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帮夫人》 第一章 雨绵绵地下,悲伤得像个仓皇失措的怨妇,看了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灯一如豆,丐帮总舵的隐密书房中,坐着一老一少。 老人枯黄的脸有层死亡的青灰,骤来的病痛消蚀了他原来坚强的生命力,剩下的只有依然炯炯有神的双目,正欣慰地看着他的孩子。 坐在老人面前的,是个容貌俊俏的男孩,眉宇间充满英飒任侠之气,但神情忧郁,有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孩子,这件重责大任就交到你的肩上了。” “孩儿知道。” 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精神更委靡了。 “实在是难为妳了。” 他,司徒长--丐帮第三十代帮主。 “要不是时间紧迫,事情非比寻常,为父的不会让妳只身去冒险犯难。” “干爹,您放心,孩儿一定尽己所能,在明年七月十五月圆之前将继承帮主带回的。” 七月十五日的岳州大会,非比寻常。 丐帮在江北,基业之大根深柢固,天下闻名。 丐帮又分净衣、污衣两派。 净衣派原是江湖上的豪杰,或因仰慕丐帮的侠义行为而投入丐帮,并非真乞丐。污衣派却是真正以行乞为生,除了身穿打满补钉的丐服之外,还必须严守帮派戒律。 三个月前,一向身体硬朗的司徒长却突然一病不可收拾,拖到今日,病情更加严重。 “都是爹不好,让妳在丐帮委屈地住了这些年,这种抛头露面、出生入死的生活真是苦了妳!” “干爹,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司徒香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逃避地说道。 司徒长爱怜地握住她的手说:“妳要是生长在普通人家该多好,妳知道爹多希望能亲眼看见妳觅得如意郎君,终身有所依托,都是我……一念之差害了妳……” “干爹,我还年轻。”是金钗或男儿身,对司徒香缇而言无关紧要。 “爹当年要是不存着一念之仁留下妳,将妳送往寻常百姓家,或许妳早就找到了好婆家,跟着爹,爹连名正言顺的名分都不能给妳,唉……” 丐帮帮规中虽没有明文规定帮众下得娶妻生子、安家落户,却因帮下子弟经年奔波流浪各地,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又岂肯将青春浪费在这些人身上?长久下来造成了丐帮阳盛阴衰的不平衡现象。 这多年来,司徒长让她穿上男装在丐帮中走动又以干亲相称,或多或少倒也避去不少麻烦。 “干爹……”司徒香缇又唤了声。 “孩子,如果那孩子愿意跟妳回来是再好不过了,要是……要是天不从人愿,妳就千万不可再回江北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他若死去,丐帮势必有场无法避免的血腥拚斗,人人自危的当儿,司徒香禔若仍留在丐帮必定首遭其冲,为她留条后路,是他仅能做的事了。 “干爹,不要说丧气话,您一定要撑到孩儿回来……” 司徒长费力地比出手势,止住她接下的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死不足惜,干爹唯一不甘心的是因为自己一时的疏忽,误中奸人毒计,恐怕……往后不知有多少弟兄会受此拖累。” 司徒香禔把哽在喉头的痛楚咽下肚子,强挤出一朵笑容,但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司徒长挣扎地拖着残躯从床畔拿出一根碧绿晶莹的绿竹杖。 司徒香禔见过它无数次,它是历代丐帮帮主相传的信物,俗名打狗棒;也是丐帮帮王的身分象征。 司徒长颤巍巍支起身子,双手交胸,躬身说道:“祖师爷,弟子无能,不能光大我帮,今日事出无奈,弟子将帮主之位传于第三十一代继承帮主,望祖师爷在天之灵,保佑香禔这孩子逢凶化吉,早日完成使命……” 司徒香禔惊悚地接过义父递来的绿竹杖,哑口无言。 “去吧!孩子,丐帮的一切全靠妳了……还有,”他急促地缓过一口气来。“告诉那个孩子,我对不住他娘儿俩人--” “干爹……” 有口痰咽在喉咙,他快喘不过气了。“找到他就把绿竹杖交给他,但是,如果……他过得好好的,妳就忘了干爹托付妳的这件事--” 他?就凭一个陌生的名字,茫然无绪,教她从何找起-- 一个叫卫寇的男人。 “嘘!” “娘,聘儿也要去!” “你再吵,小心我k你喔!” 此刻,一个人玉足横陈在木梯上,又不甘不愿打发她跟前一个莫约三岁的小儿,这还有谁?她就是佟家寨的押寨夫人苏映心,苏大姑娘,那跟屁虫就是她的儿子佟聘。 虽然她已为人妻又为人母,但,单看她目前这副德行就晓得她没啥长进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栘,她就是最活生生的模范标本。 聘儿显然尽得苏映心真传,人小表大地发出贼兮兮的笑声。“娘,妳不带我去,待会儿我向爹告状去,说妳又『红杏出墙』到寨子外玩耍去了。” 苏映心横了儿子一眼,目露凶光。“你敢吃里扒外?谁答应给你买万花筒和八音盒的?” 他狡黠一笑,天生的两个梨涡迷死人地若隐若现。 “爹答应买给我。另外还添了一组洋鬼子造的伸缩望远镜,嘻嘻……他只要我盯住娘就成了。” 显然苏大姑娘“红杏出墙”的纪录不只这一次而已。 一山还有一山高,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佟磊,自己忙得没空陪她已经是罪过,而她没去黏他,他便该偷笑的了,居然还收买了儿子干涉她的游兴,这种老公不如休了他。 心儿气嘟嘟的样子幸好佟磊无缘看见,但是此刻正在书房整理租借帐目的他忽觉背脊泛起一股凉飕飕的寒意,却不知因何而起。 “你不要活了?竟敢背叛我!”你看看,这哪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老天哪! “是娘教的,西瓜哪边大就往哪边靠,妳出的价码太低,爹大方多了,他还答应等『墨蹄玉兔』生下小马来要送给我当入私塾的礼物呢!”毕竟他年幼无知,道行尚浅,一不留心便把所有的暗盘全抖了出来。 “他居然慷他人之慨!”佟磊也不想想“墨蹄玉冤”是谁的宝贝! 墨蹄玉兔是“踏雪无痕”的女儿,如今这一胎已是第三代了。 “娘,妳就别这么小气,反正爹的东西就是妳的,妳的东西就是我的啊!” 心儿瞪大眼珠,缩回跨在木梯上的脚,没好气地说道:“聘儿,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佟聘倒退了一步,他敢发誓,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他娘眼中闪现一簇欲置人于死地的光芒。“娘,没人教聘儿这么说,是我自个儿想当然尔的啊!” 这臭小子,居然顶护着他老爹。心儿绷着晚娘脸孔,心里却偷笑到快要抽筋了。哼!任你孙悟空有七十二变,也变不出她如来佛的手掌心。 “下次你要敢再口没遮拦说我小气,小心有你好受的!” 佟聘连忙挥手。“娘,小女子是不跟小人计较的。” “什么小女子,我是你娘!”苏映心有时候真怀疑她和佟磊怎会生出这样人小表大、一肚子古灵精怪的小家伙来,她可没想到自己的鬼灵精比佟聘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包何况佟聘到底是谁的儿子啊-- 虽然说做坏事得有人作伴才玩得起来,她才不想把这“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的儿子带出去,带他出去无疑像随身带着监视器在身上似地难受。 她得想法子把这根“草”吹向另一个方向不可! 心儿眼珠一转。“你当真要跟我去?” “当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毫无疑问地,小小年纪的他深谙这个道理。何况他这大美人似的妈妈只要一溜出寨子外,吃暍玩乐,有趣透顶的玩艺懂得一箩筐那么多,不跟的人是白痴! “你不怕我又把你扔到紫鹃阿姨家?”他那细微的表情逃不过她的雷射电眼。 她看见佟聘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妳不会那么狠心吧?”一想到那牛皮糖似,黏得他几乎要喊救命的陆小棻,他宁可失信于他的父亲。 心儿给了他“你以为呢”的一瞥。 “妳答应我的八音盒和万花筒还有效吧?”他考虑了一会儿说。 这小子,还不放弃他的勒索!心儿挑挑眉:“那得看你的表现如何了。”换言之,就是在佟磊面前如何替她的偷溜圆谎了。 身为押寨夫人的她,不仅没有半点主母的好形象,原来该有的母慈子孝古训也被她一并破坏得一乾二净。 其实,这完全不能怪罪她,罪魁祸首是佟磊,是她的丈夫把她宠坏了;虽然她也以同样的纵容方式爱他,相较之下总还有那么点差距的啦! “妳答应我申时之前一定要回来。”看来,他只好提着他的蝈蝈儿找人玩耍,混到他娘亲回来再做打算了。 你以为佟夫人苏大姑娘兴冲冲地赶着爬墙外出只纯粹为了打发无聊吗? 那当然。 虽说侈家寨面积宽广占地之大;四时花卉,长开不萎,可是就算风景再妙,三年下来该玩的地方毕竟也玩得差不多了,何况佟磊最近又忙于公牍,连一顿正餐的时间都没空陪她,她当然只有自力救济地找乐子啦!佟磊该感谢她的,像她这么“识大体”的妻子已经林列“稀有动物”之内了。 说它是座山寨,倒不如说它是座固若金汤、巍立昂扬的城堡来得恰如其分。 城门有四,门楼三重,城垛上还有作战的前窗,箭楼之上又是一层观察敌情的鼓楼。司徒香禔第一眼看见挺立在骄阳金光下的佟家寨时,立刻被它的外表震慑得肃然立起。 这么庞大的建筑物居然筑在急流湍水的翠滴峡之上,它的藉藉无名就和寨主的神秘一样,令人好奇它究竟是个如何卧虎藏龙的地方? 三个月来,她愈往南走,愈感受到南方人文荟萃,莺飞燕啼的风光景致,一路行来,虽是风尘仆仆,但也一饱了生平难以窥见的江南春色。 她利落地跳下马背,旋即望向身后。 在她身后的人由马背微俯来,一踌躇也跃下马背。“不碍事!”他说,原来他的手肘受了伤,胡乱扎着布条。 司徒香禔点点头,径向门房行去。 “我叫司徒香禔,想求见贵寨的卫寇先生。” 佟家寨外客极少,一年中也只有在秋收季节才有由全国各地营利点赶回报帐的股东们。如今正值春分时候,陡然出现这两张陌生的脸孔,无法不令人生疑。 “敢问司徒公子是……” “我是他的朋友。” 门房张了张嘴,又梭巡她满是风沙的脸,再将眼光调向旁边。“那位是……” “我的朋友曲无界。” 他精光蕴藉的眼再度扫瞄曲无界之后,不置一词地匆匆进门通报了。 曲无界于她有救命之恩。 她一过江南,无时不被净衣派派来的高手拦截狙击。 必于这点,她早有心理准备。 丐帮辖区之广涵盖全国,换言之,有乞丐活动的地方,十之八九的乞丐全是丐帮弟子,要正确掌握她的行踪,除非她有通天彻地之能,否则一点都不是难事。 曲无界的手伤便是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来。 她等得出神时,冷不防传来纳闷又怀疑的声音。 “妳说--妳是卫寇的朋友?” 那男性的声音震动她的耳膜,她回头。 一双柔和又矛盾地夹带三分冷漠的眼眸看进她的眼。他很瘦,宽大的绛紫袍子穿在身上有些空荡,硕长的身架立在无涯旷野中,更显超轶绝尘,浑身上下充满不凡的书卷气,文人气质浓厚。 “绛雪!”他突地大叫。 才觉他冷漠得不合常理,此刻声调却霍然又变,那喑哑的声音里涌满了感情,和先前判若两人。 司徒香禔还模不清怎么回事,双脚一轻,就被一双强猛有劲的胳臂拥进宽广的怀抱。 “绛雪!妳回来了,绛雪,我就知道妳会回来……” 太突兀了。 她呼吸困难地挣扎,肺腔的空气几乎被他铁般的臂膀挤光了。 她现在的身分是男人。两个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下搂抱,成何体统,又何况--她还是个“西贝”男人。 要不是他那身好泛髪,司徒香禔几乎要当他是意图轻薄的登徒子,送他一巴掌了。 她脸色一愠,身子一缩,轻巧灵动地像尾鱼般溜出他的箝制。 她倒退一步,他跟进一步。 这紧迫盯人的举动任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也勃然变色了。“你叫我什么?” 她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疏离而警戒地看他,那冷淡令卫寇心情为之一沈,初见她时的兴奋像潮汐般自他眼中退却,是汹涌的悲哀或骤来的冷风吹雾了他的眼?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那么像,她分明就是绛雪…… 但是,四目衔接,卫寇又有些不确定了。眼前这一身短衣打扮的绛雪像个男孩--虽然她的身子是如此柔软,连身上的气息味道都一模一样。 如果她是绛雪,她怎能用这种毫无感情的眼神看他? 再次,卫寇盯紧她的脸。“妳是绛雪--” 香禔不喜欢那种被误认的替身感觉,不过,她还是模模脸。“真的这么像?” “不是像,”他一径望住她。“是一模一样。” “我告诉你,我不叫绛雪。我姓司徒、司徒香禔,而且--我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男人?” 若论女扮男装,没有人的技术能胜过他的主母--那鬼点子多多的苏大姑娘。和佟磊成亲后的她,仍然一身男装打扮到处游玩戏要,就连佟磊也拿她莫可奈何。 绛雪是卫寇的妻子,她女扮男装的姿态早已深印他的脑海,或许她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昔年他们到处流浪行医,她就总是这身打扮。 “没错!”她肯定地说。 “妳不是。”他渴念又小心翼翼地向前半步。“妳是我的妻子。” 她的心一跳。他……竟然一眼就看穿她的乔装! 她穿男装行之有年,从不曾被任何人拆穿过。 卫寇的话不止让司徒香禔一惊,连站在她身旁始终不发一语的曲无界也结实吃了一惊。他的目光不由得盯紧了她。 “你--实在荒唐!”她的声音虽然严厉,却不再否认她的真实身分。 “妳说妳不是绛雪,可是……妳来这里做什么?”他困惑。 他那种温柔的深情是很不合时宜的,而她却说不出自己心里澎湃不安的是什么,他那无限柔情的眼是如此深深地撼动着她。 “我……嗯,我来……找人。” 他正常的思维飞回了一点。“找卫寇?” “是的。” 希望重新在他黯然的眼中升起,他的唇边居然有了隐隐的笑意。“我就是卫寇。” 他的笑容像蕴含了电流般,传入她的体内。“你是卫寇。”莫名地,她知道他真的是。 “我就知道妳记得我,妳真的回来了。”他又激动起来,伸手想抱她。 她不悦地瞪他。“我说不是就不是,你再胡搅蛮缠,休怪我生气了。” 他还笑。“妳连讲话时会皱鼻子的习惯都没变!” 对他,她不仅深感同情,心底还有股惶惑在成型。 他真的是她要找的人吗?她真能信任地将攸关丐帮生死大计的重责大任交给他吗? 她真的真的很怀疑。 “是我不好,当年要不是我一心牵挂着病患,也不致让溯河而上的逃难人潮冲散了我们。”五年了,他几乎已不抱希望。 战争烽火连天,又遇干旱、瘟疫连绵,古来兵变总是天灾人祸齐聚,总非得将无辜百姓逼至崩溃不可! 她坚定地摇头。“你必是过于思念妻子,才把我当做了她。”他的深情那样珍贵,她的心竟微微漾起涟漪。 “绛雪--”他的声音里有着清楚的痛苦。 “够了,”她挥手。“我来找你,原是受我义父之托,跟我个人的意愿无关,请你不要混为一谈。” 她想象过许多见面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离经叛道,完全月兑离秩序! “妳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眼坦白清澄,撒谎的人不会有那样一双眼眸的。 她耐着性子。“卫先生……” “妳以前都叫我名字的。” 她闭闭眼。“卫寇,关于尊夫人--我只能用遗憾来形容,我希望这件闹剧到此为止,我还有重要的事……” 他的眼中慢慢浮起一层泪光。 “绛雪,妳要我怎么证明才肯承认?妳知道吗?这一生没人比我爱妳更多,以前是这样,如今依然。” 他虽然字字说得清脆温柔,萧索的语气却难掩伤痛。他像头受了伤的猛兽,既无奈又悲伤,那种神情和眼神令她不忍。 那样英挺奇伟的男子,说出来的话竟是这般深情真挚,在这男人视妻子为衣物的年代,这样一往情深的男子简直珍贵至极! 她有条不紊的心思全被弄乱了。 “卫寇--你这样莽撞的举动会吓跑她的!”苏映心不知几时来到他们背后,对卫寇那打草惊蛇的失控模样大摇其头。 “心儿夫人。”卫寇有礼地问安。 她又一身男装出现了,居然连贴身保镳也没带,显然他们又被她“金蝉月兑壳”的诡计摆月兑了。 苏大姑娘原来打算溜出寨子找人解闷寻乐子去,不料见了这幕,好奇心使然便凑前一探,随即一头栽了进来。 她爱玩,却不肯随便胡闹一通了事,每每想参一脚时还要事先评估整件事的“可玩度”到哪一个等级,superhzro如何,像她过去最爱的电玩破关一样,困难度愈高,愈扑朔迷离的,愈能挑起她旺盛炽烈的好奇心。如此一来,当全心投入时也才更能“玩”得起劲尽兴啦! 同理可证,苏大姑娘充当“听壁虫”以“打探军情”自然是行之有时,凭她聪明的小脑袋早把这纠缠得乱七八糟的线团模出个头绪来了。 她比较不敢置信的是一向没脾气、多微笑、少话语的卫寇居然在光天化日下和女孩子拉扯,并且一口咬定人家是他的“内人”,嘿嘿,这其中必有缘故…… 这么好玩又有趣的事百年难得一见,不仔细研究研究,铁定对不起自己。 这两个“西贝”货的“男人”互相打量彼此。 想当然尔,苏映心的美丽令司徒香禔惊艳;反之,司徒香禔那泱泱大风,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气质,白里透红的皮肤和入鬓双眉,也教押寨夫人心生好感。 这么如人中凤雏的姑娘一旦放她离开,绝对是“暴殄天物”,假使将她留下来……嘻,她自有办法把“生米变成熟饭”,到时候,嘿嘿…… 打定主意,心儿对司徒香禔露出她最迷人的笑容,表示她的善意和友谊。之后,她走到卫寇跟前,见他苦恼的神情,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求我,我一定帮你想个万无一失的好法子将她拐进府里,然后再慢慢洗她的脑,你看如何?” 她的脑袋是一级棒的! 多一厢情愿的话啊,看来别巴望她在古代会有多少长进,苏映心就是苏映心,这辈子是甭想翻身成为一个名门淑女啰!但真要变成一板一眼的大家闺秀那反倒真是不正常了。 “不敢劳驾夫人,属下会自己设法解决,不劳费心。”卫寇不敢领教。 三年来,由于佟磊对她无止境地宠溺,咱们这位押寨夫人胆大包天的“恶性”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举凡种种吓破人胆的行为罄竹难书,卫寇绝不会把绛雪交到她手上,交给她和送入虎口无疑一样危险。 “哦?”她领教了他的坚持。 “她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冒任何失去她的险。” 心儿忍不住露出了解的笑容。 卫寇虽然是对着她发话,一双温暖的眼眸却眨也不眨地盯住司徒香禔。那种复杂的心情,她了解,她是过来人。这些年,为了佟磊那头少年白的发,她和卫寇不知花尽多少心血,尤其是身为幕僚的卫寇,上山下海地去采药、熬药,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从来不曾喊过累。 心儿最怕欠人情,情债难还;冷逍遥便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至于卫寇--似乎到了她还债的成熟时机-- “嘿嘿!有我出马,保证还你一个如花似玉又娇滴滴的『水』老婆,放一百二十个心,安啦!”她胸有成竹地说。 一段长时间处下来,卫寇十分习惯苏映心那口古里古怪的话,慢慢琢磨竟也听得顺耳,不再像当初般大惊小敝,动辄张口结舌了。 她蹦到满脸错愕不及收回的司徒香禔面前。“嗨!我叫苏映心,妳喊我心儿吧!我想妳大老远地来到这里一定累垮了,我带妳进寨子里去,等妳洗脸、用过点心后,我们再聊!” 即使司徒香禔具有北方女人那股被辽阔天地培育出直爽又豁达的胸襟,看见堂堂一个押寨夫人活活泼泼地向她冲过来,也难免不被吓得愣了愣。 不过,显然她发愣的时间太短了,待她清醒,只见自己的手已经落在她的手中,像个三岁娃儿似地被牵着走了。 虽然她的动作直率鲁莽,司徒香禔却生不出一丝反感。心儿一直挂在脸庞的笑容好似有莫大的吸引力,那种亲切的感觉就如同她们是自家姊妹般。 她慢腾腾地跨步眼着,一时间居然忘记自己究竟所为何来-- 至于从头至尾隔岸观火似的曲无界,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得近乎冷酷,他也毫无表情地一同跟进了佟家寨。 第二章 一跨进富丽堂皇的大厅,心儿就被守候多时的佟磊逮个正着。 “心儿,出来!” “不要,我只要一露面你准给我一顿好脸色看,我宁可看卫寇的背!”这苏大姑娘佟夫人原来是躲在卫寇的背后,将之拿来当挡箭牌了。 “心儿!” 佟磊拿她没办法。 在她进门之前,他还发狠要重重责骂她一顿,但一见到她安然无恙归来,他又喜不自胜地早把那些烦恼忧愁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叹了口气,一把将心儿从卫寇背后捉出来安置到一把太师椅上。“厅里有客人,咱们的帐待会儿再算。” 她嘟嘴。“算帐?你每天面对那山一样高的帐簿还不嫌累啊,再说我都还没跟你把帐算清楚呢,你倒恶人先告状了!” “妳找我算什么帐?”佟磊俯视她有些凌乱的黑发,柔情万种地低语,又顺手替她拢了拢发。 “闺妇怨哪!”她的小嘴翘得更高了。 他们夫妻的甜蜜情事有时一天会上映好几遍,卫寇早已经司空见惯,近乎麻痹了。 而司徒香禔和曲无界的反应可就剧烈多了。 她尴尬得一塌糊涂,站也不是,躲也不是,只感到自己一张脸烧得像要炸开来似的。 任曲无界再怎么无表情,也无法抑遏地闪过一抹惊讶和好笑兼之的笑容。 佟磊没看这些人一眼。“闺妇怨?心儿,是谁背着我溜出寨子玩?是谁甩掉杜十三不让他跟的?再说--”他终于瞄了眼其余人。“我们是主人,总不好一直把客人冷落着吧!嗯?” 心儿自知理亏,衡情度理后,堂而皇之地大谈条件。“我坐在这里不吵不闹,你要答应办完事后陪我一整天,我才放你走。” 才见她有那么一点愧意,却马上又挟泰山以胁北海了。“妳要保证乖乖的。”她咕哝一声,算是应允了。 佟磊一抬头,什么温柔、深情一概消失殆尽。他那精光凌厉的眼神对曲无界来说,等于一道致命的闪电。 曲无界没表情的脸又崩溃了一次。 他的温柔深情完全只针对那小孩心性的小妻子,一转脸这佟家寨的主人又冷得如同千年寒冰了。 乍然见到满头银发的佟磊时,司徒香禔被他那看似不过三十年纪,想是因为思虑过度,是以满头白发的模样吓得凛然。她更想不到这样一个出色又傲岸独我的男人,竟能如此温柔似水。她震惊莫名地看着,失态的表情一目了然。 “绛雪姑娘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十三!送两位客人到客房歇着去。”他简扼地发号施令,气派轩昂。 杜十三是心儿的随身保护之一,也是紫鹃的弟弟。紫鹃虽已嫁入陆家,还是放心不下她的心儿姑娘,所以,自我推荐地把她弟弟送进佟爱来,保护闯祸精似的主母。 “是,爷。” 连佟家寨的寨主也一眼看穿她是女扮男装。司徒香禔暗叫天哪!这些年来她还以为--究竟是谁骗了谁啊…… 她懊恼地蹙眉,下意识地揉揉太阳穴。 卫寇立即一个箭步过来,脸色阴暗。“绛雪,妳不舒服?让我瞧瞧!” “我没事。”他以为她是稻草扎的,风吹便倒? 他坚持。“把手给我。” 难不成他是个大夫?“我不是三岁孩童,不需要你这样小心翼翼!” “绛雪……” 他叫她名字的声调引起她全身震颤。 他愣愣地看她,看得她的心为之一拧。“不要再叫我绛雪,我不知道她是谁!”她的脾气向来极少失控。 她喊完抬头,却被卫寇那双泄漏出痛楚的眼眸打击个正着,原来期望自己可以控制自如的冷漠表情,都失神而溃散了。 这些年来,她始终相信自己是个冷静、果断、坚强的人,这些特质在遇见卫寇之后一下全支离破碎,烟消云散-- 她眨眨眼,想眨掉那令她困扰的脸孔。 “卫寇!” 才答应佟磊不管闲事的苏映心又一溜烟来到卫寇身畔,阻止他已经伸至她腰际的手。 “让绛雪姑娘歇息去吧,她初来乍到,你别吓跑了她。”这卫寇失常得太离谱了。 他看着香禔风尘仆仆又略带憔悴的脸,歉疚地低语道:“对不起,是我太急躁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自责让香缇浑身不自在。 佟磊看见事情有了转圜,一使眼神,杜十三便恭敬地将司徒香禔和曲无界由偏厅带开。 依苏映心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个性,她绝不肯眼睁睁地看着司徒香禔被带下去,她铁定会借口一箩筐地跟着去将人家的祖宗八代全套出来为止。 今天悬崖勒马的举动太异乎寻常!就连身为她丈夫的佟磊也有点讶异。 “在我们那里,只有两种解释可以说明绛雪姑娘这种情况。”为了挽回卫寇那痴痴盯着偏厅门的眼光,心儿以一种心理医师专业的口吻说道。 “什么?”他一脸茫然。 “第一,”她自顾自地说。“因为容貌相似,卫寇认错人了……” “不!她就是绛雪,就算她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卫寇僵硬又坚决地说道。 “那么,第二……就是失忆喽!” “失忆?是什么意思?” “暂时失去记忆。” “这怎么可能?”他神情激动。 这种二十一世纪的名词对他们来说或许过于深奥,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 “你有多少年没见过她了?” 卫寇陷入了沈思。“五年六个月又二十一日三个时辰。” 心儿不由得咋舌。 没有人会这样牢牢牵挂时间的流逝;除非时间的消失对他来说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我从来没听说你曾娶妻的事情。”连一点耳闻也不曾,这人保守秘密的功夫一流。 “心儿……”佟磊洞悉自己老婆的意图,忍不住喊。 “没关系,绛雪已经回来了。” 佟磊无比温柔地对着他的小妻子说道:“过去已经过去,重要的是该先解决当前的问题。” 她不急,反正佟磊答应陪她一整天的时间呢,再磨菇,她也有办法将整个故事磨出来的。 不过,当前有什么问题要解决的? 也不过精明那么一分钟,她的脑子又自动恢复不管事的状况。 “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可能是巧合。”佟磊抚着椅子扶手的刻花淡淡地说。 “你的疑心病又犯了?”心儿忍俊不住回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三年来,冷逍遥在佟磊心中造成的阴影始终存在,佟磊无法不担心。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生怕苏映心一眨眼就不见了。 “佟磊说的没错。”卫寇居然也同声应和。 司徒香禔与曲无界远在佟家寨十里外时,沿途的暗哨早已飞鸽传书回来。及至他们来到寨子外,先行官更已将完整的情报数据送到佟磊面前了。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并非冲着寨子来的,他们的目标是你。”他指向将手指关节折得格格作响的卫寇。 他们?“他们”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满身阴阳怪气的曲无界也有份? “我明白。”一抹怪异的神色掠过他斯文的脸。“但是,我不会回去的。” “你的意思是宁可再失去她一次?”永远地。 “我不会放她走!”千方百计他也要留下她,他的绛雪,他的妻。 “是上苍弄人。”佟磊叹道。 “我不怨祂,毕竟绕了一大圈后,祂又将她送回来了。”他从来都不是怨天尤人的那一型。“祂待我还是不薄的。” “江北那边有消息过来,丐帮内部的分裂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局面,情况十分不稳。” 卫寇颇富深意地瞅了佟磊一眼。 “丐帮不瓦解,始终是你兄弟的眼中钉。” 谁叫汉满不两立呢! 宋末元初,丐帮遍及南北的势力网始终是蒙古大帝忽必烈的心头大患。年代更迭,数百年来,丐帮的力量虽不若宋时庞大,但对初入关的满族人来说,依然是后顾之忧。 佟磊是满人,深深明白其中的道理。 “司徒长毕竟是你的父亲,你要袖手旁观,似乎不太说得过去。” “他抛弃我娘二十余年……”他翻腾的情绪汹涌地贯穿全身,抡紧的拳头靠在身体两侧。 红尘总多是非和恩怨。 佟磊缓缓来到他面前,拍拍好友的肩。“好歹看在他替你照顾绛雪多年的分上,考虑一下吧!” “你真这么以为?” “是的。” 卫寇沉默了许久。“我想回一赵黄山。” 佟磊挑眉,不表赞同。“黄山何其辽阔,瞿师父长年游山采药,你不一定找得到他老人家。至于『失忆症』这种病,听起来并非只靠药石就能治愈的,倒不如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卫寇很慢地点头,他不能否认佟磊的话没道理。“失忆症,到底为什么会得到失忆症?啊……”他喃喃。“对了,心儿夫人……” 他忽而双眼发亮。“我这不是舍近求远吗?『失忆症』这名词既然出自夫人口中,她一定也晓得治疗的方法啊!” 这两个大男人净顾着商量大事,不觉间冷落了一旁的苏映心。 两人回过神来,哪晓得稍早还精神奕奕听他们谈论的心儿早已经支着肘在太师椅上睡翻了过去。 “失忆症的治法?” 心儿小憩方醒,还惺忪着一双美目。 “嗯。” 佟磊将她从偏厅抱回主屋,不料才抬脚要离开床铺,心儿就醒过来了。 “我知道啊!”她像小猫似偎进佟磊的怀抱。 他这小妻子若要存心黏人,不消说,佟磊根本拿她没办法。但老实说,他已好几天没享受到妻子软玉温香的浓情蜜意,于是也趁机香了香心儿的发丝。 “首先,得查出她为什么忘了一切!譬如说曾受了外界刺激或意外,才能对症下药。” 她说得头头是道,比真正的大夫还有板有眼。佟磊径自摩挲着她的一双小手,不接腔,让她继续发表高见。 “这种病的痊愈率并不高,根据许多医学杂志病态排行治愈率的百分比来说,也有人的治愈率是零。” 一千多个日子以来,佟磊在他这从另一个时空“捡”来的小妻子身上听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也晓得了百年后的人类已经能架着怪异的机械在天空翱翔,既然这么不可思议的事都可能发生,那由心儿口中吐出再匪夷所思的话也是正常的。 “零?这对卫寇来说太残忍了。” “人家还没把话说完,你不要打岔!”她霸道地抗议,然后撩过佟磊的一绺发丝玩弄起来。 “是是是!”他的目光温柔又宠溺。 “我想,有一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洗耳恭听。”佟磊可学聪明了。 “看绛雪姑娘是怎么受伤的,也就是说再如法炮制一逼,以毒攻毒,也许就有可能使她恢复失去记忆以前的意识了。”换言之,如果是摔破头的人再重摔一次,可能就有治愈的希望。 她拍拍手,对自己聪明脑袋里想出的好主意满意极了。 佟磊啼笑皆非。 这哪是什么好办法,根本是胡闹,人命岂能儿戏? “不成,这法子别说卫寇不会同意,我也不赞成。” “老公,你少土了,重病就需重药医,以毒攻毒……”她还想施展她那三寸不烂的莲花妙舌说服佟磊。一旦有机会对人洗脑,心儿肯定是绝不放过的。 佟磊像呵护宝贝般将心儿紧抱入怀,攫获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全网罗在他撒下的炽热情网中。 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而且,他千万不能让卫寇知道心儿想出的这个馊主意。他敢以人格保证,一旦卫寇那家伙知道了,不气得七窍生烟才怪! 稍事休息后,司徒香禔才有心思来打量这布置得素净幽雅的房间。 这房间大得惊人。 迸色古香的牙床,床的四角还挂着柔软的绸纱,浅红的床单缀着一朵亮丽的丝绣莲花,青瓷大花瓶里插着一大束深红色的红荷,屋子里有股独特的味道混合着似有还无的荷香。 四周一片寂静,但同时又似乎有种东西在呼唤她。 饼了一会儿,她才听清楚是敲门声。 她慌忙地开门。 门外的卫寇正带着漾起笑容的脸,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 司徒香禔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的眼神太复杂,复杂得让她惊慌。 惊慌?多可笑的名词,她拥有一身高强的武艺,从来不知惊慌的滋味。 他却使她心生惶恐。他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来。“希望妳喜欢这间房。” “房间……很漂亮……”漂亮得超乎她想象。“可是……为什么这房里的一切全都是红色的?” 浅红、深红、嫣红、醉红。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由那么多红色配置而成的空间,美得令人屏息,美得令人不敢置信。 “因为妳的名字。” 他把端进的食盘放在红杉木桌上,又把香味扑鼻的浓汤和筷子摆好。 摆设完毕后,他给了香禔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饿了吧,吃吃我煮的菜,这些,全是妳最爱吃的。” 怎么可能? 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居然……哦,这男人……她无法解释在胸腔里激起的惊涛骇浪是什么,她真的不知道。 她举起筷,动了动。 “哇!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她真的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使卫寇先前已做好心理准备,一旦真正面对,却依然难掩椎心之痛。 他享受地看着她的吃相。“绛雪?”他低声询问,充满企盼。“妳会留下来吧?” “我不能,”她低低说着。“等我完成义父所托的事,我就非走不可了。” “那是不是说只要我回丐帮妳就可以无限期留下来?” “你清楚我的来意?”她还没找到适当时机跟他商讨这件事,他居然了如指掌了。 “佟家寨有着十分完美紧密的情报联络网,江湖中发生的大小事都逃不过我们的耳朵。”他对她坦然相告。 “这么惊人的情报网和坚固的城池、军备,在江湖上却藉藉无名,这所寨子好生古怪!” “妳有兴趣的话,明天我可以带妳到处去逛逛。” “我倒想先认识那位押寨夫人,她--”香禔找不到适当的话来形容苏映心。 “她看起来非常特殊。” “的确。”她要不是如此特别,佟磊何以为了她一夕白发,这些事说来又是长长的一段故事了。 依照心儿好奇的天性,就算这一秒没过来探视新来的娇客,也绝对会在下一秒的任何时候出现。卫寇可一点也不担心她们两人没有碰面的机会! “妳会有机会认识她的。”卫寇抓住她的手握紧。“妳住下来也能再重新认识我。” “我终究是要回去的。”他那充满深情和痛苦的眼眸,几乎让她无法说完这句话。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再见到妳。” “义父于我有天大恩惠,如今他正逢孤掌难鸣的大难时候,我怎能弃他而去?”她无奈地低喃。 他的脸色转趋黯淡。“他……情况很糟吗?” 她的眼底是无尽的忧伤。 “老人家几乎只剩一口气撑着。” 那天崩地裂的冲击来得那么突兀,毫无预警。卫寇只觉胸口一震,脸色完全阴暗下来。 他以为自己对那不尽责的父亲早就失去了感觉,没料到…… 他冷不防地凑近,吓得香禔一颗心差点麻痹。 他手脚灵活地一手拥紧她,一手抽掉她绾发的丝带,一头水瀑似的秀发迅即如水银倾泻在肩上。 “你……” “不要动,求妳不要动,让我抱一下……”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香缇触着他的皮肤时,感觉得到一股强大的震颤激越发自他的内心。 由于不忍心再看到痛苦拭去他粲然的笑容,香禔放弃了挣扎,她静静地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老天!那种被拥着的感觉真好! 他身上有股明明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气息,那气息像一股热流促使她的心狂跳,一发不可收拾。 “绛雪……”他轻唤,将埋在她发问的头略往后挪,手指梳进她柔细黑亮的发丝。 他吻她,轻轻、细细、试探地。 香禔的体内升起似熟悉、似惶恐的渴望,她的头脑完全停止了思考。 他的唇一次又一次滑过,他再次吻她,从他逐渐加深的吻,她觉得自己要化成了云。 卫寇感受到她的热力,于是更加狂野地释放他禁锢长达五年的渴望,彷佛要借着这一吻把五年来空白的岁月填满。 “如果妳坚持要回北方不可,我陪妳去。”他喘息地说。 “真的?”她的激情和思维又交杂了突如其来的喜悦。 “我无法再次承受失去妳的痛苦,我爱妳,又不能不择手段地留妳下来,既然妳非走不可,我只好陪妳去。”他温柔地抚模她光滑如丝的发,颈项、肩膀,几经挣扎地说道。 “卫寇!” 这种柔情似水的男人是相当少见的,偶一为之令人受宠若惊,香禔几乎羡慕起他的妻子来了。 “义父要是晓得你愿意回丐帮,不知有多欣喜快慰!” “我只答应陪妳回去,其余的事都与我无关。” 一提及司徒长,他又酷起一张脸。 他一派温文,总让人误以为他平易近人,其实在那温文儒雅的面具下,有着不容忽略的坚决和难以改变的固执。 “你准备何时起程?” “明日一早。” “春、秋两季偏是寨里最忙的时候,否则我理该陪你走一趟江北。”佟磊冷静说道。 天空飘着薄云的午后,在佟磊处理所有往还帐务的偌大书房里,卫寇表明了他要离去的决心。 这一过江,三年五载,殊难预料。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派,内部的人事倾轧与斗争比一般派别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这一去,可有一场硬仗好打,不如--我让陆皓陪你一起过江去,多个帮手便多一分力量。” 卫寇医术之精,直追华陀、扁鹊,一身才华洋溢,天生是个良将美才,唯一让佟磊放心不下的是他不谙武艺。 丐帮虽不在武林八大门派中,但是上至帮主下至三袋弟子多少都习得几手打狗功夫,现在要奉立下懂拳脚、手无缚鸡之力的卫寇为继任帮主,显而易见,未来困难重重。 卫寇居然还有好心情扮鬼脸。“陆皓那口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要拐走她的丈夫,恐怕她非干里追杀过来不可!” 佟磊瞥了好友一眼,灵思一明。 “莫非你有了周全的应对之策?” 卫寇虽不懂武艺,头脑聪思敏捷却匹夫难敌。 “老实说--”他直视亲如弟兄的主子。“没有。” 佟磊飞扬的轩眉一蹙。“那这一去岂不羊入虎口?”他一千、一万个不赞成。 “就算入虎口,我可也是个有颗赛诸葛脑袋的羊喔,届时,不知道是老虎吃了羊,或羊驯了老虎,都还是个未知数!” “好大的口气!我喜欢。” “你放心,只要一抵江北,我立刻飞鹄传书回来报平安。”曾几何时他竟也婆婆妈妈起来。 “如果时间许可,这一季春耕之后我再北上看你去。”佟磊和卫寇是患难与共的好朋友,感情亲密。当年他一路逃避多尔衮千里追缉时,多亏了卫寇高人一等的聪颖脑袋,沿途化险为夷的例子不胜枚举;及至佟家寨开拓时的艰辛困苦,他更是参与其中;濡沫以共之深,难怪如顶天硬汉般的佟磊也要依依难舍了。 “最好是能免就免。”卫寇意喻深长地说道。 北方是满族的大本营,皇太极一脉土生土长于斯,佟磊要真重临旧土,后果难料。 “我可没打算一辈子做缩头龟、受人掣制,我要想去什么地方,还没人能拦得住我,再说--我现在的容貌丕变,谁还认得出我来?” 没错!他那头少年白发乍看之下殊是诡异,令人难以联想到昔日风流个傥的贝勒爷。 卫寇眼光一溜,看见佟磊书桌一角摆着六碟式样精致的饽饽,调侃的笑容不禁浮上唇边。“没想到你多年的老习惯还没改掉!” 佟磊知道他意所指处,不禁拍了一下额头。“一忙竟然忘了叫吴管家把它撤下去。” 虽然心儿已成了他的妻子,这三年来他还是不时在书房里准备一些瓜果小点,满足他那时常有“闯空门”习惯的爱妻突击检查。 “你该不是说心儿夫人好几天没上书房来了吧!” 侈家寨主的书房对所有的下人或许是可望不可及的禁地,对佟夫人心儿姑娘来说可不然,她要高兴,一天来回数十赵也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而佟磊又是最大的帮凶。 卫寇从来没见过有人疼溺妻子到这种地步的。 其实,五十步笑百步就是如此。他只顾着消遗佟磊,根本忘记自己亲自下厨做菜,吓得小厨房那些厨娘慌乱了手脚的糗事。 卫寇这一提,佟磊才恍然想到,算算日子,这好些天来,心儿不知道忙些什么,居然玩得没时间来黏他。这太不寻常了,他非得去看看不可。 第三章 大漠孤烟直,风沙满天。 两匹神采轩昂的骏马并辔而来。马蹄翻飞过处,频频惹得旅客行人驻足投视。 马是好马,马背上的人更如人中龙凤,俊俏非凡。 北方由于偏远严寒,男儿个个长得熊腰虎背,只可惜帅气壮阔有余,和南方风流俊逸的男人一相比较,总少了那么点儿斯文气质。 眼前这两个在客栈前止步,意欲打尖休息的年轻男子就拥有以上的特质。所谓物以稀为贵嘛,加上两人的相貌实在出众,难怪吸引得路边商家及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我们就在这里住一宿吧!”卫寇说。 虽然是简陋的市集客栈,总强过餐风露宿。 司徒香禔跳下大灰马背。“好。” 离开佟家寨又和曲无界分道扬镳后,香禔和卫寇晓行夜宿,至今已然过了一个半月。 饼江后,北方的气候明显地比南方偏低,南方是风光明媚的春季,而这里,檐梢瓦尖还带着未溶的春雪。 客栈的小厮聪灵乖觉,一瞧客人上门,自动地把马牵到马厩喂料刷洗去了。 这一路上,两人遇店投宿总是要两间房,倒也没任何纠纷产生。 心里闷了个大葫芦的人不是卫寇,而是依旧男装打扮的司徒香禔。 除了在佟家寨那一日卫寇曾情不自禁吻了她之后,一个半月来,他除了偶尔牵牵她的小手,再没半分逾矩的行动。 但,他仍然坚持她是杭绛雪;他的妻子。 十几天来听他绛雪绛雪地叫,或许是麻痹了,她也不再纠正他;有时候,她也会错以为自己真的是杭绛雪。 一进客栈大门,一阵桌椅器具辟哩啪啦的摔破声便迎面而来。 香禔现在可懂得那店小二火烧般逃离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食堂里能逃的人全溜光了,慢半拍的,这会儿全像群涩涩发抖的天竺鼠,挤在角落里抱头避难。 “我们来的似乎不是时候,换一家店吧!”香禔说,他们身负重任,自当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看要黄昏了,这么偏僻的地方就算打着灯笼也没有第二家客栈,若不,我们就得露宿荒郊野外了。”卫寇很笃定地。 露宿野外?打死她都不干。 这种天候谁敢逞强露宿?绝没哪条命看得见明天的太阳,与其冒着被冻成冰棍的危险,她宁可跟人打交道。 “决定了?”他看着她。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和卫寇同行以来,一种被尊重的感觉就像一束灿烂的阳光,直抵心魄。香禔浑然不觉现在只要有卫寇在的地方,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愿意去,一缕芳心已经有所属了。 才走半步,卫寇便又折回拉起她的手,这才堂而皇之地走进客栈。 两个大男人手牵手,神情亲昵,在外人看来是何等怪异荒唐的事,但卫寇根本懒得理会。在他心中,只有他的绛雪才是最重要的,别人的眼光算什么! 于是乎,路上看热闹的人只见两个容貌清奇俊朗、不分轩轾的男人笑嘻嘻地牵手走进像被人踢了馆似的客栈里。 客栈里的惨状如同被一阵龙卷风横扫过般不忍卒睹。 “喂!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没见到本姑娘在生气吗?还不滚远一点!” 满是碎木残骸的柜台旁站着一男一女。 方才迎面而来的逐客令是从那双手插腰、嘟着嘴的女孩口中发出来的。 那女孩明眸皓齿,模样甚是娇俏可爱,两条麻花辫垂至腰际,绿袄绿靴,显然是个富家千金。 另一旁个头较高的男子,圆圆的脸,在稚气眉宇间蛰伏着一股傲气,衣着打扮一如前者,带着富有人家的气息。 “敢问姑娘可是这里的掌柜?”放下行李,卫寇明白了一、二,但他佯装不知,才有此一问。 “哼!”她不层地撇撇嘴。“那没用的家伙回姥姥家去了!” 看来倒地的掌柜是被这瘟神似的姑娘吓晕了,一动也不动。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跟她打交道了。 牵着香禔和行李,他径自往楼梯移动。 他的目中无她,激怒了绿袄女孩。“喂!谁允许你们住店的,你没看见姑娘我在发脾气吗?” 卫寇淡淡一笑。“姑娘发脾气和我打尖住店有何牵连?” “你这大呆瓜,不怕我连你一并跟他们一样整治在内?”虽然语气不善,她的神情却一派天真。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卫寇不由得暗自摇头。“妳的本领多大我不清楚,不过,井水不犯河水,姑娘要出气,这些--”他扫一眼满地的残渣败絮。“还不够吗?” 说罢,没料到小女孩不怒反笑。“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要不然早吓得屁滚尿流,喊爹叫娘去了。” 她说话还真不是普通的夸张。卫寇不禁哑然失笑。 “在下洗耳恭听!” “我叫惜秋华,我爹是南北六省最富盛名『天下镖局』的总镖头。” 要是往常,只要抬出她父亲的金字招牌,就算再强硬的对头也不敢不卖她三分颜色。 卫寇头一偏。“那又如何”的神情显示出他的毫不在乎,脚一抬又要上楼。 “你……”惜秋华发觉自己好像当众摔了一个大觔斗似地没面子。 这男人虽带着薄薄的笑容,态度却是不卑不亢,一对专注执着的眼神,足以摧毁任何坚硬的防备。 这种人比表面横行霸道威力四进的男人更可怕。 他一抹眼神让惜秋华知趣地闭上嘴。 对她来说,这是破天荒头一遭!她是惜泰山的掌上明珠,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天上的星星是她要不到的东西,而这个看起来尔雅斯文的男人对她却不屑一顾,简直欺人太甚了! 她一跺脚,猛然旋身。“大哥,你发什么呆,就看着你亲爱的妹妹让人欺负!回家我告诉爹去,准让你有顿好受的!” 惜秋枫吊儿郎当笑道:“我只看过妳欺负人的样子,可没见过别人欺负妳,世上真要出了这号人物,大哥还真想瞧瞧呢!” 打卫寇和香禔一进门,他的眼光便落在一语不发的司徒香禔身上。 她大哥今天肯定是吃错药了,反常的反应,反常的眼神--眼神? 她机伶地顺着惜秋枫的眼神,只捕捉到司徒香禔的背影。一见卫寇隐没在梯顶,她忍不住又发牢骚:“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你瞧瞧,都是你的错,你胳臂朝外弯,害得那个家伙走掉了!”她恨得跳脚。 入夜后,月隐星稀。 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最适合作奸犯科。 丙下其然。 一枝精巧的铁棒掀了卫寇房门的门闩,两条灰不溜丢的影子利落地窜了进来。 两把刀默契十足,又狠又快地猛往床杨砍过去。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刺客一觉不对,立即掀被查看,床是空的。 “你们找我?” 卫寇好整以暇地坐着,由昏暗的黑夜中出声,镇静的声调足以吓掉胆小之人的老鼠胆。 刺客训练有素地反身,提刀又砍,刀势如风,眼看卫寇非得血溅当场不可。 蓦地--两把锐利精钢刀像被无形障物挡住般,猛然一滞,刺客身形一缓,竟摔了个四脚朝天,利刃也月兑手而出,申吟声登时不绝于耳。 “你……你……” 卫寇看着那两个全身动弹不得的灰衣杀手。“谁派你们来的?” “你不是个文弱书生吗?怎会是练家子?”跟踪他们已不是三天两天的事,不料一出击就失败,这倒的是哪门子的楣? “你们那些高来高去的功夫我确实一窍不通,不过,我是个大夫,一个还不算太差的针灸大夫。” 三棱针可以拿来救人,也能杀人;如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原来……”这觔斗栽得可大了。 “谁派你们来的?”他的口气转硬,缓缓又从腰际拈出一根金针。 “拿人钱财予人消灾,这是道上的规矩!”摆明了他也不是好相与的人。 “噢?”卫寇晃了晃金针。“方才,我不过在两位的涌泉穴稍稍动了点手脚,或许你们还要我多放几根针--譬如笑穴?” 两人头皮一麻,脸色遽变,笑是件快乐的事,但是笑过头了,白痴也知道那不是好受的。其中一人顿时结巴起来:“是丐……嗯……啊!”眼一翻白,居然动也不动了,另一个也不过一秒之差,同样一命呜呼了。 “谁?” 好利落、恐怖的身手,杀人于无形,要是来人有意断下凶行,卫寇恐怕也难逃一死。 “发生了什么事?”匆匆赶来,衣衫不整的是司徒香禔。她云鬓微乱,连靴子也来不及穿,赤着脚,手里还提着宝剑。 她迅速查看了那两个一命归阴的倒霉鬼,脸色一沈。“是我太大意,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没事了。”卫寇收回金针,神色自若地说道。 “我还以为快接近总舵,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没想到……”她心中雪亮,十分清楚幕后的主使人是谁。 “他们这赵行动失败,我想,在天亮前不会再有第二波行动了,妳回去休息,我们明早还要赶路呢!” 她穿着一袭白罗衫,想是匆忙间急急披上的,蝴蝶结也来不及绾,不止亵衣隐隐可见,还露出一片凝脂般光滑的大腿来。她来回走动时更是撩人异常。 “不行!我打算搬过来陪你。” “不!”卫寇直觉反对,她搬过来?他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把他当成了柳下惠或是不相干的人? “我已经决定了!”她根本不是征求卫寇的同意,话一落,撒腿就往自己的房间跑。 卫寇愣在原处。 不一会儿,她抱着简单的行李和被褥过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扔,就打了个呵欠。“好累啊!我先睡了。” 她丝毫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涩娇柔,更不懂避嫌之类的规矩章法,凡事想到就做,没有该或不该的顾忌。 这也难怪,叫化子的生活原本就随兴之至,更何况司徒长是个大男人,更不可能教导她有关女孩子该有的知识,她身边又没半个可模仿学习的女性对象,长期以来,谁敢奢想她有半点大家闺秀的婉约气质。 她睡眼朦胧地爬上床杨,继而用脸颊磨蹭着被面,不一会儿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她的睡相和睡前爱蹭被面的习惯一点也没变。 卫寇不禁泛出苦笑。 等他走近床杨看见司徒香提那天真无邪的神情,苦涩的表情溶化成纵容怜爱,使得他情不自禁地将她亲了亲。 他从来没料到自己会娶个年纪这么小的妻子。 当年,他们成亲时,她还只是个髻龄的小女孩;几年过去,她竟出落得亭亭玉立、花容月貌了。 若非昔日满清人关时局不靖,难民一路从北南撤,被夹杂在难民潮中的卫寇也无缘认识因家破而携妻女逃难的杭哲。 杭哲是个武师,空有一身好武艺,却落魄江湖:生活本已拮据,一夕间又因战祸临门,致使家破妻亡。 卫寇解逅他们父女时,杭哲已经因为长期饥馑,饿得只剩一口气。他用那仅存的一口气,郑而重之地将绛雪托给了他。 他之所以娶绛雪,为的是不负杭哲的临终遗言和给她一个名分。但渐渐地,他就像中了某种蛊毒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他有名无实的小妻子。 在爱情来临的那一剎那,幸福却被苍天错手拨落,他失去她,幸福和快乐也随之远扬了。 老天在上,在他以为他的爱情已经在故事中慢慢褪色陈旧时,她回来了。 “妳究竟是谁?妳用什么样的魔法蛊惑了我?”他低声轻问,问完又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意来。“其实,问了又如何,那一点也不重要,重点是我爱妳,妳同意吗?” 香禔当然不可能回答他。 我们铁定都这么以为-- 也不晓得他的话真的传人她的耳朵,还是彼此心有灵犀,香禔忽然间绽放出一抹如花的笑容-- 那笑容颜如舜华,美丽得教卫寇为之心动-- 犹在半梦半醒之间的香禔伸长了臂往身旁的枕畔模索,衾冷被寒,枕畔空无一人。 她倏然一惊,完全清醒过来。 这是什么道理?这些年来她总是一个人独眠,她并没有在枕畔找人的习惯啊。还有,这房间的布置看起来陌生得紧--她一甩头,这才想起昨夜的事来。 打量四周,没有卫寇的踪影,斗室里整齐得像从没人住饼般。 “卫寇,卫寇……”她开始找人。 她总是拒绝他,却不知不觉地将他话声里的柔情点滴捡拾起来,深藏心底,一下子没见到他,心底竞有仓皇失措的感觉。 “伊哑”地,门应声而开,卫寇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我在楼下就听见妳的声音。” 红霞爬上香禔白王般的脸颊,她看着卫寇朝自己走来,红晕越来越深,嘴巴却不是这么回事。“我是怕你突然反悔,不告而别!” “是吗?”他不置可否地笑得更愉快。“我帮妳带了早膳上来,妳先回房梳洗后再过来用膳吧!” “有女乃茶?”一看见女乃茶,她的眼瞪得此什么还亮。 一大碗的女乃茶、酱羊肉和泡馍,水果也上场了,是北方难得一见的甜瓜、新藕等鲜果。 显而易见,卫寇是花了心思替她张罗早膳去了。 “我立刻就回来。” 如风的她席卷而出,不一会儿又跑进来。 “我来啦!” 即使南方的黄米再精致美味,习惯北方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香禔还是最爱自己家乡的口味。 她吃得又多又快,等她餍足地吃饱伸懒腰时,桌上的碗盘也空了。 她难得的精力大概都由此而来,毫不做作的行事风格也像她吃东西一样,坦率直爽得教人激赏。 “妳呀,真像小孩子!”卫寇从她唇畔拈起一片馍馍的残层,毫不介意地将之放进口中,口气神态中充满宠溺怜惜之情。 “嗯,”香禔也不在乎,想着想着便笑了。“我义父最喜欢取笑我了,说我这么大食量,将来想娶我的人就算不被我吃垮也会被吓跑!” “妳义父……似乎很疼妳?” 她不知不觉又提及司徒长,原来料想中的卫寇会有的激烈反应,却不如预期中大。 这是好现象。 “义父其实是很可怜的,”她轻轻地说。“背负着偌大的歉疚和罪恶感过一生,代价未免太大……” “他也会有罪恶感?弃我们孤儿寡母于不顾,他……他是罪有应得!” 卫寇的性子一向谦冲和睦,会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是气忿至极! “伯母的去世,他并不知道,要不然他老人家绝不可能对你不闻不问!” “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 香禔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我们不要再谈他了,早知道会惹你这样生气,我应该在义父要我出来找你的同时就一口拒绝他,省得给他希望后又将更大的失望带给他。”忍不住,她惘然地叹了口气。 卫寇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为自己心底涌上的柔情而惊动,感慨万千。“其实,我早就不再怪他恨他,我娘临终时对他并没有任何的埋怨之词,只是遗憾情深缘浅,我想,我娘自始至终都是爱他的。” 香缇靠过来,不自觉地用柔软的玉手环住他。“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将怨恨紧绑在心上不放的人,你是好人。” “绛雪--”他执起她的手轻轻摩挲。“妳以前也这么说过我,妳记得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眸清澈如镜,瞳中灵光如子夜星辰,笑意更随眼波流转。 “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个滥好人?” 他佯装地皱皱眉。“我是妳的丈夫,要尊敬、畏惧我,不可以拿我开玩笑!” “哦?”她又习惯性地皱鼻子。“尊敬?畏惧?要那样的丈夫我倒不如供奉一尊木雕像算了!” “什么?”他低吼,整个身体朝前倾,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 她格格浅笑,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好人,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没错!是该上路了,卫寇又深深地看了香禔一眼,落寞之色明显地掩饰不住。 他那愁眉不展的模样和他眼眸中强烈的归属感让香禔觉得心痛,为什么她会觉得心痛?又为什么她在他怀中又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不管他坚持她是他妻子的事情看起来有多荒唐,在他们四唇相接、双眸交会的一剎那,她清楚地认定,她是为他而生的,就如同他是为她而生一样。 稍后,两人从楼上下来,只见昨天被摔得一场胡涂的家俬用具都已经整理干净了。 一张完整的四方桌前,坐着惜氏兄妹。 惜秋华一见到卫寇出现,蝴蝶似轻盈地跑过来。“卫大哥,你要启程了吗?” 卫大哥?他们曾几何时变得如此亲热,剑拔弩张不过才是一夜之间的事! 不是滋味的感觉从香禔的心中浮升出来,她不客气地弓起不甚秀气的眉毛。 “是的,我们后会有期了!”他淡淡地笑,完全是江湖中的应酬话。 “不要啦!”她扁嘴,完全是小女孩撒娇的神态。“我要跟着卫大哥走。” “不行!”应酬归应酬,可不能心软,他不想招来麻烦。 “我不管!”她干脆从中间横切,挤进卫寇和司徒香禔中间。“你不带我走,我就哭!” “惜姑娘,在下实在身有要事,告辞了!”快刀斩乱麻是断绝无穷后患的不二法门。 一听卫寇语气中毫无转园余地,惜秋华眼圈一红,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眼泪直淌。“我就知道你一定不答应……我知道卫大哥看不起我……一点都不疼我,欺负我是没娘的孩子,你最坏了……” 卫寇不敢搭腔,硬着心肠牵着香禔的手就要离开。 惜秋华生就一副眉清目秀、俏丽可人的模样,这会儿哭得真切更惹人心怜,原来一肚子酸醋的香禔倒是心软了。 她递给卫寇一记不以为然的眼神,走向前轻搂住惜秋华说道:“妳--很喜欢卫大哥?” 借秋华不领情,给她一个大白眼。“要妳管,这又不关妳的事。” “秋华!”妹妹如此地出言不逊,惜秋枫听不下去了,忙不迭出言喝止。 “对下起!舍妹一向备受宠溺,言出无状,盼请见谅!” “无妨!”明明是兄妹,胸怀气度却有天渊之别。 “大哥,我喜欢?大哥,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更何况--”她用手肘顶了顶惜秋枫,一副尽在不言中的暧昧表情。 惜秋枫被妹妹一说,脸上不由浮现一抹尴尬颜色。“妳太胡闹了!” “我胡闹?事到临头你可别妄想求我帮忙!” “是妳自作多情,谁需要妳来着?” “你过河拆桥!” “拆桥就拆桥,你想怎样?” “我……” 卫寇睁大眼看着这一对争持不下的兄妹,莞尔地朝香禔眨眼。 虽然闷声不吭地离去不够光明磊落,但总好过被苦苦纠缠。 “她不要紧吧?”司徒香提犹兀自忐忑。 “小孩子闹脾气在所难免,咱们再不走,待会儿要紧的人可就是我喽!” “为什么是你?”她不甚明白。 “傻雪儿,妳这是在把自己的丈夫往别人的怀里送,难道妳不懂?”他扯了扯香禔发际的绾带,指尖处透着一股清凉。 好半晌香禔才恍然大悟,脸颊像着了火似地烫起来,就连耳朵也一样。“你呀!臭美得紧,以为自己是潘安再世啊!” 明知时间和地点都不对,香禔那难得一见的娇媚和羞柔,还是令他着实失神了一下,爱不释手地又模模她额际柔软的刘海。 他的举动让香禔心中一暖。 记忆里,就连对她呵护有加的司徒长也不曾用这种亲昵又纵容的态度对待她。他那温柔如风的手指教她一阵心旌荡漾,使她愈发不自在起来。 她那三分羞涩,三分天真,更多茫然的表情令人心动。卫寇再次不避嫌地握住她的小手,举步向前,眼眸中发出了连日来首次出现的光采。 她不再拚命否认她不是自己的妻子了,连他给的名字她也接受,这不正意味着司徒香禔是完完全全地相信他了吗? 这不是天大的喜讯是什么? 第四章 丐帮总舵。 “什么?我不是叫你杀了他们,取回绿竹杖吗?为何你迟迟不动手?” “我试过了。” “『试过』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手下的杀手全是些下九流的货色?” 堂口的议事厅里大剌剌坐着一个灰发、灰眉和灰须,身穿缟衣,头挽发髻的中年人。此刻如闷雷似的声音就是从他口中吼出来的。 他就是丐帮四大长老,张、曲、李、潘中净衣派的首席长老:曲七。 余下李、潘二人各自坐在座下的太师椅上,闷声不吭地斜觑着恭立在曲七身旁的年轻素衣男子。 “方才,派驻在北分舵的探子回报,他们一群人已出山海关,再一天的脚程就可抵达总舵,他们若是回来,我全盘计划势必付诸流水,你坏了我的大事!” “爹,司徒世伯对您一向敬如兄长,您在丐帮的地位已无人能及,要这徒具虚名的帮主之位何用呢?不如孩儿接您回淮南养老去的好。” “我不甘心的是这口气。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道理就在这里。”他冷冷一哼。“我替司徒长做牛做马这些年,图的是什么?临了,他居然想将帮主之位传给他的私生子,这口气说什么我也咽不下去!” “爹,那卫寇并没有回来执掌帮主的意愿,孩儿知道他的人品,可以向您保证!” “哼!”曲七阴鸷地瞄了曲无界一眼。“你翅膀长硬了,敢如此顶撞我?” “孩儿不敢!”曲无界躬身退了一步,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惶惑。 “谅你也不敢!我连调七骑才把你从淮南叫回来,为的就是这一仗,你不要让我失望得以为自己培养出一个废物来!”曲七唇间浅笑一抿而逝,浮跃的是一股冷意,还带着肃杀之气-- 他可是模透儿子的脾性了。曲无界外表虽然冷傲又嫉恶如仇,内心却借情又重义,善良是他最大的弱点-- 而他想成就一番霸业,就必须好好利用儿子的这项弱点。 “你还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取卫寇和司徒香禔的首级来见我,时间一过,我就亲自出马了。” 曲无界的眉深蹙起来,语气却一贯的平稳沈厚。“是!孩儿遵命!” 一待曲无界退出议事厅,李天霸便迫不及待地趋前。“曲老,你将这重责大任交代他,有把握吗?” 曲七三角眉一挑,发出一阵冷冷的笑意。“这小子虽不好驾驭,想必还不敢坏了我的大事,你放心!” “那么老帮……哦……司徒长那老家伙的遗体你要如何处理?” “他虽然死了,对我们还大有用处。” “用处?”在曲七这老奸巨猾的面前,李天霸只是个应声虫。 “也算他祖上积德,在他死后,我还会帮他办个风光的大葬,让他了无遗憾地入土为安。” 他郑重地模着随身不离的鼻烟壶,阴沈的脸色透露了心中正盘算着。 “用意何在?”李天霸仍然不懂。 曲七转为不耐和不屑。“司徒长的死,江湖中人至今仍无所知,我密而不宣,是等着他的私生子和那来路不明的司徒香禔回来当陪葬。现在,咱们只要静心候着无界带回佳音,万事就水到渠成了。” 他费尽心机打的如意算盘绝不许任何人来破坏,就算是卫寇也不成! 李天霸阿谀地谄笑。“还是曲老你英明,如此一来,心月复大患铲除,又替你赢来好名声,到时候你成为下任帮主不仅理所当然,还能得到江湖各大门派的认可,好计策!”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曲七瞥了李天霸和潘翼一眼,狞笑浮上唇角。“你只说对了七分,还有三分没猜着,我不止要丐帮这块肥肉,更进一步的……嘿嘿,我们加官晋爵的日子不远了,哈……” 丐帮递布全国的基业已属惊人,难不成他的企图心还……李天霸和潘翼偷偷交换了意会的一眼,心中不由得更兴奋起来。 曲七嚣张的狂笑声邈长地传至议事厅外的曲无界耳内。他去而复返,蛰伏在回廊梁上,眉峰倒悬,任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心间-- 离开下龙弯那小县城,沿途林木苍翠,千峰竞秀,峰、石、岩、洞、箐、涧、流,处处诗情,比比皆画意。 此情此情和中原秀丽风景一比,更多了份辽阔壮远,个性十足地凸显了山川和大地之美。 依照佟磊送给卫寇这匹“乌云盖雪”和司徒香禔那玉聪马的脚力来算,惜家那两兄妹理应被抛在远远的十几里路外。 以此类推,距离丐帮总舵也不过半天路程。 “小心,卫寇!” 随着司徒香提一声娇喝,卫寇一挺精神,一股剑风已来到他门面,再倒旋,剑锋更抵在他背窝正中心。 司徒香禔纵马返身想搭救,已是不及。 蒙面的杀手是从天而降……哦,不,是从一棵枝橙如华盖的大树上跳下的;显然算准了他们经过的时间。 “乌云盖雪”不愧是通灵骏马,一发现背上载重改变,立刻人立嘶鸣,焦躁地想将多余的人甩下马背去。 “叫你的马乖乖听话,否则刀锋无眼。”虽是大白天,那刺客透过布巾的声音仍显得阴森无情。 卫寇如遵所嘱,很快地安抚了“乌云盖雪”,也递给司徒香禔稍安勿躁的一记眼神。 “如果想活命就乖乖听我的话,回你原来的地方,这北方不是你该来的。” 杀手的刀锋又抵近一分。 “但是,我来了。”卫寇并不打算无功而返。 “形势此人强的情况下,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刀刃已贴上卫寇的皮肤,他希望卫寇能接纳他的劝。 “形势并非不可变。” 杀手冷嗤。“你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文弱书生,凭什么改变形势?太不知高低了!” 虽然那把冰冷如霜的匕首就抵在他的背窝,只要来人一个反手,就能取走他的性命;卫寇却一点也不担心,从容自若得很。 “凡事未经尝试就打退堂鼓,不是我辈中人该有的行径,更何况那是我的责任。”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卫寇不赞同地摇头。“飞蛾扑火并非自寻死路,那浴火中有着牠们渴切的热与光,纵使浴火焚身而亡又何足惜之?” “你不怕我这刀一送,就能让你一命归阴?” 生死关头,还能不畏不惧的人有几稀? “如果你要我的命,早就取走了,不是吗?” 杀手身上虽有股冷峻威凛的气质,却没有欲置人于死的杀气。卫寇明白。 “好胆识!”杀手忍不住夸他。 英雄惜英雄总在相见恨晚之时,就如同“既生瑜,何生亮”的遗憾是一样的。 “彼此彼此。” “可惜你听不进我苦口婆心之言,要不然,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他口气一换,虽看不见他面罩下的神情如何,却能听出他言语中的一片惋惜。 司徒香禔自始至终警戒着,战战兢兢地深怕卫寇受伤,已做好随时飞身救人的准备。“你说话反反复覆,矛盾得令人生厌,究竟你是敌是友,不如坦白告之,何必鬼鬼祟祟地不敢见人!” “妳认为我是敌便是敌,是友便是友。”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反击了回去。 “看你这副装扮绝非善类!” 若非卫寇受制在他手中,她才不耐陪他多费唇舌。 “多谢司徒公子夸奖,哦不,应该说司徒姑娘才对!” “原来你还是个油腔滑舌的登徒子!”香禔嘴里这么说,一颗心却更戒慎警谨起来。 知道她女扮男装的不过是这几个月来她遇见过的人,这个杀手肯定是熟人。如果给她充分一点的时间,这人的体形、说话腔调和那双清冷如冰的眼神,一定能教她想起蛛丝马迹,快…… 那杀手显然也不是笨人,一瞧见司徒香禔那深思的表情,便又朗声冷哼:“司徒姑娘若是在延宕时间,希望有救援经过,恐怕要令妳失望了,这条路人烟罕至,妳就算求天,天也不会应的。”请将不如激将! 如丝缕的印象才要从她脑中跳月兑出来,一眨眼,便硬生生地被他的激烈言词截断了线索。 司徒香禔忿忿地瞪他一眼。没关系,总有揭穿这人假面具的机会,不急于一时;如今,重要的是该如何帮卫寇摆月兑这煞星。 说到卫寇,她就一肚子气! 他也不想想自己一条命捏在别人手中,还一副自若得教人恨得牙痒的表情,真是可恶透顶! 如果能,她真想不管他,绝袖而去。 但她知道自己就是不能! “你有空嚼舌根倒不如划下个道儿来。”她的功夫不差,高手过招,就算一对一她也不怕。 “好爽快!司徒姑娘有难得的巾帼英雄气势。” 他言诃酸溜,在司徒香禔听来全是一派胡言,毫不受用,要不是看在卫寇脸上,她早就翻脸了。 “这么吧!看司徒姑娘一脸恨不得杀在下而后快的表情,在下就成全姑娘,要是妳能在我手下走过三十招,在下自动让道,相反的,你们就必须模着鼻子回中原去,如此可好?” 这杀手的行径实在古怪,司徒香禔虽觉于情于理皆不合,却又理不清重点究竟在何处。他该明白他们的答案一定是拒绝,又何必多此一议? 那杀乎不等香提做任何表示,翻身跳下马背,以实际行动催促她。 她也轻盈美妙地落地,一瞥眼,看见卫寇也温吞地下马。 她心急他的不解风情,难道他不懂自己该趁机离开,让她取得更多的致胜空间吗? “绛雪,出手尽量轻些,别伤他太重,懂吗?” “为什么?”多奇怪的理论,不往他重要部位打,哪来的胜算?又不是小孩打着玩! 包何况卫寇笃定她一定赢似的。 “乖,妳听我的话就没错。”卫寇还不忘替她理了理乱绉的衣襬。 “嗯!” 老天!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为他那温柔的笑容而意乱情迷! 那杀手双手交迭,倒也不催促,只是睁大眼,饶富兴味地盯着他们俩瞧,好似他才是第三者。 怀着疑问,香禔走向前。 互揖为礼。(这未免太过礼貌周到了。) 斑手过招,一试便知有没有三两三。 她庆幸自己没有如卫寇所言的轻敌,因为对手那不留情的杀着,招招冲着她要害而来,十足要她的命哪! 这阴毒的小人! 她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就算拚不过,她也要拚! 她的愤怒表现在她所使出的剑法里,浑身防护得滴水不漏。 这边两人打得难分难解,另一旁观战的卫寇却听见道路尽头由远而近的杂沓马蹄声。 他轩眉微扬。一道绿影和青影已快马加鞭而至了。 电光石火间,卫寇来不及出声喝止,青影已纵身加入战局。 又是搅局的惜家兄妹。 “卫大哥,你没事吧?”惜秋华顾不得喘气,一心牵挂在她的卫大哥身上。 “谢谢惜姑娘关心,我很好!”他眼也不眨,猛盯着战况。 “你不用担心司徒姊姊,有我哥出马,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有苦头吃了。”她自信满满。见到卫寇的喜悦胜过在客栈被放鸽子的薄怒。 老实说,他不担心司徒香禔,他烦恼的是那个杀手。换个方式说就是他发觉那杀手剑梢只使了五分力对付她,而她几乎用上了八分满的气力。 如今,好死不死的又撞上自以为英雄救美的惜秋枫,卫寇怕他的出现坏了这盘棋中棋。 丙不其然。 惜秋枫的加入,对司徒香禔来说是如虎添翼,对原本游刃有余的杀手来说却逐渐呈现左支右绌的局面。 翩若蛟龙的身影,令人眼花撩乱,那杀手明显地居于下风,一只手已吃了香禔一刀,惜秋枫趁他吃痛的瞬间也在他同只胳臂又划上一刀。 杀手遽退三步,收了手,跳出刀光剑影的圈圈。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卫寇一眼,颤声道:“多谢……后会有期!”翻身跃上另一棵大榕树,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这人准是脑筋坏了,被人砍了两刀还道谢,早知道叫我哥哥再补一刀砍死他算了!”惜秋华对眼睁睁看着对手逃逸的惜秋枫颇有微词。 “妳小小的年纪,怎可有如此歹毒的想法?”卫寇吃了一惊。 惜秋华本就娇生惯养,哪禁得起自己心上人的指责,一张嘴马上嘟起来,腮帮子鼓得老高。 “你敢骂我?” “骂妳还算客气的,要是我,早赏妳两个耳刮子啦!”惜秋枫得意洋洋地走过来,听见自己妹子的话,忙不迭地倒打一耙。 她一个箭步窜到惜秋枫面前,踮起脚尖指着他鼻子。“不用等你给我耳刮子,我先叫爹揍得你满地找牙!” 惜秋枫不禁摇头,表明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 “妹妹,妳就不能收敛一点吗?咱们镖局十二分局的各家少庄主全被妳吓得逃之夭夭,妳再这么口没遮拦,我看爹无计可施之下搞下好会把妳嫁到大漠去,到时候,妳只有出塞和番去的份啦!” “你少得意洋洋,所谓长幼有序,你都还未娶妻生子,我又只是个丫头,爹才不急呢!” 耙情这两人全是因为被逼婚才夜不归营的? “得了,咱们俩是半斤八两,少自揭疮疤的,丢脸丢到姥姥家了。”惜秋枫生性毕竟腼腆些,不自觉便想鸣金收兵了。 “你才不怕脸丢到姥姥家呢,咱们姥姥老早就翘辫子了,你呀,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惜秋华可玩得起劲咧! “妳……住口!”他一发急,一张憨憨的脸顿时胀得通红。 “唉呀!”她竟有模有样的学着老学究大叹一口气。“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妹妹我可是在帮你的忙呢!” “谢谢妳噢--”他拉长了音,褒贬的话一句也不敢说。若论唇枪舌剑,他可有自知之明得很,就算八百年也赢不过伶牙俐齿,专生来克他的大妹子。“哥哥的事不劳妳操心,妳呀--还是烦恼自个儿的大事去吧!” “你……”她一跺脚,妙目一转,瞧见卫寇和司徒香禔已跨上马鞍,蹄声达达地绝尘而去。“你这害人精,害我的卫大哥又跑了,这会儿要是真的追丢他,你瞧我不找你算帐才怪!” 她丢下一箩筐的话,急急跃上马背,缰绳一勒,马嘶蹄扫,忙不迭地追卫寇去也。 唉!可怜的卫寇。 在一般人眼中,堂堂江湖第一大帮派的总舵堂口若非雕梁绘栋,最低限度也该是金碧辉煌,极尽奢糜之能事的。但久闻一见后却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回事。 它实而不华,朴素中隐隐有股凌厉的气势存在。建筑物最能反应屋主本身的风格品德。卫寇一跨进丐帮总舵堂口,就发现了这件事实。 一套无法避免的繁文耨节场面之后,净衣派与污衣派的弟子全被撤下,偌大的议事厅里只剩四大长老及卫寇和司徒香禔。 短锋相接地面对面下来,卫寇大略地模清了面合心不合的四个人脾性。 坐在右下方的张童是污衣派仅有的长老,一张方脸刻满了岁月风霜,显然为了帮中内务,劳心劳力许多,一身满是补钉的百衲衣倒是洗得非常干净。卫寇一照面就给了他极高的评价。 左下方依序坐着曲七、潘翼和李天霸。 曲七是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人,瘦小精干,一副小头锐面不讨人喜欢的样子。潘翼和李天霸也俱是一副粗劣庸俗、眼露贪婪之色的模样,总之,教人看了浑身不舒服。 四大长老分别报告过帮中内务之后,卫寇忽然将箭头转向了曲七。 “曲长老,我风闻贵公子已学艺荣锦而归,怎么不见他出来呢?” 曲七心中一凛,但神情不变,依旧用他那平平板板的声调说:“启禀帮主,小犬不成材,登不得大雅之堂,不敢冒渎帮主智慧之眼。” 好个口蜜月复剑的人,反应之快,令人佩服。 “曲老忒谦了,卫寇初来乍到,一切帮务还不熟悉,张老年纪已大,内外兼顾太辛劳他了,况且,帮中急需培养新血轮,如果可以,我还想请贵公子从旁协助,但不知曲老意下如何?” 曲七以为卫寇一入丐帮势必重用张童,藉由污衣派的力量来对付净衣派,不料事实却与他揣测的相反,大出他意料之外。 尤其令他心悸的是,卫寇居然连曲无界的存在也晓得,看来,他太小觑这文弱书生了。 “小犬近日感染风寒,身体微恙,等他身子骨好些,我立刻带他来见帮主。”虽然他的谎言不甚高明,但卫寇没有点破,只微微一笑。“如果没事的话,咱们就此散会。”他佯装一副不堪劳碌奔波的疲惫模样。 曲七见状,心中冷冷一笑,躬身起立,潘、李见状也连忙起身。 “帮主,”张童皱着老粗的白眉,对卫寇草率的决定甚表不服。“老朽的身子还算粗壮,再挺个三、五年不成问题,帮主这决定做得未免……有失草率!” 卫寇蹙起眉头,口气里掺杂了一些不耐烦。“你对我做的决定有意见?” 张童把头一低,惶恐说道:“不敢,老朽只是……” “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毋须再多说了!”他无礼地打断张童的话。 张童口中嗫嚅不停,却不出一点声音来,失望泛滥成一脸难过,遮也遮不住地尽落曲七等人的眼中。 等四大长老退出堂口,卫寇摇摇僵硬的脖子,嘀咕道:“我终于了解做一个掌权决策者的工作并不轻松了!” “是呀!你作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决定!”仍然男装打扮的司徒香缇带着酸溜和不以为然的口气说道。 卫寇故意逗她。“是妳要我回来的,妳明知道我对这些事根本一窍不通。” 她模模脸,眼中带了些许自责和怜悯,俏声道:“或许真是我的错,我不该强迫你回来的!” 卫寇执起她的手,笑着,而且笑得十分该死的迷人。“雪儿,我警告过妳,我是妳的丈夫,不准妳用这种可怜的眼光看我,这太伤我男子汉的自尊心了。” 她避开卫寇那愈发迷人的笑容,把鼻头皱出好几条可爱的线。“或许我不该说,但是,张老是义父最倚重的助手,你一下子就卸换他的工作,恐怕会引起所有污衣派弟子的不满,而且--” “而且我又想把曲七的儿子收纳重用,这一来就像引狼入室一般,是不是?” 卫寇替她把所有的话讲完。 “你别有用心?”她灵活双眸一亮。 “嗯,”他点头。“事实上我的确打算这么做!” 香禔笑容一垮,眼神一黯,硬生生将一股气吞下去。“我不能允许你这么做,即使你痛恨义父没有恪尽案亲之责养大你,你也不能拿祖师爷和历代帮主的心血来泄恨,这样太不公平了。” 卫寇的笑容沈淀了些,语气平淡得和脸上表情不相上下。“傻雪儿,妳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妳不相信自己的眼光?被妳看中意的丈夫会如此差劲吗?” “我不懂你,包括我们一路上遇见的事,我真的不懂!”卫寇的聪明绝顶,无人能出其右,但他这一路上做的每件事全让她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她迷惘了。 “看样子我若不把一切计划全盘告诉妳,说不定妳一时想不开给我闹个『休夫』什么的,我可吃不消。” 和苏映心相处日子一久,天天听她这么喊,想不中毒也很难了! 香禔显然听不太懂卫寇的话,但忧伤的表情倒是收敛了许多。“计划?” “嗯,”从答应瞠这浑水起他就有了自觉。“妳知道在树林中拦住我们的蒙面人是谁?妳猜不到吧?是曲无界。” 香提的眼睛这下子瞪得比嘴巴还大。 卫寇托起她尖尖的下小巴,直视着她。 “我们沿途遭遇狙击的追杀,那些人全是他派来的,还有--” 香禔倒吸了一口气,神情一窒,笑容摇摇欲坠。“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曲无界是曲老的儿子吧?” 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又顽皮地说着:“是的,我聪明的老婆!” “既然这样,你还……”她抡起拳头,却不晓得要做什么。 “他并没存心取我的命,不是吗?以他一身高超的武功来说,他要我的命易如反掌,他既然不愿意伤我,由此可知他也不屑他父亲的为人,只是碍于身为人子不得不从,做这等阳奉阴违的事,他心里并不好受。” “所以,他就演了一场苦肉计?”她想起那一日曲无界临走前的那声“多谢”,终于明白其中缘由。 “曲七是何等狡猾的人,曲无界若是随便在自己胳臂上划几刀,势必瞒不过他父亲,由妳来砍他是再恰当不过了!” “难怪你叮咛我不能往他要害砍!”她承受不住卫寇热情无讳的目光逼视,连忙移开眼。“你最坏了,害我一颗心吊得半天高。” “这么说来,妳还是有些在乎我的,对不对?”他轻抚香禔白女敕女敕的脸蛋。 “你坏……” 没错!他每每吓得人心脏无力,老替他捏把冷汗。但如今她却觉得自己打雷一样的心跳在他的凝视下,像一块热女乃酪似地渐渐融化…… 第五章 遗走张童后,卫寇信步走出隐密的书房。 这“排月推云园”规模宏大,不亚于佟家寨。 卫寇身处楼东书房,楼西的“对山斋”是卧房,整栋楼自南而北,上下层面各五间,四周回廊,自成精致的院落。 登楼远望,湖山隐现,别有一番景色。 下了楼绕过两处回廊,轻风徐来,水声隐隐;循着花香,绕过花径找去,只见乔松修竹,苍翠蔽天;有道银练似的水瀑自山边泻将下来,注入一座池塘,塘中红荷不计其数。 茉莉、素馨、红蕉、阁婆……夏日盛开的花一片灿烂如锦。 他步上假山上的六角凉亭,凉亭椅上丢着把团扇,显然方才这里还有人在。 “你猜猜我是谁?” 他瞧得出神,冷不防一双小手掩上他的眼。吱咯的笑声俏生生地回响在耳畔。 “秋华,妳又顽皮了!”扳开她的小手,他才发现惜秋华原来是爬上凉亭的石桌,半蹲在上头呢,要不然以她娇小的身材,哪构得着又高又瘦的卫寇。 她嘟嘴。“哎呀,一点都不好玩,卫大哥,你没半点幽默感呢!” “妳该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怎可如此淘气!”他不轻不重地说道。 “老古板!苞我爹一个样,每次见面就训人。”她双手掩耳,气嘟嘟地干脆盘腿坐在石桌上。“而且,你偏心,你跟司徒姊姊还手拉手哩,你想诓我还早呢!” 凡事要求公平对待的她不了解,卫寇对她与香禔的感情起点根本不同,要让他一视同仁地对待,无异缘木求鱼。 “绛雪是我的妻子,理当不同!” “你骗人!”她唬地跳起来,偏着头望向卫寇。“司徒姊姊住在烟雨楼,而你住排月推云园,天下哪有夫妻是分开住的,你只是存心想打发我走而已。” 他也不解释,只撂下一句:“我说是就是!” 他的话硬得没点折扣,不含一丝温度的眼光更是伤人,惜秋华小嘴一噘,纵使想抑住啊眶的雾气,鼻头却酸楚难耐。 他居然连一句安慰话都不给她,太过分了! 她直起身子,想也不想地掩脸就跑。“咚”地,却一头栽进一堵硬梆梆的物体上。 “妳没长眼珠子吗?这么高的石桌,摔下来不摔断妳一双短腿才怪!” 他居然敢嫌她的腿短!泵女乃女乃的,她心情已经够差的了,哪个不要命的-- 她泪花乱转的眼陡地睁开,望进一张五宫端正,却硬得像花岗岩刻出来的脸孔,那低沈冰冷的声音,散发教人冷汗直冒的气势。 那种威迫力可能经常会吓跑很多人,但是她不怕,她直觉地晓得他眼中有股古怪又熟悉的东西。 至于是什么东西,她也说不上来。哎呀!反正她知道就对了! “姑女乃女乃我摔断腿与你何干?你狗拿耗子--多管间事!”她直接吼了回去。 “哦--”他拉长了声音,双手一松…… “咚”地,惜秋华立刻摔了个四脚朝天。 此仇不报非君子……喔……非淑女,这可恶的冰块脸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定摔成了两半,不,四瓣。打她出娘胎起,他是她这一生碰到最最最最可恨的臭男人! “像妳这么凶的婆娘,想必是无人问津,才养成这样暴烈的坏脾气,可惜呀可惜!” 得了便宜还卖乖--惜秋华的眼睛喷出怒焰。 “怎么?”他眉眼间微微地闪过一片阴影。“被我说得无言以对?” 无言以对? 惜秋华从来没这么气馁过,胸口的一把火烧得更烈,只差额筋没跳出来。 她压抑又压抑,才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你以为凭你个头大就想横行无忌地欺负善良老百姓?你不要脸!” 她曾几何时摇身一变为“善良的老百姓”了?从来只有她欺压人的分,今天,是遇上除害克星了! “我不要脸?”他攒起吓死人不偿命的眉毛。“是姑娘投怀送抱而来,可不是我轻薄了姑娘。” 换言之--不要脸的人是她。 她的一世英名全毁了,毁在这个冰块脸的手上。 “卫大哥,你替我评评理!”她不相信她卫大哥出马,摆不平眼前这自以为是的男人。 卫寇只露出个神思不属的笑容。看他们这一来一往颇有趣味,他可没兴趣在这个时刻端帮主的名号压人,更何况难得有人能治住惜秋华?他可不笨! 惜秋华一向好胜又好强,被人视为无物的委屈说什么也咽不下,因此她一翻身,对准冰块脸的手便咬了下去。 “秋华姑娘!”卫寇傻了眼,这么泼辣的姑娘是他生平仅见。 好半晌。 “气消了?” 惜秋华抬头,看见一对若有所思的眸子。她的心一动,颓丧地把脸低垂,像闯下大祸的小孩,逃避地盯着他劲装上的白衣瞧。 “你的手……流血了……”她张大嘴。 “不碍事,只是刀伤。” “可是你流血了。”她声音里含有十倍于他的惊骇。 她想起眼前这顶天立地的男人是谁了。 “你是……”她眼中透出明明白白的惊惶。 “姑娘终于认出在下来了。”他声音里甚至有些笑谑的成分。 “你是坏人。”她的语调陡地升高。 “坏人和好人的脸上有刻字?” “胡说!你欺负我司徒姊姊就是坏蛋。”在她的人类分类学里,只有好人和坏人二分法。至于要抢夺她卫大哥必须和司徒香禔撕破脸这件事,她显然还没考虑周全,所以把未来的假设情敌也归类在“好人”这一边啰! “真是天真的小孩。” 不料这句话又犯了惜大小姐的大忌,她个子原本就娇小,不管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甚至倒过来看总像一个小泵娘,她已经够引以为耻的了,他偏偏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蹦得半天高。“谁是小孩?本姑娘早已经过了掩梅年纪,你敢瞧不起人。” 他没见谁家姑娘能有这等气焰,向来他见过的名门闺秀不是娇羞可人,就是矫揉造作,像惜秋华这么直来直往、娇憨可掬的,真是少见。 曲无界存心捉弄她,像逗只小狐狸似--天知道他最讨厌小动物。 “妳过了十五岁?不可能。”小女孩的身材看起来乏善可陈,倒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十分可爱。 “哪里不可能?” “已届花嫁年纪的姑娘,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躲在绣楼里,怎能随便出外抛头露面,招蜂引蝶?” 这个人说话不是普通的毒辣。 招蜂引蝶?他当她是花痴啊? 说误打误撞也好,他这些话还真是不偏不倚击中惜大小姐心底最深处的要害。 她那顽固得像块大铁片的老爹,当真将她看管得滴水不漏,要不是她趁着她老爹五十大寿,天下镖局里人人忙得翻了天,她哪可能跷家成功!其实也不算成功,正确来说是功败垂成,半途杀出她那程咬金哥哥,要不是她以死相胁,她那忠心得像只哈巴狗的哥哥早把她“押”回山庄去了,哪能逍遥到这时候。 她那心虚和不安的表情一分不差地落进死死盯着她瞧的曲无界眼中。 “江湖险恶,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还是乖乖回家去吧!” 这太可怕了,两颗贼兮兮的眼睛好似水晶做的,随便照照就把人家的心事看得一清二楚。 惜秋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嘴巴依然不肯认输。“才不咧!江湖好玩得很,三教九流,每天看的人都不一样,有趣得紧,本姑娘还没玩够。” 一想到被抓回去又将面对被逼婚的惨状,打死她也不回去!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曲无界又趋前一步:“妳姓惜,”他端详她身上价值不菲的锦衣玉服。“名闻江北的天下镖局总镖头惜泰山是妳什么人?” 她又退了一步,脚跟卡在池塘边缘。“那个老头子我不认识他。” 他咄咄逼人,坚定地又问:“妳怎么知道惜总镖头是『老头子』?” “我从小看到大,怎么不知道他是个老头子!再说……啊……”她发现说漏嘴,气得猛敲自己的头。“你这个奸诈的阴险小--” “咚!”我们这原本屡战屡胜,今天却棋逢敌手又被气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的惜大小姐一个平衡不佳,冷不防摔进那一潭开满荷花的池塘里-- 幸好水浅,淤泥不深,惜大姑娘只少少地喝了口水、亲了一下荷茎下的烂泥巴而已,一切无恙。 噢!不不不,她狼狈地坐起来时,只见原来她绑了漂亮发辫的头顶坐着一只不速之客--癞虾蟆。 嘓嘓! “惜姑娘还好吧?” “身子没有什么伤,只是这回恐怕气得不轻喔!” 卫寇把写好的药方递给一旁恭候的下人,又吩咐了一些熬药的细节,那人才躬身而退。 “你天生是个将才。” 才下过半个月的时间,丐帮上下对这位由上任帮主指定的继承人,无不心悦诚服。 “曲兄过奖了。我已经过了逞强斗狠的年纪,现在出手是因为想保护我的妻子,除此之外,别无他心。” “家父和司徒姑娘相处这么多年,居然也看走了眼,司徒……喔,绛雪姑娘实在好本领。” 对于卫寇和司徒香禔一段聚聚分分的缘分,他只有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请你过来,是想跟你商讨一下曲长老的事。”卫寇终于言归正传了。 原本曲无界会出现在排月推云园乃是出自曲七的授意。自从卫寇在堂口宣布有意将曲无界收纳为得力助手,又见张童果真被解除职务成了闲人后,曲七反复思量,又定出一计,这才命令曲无界来找卫寇。不料他一出现就碰见了惜大小姐秋华姑女乃女乃,一折腾下来,已到晌午时分。 “你本身足智多谋,足以媲美三国诸葛,若论武功,绛雪姑娘和张童长老的武艺皆是一流,但是你点名要我,岂非多此一举?”他不拖泥带水,一开口就切入核心。 “我说过,我会插手管丐帮这件事纯粹为了圆绛雪的心愿,所以我不会让她冒险,就算有一丁点可能性都不行。对于武功,我一窍不通,只能以智取,但是,单打独斗太吃力,所以我需要你,你有一身超绝的功夫,放过你实在可惜。” 知人善任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若是应用得当,胜过千军万马。 “你敢信任我?”他那种蓄势待发的猛锐劲道是很吓人的。 只可惜他认识卫寇的时间不长。 要知道卫寇经年累月和万年寒铸铁似的佟磊相处在一起,更冷更绝更骇人的表情不知看过多少回。曲无界是吓不着他的。 “要用人,最基本的不就是信任?”他反问。 想和辩才无碍的卫寇说话论道只有死路一条!幸好曲无界生性寡言少语多微笑,真正可以论生死的知心朋友又不多,才没养成他滔滔不绝的习性,今天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对敌人说信任,不觉可笑?莫非没弄清楚我和曲七的关系?你以为我会背叛自己的父亲来帮你!炳哈哈!你若不是天真就是白痴,很不幸的,这两者都成不了大事!” 卫寇看得出他眼中的不以为然,他又不合时宜地笑了笑。“父子天性,血浓于水,你以为我会因为在理字上站得住脚,就叫你背叛父亲,做出这等天理下容、人神共愤的事?” 他光明正大得可怕--卫寇这个男人。 曲无界全身寒毛竖了起来。 卫寇对他既非动之以情,也不是以利要挟,就只是坦坦白白将道理说出来,是非对错全教他自己抉择,而他清清楚楚知道他会怎么做。 “考虑得如何?” “好!”就算他不答应,他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走马上任吧!” “现在?” “没错,把帮务交给你,我才有空出去采药做研究啊!”卫寇笑得很开心。 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啊?好好的一帮之主不做,偏偏想满山遍野地搜寻药材去,既然如此,他又何苦惊险万分地来这一赵,曲无界不懂。他不解地斜睨卫寇一眼,瞧见这会儿的帮主连眼睛都瞇起了笑意,心头倏然一凉--他有种蠢蠢的、被拐骗了的感觉,那感觉就像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样。 他似乎、好像、可能、也许,接下一项极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真好,”卫寇心头石块落地。“我肚子饿了,可以叫下人来开饭了。” 他彷佛嗅到了自由的味道,自由已谄媚地向他招手了哩! “砰”地,原来紧合的门被粗鲁地推开。 卫寇不用大脑想也知道司徒香禔来了,丐帮中上下只有她够胆不经通报就直接闯进书房来。 他也给她这项特权,她是与众不同的。 “你们全在啊,我就知道我来得正是时候,我弄了几道菜,大家尝尝。” 看见曲无界在座,她不惊讶,是敌是友虽然还不清楚,但她直觉地不排斥他。 说不排斥他,也许是砍了他一刀,因此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若是说,反过来让曲无界砍她一刀,抵消前帐,这事她是不做的,她又不是白痴,会痛的!所以,此路不通!她想来想去可以从别的方面多少补偿他一下,例如--例如这些东西原来只为卫寇一人准备,现在她不在意多了个白食客,反正她乐得做顺水人情。 卫寇不敢想象经年抡刀提剑,粗枝大叶的司徒香禔有这么“贤妻良母”的一面,记忆中的她一向是个“闲妻凉母”;她是个对家务事完全不通的家务痴,切菜会切到手指,盛饭会打翻饭桶,舀汤的话,坐她对面的人有被毁容之虞,煮的菜没一样能吃的。 这些天来,他严禁她插手丐帮内的大小事件,大概给了她脑筋空白的时间,她竟有心思想到要一展身手来茶毒他的胃,他简直是百密一疏、自作自受啊! 泵且不论下人们流水般送上桌的菜色如何,只消看见那些想撑破巨人胃的磁盆陶钵,就教人敬谢不敏了。 老天!是盆和钵,他又不是猪…… 北方人的豪迈和爽快,一般人是吃不消的。偏偏他就是那个“一般人”。 卫寇衡量了半天,还算捧场地像哈巴狗似地在桌上嗅来嗅去。“嗯,闻起来真香。” 香禔一张等待夸奖赞美的脸跃上了两朵羞涩的笑容。“真的?我从没下过厨,希望吃起来的味道跟闻起来一样。” 曲无界不停地暗中观察卫寇的反应。“在下不知道绛雪姑娘还有一手好厨艺,令人大开眼界了。” 她掩不住心中窃喜,抓起饭碗就要盛饭。这样被夸奖还是头一遭。 就算有把火在烧,卫寇起身的速度也没那般迅速敏捷过--他接过香禔手中的碗。“我来吧!为了这些菜妳已经忙了半天,这些琐碎的小事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香禔毫不怀疑地点头。“嗯!你们先用吧!我在厨房的炉灶上还温着一锅热汤呢,我去端来。” 莫非这里有古怪的地方?要是依照帮主亲爱未来丐帮夫人的态度看来,他铁定不可能眼睁睁地让她自己去端那热腾腾的危险东西,最低限度还有下人可使唤,他毫无表示,不就表示其中大有问题了? 香禔走后。 曲无界不禁提心吊胆地借口遁词。 卫寇却看穿他的小动作,钢铁一般的圣旨丢了下来。“『有难同当』就是你今天要学的第一课,不准逃!” “这些菜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他挑眉表示他的不解,脸上一副无辜模样。“吃。” 曲无界几乎相信了他。 他长筷一伸,捞起一块煨羊肉放进口中。“……”顿时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帮主……”他惨叫,嘴里那块肉吞也不是,吐也不对,左右为难。 卫寇一副从容赴死、慷慨就义的模样,也挟起一块放进嘴巴。 我的娘亲啊!卫寇的眼珠子几乎凸了出来。 那块肉是甜的,打死卖糖似的甜;还有一鼻子的酸,酸得他牙根发麻,飞也似地猛灌茶水,又甜又酸的煨羊肉,腥酸得让他终生难忘。 他当机立断把桌上四大盆的菜公平分配。“这一盘你的,这是我的,这是你的、我的。” 曲无界盯着自己被“分配”到的菜色,脸色发青。“帮主,可不可以不吃?” 卫寇低声暍道:“趁她端汤到这里还有段距离,随便你用什么办法吃掉它,反正不许剩,输的人那碗汤是他的!” 他硬着头皮,抵死抗拒。“这么难吃!” 卫寇开始飞快地将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什么往嘴里塞。“你要不吃,待会儿绛雪出来会发现她煮的东西教人难以下咽。” 爱一个人要连他(她)的缺点也一起包容,这是佟夫人苏大姑娘的至理名言,但是遇见这种情况,卫寇发现他上了大当……大大大的当! 曲无界一个头两个大地咽下他嘴里的食物,忍下住哀求卫寇:“帮主,我们可以不吃的,只要把它往水沟一倒就没事了,何苦如此?” “不行!她辛苦了老半天!”他额上的冷汗直流,脸色苍白。 她凭什么要拿纱绢白药替他换药去?那又不是她的错,就算有点稍稍良心不安好了,教侍女去,已算够给面子了,何必非她惜大小姐亲自出马不可? 她可是名震江湖“天下镖局”总镖头惜泰山的掌上明珠耶!唉,就算她欲进还却,走一步退三步,总还是挨到了曲无界的门前。 “有人在吗?”她猫似地叫了声。 不过一秒钟。 “一定没人在,算他运气好。”这自欺欺人的家伙,不晓得谁运气好呢!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惜大小姐乐歪了是事实。 “谁?” 有气无力的申吟声从门缝里流泄出来。 他不是一向中气十足,吓死人不偿命的酷表情吗?怎地这会儿像生了场大病似的? 秋华立刻把自己信誓旦旦的前言忘了个一乾二净,火速地“冲”进女人的禁地--曲无界的房间。 什么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的那一套八股条文,全被她扔到后边了。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当然是人重要喽! 罗帐里,“挂”着脸色灰败的曲无界。 眼见为凭,咱们惜大小姐的心里再也摆不下什么前愆、旧怨之类的东西,连声迭问:“你怎么回事?” 自从晌午吃完那顿“鸿门宴”后,他“络绎不绝”地已经跑了不知几百趟茅厕了,这会儿已经全身瘫软得没半点气力,见到惜秋华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房里,不消说他连赶人的力气都不剩啦! “没事!”男人就是死要面子,这其中又以曲无界为个中翘楚。惜大小姐相信,就算这男人痛苦得只剩一口气,他也会说他没事的。 “没事你站起来给姑娘我瞧瞧!” 你瞧这惜大小姐心肠忒是歹毒,明知他连手指头动一动都有问题,还不留口德地消遗他。 他瞥了她,当作回答。 这丫头片子实在难应付,好死不死,偏挑他今天无以为继的时候来报仇,太不厚道了。 “喂!把你的手伸出来让我瞧瞧!”她不会忘记她专程前来的目的。 “惜姑娘,在下有名有姓的。” “姑娘我高兴叫谁『喂』,要你管!” 曲无界这次打定主意要完全漠视她的存在,从他长眼睛到现在,不幸终于让他见到什么叫泼妇! “喂!你怎地不说话?”这惜大小姐才辟哩啪啦冲着人家没好脸色,下一秒钟倒质问起受害者来了。 也总算她不是个没神经、反应迟钝的大小姐,瞅了瞅曲无界那没表情的表情,算是心虚和歉疚感使然好了,惜大小姐居然破天荒地感到于心下安,施施然地走到酸枝木桌前倒了杯茶水。 “喏,你喝杯水,补充一下水分吧,要不然身子会垮掉的。” 水是从他屋里的茶壶中倒出来的,应该安全。“多谢!”他想了想便接过去。 这人呆得像块大木头。“多谢”两个字像从喉咙里不甘不愿地挤出来一样,他以为她是谁啊,跷得二五八万的,她惜秋华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肯给人斟茶的。 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惜秋华对男女间的这层认知倒是不深,因为她自小生长在北方,加上惜泰山早年丧妻,又身为江湖中人,一向不拘小节,她从小又跟唯一的哥哥惜秋枫感情特别好,对于许多约束女子的条文规矩根本一概不知,像她深夜跑进曲无界的房间便是一例,只要惜大小姐觉得对的事情,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呢! 趁着曲无界喝水的空档,惜秋华坐上床沿,卷起他蓄意放下的长袖。 曲无界神情一凛,不知为什么,想收回的手臂却无法动弹,任她将袖口挪至肩胛处。 她的手很轻,指头小巧白皙,就像她纤细的个子一样,她专注的神情有股突发的女性温柔,从这么近的距离端详她,这才发觉她白里透红的面颊上有着几点可爱的小雀斑哩! 她微微颤动的黑睫毛像跳舞的精灵,不时地搧呀搧地,就连见到他伤口时轻颦的柳眉都非常惹人怜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晓得自胸腔有股汨汨的感动情愫正迅速地发酵滋长着;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的她看起来,似乎没有那般的泼辣,甚至还有一点点点的可爱-- 第六章 自从司徒香禔下厨大展身手后,卫寇三令五申严禁她再靠近厨房一步,其程度严厉到只要她走近厨房三公尺内,下人知情不报都要受罚的地步。 她没见过保护欲旺盛到如此地步的男人,虽然有些不太能适应,但看在两个大男人为了她那一餐饭跑了整晚的茅厕分上,也只有认命地远离是非之地。 如此一来,卫寇虽然得以免除口欲之灾,香禔却一时闲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要说刺绣、女红之类的玩艺儿,她一窍不通;如今,连最基本的下厨一项也被打了个大xx,教她学习一般普通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躲在绣房里,她会两眼一翻英眉一掀,告诉你干脆拿只枕头闷死她算了。 帮务没她的份,卫寇的衣服又多得十年穿不完,她无聊得只差没去撞墙。 所以啦,只见熏风徐徐吹过的早晨,咱们司徒姑娘一身轻巧的帅气男装打扮,手持马鞭,朝着丐帮山后的练马场而去。 骑骑马,拚一身汗,总胜过在绣房里两眼无神地发呆吧! 由马夫手中接过缰绳,迎面而来的是正由练马场溜完马的曲无界。 “曲大哥!” “绛雪姑娘!” 一丝尴尬和不自然匆匆滑过曲无界甚少表情的脸。 香禔原来跨出的脚步,不由得犹豫了一下,她发现了一项空前的奇迹: 他,曲无界,居然脸红--可是他为什么不自在?这是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噢-- 她打量他;明知道这实在是非常不高雅的举止,双眼还是忍不住扫射。 那是啥? 咱们绛雪姑娘瞄呀瞄的,终于瞄出不对劲的地方。胳臂?没错。 曲无界那胳臂简直可用怪异和臃肿来形容,原来强壮的手臂上肿起一堆凸出物,其凸出之严重,连水袖都遮不住。 这可挑起了她的好奇心。“这?” “不碍事。”他的回答简单扼要,但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哼哼,我问的是,你这是哪个蒙古大夫的包扎法,圆滚滚的,稍嫌夸张了些。”纵使再严重的伤口也不可能把它包扎成那副德行--再别脚的大夫也不可能! 语毕,她看见曲无界的脸色又更深了一层,浑身不自在得像后背被人抵了把刀似的。 事有蹊跷、有古怪、有疑问! 有了这层发现,司徒香禔所有的精神全来了。 “绛雪姑娘……妳的笑容……好生古怪!”他不敢胡言造次说她那奸奸、坏坏的笑和黄鼠狼给鸡拜年的笑容没两样!即使是事实。 香禔当然十二万分地开心啦,谁教她正闲得发慌,曲无界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把他当成无聊的代替品,还是抬举了他呢! “那蒙古大夫的技术太差劲了,不如我来帮你重新包扎过吧!” 江北幅员辽阔,家家户户几乎以马代步,受伤是家常便饭的事,自然也人人练就了一些基础的急救医疗法。 “不敢劳驾姑娘!”他蹬地倒退一大步,头颅抵上骏马的颈项。 他大概从不曾被人逼迫到失措的地步吧!司徒香缇觉得愈来愈好玩了,以前她从不认为自己有这种小奸小坏的淘气个性因子存在,在所有压力悉数卸下的同时,不知觉被隐藏许久的另一面逐渐月兑跳飞扬地表现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一见苏映心就喜欢上她的原因了,因为她们在某一方面有极其相似的个性。 “不然,我找卫寇来帮你瞧瞧,好歹他是个大夫。” “毋须劳师动众,昨夜惜姑娘已经替在下洗涤伤口又换过金创药了。”他把头摇得像波浪鼓。 原来如此!那一“坨”,可想而知一定是惜秋华的杰作了。看他宝贝成那个样子……嗯!这其中大有问题! “这么说,是我多事了!”现在的她只怕没事打发大把时间,“多事”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姑娘好意,在下心领。” 他看她的眼光,就像她脸上写着“瘟疫”二字一样。 避他瘟疫也好,传染病也好,看着曲无界那逃之夭夭的踉跄脚步,香禔脸上的笑容更形扩大。 由此可知,属于司徒香禔独特的劣根性正一点一滴地跑出来。 一直到她走上练马场的木栈道时,她还在适应自己聪明如斯的事实,所以走得有些恍惚! 冷下防有人从背后喊了她一声。 她急忙回头看。“是你啊!” 是惜秋枫。 “香提姑娘!”他还是挂着腼腆憨厚的笑容,不惹人厌的。 香禔不起劲地。“你也来骑马?” 听惯了众人喊她“绛雪”,猛然乍闻另一个名字,她倒认生了起来。 “嗯!”他用力地点头,仿佛不如此,便表现不出他的诚意似的。 香禔知道自己问了笨问题,来马场自然是来溜马的,难不成是来“溜人”的?但,没法子啊,一心二用不是她的专长,谁叫她现在满脑子全是别人的事。 天真无邪的她万万没想到惜大少爷肚子里盘算的正是“把马子”的大事,偏偏她自投罗网来了还不自知呢! “那就一起吧!看谁先到练马场边界,输的人是小猪。”她笑瞇瞇地说。 不等他有任何表示,香禔纵上没上鞍的马背,径自而去。 起先,玉聪马的速度并不快,赏心悦目地绕过大半圈后,速度却变快了,下一秒香禔放掉掌控的缰绳竟试着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直立起身。 那简直是不要命的行为! 她大胆的举动把一直尾随在后的惜秋枫吓去半条命。 这样的女子如果娶回家,他承认,他将会少活很多、很多年。 他想得真切,冷不防一匹黑马打横从练马场跑道外横冲直撞过来。 正在行进中的两匹马立即乱了阵脚。 惜秋枫自顾不暇地试图安抚他的坐骑,连看香禔一眼的机会也没有。 黄土激溅,马蹄杂沓的当儿,所幸香禔重心沈稳,机动性又强,长腿微分,立即变成跨坐,并未被玉聪马甩下马背。 一阵奔腾后,玉聪马总算被安抚了下来,香提终于看见闯祸的人和马了,但他却不怒反笑。 “妳的骑术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那男人胸阔腿长,环眼大耳,凝气卓立,气宇不凡,一身白衣胜雪,宛如玉树临风。 “莫云飞,是你!”她策马向前。 “我听仆人说妳回来了,左等右盼却不见妳过门一叙,只好不请自来了。”他毫不掩饰心底的喜悦。 “你呀,是恶性不改,老喜欢吓我的玉聪马。” “反正是老招数了,又吓不着妳。”这是他们常玩的游戏。 她和莫云飞是旧友,一向交往甚欢,彼此也颇为谈得来,这几个月适逢丐帮进入多事之秋,莫云飞又乍接“飞云山庄”的所有生意,两人各自忙碌,还真有一阵子没见面了。 “大忙人不吝前来,有何指教就开门见山直说吧!” 莫云飞从来不是爱串门子的人,说白一点,是标准的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 “看妳精神奕奕,我放心多了。” “多谢关心。” “司徒世伯去世时我远在京城,不克实时赶回来,真是遗憾。” 莫家在江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商务繁忙是能够想象得出来的,香禔不怪他。 “你有这份心,我义父泉下有知不会怪你的。” 司徒长大殓时,莫家也送来丰富的奠仪,于武林道义来说已是义尽,于两家私交友好来说是仁至,已经没有什么好苛求的。 莫云飞仔细看着香禔微合的眼睑和全身缟素。“我来,是有一事与妳商量。”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多礼又俗气?”她努力想维持轻松的气氛,不希望莫云飞受她影响。 “是件大事,所以非慎重来征求妳同意不可。”他温文的脸泛起一抹轻笑。 “哦?什么大事?” 莫云飞尚未开口,身为第三者的惜秋枫却不识相地插了进来,打乱了莫云飞欲月兑口而出的话。 莫云飞不悦地皱了皱眉。 香禔笑靥不变。“我来介绍,惜秋枫,是天下镖局的少庄主;莫云飞,飞云山庄庄主。” 两人抱拳为礼,暗中却在互相打量对方。 “惜少庄主怎么会在丐帮呢?” “他是我的客人。”香禔替惜秋枫解危。 莫云飞轻轻颔首。“惜少庄主如果不介意,我想与香禔借一步说话。”他见过世面,先声夺人地便把楞小子惜秋枫三振出局了。 惜秋枫天性淳厚,见莫云飞长相彬彬斯文,于理他和司徒香缇又是旧识,便不疑有他地自动离去了。 “妳这阵子没上我家来,我娘和妹子对妳是想念得紧,直在我耳边唠叨要我带妳过去玩。”任着两匹马漫步,莫云飞接绩方才的话题。 “我尚在守孝期间,又逢丐帮波涛诡谲,风云暗涌,没有上飞云山庄向老夫人请安,真是过意不去。” “妳这么说好像我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不明白妳的难处似的。” “你何时也学会钻牛角尖,说这些预设立场的话来?”莫云飞的豪爽率直一向最令她激赏,怎地今天说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止住玉聪马随兴的步子。“你还是从实招来吧!有什么大事非要绕上一圈言不及义的『前言』才好意思告诉我的?” 他笑。“我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妳。” 她给了他继续的眼神。 “我想接妳到飞云山庄去住。” 她没意会过来。“等丐帮过些日子平静些,我会过去小住的,说实在,我也挺想念老夫人的一手好厨艺呢!” “我的意思是长住;永远地住下去。” 香禔瞋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我在这里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 她是真没听懂他的话,看来不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是不了解的。“我想娶妳。” “呃--”司徒香禔一怔,手中的缰绳一松,身形不稳地晃了晃。“我……” “我知道妳是个名副其实的女红妆。”他的眼神遽变,黑白分明的眼中漫起促狭的笑意。 又,又一个。香禔不由得苦笑,她还以为她的男装打扮毫无缺点,不料,一直以来只骗倒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再遮遮掩掩也没意思,明人眼前不说暗话,打开天窗啦! “很重要吗?”其实,最初他真被她诓骗了去,及至认识了一年后才逐渐发觉她没有半点男性的特征,这一留心下来,慢慢求证,才确认了她的身分。 他没有揭穿她,一方面因为他深知她在丐帮中敏感的地位;另一方面是私心,他想拥有她。可是,当年的司徒香禔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对于将来要管理偌大山庄的庄主夫人来说稍嫌生女敕了些,为了爱惜她,他耐心地年复一年等她长大。 他一直有把握她会是他的新娘。 她翻翻白眼。“算了!”知道了又如何,那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 “妳同意了。”他的语气热烈,喜上眉梢。 他会挑这个时刻来提亲,一来是觉得时机成熟,二来,司徒长去世未满百日,依据一般习俗这时候若是没有举行婚礼就一定要等到三年后。他已经等了司徒香禔五年的时间,再等三年,太残酷了。 香禔看见他那发亮的双眼,心底一片紊乱。 她喜欢莫云飞,一直以来像朋友般地尊敬和喜欢他,他们一起下棋、逛街、狩猎,做朋友在一起做的事,她喜欢他,可是只纯纯粹粹地当他是朋友,她对他从来不曾有过一丝半毫的儿女情。从来不曾! “你不是存心来捉弄我的?”她抱着一丝希望。 “我从无戏言。”天地可鉴。 香禔的双眉垂垮下来。他是认真的!完了! 她再次审视自己的内心。“我不能答应你,云飞。” 莫云飞发亮的眼睛迅速黯淡下来,微翘的唇也恢复了平坦,显然颇受打击。 他是莫家长子,也是独子,多年来他一肩承受着老一辈逼婚的压力,一心企盼的就是娶得司徒香禔;多年的苦盼,盼到的却是他从来没想到的答案,难怪他一时承受不住。 “我已有了丈夫。”她静静地宣布。 丐帮每天例行的早会里,卫寇会听取由各分舵飞传回来的各路消息,再逐项加以简覆,若是事态严重,时效紧迫的,他再批下指示交与各部专人自行处理。 他顺利异常地接任丐帮后,日子总在繁重的公务中忙碌度过,全国各分舵正常进入轨道的运作,有时让他恍惚是错觉。 掉以轻心,从来不是他一贯处事的方针;运筹帷幄,取决千里才是他的个性。他不动声色地瞥向依然空缺的位置-- 第三天了。曲七借故不上议会堂口已足足三天。 卫寇知道曲七试图激怒他。 他从来不是脾气暴躁的毛头小子,如果曲七执意要再玩这种试验他耐性的游戏,他决定奉陪到底。 “如果没有旁事,今天到此休会。”他环顾左右,淡淡地宣布。 “帮主!” 堂口外匆忙走进一个守门的二袋弟子。 “何事?” “天下镖局总镖头惜泰山投帖求见。” 接过恭呈而上的拜帖,卫寇浓眉微蹙。 丐帮与天下镖局一向毫无瓜葛往来,若真要扯上干系--莫非惜泰山是冲着惜家那对宝贝兄妹来的? “请!” 他脑中思绪翻腾,正纳闷的当儿,个头不大,声音却出奇宏亮的惜泰山已经一路威风地进了中门。 卫寇欠了欠身,以示欢迎礼貌。“看坐!” 丐帮祖传规炬甚严,总舵之上只有帮主及四大长老有位置可坐,余下弟子为示尊敬,全靠两条腿支撑到各项议事完毕。 帮规虽然严厉,登堂拜访的客人却一律不论身分高低,上至如惜泰山者,下如贩夫走卒,一视同仁地看坐。 惜泰山个子虽不高,身子却十分壮硕,硬挺黧黑的肌肉在宽大的薄丝布料中隐现。他也像一般惯走江湖的人士,方脸带者被风霜刻划过的精明干练痕迹,眉梢间的傲气和惜秋枫十分相仿。 丐帮虽和天下镖局无沾无惹,卫寇在接掌帮主之任后,多少也曾耳闻惜泰山在关外的名誉不差,为人很是清廉,此刻见面,他当然打算以礼相待。 “总镖头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敦?” 惜泰山大手一挥,藏青色的袖口立刻卷起一阵窒人的风。 他的内功了得。 “俺是粗人,不习惯扯些文诌诌的话,帮主你也甭客气!” 他为人豪爽,道地的东北腔大嗓门;和惜秋华的直肠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初初接掌丐帮,尚在整顿内务当中,不克登门拜访,但不知总镖头远道而来,为的是什么?” 惜泰山斜眉一撇,和硬汉的风格十分不衬地叹口气。“说来是家丑。俺家门不幸,俺家的两个冤崽子闷声不吭地离了家,害得两门大好的婚事泡汤不说,还教俺得厚着脸皮到贵帮来讨人,这两个不肖子,等俺把他们揪回去,非好好修理他们一顿不可。” 他神情激动,口不择言,事实究竟又讲得七零八落,所幸卫寇的脑筋思绪分明,四折三扣听下来,还是硬让他猜出了头尾。 呵呵!那两个逃婚离家的兄妹似乎把好日子过尽了。 一直伴在卫寇身旁的曲无界也拧起一道眉。 “贵庄公子与千金确实在本帮作客,不如请移驾到后厅,也好尽叙离情,不知总镖头以为如何?”卫寇简洁地替惜泰山找了台阶下。 议事堂口属于重地,又人多口杂,江湖人或许不重财,却爱面子;惜家少主逃家虽然是孩子心性的游戏作为,对人面识广的惜泰山来说总是难堪事一件,所以卫寇不着痕迹地转移阵地。 初照面,卫寇磊落光明的气度便在惜泰山的心中搏得不错的评价;淡淡几句应酬话后,他更窥见丐帮现任帮主出众的满月复珠玑;截至最后,他巧妙地替自己保留了大半颜面,惜泰山感激心起,不由得愈发对他心生激赏。 好个少年英雄! 须知,惜泰山虽是个识字不多的大老粗,行事准则却有他的一套理论。他堂而皇之地来丐帮要人,起初可不曾将卫寇放在眼里的,在他这白手起家的人以为,托先人余荫登上丐帮帮主之位的人,若不是无名小卒,想必就是浮华纨挎的公子哥儿们,不料今日一见,却跌破了大眼镜。 这卫寇或许文质蕴藉,眉宇间有着江湖汉子少有的书卷气,不像江湖中人,可他神态间特殊的谦冲磊落、自信飞扬却更具大师风范。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惜泰山几能预见未来的丐帮在卫寇手中将有闳丽非常的远景…… 小花厅。 接到通知的惜家兄妹,带着七上八下的心情推推拖拖地进门,惜泰山闷雷也似的声音已经以雷霆之势猛劈了下来:“你们这两个浑球,给我滚过来!” 眼看逃不过,惜秋华扯了扯她大哥的袖子,示意一同上前。杀头的生意有人接,赔钱生意没人做,非到万不得已,总要拖个垫背的吧! “爹,您干么叫人家用『滚』的?衣服要是弄脏了怎么办?”她装蒜,继而像颗疾飞的原子弹头,一头撞进惜泰山的怀里,嗲嗲地撒娇。 “唔,不象话,一个女孩家大庭广众下挨挨蹭蹭地,人家还以为俺家教不好,养出妳这么个小免崽子!” 虽如是说,惜泰山一见最疼爱的女儿花蝴蝶似地扑上来,漂亮的脸蛋一如往昔,挂在脸上的严父面具自动缴械不说,怜惜之情更见几分。 “爹。”惜秋枫毕竟是男人,说什么也不能学他妹子那一套,只有硬着头皮,怯怯地叫了声。 要说世界上最偏心、最重女轻男的,莫以惜泰山为最,明明还笑呵呵的弥勒佛脸一见到儿子后,立刻又变成了包黑子。 “浑小子!你还有脸来见俺?俺要你看牢妹妹,你倒好,人没看牢不打紧,居然拍串通离家,留一堆烂摊子让老子收拾,你好大胆子!” 碰上惜泰山发飙,最明哲保身的上策就是紧闭嘴巴、三缄其口,等台风过境后,云破月来,天地又是一片好光景了--这惜泰山定律,惜家兄妹深谙个中滋味,当众被“削”,倒也落落大方。 好不容易等到惜泰山口水乍收,惜秋华立刻乖觉地端来润喉解渴的茶水。“爹,别气别气,往后女儿会帮您盯着大哥,教他乖乖听话,您喝口水润润嗓子,要骂人才有力气啊!” 这吃里扒外的小妮子!惜秋枫暗骂。也不想想谁是始作俑者,这下还棒打他这落水狗,一点江湖道义、兄妹手足之情也没有,太过分了! 惜秋枫气愤填膺地将想掐死人的眼光射向惜秋华,不料命中率太逊,却接到她反击的超级大鬼脸,更令人咬牙切齿的是,她竟堂而皇之地窝在她父亲胸前大剌剌地扮乖女儿,毫无顾忌。 偏偏,他的运气背到姥姥家,来不及收回的挤眉弄眼被惜泰山逮了个正着……呜,一顿无情的炮轰绝对难免…… 爱女和儿子失而复得,结局圆满,惜泰山欢天喜地地告了罪便欲离去。 “我不准你罚她!” 惜伙华正暗自焦急,她巴不得不要离开丐帮,谁知这次被抓回天下镖局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故人。正自着急时,蓦然听见被众人当成了哑巴的曲无界语出惊人。在座之人全都为之一愣。 惜泰山恢复得极快,他冷然打量曲无界那冷如冰霜的五官,莫名的气便往上冲。完全直觉地,他讨厌这个男人。“你是什么人?敢插手我的家务事?” “我不准你碰她一根寒毛,就算你是她的父亲也不成!”曲无界的声调平板依旧,可语气中的不容置否却一清二楚。 惜秋华不由得朝他投过感激的一瞥,他的话让她备觉窝心。 就凭曲无界这胆大包天的话,惜泰山当场傍曲无界的印象分数是负零。这威胁感十足的男人浑身充斥着危险,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抢走他最心爱的东西似的。 包甚地,在两人眼光对峙而撞击出火花的同时,惜泰山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们之间--将有场惊天动地的争夺战要开打,而今天这一面,仿佛才只是序曲。 “爹,我……还不想回家去。”身为导火线的惜大小姐嘟哝出一句真心话来。 “什么?” “爹,您别发火嘛,我整天待在庄子里无聊透顶,而且……”她娇羞地瞄了眼置身事外的卫寇,俏脸立刻一片羞红。 惜泰山再迟钝,毕竟是过来人,小儿女的情怀根本逃不过他引以为荣的直觉,他隐约明白他的小女儿和这位丐帮帮主间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 他用食指刷了刷自己的下巴-- 卫寇的英华发外颇得他的欣赏,倘若他惜泰山能得此乘龙快婿……嘿嘿嘿…… 第七章 卫寇压根儿没料到会在短短的几个月后见到佟磊。 佟磊,佟夫人苏大姑娘、佟聘和杜十三,一家几口人轻车简从,该与不该来的,全员到齐。 惊诧过后,卫寇劈头就是一阵数落。“……你太不爱惜自己,竟大摇大摆招摇着『死人』的身分跑回关外来!” 他恨不得拿根扫把将佟磊扫回中原去。他好不容易帮佟磊以已死的身分避开皇族的追杀,想不到佟磊居然又来到这敏感地带。 佟大当家眼一瞇,寒冰也似地开口:“我爱来便来,有何不可?” 他怪卫寇大惊小敝。 “你简直在玩命!”佟磊的身家现在可不止他“罗汉脚”一条命这么简单,他是有家累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总该三思而后行才对啊! 佟磊却笃定得很。“杞人忧天的人寿命通常都不长,你没听过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心理学可不是近代才有的产物,自古皆然。 “混蛋!你来得根本不是时候!”这节骨眼是佟磊最不该出现的时候。 “你吃错药了?” 很明显,苏大姑娘“教夫”有方,潜移默化中将佟磊被扭曲的性格逐渐地导回正轨,他居然也对人打起趣来了。 “你才中了毒!”卫寇不欣赏他的幽默,示意角落里搂在一块儿的小女人中的苏映心。“满口全是她们那时代的俚语,俗不可耐。” 佟磊才不在乎。“心儿一直埋怨我没带她出来『度蜜月』,这阵子聒噪得凶,你别以为是我爱来……”他两手一摊。 说是这么说,卫寇瞧他不迭的苦笑中却含蕴着不胜沈醉的神情,天知道他乐在其中,小妻子唠叨的成分又有多少? 真是个贴着幸福标签的男人,幸福得教人嫉妒。 “北方已经入秋,天气冷得叫人打颤,没有人会傻到舍弃温暖的南方到这白山黑水的关外吹『冷气』吧!”卫寇奢想三言两语打发他,不管如何,他非立刻转回中原不可。 “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既来之,则安之,何况佟磊千里迢迢而来,不住上个一年半载的,哪划得来? 他是耗上卫寇了。 “爷--”卫寇发了急,又用这种口气喊佟磊。 佟磊依旧笑嘻嘻地。“看你坐立不安的,究竟出了什么事,招了吧!”若非事出不寻常,卫寇不可能对他如见蛇蝎,又千方百计非撵他回去不可。 “你来的时机实在不对!”卫寇蹙眉,居然叹息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出关前得先翻黄历确定吉凶才准出门?”佟磊无法不拿怪异加狐疑的眼光睇视他昔日的难友。 “佟磊!”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消遗人! “长途跋涉,连个好歹的洗尘茶水也没有,就要我对你的长篇大论洗耳恭听,太不近情理了!” 卫寇聪明绝顶,才高八斗,普通人殊难匹敌,关于他回来执掌丐帮一事,实在毋须佟磊大老远地走一赵关外。但基于朋友情义,就算一来明知会惨遭好友不以为然的白眼,他也不能不来,以求安心,为此,他把满坑满谷的工作丢给陆皓,携儿带妻来到江北。 “你得先听完我的话才有吃有喝,否则免谈!”卫寇翻了白眼,下最后通牒。 “好好好,”看他一副怒发冲冠、七窍生烟的样子,佟磊接受他的胁迫。“愿闻其详!” 谁教他现在站在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且,他也很想知道卫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晓得北陵和福陵均建在关外?”最迅速让佟磊知难而退的方法便是一针见血直砭主题。 “那又如何?”佟磊眉波不惊,当这问题是废话。“我阿玛和太祖父的宫殿不也在这儿?” 北陵又称昭陵,是皇太极及孝端文皇后博尔济吉特氏的陵寝;福陵则是清太祖努尔哈赤及其孝慈皇后叶赫那拉氏的陵墓。 “我接到消息,近几个月内,福临皇帝有关外之行,这二陵建筑进度的勘验必在他的行程之中,你这一来,若是一个不小心,身分便有被揭穿之虞。” “哦?”原来如此。 “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你回佟家寨吗?”幸好他年轻力壮,要多添些年纪不被佟磊气得一命呜呼才怪! “我游山玩水,即便天子脚下,爱去哪儿便去哪儿,谁敢耐我何?”他冷傲不臣的脾气依然。 “福祸无门,唯人自招,离他们远点不会错的。” “你几时变得胆小如斯?”佟磊激他。 “匹夫之勇不足取!”卫寇也不轻不重地损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失去再谈的兴致。 “什么福啊祸的,老远就听见你们两个男人嘀嘀咕咕的!”苏映心就是苏映心,连跑带跳地冲过来,没半点为人主母的风范。 “这没良心的家伙不见我们风尘仆仆而来,想撵我们回去呢!”一见到亲爱的小妻子,佟磊凌厉的眼神立刻化成了绕指柔。 “为什么?”这瞪大美目,双手插腰的可是司徒香禔。“好不容易我又见到映心姊姊,你安的是什么心?” 她眸底的指控,像卫寇背着她做了十恶不赦的事般。 “好雪儿,待会儿我再解释给妳听,妳先别来瞠这浑水。”一扯上司徒香禔,他的聪颖才华和一滩烂泥无异。 她嘟嘴,两个自然健康光泽的腮帮鼓得老高,拉过苏映心的手,对卫寇的话置若冈闻。“映心姊姊,我带妳到碧微园去,房间我全让仆人们拾掇好了,妳就安心住下来,陪陪我,我一个人闷得慌。” “闷得慌?怎么会?”无聊二字对苏大姑娘来说是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不准骑马,不准单独出门,不准干涉帮务。琴棋书画那些文诌诌的东西我又不懂,当然无聊透顶了!”最重要的是卫寇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这是教她最难以忍受的。 苏映心若有所思地瞥一眼满身局促的卫寇,恶作剧地回眸一笑。“方才在半途,我就发现了一处顶有趣的地方,等我换过衣衫,咱们就瞧瞧去!” 辽阔无垠的大草原,对她这南方来的土包子全是新鲜的。 “好!”香禔双眸一亮。 “心儿!”佟磊见惯似的,摇头苦笑之余不忘提醒道:“妳忘了聘儿。” “聘儿?”好像直到此时,她才思及自己为人母的责任,饶是如此,说的又全不是那回事。“他用不着我担心,倒是你别又妄想教他来监视我!” 这会儿,不甘寂寞,又听不懂大人冗长乏味叙旧的小佟聘早已另辟战场,和下人们攀上交情,依他吃香的程度早早忘了他还有爹娘这回事啦! 唉!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知夫莫若妻。“答应我……”佟磊还没来得及说完呢! “不能错过吃饭时间!”苏大姑娘熟得倒背如流了。 “知道就好。”那低沈的声音里包含了浓浓的无奈和宠爱。 “是,老公!”她笑开脸,咚咚地跑回来在佟磊的脸颊印上一个响亮的吻。 满屋子除了香禔的脸无以名状地红了红,和被佟聘缠得手忙脚乱的两个小侍女无暇顾及外,余下人等对这对夫妻公开露骨之至的亲热早已司空见惯,并不觉得眼睛吃了什么养眼的冰淇淋。 “佟磊!”卫寇出声阻止。 北地的平靖比不得富庶的中原,人心度量难测之外,遍野多是豺狼虎豹、走兽飞虫,安全堪虞。 “香禔跟着我安啦!晚膳前我铁定将『尊夫人』毫发不损的完璧归『卫』,拿我老公的人格保证!”这胡涂蛋还以为人家担心的是未婚妻,当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地拉来保证人,深怕自己人格流当哩! “我陪映心姊姊在帮里转转不碍事的!” 说实在,苏大姑娘应该面壁思过,觉得惭愧的,她的迷糊成性和香禔的玲珑心窍就像上苍存心捉弄人造出来的两个极端,卫寇那透着一股子玄机的眼神在香禔的琢磨下,简直无所遁形。 “好啦好啦!又不是十八相送,每次要去哪儿,都得旧片回放不可,真受不了……”苏大姑娘咕咕哝哝,眼看就要翻脸了。 “心儿!”佟磊耳朵灵得很,四年下来被苏映心训练成了顺风耳。 他这厢担惊受怕一千多个日子,她那厢却迟钝地抱怨不自由母宁抗议的美德,唉! 苏映心吐了吐舌头,趁当下只是稍有落雷的情况下溜之大吉,要不然等到闪电交加,想“落跑”就难了! 佟磊一脸忍俊不住,眼中的神情却温柔极了,任谁想得到他会爱上一个这般特殊又精灵古怪的小女人? 结婚四年多,至今他还模索不出这金风玉露的姻缘算是幸或不幸? 唯一可确定的是,即使有人拿偌大江山来和他交换现在的幸福,他决计是不答应的。门都没有! 香禔言而有信,在晚膳摆上宴客桌,众人皆就座时,堪堪地、软硬兼施地哄回意犹未尽的佟夫人苏大姑娘。这佟夫人的别扭脾气显然重出江湖,一路嚷嚷的声音大得让整座丐帮全笼罩在她的魔音传脑之下。她根本不记得一言九鼎满口承诺佟磊要准时出现的人是谁了。 她百八的不情愿。“我不要吃饭,早上、中午、晚上,餐餐都要吃,谁规定的?我还没玩够,不想吃饭!” 她痛恨吃饭这玩艺儿,每每她找到有趣的事物足够她分心半天的,偏就有人不识相地七催八请要她用餐去,这其中为最的还有谁?就是佟磊,他老伯她冷着饿着,半夜心血来潮还有宵夜点心伺候,四年下来,苏映心已经到了谈吃色变的地步。 佟聘颇有其父架式地端坐在席宴上,滴溜溜的大眼瞧见亲娘出现,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爹,好歹您出个声吧!娘又在丢人现眼了。” 佟磊哭笑不得,瞪了佟聘一眼。“没大没小,小心胡言乱语的,待会儿又吃不了兜着走!” 丙不其然,原本还在和香禔拔河比赛的苏大姑娘,刷地冲到桌前,乱没风度一把的冲着小小的佟聘开口威胁:“你这落井下石的小人,背着我打小报告,你活得不耐烦了?” 小佟聘可笃定得很,给了众人一个抱歉至极的微笑才轻松启齿:“娘,幸亏卫叔叔和绛雪阿姨不是外人,妳贻笑大方的行径不致于传得太远,不过也该收敛一下不是吗?” 苏映心干笑数声,牙根咬得猛紧,她这儿子根本是生来克她的,前辈子她到底造了什么孽,生出个专门造反的家伙来? 小佟聘一番义正辞严,脸不红气不喘地当它是家常便饭,望着完全看呆和听呆的大人们,复又宣布:“我饿了!” 不幸的是他的耀武扬威持续不到一句话便结束,正襟危坐的衣领被屈居下风的苏映心揪了起来。 “你这忘恩负义、公报私仇的家伙……” 眼看再不遏止,这对母子就要演出干戈相向的局面,佟磊用力咳了咳,掩藏住眼底的笑意,双手轻轻一撂,分开了斗鸡似的两个人。 “心儿,妳忘了咱们是客人,演全本铁公鸡会让卫寇见笑的。” “都是你不好,你宠得那小家伙目中无人,和我公然作起对来了。” 作贼喊抓贼,天理何在? 佟磊抛给佟聘示意的一瞥,继续哄他的娇妻。“咱们先吃饭,才有时间慢慢商量明天游玩的路程。” “明天你要陪我玩耍去?”她的注意力一晃眼就被佟磊勾引走了。由此可知儿子在她心目中地位之低落了-- “在妳吃完晚膳的前提下!”佟磊也不是省油的灯,就地讨价也不忘还价。 “一言为定?” 喂饱肚子明天才有力气霸住佟磊--嗯!就这么决定! 佟磊把娇妻安置在他身边的位置说:“君子一诺。” 卫寇一看这场家庭风波落幕,不疾不徐地掏出一把银针,在每道菜里沾了沾,确定毫无异状后,淡淡地开口:“请用吧!尝尝北方的山珍野味。” 苏映心不由得嘀咕:“吃你一顿洗尘宴还真不简单,难不成你每顿饭前都这样慎重其事?” 卫寇不答,抛给她一个“妳以为?”的眼神,继而率先挟起一块山雉鸡,剔净皮和骨头后放进司徒香禔的碗中。 “嗯!”香禔英雌所见略同地赞同苏映心所言。“我也说过他啊,但他还是我行我素。” 佟磊瞄了眼依旧面带微笑,看似漫不经心帮香禔舀面疙瘩的卫寇,心中有了计较。 “你来了。” “嗯。” “进来吧!” “不惊讶?” “做了十几年的兄弟,为弟的我哪会看不出你脑袋里转的是什么?”卫寇倒了杯浓冽的酥油茶,一副愿闻其详,打算彻夜长谈的模样。 “你的适应力倒强,连云南白族人的习性都沾上了。” “入境随俗嘛!” “好个入境随俗,有落地生根的打算?” “是。” “为了绛雪姑娘?” 他还真直言不讳! “泰半是。”他从来就不是个有事业雄心的人,半生漂泊,又没有家族的事业压力加身,散发弄扁舟的日子在他以为就是此生的写照了。不料,半途枷锁披身,为了司徒香禔,为了司徒长和偌大丐帮浩帮众,这担子大概是卸不掉了。 “你--还有事瞒着我?”佟磊道明来意。 卫寇不知该如何地低叹。“你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一刻也闲不下来,心儿夫人还不够你忙吗?” 侈磊的眼神霎时变得锐利如鹰。 “这是两回事,你若有事,就算赴汤蹈火我也不会说个『不』字。” “你不用急,时间一到我不会忘记你一份的。”卫寇笃定得很。 “听你的口气,有十分的把握了?” 他一脸的不关痛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已撒下渔网,当下只等瓮中捉鳌,引蛇入洞了。” “详细说。”佟磊瞥见卫寇那蕴藏无穷尽智慧的双眸,天生侠义心肠的爱打抱不平被激发了。 眼看三言雨语是打发不了佟磊的好奇心,不如合盘托出前因后果-- “司徒长--我父亲并非死于急躁症……” 佟磊打定主意不插嘴,洗耳恭听到底。 “曲七最严重的错误在于没有认清我是谁……” 司徒长死时全身肌肤皱缩泛黄,没有急躁症特有的眼珠凸出和四肢成爪的征状,凭卫寇对药学医理涉猎之深,这种雕虫小计的下毒法,根本瞒不过他的双眼。但,既然能下毒于无形取他父亲的性命,他便不得不防敌人重施故技。 他不以为意的表现是故意给曲七错觉,一个一无可取的阿斗帮主与傀儡何异,杀了他虽可一步登天高居帮主之位,却不免失去帮众民心,两相权衡,倒不如留下文治武功皆一窍不通的他一命,见机行事。 这也是为什么原来信誓旦旦非取他性命不可的曲七忽然消声匿迹长达数月的理由之一。 “你不怕他来个临死大反扑?”佟磊指出他计划中一个大破绽。 “我现在便是在等他的反噬行动。据张长老送回来的口信,曲七已和安硕亲王搭上了线。” “戈什哈尔?”佟磊微微一笑。 “嗯,福临这赵北方之行戈什哈尔也随行,依我揣测,曲七是将丐帮当成了饵,才能引起戈什哈尔的兴趣。” 一个恬不知耻又利欲熏心的人! “他想毁了丐帮?”佟磊的心一路往下滑。 “不!在我想来,那不是他的本意。丐帮历史悠远,祖师爷的功勋可直溯到宋末蒙古兵犯华之时,与鞑子那一役虽然功败垂成,丐帮在江湖上的地位却超过了八大门派,代代相传而下,明末清初东胡女真直破山海关而来,丐帮的势力虽不若宋朝时蓬勃风发,但绊手绊脚的游击战打下来,却也是女真人的眼中钉。” “昔年,我曾耳闻鳖拜提过招降丐帮的计划,可惜时局不宁,计划便被多尔衮搁置下来了。”遥想当年,当年已远。 “根据种种迹象看来,曲七最终的目的在于拿丐帮当垫脚石,想予惠朝廷,以求一官半职。”他不着痕迹地卸去张童的长老之职,就是另外委以重任,暗中调查曲七对外来往的情况。 这着暗桩果真逐渐发挥了效用,而且,效用惊人。 “那么,你打算如何对付安硕亲王?” “安硕亲王是你堂兄的另一支系主脑人物,他贵为亲王,侍卫随从必不可少,我不会硬碰硬去动他的。”卫寇成竹在胸地说道。 “你这家伙,非吊人胃口不可吗?去你的老毛病,一口气说清楚啦!”还是那种死性不改的笑容,教人恨得肚肠打结。 “机密大事怎可轻易外泄?我一说出来,不就分文不值了吗?”卫寇继续不知死活地捻虎须,而且还玩得津津有味。 “卫--寇?”佟磊用寒彻的眼神瞪他。 “唉!”卫寇仍嘻皮笑脸。“你半点也没学到心儿夫人的幽默感。”一点长进都没,动不动就用吓得人吐胆汁的眼光瞪人--这些话当然是暗自月复诽,真要吐实,不晓得又要身受佟磊多少杀人眼光。 “你少拿心儿来当挡箭牌。”提到自己的爱妻,他凶狠的眼神立刻凋谢,眼底浮现珍爱的温柔。 他就知道,就算天大的事只要抬出苏映心三个大字,比天降甘霖还有效。 “你呀,娶心儿还真是娶对了,一山还有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只差没说出“克星”二字。 佟磊似笑非笑地斜睨这不怕死的好友一眼。“你以为你的逍遥日子还有多久可以过?” 换言之,一旦他和司徒香禔成了亲,他敢保证卫寇不会再有那么多闲得发慌的时间来调侃人。 他是过来人,深谙个中滋味。 卫寇微微一惊。“你不会告诉我你打算赖到我成亲后才离开吧!” 恶梦,铁定是! 佟磊点头,一改常态的笑容灿烂得叫人心里发毛。 “千里路迢迢,既然都已经来了,讨杯喜酒暍再自然不过,更何况,我记得某年以前也有个人无所不用其极地来闹我的洞房,如今,碰上这一生一回的机会,我自当泉涌以报,才不负你的『用心良苦』啊!”他可乐坏了!总也让他盼到这好日子,不报当年之仇怎么叫佟磊! 卫寇开始申吟,几乎可以预见将来凄惨的下场,他--悔--不--当--初--啊-- “你要忏悔,还有的是时间,这会儿言归正传!”佟磊可不受惑于卫寇那张天塌下来的绿脸,眉毛一皱,将偏轨的题目导回正途。 “反正你没得到答案今晚是不打算放过我了。”卫寇可怜兮兮地喊。 佟磊不为所动。“三更天之前我得回碧微园去,要不然心儿半夜起来会找不到我。”他放话出来。“随便你怎么扯,没得商量的是你得在更夫敲三更之前把事情交代清楚。” 佟磊的专制霸道依旧不改,如今理由更是充分了。 卫寇差点放声大笑。“我投降,心儿夫人我惹不起,我服了你。” “废话少说!”他不在乎别人批评他疼爱妻子的态度不合潮流。去他的潮流! “我不会给他们有碰头的机会。在戈什哈尔来之前,曲七就会因为叛帮罪证确凿而俯首认罪,至于--下慢性蚀骨散谋害前任帮主的大罪,我相信全数丐帮弟子不会给他任何机会再看见另一天日出的。” “你那赛诸葛的头脑真可怕,得罪你的人不长命啊!” “彼此彼此!” 佟磊、陆皓和他,是黄金般的阵容组合,三人连手,谁与争锋? 曲七不懂卫寇的厉害之处,惹到不该惹的人,只能说他倒了八辈子的楣,这就是“诸恶莫作”的铁证啊! 第八章 惜泰山的再次造访,在丐帮掀起了偌大涟漪。 “我不答应。”一阵错愕惊诧后卫寇给了惜泰山斩钉截铁的答案。 惜泰山立即脸色大变,原本笑容可掬的方脸拉了下去。“卫帮主是瞧不起俺惜某人?” “惜总镖头稍安勿躁,切勿动怒,我还有下文。” “说!”他冷哼出口。 “承总镖头抬爱,不过,卫寇已经有一房妻子了。” “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搬出了教条。 “我不要三妻四妾,卫寇这一生只打算娶一个妻子,然后执手共偕白首。”他语气剀切,丝毫不像推托之词。 “莫非你是嫌弃俺那女儿娇生任性,难当丐帮夫人的宝位?”他不敢相信他几乎双手捧着送上自己的爱女和卫寇攀亲,遑论给了丐帮天大的面子,卫寇竟然推三阻四地拒绝,这教他的面子往哪儿搁?再说这消息一传出去,秋华岂不沦为他人笑柄?不成,既然他惜泰山亲自出马就非得谈成这门亲事不可! 有了这层认知,惜泰山再接再厉。“但不知尊夫人是哪一户书香世家的闺阁淑媛?或是官宦名门的千金小姐?”这么挖人隐私的问话虽然有失身分,但事情攸关他女儿的幸福,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绛雪是先父的义女。” 他没见过司徒香禔的面,理所当然的将之归类在不男不女的江湖女子之列。“舞刀弄剑的姑娘家太过粗糙,不适合你,事关你终身幸福和丐帮体面,必须慎重其事。” 卫寇哑然失笑。“惜总镖头所言极是。”他把高帽往惜泰山头上一拙。“可惜我有妻室是不争的事实,何况这桩婚事乃受先人所托,绝无反悔的道理,先人遗命不敢不从。” 他移花接木地将杭哲抬了出来,死者为大,谁敢和死人争气,更甚者,任谁也争不赢死人! 看他说得坚定如铁,万无更改的可能,惜泰山口气不由一软。“实不相瞒,俺也不愿强人所难,所谓良缘天送,总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俺厚着脸皮来提亲,说穿了还不是因为咱家那脾气别扭的娃儿,自从她回家后,少饮少食,整天病恹恹的,俺旁推侧敲那娃儿大概是情有所钟,心有所属,俺请了大夫来瞧,他只丢下一句啥的『心病无方』便走人了,俺想破了头,这才明白俺那娃儿……唉……”他将『相思成疾』四字硬生生地吞回肚子,实在是难以启齿的尴尬。 原来如此!难怪骄傲如惜泰山者肯放段,亲自上门求亲,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卫寇默然,心绪正处在起承转合处,耳畔却传来偏厅珠帘的微飒撞击声,他斜觑,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一闪即逝。 呵呵,珠帘无风自动,不过,真正激动的是方才躲在帘幕内之人的心。 “惜总镖头,你大可放心,『良药』上路了,而且,保证药到病除。”人谓良药苦口,这帖药可是『良药饴人』,至于药到后能激进出什么火花来,他可鞭长莫及,顶多只能做壁上观了。 “俺不懂!” 卫寇神秘兮兮地一笑。“心病自有心药医,惜总镖头毋需太过担忧,卫某保证你回去后一定能见到美貌更胜往昔,活蹦乱跳的惜姑娘!” 惜泰山半信半疑。“俺不信你的天花乱坠,眼见为凭,俺现在就回去看看。” 卫寇示意他稍安勿躁。“药效循经过脉总要花点时间,惜姑娘这一时半刻恐怕还好不了--我听说惜总镖头棋艺高超,难得浮生半日闲,还想请你指教一、二。”放他回去岂不打草惊蛇,那还有什么戏好唱的? 说到下棋,惜泰山环眼为之晶亮,棋奕之道要他说上三天三夜他也不厌倦。这下,他可把女儿的大事抛诸脑后,浑然不觉中了卫寇一手编导的调虎离山计,已经兴致勃勃地准备大吹法螺了呢! 至于卫寇-- 他是没有任何棋品可言的人,也就是说他根本是个棋盲;但谁在乎,只要绊得住惜泰山一时半刻,哪怕要他使出浑身解数、十八般武艺,他也不在乎,谁教曲无界是他的朋友,朋友有“难”,他理该相助,况且--(他很坏心地想)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惜泰山这看女婿愈看愈没趣的丈人,总有弃甲投降的一天。 就算有些不够光明磊落,哎呀,管他呢!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曲无界和惜秋华这对“相见眼红”的欢喜?家后续情况怎样,就看曲无界的“功力”如何啰,呵呵呵…… 要是真有人认为“大家闺秀”就等于温良、谦恭、俭让诸类美德,他不是得了老花眼便是跌破了眼镜。 因为,天下镖局里正如火如茶地上演一出“大家闺秀”发飙记,而“她”是个百分之百的“另类”大家闺秀。 说时迟,那时快-- “哇啊啊--” 石破天惊的惨叫声和杂物落地的巨响由天下镖局的女眷后院传出,绣楼外的草坪上唏哩哗啦地一骨脑掉下一堆乱七八糟的物品,显然是被拿来“驱逐”不速之客的“东东”,余声犹在,只见三两个侍女般的仆佣状极狼狈地鱼贯逃难出来,脸上余悸犹存。 “出去出去,通通给我出去!” 她声嘶力竭的大嗓门像只泼辣的小雌虎,哪有半点“病恹恹”的样子。 曲无界匍匐在横梁上,不禁悠悠轻叹-- “是谁?鬼鬼崇崇的,给姑女乃女乃我滚出来!” 好锐利的耳朵!曲无界微凛。他向前纵跃,像片白纸似地落地,无声地出现在惜秋华面前。 “为什么是你?”她穿着轻裘毛靴,鼻音浓浊。曲无界的出现出乎她意料之外,下一秒钟才醒悟、心虚地觑了觑一塌糊涂的房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他没有假装视而不见,只淡淡一笔带过:“挺盛大的欢迎会,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曲无界的调侃犹如火上加油,惜秋华原有的一丝腼腆困窘转眼一扫而光。“你来了多久?” “时间长得足够看见我想看的。” 轰地,惜秋华感觉到自己的脸变成了“满江红”,生平头一遭尝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滋味。 “我的……你全……看见了?” 废话!想当然尔是一定的。 曲无界竟然还微微一笑,笑意迷人万分。“还好啦!虽然有些泼辣,还不至于恶形恶状到无法无天的地步。”总而言之,还是有药可救的。 去他的,她干么要在乎他,她喜欢的人是卫寇啊! “我恶形恶状关你什么事?你这『梁上君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更何况私闯大家闺秀的闺阁更是罪加一等。” 大家闺秀?她还真好意思说! 曲无界不想激她过甚,但还是忍下住笑得打跌,捧月复大笑又变本加厉成百无禁忌、无法无天的狂笑。 惜秋华直看傻了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半晌才傻傻地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惜小姐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大笑柄,天真得可以。 “呃--” 遑论惜秋华大惊小敝,曲无界自己也迷惑了,在她面前他从来不会想要刻意去掩饰自己内心的感觉,喜怒哀乐活生生地跳月兑飞扬,完全不是别人眼中固定刻板的形象;她能触及他的心。 这迟来的认知令他心悸。其实在他火速赶来天下镖局,无视男女授受不亲的法则,忧心如焚地闯进她的绣楼时,他就已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虽然他的心慢了半拍才体悟。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说你二笑留情你不高兴吗?”他蓦然陷入沈思中,惜秋华小心翼翼地问。这在她来说可是破天荒的事,惜大小姐甚少在乎他人感受的,这倒不是说她个性蛮横骄纵无礼,而是十八年来,她一直是唯一的;她是父亲唯一的掌上明珠,哥哥唯一的嫡亲妹妹,天下镖局唯一的一朵花;她专宠了十八年,使使小性子和闹脾气是家常便饭--直到遇见完全不吃她这一套的卫寇和曲无界才算踢到了铁板! 两块令她又爱又恨的铁板! 爱?天呀地呀,妈妈咪呀,她她她……对曲无界这样的男人居然用到“爱”字!她不是一向心中只有卫寇吗?什么时候这两人在她心目中的天平上已势均力敌、平分秋色了?不不,曲无界还更甚了些…… 天哪! “给我老实招来,曲无界,你今天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她一发急,哪里还顾得到遗词用句,直咧咧地劈头就问。 “看妳。”他倒坦白,实话实说。 “你吃饱撑着,闲着没事干哪!”啧啧,这惜大小姐也未免太一根肠子通到底了,直言不讳地扭曲人家的好意。 随便用一根头发“想想”也知道曲无界绝不可是那种“呷饱没代志”,以逛女孩子香闺为乐的男人,他来探望她,背后是有其深意的。 但这又怪得了谁?任谁乍见爱情擦出的火花,没有不心慌意乱的。 “既然妳完好无恙,”看起来还精力旺盛得吓人。“我也该告辞了。”他自责过于莽撞,乍闻惜秋华生病,他的心和冷静的脑子便全乱了。根本不及深思以自己的身分出现在女子的房间是否逾矩。 “我当然很好……”除了被三令五申严禁出门外,她活蹦乱跳,一天吃好几大碗牛肉泡镆,哪来的病? 曲无界不想多作解释,尤其在理智和自律已经回到他脑袋的同时。 “你大老远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些?”其实是喜出望外。她从来就不是闷得住的人,惜家和她有话说的又只有惜秋枫,可他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人,遇上镖局承接太多赵镖,人手忙不过来时,他也身负押镖重任,所以每日除了固定练功时间和阅读、保镖外,能陪惜秋华的时间少得可怜,也难怪她这一被关禁闭就给关得抓狂,只能以破坏东西泄忿了。 “是的。”见她完好无恙是他此行的最大目的,至于惜泰山意欲攀亲的事,内敛如他,说什么也说不出要惜秋华悔婚的事。他是明眼人,当然看得出落花有意,既然她钟情于卫寇,他又有什么立场澳变她的心意?君子不夺人所好,他对她终究只是一场苦恋。 聪明如惜秋华,最善于察言观色。(对象当然限于她关心的人,啧!又说她“关心”眼前这块大铁板--哎呀,女子汉敢做敢当,承认也罢,反正不说又没人知道!) 标准的阿q信仰者。 “铁定是我爹那大嘴巴造的谣。” 他不置可否 “这老头那么奸诈,一分钟前还耳提面命地不准我再上丐帮去,自己倒偷偷模模去,老奸巨滑!” 曲无界浓眉微锁。“女子未嫁应尊父权为天,况且惜总镖头为了妳专程前去提亲,他是爱女心切。” 终于给套出口风来。她又是欢喜又是忧愁。“……提亲?”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含羞的女儿娇态令他倍受刺激。曲无界把唇抿得更紧,脸部线条愈发冷硬。 她径顾着芳心窃喜,忽略了曲无界更形萧索苍寒的脸。 “卫大哥……答应了吗?”她管不住什么矜持、什么含羞带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无可奉告!”他进出来的话字字全是冰珠子。 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不管当事人如何努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放弃吧!曲无界。 他心如刀剜。 惜秋华忸怩地低下头,一颗心早已经远远地飞到丐帮卫寇的身上,喜不自胜的笑容甜蜜地形诸于外,一时间竟忘了身旁的曲无界。 她幻想地痴沈,好半晌,大梦初醒,方觉冷落了曲无界,蓦然回首,身畔的人不知何时踪迹已杳,满屋子只有亮晃晃的阳光和空荡荡的风盘回周旋-- 书房。 卫寇用蘸饱了朱砂的毛笔在摊开的文件上圈了又圈,大小不一的眉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深浅有致,像透了香禔粉脸上的胭脂。 唉!凡事只要一涉及香禔,他所有办公的心情就全没了。 千不该万不该,是他不该放任香禔和苏大姑娘泡在一起的。和闯祸精在一起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近墨者黑-- 而且,这不好的预感正逐渐被证实中…… 自从佟夫人苏大姑娘来到丐帮后,首遭池鱼之殃的便是他这“弃夫”,两个小女人志同道合地总是甩掉派去保护她们的人,在外头消磨一天后,才带着一身脏或眉开眼笑回来。 好歹,回来后他总该轮得上对她道些体己话吧?事实证明他的地位一落千丈,被发配到边疆,就连用膳时她也被不同的人瓜分、霸占着,唯独没他的份,想来教人好不懊恼! 香禔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的丐帮夫人耶! 他霍然起身-- 没错!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 名义上,香禔还只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名不正言不顺的;如果名也正言也顺,谁还敢不识相地霸着她不放? 原本,他打算耐心等待她恢复记忆,承认他们过去的那一段情,可是据他长久以来的观察;却无丝毫进展,香禔依旧是香禔,杭绛雪对她而言或许真的是永远不存在的过去式了。 其实,他又何必偏执于一定要恢复香禔的记忆?那段过去充满辛酸艰苦,既然她不复记忆,那又何妨? 一思及此,卫寇下禁豁然开朗,匆匆搁置手中的笔,推门而出。 “你……该不会也是……” 说巧不巧,缓步踱来的佟磊看见一脸神采飞扬的卫寇,突然灵光一闪,指了指屋外。 “你也是?”卫寇会心一笑。 “我是自讨苦吃宠坏了她,我忙,她便自寻去处,不玩到三更半夜不回家,担心受怕的人反倒是我。”佟磊干笑数声,在老友的面前坦白无碍。 卫寇心有戚戚焉。“连这点都有得拚啦!” 同样爱上不知道什么叫“独守空闺”和“三从四德”的女人,老天也实在太过抬爱他们这对异姓兄弟了。 他不能再这么力不从心下去,为了重申和稳固他们摇摇欲坠的“夫权”,当务之急必须将那两个不知玩到什么地方乐不思蜀的小女人逮回来,以彰显丈夫的重要性。 相互交换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苦笑后,这两个经常被冷落、“独守空闺”的男人同仇敌忾地踏上通缉夫人之途…… “一无所知是什么意思?” 暴跳如雷中又掺杂强大压抑的狂吼,涩涩地在流荡在净衣派的议事厅里。 全丐帮除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曲七,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出口咆哮的? “一百七十二个分舵全员出动居然还查不出底细?” 李天霸诚惶诚恐地挪动一身肥肉。“江湖上根本没人听过佟磊这号人物,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曲七冶啐。“你懂什么?他那气度和风范再白痴的人也看得出他出身不凡。” 佟磊那压迫人,令人不容小觑的气势让曲七坐立难安,仿若背上的芒刺。 所谓明刀易闪,暗箭难防,愈是躲在暗处的人愈发可怕,若是让这人和卫寇联了手,他一成的希望都没有。 在他以为,卫寇心机之深沈,脑筋之灵活,已经是他此生前所未见的劲敌,哪知,时不我予,好死不死的又冒出个和卫寇旗鼓相当的佟磊,原本盘据在他心底的不祥预感更像愈发扩大的阴霾。 肮背受敌是兵家大忌。 卫寇的不好相处,逐渐表现在丐帮一百七十二分舵中明显的权力转移和改组。 他大刀阔斧地明文规定丐帮不再是个不事生产的帮派;他知人善任,遴选镑区有一技之长或有能力的五袋弟子派驻各分舵,依帮中弟子兴趣协助其从事士农工商各业,或赞助银两开设米行、商号、织坊;若完全无动于衷者另辟武馆镖局,让普通老百姓有机会学得防身之术,又免去帮下子弟惊扰百姓之实。 他将散漫如沙的丐帮逐一纳入正轨,这完全不是曲七所乐于见到的。 一旦丐帮成了安分守己的平民,他哪来的筹码和安硕亲王交换高官厚爵? 曲七捏了撮鼻烟往鼻子上一抹,眼皮抬也没抬。“叫曲无界进来。” 潘翼衔命而去。 不一会儿曲无界进来,朝曲七欠了个身,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爹。” 曲七两个肉眼泡一翻,笑容微凝,道:“你知道那佟磊的来路。” 曲无界沉默了一下。 “他和帮主是拜把兄弟,并非江湖中人。” “我派出净衣派里的所有精英分子,却没人查得出他的底细。”他脸色阴沈,灰色的眉神经质地抖动着。 “他一直避居在滴翠峡上,此峡高峻险隘,普通人难以窥知。”他一五一十道出所知。 “你去过?”曲七的声音平淡,教人听不出他的喜怒。 “佟家寨巨大如碉堡,气派恢宏,十分惊人。”该说的他全说了。 “呃--”曲七阴恻恻地咧嘴。“这些事我居然一无所知--” 曲无界攒了揽眉。虽然曲七是他的父亲,但自己对他的认识并不比任何一个陌生人多。 “孩儿以为这些是无关紧要的事,所以没有呈报给爹知道。” “无关紧要?”他霍然直视曲无界钓脸。“你到底隐瞒了我多少『无关紧要』的事?你该不是想窝里反吧?” 曲无界知道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心头一震,身子躬得更低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孩儿怎敢不识大体,不明轻重。” “说得好!”曲七的目光从他儿子身上扫过。“为了证明你的话句句由衷,不是拿来敷衍我的,我要你在最短的期限内杀了他。” 曲无界垂着手,脸色白了白。“爹,我们虽是武林中人,也该遵守江湖道义,不能滥杀无辜啊!” 曲七眉腾气怒。“你敢教训我?” 曲无界脸上掠过一丝怯意,旋即说道:“孩儿不敢,我只希望父亲三思。” 曲七陡然一声沈暍:“敌情你是翅膀硬了,胳臂就向外弯了,叫你做事竟如此不干脆!” “爹,孩儿只是不明白您一心欲置帮主及佟磊于死地的原因何在?” 他上山学艺前,父亲虽然严峻冷漠不易亲近,却也不似十年后不近情理到换了个人似的。丐帮待他们曲家一向不薄,他无法理解父亲的想法。 “蠢蛋!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的道理你不懂吗?原本我以为司徒长死后丐帮帮主的位置非我莫属,不料司徒长那老小子居然还有个私生子,我后悔当初没有用加倍的蚀骨散一举要了他的老命,可恶!” 曲无界听得一怔。“您……下毒……向司徒伯父?” 采花和下毒是一般武林中人最为不齿的行径。 他不敢置信! 知子莫若父,曲七一眼看穿曲无界眼瞳中一闪而过的鄙视,冷酷悄悄爬上他故意内敛的小眼睛里,他动了杀意。 虽然杀机已起,毕竟曲无界是他唯一的亲骨肉,他仍试图安抚他。“我这么做,可全心全意是为了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我在丐帮做牛做马二十余年,图的是什么?丐帮今日有这等规模全是我曲七的功劳,江山是我打下来的,霸主理当由我来做。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他狂乱大笑,显然中毒已深。 “爹……” “杀杀杀!挡我者死,我要你杀了他们,孩子,不要让爹爹失望啊,我的千秋大业成败尽看此举……”曲七小眼突然暴进,嘻嘻一笑后,说出更教人毛骨悚然的话来:“否则,爹爹可会杀鸡儆猴地先杀了你,以儆效尤啊……” 曲无界的心滑下谷底,久久之后,听见摔碎的声音-- 第九章 菊月。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今年有别以往,菊月过了大半,冬雪还不见踪影。 丐帮一年一度的岳州君山大会已在一个月前结束了。 卫寇答应香禔他会在中秋之前赶回。 她天天倚闾盼望,几乎望穿秋水,从来不自觉早已深种的感情在卫寇一去三十个长日里终于由她的心中进萌,这份迟来的认知让她在等待的日子里心旌动荡,恁她天性再乐观,藏了心事的怀春少女,眉睫眼梢也难掩相思情绪,人明显地愈发清瘦了。 相思载斗量的其实不独她一人。岳州一行,佟磊也在其中。他能成行,是耗尽口舌和威严双管齐下、软硬兼施,闹得卫寇烦不胜烦,没奈何才应允的。所以,望君早归和望眼欲穿的理该还有个苏大姑娘。 苏映心和佟磊结褵四年,打打闹闹(其实全是苏大姑娘自己唱独脚戏)难免,却从来没真正分离过,佟磊这一去,苏映心纵使心性坚强(她可是划时代的新女性,独立性之强不输江湖儿女的司徒香禔),依她和佟磊夫妻之情深,失落感之重也是前所未有,所幸人小表大的佟聘这阵子缠她缠得紧,应付小表之余倒也解去不少寂寥愁情。 香禔虽然心情不佳,思及自己也算半个主人,在一心盼望卫寇回来的同时,也打起精神陪伴苏映心。 这天,天气好得不象话,她不由分说地把闷闷不乐的苏大姑娘拖到丐帮练马场后的大草原。 大草原广大深远,是她最爱溜马的地方。 朗朗青空,云岫上有只黑鹰挟风展翅,凌霄翱翔。 忽尔。 响啃破空而鸣,绵长的笛声悠越。飞得半天高的鹰翅霍然一敛,一个完美的回旋,俯身便往下冲。 牠笔直的身躯如流星、似箭矢,滑进一棵百年老树的茂密叶丛中。 “阿蛮,乖。”蓊郁的树叶里传出娇女敕女敕的女声。 透过隐隐约约的叶缝望去,坚实如臂向外延伸的树干上盖着一栋树屋,树屋的小平台上正蹲着被司徒香禔拐出来的苏大姑娘。 “哇!牠就是妳的『秘密』?”像小孩般欢天喜地的,不消说是苏大姑娘。 “是之一。”香禔眨眨眼。 “之一?那就是说还有之二、之三……”她贪心不足蛇吞象“大心肝”地努力数下去。 “妳猜呢?”香禔和苏大姑娘相处这段时间可模透了她的心性,面对苏映心“逼迫”的双眼,故作神秘说道。 “牠吃了,吃了耶!”下一秒,苏大姑娘的注意力又被阿蛮吸引回来。 “阿蛮是只乖老鹰。”香禔以指抚刷牠光泽鲜丽的颈部,那鹰居然也享受地从喉咙发出咕嘟的声音。 鹰,通常是骄傲的,野鹰更桀傲难驯,看不上眼的主人宁死不从。若说这阿蛮,显然是正常品种里的突变,自从牠受了剑伤,落难被香禔拾到,除了最初几天保持“鹰格”中的威武不能屈之外,美女的悉心照料和上等好肉伺候,令牠见风转舵地对女主人服服贴贴,认分得不得了。 “我们把牠带回帮里去,大雪一来,我怕牠会受不了!” “企图”二字清楚地贴在苏大姑娘垂涎的俏脸上。千万别以为她有副慈悲的菩萨心肠,她分明、不过想献宝,巴望着佟聘瞧见阿蛮时那流口水的样子。 “好。”香禔答应得爽快。“那咱们现在到打铁铺去吧!” “铁铺?” “难道妳不想看看妳画给我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轮子造好的样子?”香禔颇有美术天分。 “妳是说铁铺有办法照样敲出型来?”她一直学不会骑马,又讨厌轿子的密不通风,所以愈发想念她的重型机车和脚踏车,在一次闲聊中,她把脚踏车的形状告诉了香禔,不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香禔竟牢牢记挂在心里,重新用炭笔花了一夜的工夫画在纸上,然后送到这县城最大的一家铁铺。 今天是她提货的日子,也是给苏映心的“惊喜”之二。 再没有什么事抵得过这好消息,苏映心理也懒得理自己绉巴巴的裙子,星风燎火地爬下树屋的木梯。 一回首,香禔已经安稳地伫在她面前。 她羡慕地流口水。 “绛雪妹妹,几时妳也教我这种飞檐走壁、纵跳自如的功夫,省得我们每次出门都得绕一大圈冤枉路,不合乎经济效益。”她最爱“超人”,虽然如愿地嫁了个“古代”超人丈夫,却不肯传她一招半式,心中不免遗憾。 香禔实难以想象拥有一身出神入化功夫的佟磊竟把自己的妻子保护得滴水不漏,深伯她练功受苦。(香禔不知道苏大姑娘虽然是功夫的门外汉,却是空手道黑带高手,佟磊有深谋远虑之能,深怕她再学会功夫,岂非如虎添翼,到时候……请自行想象之。) 逡转眼珠几圈后,她撩起苏映心的裙襬,她的裙不是泥便是浆,脏得一塌糊涂,那是方才她们追野兔未果的辉煌战绩。 这苏大姑娘外表和普通人不一样,连穿着--虽然香缇同样是女人,还是不免羞红了脸--她喜欢赤脚到处乱跑,绣花裙里既不着衬裙也不见束脚素裤,她比那些北方大姑娘还豪放。 香缇瞄了眼她那浑圆白皙的玉腿,继而赶紧收回眼光。“妳的腿太细了,经不起每天绑着铅条活动,不合适的。” 她的腿秀气而线条优美,拿来练武是暴殄天物。 一桶冷水泼下来,苏映心倒是没表现出多大的失望来,她难能可贵地知进退。 “佟磊也这么说过。” 必于这点,她颇有自知之明,对于一件事她通常只有三分钟的热度,要她天天绑着沈甸甸、举步维艰的铅条,那会要她命的;更何况武功入门并非一蹴可及,这辈子想学人高来高去的愿望就当没想过,反正每当她开始想学时,只要手指头勾勾,她的“超人”丈夫便二话下说地送她上屋顶……这样,也不算太坏! “妳就当我说着玩,不算数吧!” 香禔松了口气,然后利落地将苏映心往马背一送,自己再翩然跨上玉聪马,缰绳一勒,马儿便撒蹄疾驰。 天空,阿蛮黑色的翦影远远地跟随着。 他的眼眶有着睡眠不足的痕迹,仆仆风尘。 “你非走不可?” 曲无界一身狼狈,脸上有数道伤痕,他瞟了眼地上死伤狼籍的景象。“你以为我还有脸再回丐帮去吗?” 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预料中的反扑席卷而来,血肉横飞的刀光剑影。但,毕竟过去了--却也付出了代价。 “那不是你的错!” 曲无界扭曲地一笑。“我不该自不量力,以为可以扭转乾坤,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你瞧,只是害了更多人丧命。” 他用心良苦,只可惜一片苦心化为流水。 丐帮戒律如山,背叛者只有死路一条,君山上,卫寇举出确切证据指认曲七罪行后,将他交由丐帮刑部堂废去武功,意欲将他逐出丐帮,算是了结了这件事--这也是曲无界苦苦要求卫寇答应他的条件-- 留下他父亲一命。 而曲无界允诺将曲七带回淮南,永不再踏进关外一步。 卫寇有成人之美,不料曲七濒死挣扎,以他武功之高,刑部堂的执刑者怎会是他的对手,他撂倒执刑长老后联络了早已蓄势待发的净衣派弟子,半途截击行返关外的卫寇一行人和污衣派弟子。 狈急跳墙、临死反噬是恐怖致命的,纵使卫寇心中早已有数,曲七那不顾一切、神志疯狂的表现,还是令他吃惊。 一个彻头彻尾利欲熏心的人,不只是无可救药,在伤害了许多人的同时,曲七的行为实在非常值得省思的。 曲无界悲伤地摇头。“我会遵守我们当初的约定将我父亲带离关外,今生今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即便如今载的是具冰冷的身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他也要言而有信。 “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他一直将曲无界视为左右手,因为彼此那样相似的灵魂,卫寇曾以为,最低限度他们不会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而刀刃相见的,岂料…… “会的,那种有深仇大恨的朋友。” 卫寇杀了他父亲。 相报何时了?虽然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卫寇闻言一怔,眸中的疲惫更深刻了。 曲无界又看了看满目疮痍的平畴遍野,语调中无仇也无恨,萧索更深了。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背负。负情、负恩、负仇、负心、负那些难以偿还的,重要的是在于你自己以为与否。” 他不再企望卫寇会给他怎样的回答,因为答案并不重要。 望着曲无界渐行渐远的背影,卫寇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你没欠他什么,何必耿耿于怀?”习惯冷眼旁观的佟磊总算开口了。 卫寇明白,所以,只有无言以对。 “有人来了。”佟磊侧耳倾听,一阵富有节奏规律的马蹄声果然由远而近,转眼来到他们跟前。 那马喷气嘶鸣,颈际微微见汗,显然奔驰过一段长路。 惜秋华鬓发微乱,顾不得喘一口大气,慌乱地张口便问:“卫大哥,曲大哥呢?” 卫寇和佟磊面面相觑,虽然不清楚她怎地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据实以告。 她脸色见喜,马鞭一扬又要走人。“卫大哥,后会有期!” 她要去追曲无界,哪怕是海角天涯。 长久以来,她一直、也坚信自己爱上的是才华勃发的卫寇,如果那天曲无界不曾出现,这辈子大概她都会被自己因迷恋而编造出来的单相思欺骗到底。 而今,她清醒了,她知道了自己的归依方向,明天会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追上曲无界,然后坦然无讳地对他承认她的感情! 卫寇不甚开朗的脸终于又发亮了。“人算不如天算,原来老天爷把什么事全计划好了。” 他替曲无界暗自高兴起来。 “他那破碎的心如今多了一双女性的手帮忙修补,我相信他会很快痊愈的。” 佟磊居然也知之甚详。 “好小子,好像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耳目,你这人到底是什么造的?” “你猜呢!”他卖起关子来了。 “去你的,回家吧!”家中,有着心爱的人候着哩! 佟磊跟他交换了了然的一眼后,拔蹄先行。卫寇也在下了串开拔的指令后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佟磊,双辔并骑,直驱向前。 打铁铺里,琳琅满目的菜刀、镰刀、柴刀及农具锄头、铁耙等铁器。 抱着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百万度好奇心的苏大姑娘终于见识了这家专门打造农具及兵器的铁铺子。 在二十世纪末的台北,这些东西已经完全走进民俗博物馆,别说看一眼的机会,苏映心连想也没想过这些。旧时代的农业用具是古代人类生活不可或缺的金属物品,从生铁到铸造、完成,一气呵成,只要你有耐性在打铁铺前蹲一整天也没人拦你;重点在你得耐得住火炉里噬人的熊熊烈火和热气。 苏大姑娘自忖没那能耐,银货两讫后,便拉着香禔走人。 “这东西真的能载人?” 难怪香禔满月复疑问,她虽是始作俑者,目的却仅止于想一博苏大姑娘笑粲,不料弄巧成拙,居然真的造出个“畸型”的怪物来。 现在那辆叫做“脚踏车”的怪东西正以一种非常之“拙”的姿势站在市集的黄土路上,香禔打量它不下数百次,实在看不出这模起来毫无温度的玩艺儿到底能干么? 连玉聪马也有同感,事实证明牠也不喜欢眼前这辆车子,不住地喷气龇牙抗议着。 “我试给妳看。” 苏大姑娘挽高袖子和裙襬,一副摩拳擦掌打算大展身手的模样。 她从来没敢奢望在古代里还能看见一辆她连做梦也想的脚踏车--其实她已是退而求其次,她总不可能在这十几世纪中要求变出一辆一千西西的重型机车吧!如果她有阿拉丁的那盏神灯当然另当别论。 为此,苏大姑娘芳心大悦,几乎把佟磊给她随身带着的银票全给了那错将她视为财神爷下凡的打铁师;甚至要不是怕太惊世骇俗,她根本是想免费送他一个超级大飞吻,几经考虑才作罢。 “算了吧!这里人多,招摇总是不好,咱们回树屋去妳再试给我看。”从头到尾香禔依然是清醒的,不像某人完全乐昏了头,把丈夫还没回家的事完全忘得一乾二净了。 “哎呀,不要大惊小敝,总要试车嘛,否则,货物出门概不退换,到时候亏就吃大了。”苏大姑娘理直气壮,说得头头是道,天知道,她哪来那么大耐性等到回树屋去,要是真的这样,不用到半路她一定就因为流口水过多,水分蒸发太快而衰竭昏倒。 香禔聚起她浓淡适中的弯月眉。恐怕她不答应也不成了,越来越多起哄和指指点点的人,这下没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势必难以月兑身了。 也罢!“妳就试吧!”千万别捅出漏子来,阿弥陀佛! 苏映心如蒙大赦,细瘦的胳膊兴奋得往两旁直挥,嘴里大声嚷嚷道:“让一让,让一让……”架势直逼皇帝出巡。 她人长得甜、声音像根魔杖似的,密密麻麻的人依言分出摩西的红海沟来。 她顺利地启程上路,绕了一圈;第二趟,载了个冲天辫的小孩,两人格格的笑声几要震破人的耳膜。 “敢问--” 苏映心忽觉眼前有片阴影当头罩下,车子的龙头被另个人把持住了。 她立刻抬头一叫:“佟--”嘴巴差点合不拢。 眼前的男子穿着缎面长袍,缂丝绣福字帽,长辫,唇红齿白,面容斯文,五宫中有股贵族特有的气质。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和佟磊一模一样。 喔!不,他不是佟磊,只是个和她丈夫长得过分相似的人而已。苏映心告诉自己。 他虽然不是佟磊,可她感觉得出来,这男人那股不容侵犯的气质和她的丈夫不相上下。 把住她车子龙头的男人明显地粗鲁得多。“喂!泵娘,妳没听见我主子问话吗?”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犯了咱们苏大姑娘的大忌,她向来最讨厌狐假虎威的人。“你说--你的职位大,还是你的主子大?” 穿缎面袍子的男人微蹙浓眉,显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泵娘,才一句问话就被吓得语无伦次了。他不禁在心中叹了声可惜。 那侍从看了主人一眼,鼓起勇气说道:“主子是天,小人什么都不是。” “既然什么都不是就滚一边去,这里需要你来多口舌吗?”一样米养百样人,就有种人是狗仗人势的东西,不还以颜色,他还以为她是任人蹂躏欺负的老百姓呢。 那侍从一凛,竟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 身为主子的男人不料她有此一说,原本先人为主的观念大大改变了,深邃清澄的眼中,流过一抹赞赏。“姑娘好胆识。” 苏大姑娘并不觉受用,盛气凌人不是她的处世态度,此时端起架子只是逼不得已。她回头瞧瞧有些坐立不安的小孩子,才转向男人咕哝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男人又是一惊,微微变了脸色。 那退居一旁的侍从见她又出言无状,怒火顿盛,想要出头的同时却被他主人示意禁止了。 男人居然还豁然大度地微笑。“朕……嗯,我没有冒犯姑娘的意思,我是个过路人,路经此地见姑娘这车子古怪得紧才上来探视,莽撞之处还请海涵!” “呃……” 难得有人识货夸奖她的铁马,怎可不照单全收! 苏大姑娘窝心之余,俏脸总算恢复原来的笑容可掬。“你的眼力不差,知道它是辆好车。” “朕……我走遍大江南北,见过各式奇珍异宝,却从不曾见过这种二轮的车子……”他似乎很少说这种相求于人的话,不流利得近乎结巴。 苏映心发自本能地把他的话掐头去尾。“你想借我的脚踏车就老实说一声,干什么废话连篇!” “不!”他摇头。“姑娘误会了。”他不是这意思。 “对了,你是谁?报上名来!” 那男人不由得嘴角一撇,满是苦涩的笑意,从来只有他要人报上名来,生平头一遭受人诘问,对象竟还是个姑娘家。 “无礼!何方子民竟敢口出无状!”那侍从气不过又想强出头,不料他的忠心护主却被不领情的主子一记冷冽的眼光冻住了嘴。 如果他随身有带针线的话,苏大姑娘相信他一定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唇缝起来,诓充哑巴,当做他从来没说过那些吃力不讨好的话。 “我乃……顺……姑娘叫我福临即可。” “福临……”苏大姑娘放下不耐久坐的小孩,忽而灵光一闪。“唉?你和皇帝老儿怎地同名咧?” 埃临背后的内侍听见这不知死活的绝色美人这么一说,不禁倒抽一口气,差点昏厥。可怜美女无脑,皇帝的名讳岂能让平常老百姓拿来直唤的? 那是要砍脑袋,诛九族的呢! 埃临不以为忤,倒觉有趣。“据我所知那福临皇帝并不老。”原来他介意的是这个。 “这么说来你跟他很亲近喽,我一直以为能当上皇帝的一定是老头子呢!” “姑娘说笑了。” “谁说笑--啊……”她还两腿不淑女地跨在铁马上呢,下一秒冷不防即被人打横抱起搂进怀中。 “妳还玩不够吗?” 听那冷冰冰的声音还会有谁?做丈夫的人来抓逃妻啦! 佟磊对他这妻子五花八门的花招已着实感到黔驴技穷了。 “你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瞋视她丈夫那满脸无可奈何的脸色,她知道自己该惭愧的,可还是忍不住问。 瞧她是有那么一丁点惭愧的样子,佟磊不自觉放软声音。“要找妳还不简单,反正只要问一问哪里看热闹的人最多,妳铁定在!” 知妻莫若夫! 回家扑空虽是意料之内,却有点伤害他的男性自尊,还好,总算他看得开,早在几年前就看开了她这小妻子不可能像一般女子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温驯,对她独树一格的个性久而久之也甘之如饴了。 “我没做坏事,香禔也没有。”她够义气的。环视围观的?众里却见不到香禔的身影,奇怪! 瞧自己妻子红咚咚的脸蛋和一身脏,苛责的话早就被他忘得一乾二净了。“回家啦,太阳都下山了。” “好!”她答应得飞快。“等一下,我的铁马也要一块儿带回去。”她指指倒在黄土上的车。 佟磊淡淡瞥了眼地上的两轮怪物,点了点头。 不用想也知道那东西铁定又是心儿那个时代的产物,所以,除了点头外他还能说什么? 放下心儿,他才跨步,福临却轻飘飘地闪到佟磊面前,挡住了路。 两人对视,沈得发寒的场面。 “福临,拜拜啦!”苏大姑娘视而不见他们彼此间一触即发的场面,即刻挽起佟磊的手。 佟磊微微地颔首,再也不看福临一眼,牵起脚踏车和妻子的小手,朝着来时路走去。 “心儿,不认识的人不可随便相信他。”过了许久,佟磊才开口。 苏映心格地一笑,偎进丈夫的怀抱。“他是好人,心肠慈悲善良……” 她可不是胡诌,一个将来会遁入空门,想以身普济世人的皇帝,不会坏到哪里去的。 夕阳拉长了踏上归途人儿的影子,愈来愈细长-- “停、停、停,佟磊,香禔没有跟上来!”到这时候,苏映心才想起司徒香禔来。 佟磊黑眉一揽,心中闪过一抹阴影。“卫寇也不见了。” 他们俩一起出来抓人的,见到心儿的上一分钟卫寇还在他身边张望着,怎地被福临一搅和,这么大一个人就失踪了,这其中--令人怀疑。 “或许也们先回丐帮了。”苏映心空泛地安慰着。 “他不是这种人。” 事出突然,可有什么事紧急得让卫寇连知会他一声的时间也没有…… 第十章 飞云山庄。 “莫云飞!我要你给我个交代,这是怎么回事?”司徒香禔插着腰,满是忿懑地对莫云飞嚷嚷着。 恁谁莫名其妙地被点了穴道“请”到不愿意去的地方都会发火的。 “亏你是堂堂飞云山庄的一庄之主,行事居然如此卑鄙!” “妳先别急着生气,我不过想请妳来玩。”莫云飞的声音像壶温热醇酒。 香禔清醒如昔,不领情地再对他开炮:“『请』?好冠冕堂皇的话,既然你这么说,现在我人已在这里,也算来过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她那极端负气的话没有激怒莫云飞,他还是用他一贯好好先生似的笑容蛊惑她:“妳前后好几个月没到山庄来,我娘想妳想得紧,我一时心焦才出此下策,看在我们多年朋友的分上就原谅我吧!” 他打的是哀兵政策牌。 偏偏吃软不吃硬是香禔个性中最弱的一环,明知莫云飞居心不良拿莫老太夫人当挡箭牌,高涨的怒焰还是被他动之以情的理由浇息了大半。“算你说得有理,等我见过太夫人再找你算帐!” 莫老太夫人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真要扪心自问,她的确有许多日子不曾来向她老人家请安问好了,理一屈,说什么气便壮不了,莫云飞的手段虽然欠缺光明,但真要追究起来……唉!算了…… 反正见见老太夫人,盘桓些时间也耽误不了什么。 自我安慰后,香禔心中还是不免忐忑,算算时间卫寇也该回来了,他回来如果找不到她…… 一想到这里,她一刻也坐不住,真的是归心似箭了。 “来,我送妳到太夫人住的内院去吧!”莫云飞殷勤说道。 “不必,你去忙你的,内院的路我熟得很,不会迷路的!”她说的是事实,飞云山庄对她来说就像另外一个家一样。 莫云飞诡谲地露出浅笑。“这时间太夫人大概在佛堂颂经礼佛,那我就不送妳过去了。” 她挥挥手,示意知道,不再多说便朝内院迅速移动。窈窕的身影晃地消失在莫云飞眼帘时,他双手轻轻击掌,一个看似管家的中年男人便快步出现了。 他向前作揖。“庄主有何吩咐?” “照计划进行,要快!” “是!”他谨领吩咐,没半句赘言地退了出去。 莫云飞双手交翦在背,嘴角的笑意更形扩大,终至一发不可收拾…… 雪梅在枝梢已见三分颜色,好一片壮阔的默林。 飞云山庄“梅园”的梅树之多居关外之冠,默林也是香禔来这里最爱逗留的地方。 穿过偌大的花园,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飞云山庄的内院通常是静谧异常的,这和人口简单有着密切的关系。莫家香火一向不旺,几代均是单传,一直到莫云飞这代才多出个妹妹来。虽然如此,以莫姑娘宁静淡泊的个性和莫老太夫人深居简出的生活态度,内院里安静得就算落根松针也有人听见,反观今天,来来往往的侍女仆佣却多得像水似的,最奇怪的是每个人只要见着她全是一脸古怪又暧昧的笑容。 她的脚步愈往里移,愈发心虚。 “香禔姊姊,妳来了!” 莫云笙远远见到香缇,喜气洋洋地迎了过来。 香禔见她身着一袭粉红的月华裙,所谓“风动色如月华”翩翩凌波微步而来,气质秀外慧中,纤尘不染。 “云笙妹妹!” 她和莫云笙感情还算亲近,莫云笙深居简出,香禔是她对外唯一的消息来源。 莫云笙掩嘴而笑。“恭喜姊姊,贺喜姊姊!” 香禔一头雾水。“这喜从何来,贺从何来?” “跟我来,小妹带妳看去!”她也不多做解释,带着和仆佣们一样暧昧的笑容把司徒香禔带到一问富丽堂皇,布置幽雅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数个侍女在等候着。 香禔心里的问号更大了。 屋子四壁贴满了双喜字,艳红的桌巾、床纱、红毯,各式各样贴了红纸条的礼盒精晶,数量之多,若要认真去算,可得花去不少功夫,由此可知规模之隆重。 “我晓得了!”香禔跳了起来。“是妹妹要出阁了?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好福气能娶到妳?” 莫云笙笑得打跌。“姊姊,妳胡涂了,有喜事的人是妳呀,明天过后--”她神秘兮兮。“我要改口称妳一声『大嫂』了!” 足足好一阵子,香禔才醒悟地蹦起来。“妳……妳是说……” 这个莫云飞!原来他葫芦装的是釜底抽薪之计,而她……她还笨笨地听信他编造的谣言,还信以为真-- “叫莫云飞出来!”她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姊姊,不急这一时吧!明天妳和我大哥有的是时间好说体己话。”她完全扭曲了司徒香禔的话。 香缇虽然在盛怒中,却不忘问清楚:“老太夫人也知道这事?” 莫云笙花枝乱颤地格格而笑。“这是天大的喜事,女乃女乃乐得眉开眼笑呢!” 香禔的心往下一沈,原来,她是那个最后才知道的人!被一家子“设计”了! “我要见老太夫人一面!” 她提出的要求并下过分,可莫云笙的心里还像被打了结般--新嫁娘不该是喜孜孜地希冀大喜之日吗?怎地,她的香禔姊姊还有心思想先去见老大夫人? “妳不试试嫁裳?” 香缇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那居心叵测的莫云飞竟然连她的嫁衣都准备好了,现在的她和瓮中之鳌有什么分别? 有,有的,她这只“鳌”是会咬人的,她可不会乖乖地任人摆布,莫名其妙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你等着瞧吧!莫云飞!最后,看谁才是那个吃不了兜着走的人!(她连苏大姑娘的“至理名言”也用上了,可见决心之坚。) “我要见老太夫人。”她重申立场。 “是谁大声嚷嚷着要见我呀?”说曹操,曹操到,莫老太夫人的声音沙哑却嘹亮地响起。 “女乃女乃!” 香禔双眼一亮,忙不过地跑了过去,接过侍儿的手,将老太夫人扶坐在太师椅上。 莫老太夫人以九十八岁的高龄,精神还矍然精烁,健步如飞,一头完全翻花的发只给人庄严宁越的感觉,丝毫不见老态。 她笑呵呵地。“香儿呀,女乃女乃给妳布置这样的新房还满意吧!要是有哪里不中意的话尽避说,没关系。” 老太夫人这么说,不是不打自招她也是共谋?香禔怀抱万分之一的希望……顿时化为泡影。 她死命地绞手,难得地露出了女儿态。 老太夫人见多识广,目光何等锐利,香禔反常的别扭及委屈表情,说什么也和“含羞带怯”这种字眼扯不上关系,说她“心事重重”反而妥当贴切些。 “傻孩子,妳有心事?”事出必有因,太夫人问。 “女乃女乃,我不能嫁给云飞。” “怎么?”老太夫人想破头也没料到她心目中的最佳媳妇会来这招“临了反悔”。“是怕我飞云山庄的名头辱没了妳?还是和云飞那孩子呕气?” “女乃女乃,我根本不晓得有这场--”她本想月兑口是“闹剧”,但忌讳老太夫人不悦,临时急转弯:“婚礼。” “是呀,飞儿也吩咐我们暂时别露口风,他说,想给妳一个充满惊喜的婚筵,南北九省的要人、轮船商号、粮行、骡马行可都有人要来的,呵呵呵,咱们飞云山庄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呢!” 她并不想一举打破老太夫人的幻想,可是攸关她一生幸福,趁还有挽回的余地,香禔鼓足了勇气说:“女乃女乃,事实并非如您想象那样,我没有答云飞的求亲,那不算数的。” 她一嚷完,周遭的空气霎时陷入了沉默,老太夫人睁大凌厉严峻的眼睛,龙头杖不轻不重在地板上点了点,才缓缓开口:“婚姻不可儿戏。” “儿戏的人是云飞不是我,他根本未曾征得我的同意便把我掳来!我还一头雾水呢,什么嫁衣、新房的却全摆在我眼前了,老女乃女乃,您要替我作主啊!” “这个孩子居然做出这等事来?”老太夫人震惊的程度远远超乎香禔想象。 这也难怪!以莫云飞的堂堂相貌和云飞山庄的名号,想娶一房名门闺秀或大家千金并非难事,坏在莫云飞对所有来提亲的淑女千金毫不感兴趣,一心一意放在司徒香禔的身上,而司徒香禔的清丽可人也得到莫家上下的喜爱,老太夫人私下以为有感情的结合是百年难求的姻缘,所以也才放任莫云飞在司徒香禔身上倾注情感,不料今天……怎地所有的事全走了样? “这些年来,难道妳对飞儿没有半点男女私情?” 她多希望可以做到皆大欢喜、尽善尽美的地步,可事实摆在眼前,伤老太夫人的心势必是免不了的了。 “我敬他如兄。” “好个『敬他如兄』,唉!说穿了是飞儿一厢情愿喽!”老太夫人的脸色迅速黯淡下去,这会儿连龙头杖也撑不住地搁在桌沿,大失所望的神情再也掩饰不住。 “实不相瞒,我已经有了夫婿。”她又丢下一颗炸弹。 丙不其然,老太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胡涂!胡涂!飞儿真是胡涂透顶!” 这门“抢亲”的闹剧显然是该告一段落了,可事实真能尽如人意吗? “莫云飞,飞云山庄庄主,关外纵横水、陆两道的大商业家?” “好说!”他抱拳看着眼前人含笑说道:“卫帮主莅临敞庄,蓬壁生辉,请坐!” “谢坐!” 在等侯下人奉茶的时间里,莫云飞眼也不眨地打量着卫寇。 对于自己的长相,莫云飞有十分的自信,今日和卫寇初打照面,心底的自信却不由地打了“点”折扣。瞧他那双深邃如潭的智慧之眼和坚毅下属的神采是自己难望其项背的;纵使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衣衫绉黄之程度,很明显是长途跋涉的结果,可是他给人的沈稳气度却毫不逊色。 他是个强悍的对手;外柔内刚,锐不可当。 “风闻卫帮主因公务有中原之行,想来是刚刚返抵家门。”侍童奉过茶退出后,莫云飞先声夺人。 “是的。” “但不知卫帮主挟带一身风尘叩访敞庄,有何指教?”明人之前不说暗话,他却不得不,卫寇的造访来得迅雷不及掩耳,敷衍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把我的妻子还来。” 卫寇的直言不讳,长驱直入,着实令莫云飞为之一凛。“卫帮主说笑了!” 卫寇张大他深邃的双眼睇视莫云飞。 “她是我的!” “卫……” “明人不做暗事,莫庄主想必也是性情中人,何必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有失大将之风。” 厅堂张灯结彩,喜桃糕点堆积如山,七彩风灯将整座厅堂点缀得美轮美奂,摆明了是办喜事的模样。 再拐弯抹角的确有失他的风度,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凡事摊开来讲,谁胜谁输还是未知数。 “我欢迎卫帮主不吝前来喝杯水酒,我和香禔十二万分欢迎。” 卫寇原本文风下动的五官和手掌慢慢有了动作。“我原来打算先礼后兵--” “卫帮主,我飞云山庄的佣人虽不若你丐帮弟子之多,可现在你人在我的山庄里,请斟酌你的言词。”他也是软硬不吃的人,想从他手中带回司徒香禔?下辈子吧!“你以为我会放任你回丐帮搬救兵吗?” 迫不得已,他会以留住香禔同样的手段“留”下这位丐帮帮主。 “小觑对手,通常是失败的先兆。”卫寇毫无惧色,嘴角居然还泛起冷冷的笑意。 “不管你有三寸不烂之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香禔是我的,我绝不会再放她回丐帮去,你还是死心吧!”他不惜一切撕破脸。 “飞儿……你当真做出这种事来?”毫无征兆地,老太夫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老太夫人巍巍颤颤地由司徒香禔和莫云笙搀扶着出来,她在帘外已经将卫寇和自己孙儿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了。 “女乃女乃!”收起决裂的脸色,莫云飞嗫嚅地叫了声。 司徒香禔看见在座的卫寇,许多天来的相思煎熬终于崩溃,顾不得满室的人,飞也似地奔向他的怀抱。 卫寇难以遏止心中的热情,一把拥住他失而复得的爱人……一股无法形容的暖意涌上心头,他看着她,在她晶莹带泪的眸中看见了彼此似海翻腾的热潮,没有呼天抢地的重逢喜悦,没有欲生欲死的泪眼相对,他们只掉进彼此眼底的柔情宇宙,深深沈醉其中。 老太夫人看着这对紧紧相拥,只见对方而浑然忘却周遭的恋人,长叹之后,她说了句发人深省的话:“君子有成人之美,飞儿,放手吧!” “女乃女乃!”莫云飞不敢置信。 “一个人心碎总好过三个人痛苦,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 “女乃女乃,横刀夺妻的人是他不是我,早在五年前香禔便是我的了。”他极力寻求支持。 “孩子,你太笃定了--”她怜惜地看了眼自己的孙子,虽然于心不忍,却又不能不站在公平的立场说话。“香禔和卫帮主相识在你之前,而且,他们之间早有婚约。” 他不只迟了五年,这辈子他注定只能是司徒香禔生命中的过客了。 很不幸的,这项认知令他倍受打击。“不!她是我的,我的!” 五年的爱一旦破灭,教人情何以堪?莫云飞失去了理智。 “住口!你看不出他们的感情有多深吗?一切摆在眼前啊!堂堂飞云山庄的庄主,你该有的气度、冷静都到哪里去了!”老大夫人把龙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痛斥莫云飞。 这一仗输的莫名又冤枉,任他风度再好,莫云飞在双重失败的打击下说什么也展现不出水准以上的翩翩风度来,他满是悲痛哀伤地望了一眼卫寇和司徒香禔,不发一语,踉仓奔入后院。脚步之沉重,震慑人心,久久未曾停歇…… “乌云盖雪”踯躅在山道上,四野虫声啷啷,万籁俱寂。马背上共乘着一对人儿,最后面跟着的是闲散的玉聪马,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路旁的青草。 凉风拂来,几许刺骨,一直窝在卫寇怀里的司徒香禔忍不住唠叨、数落、编派起他的不是:“你呀,赤手空拳的就闯进飞云山庄,一点也不顾自身安全,太危险了。” 卫寇趁机在她昂起的小脸上偷得一吻。“我是福星,从来就有逢凶化吉的本能,况且,我的夫人落在别人手上,我怎可坐视不管?” “这么说,打从我被莫云飞带回家你就看见了?” “没错!” “而你,居然在大半个时辰后才向莫云飞索人?”香禔姑娘的声音愈来愈高。 “我本来是打算翌日再到飞云山庄讨人,但看见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先下手为强』,我只好临时改变主意喽!”他坦白招供,故意撩拨他小夫人的怒气。 “卫--寇--”她拉长声音喊。 “都怪妳不听话到处乱跑,害我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用下颚摩擦着她光洁的黑发,不胜哀怨。 “卫寇!”她搂紧他的腰。 他的声音随风飘进她的耳朵。“我还在服孝,可是我想娶妳,妳愿意吗?暂时我不能给妳太过华丽的迎娶排场,妳愿意吗?” 她把头埋得更低。“谁要嫁给你呀?” “当然是妳喽!” “哼!你贵为丐帮帮主,什么都不缺……” “缺、缺、缺,独独缺一个丐帮夫人!” “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