小龙女吐吐舌头。 她可什么都没说喔,说没有的人可是她外公,跟她一概无关。 “对了,妳龙哥哥也回来了,正在水濂宫等妳呢。” 敖广有九个儿子,敖龙就是老九的幺儿,年纪和小龙女最相近,感情也最好。 小龙女眼眉一动,进屋以来首次绽开笑容。“我找他去!” “相公!”敖紫嫣担忧地望了小龙女的背影一眼。 “不碍事的!”柳毅温存地安慰妻子。 “但是沙漏” “妳可真迫不及待啊,女儿是自已的,我可从没有见过一心要把女儿送人的妈妈哟!” “你还笑我,是谁一看见那小伙子就眼珠发亮,还把身分抖漏出来的?”敖紫嫣连忙淬了丈夫一口。 “彼此彼此,反正,他已经是我们眼中的乘龙快婿了。” 烈问寒的年纪虽小,但是雍容的态度却教柳毅一见中意,他知道他看上的女婿绝不是池中物,早晚有天会飞黄腾达的。 “你们夫妻俩一进门就嘀嘀咕咕的穷嚼舌根,有什么事怕我这老头知道的?”敖广越看越是一肚子怀疑。 “爹。”敖紫嫣微微浅笑,笑容和小龙女一般娇俏动人。“我和相公不过在商量,我们在东海也住了好一段时间,也该回洞庭去了。” “哼!”敖广冷哼。“妳那破地方不过就一些花花草草,有啥好烦恼的。” “就算它简陋,也是我们的家!”柳毅见不得爱妻受窘,连忙出来帮腔。 敖广横眉竖眼地瞪了女婿一眼,脸色虽然难看,神情却不见怒气。“也罢!反正洞庭到东海也不过几里路,你爱来就来,爱回去也没人拦你,至于小龙女——” “我会派哑奴来接她的!”柳毅明白小龙女一?上敖龙,可有三天三夜说不完的话,所以很认分地带着妻子先回去。 “女儿告辞!”敖紫嫣挽着丈夫幻成一束晶莹的光芒,霎时消失在水晶宫中。 敖广等待柳毅夫妇走后,顺手从宝座下掏出一颗偌大的水晶球,他大剌剌地模模他的长须,浓眉打成结。 “你们这些家伙,好在我有准备,要不然岂不又被蒙在鼓里了,不成,我非得去探探这叫烈问寒的家伙是什么来路,没探清楚前谁也休想动我孙女一根寒毛!” 他扭扭鼻子,招来鱼兵,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大串话! “敖大哥,你可回来了,小龙女想死你了。” 碧瓦?璃墙的水晶椅凳上坐着一个薄杏衫子的男子,他庞眉英奇,气轩威凛。小龙女笑瞇瞇地在他身旁坐定。 “才没多久不见,妳又变得更动人了。”他少年老成,没有一般同龄少年的月兑跳飞扬、轻浮毛躁。 她左顾右盼。“你铁定在人间遇上中意的姑娘,对不对?要不然怎么变得油嘴滑舌了。” “妳这磨人精,别忘了,我可是为了谁才得跑这一趟的?”敖龙把水晶桌上的点心糕点推向小龙女,嘴巴却不留情地损她。 “那全是哮天犬的错,牠不该来逗我的。” 本来嘛,刚开始她可是中规中炬地看着敖龙布雨,要不是二郎神经过,还带着他可爱的哮天犬,她忍不住陪牠玩了一会,谁知道就害得电母被踹下云端,落了个不知所终。 她现在一想到雷公那绿得要长霉的脸,心中虽难掩歉意,却也无端地想笑。 “把所有的错全推到牠身上去了?”事后二郎神和哮天犬逃走的速度几乎可媲美哪咤的风火轮,牠既然那么没义气,也不能教她把责任一肩挑啊! “你的意思是不会是指到人间去毫无所获吧?” “担心了?”他促狭地盯着她紧张颜色。 “敖——龙!”小龙女圆眼怒瞪,小手插腰,表情急如火烧似的。敖龙举手做投降状。“别发火,事情没告一段落,我怎么敢回来?”“你真是一只狡猾的龙!”她吁了口气。 她这表哥的个性有些邪门,脾气亦正亦邪,虽然很对小龙女的脾胃,但真要互相斗起法来,她有时也颇感吃力。 “我还以为我的“劳苦功高”能换来美人笑脸呢,没料到是这样伤人的评语。”他苦着脸。 “讨厌!”向来,和敖龙你来我往的斗嘴是她最喜欢的“嘴上运动”,这回屈居下风不说,还差点翻脸,真不像她小龙女的作风。 小龙女心烦意乱地把摔回凳子,晶莹如玉的容色捎来一片鸟云。 “我听下人说妳被爷爷放逐到东海滨牧羊去了。”敖龙细细观察她变幻不定的脸色。 他很少见带着愁思和心事的小龙女。 “嗯。” “有特别的事发生?” 小龙女拈了块松子糖在手上玩,好半晌才点点头。 “哦?”敖龙的脸色肃然,这确是非比寻常的事。 “敖哥哥,你有权利自由来去人间,可不可以也带我去?” “不行。”他撂下一个命令。 “我遇见一个人。” “我就知道!”她刷下脸,她这表哥要不就板着脸,要不就不正经地气她,真正有事求他时居然还拿蹻,她可也是有自尊的耶!“不帮拉倒!” 丢下话,她臭着一张看起来仍然可爱逗趣的小脸“翘头”走了,任敖龙怎么喊都喊不住。 小龙女回到君山合欢岛匆匆过了数天。 岛向北是海,向南是光净的岩石,东西面全都是她母亲一手种植的花树,岛上郁郁葱葱,一年四季尽是花香扑鼻。 她自小到大全在这岛上生活,从不觉寂寞,但是打东海回来后总感觉心头少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难受。 “翩翩,妳一个人默默的有心事吗?”柳毅冷眼旁观对着天上白云发呆的女儿好几天了。 “爹!”小龙女一见到柳毅,翻身便起。“你说那个烈问寒会来找我玩吗?” 柳毅微微而笑。 他这女儿小孩子心性重,别说外表,就是连心底也藏不住心事,没几天光景就熬不住了。 “妳很在意他?” 小龙女双手托腮,不快地耸肩。“我也不晓得。” “既然如此,妳就耐着性子多等几天吧!” 他昨日卜了龟卦,卦象有变,令他心生犹豫了。 “几天又几天,爹,我都回来十天整了,你还要我等?我受不了!” “翩翩,人间并不如妳想象中的美好,何况人间现在正处乱世,妳如果执意要去,一定要非常小心。” “你答应了?”她转头看柳毅,不觉睁大了眼。 柳毅亲密地模她的头。“爹不放心妳到人间去是有原因的。” 她抬头,用挑眉当做询问。 “妳是半龙半人,不能离开水太久,假如妳非到人间找那小伙子去,要记住自己身体的警戒线,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天地万物皆有各自的本分戒线,一旦想逾越,要付出的代价自是比旁人多。 他自己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娶了龙王三公主后,完全拋弃了人的生活,包括亲情、友谊和在人间所有的一切,换言之,如果他的女儿也选择人类为丈夫,两人中一定要有一个放弃现有的生活,这对他们来说是一项重要的考验。 “爹,你安心啦,我会没事的。” 柳毅轻敲她的头。“放妳和敖龙出去那么一次就闯祸,妳怎么教爹安心?” 一丝愧意浮上小龙女的秀眉,她立即抬高手做发誓状。“我保证到人间一定不闯祸,绝对保持最佳形象,做个完完全全的淑女。” 虽然她不太懂所谓的“淑女”是怎么回事,但像她妈妈那个样准错不了,因为她父亲最爱的就是她妈妈,说要向自己母亲看齐,肯定没错的。 丙不其然,柳毅赞赏地点点头。 虽然她这女儿的信用一向挂零,说的话可信度又低,不过让她出外见识见识也不是件坏事,总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搞不好留成仇就惨了。 他沉吟了下,做了决定。“我让嬷嬷陪妳一起去。” “不会吧?”小龙女有点花容失色。 她会变脸不是没来由的,那从小带大她的嬷嬷(就是那只圆得像球的绵羊)之唠叨、啰嗦,是合欢岛上最最最煞风景的“景观”,也是她的克星,常以反对小龙女的一举一动为快乐,真要让嬷嬷跟去,倒不如先砍下她的头来吧! “沿途有人照应妳,我也此较放心。” 于私心,他放心不下的可不是他的掌上明珠,而是那些她即将遇上的外人。 希望她不要在人间闯出什么祸来才好。 “既然爹都这么说了,女儿只好遵命。”她翻翻白眼,却破天荒没做任何反驳或挣扎,爽快地满口答应。 原来,她还只是在“纸上作业”的,现在恐怕要提前自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跷家计划,不过,老天爷作证,她可是十二万分不得已的,为了不想带一个超级大喇叭在身边,她的出走是情有可原的! 是夜,小龙女乘着月明星稀的夜晚溜出她的小屋,顺利穿过通往山谷外的路,笔直地走进浪潮澎湃的湖中。 及至湖中最后一?泡泡消失,山路上已出现了好几个人影。 湖的另一边,敖紫嫣美目含愁,凝视着平静的水面。“毅郎,我不放心。” “别担心,我已经让敖龙在外面等着,他会看着翩翩的。”柳毅搂住妻子的香肩,款款软语。 “你不该答应让她出去的。”敖紫嫣依旧放不下心。 “就是啊!小鲍主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呜”嬷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孩子大了,终归要出外历练见识,而且,妳又不是不明白翩翩的性子,不管我们答应与否,只要她认死扣的事就算钻孔挖洞,找尽机会,她还是会去做,倒不如放她去。” “那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她这一上去,时间已经向前推进十年了?”龙宫一日,人间一年。 “这个嘛嗯”柳毅压根忘了这点。 “你这胡涂脑袋,龙宫十日,人间十年,翩翩不知情还有话说,你这做爹的怎么可以忘记!”她又忧心仲仲起来。“人间十年,物换星移,那烈问寒搞不好早已娶妻生子,把翩翩给忘得一乾二净,她这一上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老婆聪明,老婆英明!”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柳毅含笑望着爱妻。 “去!你还有心情消遣我。”她又怒又羞。 “我不过实话实说。”他笃定得很,搂着敖紫嫣的香肩往回走。 “我们的问题还没讨论出结果来。”她发急。 “不必讨论,儿孙自有儿孙福,该翩翩的就跑不掉,像妳就是啊!懊我的怎么也跑不掉!” “贫嘴!”敖紫嫣轻捶丈夫肩胛。 “难得翩翩不在,我的耳根可以清静一阵子,老婆,咱们好久没有——” 风声吹来,隐去他的尾声,彷佛只听见愈发远去的娇笑声所幸小龙女不在,要是教她听见这段话,她铁定二话不说,声言“作废”这对父母。 幸好她不在 好里加在 “哇!好重,今儿个铁定是大丰收,公子爷,咱们晚上有得加菜了。” 舟上一个渔夫模样的黝黑年轻人双眼瞪着下网处,肌肉凸贲地用力使劲收网。 被他称为公子爷的男人,身穿妃色衫子,双臂交叠在头颅下,双眼假寐,一副悠哉闲适的样子。 “祖女乃女乃瞧我捞上什么东西” 他的笑容如天空低飞掠过的云那么快消失,他重心不稳地往后一跌,差点没摔出舢板外。 那妃色衫子的斯文男子缓缓睁开双眼。 “你这胡涂蛋兼莽撞鬼,瞧你做了什么好事!”双手在渔网里乱挥的不是别人,正是翘家的小龙女。 她真是倒霉,都还没离开洞庭湖呢,就被一张天罗地网给困住。 出师未捷身先死,呸呸呸!她甩掉鱼网,一双弯弯的眉马上蹙了起来。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跟她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 “女大王妳是人是鬼?”渔夫缩到船舷,似乎打定听完小龙女的回答才考虑是否往下跳。 被他从水中捞出来,说她是人,却是全没半滴水渍,干爽得榨不出一滴滴什么来,若要一口咬定她是鬼,他打出娘胎还没见过这般俊俏的水鬼。 小龙女见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淘气的促狭心顿起。“我是鬼,你要不要瞧瞧我七孔流血,披头散发的模样?我死得好冤啊” 小渔夫大气不敢吭一声,他吓得两腿发软,全身直抖,要藉水遁的逃生方式也忘得干干净净。 “我才不上当,世上哪有像妳这般漂亮的鬼,妳肯定是骗人的。” 他还不笨哩。 小龙女格格一笑。“我刚死没多久,鬼样子还不到十分,难怪你看不出来。” 他心中惊骇不定,没察觉那妃衫公子唇畔露出的淡淡笑意已经快到掩饰不住的地步。 “我不怕鬼,我阿姊说只要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小龙女笑得更是春意盎然,兴高采烈。 “你忘了很重要的一点,现在是大白天,可不是三更半夜喔。” 小渔夫见她一张俏脸又女敕又白,慧黠顽皮的眼珠天真又可爱,别说鬼气森森,就连半点“鬼”样子也没有,小渔夫的胆子这才慢慢放大了些。 “妳存心来唬我的!” 小龙女被他识破行藏,脸红也不红,只是顽皮地伸手指刮脸羞他﹕“你哟,丢脸丢到姥姥家了,说不怕,刚才还吓得跟什么似,这会儿又理直气壮起来。” 他那愍厚的脸,虽说看起来有点像二楞子,但可比她外公家那些鱼兵螫卒有趣多了,她没想到人类居然都这么可爱。 她这番出走真是走对了! “姑娘的水性真好,为小可生平所仅见!”那老是旁观佯睡的男子拍拍终于起身了。 “你又是谁啊?”小龙女一上船就忙着逗那小渔夫玩,压根儿没注意到还有个大男人在。 他一头长发无拘无束地披散在背后,嘴角老抿着一抹慵懒的笑意,看似轻狂不羁,但沉静舒缓的气质又收放于无形间,一般人倘若不经心,很难发现他似笑还无的双眸在启合间,寒光炯炯。 “小可复姓纳兰,字任侠。”他还是似笑非笑,一双黑眼珠震撼地注视她。 “我叫柳翩翩。” 小龙女不喜欢他看她的样子,真是无聊男子,干么有事没事冲着她笑!? “这舟子是你的?” “是。” “既然都上来了,不如借你的船渡我上岸吧!”小龙女也不跟他客套。 美女的要求一向没人能拒绝,更何况像小龙女这样兼具成熟和天真的俏姑娘。 “恭敬不如从命!”纳兰任侠自是从善如流啦。 第四章 不到一顿饭时间,舟子便靠了岸。 “不知姑娘在什么地方落脚,我让小三送妳过去。”小三便是那小渔夫。 “不知道耶!我生平头一遭上岸。”她不太热中任侠的问话,眼光已教热闹滚滚的码头给掳了去。 “那我们就此别过!” “呃,等一等,你对这地方熟吗?” 纳兰任侠淡淡摇头。 “小可也是第一次来到益阳。” “哦。”失望染上她的眉睫。 纳兰任侠文风不动地捏指。“姑娘可是来找人?” “你知道?”小龙女瞬息转变了好几种表情。 “姑娘如果可以告诉我妳要找那个人的姓氏,或许我可以帮点忙。” “真的?”反正她一上岸也是举目无亲,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就告诉他,一事不劳二主,省得等一下还要浪费精神体力去问别人。“他姓烈。” 纳兰任侠心中一动,不由得喃喃自语﹕“这么巧?” “你叽哩咕噜在说什么?” 纳兰任侠手指轻快地掐动,黝黑的浓眉却攒了起来。 他居然算不出这女子的来处,太奇怪了! 他虽不敢自命神算,可也是半仙之后,眼前这看似天真无邪的姑娘竟然没有命格,她到底是人是鬼,最令人可疑的是她要找的人。 “我这会要去的人家也姓烈,也算机缘巧合,只是不晓得他是不是姑娘要找的人?”眼前这么单纯的女孩,转目流盼间,教人怜爱,纳兰任侠在惊讶之余,打算赌它一赌。 “太好了!”小龙女高兴地拍手。 “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她毫不迟疑。 好爽快!他最是欣赏这样毫不造作的女孩子,但是,他竟算不出她的命盘,是否是跟他匹配的那个女子? 一向年少轻狂,自恃甚高的纳兰任侠终于也尝到惶困的感觉。 他安步当车,随性漫步,小龙女也不懂什么大家闺秀不可拋头露面的那套礼教八股,喜孜孜地跟在纳兰任侠身边。两人看似没有目的的漫游,一天后又搭上船往沅江走。 沅江水急滩险,别说一般姑娘家承受不了,就是寻常男人也无法长期承受它险峻多变的航行,可小龙女又再次让纳兰任侠跌破眼镜,她不但安之若素,还宽怀地欣赏起沿途风景。 越是上行的船只到后来都由人拉纤,个个纤夫头缠白布,赤果着上身,浑身满是汗珠,吆喝声在数里长的河谷中此起彼落,绵绵不绝。 “姑娘还是进船里来吧!这沅江滩急水湍,妳一直站在外面太危险了。”纳兰任侠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姑娘家,不由得好言相劝。 “躲到船坞里就不好玩了。”她抿嘴笑。 沅江的风景和洞庭湖不一样,混浊的江水飞掠过两旁陡峰之间,此情此景,实在教人心惊胆颤。 纳兰任侠微微一笑,也不勉强。 一个小泵娘家都有这等胸怀了,他岂能教人看轻?于是也陪着小龙女站在船梢上浏览江上景色。 江转了个弯,急流送船,船很快就来到岸边。 “到了吗?”小龙问 “嗯,这里叫龙门滩。” 那龙门滩竟然是一块肥沃平整的地,房屋高高低低自成一个村落。 他们上了岸,迂回来到一座大宅邸前。 “你这朋友真奇怪,干么住到这种白山黑水的地方?”小龙女摇头。 人类不全都爱热闹喜欢群居的吗?怎地这个人古怪得紧。 “他的脾气是有点怪。”纳兰任侠呵呵笑,一点也不以为意。 出乎小龙女意外的,这间大宅子的壮观气派并不输任何她沿路看见的华屋,而且仆佣来来往往,甚是热闹,如果有人说没见过乡下土包子进城是什么样子,小龙女那令人发噱的表情就是最佳模板。 要不是纳兰任侠一路盯紧小龙女,她大概得花上半天才能走完从大门到大厅的那段路。她的好奇心不是普通的强,即便是个装饰的木偶或一串屋檐下的风铃,她都有一箩筐的问题发问。就这短短一段路,纳兰任侠发觉自己用掉的口水比他半辈子说过的话还多、还累。 “小师叔,你什么时候对我这幢宅子生出兴趣来了?”主人从大厅迎出来,他久候多时,等得不耐烦了。 纳兰任侠回头,朝他露出个疲惫的笑容,却仍不改潇洒地把一缯落到额前的长发往后甩。 “哈哈!真难得你在家。” 主人点点头。“我不在这里,你以为我能上哪去?” “爱说笑,问寒,你那贩盐的生意遍布各地,别说你一年难得看见你回来几趟,就算打着灯笼到盐铺去索人也未必见得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呢!”纳兰任侠的辈分比烈问寒高上一辈,两人年纪却是相彷。 “小师叔难得下山,倒是把我的事调查得十分清楚!” “别忘了我靠什么吃饭的!” “小师叔是名动江湖的神算子,谁不晓得。” “好说、好说,多年历练,总算把你的口才磨得灵光了些,我师兄还担心你那不言不语的个性会吃苦呢!” 烈问寒双手一拱。“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还不是跟你一个脾气样的住在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却乐不思蜀,唉!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他虽是感叹,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却是分毫未损。 “那——她”烈问寒一开始就注意到小龙女了。 小龙女虽然听见来人的口音有点熟,可是她正忙着跟梁上的一对燕子打招呼,一时走不开,直到纳兰任侠揪了揪她的衣服。 她一转身,烈问寒最先看见她腰下配挂着的蝴蝶坠白玉环,然后眼光由下而上,落在她那中分的黑发和五官上。 他如遭雷轰,心乱似沸,绝对的旁若无人,他的眼中只盛载她一个人,四周的景物全在剎那间退远了。 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小龙女!” “咦?你认得我?”眼前这高大的男人眉宇抑郁,使他看起来不易亲近,即使他有张挺性格的脸,却被一堆乱糟糟的胡子给挡住了﹔虽然感觉有点似曾相识 “妳不认得我了?” “你是谁?” 烈问寒高大的身子晃了晃, 他一定是眼花认错了人。 一颗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似的。 十年,漫长的十年,自东海一别后,他记忆中的小龙女怎么可能都没变,连衣服还是那样剪裁简单的样式,时间不都过了十年?而他自已,除了原有的心,外貌早已丕变! 但是他矛盾地又想,她的确是他魂萦梦系了十年的小龙女,那精灵的眼,娇巧的眉那一切的一切全是他熟悉的样子—— “妳忘了我?难怪妳年年失约,甚至从来都没赴过一次约,既然如此,妳当初又何必给我这东西?”他掏出一颗金灿灿的珠子,阴沉的眼中冒着和珠子相同的火花。 “避水金珠!”小龙女嚷嚷。 他不语,只是眼睁睁地看她的反应。 小龙女先是惊讶,而后跑向前伸手就往烈问寒的胡子一构。“哎呀,是真的,怎么我们才多久没见,你就变老了?” 烈问寒不由自主地模模自己的脸庞。 “我——很丑吗?” 吃惊的人不是小龙女,而是眼看剧情急转直下的纳兰任侠。 从来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模样的人居然因为这小女孩的一句话在意起自己的容貌,而这个人还是声誉响彻大江南北的一方霸王烈问寒,这才教人诧异。 “还好啦,不过黑了点,又这乱七八糟的胡子,我都快看不清楚你的脸了。”她踞起脚尖,“努力”分开他那把扎人的黑?髯。 烈问寒只觉一根温软腻滑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那在他眼前飞舞的五根手指细长娇女敕,真如用白玉雕成,让他忍不住要去模模这美丽可爱至极的手。 “怎么你好象很久没见到我的样子?”烈问寒那充满感情的眼睛教她的心抨抨乱跳起来。 “十年对我来说是段很漫长的时间。”他目光如电。 是谁不为相思苦?偏偏最恨无寄处! “十年?”小龙女收回忙碌的小手。“怎么会这样?我以为——” 要是她真的遵守自己那狗屁的“一年之约”,人间岂不过了三百六十五年?到那时候——她认真睨了眼烈问寒,忽然间噗哧地笑了出来。 她笑得打跌,弄得两个大男人一头雾水。 烈问寒更觉莫名其妙,一会见她秀眉深蹙,又一会却笑得花枝招展。 小龙女捣住笑疼的肚子,眼角还余着残泪呢,小小的身子却冲到烈问寒跟前,二话不说地搂住他的腰,(她的手臂只构得着他的腰)她亲亲热热地低语﹕“我真高兴找到你!” 烈问寒大受震撼,他两臂尴尬地张开,不知所措的表情维持了好久,才渐渐转换成似水柔情。 “咳!”纳兰任侠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眉毛,为免自已当场笑出来,他只好帮腔地“重咳”了声,替烈问寒解围。 烈问寒投给他错综复杂的一瞥。 瞬间,纳兰任侠有股帮了个大大的倒忙似的错觉。 “我们进去吧!别净在这里站着,外头风大。”烈问寒被他一打岔,恢复了原来冷静不侵的神色。 但是,很显然,纳兰任侠又掉了一次下巴,素来在江湖绿林有“冷面阎罗”之称的烈问寒在他记忆中虽然有其和善的一面,但对恶人的绝对残酷和行事毒辣的作风连他这身为师叔的人也难望其项背。 而他竟这样温柔地对待一个小女孩,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烈问寒把纳兰任侠和翩翩带进英雄厅。 上至二当家苏莫遮,三当家楼雨痕和四当家商鞅、刑堂执法傅回雪,下至厨师、小厮、仆人全候着。所有的当家见到纳兰任侠时都抱拳为礼,很明显地,他在这里的地位颇受人敬重。至于小龙女,她可以感觉得出来,人人看她的眼光除了好奇之外还是好奇。等到烈问寒把小龙女安置在他身边的主位上,终于有人怒不住咋舌出声。不用他们大当家说什么,所有人心里全垫上底,知道这小丫头片子不可小觑。 镑自落座后,烈问寒转向没一刻安静,脚短又构不着脚几而不太淑女地摇来晃去、自得其乐的小龙女。“趁所有的佣人都在,妳挑一个伺候妳饮食起居的丫头吧!” 他那商量的语气令在座唯一的女性,也就是刑堂执法的傅回雪攒起英气勃发的浓眉。 难不成他们大当家得了失心疯,竟然用那种他们从来也没见过的口吻跟一个孩子好言商量? “就她吧!”小龙女眼珠子乱转,随手指了指一个貌不惊人的厨房丫头。 “为什么选她?”烈问寒难掩好奇。 即使是丫头,大部分的人还是会以貌取人,净挑面容清秀或手脚伶俐,甚至是伶牙俐齿的,他瞄了那局促的丫头一眼,敢断定她没半项符合以上这些条件。 “因为我喜欢她那像蚕宝宝的一双眉毛。”她忍不住榜格笑起来。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的标准还真的跟旁人不同。 烈问寒报以会心一笑,所有在场的人却整个轰地笑翻天。 小龙女见众人笑成一团,却始终不知道自已说了什么,见所有人笑得开心,她也附以傻傻一笑,不料却更引得大家一阵大笑。 暗回雪虽不若大家笑得前俯后仰,但是她常年冷着冰霜的俏脸难得的洋溢满满笑意,她对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不觉生出浓浓的兴趣来。 因为她的出现,替太过暮气沉沉的龙门水寨注入一股清新气息。 她抬头看所有人,龙门水寨的全部当家都有志一同地相互目视,传递声息,就连年纪最大,又最视钱如命的商鞅也猛敲他随身不离的铜烟杆,乐得很! 小龙女被安置在龙门水寨的心脏地带,也是和烈问寒对面的“坐揽风云楼”。 等她把所有的家当打量过一遍,小龙女才带着满意的笑容面对始终跟在她后面、头也不敢抬、活像受气包小媳妇、被她亲“指”御点来的丫头。 她穿了件浆过的粗布白衣,小小的个子和小龙女有得拚,不显眼的容貌在细细斟酌后给人另外一种不同味道的感觉。 “我叫翩翩,妳呢?”她没有姊妹,看见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好感就不由得多出好几倍。 “启禀小姐,大家都叫我丫头。” 丫头?这算什么名字? “丫头十岁被卖进龙门水寨,上上下下的人就都这么叫我。” “既然妳往后跟了我,妳自然也姓柳,但是要叫什么名字好呢?”小龙女沉吟了下。“对了,就叫宝儿吧!” 丫头,喔,现在已被小龙女改名叫柳宝儿了,她感激地福了福。“小姐的大恩大德” 小龙女那听得下她文绉绉的这一套,连忙挥手。“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以后不准妳小姐东、小姐西的鸡猫子叫,我受不了!” 宝儿可为难了,她常年待在厨房,总是听伺候四当家夫人的丫头小翠发牢骚,直觉以为当主母、小姐的总是要人小心伺候,没想到这个小姐这么与众不同。 “叫我小龙女,我爹娘都这么叫。”小龙女替她解了困。 她明着虽然收了个伺候她的丫头,其实她只想要一个可以谈得来的朋友,一旦有那些教人消化不良的笨规炬卡在那里,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我看,我还是称妳翩翩小姐好了。”她两相权衡,挑了个中间的。 小龙女仍然不满意。“叫翩翩,要不然我就送妳回厨房去。” 嘿嘿!对付这种太顽固的人有时吓吓她也是个好办法。 “是翩翩宝儿硬生生把“小姐”两字吞回肚子。 小龙女这才格格一笑,她拍拍手。“这才对。”她把方才从衣柜中找出来的一件衣服丢给宝儿。“从今天起,妳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妳的,所以——把衣服换上,以后妳要喜欢什么衣服自己到柜子里找,不用再来问我。” 那些衣服也不知烈问寒从哪弄来的,既然是要给她的,她借花献佛一下也没人敢说什么,何况她又不是衣痴,一大柜的衣服要穿到什么时候啊,她当然可以拖个垫背的来帮忙穿啰! “翩翩”宝儿从小就在油腻腻的厨房讨生活,哪见过这样细致的衣服,模来模去,十分爱不释手。 “快去啊,我先到处逛逛去,待会儿记得来找我喔。”她丢下一串命令,笑嘻嘻地兀自把宝儿留在屋里,潇洒跨出“坐揽风云楼”。 “坐揽风云楼”是座高二层的碧瓦琉璃墙建筑,门外竹棚木架搭满一串串的紫葡萄,小龙女只觉这座花园红红绿绿,煞是漂亮,倒也不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不知道花园里的一草一木虽然不是奇花异草,倒也花了烈问寒不少心思,只因她在合欢岛上见过太多她母亲巧手布置的名花奇卉,还只道是座普通的花园呢。 她找来一根竹竿,想摘些葡萄尝尝。 一阵乱打挥舞,葡萄没摘下半颗,倒是把葡萄叶挥落不少,她站在下面,只见满天灰尘冲着她来,一阵猛咳后,已换来隐含忍俊不禁的轻笑声。 只见一个灰影轻轻一跃一落,烈问寒的手中就多了一串紫色剔透的葡萄,上端还连着翠绿色的女敕叶呢! “喏,这是西域特产的葡萄,吃吃看。” 他体贴地把葡萄一颗颗拭净,再放到小龙女手中。 她也不客气,吃得啧啧有声。 但吃得再认真,她也祇吃了两颗,再来就摇头拒绝了。 烈问寒也不逼她,径自把剩下的葡萄吃进肚子里。 “烈问寒” “叫大哥。”他简单扼要。 “才不要呢,你明明跟我一样大,凭什么我要矮你一截?”她嘟起嘴,表示她老大不愿。 又不是风吹就长,哪有人十几天不见就无端端被降了一级。 “妳几岁?”他明知故问。 “十七。” “我二十七。” 说出来会有人肯相信吗?一别十年后的两人,一个年龄依旧,一个却唉! “我不管,我喜欢叫你名字。”她气得跺脚。 烈问寒不忍逼迫她,只好息事宁人。“妳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反正我年纪比妳大是不争的事实。” 这话直听得小龙女心坎一阵喜孜孜,她笑深了浅浅的梨窝,眼睛骨碌碌一转。 嗯嗯,她想到绝佳好办法,足以一次治愈烈问寒的“自卑”心理,嘻! “你答应我不走,在这里等我一下。” “妳想做什么?”她才住进来,人生地不熟的,能干什么去。 “秘密!”她倒也绝,甩下二个字就跑,几个迂回就不见了人影。烈问寒的眼光紧紧追随她那头及腰的长发瞟动,不痴也醉了过去。小龙女说话算话,不消一会儿工夫,手里就捧了一堆东西回来。她把东西一股脑地放在石桌上,小指头指指点点。“先围上毛巾。”她一边说,手脚就动了起来,拎起一条看起来似黄非黄的糟毛巾往烈问寒颈子一系!他只觉颈子一紧,差点喘不过气来,一抬头又见她拿起一把亮晃晃的剃刀,他终于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妳到哪里搜罗来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的来处不是重点,你乖乖坐好,让我把你那堆乱糟糟的胡子剃掉,就还你年轻了。” 原来这丫头打的是这个歪主意! 烈问寒见她拿刀都不稳的危险状况下,哪敢把自已的项上人头交给她。 “我不管妳从哪里找来这些玩艺,总之,我要妳马上把它送回去!” “可是——”她原是一番好意耶。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他斩钉截铁。“还有以后不准去碰这些东西,刀剑无眼,要是弄伤了自己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恐怕才是他话中的重点精华所在吧! 往常,鲜少有人在他的逼视下能不回避、全身而退的,但似乎小龙女根本无视于他强悍的宣告,精灵非常的眼珠又一转。“你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她要真放弃就不叫小龙女了! “翩翩!”烈问寒拿开那条陈年毛巾,根本来不及阻止她那风火轮似的速度。他等了她十年才出现,结果不到半天工夫她就使出一堆吓死人不偿命的鬼点子,接下来唉!烈问寒心底不由得有些“小生怕怕”,不知道那精力过人的小不点下一步又会弄出什么吓破人心脏的点子来。 他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全天下大概也只有她敢颐指气使地命令他等人了,很不幸的他又吃她这一套! 半灶香过后,烈问寒的耐性已被磨光,他找遍坐揽风云楼和二、三当家居住的铁琴钢剑楼,却连猫的影子也没看到,这会儿别说什么耐性和钢铁般的心脏,烈问寒命管家集合群龙堡所有的下人出动,一时人仰马翻、鸡飞狗跳,连树上的乌鸦也掺一脚的来凑热闹,短短时间里把有条不紊、安静神秘的群龙堡给搞得地覆天翻。 “问寒”仍是一脸悠游自在的纳兰任侠被在他眼前踱来踱去、一脸阴沉的烈问寒给弄得心烦起来。 “小师叔!” “我想,你漏掉了一个关键人物。” 烈问寒的武功才智之高,天下不作第二人想,唯独对感情死心眼之至,小龙女在他心中的地位恐怕超乎他能想象的极限了。 他第一次见到烈问寒时他已经是个少年,烈问寒才华洋溢,聪明智能,做事果敢坚决,五年内就把他师兄的武功学去九分,要不是碍于辈分错乱的问题,连他师父青阳子也曾有意要收烈问寒为关门弟子,在烈问寒的坚决拒绝下才怏怏作罢,这件事一直成为青阳子引以为憾的事情。 他知道他这师侄有段极其坎坷的身世,年少时的遭遇已到生无可恋的地步,而他的不自杀便是坚强已极,更令人震撼的是他学成下山后,短短几年就开拓出令人讶异的江山,成为黑白两道最为忌惮的人物,“冷面阎罗”的封号也在在表示了他不讲情面、霸道冷漠,遇恶杀无赦的铁血个性。 他万万料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带来的小女孩对他竟有莫大的影响力,这该算幸或不幸? 因为,小龙女可能是他命中注定的新娘! “关键人物?你是说侍女丫头?”烈问寒心思缜密,一经纳兰任侠提醒,立刻意会。 他点头称是。 “我真是昏了头,这么简单的事居然没想到!”他不只昏了头,根本脑袋里是一团糟。 他迅速唤来一个侍女。 那侍女支支吾吾。“我方才曾见到她从正门出去了,似乎被翩翩小姐拖着离开的。” “妳为什么不早说!”烈问寒眼内寒意冻结,口气凌厉。 侍女骇得牙齿打颤。“大当家的没问我,我不敢乱说话。” 烈问寒用那令人心悸的目光冷扫过她,拂袖而出,留下那已经吓呆的侍女和猛搓太阳穴的纳兰任侠。 第五章 烈问寒找到宝儿时,群豪只见她整个身子像八瓜章鱼似的“挂”在小龙女单薄的身上,神情激动地猛摇着头。 “这是怎么回事?”见到小龙女平安,烈问寒略略拾缀了一下自已紊乱的心。 “大当家!”宝儿宛如见到救星。“你来的正好,快阻止翩翩小姐,她正想往水里跳呢!” “我不过想回家拿样东西,又不是一去不回来了。”小龙女满脸通红,显然是挣扎了很久。 烈问寒一个箭步跨到小龙女面前,哑声问﹕“妳为什么要跳水?”眉间眼下全带着凶气。 那是花园里一个源自沅江的天然湖塘,水碧如镜,清澈见底。 小龙女悻悻地瞪了他一眼。“不是告诉你我回家取样东西,很快就回来了。” “妳要什么东西我龙门水寨没有的?”他那发亮的眼睛愈发狂乱而愤怒。 她又要离开他了,失去整个世界的心情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坏!? 小龙女在他凶狠而专注的表情里瑟缩了下来。“人家说没有嘛,”她干脆嘟起嘴,表情教人又怜又爱。 原来“以身相许”,呃,不!“以身救主”的宝儿看看主子控制了大局,这才放下发酸的胳臂,吁了口气。 “好吧!如果妳说得合理,我可以考虑放妳回家。”如果她没有一个可以说服他的理由,休想他会再放开她。烈问寒独自在心底添了这些话。 烈问寒的部下闻言皆骇然,烈问寒的话就像命令一样,从来没折扣好商量的,在他们的记忆里哪见过他们的大当家用这样温柔的口气和一个小女孩说话!? 深深吸口气,小龙女小嘴一扁。 “说来说去都是你不好啦!你要将就肯让我把你那乱糟糟的胡子剃掉,我干么要老远跑回洞庭湖拿“还老药!”” ““还老药”跟我的胡子有什么关系?”不止烈问寒好奇,就连群豪也屏气凝中倾听。 “吃了还老药自然会变老,一变老,你就不会嫌我年纪小啦,”她挺挺胸膛,装成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耙情她是怕烈问寒自卑呢!? 不过,世上真有那叫“还老丸”的怪东西吗? 这疑问普遍浮现在群豪的心中,只是没人敢随便问出口。 “妳不需要那种药丸,我喜欢妳现在的样子。”有一股气梗在他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只能叹气,再坦白地把现在的心情告诉她。 “我还是要去!”她斩钉截铁。 “小龙女!” “我下去泡泡水,找鱼儿们玩,你别担心。”她喜欢看烈问寒紧张的表情。轻轻地拍拍他的脸,还一副大人模样的哄骗口气。 烈问寒苦笑连迭。“要用膳了,想找鱼儿们玩,改天吧!” 唯今之计,就是先把她哄离开这里,以后的以后再说吧! “呃,用膳?你们用膳很有趣吗?”她可还没见过一大堆人吃饭是什么样子,去瞧瞧,大概也不坏! “用膳就是用膳,人是铁、饭是钢,要吃了才有力气做事的。”他软言哄她。 “大家都一起吃吗?”她比了比众人。 “是啊!”在龙门水寨里,吃饭是一件大事,群豪们聚集一堂,尤其又以晚膳为最。 烈问寒在带走小龙女之前,不露痕迹地给了二当家一个手势。 苏莫遮愣了愣才意会过来。 等到众人都走光,只见他对着那窟龙门水寨最美的自然水塘低语﹕“大当家是不是脑子坏去了,居然要我把水塘填掉,这样劳师动众的事” 啧啧,真是可惜了这座漂亮的水塘,但是魁首有令,谁敢不从呢! 原来,烈问寒方才的手势就是要他连夜把这座水塘填掉。 他连一点点会失去小龙女的险都不肯冒。 于是,被派出公差,自认歹命的苏二当家只好空着饿肚差人办事。 连夜耶,也就是说,他倘若没把这件事给摆平,甚至做得天衣无缝,肯定是没饭吃了—— 满桌子的菜肴像变魔术般的全堆到小龙女小山似的饭碗上。 也难怪群豪宠她,他们可没见过像她嘴巴这么甜的小孩,动不动大哥、大姊的喊,那骨子甜蜜直沁得人心头一阵爽快,其中最殷勤替她挟菜的除了烈问寒之外,就是傅回雪。 “傅妹子,我商鞅跟妳处了大半辈子可没见过妳对谁好成这副德性,怎地?转性啦?”商鞅大口吃着他娘子挟的菜,一边觊觎地说道。 “商老头,你故意找碴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底不舒坦是因为翩翩没能坐到你身边。”她柳眉一挑,神情中有几许得意。 “妹子,妳也知道我和你商大哥没有子嗣,妳又何必净挑他的痛处!”商大娘一见丈夫受窘,义不容辞帮起腔来。 群豪中最不爱说话的楼雨痕冷眼旁观,既不偏颇哪一方也不护短,净顾吃饭。 “不如这么吧!咱们把翩翩收起来当干女儿,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商鞅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碗筷一阵晃动。 商大娘两眼发亮,喜极而泣,眼巴巴地望着被烈问寒逼迫吞下一口白饭的“罪魁祸首”。“我反对!”傅回雪反应奇快。“小龙女真要成了你们的义女,那咱们算什么呢?” 商鞅吹胡子瞪眼睛。“傅丫头,妳存心来坏我的事!” 没有子嗣,是商鞅一生最引以为憾的事,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可爱又漂亮的女圭女圭,就像从天而降的甘霖,谁敢叫他放弃,他会立刻找那人拚命去。 “你们容我插一下嘴!”做壁上观的纳兰任侠听不下去了,为了保持他“健康”的胃口,看来他不出马当和事佬是不成了。 所有的眼光全投到他身上﹔除了仍旁若无人拐骗小龙女吃饭的烈问寒和吃完饭正打算抽腿离去的楼雨痕之外。 “雨痕,你等一下。”傅回雪眼看自己势单力孤,连忙喊住楼雨痕。 他的身影怔了怔,很不情愿地回到原位。 “神算子,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先警告你,你要敢没说出公平、公正的话来,小心我把你踢出龙门水寨。”商鞅那大老粗的脾气又发作了。 纳兰任侠无所谓地耸耸肩。 江湖人一向不在乎那些繁文耨节的辈分称呼,龙门水寨这些绿林英豪更是如此,谁也不忌惮他的身分特殊。 “你们一厢情愿的你争我夺,怎么没人问一问翩翩的意思如何?” 哇?,真是一语惊醒“胡涂虫”,所有的眼光又全由纳兰任侠身上转到小龙女身上。 小龙女在烈问寒的哄骗劝说下百般不愿地吃了口白饭,那口白饭自始至终都留在她口中,好不容易有件能够转移烈问寒目光的“大事”,她不禁如蒙大赦。 其实烈大当家也明白小龙女不食人间烟火,但是看见她那单薄的身子,又忍不住要她加餐饭,软言好语、哄拐诱试样样都来,反倒自己的饭连动都没动。 “翩翩,妳可愿意当我的干女儿?”商大娘挨了过去,忍不住握住了小龙女的手。 “当干女儿有什么好处吗?”敢情小龙女还以为当人家义女是什么赚钱的行业呢?! 商大娘连忙点头。“当然啦!不管妳要什么,我们一定想尽办法帮妳找来。” 小龙女很慎重其事地点点头。“既然妳这么说,绝对没问题,但是妳一定要烈问寒不许再逼我吃饭,这是唯一的条件,好不好?” 原来她竟为了摆月兑烈问寒霸道的喂食方式,而另外找人来帮她“月兑离苦海”。 这话一出,群豪全被她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给逗笑了。 这不成条件的条件算什么? 商鞅没料到这么简单就得到一个女儿,一时大笑连天,震得屋梁都簌簌抖动。 “哎呀,你这老糊涂,笑得这般用力,灰尘都掉到菜盆里去啦!”商大娘白了丈夫一眼,眼睫眉梢却全是笑。 她话还没说完,逗得连频频皱眉的烈问寒也露齿一笑,一时整座厅堂充满豪爽快意的笑声。 “不好啦小龙女,翩翩小姐不见了” 天还蒙蒙未亮呢,宝儿那女高音吵得整座坐揽风云楼的人全起了床。 烈问寒披着外衫几个纵步冲进小龙女的房间里。 “大当家的,翩翩不见了,我一早要来伺候她梳洗就没见到人。”宝儿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像狂跑一圈回来似的。 别说哪还有啥瞌睡虫,烈问寒简直清醒的就像一夜没睡似的,他迭连发出短促有力的命令﹕“通知管家到钟楼敲钟,我要寨子里的人马上集合。” “是。”宝儿点头如捣蒜地衔令出去。 不过就那么一夜,不,其实他已经把小龙女放在他心房十年了,即使她的到来把过分安静、无生气的龙门水寨弄得鸡犬不宁,但是,谁在乎?重要的是,她在这里。 如今,烈问寒唯一的烦恼是﹕翩翩到哪里去了? “你们一大早在吵什么呢?” 就在烈问寒想举步离开小龙女的房间时,小龙女那饱含睡意的声音从地下传了出来。 “翩翩!” 烈问寒连忙俯身,看见趴在地上睡眼惺忪的小龙女。 他伸出双臂把她抱了出来。 “妳为什么躲到床下去?” “我睡不惯木床,太热了。”她堪堪打了记呵欠,才懒得管什么淑不淑女的问题。“地板又不够凉,害我一晚都没睡好,还是家里的水晶床舒服。” 烈问寒心疼地凝视她眼圈下浅浅的黑晕。“水晶床?” “嗯,那是我敖哥哥从南海帮我找来的一大块石头,睡起来可舒服呢!”她又打了个呵欠,一夜没睡,困顿全写在脸上。 烈问寒蹙起眉。“翩翩,那姓敖的又是谁?” “敖大哥就是敖大哥嘛!” 觑着她又要睡去的眼睫,烈问寒心底不禁产生一股涓涓而温软的柔情。 他从没这么靠近地看过她,她沉睡的五官秀丽而可爱,一寸寸的肌肤都给人古灵精怪的俏皮感,霎时,他有股难以压抑的冲动,想亲亲她粉若蜜桃的小脸。 他生平第一次甩开理智,顺应感情的要求,他虔诚地在她饱满的额头亲了亲。 不管她是人,或是龙女,他就是喜欢她! 跨出门槛,烈问寒直接把她送上他的床。 他的床是一座龙凤瓷床,姑且不论它的价值,倒是非常符合小龙女冬暖夏凉的要求。 她一沾枕,果真甜甜、沉沉地睡去。 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也就是睡到太阳晒才起床。 睡得饱,人自然神清气爽,小龙女打量了房间里所有的一切后,当下做了决定,她要把那张床占为己有。 要占为己有最先要做的功课就是要了解床的“所有权人”是谁,所谓知彼知己,百战百胜嘛! 等她一踏出房门,瞧见自己房门口的葡萄棚才恍然大悟,敢情自己想霸占的东西是烈问寒的?嗯,这可就有点难了 “翩翩,妳起来了。”柳宝儿端着漱洗用具一踏进坐揽风云楼,就瞧见独自支着腮想事情的小龙女,她小心翼翼地打了招呼。 “嗯,烈问寒呢?” “大当家的正在英雄厅。”即便是龙门水寨年纪最老的四当家也不敢倚老卖老,连名带姓直喊大当家的名讳,她这新主子却是百无禁忌,喊得顺口极了。 “英雄厅?”英雄厅的作用在于招待客人或和群雄商讨诸事,可想而知是无趣的事。“要不,妳带我到处逛逛去吧!” 宝儿想挥手,偏偏手里捧着一堆东西,只好摇头。“大当家吩咐过,如果翩翩小姐醒来,一定要妳安分守己待在房间里等他。” 烈问寒可是深知小龙女的性子,先派了个前锋来盯牢她。 偏偏,小龙女最讨厌的事就是等人,要她把大好光阴耗在等人上面,她宁可自已找乐子去。 “不如这样,我去找鱼儿们玩,要是烈问寒回来,你告诉他到水塘找我就好了。” 水塘? 柳宝儿这下可慌了手脚,她可怎么办才好?龙门水寨里哪还有什么水塘,昨夜被小龙女一搅和,整口水塘已经遭到填平的命运! “翩翩,不如咱们换个地方玩吧!” “也好,我还没去沅江龙君打招呼呢!?爹曾说过我们好象有什么亲戚关系似的,难得我来到这里,也该去拜访一下。”她搔搔自已的脑袋,一时想不起来她跟这沅江龙君到底是什么八竿子打到一起的关系。 沅江龙君? 柳宝儿只有发呆的分,她根本无法想象有那种头衔的人究竟是哪一号人物?别说她闻所未闻,就算听了也只有一旁喘大气的份。 她又退缩了。“翩翩,不如咱们等大当家把要事处理完,再一道去吧!” 据她观察,整座龙门水寨似乎只有他们大当家制得住小龙女,倘若纰漏又再次出在她身上,难保早晚不会被踢回厨房当灶婢 “哎呀,妳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小龙女不由得气馁。 “好翩翩,妳饶了我吧!”这无关有无冒险精神,重要的是她的饭碗问题。但是,翩翩也是她的主子,老天爷,她到底该听谁的?里外不是人哪。 “翩翩,妳是不是又给宝儿出难题了?”不改慵懒逍遥模样的纳兰任侠姗姗走来,脸上仍是那颠倒众生的笑容。 宝儿福了福,像见到救命巨星。 “我这么可怕吗?”这也太神了吧! “问题不在妳。”重点在那个叫烈问寒的大当家身上,他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全寨子上下不跟着草木皆兵才怪,如今他把重心摆在小龙女身上,难怪群豪也把她捧在手心,生怕不小心有了什么损失,交代不过去。 “既然跟我无关,咱们就不研究!”她不想再继续浪费唇舌,作势要走。 “是、是,不研究。”他也乐她不追究,节省下可观的口水。“妳不介意我们一起走?” “你本来就打算跟我一道走,不是吗?”她白了他一眼。 何必明知故问呢? 这男人表面看来狂浪不羁,骨子里却又拘谨得可以,这种里外矛盾的男人,真是受不了他。 对她的抢白,纳兰任侠回以一笑,他就是喜欢她这些在普通女人身上难以发掘到的特质。 她不盲从,又有主见,虽有些特立独行的地方,却更教人另眼相待。 他发现自己愈发喜欢上她了。 “妳想到什么地方去?” “泡水。”就一天没泡到水,她已经觉得浑身不舒服。 “我知道水寨后头有条山溪——” “咱们走!”她不等纳兰任侠说完,立即打断他的话。 好半晌。 “咦?他们在做什么?好热闹耶,咱们去瞧一瞧!”走走行行,这两个没方向感的迷糊蛋居然走出水寨还不自知呢! 原来是许多纤夫闲来无事掷骰子玩,反正大家都是一穷二白,也不赌金钱输嬴,他们赌的是别树一格的游龙门。 游龙门,就是在龙门游泳。 龙门是他们为一个急流瀑布取的名称,它是沅江河的喉道之一,地势断裂,上下悬差,令人望而生惧,可见要游龙门是要冒极大的风险。 “我也要玩,”她挤进一堆纤夫群中。 大家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女圭女圭突然出现,虽然有些奇怪,可他们全是靠海为生的愍厚汉子,生性乐观又爽朗,热情的天性让他们很快就让出一块地方来让小龙女凑一脚。 掷骰子这玩意儿,小龙女生平没见过,只见四颗猪骨头做的骰子摇来晃去,叮叮咚咚的声音倒也不难听。 显然她的运气不怎么好,好几次她的点数老是最小。 那些老实的纤夫们可逐渐变了脸色。 有哪个杀千刀的敢叫这么个漂亮可爱的小泵娘去跳龙门? 他们一堆眼珠子转来转去,没半个人有胆。 “咳!咱们今儿个不如散了吧!”一个年纪稍长,满面风霜的汉子挺起身。 众人皆附和。 “咦,你们别走哇,我还没游龙门呢!”这小龙女不知死活,拚命想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小娃儿!”还是那年长的汉子开口。 “叫我小龙女。” “好,咳,小龙女,这游龙门就当咱们开开玩笑,不算数的,妳别在意了。” “那怎么成呢?我还想下去抓些鱼请你们吃呢!”她说得一派天真,好似游龙门像走厨房那么简单。 有人在一旁鼓噪。 一来,他们的生活实在太枯燥,难得有什么刺激的事情发生,二来,这样美如天仙的姑娘要下水,肯定少不了养眼的镜头,既然主角都坚持了,他们再充滥好人就没意思了。 “翩翩,这不能开玩笑的。”纳兰任侠即使见识过小龙女不凡的水性,对她现在这种不要命的举动仍是不敢苟同。 现在他终于能够体会宝儿对小龙女那莫可奈何的心情了。 总结一句话,有翩翩这样的主子,只能说是宝儿的“不幸”。 “你放心,我去去就回来!”她还不识好歹,很海派地拍拍纳兰任侠的肩胛,一副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的模样。 纳兰任侠哭笑不得。 她扑通一声,果真跳进了沅江。 小龙女游龙门的消息如火如荼地传了山山去,不消一柱香时间,家家户户,携家带眷全挤到河岸上来看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就在纳兰任侠的心脏即将休克时,小龙女的头终于冒出了水面。 她双手一丢,一尾尾滑不溜丢的肥鱼即被丢上岸,众人在惊愕之余,又是一场空前的欢呼。 这种情况别说是空前,根本是绝后了。 不过一些“有色”份子还是有点失望,因为小龙女并没有他们预期中的衣衫尽湿。 有人使劲摩擦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眼花。 但是,由于那些渔获太丰富了,又是他们很少见到的深海鱼,所以大家净顾着抓鱼,倒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点小瑕疵。 纳兰任侠趁着众人乱成一团的时候,迅速把小龙女给截走了。 这样轰动的事,烈问寒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它的消息传递之快,远超乎一般人想象! 问题是现在的他走不开。 英雄厅里来了两个陌生人。 一向爱斗嘴的商鞅和傅回云,这次竟有志一同,枪口全朝外地瞪视着眼前两个面生的男人。 要以纯女人的眼光来说,傅回云不得不承认这两个陌生人皆是人中龙凤,气质焕发。总而言之,全是难得一见的俊扮就是了。 商鞅可不然,他一双牛铃似的黑眼珠饱含敌意地怒视另一个挥扇的儒生。 他对书生向来没好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说,还一脑袋浆水似的酸腾腾思想,名副其实的酸丁一个!最重要的,也是他最不服气的一点,就是每个穷儒生全是长得一副油头粉面(正解应该是﹕英俊非凡,盖因商老头自尊作祟,被改成油头粉面状)讨女人欢喜的模样,这才叫他作呕。 为什么他只对一个人怒目以待?这是有原因的。 其中一个表明了身分说他是小龙女的哥哥。 好,“哥哥”是个安全没杀伤力的名词,所以,自当放他一马。 至于,他横竖都看不顺眼的那个酸丁,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他是小龙女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字不就表明是来和他们抢夺小龙女的?去他的“未婚夫”!他好不容易认了个义女,这莫名其妙的家伙居然敢不识时务地挑这节骨眼出现,所以,商鞅打定主意不给他好脸色看。 二.三当家虽不像商鞅表示得这般赤果果,但是神情都不太好看。 小龙女是讨喜的,姑且不论他们大当家对她重视的程度,她对上对下一视同仁,不分老少伯伯、叔叔、阿姨的喊,这么可爱又懂礼貌的小娃儿谁不爱? 烈问寒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走不开,还特地请他的小师叔去盯牢她呢,结果,两个人倒好,连手出击,扯出惊天动地的祸事来,小龙女要是有个万一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敢想,太恐怖了。他下定决心。当下把小龙女“未婚夫”的事情解决后,他肯定要拆开那两个专闯祸事的搭档,而且,非要贯彻始终不可,他的心脏即使坚强也经不起三天两头的惊吓! 第六章 满以为捅出漏子后的小龙女会略知收敛地乖乖待在坐揽风云楼,结果哩,不只“主凶”不见人影,就连“帮凶”的纳兰任侠也遍寻不着踪影。 烈问寒为之气结。 看见他生气冷漠的样子,一直保持中立态度的敖龙倒是说话了。“没想到这丫头在家不安分,出门在外更放肆了。” 烈问寒冷冷回他一瞥,沉声说道﹕“她很好。” 虽然他的脸上殊无暖意,声调低嘎又清冷,用意却明显在替小龙女粉饰太平。 敖龙可也不是省油的灯,烈问寒那冷酷的表情也只令他微微一愣,立刻恢复正常。 “你是指人好?还是事好?” “她还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心性淘气顽皮,不会存心做坏事的,你身为她的哥哥应该比我更明白才是。”他不轻不重地驳斥敖龙。 敖龙不但不以为忤,唇边反而漾满了笑意。 依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也难怪小龙女乐不思蜀,有这样一个宠溺她,又有无限包容力的男人在身边保护她,或许他这人间之行是白走了呢! “承教了!” “不敢!”烈问寒仍旧以礼相待。 “我让人带你们去休息,至于翩翩,我会负责把她带回来的。” “有劳了!”敖龙独自应付,而那自认为小龙女“未婚夫”的男人还是三缄其口,只拿一双犀利的眼神睨着风度翩翩的烈问寒。 烈问寒安置了他们后,随即招来哨前的探子,聆听他短暂精洁的报告后才出了门。 你道小龙女和纳兰任侠不该早回水寨去了,难不成半路遇上“劫匪”了吗? 没错,没错! 究竟是哪个有眼无珠的强盗敢动到太岁爷头上来? 咳咳咳,是那些寨子外的居民啦! 他们只用三言两语就拐得小龙女和小师叔打道他府,而且还一摊换过一摊,差点回不了家呢! 其实说穿了,还是拜小龙女那一潜之赐,一向生活贫乏的居民眼见“从天而降”许多他们连听都没听过的海味,家家户户平均分配后,竟有志一同地把“恩婆”给请回家大啖螃蟹、鲜鱼,每家每户都香传十里,就连路人都差点流出口水来。 纳兰任侠酒足饭饱,连连打嗝。“太饱了,吃得我肚子都撑了,小龙女,咱们该回水寨去了吧!” 小龙女净挑这户女主人腌的蜜饯吃,手里还捧着瓶瓶罐罐的腌梨、腌梅全是居民们送给她的“等露”。 她人长得甜喜可爱,笑的时候固然有一番掳人的光采,就连娇瞋生气时也别有可爱之处,所以,只要她和纳兰任侠去叨扰过的人家,见到她只对腌渍的东西有兴趣,大家哪还舍得藏私,只盼她通通带走,生怕她不接受哩。 “好啊!”一摊又一摊的逛下来,她也困了,恨不得现在就能回到她的瓷床上,好好睡它一觉。 她把大部分的瓶瓶罐罐留给纳兰任侠,自己只带了手中正在吃的一瓶。 版别了那户人家,才跨出门槛,冷不防就撞到迎面而来的人。 小龙女身子单薄,被这毫无预兆的一撞,差点飞了出去。 幸好一双大手稳稳地接住她的身体。 烈问寒的另只手一伸,稳当当地接住半飞出去的腌梅罐。 “烈问寒,你怎么在这里?”小龙女顾不得撞痛的鼻子。 “这句话似乎应该是我问的。”烈问寒一见到安然无恙的小龙女,便把所有焦急和忧虑全忘记了。 “你也是应邀来吃流水席的吗?”她当烈问寒是吃饱没事干的人了。 “我来接妳回去。”为了避免那户人家个个惊讶的眼光,他把她带了出去,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另只手仍拿着那罐腌梅。 “你对我真好,知道我爱困了。”她伸伸懒腰,又打了个呵欠。 他都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呢,便看见她小脸上浓浓的睡意,烈问寒心疼地把她放到马背上。 “累了就睡吧!”他也顺势跨上马背。 “喂喂喂,还有我?,我怎么办?”拖着一堆铿锵作响,累赘瓶罐的纳兰任侠从后头赶上。 “小师叔慢走,我先送翩翩回去!”他双腿一夹马月复,骏马善解人意地往前奔驰,留下一股烟尘。 纳兰任侠错愕了一下。论辈分,他可是他的小师叔?,没想到这头衔不仅没捞到任何好处,男女差别特遇还这么明显 他啾了啾身后小山高的瓶瓶罐罐—— 这才是最过分的事——他,堂堂名动江湖的神算子纳兰任侠竟莫名其妙沦为“搬运工”,而且是没半文钱进帐的“白工” 马蹄轻匆,不消一盏茶工夫,烈问寒就回到龙门水寨,并且把熟睡的小龙女送进卧房(想当然尔,是他那张龙凤瓷床上)。 他转回议事厅,却见群豪全在座上。 “大当家,方才扬州方面有消息传来,说盐税在一天之内暴涨了好几倍,陕北至南的盐枭群起愤慨,已经有抢官盐的计划了。”苏莫遮是群豪的代言人。 烈问寒浓眉微蹙。“雨痕,据你估计,我们的盐仓里还有多少盐?” “一座盐仓莫约有三百袋盐,最近盐获量锐灭,五座仓库仔细算起来或许不到这个数。” “传令下去,要商家们以平价略低二成的价钱卖给平民。”烈问寒果断下了决定。 “大当家,这样不好吧!”苏莫遮考虑了下。 烈问寒挑眉,等他的下文。 “我们要把这批准备过冬的盐贱卖出去,恐怕会遭到朝廷反弹,再来,这次官盐的盐铁使是相国的亲戚,万一得罪了他,对大家都不好!” “无妨,关于对付盐铁使我自有办法!”烈问寒四两拨千金地把问题揽到自已身上来。“雨痕,商大哥,陕北、山西和阳州就麻烦你们两位跑一趟!” 两人都躬身起来。“是!” 随即退了下去。 烈问寒把脸转向苏莫遮。“你可知那盐铁使如今在哪里落脚?” “据消息指出,他正押着官盐往扬州路上。”苏莫遮的年纪比烈问寒稍长,却对他们大当家的机智、冷静和高人一等的判断力颇为佩服。 他很清楚知道,能力和年纪是无关的。 烈问寒称是点头。 “既然事不宜迟,水寨就交给你和回雪。” “你要去扬州?” “嗯,我去会会那个盐铁使!”凡事都须模清对方的底细才能百战百胜。 即使他们对朝廷派出来的人殊无好感,也不能鲁莽地断定对方人格,去一趟扬州成了势在必行的事。 “我也要去!”刚刚回到水寨的纳兰任侠丢下一堆累赘,又是一身翩翩风度。 “小师叔,我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知道你是因公南下。”他大剌剌坐上上座。“你办你的公事,我不会打扰你的。” 想他从终南山下来,什么江南美景都没欣赏到呢! “也罢!就一块去吧!”一来他小师叔又不是小娃儿需要照顾,二来他是长辈,不给跟,行吗!? “还有我!”是小龙女!她不知道躲在“壁角”听了多久,适时站出来争自己的“权益”。 “翩翩!妳怎么起来了!”烈问寒哪还坐得住,把小龙女安置到位子上顺手又替她披上丝罩袍。“夜深露冷,也不知道要替自己加一件衣服!” 什么时候起,他的龙门水寨竟冒出一个又一个教人头痛的人物来?唉!真不知该喜或该悲! 纳兰任侠见烈问寒对小龙女体贴温柔的样子,不禁由心底发出会心的微笑来。 看来,他师父和师兄的担心全属多余了。 不管不合群的鹰再孤僻,迟早总会找到牠的另一半。 咦?连他都这么以为而乐见其成了,这么说,小龙女和他自己不就真的是有缘无分了? 霎时,纳兰任侠豁然开朗。“算、巫卦、医药是他的专长,许是因为他此旁人有洞烛机先的能力,在无形、冥冥中更了解凡事不可强求的道理,即便感情也是一样,一旦看破盲点,也就不再执迷不悟了。 烈问寒没有留心在短短的一瞬间,纳兰任侠的心情已经过反复波折,他心底挂念的是如何设法说服小龙女留在这安全的地方。 “烈问寒,我要去!”她重申立场,不给他反驳的余地。“人家从来没去过扬州,都不知道它长得什么样子呢?” 她该不会以为“扬州”是个人吧!?还长什么样子呢! “江湖险恶,妳又没有武艺防身,总是不妥!”她长得貌美如花,带她出去实在冒险。 “江?湖?”小龙女叽哩咕噜自言自语,忽地笑靥绽开,咯咯而笑。“你真健忘,烈问寒,你忘了我打哪来的?江湖里全是我的人,只要我跺跺脚,他们逃的比什么还快,你放心啦!” 耙情咱们的小龙女翩翩把此“江湖”当作那个“江、湖”啦! 有趣。 烈问寒不禁莞尔。 “既然妳这么想去,就一起走。” 与其花上一倍时间跟她解解这江湖和那江湖的不同,倒不如带她自己亲身去体验。 “好耶,你最好了!”她拍手叫好。 见她开心成那个样子,烈问寒不由得也笑开了。 “问寒,翩翩分明是被我从水里捞上来的,她的身世到底”纳兰任侠听得如坠五里雾中。 “小师叔的铁板神算名动江湖,只要屈指一数不就明白了。” 小龙女的身世太过诡异,一个处理不好就变成了危言耸听,与其留下祸根,倒不如推个一乾二净来得干脆。 “你明明知道!”他咬住舌头。 慎重!慎重! 他总不能坦白招认自己算不出小龙女命盘的模事吧,事关颜面问题三思.三思。 纳兰任侠一翻二瞪眼,乖乖地闭上嘴。 “知道什么?”烈问寒难得能揪到他小师叔的辫子,不打算这么简单放过他。 “没什么,没什么,夜深了,累了一天,我要歇息去了。”他藉词遁走。 烈问寒很有良心地放他一马,不再追究。 “翩翩,妳也回房休息去了。” 她那单薄的身子骨怎么看怎么叫人担心。 “我抢了你的床,你怎么办?”原来她还不算太迷糊,也知道自己占了人家的巢。 “我不会认床,随便哪里都可以睡!” “不如——”她沉吟。“你来跟我一起睡,反正那张瓷床又大又宽,两个人睡没有问题的。” 她倒是挺会为人设想的。 烈问寒一凛,有些困窘地清清喉咙。 “水寨里客房很多,用不着妳烦恼这些小事!” “哦。”她点点头。 “对了,翩翩——”他支吾了一下,有些吞吞吐吐。“妳知不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 风唯独和小龙女的事迟早要摊开来讲,即使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未婚夫?”小龙女搔搔头。“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件事?” 烈问寒难藏心中窃喜。 虽然这种感觉是很无稽的,但是他认为小龙女的心中既然没有这“未婚夫”先入为主的观念,他就不怕打一场竞争的战争。 “他和妳哥哥此刻正在寨子里作客哩。” “真的?我敖哥哥也来了。”她身手灵活地滑下椅子。“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妳呀,稍安勿躁,我让人请他们去!”说罢,他唤来管家交代了事宜。 不消一会儿,敖龙和风唯独就从回廊处出现了。 敖龙才跨进门槛,小龙女已经欢呼地跑过来。 “敖哥哥!” “哈哈!.几天没见,想念起敖哥哥的好处来了"”他虽然满脸笑意,却不忘调侃。 “才不呢!在这里,大伙对我好极了。” 敖龙明白她说的是实话,根据他半天来的观察,龙门水寨的上上下下人等的确非常疼惜小龙女,言语态度里尽是宠溺。 和敖龙?过话,小龙女便把敖龙拉到一边耳语﹕“敖哥哥,听说那个人是我的未婚夫?” 他的长相的确不比烈问寒差,只是阴柔的气质不是很讨喜。 小龙女在龙门水寨见惯了阳刚粗犷、不拘小节的群豪,对风唯独那不言不语,难以亲近的模样有些反感。 “是爷爷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天知道他也是受害人,本来是份闲差事,不料扯上不甘寂寞的海龙王就全走调了。 他虽然不晓得小龙女对自己凭空冒出来一个未婚夫有什么感想,不过他猜得到自己的小表妹可不是肯随意让人摆布的人,至于她会不会不按牌理出牌,这就难料了。 小龙女慢踱到风唯独面前。 “你是我的夫婿?” 她一点也没有害躁或生气的样子,反倒睁着水灵灵的眼睇视风唯独。 “不全是。”他也直言不讳地望着小龙女,像在评估什么似的。 没错!从他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的龙妻,但风唯独一直不以为这能代表什么,毕竟感情还是要两情相悦才行,要是有一方不以为然就什么都免谈了。 就在他成年后,渐渐忘记这个事时,不料,又被旧事重提了。而且是海龙王敖广亲自到泾阳提的亲。碍于泾阳龙君(也就是他父亲),父命难违,他只好很不情愿地跟着敖龙走这一趟人间。 “哦?为什么?”这可勾起翩翩的好奇心了。 “我总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随便决定我的终生大事吧!” 他的父亲泾阳龙君当年也是因为父母之言娶了龙王三公主敖紫嫣,结果夫妻貌合神离,终至不欢而散,海龙王为了避免两家因此交恶,又顾及两家颜面,于是擅自允诺了孙辈的婚事,希望能弥补已发生的遗憾。 这也是他和小龙女被指月复为婚的由来。 偏偏敖紫嫣不赞成自己父亲的作为,所以始终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难怪小龙女一无所知了。 “原来你不是呆子。”小龙女面对他,终于露出笑脸来。 本来嘛,自已一生的幸福真要随便取决于别人的两句话,那不是呆子是什么! 她的笑容像有魔力似的,因而她春风荡漾的脸也引得风唯独翩然一笑。 这一笑对小龙女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至少只是觉得眼前这男人还不差,但拿来当丈夫,可就还有些距离了。 至于风唯独可不然了。 他对小龙女的印象十分深刻。 就她那爱笑不已的俏脸就能令人忘掉烦恼,加上她活泼佾皮的个性,对他来说,可是个新的挑战。 他看了太多那种举止合度,行为毫无失礼之处,一板一眼的少女。 但小龙女和他们完全的不同。把小龙女娶回家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好啦,那咱们改天再聊啦!”她本来就没睡饱,这会瞌睡虫又爬上眼皮了。 “我送妳回房去。”一直不吭声的烈问寒执起她虽小却丰润的小手,克尽他的职责。 小龙女自然地把她的身子往烈问寒身上一靠。 他虽然没有说话,一只大手却霸道地擐住小龙女纤细的肩膀,往后院走去。 “问寒,是星星耶。” 回到坐揽风云楼,小龙女半瞇的眼睛倏地张开。 “星星天天夜里都有,有什么稀奇的?”见她呵欠连天,他只想让她早点进房休息。 “我从海里往上看,它老是模模糊糊的,才没这么清楚呢!”她索性在草皮上坐下。 烈问寒知道拗不过她,又怕夜深露冷,她单薄的身子吃不消,只好月兑下外袍铺在草地上。 小龙女乖乖地坐过去。 “问寒,你干么要对我这么好?” “怎么?这样不好吗?” 原来她也不是全没心肝的,烈问寒少表情的脸露出了温柔。 “当然好,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她凝望者闪烁的星空,如梦低语。 烈问寒发现她把头靠住了他的肩头。 “不如妳嫁给我,我一辈子这么待妳,”他本来不想这么快求婚的,毕竟他根本不了解小龙女对他的感觉如何,可是突然跑出个风唯独来,他就不能不加快脚步了。 “好呀!”她连考虑都没有,只是声音更模糊了。 烈问寒发觉有异,轻轻回头。 他还一本正经地求婚呢,怎料小龙女眼皮早已微合,黑浓的睫毛垂在眼睑下,表情平静安详。 烈问寒轻轻环过一只胳臂,温柔地抱起她。 “似乎!我选的时机不太对,不过,我不会放弃的。” 把她送上床,烈问寒仔细地替她盖好丝被又端视良久,好半晌后他才缓缓倾身,郑重地亲了亲小龙女微凉的额头,这才捻熄烛火退了出去。 “唯独兄,你真打算在这里待下去!” 风唯独的厢房里,对坐着敖龙。 就在他们坐定的当下,风唯独告诉了敖龙他的决定,敖龙不由得才有此一问。 他真想不通,他那精灵非常的小表妹究道有何吸引人的地方,就短兵相接的那么一下下竟改变了一个大男人的主意。 “翩翩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有义务带她回家,不是吗?”他打开折扇,一副文人仕绅的名流派。 敖龙不忍泼他冷水。 在眼见烈问寒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之后,他明白风唯独似乎没什么胜算可言。 但是他也明白,不战而败的男人更教人看不起! “请你回去转告我父王要他准备办喜事吧,届时,我会带一个新娘回去的!” 风唯独温柔的目光中出现了难得的强悍。 他有势在必得的决心。 “唯独兄野心不小!”他想早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不是没原因的。 真要哪天让小龙女知道他也是破坏她和烈问寒之间的“帮凶”之一,他准会吃不了兜着走,与其如此,倒不如他先“落跑”为要。 “龙兄是在暗示我没有胜算?” 风唯独心思缜密,怎会看不出、听不懂敖龙语气中的含意。 敖龙歉疚地抱拳。 “我不是故意要泼唯独兄的冷水,翩翩表面上是个天真无邪又开朗的半大孩子,但她十分认死扣,一旦认定的事情绝难转圜的。” “我自认文采、外表都不输烈寨主,更何况人类和龙女结合毕竟是少数,我并不看好他们。” 他对烈问寒和小龙女间似有若无的情意不是不明白,但是在未明朗化之前他仍是希望无穷。 “唯独兄既然心意已决,我只有祝福了!” 敖龙尽人事的言尽于此。 “谢谢!”风唯独起身。“龙兄请早歇息,明早再回去吧!” “不了,等一下我去向烈寨主辞行,横竖白天黑夜对我们又没什么差别。” 其实他何尝不想留下来看这场龙、人“大对决”,但是两相衡量,他还是决定乖乖回去。 毕竟惹恼他的小表妹,他的日子就很难再轻松逍遥下去了。 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第七章 对马这种动物,小龙女的好奇心远远超过所有的人。 毕竟这种四脚动物在海里是没得见的。(海马虽有个马字,浑身可没半点马骚味,自然不算。) 所以这趟出远门(对她而言去哪里全是远门),最兴奋的不是可以游赏各处风景,而是能够策马驰骋。 这等快意人生的事铁定紧张又刺激,最合乎她的性子了。 她想得兴奋异常,半夜辗转不肯睡,模黑也把烈问寒挖起来。 她一厢情愿的兴高采烈被烈问寒劈头一桶水浇息了大半。 “我们不走陆路。” “你是说要搭船?那种摇摇晃晃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这一趟大部分都是水路,搭船比骑马方便多了,行程又快!” “我不要搭船,那一点都不好玩。” “我不是去玩,是去办事。”走陆路势必要绕上一大圈,他身边又带着小龙女只好走水路,节省不必浪费的时间。 由于烈问寒无比坚持,小龙女也施展她高人一等的蘑茹工夫缠了他一整晚。 要不是事关平民百姓诸多人的福泽,而且事情紧张到牵一发动全身的地步,烈问寒早就竖白旗投降了。 虽然如此,是日一早他仍精神奕奕地动身到了码头。 那船是艘不大不小的乌篷船,沅江中这种船只最多,湘西山货下放,湖滨稻米上运,用的都是这种鸟篷船。 小龙女也随后来到码头。 站在甲板上,烈问寒望着梢公把她接了过来。 “沅江滩险不适合大船,要委屈妳先坐这种小船了。” 小龙女一身月白薄绸衫,这回宝儿心细将她素来漫不经心甩在背后的长发编了个流行时髦的发型,看起来更是光芒四射。 她虽然翘着嘴,眼光还是不自主地仔细打量了迎风站在甲板上,一派潇洒的烈问寒。 老实说,他长得真是不难看,眉是眉,眼是眼,就连她最看不顺眼的那缯大胡子在闪闪江水辉映下都显得英姿焕发,生命力强悍。 她发现,她的烈问寒不再是心中在海边发现的那男孩了。 他是个完完全全的男人。 “妳想些什么?”他发现她眼底闪烁的东西。 她漂亮的脸蛋一红,唯恐被窥破小小的心事,连忙挥手。 她没想到自己是站在舢板上,身子惊险地晃了晃,烈问寒血液一窒,慌忙把她接过来,等她确定安全在甲板上,一颗心才放下。 烈问寒一颗心怦怦跳,这厢的小龙女却偷偷吐吐舌,所幸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分散他的注意力,要不然让他知道自己因为贪看他而差点掉到水里去,岂不是又要变成一个大笑柄。 “我可不可以把你那匹红鬃烈马带上船?” 说来说去她仍未打消原来的念头。 其实她根本不须要烈问寒的回答,只消看他一眼不以为然的眼神,她就知道自己是浪费心机和口舌了。 “生气了?”烈问寒哪里不明白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见她翘起嘴来,差点忍不住把心底的打算透露出来了。 小龙女脸上挂不住,遂扭头,打算这一路都要装袭作哑不跟他说话。 烈问寒好笑之余,也只好由着她去。 这时,梢公已解开缆绳,把船撑到江心,此时,南风正急,风扬水顺,船如水箭向下游疾去。 中午时分,船到了会临县,在换船之前,烈问寒和小龙女一起上了岸。 小龙女果真贯彻不理睬烈问寒的“政策”,一路行来,对他的问话始终不言不语。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烈问寒却有点吃不消了。 为此,他只好把脑筋动到“旁门左道”上,设法让她开心了。 他在一家规模颇大的糖果糕点铺前停下脚步。 “哗,这些是什么?”五颜六色的糖果迷住小龙女的眼睛,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好奇心压过别扭,把什么不愉快全丢到脑后去了。 “可以吃的糕饼和糖果。”他不嗜甜食,却知道用这东西拐小孩是百试百灵。 她兴奋得两颊泛红,来来回回,蹦蹦跳跳地把里面的一应东西瞧了个够。 铺子的老板哪见过像小龙女这样粉雕玉琢,漂亮得像水晶的小孩?又见她对自己的手艺赞不绝口,窝心之余,自动讨好地掏出一把桂花杏仁糖请客。 这一举动看得另一些买糖果的小孩们又是羡慕又是流口水。 她大方地吃一片,然后把手头剩下的全分给那些眼巴巴的小孩们。 此举不止博得小孩的欢呼声,就连老板也微笑地点头嘉许。 烈问寒瞧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只轻轻吩咐了老板几句话。 老板先是惊讶,再来忙不迭的点头。 “问寒,你嘀嘀咕咕的跟他咬什么耳??”她一大半的心即使在别的事物上,仍不忘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妳等着瞧瞧就晓得了。”他眨眨眼,难得童心大发地卖了个关子。 小龙女瞥见铺子老板两三下写好什么纸条,然后高高兴兴地拿出去张贴。 原来他用小龙女的名义买下铺子里全部的糖果,大请客哩。 老板一把条子贴出去,不消一刻钟,小小的店子里就挤满人头和各式快乐的笑声。 那些穷人家的小孩一年哪有几次有糖吃的机会,来到梦想中的天堂,个个的快乐之情当然是不在话下了。 烈问寒功成身退地挟着小龙女退出那方天地。 “问寒,为什么那些小孩的衣服全是补丁呢?”小龙女可细心了,就因为这点,她原来兴奋的心情似乎退烧了点,就连捧在手上的油包纸都有点显沉重。 “并非每个人生下来都能锦衣玉食,不愁吃穿的。”人是生而不平等的。“但是最重要的是努力,暂时的贫苦是不算什么的。”他有感而发。 他也是从坎坷艰辛中走过来的,却从不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他明白那些心理因素全只在浪费自己的精神时间,要虚掷那一大把时间,倒不如用来开疆辟土,建立自己的实力! “这些东西太严肃,妳只要知道就好了!”他轻轻带开话题,又亲昵地捏了下她的小脸。“妳买了这么多糖,待会儿也请红鬃马吃一颗吧!” “哼,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明知道牠又没来!” “妳瞧,那不是牠吗?”他遥指泊在岸边的一艘大船。 小龙女抬头望去,果真见到一颗长长的马头伸出冰花格窗,神情有丝不耐,显然正因为不习惯站在船上左摇右摆而闹别扭呢! “喔!问寒,你真是好人!”她开心地搂住他的腰,脚不沾地的跑向红鬃马。 烈问寒因为她这紧紧的一抱而顿时满怀柔情。 即使让他费再多周章,再多麻烦,他之所以永不厌倦是因为小龙女的笑容是他最渴切和想拥有的报酬。 小龙女亲热地一把搂住红鬃烈马的颈子,马儿也响应她超乎寻常的磨蹭。 “来,请你吃糖。”她拈了一颗三色糖。 红鬃烈马也不客气,舌头一卷,滋滋喳喳吃得津津有味。 小龙女也慰劳自已挑了一块玫瑰豆沙,她才吃了一角,只觉指尖一凉,那半块豆沙又落进马儿的肚子里了。 她不以为意,反倒格格笑得无比开怀。 她又重施故技拿了一块三黄白莲蓉,结果也是一样,又一块红枣酥酪,这次她还没沾到唇,红鬃马已经老实不容气地“制敌机先”抢先享用啦。 于是红鬃烈马有生以来一口气吃遍各种糖果糕点,一人一马争相吃食又龇牙咧嘴的场面引得船上一堆人观看,大家看得入迷,全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 烈问寒轻咳了声,把众人从迷梦中敲醒,大家这才掩嘴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 “问寒,你也吃一点吧!”她终于想到还有个烈大当家哩。 “大人不吃糖。” 小孩吃糖被人视为天真未凿,大人吃糖,就不伦不类了,况且他也不爱此道。 “你明明跟我一样大!”她不喜欢他老气横秋的样子,彷佛她是个长不大的小孩似。 她又钻牛角尖了。 烈问寒明白她在意年纪的问题,只好一笑置之,扭转话题。 “妳别贪甜吃太多糖,小心肠胃受不了。” 小龙女根本不是生气耍脾气的料子,她长年住在海底,心胸比任何人都宽阔,被烈问寒一拐,乖个隆咚锵,一晃眼就忘记自己先前生气为的是那桩。 “但是它真的好吃。” 模模她那微被风吹散的发丝,烈问寒苦笑。“叫妳用膳好象要妳的命一样,吃糖果又全不是这么回事,怎不教我怀疑——” “怀疑?” “是啊,怀疑我买糖给妳是对是错啊?” 想来,他有点后悔呢! 小龙女翻翻精灵的眼珠。 “大丈夫做事是不时兴后悔的,更何况那些饭啊、菜的一点滋味都没有,教人哪里吃得下!” “妳的理由真多。”看来他得另想办法才好。 烈问寒心念电转,心底有谱了。 他不动声色。 正当他在思索时,梢公已经率领着舵手过来请示开船与否。 他点头,遣走了那些人。 随着船慢慢开动,又小龙女努力地讨价还价,两人终于取得了协议。 那就是小龙女一餐至少要吃一碗饭才能碰零食。 小龙女怎么算都觉自己吃亏。 遑论一小碗饭,就叫她吃一口都有困难。 真正到他们停下打尖用膳时,小龙女的懊悔才开始。 依照惯例,她还是很坏习惯地把饭含在嘴里,不吞也不咽,连咀嚼更是动也不动一下,眼珠子滴溜溜地瞧着满桌菜肴发愁。 烈问寒帮她挟了一块蜜汁腊鱼,见她那委屈百般的模样,不由心中一软。 “既然吃不下就不要勉强了。” 小龙女闷着头不发一语,可是水灵灵的眼瞳中却浮起一层水雾来,说时迟那时快,两串水珠倏地滑出眼眶,连小巧的鼻头都染上微红。 烈大当家什么恶劣的场面没见过,偏偏对一个泪眼汪汪的小女孩没辙。 尤其小龙女在他心中占着无人可取代的分量。 “翩翩乖,不哭,不爱吃饭就不要吃,何必掉眼泪呢!” 他无奈又为难,也亏得他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好耐性,顺着她的性子又哄又骗,只差没应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 “我答应过你要把饭吃完,我就该做到!小女子也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呀!” 耙情她的好胜心还不是普通的强。 说着说着,她泛着汪洋的眼睛又掉出一串泪来,口气好不委屈。 烈问寒举白旗投降了。 只要有法子能一时三刻止住她的泪,别说上刀山下油锅,他也会二话不说的马上去办。 他放下饭碗,寻找小龙女的眼睛,而他的目光底是一片浸人的温柔。 “我希望妳加餐饭是为了妳的身体着想,不过——或许是我爱之深,忽略了妳跟我有不一样的地方,从今天起我尽量不再逼妳吃饭,但是,我要妳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小龙女已拭干眼泪,忙不迭的大点其头了。 烈问寒拿她无可奈何,横竖她总有办法撩动他对旁人而言,少得可怜的恻隐之心。 可是,他并不觉自己这样专宠她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毕竟,他苦盼了她十年不是吗? 包甚的,第一眼见到她时那像亲人般的感觉,十年来一直挥之不去。 十年后,他不以为有什么事情比她的快乐和笑容更重要。 他用力地把自己的话做了结尾。 “这是我师父卧龙真人青阳子锻炼的“丹冰丸”,妳一天至少要吃一粒。” 他拿出一个玲珑剔透的玉瓶来。 小龙女轻触了下玉瓶又复轻模他的脸。 “你放心,我只要每天泡泡水就没事了。” 那些什么丸药之类的东西还不是人类作出来想求长寿的,她用不着那些东西。 但是她乖乖地收了下来。 或许她用不着,但是她感觉得到烈问寒心疼她的心意和感情。 他或许有些不善言词,甚至没有情趣也不懂要如何讨她的欢心,可是她就知道他在乎她。 四目交接,烈问寒惊喜的发现,他在小龙女明亮晶莹的大眼里看见属于小女人才有的柔情。 他是练武的人,理论上来说,自制力应该是一等一的,他作梦也没想到就那一霎那,他竟有股难以压抑的冲动,想霸占小龙女的红唇。 “把眼睛闭上!”他嘎声命令。 “啊?” 怎地他的声音变了,就连眼神也变得其深如大海。 她痴痴地望进他深邃的双眼,感觉自己好象回到温暖的海洋中。 依言的,小龙女安静地合上双眼。 他轻缓地把她抱到膝上,然后覆上他的唇。 他的吻十分细腻,缓慢而温存,如歌行板的柔情像涨满风的帆将小龙女的四肢百骸软化成水。 半晌,他才郑重地放开小龙女,眼底犹在跳跃的火焰残存着恋恋不舍。 小龙女用手指点了下自己嫣红的唇,如梦似幻说道﹕“这叫做吻对不对?” 烈问寒复将她扣回怀抱,用力地点点头。 她毫不害羞地盯着他的唇。“我经常看见我爹这么亲娘”她竟然叹了口气。“原来滋味这么好,难怪我爹娘乐此不疲!” 江湖汉子毕竟豪迈,虽然烈问寒清楚地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心底充斥的竟是满怀的艳羡。 不过,小笼女接下来的惊人之语可让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问寒,我每天都要一个这样的吻。” 烈问寒张口结舌。 她根本在考验他的定力! “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要求吗?” “你不愿意?”她还是问的起劲。 “不是不愿意——”唉!烈问寒早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败在她的伶牙俐齿上面,不料这么快就应验了。 他哪是不敢、不想或不愿——他收敛,是源于尊重! 突破了这一关,他没把握自己是否能防守住最后一个关卡? 她是他的妻子,将来要伴他一生,尊重她是最起码的事,他爱她,所以,就算要她,他也会等到洞房花烛夜 扬州城的繁华热闹自古以来皆然,又扬州居于运河之中,是苏浙漕运的必经之地,更有大富盐商定居在此,所以殷富居天下之冠。 小龙女好不容易来到扬州,那肯再等待,一下船,拉着烈问寒便直奔最热闹繁华的市区。 她回顾张望。 “问寒,纳兰大哥不是说好跟我们在扬州碰面的?”这一路上烈问寒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她虽然高兴,却总觉得少了一点刺激的感觉,不由得想念起肯陪她一起淘气的纳兰任侠来。 “小师叔不会来了。” “呃?” “他曾差人捎过口讯说临时有要事,取道东方,暂时一年半载不回中原。” 纳兰任侠潇洒习惯,一向意随心走,行事从没个准的! “原来是这样啊。”她难掩失望。 她单纯的心眼只想到个性与她相近的纳兰任侠,却压根没想到自诩为她未婚夫的风唯独。 由此可知风唯独在她心中有多没分量了。 可失意就在她脸上伫留了那么一下下,所幸市集上有太多足以吸引小龙女的东西。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 直到逛瘫了双腿,她才肯让烈问寒领着上茶楼歇息喝茶去。 这茶楼,上下二层,也算扬州瘦西湖畔的知名茶楼。烈问寒他们上了二楼时,茶楼里已坐了五分满的人了。 茶博士殷勤地过来款待伺候,生意人的眼珠子一向是最尖刻的,他一见到这一男一女连袂而来的气势和高贵穿著,马上直觉他们必是非富即贵的人,神态恭敬得近乎阿谀了。 小龙女趁着歇腿的时间,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 一摊开来,原来是些被挤碎的糕饼。 那些糕饼是方才在路上她自己买来的零食,大概是玩得太浑然忘我了把易碎的点心弄散而不自知。 她也不介意,拈来就要吃。 “翩翩,既然成了碎片就先一旁搁着,我再另外帮妳叫过。”既是茶楼,自然少不了吃食。 他才要挥手招呼茶博士,一大堆杂沓的脚步忽地乒乓啪啦地由木梯上由远而近,更多桌木椅倒地或碗盘茶具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烈问寒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三五个涌上楼的大汉个个短装打扮,白布包头,青带缠腰,手里全拿着扁担或木棍,后头追着上来的是清一色捕快打扮的官差。 辟差手中拿着亮晃晃的钢刀或铁尺铁棍,一副穷凶恶极的模样。 烈问寒明眼人一看,便认出是贩私盐的盐枭手下。 扬州是江北淮盐的集散地,盐枭虽然时有抢?官盐的消息传出,但是盐枭个个各自为政,形成散股,官兵也难一股作气做出任何的剿灭行动,这样霸道强悍地杀进茶楼来还真是少见。 一时茶楼上的人全作了鸟兽散。 “张程,你还是乖乖束手就缚跟我回衙门去,免吃苦头。”一个像貌平凡的捕快对着被逼到角落的汉子说话,他的声音乍看下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那些汉子的脸色却全部为之一变。 “柯一叶,枉费我们兄弟敬你是名震大江南北的血捕,没想到你原来也是个官府的爪牙罢了。”那壮硕的汉子肩头有道血淋淋的伤口,言词眉目间对那貌不惊人的柯一叶仍多尊敬。 “你犯了法栽在我手里,我就要办你。”柯一叶不为所动。 “犯法?”他冷哼一声。“官逼民反,我们要不是生活过不下去了,谁愿意挺而走险!” 他言词犀利,有条不紊,显然不是目不识丁的粗人。 柯一叶冷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食君衣禄,就必须秉公行事。” 张程一脸豁出去的悍野。“咱们贩私盐的,原只想挣口苦饭吃,?然柯捕头执意要公事公办,我兄弟也只好得罪了!” 一时所有的汉子全攒牢了武器,准备厮杀。 一直坐在角落默默喝茶的烈问寒已经打定主意不插手此事。 对于“血捕”柯一叶的大名,他曾有耳闻。 柯一叶的人嫉恶如仇,凡事难有情面可讲,虽然本性耿善不恶,却因为办事从不留情又失之顽固,所以多少也造成不少冤狱,才得了这“血捕”的称号。 烈问寒从不自认为善类,这种事情又与他无关,所以他自然多事不如少事,打算冷眼旁观。 可是小龙女的反应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啰! 她只瞧了两眼,直觉就把“好人”和“坏人”分了出来,很不幸的,柯一叶被她分到坏人的那一边。 见人有难,她从来不会束手旁观的! 当然啦!她的“见义勇为”里有大部分是好奇心使然。 她最见不得半吊子的事,所以自然要义不容辞地上前“了解”一下事实情况。 烈问寒就那么眨一下眼的恍惚,小龙女已经突破他的“眼防”走到两派人马对峙的地点。 “小娃儿走开!刀剑无眼可不是好玩的!”张程眼见一场厮杀将无法避免,才打算豁出去,节骨眼上却冒出一个精致如花的小美人来。 小龙女一点也没有感染到双方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她笑意横生地走到张程跟前。 “大哥哥啊,你的手受伤了先止止血吧!” “不碍事!” 虽说逞强不在乎,但是血水长流的景象也十分恐怖惊人,他黝黑的脸庞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呈现了不正常的苍灰色。 他还站得住显然全凭一口气撑着。 小龙女掏出烈问寒送给她的玉瓶,倒出一颗小指大赤红色的药丸。“把这个吃下去。” 张程惊惧地看着小龙女,心想横竖全是死路一条,所以也毫不客气地接过那颗“丹冰丸”吞了下去。 “丹冰丸”一入喉,他立刻感觉到一股霸道的温暖直沁心肺,原先养在丹田仅剩的一口气立时充沛十分,他一看自己皮开肉绽的肩胛,血流竟也慢慢收敛了。 第八章 “谢谢姑娘!”张程忠厚的脸孔全是感激。 “嘻,你不用谢我,反正这药丸又不是我的!”她指了指烈问寒,一抬头发现他已经如影随形地站到她身边好一会儿了。 烈问寒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心疼那百年难得一见的丹冰丸,而是小龙女竟把他给的药丸随便给了人,最离谱的是她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一挺身而出是摆明了和官府作对,绿林人最厌恶和官府扯上关系,一旦有所牵扯,总是难以私了。 张程一见到烈问寒,一张黑瞠脸居然泛了红,他嘶哑着兴奋的声音,毕恭毕敬地拱手。“你你是群龙堡的烈问寒?” “不错,我是烈问寒。”烈问寒暗忖自已极少在江湖上走动,盐务又是交给扬州的负责人主持,居然被素未谋面的人识破行藏,他不由得提高警觉。 因为激动,张程的眼眶竟激起兴奋的水花,他住后一甩头。“兄弟们,咱们有救了!” 他身后的汉子们个个一扫先前愁客,眼中盛满雀跃的光彩。 五个人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大当家的,请收留我们兄弟。”话毕竟全部单膝跪了下去。 烈问寒身形一掠,轻轻避开他们的大礼。 “请起来说话!” “烈堡主,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管这件闲事,以免惹祸上门。”血捕柯一叶沉不住气发话了。 “柯捕头,我本来就无意管这件事。”烈问寒据实回答。 柯一叶脸上不露痕迹,心底却舒了口长气。 烈问寒和“群龙堡”名声响遍整个黑白两道绿林,他虽是六扇门中的人,对他诸多行事不按牌理的个性也有所闻,他十分清楚,要是这样雄霸一方的霸王有意出手,他想捉张程这一干盐枭回衙销案,恐怕希望渺茫。 这边原来满怀喜色的张程和他同道的汉子却不由变了颜色。 “他不管,我管!”小龙女抱着路见不平气死闲人的“宗旨”把脚打横,摆明管定这件闲事。 “翩翩!讲理好吗!”这小龙女不是摆明扯他后腿,和他作对吗? “我很明理呀!” “妳还太小有些事还不懂。” 她秉性纯真,哪懂人心狡诈、江湖险恶? 包甚的,她搞不好也不懂自己是不是强出头? “你看不起我!”烈问寒的无心之语又犯了她的“大忌”。 唉!要是平时他尽可按着脾气任她胡搅蛮缠,这种剑拔弩张,一不留神便要溅血的场面哪能任她执意而为!?为了她好,他宁可承受事后她的“轰炸”。 动作快疾如风,烈问寒骈指(就是两指并拢喽)一弹,小龙女便应声而倒。 如果能,他也不希望这么做。 稳稳抱住小龙女软下的身子,烈问寒表情不动。 众人全部被他的隔空点穴法给吓愣在当场。 “告辞!” “烈堡主!”柯一叶眼中飘过一抹奇怪的阴影,欲言又止。 烈问寒若有所思的眼凌厉横过众人,落在张程脸上。 众人遇上他的眼光皆是一惶。 “张兄,你可认得江湖上有位人称“千面郎君”的易容高手张鹿鼎?” 张程眼光闪烁。 “不认得。” “说的也是!”烈问寒不轻不重说道﹕“我曾听说那张鹿鼎是条硬汉,行事有守有为,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假若江湖传言不假,我烈某倒想会他一会,把酒欢谈,但是只怕蜚语流言不可尽信” 张程脸上的颜色又多了层不自然。 烈问寒心中了然,不肯再多说什么。 他身形从容地扬长而去。 扬州西郊三十里外,群龙堡。 “你居然趁我不留意的时候”小龙女甫张开眼睛,脑子里装的全是临发觉被点穴时的感觉。 “翩翩,我是为了妳好。”烈问寒尚未换下风尘仆仆的外袍,显然一回到群龙堡就马上解开小龙女的穴道,又看着她直到她清醒。 她嘴一扁,生了气。 “你随随便便动手动脚,还说是为我好?” 说她生气呢,讲出来的话却又孩子气的很,真要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她字面上的意思给误导了去,还以为他们的烈大当家已经把小龙女“怎么”了去。 烈问寒极力假装漠视她暧昧不清的语气。 “翩翩,妳可误会咱们大当家的了。”从不肯轻意浪费口水说话的雨痕见不得自己的弟兄在她面前突然变成有理说不清的“凡夫俗子”,所以,义不容辞地出口图助。 小龙女的大眼睛一转,贝齿轻咬嘴唇。“难不成我们在茶楼上遇见的人有问题?” 她不笨,只是一向不肯用脑筋,实力也,怎可随便拿出来用,更何况聪明人总是早夭,装笨一点准没错! 当然啦,事到紧要关头,她的聪明就用出来了。 烈问寒忍不住赞赏地模模她的发辫。 小龙女一得意,脑筋动得更快了。 “你不让我帮那张程,难道是这家伙有问题?他们全是冲着你来的?” “翩翩好聪明,猜到十之七八!”楼雨痕竖起大拇指。 “问寒这趟到扬州来是为了处理盐枭劫官盐的事情,而柯一叶是官府的人,既然他吃的是公家饭又怎么会跟盐枭搭上呢?”她不想则矣,一认真推理下去也有模有样的。 “那张程据我推测根本不是盐枭,他是绿林有名的易容高手“千面郎君”张鹿鼎。”烈问寒把他的发现“贡献”出来。 “江湖人与官府勾结?这更奇怪了。” 她对江湖传奇一无所知,游戏碰到障碍了。 “江湖黑白两道为名为利的人也不是没有,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楼雨痕波澜不惊的脸竟也透出一丝无可奈何。 “不!”烈问寒简短否决他的推测。“张鹿鼎虽属黑道,却不是个肯屈就利诱为非作歹的人,这其中必有原因。” “我曾听说他老家还有个妹妹!”楼雨痕颦眉想了下。 “嗯。”烈问寒心神电转。“雨痕,派个兄弟去模一下张鹿鼎的妹妹是否还在汾西老家。” 楼雨痕只眼珠转了转,马上意会。“我马上派人去办!” “另外,派一个机灵点的去守着血捕柯一叶,酒、财、气,他不沾,唯一常去的地方就是“寻欢阁”,到那地方守着一定可以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烈问寒展露了他甚少在小龙女面前表现出来的凌厉强悍和无所不知。 等楼雨痕一走,小龙女小孩子气的扯住烈问寒的袖子。 “问寒,这事情太复杂了,你想不想听听一劳永逸的办法。” 对她近乎天真的笑容和脸庞因为兴奋而焕发出来的夺人光晕,烈问寒的心脏很不识时务地剧烈震动了下。 “妳说!” 她拉起他的大手摩挲着。 “你知道我是水族的人?” 他双眼发晕,手脚软麻,心脏正以不寻常的速度跃动着,为什么她只这么碰触他,他就全身“病状百出”? 在小龙女面前,那个一统大江南北盐业的擎天巨子又“退化”成有点“笨”又不太“笨”的温柔男人。 幸好,他点头的反应还没跟着冷静犀利的头脑放假去。 “你们吃的盐就是海水的结晶,你要多少海盐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成问题,只要让平民百姓有足够的食盐,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也亏她想得到,从这一方面来讲的确是件一劳永逸的事。 可是,烈问寒的温暖表情尽敛。 他把小龙女安置在他大腿上,搜寻她的眼。“翩翩,妳千万不准对任何人提起这主意,知道吗?事情并非妳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小龙女不肯轻易撤退,这么好的法子不被采用,教她如何心服口服。 烈问寒不肯“利用”她,令小龙女好生不解。 “人家想帮忙嘛!” “你若是想让我无后顾之忧,就是乖乖地待在堡内玩耍,这样就算帮了我的忙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一无是处?”她开始在鸡蛋里挑骨头。 不管他答是或不是,铁定都让她无法满意,于是他选择坚持己见。 “妳还没答应我刚才的话。” “你也没有。” “翩翩!” 太好了,“价码”谈不拢,小龙女跳下他的腿,宣告“谈判”破裂啦。 “要是小师叔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全力支持我的主张”她嘀咕着,好象受了莫大委屈似的。 烈问寒望着地走出屋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最后决定先放下小龙女。唯今,该先处理迫在眉睫的公事才对。 他肯定她的牢骚不用半盏茶工夫就会被拋至九天霄云外的。 “小师叔,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全听见,也该现身了吧。” 烈问寒朗声,字字传送到屋外。 外头连个风吹草动的动静也没有。 碰上这种顽童性子重的人,一向稳重的烈问寒也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小师叔,你觉得琉璃瓦比屋内桌椅坐起来舒服吗?” 终于,有道翩鸿似的白影点落在门前的石径上。 “问寒,你这人真是无趣,干么非要我下来不可!我想溜走也走不成了。” 难道他“草上飞”的功夫退步了,才一眼就被他看穿? 好几个月不见的纳兰任侠依旧不改风采。 “小师叔不是专程来帮我解决事情的?” “谁说的,我只是顺道来瞧瞧。”他不拘小节地替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尽。 “小师叔的“顺道瞧瞧”可瞧出什么端倪来?”这一顺路从东方转到南方也未免太“顺”了些。 这根本是天差地别嘛。 纳兰任侠咧开嘴笑。“端倪是没有,不过沿途倒看了不少赏心悦目的江南美女。” “既然江南多美女,小师叔有没有看中意的?” “哈哈,不提也罢!”他大袖一挥,有几许豪气干云。“对了,我倒是有个人想问你。” 他变得有点神秘。 “小师叔请说。” “曾官拜相国的烈桓玉。” “他年岁已大,似乎是告老还乡了。” “没错。” “我对他的认知仅止于此。”烈问寒不解纳兰任侠为什么又扯上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东去时曾借他的庄子宿过一宿。” 烈问寒不问也不打断,他明白纳兰任侠从不说废话,他相信他说的这些话是有深意的。 “你初上终南山拜师时我记得你曾提过你的身上有个白玉环蝴蝶坠?” 白玉环蝴蝶坠。 那是从小他便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的东西。 “我已经把它送给人了。” “嗯,我知道。”而且连对象是谁他也清楚的很,当然啦,不消说是见到小龙女的面才知道的。 晚知道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值得安慰吧! “那位烈庄主给我看过一块红玉环蝴蝶坠。” “那又如何?”烈问寒有双教人不易看透的眼睛,有时候就连纳兰任侠也模不清他的脾气。 “我想!他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 烈桓玉的长相和烈问寒虽无特别相像的地方,但是天下有这么巧而且成对的玉佩吗? “我的家人早就死了,一个都没有留下来。”那么多年的痛无法再伤害他了,只是那份怨仇他势必要以双倍的力气讨回来。 “你确定?”纳兰任侠不死心。 烈问寒睨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还在褶褓中就被游方道士所收养——” 那道士本来是一个大盗,为了躲避仇家追杀居无定所的流浪到京城上道才遇见被遗弃的烈问寒。 他跟着那落魄的道士虽然有一餐没一餐的,却尽得那道士的真传,他们流浪的生涯一直到了他十七岁那年。 道士的仇家在他们搭的船上装了炸药,混乱和烟硝弥漫里掺杂着刀光剑影,一切全是那样的措手不及。 他在海上漂流,及至见到小龙女—— “你是说翩翩,”纳兰任侠张口结舌。 其实他不该那么惊讶的,他心中早就有预感,只是不敢无凭无据地诉诸于口。 “她是东海龙王的外孙女。”烈问寒无话不可对人说。 他不曾蓄意隐瞒纳兰任侠什么,只是与旁人无关又太过惊世骇俗,所以自然地做了保留。 纳兰任侠一拍大腿。 “难怪,她从洞庭湖中出现时我还因为算不出她的命盘而懊恼了许久——” 她那惊人的水性也终于有个合理的解释了。 他翘起二郎腿,智能的眼中闪闪发光。 “问寒,我倒觉得你不妨考虑一下翩翩的提议。” “什么?” “你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虽然不以赚钱为目的,但是层出不穷的盐事纠纷也够叫人头痛的了,你一向又将盐以平价卖给平民百姓,官商早就对你不满了,如果翩翩有办法把大量的海水变成晶盐——” 炳!单就想象已经够令人兴奋的了。 烈问寒叹了口气。 又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小师叔!” 他打断纳兰任侠描绘灿烂前景的描述。 “呃——” “这是不可能的事。” “翩翩她有那能力” “我不准!”烈问寒的口气冷硬。 “这是造福万民的好办法!”什么嘛,他不准,他以为他是谁!? “如今朝廷政纲败坏,贪官污吏把持政权,最重要正本清源的事情做不好,人民百姓一样是要受苦的,而盐,只是其中一个问题而已。” 纳兰任侠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好嘛,好嘛,被他用那么大一顶帽子扣下去,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每次有理的总是他—— 讨厌!到底谁是谁的师叔嘛!? 如果硬要拿“龙门水寨”来和“群龙堡”比较的话,小龙女不得不承认群龙堡和龙门水寨是完全不同的建筑。 群龙堡随便的一幢建筑物都比龙门水寨豪华磅砖,她随性地转了几个圈子就迷路了。 而且是完全的迷路,前后左右横竖全混了。 就在她想抓个人来问时,忽见回廊处有道灰影倏地飘过。 她认出楼雨痕随身不忘的那根横笛。 看他形色匆匆,铁定有事发生,她正闷的慌,想也不想的拔腿便追出去。 扬州县衙。 “老周,交班啦!” 一个衙役模样的汉子推着站在木屋旁打盹的男子。 “唔,你来了。”老周睁开不大的眼睛,精神振作了些。 “你真是的,叫你看个人却看到睡着,要被头头知道了,小心砸了饭碗。” 老周不甚在乎地伸懒腰。 “就那么个娇娇弱弱的姑娘家,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关了她十来天也没见她放出什么响屁来,放心啦!” “说的是。”那汉子居然邪邪地叹了口气。“那么标致漂亮的姑娘竟然是个哑巴,老天没长眼啊!” “去!老天爷没长眼又干你屁事!”老周临走淬了他的伙伴一口。 那汉子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粗鲁地推开小木屋的柴门。 “张姑娘,我小沉给妳带水来了。”他朝着黑黝黝的屋子里喊。 虽然名曰小木屋,里面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摆明了是间囚室。 小沉模黑前进。 “张姑娘,妳好歹出个声音,嘻嘻” 他的声音里满是轻浮。 然后,重物坠地和椅凳倒地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加上他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他看见跌倒在地,正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张百蓉。 “啧啧,妳怎么这样不小心,我来扶妳!” 他伸出魔掌往张百蓉的胸脯模去! 张百蓉一凛,双手支着地往后倒退,黑暗让人瞧不见她脸上满布的惊惶。 虽然她身子一闪避过小沉的轻浮,在挣扎间却觉得脚踝一紧,小沉猥琐的声音又传来:“我来陪陪妳” 对于张百蓉,他可是垂涎已久,如今意婬已经不能满足他,更何况手掌触及那一片温润,更撩得他心猿意马,恨不能立刻趴上去 张百蓉拚命地往后退,情急下根本没听到小沉的闷哼声,就连他突然松手都不知道。 等到有只厚实的手掌贴向她的胳臂,她更是乱了思绪,猛一回头就往被箝住的地方一咬。 “妳咬我!”略带意外的浑厚声音很不悦地顿了一下。 她不只动口,连手脚也齐用! 黑暗中,楼雨痕结结实实被踹了好几脚。 老天!他从没见过这样泼辣的女孩子,早知道他根本不须提早出手点了那意图非礼她的家伙的穴。 “呃——嗯。” 他一不留意,闷哼了声。 懊死的泼妇!她居然、居然攻击他最男性的地方! 楼雨痕忍着痛,点了她的腰穴。 半炷香后,只见县府衙门的琉璃瓦上有道“笨拙”的灰影子危危颤颤地跳下小巷弄—— 小龙女不敢置信,以她的“聪明”、“俐落”、“灵敏”居然把人追丢了?(她哪儿想到自己一点也不懂武功,只靠扎实的两条腿,动作再快,也比不过人家楼雨痕盖世的轻功。) 她气愤地是进一家小铺,要了一碗豆腐脑。 一碗豆腐脑还没上桌,倒是有道魁梧的阴影罩上她头顶。 “是你!”她轻轻蹶嘴,不是很欢迎。 “就妳一个人?”风唯独狐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跟烈问寒吵架了?” “你又知道了?”她对他殊无好感。 “我尾随在你们身后好几个月了。” 要不是他一路被人穷追猛赶,也不用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才找上小龙女。 一想到那个像影子贴着追逐他不放的人,风唯独的心情就往下沉。 “你干么不回泾阳去!”端上桌的豆腐脑热气腾腾,只见小龙女没胃口地用汤匙戳来戳去。 “我发过誓要带妳一起回去!”他满面笑容,一副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你少——” 眶琅!小龙女还没说完呢,只见风唯独脸色一变,笑容像泥塔垮了下来。 “妳听见什么了吗?”他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 上一会儿还无精打釆的小龙女这会精神全回来了。 有什么东西或人,让风唯独这么紧张的? “没有哇!” 她又不是顺风耳,哪来这么好的听力。 风唯独嘘了口气。 “那还好!” 他又坐下,还没有沾到长板凳呢,马上又弹跳起来。 这次连小龙女都听见了。 “风唯独” 随着风,街心传来女孩子的喊叫声。 他们就坐在马路旁的窗口,想不被发现是满难的一件事。 “我要走了!” 风唯独神情紧张,丢下话身影一闪,就消失在空气中。 幸好铺子里没人,小龙女瞄了瞄四处,心里直嘀咕风唯独笨。 他怎么可以在人间随便施展法力呢,那可是违反天规的。 但是,到底是谁有这么大能耐逼得风唯独落荒而逃呢!? 小龙女好奇死了! 答案马上就揭晓了。 行人不多的街心只见到一个身穿火红紧身衣的少女骑着一匹火焰色的马直飞而来。 “风唯独风大哥,你等等我呀” 那女子一看不见风唯独的踪影,马鞭一挥,又往另一处找去。 她来去如闪电,像一团火似的,想教人不注意都难。 小龙女看着那少女远去,漂亮的嘴角露出了鬼鬼的笑容。 嘿嘿!风唯独,你惨了。 换言之,她可解放了,从此她可以把枕头垫得高高睡觉,再也不用担心会凭空冒出一个未婚夫来破坏她和烈问寒 第九章 “你——纳命来!” 烈问寒才由外头走进书房,一道冷寒的剑影就当头罩下。 他一拧腰旋身,轻而易举避过剑锋。 “张兄!” 烈问寒脸色不变,对着逆光中的人拱拱手。 那人脸色凝然,僵持了下,咬牙又往前冲。 “住手!”烈问寒语音铿锵。 杀手不觉一凛,止住移动的步伐。 “我有非杀你不可的理由。”他向前一步,显现出一张陌生的脸来。 “我明白。”烈问寒从容自若地点头,然后手一摆。“请坐!” 那人僵着身子,不为所动。 烈问寒也不催促,他淡然付诸一笑,自己寻了张舒适的座椅坐下。 “不管我有没有胜算,我今天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的。”杀手神情激动,有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你要死了——令妹怎么办?” 他一震,什么气势全没了,就连手里的钢刀也倒垂下来。 “只要取了你的性命,我妹妹就能平安无事!” 虽然他强词夺理,自己也知道那些话是不可信的。 “我的命你拿不走的。”烈问寒仍是一派悠闲。 “姓烈的!” “张兄,你来到群龙堡,理该是我的客人,所以我以礼相待。” “你明明知道我要你的命!” “我烈问寒做事一向有原则的,我是江湖人,你不来惹我我也绝不会动你一毫。”他微微一顿,含笑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酷。“张兄应该十分明白事不过三的道理。”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善良的老百姓,只要有人犯在他头上,死无葬身之地是绝对的事。 这一件事张鹿鼎非常清楚。 群龙堡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叫烈问寒的男子! 张鹿鼎一时像老了好几十岁似的。 他缓缓暖把剑收回鞘中,悠然长叹:“无法取你的首级怪我技不如人,但是真杀了你我的良心又能安吗?” 亲情和道义孰重孰轻? “张兄又何必太早下定论,事情不如你想象中那么为难不堪的。” “你的意思是” “你听,他们回来了。” 丙不其然,书房的门应声而开,楼雨痕出现了。 张鹿鼎眼见楼雨痕肩扛着一具身躯,神情整个为之一变,他等不及楼雨痕有所动作,已经迎向前去。 “百蓉!” 楼雨痕轻放下张百蓉,手轻抚,不着痕迹解了她的穴道。 张百蓉悠悠醒来。看清眼前的人是她哥哥,她扑进张鹿鼎的怀抱。 兄妹俩相见,恍如隔世,神情激动自是不在话下。 张鹿鼎重重抱拳向楼雨痕作揖。 “多谢壮士!”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虽然凭白无故挨了好几脚,也算达成任务,不负所托。 “烈堡主,你的恩情我张鹿鼎永生不忘,日后如果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请尽避吩咐,我绝无二话。”他转向烈问寒,激动表现于言谈举止中。 他的父母早逝,从小两兄妹相依为命,这唯一的妹子对他而言比性命还珍贵。 烈问寒微微带笑。“我敬你是条好汉子,张兄何必见外!” 英雄惜英雄,两个顶天立地汉子的眼中交错出激赏的火花来! “大恩不言谢,我就此告辞了!”张鹿鼎要离开。 “张兄可是要回汾西?” “不,汾西老家暂时是回不去了,我兄妹俩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即使他不再受要挟,也还无法保证妹妹不会再次遭难。 “张兄如果不嫌弃,就先在群龙堡住下吧!”烈问寒明白张鹿鼎的处境,早有留下他的意思。 张鹿鼎征询地望了张百蓉一眼,爽快地答应下来。 “我不愿在群龙堡白吃白喝,烈堡主如果看得起我张某,就赏我一个差事,我们兄妹俩才有胆住下去!” 他跟人有来有往,万万不肯占人家一点便宜。 烈问寒沉吟了下。 张鹿膊见他沉吟不绝,拍拍胸脯说道﹕“我张某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但我妹子可不同,她琴、棋、书、画可是样样精通的!” 显然他十分以自己的妹子为豪。 烈问寒梭巡了低垂着头的张百蓉。“张姑娘对数字可精通?” 张百蓉飞快地点点头。 张鹿鼎不忘补充。“我妹子曾做过私塾的西席——”他发现自己说的话漏洞颇大,连忙补充。“当然也是教一些和她一样的孩子,她的算盘打得可精了,左邻右舍的帐全托她帮忙算计呢!” 他把自己的妹妹捧上了天。 只见张百蓉粉脸微垂,已经羞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烈问寒沉吟间已经有了主意。 “既然令妹善于数字,就请她帮忙核对帐本吧!只是我商行的进帐数量十分繁琐,要请姑娘多费心了。” 烈问寒不止是扬州的大盐商,由南至北,举凡能够生财的行业他或多或少都有投资在其中,各地虽然聘有固定的帐房,每到四季交分或年终时依然得把帐册送到总行来进行核对、清帐,所以说责任十分重大。 张鹿鼎虽目不识丁,但这浅显的道理却也想得出来,他本来只是想讨个无足轻重的差事,没想到烈问寒却将这么重大的责任托付给他。 他一时有些忐忑了。 “张姑娘以为如何?”烈问寒并不征询张鹿鼎的意见,直接望着看似柔弱的张百蓉。 张百蓉不安地在裙襦中绞了好一会手,继而抬头,坚定地颔首。 “百蓉!”倒是作哥哥的人有点胆颤心惊。 攸关数以百计,甚至千计人的福利、薪饷,难怪他对弱女子的妹妹没信心。 张百蓉轻轻握住她哥哥的手,给他安慰和自信的笑容。 靶情深厚的两兄妹丝毫没注意到一直自以为功成身退,站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的楼雨痕。 他正拿着一双错综复杂的黑眸端视着张百蓉优美的侧面—— 群龙堡极东的一个角落里。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都泡了大半天的水,还是无效。 小龙女撩得高高的裤管下是一双光滑白女敕的小腿,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如雪的玉腿反映着几乎透明的颜色。 小龙女模模自己的小腿和手,秀丽的黑眉打成一个重重的结。 她到人间不过半年,还没玩够呢,更重要的是她还没听见烈问寒说爱她。 他不爱她就不会娶她,不娶她她岂不是要模着鼻子回君山去?这怎么成? 看来她非得加快脚步想办法嫁给烈问寒不可! “翩翩!我看妳一个人又皱眉毛又噘嘴的,怎么,连这些草都跟妳有仇,要不怎地被妳拔得光秃秃的?”发现目标的纳兰任侠一见面就忍不住调侃她。 “小师叔,你怎么来了?”若是平常纳兰任侠的出现肯定能够博她一笑的,只可惜他不知道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 “我好象来的不是时候,不过妳再不出现,我保证我那坏脾气的师侄就会把群龙堡的每块地皮全翻过来了!” 他也有样学样,一坐在草皮上。 他看见小龙女不寻常的气色。 他攒攒眉,放在心底,什么也没说。 小龙女先是努眉毛,一双大眼又使劲转来转去,然后像云开月破似荡起春风般的笑脸移向纳兰任侠。 “小师叔,我常听问寒说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奇才,这意思是不是就是说你什么都懂?” “呃,他真这么说?”纳兰任侠的心轻飘飘起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高帽子恁谁都爱戴的。 “你看我像爱扯谎的人吗?不过——我的难题恐怕你也没办法!”她故意叹了口气,垂下不规矩的眉毛。 斑帽子在前,纳兰任侠豪气干云。 “谁说的,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不是诓人的,妳有什么问题,尽避包在我身上!”他压根忘记依照小龙女那鬼灵精怪的剔透心思哪轮得到向他求救,只不过纳兰任侠被她的一萝筐甜言蜜语给冲昏头,打算替人家强出头了。 这家伙!连要出什么“头”都没问清楚,唉! 小龙女扬起一道眉。“你替我出个主意,好让烈问寒早早把我娶回去吧!” “??”纳兰任侠掉了下巴。 他怎么也无法坦然,俊脸上局促的颜色怎么抹也抹不掉。 “我是不是耳背,听错了什么?” 他犹兀自挣扎,看看语出惊人的小龙女会不会一时“良心”发现,收回这个问题。 “你教我最快、最快能嫁给烈呆子的方法嘛,你不是说你什么都知道!” 这问题有什么不对的,是他说可以问的啊! 纳兰任侠终于明白何谓“自讨苦吃”了。 “妳真的要知道?不后悔?” 小龙女把一颗头点得像波浪鼓似的。 纳兰任侠神秘兮兮地说道﹕“妳把头靠过来!” 小龙女乖乖地把头凑过去,于是只见他在她耳边喃喃细语,而小龙女翩翩直点头 “事情如果成功的话,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的。”小龙女边跑边喊。 她得快快找到烈问寒,然后按照小师叔教她的“钓夫”方法钓一个金龟婿。 她愈想愈兴奋,一下就跑得不见人影,方才有气无力的样子早被拋到脑后了。 纳兰任侠不等小龙女离开他的眼帘,他也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是逃命去! 别提那包袱、行李之类的东西了,现在的他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逃离群龙堡的势力范围内,否则,他不被烈问寒清蒸八块,哦,不,搞不好红烧、煎、炒、炖、煮 哦哦哦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他几乎一整天没见到小龙女的面,就在他找得她满头大汗时她却派人来告诉他要见他。 烈问寒毫不迟疑地来到他自己的卧房。 他心底不是没有疑问? 既然要见他干么还得指定在他房里不可? 包重要的是—— 他才应该是那个呼来喝去的男人,怎地一碰上小龙女,什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全成了狗屁! 他是不是宠她宠得有点过火了? 就这样,抱着满肚子疑问,烈问寒还是来到自己的房间。 门没上闩,一推就开。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见鞋几上有双绣鞋,烈问寒毫不犹豫地上前分开披垂下来的床幔。 “翩翩,妳在做什么?” 一股血液往他脑袋冲去,害他差点咬到舌头。 他得把双拳紧紧握住平放在自己的腰侧才不致冲动得失去自制。 檀香床上的小龙女半果着身子,神情纯真又无辜地凝视着他。 烈问寒低吼一声,抓起丝被密不通风的裹住她的身躯。 如果再迟疑那么一下子,他不敢保证自已不会一口把她吞下去。 他发过誓,在婚前要尊敬她,她是他要娶来当妻子的人,这样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尽避他的理智和天人交战,鼻端却无法避免地传来小龙女散发的清香体味。烈问寒知道自已再不撤手,“沦陷”是无法避免的事了。 “问寒,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小龙女不喜欢紧紧被束缚的感觉,她从丝被下空出一只手来抚上烈问寒的脸。 烈问寒的手一抖,丝被差点又在他手下散开。 “是谁教妳光着身子躲在我房里的?”他声音沉重,一字一句几可听到磨牙的声音。 “小师叔呀,他说这招百试百灵,所向无敌的。”但是怎么到了烈问寒的跟前却不管用了? 看来她得再回去找他商量、商量。 烈问寒就着丝被一把抱起小龙女,踢门而出。 他额际的青筋凸迸着。 纳兰任侠!他竟敢唆使小龙女做出这样的事来,下次让他见着,他非拧下他的头来不可! 烈问寒火大地往前走,等到他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伯伯、叔叔、婶婶你们好啊”先前还小鸟依人似的偎在他胸膛的小龙女用力的朝来来往往的下人们挥手致意,一张嘴巴伯伯长,婶婶短地喊得可热呼了。 最过分的是她伸出的胳臂一直延伸到一片酥白如粉的颈部,全不合时宜地暴露在众人的眼光下。 毁了!这下全毁了! 所有“不小心”撞见这一幕的佣人们在瞧见烈问寒那铁青得要吃人的目光后纷纷逃之夭夭。 如果能,烈问寒巴不得一鼓作气把那些看见小龙女春光的眼睛挖下来。 他旋足转身。改变主意把小龙女又往回送。 “咦,我们怎么又往回走了?” 烈问寒箍紧了手中的软玉温香,无可奈何地低吼﹕“我们必须要有个婚礼。” 她歪着头,水灵眼睛眨呀眨地。“你是说你要娶我!” “没错!妳的诡计得逞了!”他的口气还有一丝火药味。 求婚,这不该是男人的事吗?怎么她跟所有的人都不同!她居然逼他的婚! 他原来打算给她一个轰轰烈烈,完全盛大的婚礼,如今—— 小龙女哪知道烈问寒喜忧掺半的心底其实是喜多于愁、乐过于苦,她双手一挥撑开轻轻掩在她胸部的丝被,两手冷不防地环上烈问寒的颈部。 “问寒,你真好!” 烈问寒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小龙女那柔腻似雪的胸脯和纤腰若隐若现的曲线全一览无遗地绽放在他眼前。 他仅凭着最后一丝理智,跨过门槛。 砰地!房门应声阖上! 鸳鸯纱帐中,两具四肢相抵,厮磨纠缠的躯体在翻云覆雨后,略略松开彼此温软湿热的身子。 深情专注小龙女那初识云雨而火烫烈红的粉脸,烈问寒温柔地拨开她额际汗湿的浏海。 “妳等我一下。”他忍不住又亲亲她的唇。 他半果着强健威武的身躯出门而去。 就那样望着烈问寒强壮美丽的,小龙女忍不住心头又是小鹿一阵乱撞,才平复燥热的俏脸刷地又红成醉人的苹果。 他端来一盆干净的水,像呵护一件宝贝似的帮小龙女擦拭身子。 看见她雪白的身子上竟是点点遭他胡子肆虐过的痕迹,烈问寒又是自责又是不舍。 “我弄疼妳了?” 小龙女害羞地躲了躲,声音又小又娇。“才不!我正开始喜欢起它来。” 烈问寒从喉咙深处发出类似和冲动的嘶吼,手绢从她的身上溜走了,覆上她的是又被撩拨起来的热情 在烈问寒的千万叮咛下,小龙女终于答应绝不擅自外出,乖乖在群龙堡中“探险”,直到他办完公事回来为止。 老实说,她肯答应,一来是看在他卖力说服的分上,毕竟要诱拐一向话不多的烈问寒不惜“口水”就只有在这件事上面他最坚持。 二来,她来到群龙堡的确也还没空到处去攀攀交情,勘察一下地形,难得无事一身轻,到处逛逛是有这个必要的。 她闲晃到水榭,却见回廊尽头走出一个身段窈窕的身影。 咦?什么时候群龙堡里来了个大美人儿? 大美人和英俊的哥哥是同样受人瞩目的,基于“人类”爱美的天性,小龙女三步并成两步“滑”了过去。 “嗨!” 捧着好几落帐册的张百蓉吃力地迈着步子,压根儿没发现有人挡住她的去路。 就在快撞上的那一剎那,身子虽然单薄,却无比轻巧的小龙女总算引起她的注意力。 张百蓉张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小龙女。 哗,那么美丽的女孩子,她生平头一遭遇见。 灵动的眉目,在顾盼流转间全是精灵淘气,透明如水晶的皮肤虽然苍白了些,却有股不沾凡尘的洁净气质。 “妳是谁?”和她那对黑眼珠一照面,小龙女就对这看似柔媚清丽的女子生出说不上来的好感。 张百蓉双手捧着帐册,有口又不能言,不由得急出一身汗来。 小龙女见她不答,神色间又尽是仓惶,一双弯眉挺自然的往上弓起。 她太安静了! 她的安静不是那种气势凌人,睥睨他人的不屑,是一些些愁苦、一些些无奈、和一些些教人怜惜的悲哀。 就连小龙女这么小孩子气的人都感觉到张百蓉异于常人的忧郁。 “妳不方便说话?” 她点头。 “识字吗?” 张百蓉又点头,羞怯的脸沁入了一丝甜美的笑意。 “会打手语吗?” 张百蓉这次惊讶得连点头都忘了,因为小龙女正是打着手语问她哩。 难得遇见和她同样年纪的女孩子,小龙女可开心了,她一把拿走张百蓉手中的帐册,随地一堆。 她流利地比着手语﹕“走!陪我一起玩去。” 说来说去,玩耍还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之一。 张百蓉的手指纤细修长,就连比起手语来也像拈着莲花指似的那般优雅。 “我还有工作要做。” 小龙女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 炳!有了。真是天助她也!斌人来了!! 她可眼尖了,瞧见远远正悠悠哉哉踱来的楼雨痕。 她抱起那堆帐册,笑嘻嘻地跑到他面前。“楼大哥!” “翩翩!”楼雨痕和“龙门水寨”的所有弟兄一样非常喜欢翩翩这身子骨奇薄,生性却可爱天真又聪颖的小小孩,即使他知道自己的脾气又硬又倔,为人又严肃古板的可以,根本没有和她有交集的机会,但那种大哥疼惜妹妹的感情仍是与日俱增。 “楼大哥打算上哪儿去啊?” “只是到处巡逻一下,没有别的公干。” 这人还真是老实头,也不知道可以稍稍加油添醋一下,真是! 可他的耿直正中小龙女下怀。 “楼大哥,助人是不是件快乐的事?” “基本上是的。”当然是指帮对人,帮对事的情况下,要是帮倒忙,那是却之不恭的。 “我就知道楼大哥是个见义勇为,济弱扶强的好汉子,喏,这些托你啰。”不由分说,她把抱得已经手酸的帐册全往楼雨痕怀中一塞,强迫中奖喽。 “这——”他傻眼了。 这关“见义勇为”、“济弱扶强”什么事?根本是把恫吓当央求嘛! “翩——翩!” 他早该知道没有几个人可在她的央求下全身而退的。 正当他认分地抱着帐册要往回走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张百蓉的身影。 她被小龙女飞也似的拖着走,那双比小鹿还纯净无辜的眼睛似有还无地在他身上流连了下,继而丢给他羞涩的嫣然一笑。 直到她们的身影不见,楼雨痕还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当场,久久无法动弹。 第十章 烈问寒没有带一兵一从,单枪匹马来到盐铁使下榻的扬州县衙。 月黑星寂,他步伐轻踪灵活,避过层层卫兵,来到书房重地。 书房里烛火透窗,隐约有个佝僵的人影伏在书桌前振笔疾书。 烈问寒略一思索,立刻推窗而入。 他推窗进入,身形矫若游龙,翻滚间弹指而出,定住盐铁使即将月兑口而出的惊喊。全程一气呵成,宛如行云流水。 “得罪了,王大人!” 王彬生虽名为盐铁使,他真正的职位是漕运大臣,山东、河南、江苏、安徽、江西、浙江、湖北及湖南全是他的辖地,所谓位高权极,权力位势之强悍,可想象而知。 他一身微服,两眼暴睁,显然十分不悦。 烈问寒不打算立即解开他的穴道。 他压低声音﹕“在下烈问寒,冒昧前来拜访,请王大人见谅,点住你的穴道是为了不想惊扰到门外的卫兵,只要大人按下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在下马上帮大人解穴。” 他语气诚恳真挚,没有半点虚伪矫作,王彬生纵横宦海数十年,是识人老手,听完烈问寒的开场白又仔细打量了下他,眼底的怒意总算收敛了些。 烈问寒目光如电,把王彬生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也收罗入眼底。 他低旧和他保持着半公尺的距离,挽了个袖花,中指霎时弹出两道气功。 他解了王彬生的哑穴,相对又封住他的曲池穴,令他不能轻举妄动。 烈问寒的举动令王彬生又撤下一些戒心。 “你有什么来意尽避说吧!” “多谢大人!” “你年纪轻轻竟是一方霸主,行为气度果然与众不同。”烈问寒的名号他在京城时便时有耳闻,传说中尽多是他冷酷无情、落草为寇、名震黑白两道的事迹。 王彬生头次见识到烈问寒不凡的地方。 单就他单枪匹马独闯县衙来见他的勇气就不是平常人能做得到的,所以他决定静下心来听他要说的话。 对于王彬生的赞不绝口,烈问寒只微微一哂。 “我这次来,是为了官盐被劫一事而来的。” “哦?” 王彬生不急着追问或发表自己的意见,他想听听这年轻人怎么说。 “我知道王大人还没把这件案子呈上朝廷。”他的消息联络网遍布北中南,只要他有心,全天下没有什么能逃过他耳?的消息。 “烈堡主的消息真灵通。” 朝廷一向对江湖人物礼遇三分可不是没道理的。 “好说、好说!”烈问寒谦虚一让。“王大人知道盐枭向来只贩私盐,并不抢劫或做坏事,世局混乱如此,大家贩私盐,原只为了挣口苦饭吃,大人上体天意,下察民意还请多担待。” 王彬生总算明白烈问寒的来意了。 “私盐买卖,本来是因应百姓需要,盐枭贩私盐我们官府也总睁只眼、闭只眼,但结伙抢官盐,又伤衙役上这件事实在难以压下。” “王大人的意思我明白,这些人动刀杀人罪难饶恕,但是他们个个是苦人家出身,家有老弱妇小,要不是盐税苛重,没有人愿意过这种担心害怕的日子的。” “你的意思要本官如何配合?”他也明白烈问寒的话句句成理,但他也有他的苦衷。 毕竟官盐是由他手中丢掉的,真要顺应民意撒手不管,别说他的鸟纱帽不保,就连项上老头都有搬家之虞。 “损失的官盐我愿意全部赔偿,至于那些被抓的盐枭就要请王大人网开一面,大力帮忙了。” “这批官盐为数不少” “千金散尽还复来,区区钱财我烈某还不看在眼里!”他一言九鼎,语气甚是豪迈。 王彬生目光炯炯地凝视着烈问寒好一会,问了个题外的问题。 “那些盐枭中可油你的亲人或朋友?” 烈问寒摇头。“素昧平生!” 王彬生凝肃的神情忽而一转,复杂的眼底渗进了几许敬意。 “真是英雄出少年!” 烈问寒不语,静待下文。 “你一个一方霸主都能做到这种地步,老朽为何不能!”他捻须,神情整个开朗,彷佛将多年来的积郁和苦闷悉数拋到九霄云外。 “多谢大人大量!”烈问寒至此才放下一块心石来,这冒险的一掷,总算没有白走一趟。“我告辞了!” 他大手一拂,轻易地解开王彬生的穴道。 “老弟!”王彬生在烈问寒临走前喊住他。 烈问寒挑眉当作询问。 “小心!”他说了句颇富玄机的话。 烈问寒表情变化不多,他只道了声谢,随即纵身掠窗离去。 他明白王彬生送给他这句话中的丰富含义。 张家兄妹的事件和血捕柯一叶在他生活周遭中出现,都不是单纯的事件,他如果一天担任群龙堡的堡主,一天不停止暗中和官府作对,劫富济贫,这样的事情不但不会停止,还会愈来愈多,就算他杀了那指使的人也是没有用的。 前个死了,后面还有更多的贪官污吏等着上台,而他,永远是站在和他们敌对的立场。 烈问寒清楚的很,除非他存心退出这场辟与民的战斗,否则杀戳是永远不会停止的了。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停止—— “喂!小龙女妳出来,不然姑女乃女乃我可要杀进群龙堡里去了!” 铁门深锁的群龙堡外来了一个神气活现的红衣女郎,她姿态孤傲地坐在马背上,指名道姓要见小龙女。 她喊了好几次,却始终无人理会她。 不是守卫眼光如豆瞧不起姑娘家。守卫见她是生面孔,一问之下又没有拜帖,更遑论她不客气的语气了。再怎么说小龙女在群龙堡可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没架子,小嘴又甜,虽然有时胡闹顽皮了些却也不致刁钻不驯,难怪整座堡里的老老少少全把心偏到她身上去还觉理所当然哩! 红衣女郎虽然吃了一鼻子灰的闭门羹倒也不气馁,索性忤在群龙堡门口,存心耗下去了。 红衣女郎被关在门外,但消息可怎么也封锁不住,不消一会工夫,可就传到小龙女的耳里了。 “有人找我?”她可高兴了,从来没人指名道姓找她呢!“有朋”自远方来,当然要热情招待。(她可不知道克尽职守的卫兵已经请她吃过好大一顿闭门羹了) 由于她穿的是宽口的素绸扎腰裤,没有张百蓉那一身累赘的裙懦牵绊,很快就来到大门口。 她硬要守卫把门开了条缝。 既然分不清是友是敌,反正她占着地势之便,先瞧清楚对方再作打算。 她鬼祟地把身子藏在大门旁,露出半个头颅和披泻的长发。 咦,原来是她。 那一身火红的服装很难叫人过目就忘的。 她该不会是吃了风唯独的亏,忿而来找她出气的吧? 横竖那红衣女郎又不是洪水猛兽,兵来将挡,水来小龙女掩,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乎她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红衣女郎看见有人出现,脸上的阴霾没有稍霁,反而更难看了。 一张吹弹可破的俏脸除了臭之外还是臭。 没想到傲视江湖、睥睨天下的群龙堡全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她辛苦地站了大半夜,竟派一个矮不隆咚的小孩来敷衍她,这分明是瞧不起她嘛! “喂,妳怎么追人追到这里来了?” 大白天小龙女还见风唯独被她追得抱头鼠窜,现在居然有空来“串门子”了。 “我要见柳翩翩!”红衣女郎坚持己见。 她要不是看眼前这小孩单薄得像风吹便要倒,她根本懒的理她。 “她就站在妳面前啊!”小龙女一坐在石阶上,透过幽微的宫灯看着红衣女郎不甚清楚的脸。 “妳?” 这会儿,她终于把高仰的头往下调整了下,但显然发现这样的角度非常难讲话,而小龙女也一点没要迁就她的样子,她想了想,跳下马背。 四目交会,小龙女看清了对方的脸,而红衣女郎满脸俱是惊诧。 从小,包围在她身边的人几乎每个都赞不绝口地夸她长得俊,她自己也颇有自知之明,不料初涉江湖就遇到坚强对手。 小龙女那出尘的美丽,让她惊艳! “妳就是风唯独口中的未婚妻小龙女?” “我是小龙女没错,至于是风唯独的未婚妻这一样我可从来没承认过。”她懒洋洋地答。 “我不管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要妳把风唯独交出来!”似乎一提到“风唯独”她的脸色只有变得更差。 “他偷了妳的银子?”她“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不是!” “偷了妳的马?” “比这更严重!” 如果小龙女没看错,红衣女郎眼中充满的是欲置人于死地的杀气。 喔哦!人家说惹熊惹虎不可惹到“恰查某”,很显然的,风唯独惹到了最不该惹的东西。 “那个混蛋”她气红了眼睛。“骗走了我的我的绣花鞋!” 好歹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一只贴身绣鞋落到陌生男人的手上成何体统! 为了保护她的“名誉”就算是走遍天涯海角,她也要把那个大骗子揪出来。 小龙女搔搔头。 原来全不是她想象的那回事 可是——一只绣鞋有什么好追究的? 可是——他风唯独又莫名其妙拿人家的鞋子作啥? 这其中的道理太艰辛,很难想?! “不就一只鞋子,要不我叫他买一双赔妳?” “谁稀罕他买,我只要他赔我原来的绣花鞋!” “这很难耶,他到哪儿去,我根本不知道,除非是——” “除非什么?”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甘休了。 “除非他回家去了。” 红衣女郎闻言,既没翻眼也没不耐烦,她迭声催促﹕“告诉我他家的地址。” 好个“追”性坚强的女孩子,但是,她真的找得到风唯独吗? 哎呀,不管了,她基于爱护女性同胞的立场,坦白以告,不是存心出卖他的。小龙女说出了一个地址。红衣女郎不疑有它,满脸乌云总算不见了,她愉快地朝小龙女挥挥手。“谢谢妳!我叫梅飞月,有缘再见了!” 笑瞇瞇地看着她绝尘而去,小龙女这才发现瑟缩躲在大门内的张百蓉。 真是的,明明同是女孩子,怎么个性会差那么多呢? 风唯独啊风唯独,这下干你真的要“独善其身”自己保重了!小龙女瞧了昏沉沉的天幕一眼,暗忖着。 和小龙女在门口分了手,张百蓉的心口犹怦怦乱撞着。 在她的观念里,女孩子还未出阁,就算只和男人碰碰手指头或四眼交会都已经算是“限制级”的了。 模着自己还烧红的脸蛋,她不敢置信地又想起方才那一幕。 那样一个雄赵气昂的男子汉一到小龙女的面前就化成了绕指柔,烈问寒那无比溺爱和宠惜的表情涓滴不漏地落入她的眼中。 什么时候,她也能幸运地碰上一个对她好的男人? 这念头还没个着落处,她便看见自己的房门口站了个人。 “张姑娘!”楼雨痕挺不自在地打了招呼。 要说他这辈子自动启口跟个姑娘家打招呼真是少得可怜,不是他长得没人缘,相反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从来没碰上能让他心动的女人。 张百蓉礼貌地还了礼。 “这是帐册,我大致整理好了,请妳再过目一次。”他将用油布包着的帐册递给张百蓉。 她打了手语道谢。 楼雨痕虽不懂其意,但反应总算不是太差的猜出她的意思来,一时少表情的脸竟多了层局促和困窘。 张百蓉又连续比出一串手语来。 但是楼雨痕愣了愣,下一瞬间他居然闷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开。 张百蓉大惑不解。 她说错话了吗? 见楼雨痕拂袖而去,她的心不知为什么好象破了个洞似的。她得罪了他吗?抚上那包装得十分平整的油布,她蓦然觉得一手湿。 饼了一会她才恍然大悟﹕是夜露。 他——等了她很久吗? 她的心突然悬空,美目眺向早无人影的回廊,心湖泛起了阵阵涟漪 楼雨痕板着脸走开,他熟稔地跨着步子,不一会儿来到小龙女的房间。 他很用力地敲门。 因为敲得太专心,门开后他一时收不住势,一个大爆栗狠狠敲上来人的鼻梁。 “雨痕!你怎么回事!” 出师大不利,出来应门的是他们家的老大烈问寒。 “对不起,我但是,你怎么会在翩翩姑娘的房里?” 烈问寒揉着发疼的鼻梁。 “不可以吗?” 楼雨痕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们大当家对小龙女的好是众人所知的,严格说起来好象自己才是那个不识相的第三者。 “问寒,你不要欺负老实人,楼大哥被你吓坏了!”小龙女探出个可爱的头来替楼雨痕打抱不平。 “我吓坏他?”烈问寒用一种怪异到极点的眼神表示他的不满。 “是啊,你那把胡子半夜拿出来是很吓人的!”小龙女慢慢走出烈问寒的身后,身上是一套斜开边襟,上下二件式的云纱绣紫荷花裤装。 烈问寒的表情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烈大当家这种兵败如山倒的表情别说楼雨痕没见过,他相信就是和他亲如兄弟的纳兰任侠也没有机会见过几次。 他不由得发笑。 “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烈问寒射他一把冰箭。 丙真楼雨痕的笑容被冰箭给冻成了冰块。 “我有事要请翩翩帮忙。” “哦?”发言代理人仍是烈问寒。“什么事?” 楼雨痕不由得怀疑,坠入爱河是不是很容易就改变一个人的行为? 他印象中的烈大当家是绝无二话的,这样“饶舌”的烈问寒教人挺不习惯的。 楼雨痕想得发起呆来,可压根忘记自己的改变比烈问寒还激烈。 “翩翩,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他担心将来有“把柄”落入烈问寒的手中,那他岂不永难超生了。 “就站在这里说,如果你真的有要事!” 烈问寒从没见过这么不干脆的楼雨痕,心中不由得大疑。 好吧!说就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充其量被笑一阵也认了。 “翩翩,我要学手语。” 他语出惊人。 方才他因为不懂张百蓉的“话意”而大生闷气,他气自己“鸭子听雷”的一副蠢像。 小龙女冰雪聪明,一听完就明白了楼雨痕的目的。 “好啊,没问题!” 楼雨痕难得展现开朗笑容的脸突然像被初阳照射似的,灿烂而真挚,笑容漂亮的教小龙女当场花了眼。 烈问寒眼睁睁看着楼雨痕走掉,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跳”着走掉的,这样活泼过了头的楼雨痕让烈问寒有些讶异。 讶异归讶异,他还是把一颗心放回小龙女身上。 “翩翩,我不知道妳会手语。” “我会的东西可多着呢!”她不是自夸,从小到大她就是好奇心重,看见新鲜有趣的东西一定要设法把它学到手,可是虽然学得多,自然就变杂,变杂,理所当然就不精啦! 这也算其中一点小小的“缺点”和“遗憾”。 小龙女的聪明智能有时颇教烈问寒心惊。 在他心中不是没有隐忧的。 像小龙女这么聪明又顽皮的小孩是世上少见的,聪明过头的小孩一向不长寿,她那单薄如纸的身子委实教他不烦恼也难。 “对了。”小龙女亲热地扳住他的胳臂。“问寒,那颗避水金珠还在你身上吗?” “在。” 他动手从颈际掏出一条红丝线来,而那颗金珠正被巧妙地包裹在里面。 那是他们的“订情物”,他随身携带了十年。 “借我一下。” “那本来就是妳的东西,妳爱用多久就用多久。”烈问寒也不疑有它。 小龙女把金珠收了起来,眼底透露了一丝困倦。 “妳睡吧,夜深了。”烈问寒最不爱见她熬夜,看她有那么一丝睡意,连忙哄她上床。 她的床是烈大当家叫人从龙门水寨专程送来的那张龙凤瓷床,虽然路途遥远,工程浩大,他还是迁就小龙女不肯睡木床的怪习惯,替她运来这张她唯一睡得安稳的床。 “问寒,你什么时候要带我上京城去玩?” 想来想去,让她牵挂的还是玩事。 烈问寒温柔地把她额际的短发往后拨。 “上京城玩往后有的是时间,我倒是想问妳,妳到人间可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会不会想家?” “你要陪我一起回去吗?”如果能让她的父母见见烈问寒,他们一定会喜欢他 “我要娶妳,女婿早晚总要到女方家里去下聘、提亲吧?” “你是说”她又从被窝中爬起来,两眼发亮,别说一丝含羞带怯好了,根本是兴奋过度。 “是,我要明媒正娶把妳娶回来。”烈问寒真不知拿她如何是好,见她那么快乐的表情,心中的柔情顿时源源不绝生起。 他爱的就是她这种真性情,她不懂害躁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快乐就好! “可是,”她居然开始烦恼了。“做人家妻子都要做些什么事?会不会很困难?” “我如果说不容易,难得倒妳吗?” “如果太难的话那就算了,你知道我很懒的!”她居然毫不考虑地打退堂鼓。 烈问寒真拿她没辙。 他就开了那么一下玩笑,她却当了真。 “我们成婚后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妳仍然可以做妳想做的事,我不会要求妳非得改变什么的。” 这样的条件够丰厚了的。 小龙女不笑反倒拧起弯弯的黑眉。 “既然都没什么改变,我们又何必成婚,那不是很麻烦的事吗?像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 烈问寒傻了眼。 娶妻如娶小龙女者,到底是算他的大不幸或大幸运!?这他不知道,他清楚的是,不管如何,他今生是认定了小龙女,世上无人可替代。 为了堵住小龙女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理论”,虽然烈问寒觉得这么做有失公平,但,去他的,这是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利器。 他把火热的唇印上她的。 她的红唇让他永不觉厌倦,两舌一开始追逐缠绵,烈问寒就开始后悔自己用这种方法封住小龙女的嘴,因为她轻而易举地点起他全身的火。 如果他再不撤退,阵亡的人铁定是他! 疯狂的在即将淹没理智的危急之际,烈问寒终于分开了彼此拥抱的身躯。 他红着眼,沙哑着声音道﹕“晚安!” 小龙女的意志还处在一片金光迸璨的虚无茫然中,她完全没有注意烈问寒匆促离去。 她举起手轻抚着自己微肿的唇,俊脸不禁酩红成一片。 “慢着!我还有一件事忘了做!” 虽然迟了点,但是理智总算是回到她脑子里了。 现在的她哪有时间睡觉,她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该做呢! 嘻嘻!今夜只要她做了这件事,明天包准轰动整座群龙堡! 穿上鞋子,她探头探脑地查看烈问寒是否还在附近。 没有! 她大大方方走出房间,一路往张百蓉的房间挺进。 炳哈! 明天明天,她铁定要让所有的人全吓得屁滚尿流不可,至于谁会被吓得最惨,嗯嗯嗯她也不知道! 第十一章 小龙女故意制造的惊喜在翌日果然收到她预料中的效果。 首先发现的人是张百蓉的哥哥张鹿鼎。 他喜极而泣,抱着妹妹久久不放。 “百蓉,妳居然开口说话了” 张百蓉激越的情绪并不亚于张鹿鼎,只因为她的个性素来静谧,含蓄又内敛的日子约束得她无法尽情开怀地肆意表达自己心底的波动,所以只见豆大的泪珠在她眶滚来滚去,却始终不见它掉下来,相对之下,张鹿鼎的表现就激情得多了。 “是啊。” 她将感激的目光摆往小龙女房间的方向,她答应过小龙女,绝不将真相抖露出来,对着众人关心的“围剿”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一定是老天爷可怜我们”张鹿鼎根本冷静不下来,他大声嚷嚷,就只差没敲锣打鼓敬告全天下了。 楼雨痕虽然也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但是他替张百蓉高兴的情绪盖过了他应有的判断能力。 他含情脉脉的眼神像把火焰,烧得张百蓉跟他的目光相接而低下头来。 所有人中,最冷静自持的大概只有烈问寒一个人,他清楚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神虽然变幻快速,表情却一如往常。 现在的他终于知道昨夜小龙女跟他讨那颗金珠的用途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全凑上了热闹,但是始作俑者的小龙女却不见踪影。 原来眼巴巴等着要亲眼看一出好戏的她因为熬了夜,至今太阳都高得晒了,她还在努力地“爬”枕头山呢! 两天后,烈问寒将一切事务交待给楼雨痕,和小龙女往益阳方向走。 “问寒,我们来得及回来参加楼大哥的婚礼吗?”她不肯安分地坐着,偏过头来望着烈问寒男性的大胡子。 烈问寒挑眉,带着疑惑。“他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依照我的推测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楼雨痕和张百蓉的感情似有一日千里的迹象,即使再笨的人都该看的出来。 “妳呀妳,妳的小脑袋瓜里装了太多想象力了。”烈问寒大笑。 她不受烈问寒影响,自得其乐的又提出问题﹕“还有啊,傅姊姊和苏大哥为什么都还没找到好对象、好婆家?” 她推己及人,只要有关人等全都推出来讨论了。 “婚姻的事只有月老清楚,谁也无法勉强。” “月老?”小龙女的两眼又开始发亮。 她怎么没想到这号人物? 这趟回家或许她可以偷两根月老的红线来玩玩 “翩翩”他怎会看不见小龙女眼中盈溢的古怪,他希望自己方才没有提到什么触动她灵感的东西才好。 她把整个娇小的身子偎进烈问寒宽阔的胸膛,不教他观见她古里古怪、淘气精灵的特大号笑容。 “翩翩”他低喊。 小龙女倾听他心跳擂动的节奏和他男性的体味,脑子里不禁又昏昏沉沉。 “如果——我们把家搬到洞庭湖畔,妳觉得怎样?” “你的意思是说一直、永远?” “嗯。” “太棒了!”她想到自己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父母,念头一转,她却皱起可爱的眉头。“可是苏大哥他们怎么办?” 烈问寒用一只手掌控缰绳,另一只亲昵爱宠地揉揉她的长发,眼角眉睫全是笑意。 “傻瓜,他们个个全是可各据一方的豪杰,把群龙堡和水寨交给他们我再放心不过了。” 他自少年过的全是颠沛流离的日子,遇见他师父的那段日子是他生命中仅有的平静岁月,一直到创立了龙门水寨和群龙堡,他的生活更只有忙碌可言。 如今他的生活里已经入主了小龙女,事业不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了,交出它,他一点都不在意。 “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就有许多时间可以陪我?”这才是她最在乎的事。 “我们可以造一艘船,到处去玩。”那种畅快惬意的日子是他曾经向往却无缘的。 小龙女笑得眉眼全弯了。 “船造好,我们先去见你师父”她扳起手指开始计划起行程来。 烈问寒纵容地聆听她一箩筐“未来”计划,嘴角只是噙着笑。 凉风徐来,马蹄得得。 睇着远远在阳光下闪动万丈波光邻邻的洞庭湖,烈问寒心胸忽觉充塞着无限幸福。 有笑靥如花的小龙女陪伴此生,夫复何求!? 第十二章 经过一场剧烈的“沟通”后,海龙王敖广再不情愿也只得承认大势已去,怀着“留职观察”的不甘愿口吻,他同意了小龙女和烈问寒的婚事。 于是,在洞庭湖畔他们砌了间小小的茅屋,竹篱葡萄架,还有不甘寂寞的常春藤。 春暖时,他们结伴春游,三山五岳行踪不定。 冬夜时,你一定可以听见由他们屋中传出的火光和笑声。 那响亮的笑声中最大又最引人注意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反对得最激烈的海龙王。 如果你硬要问他为何态度前后不一,他铁定把灯笼似的眼珠一瞪,然后理直气壮地告诉你,他现在正是在“贯彻”当初将烈问寒“留职观察”的誓言。 至于可信度有多少,这就无人知晓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