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帘子见客》 三姑避暑,六婆现身 三姑避暑,六婆现身 三姑六婆?万盛“竟敢”拿这当题材出套书?!嗯……的确是奇葩一株。 可是……读者知道哪三姑哪六婆吗? 快查字典呀! 不……不用了!编编这就为你解惑来也。 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是也。而因为今年夏天实在太热了,三姑决定先放大假,各自找地方避暑去,留下六婆陪众亲爱的读者happy,顺便长一点知识。 话不多说,编编这就将六婆的典故写出,让大家认识认识—— 牙婆:又称牙嫂,这是一种专做人口贩子的女性。这种牙婆既有专为府宅官方奔波,也有为富豪私家拉拢。宋代《吴自牧梦梁录》里曾说:府宅官员,富豪人家,欲买宠妾、歌童、舞女、厨娘,针线供过,粗细婢妮,亦有官、私牙嫂,及引置等人。将牙嫂的职业特征记得清清楚楚。后来直到清代,牙婆为人家买丫头、买妾仍盛行不衰。《红楼梦》中,贾府丫头犯了大错,就要叫“人牙子”带走卖掉,这种人牙子里,就有牙婆的一席之地。 按字面解释“牙”是指责买双方中间的介绍人,有“互”之意,或者说“牙”通“互”。牙婆又通常兼营媒婆的职业,而做媒婆的也常常兼做牙婆的买卖,这样互相兼职,可以大大提高经济效益。 媒婆:就是专为人家介绍婚姻的老妈子。我国古代媒人起源较早,早在《诗经·卫风·氓》里就有“匪我愆期,子无良媒”的风俗了。没有良媒,双方就成不了亲。在《周礼》的“地方”篇里,还有负责掌管男女媒合的官名,叫做“媒氏”。因为依照古代习俗,婚姻的成立必须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否则私下苟合,就要被父母和社会看轻,这就是《孟子·滕文公》下所说的“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后因老妈子年事较高,阅历丰富,并在本地一带人头又熟,所以人家有小子或女儿的,都乐意找她们去解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问题。封建社会中,连媒婆也有分等级的。宋《东京梦华录》提到:“……媒人有数等的,上等戴盖头,着紫背子,说官亲宫院恩泽;中等戴冠子,黄包髻,背子或只系裙,手把青凉伞,皆两人同行。” 要干这行,媒婆的心计和嘴皮子是很厉害的。尤其是为了赚昧良心的钱,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可参阅《金瓶梅》媒婆与西门庆勾结)。 师婆:以装神弄鬼、画符念咒的巫术作为生活来源的巫婆。巫在我国起源很早,有男巫和女巫之分。男曰眺,女为巫。其中女巫称为师婆,大概在宋以前就有这样的叫法了;后来元·张国宾《罗李郎》中有说:“也不索唤师婆擂鼓邀神,请山人占卦操着。”由此可见,师婆的叫法已是很普通了。而师婆尚有一个叫法,为师娘,这在明·陶宗仪的书中也有记载。 其实,作为搞骗人把戏为业的女巫,早在战国时代就被西门豹弄得声名狼藉了(请见河伯娶妇,女巫诓骗送女子入河,以利河伯娶亲)。 总之,由于我国地域的广大和封建迷信在人们脑中根深蒂固,所以师婆的职业还是花样翻新,不断耍滑地留传了下来。虽然他们害人不浅,劣迹斑斑。 虔婆:就是妓院里的鸨母,因为虔字在古代有强行索取之意,而鸨丹勒逼雏妓接客,从她们身上强行榨取钱财,所以人家便送了鸨母一个“虔婆”的称号。元·《曲江池杂剧》道:“虽然那爱钞的虔婆,他可也难怒免,争奈我心坚石穿,准备着从良弃贱。”把爱钞与虔婆连在一块,倒也十分贴切。 药婆:就是靠着出卖手里的草头方和成药为生的妇人。卖药治病当然无可非议,可是这帮子人串门走巷、进出人家,为了多赚好处,又常会干起不可告人的勾当。比如在暗底下替荡妇们出卖药,向不慎怀孕的姑娘出卖打胎药,弄得不好,有时还会偷卖鸦片,或者毒药等等。为了赚钱,她们总是千方百计口吐莲花,漫天要价。有时人家被她抓到什幺把柄,敲榨勒索,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稳婆:就是为官府服役或私人接生的收生婆,平时也常叫老娘。按照《长安客话》的说法,宫廷所需稳婆,都是要在民间收生婆里预选,然后把预选出来的稳婆名字登记在册,以备需要时的选用。被选进内廷的稳婆除了接生,以及选女乃口(乳娘)时看看“乳汁厚薄,隐疾有无”之外,她们还在宫廷选美活动时起着重要的作用,不仅在辨别妍蚩时有着她们的份,并在果衣检查体格皮肤阴部等,更是非她们莫属。 而公家的稳婆,在踫到女尸时,也常要她们出场以检查隐私之处;平时对于妇女遭人,也总由她们进行采验。 民间接生的稳婆,既有专职也有不专职的;稳婆接生只凭经验,缺少医学常识,因此碰上难产,产妇娘的死亡率就高得吓人。加上她们不懂消毒,又给产褥热和婴儿破伤风的发病,酿成了人为的因素;加果她们再为姑娘家非法堕胎,那自然要被社会唾骂了。 三姑之限划分极细,六婆则否,一婆兼六婆也是可能。 话画《六婆》德珍 三月二十二日,麦当劳,项姐神釆飞扬地拿出《六婆》企画档案;霎时,我脑海瞬间闪过圣经里摩西双手高举着十诫的场景,哎呀呀,一时之间周围光环乍现,诡谲气氛扑天盖地而来……对的,就是这种感觉——很另类。当下我知道——新的挑战上门了。 没让我失望,《六婆》这题材确实强力吸引了我,因为……很怪。立即的,两人便热络地讨论了起来,更有志一同地想做一些新鲜玩意儿来配合这套书。 项姐很认真、很认真地告诉我:“妳可以画得怪一点,没关系。” “太怪……万一影响美观……那销售量……”这下换我犹豫了。 项姐当下豪气千云、爽剌剌道:“我都不怕了,妳怕什幺?画!” 好!免死金牌既出,后顾无忧,于是拍板定案。 然后,痛苦紧跟着来,原因无它,不就是我血液中隐着的叛逆因子跃跃欲试。 而在突破第一层压力之后,一阵无与伦比的快乐乍现! 为了让画又“怪”又有味道,且要保持我的风格,项姐不时打来“关怀”的电话:“要怪,要漂亮,要有风格,其它,随便妳怎幺画!” 嗯……想象空间很大,实际付诸行动的范围却很小,我心中的天平无法取得平衡——既要惊动万教,又要顾及主角的美丽形象,这任务……实在很难哩。 要怪、要漂亮……项姐的电话余音常常让我脑中呈现一大片白,坐在计算机前发呆半天。望着桌旁、地上小土丘般的资料,再看看计算机里被我杀掉的n个档,心中好不服气。于是,一次次不厌其烦地重画、重修,无非是想精确地拿捏分寸。从套书《姻缘簿》、《花神》,以至现在的《六婆》,我都费尽心思,想给读者耳目一新的感觉!这点,相信项姐及众作家们也都和我一样的想法。 结果出来啦!不知作家们和读者是否喜欢?但我真的已尽力维持“怪与美”的特色了。 每一次的合作案我都独自进行,尽量不受太多干扰,项姐给予我相当自由的创作空间;企画案的沟通,我们之间只有共识,而没有约束。或许是因为事前沟通顺畅,默契也够,画稿几乎都能符合顶姐的要求。而这些画稿的独特之处,就在于每张画稿的、主题和背景上,隐约或明白地影射出、主角的特质和身分,每张画稿的小细节其实都有可堪玩味的“意思”。 这次的《六婆》系列因为主角身分较特别,对万盛家族成员来说也是崭新的挑战。夏日炎炎,希望这异于以往的“口味”能带给读者很不一样的感觉。 序 在这个毕业季、考季里,项姐说要给大家一些轻松的故事看,所以《六婆》的故事就这么展开,而我的头发也跟着变少、变白,脸上皱纹更是多了许多。 如果不是接获项姐的电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再写古装故事,连着几本书都是时装,我好象忽然忘了古代人都是怎么说话的(本来就不是很清楚啦)。 知道要回到古代,我有些水土不服,躺在床上时睡不好;坐在电脑前又猛发呆,再加上又要和几位顶级的姐妹合作,压力简直如排山倒海般而来。 不过哪一行没有压力呢?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可以在压力中成长吧!即使是只有一点点也好。 好不容易,总算把这本书交出去了,是好是坏都有我的心情在,炎炎夏日里,各位就吹着冷气、泡杯冰凉的柠檬汁,坐下来慢闲地看看书吧! 说起来这也是我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呢! 楔子 春暖花开的好季节,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杏花却甩着衣袖,气冲冲地走进“百花阁”。 “该死的臭道士!一大早就触我霉头。”她咒骂着往椅子上一坐,朝后头嚷道:“谁闲在那儿没事做的,替我倒杯茶来。” “个个都闲着呢!”替她端茶来的是桂花。“我说大姐,您不是逛大街去了吗?怎么才眨个眼就回来了,还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杏花接过茶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这才勉强冲走了些怒气。 “还逛什么逛啊?”她搁下杯子没好气道:“一出门就碰上个江湖术士,一张嘴净胡说八道的,把我难得的好心情全给破坏啦。” “你去算命了?”桂花坐在一旁问。 “我才没有,是那个臭道士自个儿叫住我,我还以为是哪位熟客呢,谁知道一转身——真是见鬼了!” “别理会他不就好了。” “我是不想理会他,他却盯着我替我看起相来了。” “这年头还有这么多事的人?” “看相也就罢了,那臭道士居然说我大限已至,将不久人世,你说气不气人?” “什么?”桂花一听也跟着冒火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嚷道:“太可恶了!这饭可以乱吃,话怎么能乱说呢?大姐年纪轻轻没病没痛的,再活个几十年都没问题,这臭道士摆明了是找麻烦,不如咱们就带几个保镳去教训教训他——” 杏花一听,挥挥手: “算了,算了,再看见那家伙我会吐血,说不定就真这么呕死了。” “难道就这么作罢吗?那臭道士这是咒你死耶!” “让人说说就会死的话,这镇上还哪来这么多人?”杏花没好气说道,随即皱起了眉。“说起人——这都快正午了,店里怎么连个客人都没有?” 别花听着,长长叹息: “就是啊,姑娘们闲得发慌,在房里斗起蚂蚁来了。” “斗蚂蚁?” “就是抓两只蚂蚁,放在碟子上让它们咬来咬去——”桂花说着觉得很可悲,不由又叹了口气。“怎么办?大姐,再这么继续下去,咱们百花阁迟早要关门大吉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仅没有新的客人,一些个常客也渐渐都不来了?”杏花说着也烦躁不已。 “因为对手太多了。”桂花玩着衣袖。“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镇上妓院是一家一家的开,姑娘嘛是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漂亮,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杏花听了挑起眉: “你胡说什么?咱们就不年轻、不漂亮吗?” “跟那些十七、八岁的姑娘比起来就……”桂花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你得想想办法啊,大姐,否则大伙儿都要喝西北风了。” 杏花看了看桂花,又朝后头喊: “别在那儿斗蚂蚁了,都给我到前面来!” 泵娘们慢吞吞地来到前厅,加上杏花和桂花,全都到齐了也不过五个人。 杏花是三年前由前任老鸨那儿接手这家妓院的,当时百花阁可是名副其实的百花齐放,里头的姑娘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其中有几个甚至还因为超群的美貌和技艺而名闻全镇哩。 然而就像桂花说的,这镇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妓院是如雨后春笋般一家家冒了出来,短短三年就增加了有三倍那么多,不仅分散了客源,姑娘们也有了选择,价码高、条件好的妓院拉走了许多姑娘,不知不觉,百花阁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除了年已三十好几的“大姐”杏花,旗下另外四朵“花”也都是二十好几的年纪了;桂花和兰花长得还算美艳,莲花和梅花就有点普通了,而且还因为疏于活动,稍微有点发福了。 看着眼前这些个“残花败柳”,杏花皱着眉,总算是开始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要我们出来究竟有什么事啊?”梅花懒洋洋问道,甚至还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就是啊,”莲花眼着说:“我还以为有客人上门了呢!” 杏花深吸了口气: “瞧你们这是什么德性?就算真有客人上门也给吓跑啦!”她说。 “这有什么办法呢?”兰花以惯有的哀愁语气道:“因为客人都不上门,咱们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订制新衣裳了。” “我指的是你们的态度,没有新衣服也就算了,至少精神点嘛!一个个要死不活的模样,客人怎么会上门?” “根本没有客人会来啦。”梅花说道:“有钱大爷们都上『春风居』去了,那儿的姑娘又多又年轻,距离百花阁又只有数步之遥,谁还会记得咱们这些老女人?” “我们这是徐娘半老、风情正好,是那些爷儿们不识货。”桂花这么说,声音听起来却没什么自信。 “什么风情正好?再这么下去别说想穿新衣服,只怕咱们连饭都没得吃了。”莲花跟着道。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前厅里弥漫着浓厚的焦躁气氛,以及一种深沉的、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这么下去是不行的……杏花想。还留在百花阁里的这些人都已无处可去,如果她不想想办法振兴妓院的生意,大伙儿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把几朵花又赶回房斗蚂蚁去了,杏花语重心长对桂花说: “仔细看了看她们,这才发现咱们百花阁真的挺惨的。” “你总算注意到了。”桂花苦笑。 “再这么下去会死人的,得想想办法。” “客人就是不来,能有什么办法?除非咱们能招到新姑娘。” “新姑娘啊?”杏花蹙眉思索着,良久后手一拍嚷道:“有了!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桂花半信半疑。“可没有什么年轻标致的姑娘会到咱们百花阁来。” “这事我早有计画,你附耳过来。”杏花朝桂花招了招手。 第一章 陶如茵熟练地生起灶火,她端详并调整着火势,将洗好的米放在上头煮,盖上盖子,然后走到一旁开始洗菜切菜。 昂责劈柴生火的大叔不见了,负责烧菜的厨娘也不见踪影,这两个人成天眉来眼去、鬼鬼祟祟的,所以陶如茵对这事也早就习以为常,她不过是希望他们能在失踪前事先告知她一下,以免她一个人要准备十几个人的饭菜,弄得手忙脚乱的。 幸而这些年来她已经逐渐习惯了一个人被当成三个人用。如果她动作不快些,误了老爷夫人和小姐的三餐,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赶出李家,如此一来,大姊若要来接她,就找不着她了。 问题是姊姊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接她?打她十岁来到李家,数数也过了六、七个年头了,大姊却音讯全无,如茵每每一想起这个就会心慌。 姊姊是不是忘了她了?如果姊姊永远都不来接她该怎么办? 慌归慌,如茵总是很快将这种念头挥开,她不断告诉自己,姊姊一定会来接她,如此她才能更坚强地等待下去。 即使她从来没有什么奢求,这里仍旧没有一丝一毫值得她留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一点温暖,她每天每天都在想着该如何离开这里。 但是她走不了,因为她在这里工作是没有薪俸的,做得再久也存不了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姊姊来接她,一天又一天地等下去。 叹着气,把菜都切好洗好,如茵开始炖鸡汤。这汤是小姐每天补身喝的,既要炖得香甜又要不油腻,得花点时间用小火慢慢煨。 让汤在炉上炖煮着,如茵开始在另一个大锅里加油,以蒜头爆香,然后将青菜放入锅里快炒。她双手抓着笨重的锅铲使劲搅动,几下子就起锅装盘。夫人最讨厌吃炒黄了的菜,一看见就会大发脾气往地上倒。 好可惜啊!能给她吃就好了,有时候她能吃的东西就只有米饭和菜汤而已。 如茵就这么在膳房里跑过来跑过去,一盘盘色香味具全的菜肴被整齐地搁在托盘里,然后她掀开鸡汤锅盖,仔细滤去上头的浮油,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准备给小姐送去。 小姐也真怪,不爱吃饭菜,光是喝汤,说是怕身子太过富泰,不好看。这样不会饿坏了吗? 当然这话如茵是不敢问出口的,在这里什么事都轮不到她来说话,她就只有做事,拼命做事就对了。 端着鸡汤出了膳房,如茵非常注意脚下的石子路面,因为她曾经在这里跌倒过两回,一次是踩着石头滑了一下,一次是被小调皮给吓的。小调皮是只黑猫,一闻着香味就会朝她扑过来。 她摔着了倒不要紧,汤洒了可就糟糕了,厨娘知道了会赏她一个巴掌,还会坏心地告诉夫人说汤少了是因为她偷喝。 为什么这里就没有半个人喜欢她呢?每个人见了她都是一副嫌恶的表情,一有机会就乐得欺负她。 如茵经常这么想,但即使是想着这事她也还注意着脚下,注意着石头和不时会窜出的小调皮;这汤很烫的,她也不想它洒在自己手上。 结果她避开了石子、小调皮也没有过来捣乱,却有个丫鬟忽然从转角处跑了出来,撞倒了如茵,把汤也给撞得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汤洒在随后而来的李家小姐脚上,弄湿了她的绣花鞋,惹得她尖叫了起来。 看着这一团乱,趴在地上的如茵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汤洒了,还洒在小姐身上,这回可不是挨顿打就能了事的了…… 唉!朝思暮想着要离开这里,这下子也许真能如愿了。 §§§ 结果如茵挨了一顿鞭子,被关在柴房里一整天没有饭吃,不过李夫人终究没有赶她出门,令她不知道该难过还是庆幸。 另外有件事情倒还算幸运,柴房本就是她的房间,在里头她还挺自在的,没有被关起来的感觉。 棒天早上,如茵总算能有点稀饭喝,但也仅是这样而已。 喝了一碗粥以后,园丁让她到后院去拔草,她已经稍微有了点力气,但被鞭打过的背部还像被火灼伤那么痛,所以她不管是站着蹲着、使劲或不使劲,姿态都非常僵硬。 当然,如茵还是很认真地拔着那些显然不拔也无所谓的杂草。她很清楚这些人其实只是想要她多吃些苦头,而她,不在这儿拔草也会在其它地方苦干,都一样,所以没关系。 她在烈日下和一株株小绿草奋战,心里却在想着,为什么非得把它们从土里拔掉呢?杂草就不能好好地在这土地上生长吗? 其实她也是株杂草,听姊姊说她生下来就小小的、很不显眼,各方面看起来都寻常得不得了,所以取名“如茵”,是绿草如茵的意思。 这么一想,她有些不忍下手了,好象……好象在屠杀自己的同类似的。 唉!要不要把它们移到另一个地方再种下呢?如茵轻叹,坐在草地上发起呆来了。 也不知道就这么呆坐了多久,在夫人身旁服侍的小翠领着一位挺漂亮的姑娘走过来她也没有发觉,还是小翠伸手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喂!你姊姊派人来接你了。”小翠说道,声音和表情都满是不耐。 如茵倏地抬头,仿佛听见天籁似的,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小翠姐,请问你说什么?”她抖着声音问。 “我说夫人让你收拾收拾东西,跟着这个人走。”小翠说着皱起眉。“你从一早到现在都在做什么啊?偷懒吗?” 如茵没有回嘴。倒不是说她本来就不会回嘴,而是因为太错愕压根儿就忘了反应。 小翠真的说了吗?说姊姊让人来接她了?她可以离开李府?这……该不是梦吧? 即使心存怀疑,但也许是太希望离开这里,如茵竟月兑口说道: “我——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可以马上走吗?” 小翠一听,张大了嘴: “你这是什么态度?好象老爷夫人多亏待你似的。”她嚷,一看就知道马上会告上主子那里去。 如茵摇头: “我只是很想念姊姊,想早点见到她,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她了。” 小翠冷哼了声: “那种女人有什么好想念的?” 如茵不解地皱起眉: “你为何这么说我姊姊?我姊姊是哪一种女人?”她问。 “哈!谁都知道她是——”小翠话说了一半就被一脚踹到一旁,哎呀一声,抱住了一旁的树才得以稳住身子。 “一个下人怎么这么多嘴?”桂花狠狠瞪了黏在树干上的小翠一眼,既而转头盯着如茵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问:“你就是如茵?” 如茵点头。 “姓陶,是杏花姐的妹妹?”桂花又问。 如茵听了蹙眉: “我姊姊叫杏杏。”她说。 这回轮到桂花点头了,她脸色苍白地干笑了两声道: “这……你跟你姊姊长得还真是一点都不像耶!” “大家都这么说。” “这下可糟糕了……”桂花喃喃低语。苦着脸,一副头很痛的样子。 “我真的是。”听见桂花自言自语的如茵急忙说明:“虽然长得不像,但我真的是杏杏的妹妹如茵。” 她不强调还好,这么一开口桂花反倒垂下头申吟起来,好象随时都会昏过去。 如茵见状,更加焦急: “你不会不带我走吧?是姊姊要你来找我的不是吗?”她问。 “我当然会带你走。”虽然这么说,桂花仍忍不住叹了口气:“去拿你的东西,我们这就离开。” 见如茵兴奋地跑向柴房,站在树旁的小翠忍不住又喊: “喂!你们得先去见过老爷和——” “你给我闭嘴!”桂花又瞪了她一眼,并咬牙道:“老娘心情不好,你最好少说点话。” 记起方才踹过来那一脚的力道,小翠又抱住了那棵树,并立刻闭上了嘴巴。 别花颓然叹息,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小翠: “我就准你再多说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要老实喔!那女孩是假的对吧?真正的陶如茵究竟被你们藏哪里去了?” §§§ 一路上桂花就像游魂似的飘过来飘过去,如茵见了忍不住担心地皱起眉。 “桂花姐,你……不要紧吧?”她问,手上抱着野猫小调皮。 “不!我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桂花还是走得摇摇晃晃,身后跟着如茵,然后是妓院保镳——一个高个子的壮汉。 别花每走两步就摇头、走三步就叹气,好几次还靠着路旁的树一动也不动。 怎么办?百花阁完蛋了,真的完蛋了……桂花这么想着。 这个陶如茵真的是杏花姐的亲妹妹吗?长得跟杏花姐一点也不像嘛!不像倒也没什么关系,但这个如茵未免——未免也长得太普通了。 什么女大十八变、愈丑的小孩长大了就愈是标致得吓人,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杏花姐对自己的妹妹也太有信心了,她难道就没想过也有女大“不会变”的吗? 这下可好,带这个如茵回去要怎么救百花阁?桂花简直不敢想象杏花姐和其它姐妹们看见如茵时会是什么表情,莲花她肯定会放声大哭的。 别花又长叹了声,连回头再看如茵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平心而论,如茵这孩子其实也不是丑,只不过是长相太寻常了,大街上随便绕绕都能找到几个这类型的姑娘,有的或许还会比她亮眼上几分哩。 是的,做她们这一行就是得给人深刻的印象,要嘛就娇艳动人,再不就楚楚可怜,总之要有足以吸引大爷们上门的特殊风格,还要令他们心甘情愿掏钱买乐子。 而这孩子并不属于这一类。把她扔进一堆女人里头,最容易被漠视遗忘的肯定就是她!这些年来桂花阅人无数,这点还不至于错看了。 唉!这教她如何跟姐妹们开口?杏花姐原本还打算借着如茵让百花阁起死回生呢! 别花沉溺在绝望的情绪中,如茵都走到身边了她还浑然不觉。实在是,忽然闪现的一线生机就这么熄灭了,想起往后的日子,要她不叹气也难。 “桂花姐!别花姐!” 如茵拉了拉她的衣袖,桂花这才猛地转过身: “啊?怎么了?” “你靠着树好象很难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我和这位大哥都很担心——” 别花忙挤出笑容,并挥挥手: “没事,没事,有点头昏而已。”她拉过如茵的手。“这位大哥叫阿忠,是来保护咱们的,别看他一副凶狠的样子,其实人忠厚得很,你就喊他忠哥吧。” “忠哥。”如茵笑着跟阿忠打了招呼。 别花见了,脸上总算也浮现一抹真心的笑容。 至少这孩子还有那么点可取之处,她的笑很真诚,一笑整个人就亮了起来。 “我问你,如茵。”桂花拉过她继续朝前走,阿忠则抱过小调皮,并提着如茵那包微不足道的包袱跟在后头。“你在李府过得还好吧?”她问。 “嗯。”如茵点点头。 “真的吗?”桂花怀疑地看着她:“但是他们让你在大太阳底下拔草,而且连那个小丫鬟都对你凶得不得了,这样算对你好吗?” “我也是个下人嘛,他们当然没必要对我客气了。”如茵说。 “可是杏花姐说你留在李府是当小姐的贴身丫鬟,可以跟着李家小姐学一些女红什么的。” “小姐已经有丫鬟了啊,叫做小红,她……对我也挺凶的。”如茵单纯地描述出事实。 “这样啊……”桂花皱起眉。“那么你在李府都做些什么呢?”她问。 “大半都在膳房烧饭煮菜。” “打从你一到李府就在膳房工作?” 如茵点头。 “那时候你不是才十来岁吗?” “是啊!” “他们怎么可以让那么小的孩子做这种粗重危险的工作呢?”桂花气得握起了拳。 显而易见杏花姐跟如茵都被骗了!被那个拿了杏花姐一笔钱说要介绍如茵去李府当小姐丫鬟的什么远房亲戚给骗了。 “我再问你,如茵,你姊姊每年寄给你的新衣服呢?你都收到了没有?” “姊姊寄了衣服给我吗?”如茵当然非常惊讶,这几年她连姊姊的音讯都没有,又哪里收过姊姊寄来的什么东西?“我没有收到耶!究竟都寄到哪里去了呢?” “也难怪你这一身衣服又旧又破的。”桂花不舍地轻叹:“可怜的孩子,你这几年来在这儿受苦,究竟领过薪俸没有?” 她摇头。桂花可是一点也不意外。 “夫人说李府供我吃住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所以……”如茵说。 “他们也供其它下人吃住不是吗?为什么人家可以支领薪俸而你就不行?这不就摆明了是欺负你?”桂花忿怒说道。 “起初他们说我年纪小,做不了什么事,后来我也习惯了,没有银两也无所谓,反正有东西吃、又有地方住,我只要待到姊姊来接我就行了。” “没收到杏花姐寄的衣服,想必也没有收到她托人写给你的信吧?” 如茵摇头。 “真苦了你,也难为你能撑下去。” “我也想过姊姊是不是忘了我了,所以看见桂花姐来接我,我真的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如茵又笑开了,看得桂花一阵心疼。 “听我说,如茵,你姊姊绝对不是不想你,你们姊妹俩就住在相邻的两个小镇上,往返不过一天的路程,当然她也很想来看你,只不过……”桂花露出哀伤的笑。“有时候人们不是想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我懂,就像我很想很想见姊姊,却见不到她一样。”如茵说。 别花微笑点头: “杏花姐有苦衷的,你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很爱你才会把你留在李府,你要相信她,你瞧,她这不是要我来接你了吗?” “嗯。”如茵又笑了,桂花霎时明白她是个不会记恨的善良孩子。 “其实你回杏花姐身边,也不见得会比待在李府好过——” “不!我要在姊姊身边,在姊姊身边一定会比在李府好,因为我会有亲人,我有姊姊和你们。”如茵看看桂花和保镳阿忠,急着嚷道。 “我知道,我知道了。”桂花忙拍着她的手安抚她:“我们这不就要回百花阁去了吗?如果咱们走快些,夜深之前或许就会到了。” “百花阁?”如茵眨了眨眼睛,很感兴趣地问:“姊姊住在那儿吗?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这……到时候你自个儿瞧瞧就知道了。”桂花只能这么说,拉着如茵加快了脚步。 一直在后头安静跟着的阿忠突然低呼一声,桂花和如茵这才停下来并转过身子。 “怎么了?阿忠。”桂花问。 “她的背……”阿忠指着如茵说:“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划伤了?小泵娘的背在渗着血呢!” 第二章 终于,百花阁已在眼前。 此时天已黑,本该热热闹闹的院里却冷冷清清的,运气好的话,也许有一、两个常客在;运气差点,就是姐妹们完全没有生意可做,又在房里斗蚂蚁了。 别花慢下了脚步,转头看了身旁的如茵一眼。 现在再想什么都是多馀的,她已经依照杏花姐的吩咐把如茵接了回来,接下来该如何做,就看杏花姐怎么说了。 “阿忠。”桂花招手要阿忠过来,对他说道:“你带着如茵从后门进去,找婆婆替她的背上些药,记得避开其它姐妹们,别教她们给撞见了,院里横竖就那么几个人,应该是碰不上的啦。” “我知道了。”阿忠简单应道。 “那你呢?桂花姐,你要上哪儿去?”如茵问。 “我当然是到前厅找杏花姐,向她报告我已把你平安带回来了。” 如茵一听,眼睛一亮: “我不能一起去找姊姊吗?我的背不疼,等会再上药也没有关系。” “这……”桂花干笑了两声:“不行!你的背一定得立刻上药,万一留下伤痕可就糟糕了。” “可是……”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把杏花姐找来,让你们姊妹俩好好聚一聚、聊一聊。”桂花拍拍她的手,然后示意阿忠将她带开,自己则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好,现在就去见杏花姐,先——呃,略为暗示一下她估计错误,而且这一错可错多了,小女孩女大没有十八变;然后,如果杏花姐没有昏过去的话,再问问她做何打算。在没有得到杏花姐进一步指示前,就暂时别把如茵介绍给那些个姐妹们吧! 别花下定决心后踏入百花阁,霎时就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虽说平日前厅也是这么静悄悄的,今天却不知怎么地好似有股阴风吹过,教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怎么回事?整个百花阁好象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杏花姐!”桂花朝里头喊:“莲花!兰花!你们在哪里啊?” 她话才说完,兰花就像一缕幽魂似的飘了出来: “桂花!别花!”她扑向桂花,抱着她哭了起来。“你可回来了!大伙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哪……” “你——”桂花给吓了一大跳,勉强拾回一点镇静后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好惨!好惨啊!” “什么事好惨,你倒是说啊!扁是哭,我怎么会知道呢?” “杏花姐她……她……”兰花哽咽着,既而就放声大哭,说不出话来了。 “兰花!”桂花抓着她的肩猛摇。“杏花姐怎么了?你话别说一半好不好?”她问,不祥的感觉愈窜愈高。 “桂花姐她……她……”兰花再怎么说就是这么几个字。 别花忍无可忍,推开她决心去问其它人。 这时候梅花走了出来,微胖的身子摇摇欲坠的,桂花忙走向她并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兰花光会哭,什么也说不清楚。” 梅花抬起头,眼眶里也噙着泪: “怎么办?桂花……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啊?”她说着,掩面而泣。 别花见了,既焦急又无奈: “什么怎么办?我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她叹气又深吸了口气。“你们谁行行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花才说完就觉得心一寒,她忽然想起了昨儿个早上杏花姐提起的那个道士,想起那个道士斩钉截铁说杏花姐大限不远,难道说…… 别花倏然脸色大变,冷汗直冒!她进门时就隐约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可没想到会这般严重。也难怪姐妹们要哭得这么凄凉,百花阁本就是杏花姐一个人勉强在撑着,现在她……她不在了,这不等于是判了大伙儿死刑? “喂!”桂花抖着声音开口,眼泪已经滑落脸颊。“这……这不是真的吧?杏花姐怎么可能……” “是真的!”兰花哭着嚷道:“杏花姐在前院跌了一跤,脸肿了一大半,鼻子也摔断了,简直丑得吓死人!” §§§ 别花眼前发黑倒在前厅里,被姐妹们七手八脚给抬往她的房间。大伙儿是好意,但毕竟弱质女子力量小了点,在抬她进房时兰花脚下一个踉跄,桂花的头就这么撞上了门柱,发出好大的声响。 别花申吟着睁开眼睛,皱起眉瞪着姐妹们说: “你们……该不会要把我埋了吧?死的是杏花姐,可不是我。” “你胡说什么?杏花姐什么时候死啦?”梅花责难地看了桂花一眼。 别花模着头上的肿包,一些残存的记忆又回到她脑中。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杏花姐没死,她只是脸肿了……”她喃喃道。 “鼻子也断了。”莲花在一旁补充。 “这还算幸运的呢,”梅花跟着说:“要不是刚刚出门的保镳阿贵忘了东西又转回来,杏花姐可真要溺死在池塘里了。” “咦?”桂花睁大了眼睛。 “是真的。”兰花点点头。“杏花姐昏了过去,头就栽在池塘里,鱼儿就在她脸庞绕来绕去的呢!” 别花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感激老天爷的慈悲!杏花姐差点就死了,她简直不敢想象。 “杏花姐呢?”桂花挣月兑姐妹们的扶持说:“在房间里吗?我这就去看看她——” “不要去比较好。”梅花却道。 “为什么?”桂花皱起眉。“杏花姐出了这种事,我去看看她是应该的。” “这我知道,但杏花姐这会儿心情很差,脾气大得很,我们是不想你去找骂挨。”兰花说。 “这说起来也是情有可原。”莲花跟着道,“杏花姐毕竟『曾经』也算是个美人,如今跌个跤,跌成了这副德性,也难怪她会心情不好。” “岂只是心情不好?根本就像吃了炸药。”梅花抱怨着:“刚才我端了汤过去,才开了门,一只夜壶就朝我飞过来,亏杏花姐平日老要我们注意什么气质的,她自个儿倒忘了个一干二净,要不是我身子灵活闪得快,这会儿只怕是一身尿骚味了。” “受了伤、肿个包有什么呢?过些时日就会好的不是吗?”桂花问。 “肿包是消得了,鼻子可就……”莲花摇着头。 “歪着鼻子再怎么样也称不上美了吧?所以杏花姐才会这么难过。”兰花说。 “难过的是我们才对。”梅花叹了口气,转向桂花:“对了,杏花姐不是派你去接个大美人回来百花阁坐镇吗?人呢?你接回来了没有?” 别花一怔,随即点点头道: “当然接到了,我办事你们还不放心吗?” “那她人呢?是不是真如杏花姐形容的那么美啊?” “就是啊,让我们先瞧瞧嘛!” “顺便联络联络感情。” 几朵花七嘴八舌,桂花几乎无法招架。 “等等,等等,这……人家赶了一天路,很累,我已经让她先歇着了。再说总得让她先见见杏花姐嘛!”她说。 “别说笑了,这会儿万万不能让杏花姐看见她啊!”梅花忙道。 “是啊!会闹出人命的。”莲花也说。 “我知道了,这个我会安排。夜也深了,你们都回房休息去吧!”桂花坐在床边挥挥手要她们离开。 几朵花相继离去,兰花则在门口停下来对挂花说: “幸亏你回来了,大伙儿都慌得不得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别花很想这么对她说,最终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容打发了她。 唉!这下可怎么才好?杏花姐再也美不起来,大老远接回来的如茵距离“美”这个字,又大概有个十万八千里远,这……百花阁还有希望吗?她真的想都不敢想。 §§§ 虽然头还疼着,桂花终究还是皱着眉走出房间。她总得去看看杏花姐的伤势,还得把已经接回如茵的事向她报告。 她推开房门后,果真有个东西朝她飞过来,桂花闪身一看发现是茶壶而不是夜壶,心里好过了些。 “是我,桂花。我来看看你。”她一步步缓慢朝床榻移动,确定了没有东西会再飞过来才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你……还好吧,杏花姐?”她问。 “好个鬼!”杏花骂道,却没有把脸从拉高的被子里露出来。“要知道会变成这副德性,那一跤还不如干脆把我给摔死算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人命一条当然是比美貌价值多了。你想想,咱们早不年轻了,再漂亮又能维持个几年呢?你又何必这般看重外表?”桂花劝她。 “吃我们这一行饭的不重外表,要重什么?大夫说我这鼻子是接不回去了,这……这教我怎么看得开?” 听起来杏花姐好象是忿怒多过于伤心,人也还挺有精神的,桂花稍微安心了些。 “你就别气了,换个方向想想,你不过赔上个鼻子却逃过了这个大劫难,日后肯定能逢凶化吉,一帆风顺的。” “咦?真的吗?”杏花总算探出头来。 那张裹满了白布的脸直把桂花吓得差点摔下椅子! “你……”她手抚着胸,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有必要裹成这个样子吗?大夫替你上的药?” “大夫是替我上了药,布是我自己裹的。” “何必呢?只露出眼睛、鼻子跟嘴巴,多吓人啊!” “我无法忍受让别人看见我那副丑样子。” 秉起来就比较美吗?桂花想这么说,最终还是作罢。说了这么多,其实她又何尝不了解杏花姐的心情?不要说她们这些青楼女子了,只要是女人,有哪一个不爱美的?换了是别人,也一样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说起美,一张跟“美”完全扯不上关系的脸就浮现眼前,记起自己来此的另一个目的,桂花长叹了一声: “我已经把如茵给带回来了。”她直截了当道。 杏花一听,倏地坐了起来: “老天爷!你不说我倒给忘了。怎么?如茵她还好吧?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把她暂时安置在婆婆那里。她……她受了点伤,我让婆婆给她上药。” “如茵也受伤了?” “不碍事,一点皮肉伤罢了。”桂花安抚道。 “严不严重?要不要找大夫?” “我想应该是用不着。” “真的不要紧?你没骗我?” “真的不要紧。” 杏花松了口气: “那就好,现在咱们百花阁可全靠她了,万一她也跟我一样不能见人——” “没那么惨。”桂花说。停了半晌,接着道:“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 “什么?”裹满白布的脸向她靠过来,桂花又差点跌下椅子。“什么叫『好不到哪里去』?难不成如茵也伤在脸上?” “这倒没有。”桂花挑了挑眉,迟疑地开口问:“我说杏花姐,这个……你真的确定如茵长得是娇俏可人、有沉鱼落雁之姿吗?” “八九不离十。”杏花回答。“她小时候是不怎么出色,不过我们家女人都是这样,长大了就会变了个样,美得吓人。” “杏花姐就是这样?” 杏花点点头: “就像月兑胎换骨一样。”那张裹着白布的脸又向桂花靠近了些。“怎么了?忽然问这个,是不是如茵有什么不对?” “不,她很好,既天真又善良,看见我去接她开心得不得了。” 杏花频频点头: “我就知道让她待在李府是对的,女人相貌虽然重要,内涵也不能疏忽,如果能跟在大户人家的千金身旁,耳濡目染下肯定能学会一些应对进退的礼节,气质也会跟着改变,变得跟我们完全不同。” 别花垂头叹气,看杏花姐这么兴致勃勃的,教她更加难以开口。 再这么扯下去到天亮都扯不到重点,她应该非常直接、非常确实地把事实告诉杏花姐才对,横竖她们姐妹总得见面,有点心理准备会好一些。 “你听我说,杏花姐——” “快说!快说!我等不及想知道如茵变成怎么样的美人了。”杏花开心道,压根儿就忘了她的伤势。“如何?她是不是长得非常像我?” “老实说,一点都不像。” “这么说来就是比我还美上几分了?”杏花双手合十。“感谢老天!百花阁有救了,我就知道——” 再让她抱持这种幻想就太残忍了,这么一想,桂花倏地站了起来。 “杏花姐,如茵是救不了百花阁了。”她嚷道。 “咦?”杏花吓了一跳,眨眨眼间:“你胡说什么?如茵绝对可以救百花阁,咱们大伙儿都要靠她了。” 别花摇着头: “没用的,如茵并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艳姿色。”她终于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也用不着要倾国倾城——”看着桂花的表情,杏花意识到她这位姐妹一直试图传达的意念。“我问你,桂花,如茵她至少——至少有我这样的美貌吧?当然我指的是没受伤之前的我。” 别花不语,神色沉重。 杏花露在外头的部分现在也跟裹着脸的布一样白,整个人摊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原来如茵没有变成美人……”杏花喃喃道。“我……我就说了,干脆摔死在池塘里还痛快点!呜……”她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 因为杏花情绪低落,当天晚上她们姊妹俩并没有见面,桂花吩咐下去要如茵先睡了,自己则留在杏花房里不断对她劝说: “外貌美丑是上天注定的,就当做如茵不适合踏进这一行,这么一想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嘛!” “那么百花阁怎么办?姐妹们和院里的保镳们要靠什么过日子?我接下百花阁可不是要大家跟着我受苦的,我总得替大伙儿想想啊!”杏花道。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她语气中所含的失望意味却非常浓厚。 “天无绝人之路,另外想法子就是了。如果因为如茵长得不够美而怪罪她,那如茵未免也太可怜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接她上这儿来是有目的的。”桂花说。 “我当然不会怪如茵,只不过原以为绝对没问题的事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杏花长叹:“怪了,如茵小时候明明很像我的,没道理长大后会……” “你应该亲自看看她,也许我的判断——” 杏花摇头: “我相信你的眼光,如茵大概一点都称不上美丽吧。” “话不能这么说,她其实长得很清秀、白白净净的——” “就是不像个烟花女?”杏花又长叹了声。 别花皱起眉: “你得快把这种情绪抛开,杏花姐,如果你在如茵面前表现得这么失望,她会以为你根本就不想接她回来。” “怎么会呢?我一直很希望她能陪在我身边,所以才把当前的难关当做机会,要你去把她接了来的。” “那就开心点,你们姊妹俩怎么说也好几年不见了。”桂花忽然一拍桌子:“我还没告诉你呢,你不知道那李府上上下下有多过分,简直就没把如茵当人看,只不过不小心洒了汤,居然用鞭子抽她;还有啊……” 别花把她所看见如茵在李府所受的苦一一说给杏花听。听着听着,那白色的裹面布就逐渐变湿了,在两眼的地方。 “可怜的孩子,我还以为她在那里过得很好呢!”杏花哽咽说道:“给她寄东西过去都没有回音,我还以为她已经听说了我是做这一行的,所以羞于跟我扯上关系,谁知道是……” “她什么也没收到。你那个什么鬼亲戚跟李府上下联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女孩,根本是禽兽不如。” “怎么会这样呢?”杏花以指尖擦擦在外的一双眼睛。“我可是为了她好才花了一大笔钱让她进李府的,没想到反倒害她受尽了折磨。” “所以了,现在开始就单纯把她当个妹妹,好好补偿一下她这几年来都未曾享有的亲情。” “怎么补偿?大伙儿连饭都快没得吃了。百花阁一旦不保,我甚至无法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哎呀!走一步是一步,想这么多做什么?重要的是你先把伤养好,大伙儿再一起商量看要如何将百花阁维持下去。” 杏花盯着桂花看了好一会儿,拉过她的手道: “谢谢你,桂花,这会儿大概也只有你会这么想了。” “只有我?”桂花蹙眉。“这什么意思?” 杏花闻言又是一叹: “你也知道百花阁就剩下这么几个姑娘了,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其它姐妹早就跟我提起过离开的事,近来提得更凶,我以如茵为理由硬是将她们留下来,现在——” “你把有个妹妹的事都说了?” 杏花摇头道: “我说已经重金礼聘绝世美女到百花阁坐镇,你就是去接她回来的。” “绝世美女?”桂花对着杏花挑起了眉。“真不知道你这信心是打哪儿来的。” “你还有心情调侃我?”杏花伸脚踹了她一下。 “那么究竟是谁说要走的?”桂花揉着被踹疼的腿问道。“懂不懂饮水思源啊?也不想想是谁在她们最不堪的时候收留了她们,给她们一口饭吃?” “这我不怪她们,走这一行不仅上不了台面,个中心酸也不是外人可以体会的,如果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杏花躺在床上说:“既然百花阁的转机已经没了,干脆就让她们走吧!” “走哪儿去?大家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哪!” “总不能强留她们吧?” “所以我说了大家一起想办法嘛!”桂花道:“我们姑且不提,婆婆年纪这么大了,难道让她跟着我们露宿街头?百花阁不能关门啊,杏花姐。” “我所有的心血都在这里,你以为我愿意就这么看着它没落消失吗?” “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了?” 杏花听着,又吸了吸鼻子: “我已经绞尽脑汁、肠枯思竭了,偏偏如茵又不是个美人儿。” “我不是说了别再提这回事——”桂花忽然停了下来,盯着杏花久久不发一语。 “怎么了?忽然间不说话。”杏花问。 别花还是盯着她看,好一会儿之后终于道: “这也是不得已,杏花姐,虽然之前我说了很多好听话,但是为了救百花阁,咱们只怕还是得把如茵推入火坑了。” §§§ 几朵花又一次在前厅集合,独缺旧伤未愈的鸨母杏花,偌大的厅里零零落落坐着几个人,就像一个大花瓶里凌乱地插了几枝花,很是落魄的感觉。 见该到的人都到了,桂花站起来拍拍手道: “好了,大家安静下来听我说。” “我们本来就很安静。”兰花懒洋洋说。 “根本就饿得说不出话来了。”莲花也接着道。 别花瞪了她们一眼。 “你们也太夸张了,百花阁穷是穷,可什么时候饿着你们了?” “天天喝粥吃素菜,我已经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梅花说着,长叹一声。 “有东西吃已经很幸福了,你就藉这个机会去掉一些身上的肥肉吧!”桂花无视于梅花的跳脚,继续道:“我想你们也听到风声了,杏花姐重金礼聘的名妓已经来到百花阁,咱们的窘况很快就会有所改善,你们想吃肉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真的假的?”梅花首先存疑。“虽然听杏花姐提过,但真的有名妓会到百花阁来吗?” “就是啊!”莲花跟着道:“再说咱们连肉都没得吃了,杏花姐哪来的『重金』去礼聘什么名妓呢?” “这个嘛……”桂花咳了咳。“就说杏花姐跟这个名妓有点交情吧!否则正如同你们所说的,她这样的名人又怎么会愿意屈就我们这个小地方?” 兰花听了依旧怀疑: “就算是有交情,谁会放段到我们这里来?一个弄不好什么都完了,一个名妓会冒这种险吗?” “这……”桂花又咳了咳:“是救命之恩,知恩图报这个道理你们懂吧?所以她才愿意来,完全是看在杏花姐的面子。” 这番说法总算说服了几位姐妹,然而新的问题马上就接踵而来。 “她叫什么名字啊?既然进了百花阁,得替她换个名副其实的『花名』吧?”莲花说道。 “还有,怎么不见她到前厅来呢?至少也该来拜会一下前辈吧?”梅花跟着说。 “亏你还敢自称是前辈?人家可是名妓耶!在她眼里我们算哪根葱蒜啊?”兰花说得酸溜溜的。 别花听了眼睛一亮,又咳了两声: “是的,老实说她相当高傲,除了杏花姐,她大概不太会搭理你们,你们也别去找她麻烦,知道了吗?” “我们哪敢去招惹咱们的大救星啊?”兰花又酸不溜丢地说,其它人的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我知道你们不好受,但事关大伙儿的生计问题,咱们就忍耐一下,大家一起度过这个难关。杏花姐一直待我们有如亲姐妹,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花阁就这么没了,你们说是不是?”桂花说着,刻意看了看她们几人。 厅里陷入沉默,几朵花显然正在衡量当前的局势,而桂花神情虽然轻松,心里可紧张了。打了这张险牌,万一还是不行的话,她也莫可奈何了。 “桂花!”梅花开口划破了短暂的寂静。“那个女人真的这么美啊?” “美得能让客人重回百花阁吗?”兰花也跟着问。 别花一听又咳了,这回可咳得厉害。 “光凭美貌是无法将那些爷儿们拉回来的,这个杏花姐跟我还得再想些策略,总之绝对没问题,你们尽避放心吧。” 莲花闻言皱起眉: “听你这么说,好象那女人其实没什么姿色可言。” “胡说!我看就是西施再世也没她的美。”桂花说完就剧烈咳嗽,还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 梅花见状,颇为纳闷,忍不住开口问: “我看你是受了风寒了,还是找大夫来瞧瞧比较好吧?” 第三章 半山腰上,木屋前来了个不速之客,应无涯提着刚猎来的兔子,对着站在门前等候的人挑起了眉。 “有何贵干?”他问。语气冷淡。 站在屋前的瘦弱男子一听,嚷了起来: “哟!你这是什么态度?应无涯,别忘了你已经不是御前护卫,我可还在皇上跟前当差啊!”那人高傲地扬了扬下巴。 “久违了,苏公公。”应无涯放下手中的猎物,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温度。“就如同您所说的,应某已不在宫中任职,又何劳公公前来探访?” “少臭美了,我当然是奉皇上之命而来。”苏公公环视四周,脸上是难掩的厌恶表情。“我说应无涯,你食君俸禄数载,虽称不上家财万贯,至少这辈子足以衣食无缺,又何必躲在这种深山里?瞧我找得多辛苦啊!” “也许皇上该派个强壮点的『男人』前来。”应无涯淡然道。 “你——”苏公公气得脸红脖子粗,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你好大的胆子!”他跺着脚嚷。 应无涯不予理会,只是伸手推开了门道: “请进,公公。” 苏公公怒气未消,愤愤地挥了挥手道: “我才不进去那种简陋的地方。”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笺递给他。“哪!这是皇上要我交给你的密函,等你收下它,我马上就离开。” 应无涯立刻伸手接下信函。 “公公慢走。”他说。 苏公公的脸由红翻紫,最后是鼓着双颊又跺了跺脚后气呼呼离开了。 看着那太监消失在林间,应无涯将视线拉回手中的信函,他盯着它看了良久,这才转身走进屋里。 苏公公说的倒也没错,这确实是个简陋的地方,木头搭建的屋子并不大,里头就摆着简单的床和桌椅,找不到任何多馀的东西。 应无涯放下弓和箭,坐在桌前再次盯着那封信,好象那对他而言是碗即将喝下肚子里的毒药。 这密函里写些什么?应无涯想,但想再久也没有答案。当然,只要拆开了信就用不着猜测,可他其实根本就不想知道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皇上不会闲来无事写封信问候他,信一拆开,麻烦肯定就跟着来。 应无涯轻叹,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他就是厌倦了宫中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的生活才到这儿来的。卸下御前护卫的职责,想想也已经两年,皇上为何在此时命人送信给他? 应无涯脑中浮现千百种可能,但能确认事实的方法却只有一个。 所以,尽避再怎么不愿意,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拿起搁在桌上信笺,并将其拆开。 §§§ 三天后的深夜,在皇上寝宫,一道黑影飘然而至。 “是你吗?无涯?”床上的身影坐起来问。 “无涯向皇上请安。”即使面对的是当今圣上,他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的简单。 “我想也只有你才能无视于禁卫军的存在,大剌剌地进出朕的寝宫。” “禁卫军是我训练的。”应无涯说了句,好象如此就足以解释一切。 “如果你有心行刺,皇宫上下只怕没有人救得了朕。”皇上自嘲道,掀开被子下了床。“不好意思,要你在这种时间来。你已经不为朕做事了,朕却还是少不了你。” 应无涯一如往常般沉默。 而皇上也像早已习惯了似的,丝毫不以为意,而且还先开了口: “无涯,你记得吗?当朕允许你辞官时,你曾说你欠了朕一个人情?” 应无涯不记得自己曾说过那样的话。 “你欠朕一个大人情,别忘了哦!”这话明明是皇上自个儿说的。 不过他没有否认,倒也不是不敢,只是懒。他不想为了这种小事跟皇上争辩,反正就算他辩赢了,皇上还是会讨这个人情。 “皇上要无涯办什么事?”他干脆直接问。 “唉!朕确实有事让你去办。” “皇上吩咐。” “这事……说起来你也许会觉得荒谬。”皇上在房里踱步,清了清喉咙道:“是这样的,前些天朕作了个梦,梦见朕未登基前跟某位女子的一段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朕醒来后对这梦一直念念不忘。” 皇上说着,瞄了应无涯一眼,确认他脸上并无嘲笑之色才又继续—— “于是我召见了国师,让他替我掐指算了算,结果……” 他又看了看应无涯。 “结果……结果国师竟说我跟那女子有了个女儿——喂!朕正跟你挖心掏肺说心事,你至少有点表情嘛!”对于应无涯的无动于衷,皇上终于忍不住了。 “无涯听着,皇上尽避说。”应无涯应道。 皇上皱眉,但也只能叹息,他太欣赏应无涯这个人,根本无法以权势压迫他。 “无涯!柄师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如果他说朕有个女儿流落在外,那么朕就肯定真是有个女儿流落在外了。” “哦?”应无涯应了声,还挑起了眉。 柄师崔印,他知道,的确是个对五行八卦相当在行的人,但要说什么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应无涯倒觉得还称不上。 但他仍不想争辩,还是因为懒。 “皇上是要我……”应无涯只是直接问。 “当然是要你替朕把女儿给找出来了。”皇上急急道,甚至过来抓住应无涯的手。“打从朕知道有个女儿流落民间,朕这几天简直是寝食难安、无心国事啊!” 应无涯眯起眼睛,思索了半晌后道: “让属下跟崔印谈谈。” “崔印躲起来了。” “躲起来?” “他极力推荐朕找你来调查此事,说完就闭关去了。” “崔印非练武之人,因何闭关?” “说要思考一些天文异象。”皇上说着,盯着他看:“我说无涯,你跟崔印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我看他很怕你的样子。” “属下跟崔印不熟。” “朕也没见你跟哪个人熟过。”皇上说着,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怎么样?无涯,你肯替朕把女儿给找出来吗?” 您那个女儿真的存在吗?应无涯很想问皇上这么一句。 不过这话他毕竟没说出口,如果质疑了皇上的意思,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的争辩,他最讨厌的就是争辩了,浪费时间且毫无意义。 所以他会去找这个流落在外的“公主”,但在这之后他得找个时间会会崔印,问问他何以这般跟他过不去。 “属下该从何处找起,国师可曾指示?”应无涯问。 皇上一听,脸垮下来,眼角还挂着颗泪: “这……我真是心如刀割啊,无涯,崔印说朕的女儿此刻正流落青楼为妓啊!” §§§ 百花阁还是冷冷清清,几朵花成天不是打呵欠,就是斗蚂蚁,她们已经跟蚂蚁培养出感情,甚至帮它们都取了名字。 “我说那位『名妓』都来了好一阵子了,咱们百花阁的生意怎么还是一点起色也没有?”梅花坐在椅子上玩着自个儿的手指,本就富泰的身躯似乎又更圆了几分。 “就是啊,风声也放出去了,几天来也不见个客人上门。杏花姐找来这女人究竟是不是真那么行啊?”莲花说。 “谁知道?咱们根本连她长得是圆是扁都不清楚。”纤纤动人的兰花说起话来还是有气无力的。“话说回来,杏花姐那一跤是不是把脑子给摔坏了?居然把鸨母的棒子就这么交给一个陌生人。” “对咱们来说她是陌生人,对杏花姐可不是,她们早就认识。”梅花道。 “那就让我们也认识一下那女人啊!这么神秘兮兮的算什么?”莲花抱怨。 “根据桂花姐的说法,神秘正是我们的新噱头,她跟杏花姐觉得这样子可以吸引那些个爷儿们回来。”兰花说。 “依我看根本就是鬼扯!既然那位叫桃花的名妓美若天仙,充分展现她的美貌才能让那些爷儿们回来不是吗?桂花姐却给她盖上头巾,还要她坐在帘幕后头接客,这也太胡闹了吧?”梅花嚷。 莲花耸耸肩: “反正咱们就静观其变,真的没办法了再做决定。” “有什么好决定的?横竖咱们除了这里也没地方可去了。”梅花说。 “那么也不能就这么在这里等死啊!”莲花说着,又打了个呵欠。“实在是闲得发慌,再这么下去闷都闷死了。” 一个呵欠引发了另一个,瞬间坐在前厅的三个女人已经是呵欠连连,就在此时,后头传来令人振奋的声音: “姐妹们,开饭了。”桂花喊道,一句话就驱散了满室的瞌睡虫,几个人争先恐后往后跑,精神全来了似的。 一顿晚饭,四个姑娘、两个保镳,外加一直照顾着杏花的婆婆,几个人吃得心满意足,盘底都朝天了还舍不得离开。 “这如茵还真是了不起,年纪轻轻就烧得一手好菜,她能在这个时候来投靠杏花姐实在是咱们的福气。”梅花说着,打了个饱嗝。 别花一听,好笑地瞥了她一眼: “你得控制点,再这么大吃下去,你很快就会出不了房门了。” “可如茵的手艺真的棒啊!简陋的食材却能烧煮出美味的料理,吃了她做的东西可以减轻我们心里的郁闷哩。”莲花道。 秀秀气气的兰花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咦?”梅花突然皱眉。“如茵呢?怎么不见她一块儿吃饭?该不会还在忙着吧?” “她送饭菜到杏花姐房里,大概就在那儿跟姊姊一起吃了。”桂花回答。 梅花听了点点头: “如茵一到这儿就碰上杏花姐受伤卧床,她们姊妹俩也许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机会好好聊聊呢!” “那个名妓呢?她用不着吃饭的吗?”莲花接着没好气问道。“老抱着只猫躲在房间里,摆什么架子嘛!” “桃花在她房里用膳,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桂花站起来收拾碗盘。“还不来帮忙?咱们现在可不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红牌姑娘了。” “是呀!谁不知道咱们百花阁的红牌姑娘就只有一个。”莲花酸溜溜道。 别花白了她一眼: “桃花是杏花姐的接棒人,你们绝不可以对她无礼,听见了没有?” “要咱们服她也得她先做出点成绩来瞧瞧啊!”梅花说。“杏花姐大费周章地把她请了来,百花阁还不是一样是空空荡荡、门可罗雀?” “急什么?”桂花皱眉应道:“这风声要传出去总得花点时间——” 别花话说了一半就听见前厅有个男人喊着: “有人在吗?”是非常低沉的男人声音。 别花愣住了,张大嘴巴、眨了眨眼。 “瞧!生意这不就上门来了?”她搁下碗盘,整了整仪容说:“听我说,姐妹们,兰花先去招呼客人,我这就去——呃,去让桃花准备一下,其它人也回房打扮打扮,然后就到前厅接客去了。” §§§ 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厅堂,应无涯脸上一无表情,但这可不表示他心里就没有事情。 妓院。往南行。 这是皇上——不,应该说是国师崔印所给仅有的两条线索,凭借着这简单的指示,应无涯就来到了“书香镇”。怪的是这镇虽名为“书香”,有的却净是青楼妓院,数量多到令少有表情的他都忍不住要皱眉。 如果真有那么个“落难公主”,在这镇上应该很有机会找到她吧! 应无涯嘲讽地扬了扬嘴角,决意先替自己找个落脚处。然而在这不寻常的小镇,青楼遍布却难见客栈,只见天色已晚,难不成他今晚还得露宿街头? 看着那一家家林立街头妓院,应无涯也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问题是,要找青楼女子是否就非得住在青楼里才找得到? 至少机会比较大。 最后应无涯做成了这样的结论,所以他才会来到百花阁,在空荡荡的前厅静候着。 他是刻意挑了这家显然已经没落的妓院,为的就是避开那些莺莺燕燕,在这难缠的任务中寻求一丁点宁静和自由。 好不容易有人掀开珠帘走了出来,这女人看起来纤柔娇弱,衣着不似风尘女子那般光鲜亮丽,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莲步轻摇地朝应无涯走来。 “这位大爷请坐,要茶还是要酒呢?兰花这就让人给您送来。” 年过二十,并非目标人物。 应无涯当下就如此判定,于是开口说道: “给我一间上房,一些茶水和吃的,还有,别让人来打扰我。” 咦?不要人打扰? 兰花一愣,之后眨了眨眼。 这客人——敢情是把这儿当成了客栈了,要吃要喝却不要姑娘?这…… “有问题吗?”见自己的吩咐未获回应,应无涯低沉的声音又响起。 “没……没有,当然没问题。”兰花忙笑着说:“大爷先坐下歇会儿,兰花这就去张罗。” 兰花说着,又摇摆着柳腰朝后走,一穿过珠帘就拉起了裙子跑向杏花房间。 “怎么办?杏花姐,来了个奇怪的客人哪!”她嚷道。 别花正在杏花房里替如茵打扮,听见兰花的嚷嚷忙起身出门挡住了她: “怎么了?不是让你先去招呼客人的吗?” “那位爷儿不要人家招呼嘛!说是要住店,要吃的喝的,就是不要姑娘陪。” 别花一听皱起眉: “咱们这儿是妓院耶!” “你要我这么跟他说吗?这可是几个月来百花阁第一个客人哪。” 别花想了想后点点头: “这倒也是,横竖都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要什么就给什么吧!”她推了兰花一把。“快!你去拦着其它姐妹们,要她们别去烦那爷儿了,我会让婆婆准备一间上房,再领客人回房去用膳休息。” “别忘了让如茵准备一些好吃的。”兰花则提醒桂花,然后又匆匆往大厅跑去。 别花也闲不得,她转身回到杏花房里,七手八脚把如茵身上那些才穿戴上去的衣裳和饰品全给拆了下来。 如茵纳闷地任由桂花摆布,坐在一旁。 脸上仍包裹着白布的杏花倒是开口问了: “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有客人上门了吗?肯定是冲着桃花来的,得把如茵打扮一下好让她去见客了不是吗?” “客人是来吃饭住店的。”桂花说着,扯下如茵脸上的面纱,示意她换上原来的旧衣服。“那爷儿说不要姑娘服侍,所以用不上桃花。” “来吃饭住店?”杏花嚷:“这是什么话?百花阁又不是客栈。” “你要我去跟咱们几个月来第一个客人这么说吗?”桂花替如茵擦去胭脂,再替她把头发梳成辫子,并一边说道:“不要姑娘有什么关系呢?百花阁能有进帐才是最重要的。” 把如茵完全恢复原状,桂花拍了她一下道: “好了,如茵,快去准备几样可口的菜色,留不留得住这位大爷就看你的了。” 如茵认真地点点头,马上离开了杏花的房间前往膳房;杏花则站起来在房里走过来走过去地绕着圈子。 “居然有人到百花阁来却不要姑娘?我看我还是到前厅去瞧瞧——” “万万不可,杏花姐!”桂花忙挡在门前。“我也不想这么说,但你这副德性肯定会把客人吓跑的。” 杏花转头瞪了她一眼。 “我说你这块布究竟要裹到什么时候啊?”桂花走向她。“就算已经交出鸨母的棒子,你毕竟是百花阁的灵魂人物,总不能永远就这么躲在房里是不是?如茵到现在都还没见过你的真面目呢,这也太……太……” “太可怕了!”杏花接着道:“那天我看了镜子,差点没把自己给吓死。” “真的?这么糟糕吗?” “我觉得裹着白布要美多了。”杏花叹气道。“你别管我,去盯着那几个女人吧!她们数月不知男人味,万一朝着客人扑过去可就惨了。” “嗯,我这就去。”桂花点点头就要离去。 “用不着担心。”杏花在她走出房间前又说了。“美貌无法永恒,我总有一天会克服的。” §§§ 如茵跑向膳房,为自己那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而惭愧不已。 不用扮演桃花真是太好了。 她心里这么想,却又觉得这样好象很对不起姊姊跟桂花姐她们。 虽然是最近才知道几位姐姐们从事的是什么样的工作,如茵可从来都没有看轻过她们,相反地,她还觉得她们很了不起,尤其是姊姊,她之所以沦落风尘多半是为了她这个妹妹吧! 所以她很想帮忙,姊姊说她扮桃花就可以救百花阁,她当然义不容辞地点头了,问题是她既不漂亮、又不懂怎么吸引男人,根本就是心有馀而力不足。 还是打扫跟烧菜容易些,用不着故意装出高傲的样子,也可以跟几个姐姐们开开心心地相处,她真希望可以一直当自己,别扮演什么名妓了。 可桃花可以救百花阁,她陶如茵却不行啊! 这是姊姊和桂花姐说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如茵还是这么相信着。而她必须身兼二职的事算是半个秘密,除了她自己,只有姊姊和桂花姐、婆婆和保镳忠哥知道,其它几个姐姐则是完全被蒙在鼓里。 为此,如茵当然也很不安,除了不安,还有歉疚。她不想欺骗几位姐姐,但桂花姐说暂时得瞒着她们,她也只能照着做。 为了百花阁和在这里拼命工作的人们,她希望自己的存在能有所帮助。幸亏在李府学的厨艺多少派上了用场,大伙儿都喜欢吃她做的饭菜,如茵觉得非常开心。 啊,不能在这儿东想西想的了,得到膳房准备点饭菜给那位大爷吃,看桂花姐和兰花姐那么紧张的样子,这位大爷对百花阁而言肯定相当重要,怠慢不得。 这么一想,如茵匆忙跑过长廊往膳房而去,虽说中途又让小调皮给绊住而跌了一跤,但她爬起来的速度也不慢,责难地看了那只猫一眼后马上又往前跑去。 这一幕倒是全落入了站在院子里等候食宿安排的应无涯眼中。 青楼里也有这般不起眼的姑娘啊! 这是第一个窜入他脑中的想法,然后他看见那只猫朝他这里跑来,冲着他喵喵叫着,最后竟然还在他脚上磨蹭起来。 应无涯挑起眉,动也不动任由那只猫在他脚边绕圈子。 好奇怪的动物,他想。猫应该很怕人的不是吗?这猫却对人出奇地友善哪!苞这边的姑娘倒挺相似的。 想起刚才几个朝他冲过来的姑娘,应无涯就觉得一阵不耐。都已经说了不要人服侍了,为何姑娘反倒是一个接着一个靠过来? 他竟被几个女人给逼得躲到这里来了,更荒谬的是,现在还被一只野猫给缠住了,应无涯虽不想被困在此处,却也不想抬脚将它踹开。 对猫,他没有什么特殊好感,但欺侮弱小毕竟有违他的原则,就像他也不曾对那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说过重话一样。 问题他必须多跟这些姑娘接近才行,如果不跟她们同处一室、不跟她们说话、不向她们询问,那么他找寻“公主”的行动又怎么会有所进展? 话说回来,这位传说中的公主究竟存在不存在还是个谜呢!当初他就该不顾皇上阻止,把崔印从闭关地给抓出来问个清楚才对。 看着还在脚边绕圈子的猫,应无涯只能皱眉盯着它看,直到另一头传来某位姑娘的嚷嚷声: “这位大爷,上房已经准备好了,您请进来吧!” 猫还在他脚边蹭,应无涯想了想,弯下腰一把捞起它,然后举步朝前厅走去。 如果你是饿了,那么就一块儿吃个晚饭吧!应无涯在心里对这只猫说。 他的想法是这猫也许可以替他挡住那些香喷喷的姑娘们,今晚他只想吃了东西睡觉,不去想皇上、也不想那位“公主”了。 第四章 如茵打了个呵欠,这才发现已经夜深了。 替那位大爷张罗好饭菜,等他吃完后再收拾善后,现在总算是忙完了,天空也已升起点点星辰。 好美啊!满天的星星。 如茵沉醉其中好一会儿,接着才猛然想起她还有事情没做。 她得找到小调皮。它每天晚上都睡在她房里的,现在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附近的另一家……呃,同行,养了两只凶恶的大狗,她很担心小调皮会冤枉地葬身狗月复之中。 这小调皮真的没有丝毫危机意识,愈是危险的对象,它就愈要去挑衅,如茵真不晓得当初出自己搞何要自找麻烦,把它从李府一块带了出来。 “小调皮?小调皮?你在哪儿?”她在黑夜里低声唤着猫咪的名字。 大家应该部已经睡了,她蹑手蹑脚地,深怕会吵醒其它人。 “小调皮,再不出来的话我不理你了喔!”如茵弯腰翻开矮树丛朝里低喊道。 结果只找到一只青蛙,失望之馀她轻叹一声直起身子,没想到就这么撞上了一堵墙。 “哎哟!”如茵捂着鼻子喊疼,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想。来到百花阁也好一阵子了,这里本来是没有墙的。 “你在找它吗?” “墙”开口说话了,如茵吓得后退了两大步。 云层被风吹开,月亮露脸了,借着微弱的月光,如茵总算看清了眼前没有墙,只不过是站了个人,而那人手上正抓着小调皮。 “小调皮!”如茵惊呼,然后将视线移往那位高大的男人。“对……对不起!小调皮——呃,我是说这只猫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她略显畏缩地问。 “倒也没有。”应无涯因无表情道:“它只是钻进我的被窝里坚持要一起睡而已。” “咦?”如茵诧异地瞪着男子手上的猫。“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去惊扰客人呢?”她很认真地骂过了小调皮,这才惊觉有另一件事不太对劲。 客……客人?这位大爷该不会就是百花阁几个月来的首位顾客吧?啊!肯定是这样没错,否则他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站在这种地方呢? “这……这位大爷!”如茵抖着声音道。 “嗯?” “您……您就是是今晚住在东厢房的客人吗?” “没错。” 如茵一听,脸上血色全无: “对……对不起!大爷,我马上就把这只笨猫抓去宰了,裹上粉炸成肉块,再淋上糖醋酱汁——” “我可不想吃这种东西。”应无涯打断她,眼里闪现一抹好玩的意味。 “这……要不然红烧的也不坏,我会做得让它看起来不像只猫——” “你何必非要宰了它呢?”应无涯再次打断她的话。 “因为它打扰大爷您好睡。”如茵抬头担忧地看着他。“这位大爷,您不会因为这样就改变心意不住在百花阁了吧?如果您把小调皮交给我,我保证它绝对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你还是要宰了它入菜?” 如茵一听,垂下头: “其实我才舍不得杀它,它……它是我的朋友。” “哦?那你说的糖醋或红烧……” “我打算抓只肥肥的田鼠来代替,因为我们还没有钱可以买猪肉。” 所以他的晚餐才会如此清淡,而且尽是些素菜,但味道倒是不坏。 “听你的说法,好象你是这里的厨师?”应无涯问。 如茵点点头: “我是在膳房工作,不过还称不上是厨师。” “这么小年纪,挺了不起的。”应无涯将小调皮递给她。“别杀了它,我最近刚巧吃腻了大鱼大肉,给我清粥素菜就足够了。” 他说着转身离开,留下如茵抱着小调皮站在原处纳闷不已。 §§§ 应无涯就这么在百花阁住下了。房间不是顶好,吃的既没鱼又没肉的,如此还能留下这样花钱干脆的客人,百花阁上上下下简直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看都觉得那爷儿不是普通人。”梅花叹了口气说道。 “就是啊!他如果普通,咱们也不会在这儿斗蚂蚁了。”莲花跟着说,接着兰花也长叹了声。 “这跟往常有什么两样呢?咱们还是这么清闲耶!”她懒懒道。 “既然不要姑娘陪,为什么要到百花阁来呢?” “而且还在这儿住下了。” 午后,三朵花聚集在梅花的房里斗着蚂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百花阁近几个月来唯一的客人。 “他为什么不住到客栈去呢?至少那里房间大、服务好,还可以吃山珍海味。”梅花又说了。 “或许是咱们书香镇很难得找到客栈吧。”莲花回答,随即皱起眉嚷道:“不是我爱说,梅花,你养的这只蚂蚁就跟你一样没什么水准,居然踩到我家『小可爱』头上去了,这样是犯规的你知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梅花立刻反击:“那是我家『杨贵妃』的独门战斗技巧,既华丽又有效,是你家那软脚虾不是对手,净会找借口的!” “别吵了,你们俩究竟还斗不斗呀?我家的『武林盟主』还等着跟胜利者进行决赛耶!”兰花说,声音还是那么懒懒的。 别花经过时听见的就是这些个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她摇摇头打消了进房的念头,转而朝杏花的房间走去。 她一进门就看见那张裹着白布的脸,不过经过这么段时间,桂花也已经习惯了。 “我说杏花姐,你干脆就这样出去见客吧!看久了还挺顺眼的,而且感觉很神秘。”她说。 “你别调侃我了。”杏花给了她一个白眼。“怎么?还是没有客人上门?” 别花点头: “咱们百花阁上上下下可以说全都靠那位大爷才有饭吃,他要是走了,大伙儿还是得喝西北风。” “奇怪了……”杏花在绕着桌子走。“为什么桃花的名气没有传出去呢?我还以为这年头大家都抗拒不了新奇神秘的东西哪!” “没有客人上门,谁来替我们把桃花的事情传出去呢?”桂花说。“虽然我们曾放出风声,但人家肯定当我们是老王卖瓜,连个好奇过来瞧瞧的人都没有呢!” “那你说该怎么办好?咱们这唯一一个客人寡言得很,要他替咱们说话,只怕很难。” “而且那位大爷对桃花一点兴趣也没有。” “应该说他对『你们』全都没有兴趣。”杏花皱眉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那位大爷。” “应该说是咱们这些姐妹无法吸引他吧?”桂花轻叹。“果然,没有一些漂亮、标致的姑娘是行不通的。” “等百花阁重新在这一行闯出名号来,还怕没有漂亮、标致的姑娘上门来吗?” “问题是咱们怎么样才能闯出名号来啊?” “至少先让他跟桃花接触一下,怎么说这也是个机会。”杏花推了桂花一把。“虽然姐妹们都当我把棒子交给了桃花,但你也知道『桃花』是难得出房门的,百花阁现在真正管事的可是你,你总得想想法子嘛!” 别花一听,皱起眉: “哪来什么法子啊?那位爷儿总是一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没见过他跟哪位姐妹多说过一句话——对了,如茵大概是跟他说过最多话的一个了,他们碰面的话都会聊上一会儿。” “如茵?”杏花挥着手:“要如茵去跟他聊有什么用?得『桃花』才行啊!” “她们是同一个人耶!”桂花提醒她,没想到杏花手摇得更凶。 “这点我们都把它忘了比较好,一想起来我就会信心尽失。” “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桂花给了她不赞同的一瞥。“就像你老蒙着脸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杏花不耐地说,仍不忘嘱咐桂花:“总之你安排一下『桃花』跟他聊一聊,否则这个客人一走,也不知道哪一年才会有另一个客人上门。” 别花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只有叹气而已。 §§§ 应无涯的心情愈来愈差,每天早出晚归,几乎走遍了镇上所有的妓院,见过的青楼女子数一数也接近上百人了,却一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收获。 这也难怪,毕竟他虽见过这么多位姑娘,但并没有跟她们说过什么话,多半只能盯着她们审视一番罢了。 你是当今圣上流落在外的女儿吗? 你母亲可曾说过你是皇上之后? 他能这么问吗?就算问了又有什么用?大概会有几十个自称“公主”的姑娘出现吧! 经过这几天的尝试,应无涯终于了解他用了错误的方法,光是看着一个姑娘怎么能知道她是不是皇上的骨肉?如果“公主”长得和皇上一点都不像呢? 可恶的崔印!“流落青楼的公主”这事究竟是真是假?应无涯当然怀疑,偏偏崔印这个人很少信口胡言,教他想完全置之不理也难。 不管如何他都得另想法子调查,虽然皇上给的线索是如此该死地有限! 应无涯倒了杯茶正想喝下,敲门声忽然响起。 是谁?他蹙眉想。在这里的几天几乎没有人敲过他的门,因为他吩咐过不要人来打扰的。 “谁?”他冷声问。 “是……是我,如茵。”外头传来颤抖的声音。 听声音是那个小厨娘,她来做什么? “进来。”他说。然后等了会,看着门慢慢被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 “那个……大爷,您今晚没有用晚饭,所以我替您煮了点粥,汤是我用大骨头熬了很久——” “谢谢你。”应无涯微微扬起嘴角,只要看着这个女孩,他的心情似乎总是会好一些。“放下粥,过来坐。” 如茵听话放下手中的托盘,也听话地在他对面坐下。 “先喝粥吧!爷,否则要凉了。”她说着,不断在桌下拧着自己的双手。 应无涯把她的坐立难安全看在眼里,他端过粥喝了口,抬起头盯着她问: “谁让你送粥来的?” “啊?是我自己——” “是谁?”应无涯边喝着粥边又问。 如茵怯怯地看了应无涯一眼,继而垂下头叹息。 早知道行不通的,她嘴巴笨、又不会说谎,如何瞒得过这位大爷? “桂花姐让我来的。”她照实招了,只希望没惹恼这位贵客。 “她为何要你送粥来?”应无涯继续问,边想着这粥虽简单清淡,却更显美味。 “桂花姐觉得我跟大爷您比较有话说。” “哦?” “其实我跟爷儿您根本没说过什么重要的话,这个我也跟她解释过——” “她要你来跟我谈什么吗?” “啊?您说桂花姐吗?这个……”如茵很想逃离这房间,但还是深吸了口气回答道:“她……她见您闷,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跟咱们桃花姑娘聊聊。” “桃花姑娘?”应无涯放下热粥,挑起了眉:“我听其它人提起过她,她是你们这里最红牌的姑娘?” “呃……”如茵慎重考虑了会之后回答:“据说是这样。” “据说?难道你对这里的事情不清楚?” “这……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到百花阁来的。” “你会一直在膳房工作吧?”应无涯有些担心这女孩终究会沦落风尘,然而看了看她的相貌后不免又为自己的多虑觉得可笑。“罢了,就当我没问吧!” 忽然被问了个问题,还没回答就被通知用不着回答了,如茵有些纳闷,但也更为紧张。 “那么……大爷,您要跟桃花姑娘见个面吗?”桂花姐再三耳提面命,如茵也不敢忘了她的终极任务。 “我有什么理由要见她?”应无涯则反问道。 “理……理由啊?”桂花姐教过她的,让她想想是怎么说的……“因为……呃,咱们桃花姑娘不仅貌美如花,而且博学多闻,跟她聊聊可以解闷,是每个人梦寐以求却不可得的大好机会……”如茵说着点点头。“没错,桂花姐就是这么说的。” “哦?”应无涯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既然你这么认真说服我,我不去见见那位桃花姑娘好象也说不过去——” “啊!”如茵跳起来。“您……您要去吗?”她嚷。 “你不是要我去吗?” 如茵怔住了,半晌后才回过神来: “您决定去见桃花姑娘了?真的?”她问。 应无涯点头: “立刻就去。”他说。 如茵张大了嘴,好一会儿都闭不上,等她终于恢复正常,反应倒也算得上镇静。 “如果爷儿您『立刻』就要见『桃花』姑娘,那么很抱歉,小女子我也得『立刻』告退了。”她说着,简直是夺门而出。 应无涯则不解地挑起了两道浓眉。 §§§ “都什么时间了,非得挑这个时候吗?”边替如茵换上衣服,桂花边喃喃抱怨道:“不是我说你,如茵,你至少该暗示他时间不对,『桃花』可能已经就寝了。” “我怕那位大爷改变心意啊!”如茵说。 “真是位任性的大爷,也不想想姑娘家梳妆、更衣需要多少时间。”杏花也是边忙边抱怨。 “从『如茵』变身为『桃花』得花更多的时间哪!”桂花拉了拉如茵身上的衣服,伸手打算解开她的辫子,却突然又作罢了。“我看也用不着梳什么发髻了,横竖要被上面纱,就这么把辫子盘起来吧!” “这么说来也用不着上什么胭脂花粉的,有面纱遮着嘛!”杏花停下手中的动作跟桂花相视一笑。“原来从『如茵』变成『桃花』其实用不着多少时间。” “就是啊,亏我们之前还那么认真替如茵梳妆打扮的。”桂花嘻嘻笑道。 “快点啊!姊姊、桂花姐!”见两人似乎忘了有人在等着她,如茵开口催促她们:“换好衣服,你们还得教我该跟那位爷儿说些什么呢!” “啊!这个嘛……” “我很担心耶,桂花姐。”如茵一脸担忧:“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就算只是说说话,但我什么都不懂,怎么跟人家闲聊呢?更别说要让人觉得我学富五车——” “这点我们也想过了,所以才塑造了『桃花』高傲欠揍的个性。”桂花说:“说起来这些有钱的大爷就是怪,有人喜欢被捧得高高的,但更多的人反倒喜欢一些姿态高、不逢迎拍马的姑娘,『桃花』就是这一种,得骄纵任性得让其它女人讨厌才行,这么一来,那些爷儿们才会爱死她。” “这……我不会真的挨其它姐姐们揍吧?”如茵听了担心问道。 “她们不敢。”杏花说:“我让桂花严厉警告过她们不许惹你,毕竟『桃花』是我们百花阁第一红牌啊!” 前后左右将如茵彻底审视了一番,桂花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就成了,你快抄近路到『桃花』房里待着,我这就领那位大爷前去见你。” “咦?应该让我——让『桃花』去见他比较好吧?”如茵皱眉问。 “说什么傻话啊你?”杏花立刻白了她一眼:“要彻底地傲慢任性,你忘了?” “万一那位爷儿生气了呢?如果他忽然说不想见『桃花』了——” 杏花还没听完就抱着头倒坐在椅子上: “别说,别说了,我旧伤未愈,不能受这种刺激。” 别花闭了闭眼睛,轻叹: “我看你这是新的病症,胆子太小。”她说着推推如茵。“去吧!在房里等着。” 如茵硬着头皮走出杏花房间,还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瞄了几眼。 瞧姊姊跟桂花姐说得多轻松,居然坐下来开始喝茶说笑了,这也难怪,到底她们又不是要扮“桃花”的那个人哪! 脚步沉重地朝“桃花”房里走去,如茵心里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吧嘛不干脆就由姊姊来扮演“桃花”呢?她脸上一直裹着白布,不也一样神秘兮兮的?而且反正谁也看不见“桃花”长什么样。 §§§ 起初应无涯是因为闲着无事才答应见见这个叫桃花的名妓,后来他思索了下,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一个往前跨出一步的机会。 那个小厨娘不是说了吗?“桃花”不仅貌美如花,而且学富五车、见识广博,以这位名妓对这个圈子的了解,或许可以帮他过滤出一些符合条件的对象。 要在这么多家妓院里找出目标中的人物,所能藉助的也只有这圈子的人了。 一进门应无涯就眯起了眼睛,这几天他也见够了青楼女子,但这么特殊的倒还是第一次碰上。 房间里,有个覆着面纱的人半躺在床上,床前还垂着珠帘,看起来华丽而诡谲,和这略显破旧的房间很不相配。 应无涯找了张椅子坐下,并开口问道: “我们得隔着这么多『东西』说话吗?” “嗯哼。” 什么嗯哼?应无涯挑起了眉: “这什么意思?我们真的得『这么』说话?” “嗯哼。”又是这么一句。 应无涯眯起了眼睛。 “如果姑娘只会说这么句话,在下实在看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他说着站起来,对面的珠帘里则发出惊呼声,里头的人还因为突然坐起而差点掉落床下。 “请留步,大爷!这……这是桃花的坏习惯,行之有年,很难改变,请大爷海涵。” “说『嗯哼』是你的习惯?这可怪了。”应无涯道。心想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 “失礼了。”扮成桃花的如茵只能这么说,赶忙又爬回原处坐好。 透过珠帘,这位名妓可笑的动作也令应无涯觉得熟悉,他边认真思索着,边随口问道: “听闻姑娘貌比西施,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 貌比西施?这是在夸赞她漂亮喽?如茵轻咳了声,把桂花姐教她的那一套原封不动搬出来说: “人的美应该存在于心里,不在外貌,就像——” “哦?” “呃……就像娇艳的花朵,再美也逃不过岁月的无情,终将逐渐枯萎、凋零。”因为对方突然打岔,如茵差点忘了接下来的辞,吓得她的心扑通直跳。 “原来姑娘是为此才覆上面纱躲在珠帘后见客,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哪里,哪里,是桃花个人的怪癖罢了。”咦?是“怪癖”吗?桂花姐究竟是不是这么说的呢? 珠帘里的人正以袖子扇风,应无涯看着颇觉有趣。这百花阁的人倒都挺怪的,上从名妓下至厨娘,哪个都——嗯……很不寻常。 “桃花姑娘,冒昧请问,你一直以来都待在百花阁吗?” “不,事实上我是最近才被重金礼聘而来的。”如茵在“重金”两个字上加上重音,当然这也是桂花交代过的,为的是营造一种昂贵、高不可攀的感觉。 “那么姑娘之前也在类似的地方工作了?”应无涯尽可能说得含蓄。 “呃……是的。” “可以请教是在哪一家吗?” “这……我被众多同行挖过来拉过去的,至今待过的地方也不知道有多少,很难数得清了。”糟糕,桂花姐竟然没有料中这一道题。 “那么正好。” “咦?”如茵在珠帘后猛摇头,还以为根本没人看见。“不!这……怎么会好呢?换过来换过去的,舟车劳顿、居无定所——” “姑娘误会了。”差点笑了出来,应无涯轻咳了两声,极力忍耐着。“是这样的,在下有件事急需姑娘帮忙。” 珠帘那头的“桃花”姑娘停止了扇风动作。 “帮忙?我吗?”她问了,是一种相当诧异的语气。 “是的,想请姑娘帮忙找一个人。” “找……找人?”这……她哪里能帮他找什么人啊?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呢?不答应会不会触怒了这位爷?万一答应了却又帮不上忙呢? 应无涯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持续观察着珠帘里的动静,边说道: “想藉重姑娘交友无数、见多识广,在下找的是姑娘同行中人。” 同行?那么她认识的人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五个。 “这个……只怕我……”如茵迟疑着,又开始用袖子扇起风来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个黑影窜过珠帘跳上了床,无视帘内人因受到惊吓倒向一旁,黑影迳自蜷缩在“桃花”腿上,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脚,再以脚洗了洗脸,之后就趴下来不动了。 “小——小调皮!”惊魂未定的帘内人压下怒气低声嚷道。 应无涯却已经在一瞬间察觉了个中玄机。 这百花阁里果然是无奇不有,居然会找个小厨娘来客串名妓?或者是事实恰好相反,这位小女孩确实是名妓,只不过在闲暇时就兼职炒炒菜? 第五章 那日之后应无涯就经常找“桃花”闲聊,而且总是刻意找来了小厨娘如茵,对她说: “桃花姑娘有空吧?我想见她。” 然后就见小厨娘一脸惊骇飞奔而去,他则在房里无声微笑。 逗弄一个小女孩原来这么有趣,应无涯几乎是玩上了瘾了。 而他跟桃花也愈聊愈多、愈聊愈久,虽然已经明白这位“名妓”既非貌美如花、也不是学富五车,他依旧坐在珠帘外听她天南地北说个不停,而且乐此不疲。 就这样应无涯差点把皇上交付给他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待他忽然想起,不免又是一阵心烦。 已经十多天了,事情却一点进展也没有,以为名妓桃花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小厨娘如茵大概就无能为力了,结果到头来他还是得自个儿查,这对他而言着实是件苦差事。 如果他嗜好,事情也许就简单多了。 应无涯嘲讽地想,之后就推开门拦住蚌保镳,让他把小厨娘给找来。 保镳阿贵一听,面有难色道: “可是如茵正在烧菜——” “我现在就要见她。”应无涯则是面无表情说。 保镳随即应了声“是”,然后迅速离去。 不一会儿就见小厨娘一身是汗喘嘘嘘地跑了来,手上还拿着锅铲。 “您……您找如茵有……有什么事吗?大爷。”她喘着气问,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我要见桃花姑娘。”应无涯直截了当说。 “咦?咦?现在吗?”如茵睁大了眼睛。 “当然。” 如茵拼命摇头: “不行!我正在炒菜——” “我要见的是桃花又不是你。” “可是桃花就是——”如茵话说一半倏地闭上嘴巴。 “桃花就是什么啊?”应无涯眯着眼睛逼问。 “桃花……桃花就是……就是在这个时间用膳的。”如茵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所以了,大爷您就行行好,等吃过饭后再见她行不行?” “不行,我这就要见她。” 如茵张着嘴巴久久无法合上: “您……您也太……太……” “太什么?” “太性急了。”如茵咬牙咽下了“霸道”两个字。“我……我这就去通知桃花姑娘,爷儿您稍后。”她说完,挥着锅铲冲出房间。 “可别让我等太久。”应无涯故意在后头喊道。 “知道了。”如茵也喊了回去,然后应无涯听见锅铲掉落在地的声音。 啊!用扔的啊?打着了人怎么办? 应无涯想着,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 将锅铲抛回膳房,如茵直接跑进姊姊杏花的房间,把应无涯所提出的不合理要求一口气说了出来: “怎么办?姊姊,我不烧菜的话大家就没饭吃了,其它姐姐们也会起疑心不是吗?” “立刻就要见桃花?哎呀!这不是折腾人吗?这位爷儿还真是难伺候哪!”杏花又开始在房里绕圈子,正在拿不定主意时桂花匆忙赶到了。 “咦?衣服还没换啊?”桂花一进门就皱着眉头嚷:“客人说马上要儿桃花不是吗?这么慢吞吞的怎么行?快,如茵,快把衣服给月兑了。” “可是晚饭怎么办?我成了『桃花』就没有人打理伙食了。” “你说什么傻话?”桂花白了如茵一眼。“惹恼了唯一的客人,咱们还有什么伙食可打理?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你怎么不教教她呢?杏花姐。” “我也是『刚刚』才被你给教会的。”杏花说着,忙过来一起替如茵更衣。“我说如茵,桂花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咱们总不能永远就只有这么个客人,等会你去见那爷儿,就跟他提一提替百花阁宣传的事吧!除了他,咱们好象也没有其它可指望的人了。” “咦?要我去拜托他——”如茵惊呼之后垮下了脸:“不要啦!我跟他聊些有的没有的就已经招架不住了,而且你们不是要我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吗?现在又要我去求他……” “你很确实地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了吗?”桂花问。 “当然——”如茵说着停了停:“这……我想应该有吧,他问什么我都嗯嗯啊啊的,很少正面回答。” “那就命令他啊!”桂花听了她的话之后说:“没要你去求他,用命令的比较符合『桃花』的身分。” “命——命令?”如茵一听嚷道:“我可不敢,那位爷儿才是习惯下命令的人,跟他多说几次话,你们就能明白了。” “问题是人家根本懒得跟我们多说话啊!”杏花说道,边替如茵盘起辫子披上头纱。“总之你见机行事,见招拆招,务必要他在外头替咱们百花阁的绝代美女『桃花』美言几句就是了。” “别开玩笑了,姊姊,我哪里是什么绝代——” “你不是美女,但『桃花』是,你可别露了馅。” “这……这么骗人好吗?” “难不成大伙儿一块饿死会比较好?”桂花后退一步打量“变身”后的如茵。“再说这也不算是欺骗,美丑本来就不是绝对的,也许多数人会觉得你长相平庸,但总也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懂得欣赏你的美。” “是吗?”如茵一副完全无法相信的口吻。“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位大爷替百花阁宣传,我……我觉得我根本就做不到。”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呢?”杏花说着,拍了拍如茵。“可以了,快回房去准备好,别忘了我刚刚跟你说的事啊!” “姊姊!我——”如茵才说了几个字就被桂花推出门带往“桃花”的房间去了。 “你就随口提一下嘛!别忘了语气得高傲些。”桂花离去前再次提醒她,如茵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她说几句话就能改变百花阁的未来?姊姊跟桂花姐怎么会相信这种事呢? §§§ 一脚踏进桃花的房间,如茵这才发现那位大爷已经大剌剌地坐在桌前了,吓得她差点没临阵月兑逃夺门而出。 这可怎么办?她还没躲进珠帘后耶!他怎么没等人去请他就自己过来了呢?这么任性的客人真的很让人伤脑筋哪! “你来了,桃花姑娘。”还没来得及跑就让人逮了个正着,如茵也只有硬着头皮走进房里。 “嗯。”她高傲地咿啊了声,人就要往珠帘里钻,应无涯却抓过一把椅子将她挡下。 “姑娘请坐。”他说。 咦?要她坐在旁边?只隔着一层面纱?这……这怎么行?马上就会露馅的。 “多谢大爷,不过我还是——” “请坐,姑娘。”应无涯又说,是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早说过他是个惯于发号命令的人了。 如茵在心里嘀咕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拉过椅子坐下,距离应无涯约莫有一臂之遥。 “我说大爷,您来的还真是早,桃花都还没准备好呢!”她忍不住笔意说,反正这么说话也很符合“桃花”高傲的气质。 “所谓准备,指的是躲进珠帘后头吗?”应无涯微微扬了扬嘴角:“用不着担心,姑娘,你还有面纱这一层保护不是吗?” 如茵在面纱后头扮了好些个鬼脸,然后清了清喉咙说: “不知道大爷有什么急事非要马上见桃花,桃花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呢!”她又故意说,很得意自己能表现得这般高高在上。 “我也尚未用膳,不如就让人送到房里来,你我一块享用吧!”应无涯说着就要唤人,如茵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他的手。 “不!不用了,大爷,我……桃花不习惯在他人面前吃东西,大爷见谅。” “是吗?”应无涯应道,在拉着他的那只小手上看见一道像是被油烫伤的旧痕迹。 “大爷想吃点什么吗?我这就让人给您送过——”如茵话说一半就闭上了嘴,为的是想起根本没有人能替这位客人准备吃的,也幸而这位爷马上就拒绝了。 “罢了。”应无涯边说边不自觉以手轻抚那只小手上的伤痕。 “爷……”如茵打了个冷颤,将手抽回。 应无涯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挑起了一道眉充分表现出他的诧异。 他为何碰她?对女人向来敬而远之的他为何这么做? 因为她是个孩子,不是女人。 这样的答案随即浮现,应无涯也因为疑惑有了解答而恢复原有的面无表情。 “姑娘,老实说我有事请你帮忙,上回我也提过,希望姑娘帮忙找一个人。”他说。 “啊!”如茵想起了那么回事,不由一阵心惊。 她认识的人就那么几只,怎么帮忙啊?拒绝的话又怕会惹怒了这位大爷,这么一来就只有用桂花姐传授的另一项绝技——转移话题,来应付了。 “这……桃花才真是有件事情需要大爷您帮忙呢!”她说。 “哦?” “什么『哦』?您不问问是什么事情吗?”如茵在面纱下皱眉。 “你终究会说,我又何必问?” 如茵一怔,继而噘起了嘴。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她想。 “呃……那我就说了,是这样——”如茵说了两句又停住,记起了所谓“桃花的高傲性格”。“唉!想也知道是其它那些个丑女人硬要我来说的啦!您应该也清楚,她们年纪愈来愈大,客人就少了,所以——” “这么说你还年轻了?我还以为姑娘见多识广是岁月经验的累积呢!” “啊——没错啊!因为我十来岁就投身这一行,虽然年轻,经验可丰富了。”会不会扯得太过分了?如茵边想着边继续将话题扯回来。“现在我成了百花阁的鸨母,总不能就这么独善其身,也得替其它姐妹们安排安排呀,所以大爷,您能不能——” “要我替百花阁宣传吗?”应无涯一言中的,如茵准备好的说辞就这么梗在喉咙上下不得,最后只能点了点头道:“大爷真是绝顶的聪明啊!一下子就把桃花的心意给看透了。” “我倒觉得要看透你挺容易的,半点无关聪明与否。” 咦?这话什么意思?意境很深的样子。 “是吗?”遇见这种时候就来个模棱两可的反问,桂花姐是这么说的。 “要我替百花阁宣传也行——” “真的?”如茵嚷完才发觉自己似乎表现得过于兴奋,忙伸回扯住他衣服的手并轻咳了两声道:“虽然这对您不过是举手之劳,桃花还是代那些姐姐们谢过大爷了。” “你错了,姑娘。”应无涯却回了她这么一句。 “啊?” “即使是举手之劳,我应某人也绝少做无聊之事。” 如茵一听又在面纱后皱眉: “怎么能说是无聊——” “耗费精神体力却毫无回报,不是无聊是什么?” “回报?回报啊?”如茵还是在面纱后皱着眉,有些纳闷地喃喃问道:“爷的意思是……” “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绝对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 “要求?”如茵的声音尖锐了起来。“我……我是卖艺不卖身的喔!大爷。” 应无涯很想笑,但终究只扬起了嘴角: “姑娘多虑了,在下也不过想一窥姑娘的真面目,如此而已。” “咦?”如茵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真面目?您刚刚说什么?我的……我的真面目吗?” “是啊!”应无涯回答,好笑地看着她继续道:“姑娘再这么拼命摇头的话,面纱很快就会掉下来了。” 如茵听了一惊,双手忙往脸上一按,为的自然是按住那雪白的面纱。 要她以真面目示人?这岂不是比“失身”还严重?万一真保不住这面纱,她如何对得起姊姊和桂花姐? 正当如茵拼了命紧抓面纱,一旁又飞一般窜出一道黑影,就这么笔直扑向了她。 由于事出突然,如茵惊声尖叫,等她失去重心倒向应无涯,脑中才闪过这么个念头。 有什么好鸡猫子喊叫的呢?那黑影铁定就是小调皮而已。 幸而她还不至于太惊惶失措,即使是跌倒了也仍记得拉好覆在头上的那层薄纱。 §§§ 应无涯一把抱住了“桃花”,这一抱,他脸上的浅笑霎时敛去,两道眉跟着高高挑起。 他是个男人,一个成年的男人,对自己的生理反应自然不陌生,然而,他可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对“这种”对象有了生理上的冲动。 “桃花”坐好后应无涯就站了起来,他看着之前扑倒“桃花”的小调皮在他脚边打转,心里是难得地浮动难安。 为什么会这样?来到这个镇之后主动“投入”他怀里的女子可以说不计其数,他可曾动心过?为何只是扶了这个女人一把,那股想要拥有她的就这么冲了上来? 他是哪里不对劲了?不知道事实也就罢了,这位桃花姑娘是何方神圣他明明就清楚得很,知道对方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却还对她——他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呃……大爷?”见应无涯久久未发一言,如茵试探地轻唤了声,谁知道应无涯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冷冽的眼神让她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会儿又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不是吗? 如茵在心里咕哝,从面纱底下瞄了眼还在他脚边打转的小调皮。 这家伙也愈来愈不受教了,老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窜出来,而且连喵都不喵一声,简直就是故意要吓她嘛!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如茵己经在面纱后头打了好几个呵欠,她偷偷伸手揉了揉眼睛,不由又转头看了仍静立在窗边的应无涯。 他究竟要在那儿站到什么时候?她肚子有些饿了耶! 如茵轻叹,忽然想起所谓“桃花的高傲性格”。 对了!以桃花的个性是不应该在这儿呆坐的,这么被冷落她早该气呼呼走人了才是。 这么想,如茵倏地站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提振勇气,然后转身走向应无涯。 “大爷!我——” 如茵才开口就被迫闭上了嘴,因为应无涯突然间就转过身来将她拥入怀里。 “大……大爷!”她颤抖着声音低嚷,感觉自己的心好象要跳出胸口似的。 然而这拥抱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如茵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应无涯已经推开了她并再次背过身去。 “出去!”他咬牙道:“你马上就给我出去!” 惊魂未定的如茵仍护着头上的面纱,只迟疑了半晌就踉跄地逃出了房间。 究竟是怎么了?她不懂,她真的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惹得大爷这么生气。 如茵擦拭着滑落脸颊的泪水,心想自己让姊姊跟桂花姐失望了。她惹恼了客人,又如何指望他替百花阁宣传呢?说不定……说不定他马上就会搬离这儿,那么百花阁就连一个客人也没有了。 想起他要走,如茵的泪掉得更凶,在不扮演桃花的时候她是非常喜欢这位大爷的,因为他对她很和善,虽然话少了些,但总是静静地听她说些有的没有的。 他离开后,她会很寂寞的。 如茵啜泣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刚被赶出“桃花”的房间了,那也是她的房间不是吗? §§§ 当天晚上如茵失眠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以前她在李府,就算被打得皮开肉绽也照样能睡,今晚真是太奇怪了。 抱持着百思不解的心情,如茵早早就下了床,打着呵欠走向膳房打算准备早饭,却在经过院子时不经意转了下头,这就看见了站在树下动也不动的应无涯。 以往碰上这种情况,如茵总是毫不犹豫向他跑去,然而经过了昨天,她的脚步不免踌躇。 要过去打声招呼吗?或许他气还没消,不要过去比较好吧? 如茵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她就这么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然后很突然地,如茵想起自己现在并不是“桃花”的身分,就算昨晚“桃花”不知道做了什么惹恼了大爷,那都跟小厨娘如茵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就是了,爷儿并非生她的气,她大可大摇大摆过去找他,就像她之前常做的那样。 这么一想如茵露出了笑容,喊了声“爷”以后就朝应无涯跑去,但只跑了两步就又停下了脚步,笑容也在瞬间冻结在脸上。 因为应无涯虽然转过了头、也看见了她,脸上却不见丝毫亲切的表情。他不常笑,如茵是明白的,但每回看见她,她都可以在他眼里看见一抹笑意,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眼神那么冰冷,让人见了直打冷颤。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不敢往前,这么站在这儿又挺奇怪的,总得做点什么才行啊! 如茵这么想,灵机一动就弯下腰开始翻着矮树丛: “小调皮!小调皮!你这坏猫又跑哪里去了啊?快出来,否则不给你饭吃了喔!”她这边翻翻、那边找找,打算不着痕迹地拉开和应无涯之间的距离。 应无涯在她搬开一块石头时挑起了眉,那只猫难道会躲在“那种”地方? 但即使是如此好笑的情景也无法让应无涯露出笑容,事实上他的心情此起昨晚是更差了几分,当他看见小厨娘从那头跑来,突然窜生的生理简直可以用排山倒海来形容。 这着实让他又气又恼,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长相又如此普通,却能让他心跳加速、血脉贲张,这简直荒谬至极! 应无涯恼怒之馀早决定了,要嘛,就搬出百花阁;要嘛,就不再见“桃花”,离那位小厨娘愈这愈好,然而此刻看着她边假装找猫边偷偷逃离他,应无涯心里却更加不悦。 她刚刚不是开口喊了他吗?为何现在又急着逃走? “小厨娘!你过来。”于是他开口喊她,然后倚着树干等她过来。 如茵实在不想过去,也想过干脆装做没听见,然而她想最多的就是百花阁里的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每一张嘴都要吃饭。 唉!又不是她喜欢扮桃花、要桃花尽量任性也不是她的意思,如果可以,她多希望可以专心在膳房烧饭炒菜啊! 如茵又叹了口气,缓缓直起腰来转过身子,看见倚着树干面无表情的应无涯,那种拔腿就跑的念头非常非常地强烈。 结果,她终究还是朝他走去了,脸上还得挤出甜甜的笑容: “爷!您叫我?”来到应无涯面前,如茵怯怯问道。 应无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看,看得如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爷……大爷?”她又轻喊了声。 应无涯别过头去,冷冷说了句: “谁叫你了?” “咦?您没叫我?”如茵松了口气,随即道:“那我走了。” “站住!我准你走了吗?”见她急着离去,应无涯心里更不舒服。 啊!啊!看来这位大爷的心情糟透了,她真不该早早下床,更不该抄近路打这儿经过的。 如茵在心里申吟,才跨出一步的脚又缩了回来。 “那……有什么吩咐呢?大爷。”她可怜兮兮问道。 有什么吩咐?他哪里有什么好吩咐她的? 应无涯绞尽脑汁想着,总算给他想着了。 “有件事问你。”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迭起来的纸,把它摊开来推到她眼前:“见过这个女人没有?” 是张画像啊! 如茵凑过去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也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皱起眉说: “有点面熟,可是……” 应无涯听她这么说,一把抓起她的手问: “你见过她?” “这……您听我说完嘛!大爷。”如茵因为手腕的疼痛而苦着张脸。“我说有点面熟,可是我大概不认得她吧!” 听她这么一说,应无涯脸沉了下来: “没见过怎么会觉得面熟呢?” 她就是觉得面熟啊,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儿见过。不过这么说的话肯定又要挨一顿骂,如茵心想她还是换个说法比较好。 “呃……说不定我真的在哪里见过她,您让我好好想一想好吗?”她说,脸色有些发白。 “想?要想多久?” “想多久?这……这我怎么敢跟您打包票呢?”如茵苦笑。“拜托!爷,您抓得我手好痛,能不能先放开我?” 应无涯这才惊觉自己还抓着她的手,他蹙眉盯着两人双手交握处,半晌后缓缓松开了她。 如茵一得自由就不断揉着疼痛的手腕,这爷儿力道真大,若非她早练就了一身耐疼功夫,只怕早就张嘴哇哇哭叫了。 “爷!这女人莫非是欠了您钱不成?”瞧他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表情,如茵忍不住开口问,结果让应无涯狠狠一瞪给吓退了一大步。 “你好好想一想,今晚给我个答案!”配合凌厉的一瞥,应无涯还扔出了这么两句。 “想?想什么啊?”如茵慌张问,已经转身准备回房的应无涯倏地又转过头。 “想出画里的女人是谁,你又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的!”他咬牙说道,又盯着她看了良久才大步走开。 如茵还在揉着手腕,揉着揉着,不由垂下头,长叹了口气。 第六章 有了一个不祥的开始,当天的如茵以“行尸走肉”四个字来形容都犹有不足,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发呆,饭煮得有点焦也就罢了,几盘菜炒得根本下不了肚子,令一干姐妹是敢怒却又不敢言。 “恶!这盘蒜苗豆腐是甜的耶!你们说如茵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啊?”趁着如茵离席去端汤,梅花首先开口问了。 “这盘青菜是酸得入不了口,她究竟放了多少醋?差点没把我呛死。”莲花也跟着说,放弃青菜改去夹了块豆腐往嘴里送。“甜的还好,合着大口大口的米饭至少还不至于让人闹肚子疼。” “闹不闹肚子又不会马上知道。”兰花轻叹了声:“我看大家这一餐就多吃米饭少配菜,凑合着应付过去吧!” “哎呀!”梅花忽然惊呼,还压低了声音道:“如茵端汤过来了,我看见上头浮着块抹布耶!这……这能喝吗?” “那……大家就勉强喝两口,都不喝的话会伤如茵的心的。”桂花首次开口,才说完就引发众怒。 “别开玩笑了,桂花姐,谁知道那块抹布擦过什么东西?我死都不喝。”梅花立刻发难。 “就是啊!万一是擦地的呢?喝下去会死人的耶!”莲花跟着道,兰花则是捂着嘴一副要吐的样子。 这时候如茵心不在焉地把汤搁在桌上,总算是察觉了现场气氛有些异常。 “怎么了?姐姐们好象吃得很少——”她才开口,桂花已经站起来一把将她拉到一旁。 “我说如茵,你是不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啊?”桂花问,眼角瞄到梅花正端起那碗汤往窗外倒。 “我?我没什么不舒服啊!”如茵回答,但随即就垮下脸来长叹了声:“怎么办?桂花姐,万一那位大爷决定离开百花阁呢?这都是我的错。” 别花听了一怔,敢情如茵这副失了魂的模样是因为那位贵客? 她干脆把如茵拉到外头,确定其它姐妹们都听不见她们的谈话后才开口问: “怎么?你得罪那位爷了?”她说着,忽然瞪大了眼睛:“今晚的饭菜你已经给那位爷送过去了吗?” 如茵摇头。 别花也松了口气: “究竟是怎么了?刚才我在前院碰见那位大爷,他没提起要离开的事啊!” “我看他迟早都会提的。”如茵还是垂头丧气。 别花一听,皱起眉: “为什么这么说?你做了什么把人家给惹恼了吗?” “这个……”如茵歪着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照着你们教我的说,希望他能在外头帮我们多宣传宣传。” “然后他就生气了吗?” “他很突然地就生气了,我怎么都不明白那位爷儿在气什么。” “就这样?” 不仅是这样啦!还有其它的事。 这话如茵没说出口,因为爷儿没提过可不可以把那张画像的事跟其它姐姐们说,也就因为如此她觉得自己仿佛身负重任。 “我好累啊!别花姐。”如茵叹了口气说。 看着这样的如茵,桂花不由心生怜惜,这么个单纯不解世事的小女娃,她们会不会给她太多压力了? “你回房去休息吧,我看你的脸色真的不好。”桂花说。 “可是那位爷儿的晚饭——” “我会让人送过去。” “其实我也不困……”如茵才说着就打了个呵欠,桂花见了不禁露出笑容。 “去休息会儿吧,你一副随时会睡着的模样哪!”桂花拍拍她的脸颊,然后进去和其它姐妹们一块“解决”如茵那几道“杰作”。 原本还犹豫着的如茵又打了个呵欠,于是就决定听从周公的召唤,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 看见送饭来的是个胖女人,应无涯虽然心情极差,但终究也只是挑了挑眉,然而当那胖女人露出谄媚的笑容往他怀里挤时,应无涯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倏地起身走开,梅花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上。 “爷!您怎么……梅花摔得好疼哪!” 不理会梅花的嗲声撒娇,应无涯开口冷冷道: “出去,我要用膳了。” “可是人家是来服侍您的——” “不用,看着你我会食不下咽。” 两句轻描淡写却恶毒至极的话把梅花气得哭着跑出去了,应无涯这才坐下来拿起筷子享用晚饭。 送了块鱼肉进嘴里,应无涯的眉高高地耸了起来。 饭菜也不是她做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搁下筷子不再进食,就算那个胖女人已经不在,这样的饭菜依旧是让他难以下咽。 小厨娘怎么了?本以为她是为了躲他才不送晚饭过来,没想到连饭菜都是别人煮的,出了什么事吗? 整个晚上应无涯都在想着这些,皇上交代的任务倒是一次也没有进入他脑中,直到夜色深沉、月娘爬起,他的情绪也紧绷到了最高点。 何必在这里猜测假设呢?她不来,他去找她不就行了? 于是应无涯来到了如茵的房间,他轻推了推门,锁着的,所以他来到微微开着的窗边,不费吹灰之力,自然也未惊动熟睡中的如茵,就进入了她的房里。 小厨娘睡得并不安稳哪! 看着床上的如茵,应无涯这么想着,因为她正皱着眉,一副作了恶梦的表情。 是让他给吓的吗? 应无涯想,注意力却在一瞬间拉往另一处。 小厨娘的手腕上有紫黑色的瘀青,猛然一看还以为上头挂着个玉镯呢! 他靠近了些,仔细地看着那道瘀伤,然后,应无涯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他曾经使劲地抓住了她的手。 是他?是他弄的? 应无涯伸手去碰触那道青紫色的痕迹,很轻地,轻得他都能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动。 是他留下的痕迹。为此他竟有那么点心疼,另外还有那么点满足,仿佛他就因为这道瘀伤而拥有了她一样。 这荒谬的念头令应无涯蓦然一惊,在她肌肤上轻抚的手也倏地收了回来。 他在想什么?她不可能属于他,至少绝不是以他希望的那种方式,再怎么说她都只是个孩子,而他究竟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一个黄毛丫头产生非分之想? 应无涯铁青着脸,再次恼怒于自己的失去控制,他开始考虑是否该离开百花阁。继续住在这里,他也许永远都无法完成皇上托付的任务。 尽避心里这么想,应无涯还是不自觉把视线移往那张普通到了极点的睡脸。 为什么会是她?老天爷在开什么玩笑? 应无涯在心里怒骂着,却又忍不住伸出手轻抚她那细腻的脸颊。 她的五官虽然极为平凡,皮肤倒是又细又白,这点想必会令其它那些个女人既羡慕又忌妒吧! 他扯了扯嘴角,指尖在她脸颊上滑动,然后,很突然地,躺在床上的如茵睁大了眼睛,继而发出一声尖叫坐了起来。 应无涯下意识捂住了她的嘴,而如茵就这么盯着他看,仿佛在想他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别出声。”应无涯低声说,在看见如茵微微点了头才松开了手。 “爷!您……您怎么会在我房里呢?”因为瞪着他看了太久,如茵举手揉着有些酸疼的眼睛。 “我吓若你了?”应无涯没有回答,反倒问道。 “啊……是有一点……” “只有一点吗?你叫得好大声呢。” “那个不是——爷?”如茵的声音后来变得有些困惑,因为应无涯的手指抚上了她的唇。 “我还捏伤了你的手。”应无涯哑声说道,接着就俯身将唇贴上了她的。 §§§ 棒天早餐的稀饭锅里有一只绣花鞋飘在上头,最早去盛稀饭的兰花一见就昏了过去;之后来盛稀饭的莲花则是摔破了碗,愣了半晌后,张大了嘴嚷了起来。 梅花跟着进来了,她臭着张脸,迳自往椅子一坐,并不耐地开口问: “一大早的,你在鸡猫子喊叫什么呀?还有,这兰花是怎么回事?睡在这儿能看吗?裙子都掀到腿上了。” “稀饭……稀饭……”莲花受惊过度,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引得梅花更为烦躁。 “稀饭?我不吃啦!被人说什么见了我就食欲尽失,你以为我还吃得下东西吗?”她应道,却已经拿起筷子夹着桌上的酱瓜往嘴里送。 然后是桂花打着呵欠走进来,模着发髻对里头的人说: “杏花姐的早膳准备好了吗?好了的话就快给她送过去喔!” 她说完才看见兰花以一种不怎么优雅的姿势躺在地上,大锅子旁又杵着个雕像似的莲花,这教桂花有些模不着头绪了。 “这……怎么回事啊?”她坐在梅花对面问她。 “谁知道?我一进来就是这个样子了。”梅花吃了酱瓜又去夹了一大口素菜送进嘴里,不一会儿却见她皱起眉从嘴里拉出一块布来。“这个……这个是什么鬼东西啊?” “咦?”桂花凑过头来仔细看了看。“这上头的绿色碎花挺眼熟的,很像你那条手绢不是吗?” 梅花一听,脸也变“绿”了。 “我的手绢……我的手绢怎么会在这盘炒丝瓜里面呢?昨儿个那只笨猫把我的手绢当玩具玩了半天,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它抢了来交给如茵去洗干净的。” “这么说……如茵又不对劲了?”桂花皱着眉喃喃说。 “有鞋子……有绣花……鞋在锅子里!”旁边的莲花也在这时候嚷了起来,因而吵醒了昏倒在一旁的兰花。 餐房里霎时乱成一团,桂花头疼不已,只得找机会溜出去,再把那始作俑者抓过来问了问。 此时,浑然不知自己引发轩然大波的如茵正在池塘边看鱼,她拿着根树枝搅动着池水,皱着眉一脸认真,似在思索什么人生道理。 别花远远地看见了她,边以手绢拭汗边喘嘘嘘地朝她跑来: “如茵!你……你蹲在这儿做什么?这……这池里的鱼是观赏用的,你可别抓来下锅啊!” 别花虽嚷得大声,如茵却压根儿就没有听见,她仍拿着树枝搅拌一湖池水,时而摇头、时而叹息,直到桂花来到她的身边,喘息着拍了她一下。 吓了一跳的如茵倏地站起来,差点没把累得站不稳的桂花给撞进池中。 “你怎么会在这里?桂花姐。”如茵睁大了眼睛问。 抱住一旁大树才幸免于难的桂花瞪了她一眼: “你还问呢?我大老远就一直喊你,你头都不回一下,在发什么呆啊?这池边很危险的,你忘了杏花姐的遭遇了?”桂花说着打了个冷颤。 “对不起,桂花姐,我真的没听见你喊我。”如茵说着,叹了口气:“我在想事情。” 别花听了皱眉: “你想什么啊?这两天老见你魂不守舍的。” 听桂花这么一问,如茵仿佛见到佛祖似的,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原来你看出来了,桂花姐,其实我真的很烦恼,可是又不希望让大家担心,所以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大家已经『非常』担心了。”桂花拉着如茵到一旁的小凉亭坐下。“来,跟桂花姐说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心不在焉的?”然后她问。 “就是那位大爷啊!”如茵皱着眉说:“不知道为什么,他昨儿个晚上到我房里来,还咬了我的嘴。” 别花听得瞠目结舌,好半晌后才跳了起来嚷道: “你说什么?” “你没听清楚啊?那我再说一次……” “咦?”桂花又嚷:“是真的吗?那位大爷真的进了你的房间?” 如茵认真点头: “而且还咬了我的嘴。”另外还补充道。 别花难以置信地坐回椅子上: “你是不是作梦了?那位大爷进你房间做什么呢?”她说着,忽然一拍手:“他是进了『桃花』的房间对吧?哎呀!你怎么会跑『桃花』房里去睡呢?他是不是看见你的脸了?你有没有想套说辞蒙混过去?” 如茵听了,忙摇头道: “不是啊!别花姐,我乖乖睡在自己己房里,哪儿也没去。” 别花依旧无法相信,盯着如茵看了许久,见她不像说谎的样子,这才百思不解地蹙眉低语: “难不成是那位大爷睡迷糊了,钻错了门?” 如茵一听也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爷儿错把我的房间误以为是他的房间了?”她问。 “我想他八成把你的房间误当成『桃花』的房间了。” “他大半夜的到『桃花』房里去做什——”如茵话问了一半已经恍然大悟,于是脸红地嚷道:“啊!难怪他要咬我的嘴了。” 别花这才想起还有更严重的状况,急忙开口问: “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他发现咬错了人,气呼呼地走了,从窗口走的。” “咦?”桂花嚷得更为大声。“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我看那大爷不像是会半夜偷香的下流胚子啊!” “啊!”如茵忽然惊呼了声,桂花的话让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我知道了!别花姐,他是来找我的,来找我问答案哪!” 别花闭上眼睛长叹: “拜托你把话说明白讲清楚,我这会儿是头昏脑胀的,已经没精神跟你玩猜谜游戏了。” “是这样的,那位大爷曾经要我帮他找个人。”如茵说。 “找人?” “嗯,找一个漂亮的女人,他拿了画像给我看。” “托你找人有什么用?你这丫头认识的女人加起来只怕十根手指头数都还有剩。”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一直就觉得画像里的女人有点面熟,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 “所以他深更半夜到你房里就为了问你那女人究竟是谁?”桂花摇着头。“这太扯了,我不相信。” “还有更扯的,桂花姐。”如茵使劲抓住别花的手说:“我睡着睡着,忽然教我给想起来那女人是谁了,吓得我从床上跳起来耶!” §§§ 杏花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看了良久,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伸至脑后打算拆开裹在脸上的白布。 碰地一声,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桂花和如茵风一般冲了进来。桂花还高声嚷道: “别动!杏花姐。” 杏花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直拍胸: “你们——你们也敲个门啊!我还以为有人打劫哪!” “你……”如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刚刚想做什么?姊姊。” “我?”杏花眨眨露在白布外的眼睛。“啊!我想了想,桂花说得没错,人活着就得面对现实,我总不能一辈子裹着脸见人吧?所以——” “你千万别听我胡说啊!杏花姐。”桂花嚷叫着打断她的话。“这……裹着脸就跟桃花被着面纱一样,有一种神秘的味道,已经变成咱们百花阁一大特色了,我说杏花姐,你这个……我想你还是暂时别把裹脸布给拆下来比较好。” “咦?”杏花听了也嚷嚷起来。“你说这像话吗?明明是你天天劝着我要拆下这裹脸布的。” “呃……话是没错,问题是——”桂花看了如茵一眼,支吾其辞、面有难色道:“总之现在不是你以真面目示人的好时机,你就再忍耐几天,先保持这个样子吧!” “你愈说我愈糊涂了,难不成我要拆下这裹面布还得求神卜卦问时间?” “哎呀!你听我的就是了,问这么多做什么?”桂花跺着脚说。如茵则扯扯她的衣袖。 “算了,桂花姐,我觉得我们还是把事实告诉姊姊比较好。”她说。 “究竟出了什么事了?瞧你们鬼鬼祟祟、神秘兮兮的。”杏花眯起眼睛盯着她们俩看。 “你还好意思说呢!我们这还不是担心你。”桂花拉了张椅子坐下,还动手替自己倒了杯茶。“谁要你年轻时做了亏心事,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多亏你大难不死后福无穷,把脸给摔成了另一个样子,否则这会儿你还有命在吗?” 杏花一双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线。 “我说桂花妹妹,你倒是给我说清楚点,我陶杏杏这辈子什么时候做过亏心事来着?” “还说没有?你问如茵嘛!她最清楚了。”桂花说着灌下一杯茶,还被热水烫得直吐舌头。 杏花转而看向如茵: “你说,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了?”她问。 “我不知道。”如茵摇着头。 “你不知道?”杏花嚷:“桂花不是说你最清楚吗?你……你们两个究竟在搞什么鬼?我真要给你们气死了!” “你先别气,姊姊。”如茵忙安抚气得咬牙的杏花。“事情是这样的,那位大爷——就是在咱们这儿住下的那位,他拿了张你的画像四处找你啊!” 如茵把事情经过又详细地说了一遍,脸上也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是不是得罪过那位大爷啊?姊姊,我看他很气你的样子。” 杏花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那位大爷——我压根儿就没见过他,又怎么会得罪过他呢?一定是你看错了,画像上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这……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但我愈想愈觉得像你,是你年轻的时候,姊姊。” “你姊姊我现在也还年轻啊!”杏花嘀咕道,绕着房间走了好几圈。“没道理,实在没道理,我向来对顾客最为重视,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怎么可能得罪什么客人呢?怎么想都没道理。” 被杏花绕得头昏,坐在一旁的桂花忍不住又开口了: “如茵不是说了吗?画像里的你还年轻,也许是没进百花阁以前的事了,你再想想,年轻时是不是曾经因为肚子太饿偷了人家馒头包子,还是在哪家店里吃了东西没给钱——” “喂!喂!”杏花用力拍了桌子,打断桂花的一番揣测。“我说你原来不是这么蠢的,这会儿是怎么了?谁会为了这种小事记恨到现在,还画了画像千里追杀我?拜托你用点脑子想想好不好?” “我只是举例,谁知道你是不是做过什么更严重的事呢?”桂花皱着眉道:“既然如茵都这么说了,小心点总是好的,你就暂时别拆那裹脸布,等我们去探过虚实以后再说。” “什么嘛!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哪!”杏花抱怨,也坐下来替自己倒了杯茶。“那位大爷呢?干脆我自个儿过去找他问个清楚算了。” “你疯了?人家说不定要剥你的皮,你还自己送上门去?”桂花马上说了。 “那位爷儿——忠哥说他一早就出去了。”如茵说着低下头。“发现房里是我而不是桃花,他肯定很生气。” 杏花听了眯起眼睛,她看了看如茵,然后将视线移向桂花: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 “这个嘛——”桂花长叹了声:“说来话长,而且情况复杂、诡谲难辨,还是让如茵自己跟你说吧!” 杏花于是将视线又移回如茵脸上: “怎么回事?” 如茵红了脸,深吸了口气正想开口,杏花的房门又碰地一声被推开了。 杏花再次被吓了一跳,闭了闭眼睛后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们一个个都想吓死我是不是?进人家房间之前至少先敲敲门啊!” “对不起!杏花姐。”来的人是梅花,她一脸嫣红,丰满的胸膛因为急跑而上下起伏着。“我知道应该先敲门,但我太急,一时间就给忘了。” “急什么?哪里失火了吗?” 梅花拼命摇头: “不得了了,杏花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厅忽然来了好几位客人哪!” 第七章 应无涯在天黑后回到百花阁,一进大门就听见热闹吆喝的笑声,他随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嘲讽地扬了扬嘴角,刻意避开大厅,绕了路从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男人的脑袋瓜子真是简单,不过是在酒馆里听见那么几句传言,不一会儿,人已经争先恐后跑这儿来了,无怪乎这镇上会青楼林立,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这镇上的蠢男人太多了。 又扯了扯嘴角,应无涯的心情却没有丝毫好转,他仍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替这鬼地方做什么宣传,这下可好,往后他要想耳根清静只怕是很难了。 坐下后替自己倒了杯茶,应无涯的心思无可避免又回到昨天晚上,那张俊脸也就在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竟对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动了心,甚至还情不自禁亲吻了她?他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他有恋童癖吗?否则为何一见了她就情难自已? 应无涯当然不承认自己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癖好,他正常得很,也就因为如此,他更加难以接受昨晚的错误。 是的,那绝对是个错误,而这错误是他一手造成,或许就是为了弥补,他今儿个才会刻意去酒馆坐了会,还不经意说了几句夸赞百花阁的话。 什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应无涯在酒馆说出口的话现在想想都教他恶心不已。 懊死!他真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应无涯才想着,门外有了些许动静,他转过头去,正巧看见一个头裹白布的人推门而入。 换作是其它人大概会被吓得惊声尖叫吧!然而应无涯不是其它人,没有头的尸体他见多了,而出现在他房里这个人不仅有头,而且还会走不是吗? “你——至少该敲个门吧?”他只是问,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杏花也不跟他客气,大剌剌地走向他对面的位子,并坐了下来。 “我有急事,失了礼数的话请大爷儿谅。”她说。 应无涯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那么,姑娘有什么急事呢?”他问。 “我也不拖泥带水,这就直说了,听说您昨晚进了我妹妹的房间,这事可是真的?” “你妹妹?” “陶如茵。” 应无涯面无表情点点头: “原来那位小厨娘是你妹妹。” “敢问大爷为何要进舍妹的房间?正如同您所说的,如茵只是个小厨娘罢了。” “是她告诉你的?我进她房间的事。”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爷您究竟进如茵的房间做什么?”杏花说着拍桌子嚷道:“您弄错了,大爷,如茵不是百花阁的姑娘,她只负责煮饭烧菜,不负责——” “是吗?”应无涯冷冷地打断她:“她真的只负责煮饭烧菜?” “当然了!您以为我会将自己的妹妹推入火坑吗?”杏花喝了口茶消火。 “除了煮饭烧菜,她不是还负责扮演百花阁的名妓桃花吗?” 杏花一口水喷向应无涯。 应无涯袖子一挥挡了开来,并轻描淡写道: “姑娘留意,可别噎着了。” 杏花拼命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这……大爷您别开玩笑了,舍妹怎么会是桃花呢?您也见过如茵,她长得是既不美艳也不娇柔——” “所以你们就给她披上面纱,让她坐在珠帘后接客?”应无涯挑起眉盯着杏花看:“这么说来,姑娘你裹着脸莫非是为了同样的理由?” “才不一样,本姑娘受伤前可是人人夸赞的大美女——”杏花惊觉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不再说话,然而看见应无涯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恶!这男人这么精明,连她都栽在他手里,如茵那不解世事的丫头又哪里是他的对手?也难怪会被他给识破了。 “您——何时知道如茵就是桃花的?”杏花问,以袖子优雅地擦拭了下嘴边的茶渍。 “何时知道的重要吗?总之我就是知道了。” “那么可以问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吗?” 应无涯想起那只猫,为免它被宰了祭五脏庙,他淡淡说道: “那就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姑娘做何打算,要我为闯入令妹房里做什么补偿吗?” 杏花没有回答,露在白布外的一双眼睛直盯着应无涯看。 这位大爷不简单,绝不是一般的寻欢客。 她这么想,又开始喝起茶来。 §§§ 房间里寂静许久,之后杏花开了口: “我知道您昨晚不仅进了如茵房间,还占了她便宜,不过这些我也不想计较,只希望这件事到此为上,就当作是一场误会。” 应无涯无语。 杏花看了看他,继续道: “当然,像我们这样的女人已经没有什么名节可言,但是如茵不同,她是个单纯的丫头,只不过为了帮我和其它的姐妹才下海扮演桃花这个角色,所以——” “这点我很清楚。”应无涯总算也说话了。 杏花点点头: “那么您可以对这件事保密吗?” 应无涯扯扯嘴角: “四处宣扬的是她,我可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您这么说如茵就不公平了,她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搞不清楚呢!” “哦?”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 这话让应无涯沉下脸来。即使是个事实,他也不希望有人在耳边不断提醒他曾经对一个“孩子”做了什么。 “容我提醒,姑娘实在不该让个『孩子』去扮演什么见鬼的『名妓』!”他冷冷说。 “我知道,我知道,所谓狗急跳墙,我也是不得已的。”杏花挥着手道。 “如今破了局,小厨娘从此可以专心做她煮饭烧菜的工作了吧?” “恰恰相反,如茵今儿个可是忙得连踏进膳房的时间都没有哪!” 应无涯一听眯起了眼睛: “你说什么?” “大爷,您有所不知,今天不知道是吹什么风,咱们百花阁陆陆续续拥进了一批批的客人,都是冲着桃花来的——” “胡扯!我可半点都没有提及——”应无涯忽然噤声,恼怒的神情跃然脸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客人再多,有你们这些个『姐姐』在,与她何关?” “其它姐姐们当然也忙得不可开交,但桃花毕竟是百花阁的招牌嘛,又怎么闲得下来呢?” “你——你当真为了招揽生意而不惜让你妹妹去接客?”应无涯咬着牙问。 “我说大爷,您这话也太严重了,我虽然为了招揽生意利用了如茵,可她对其它客人就跟对您一样,只是隔着面纱、珠帘跟他们说说话,如此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只要说说话就能打发吗?万一碰上了喝醉酒或存心不良的客人——” “保镳会保护她。”杏花有些动怒:“如茵是我妹妹,您以为我会眼睁睁看她受到伤害吗?” “你应该让她尽可能远离这一行。” 杏花眼里闪过一抹哀伤: “我也希望能这样,但有时候希望就仅仅是『希望』罢了,并不一定会实现。”她说着苦笑了下:“但就是人生。” 应无涯自然也明白人生有许多无奈,但要他就这么坐在这儿任由小厨娘跟那些老头说话他可办不到。问题是他跟那些男人一样都只是百花阁的客人,他有什么资格出手干涉? 为此应无涯觉得很气恼,但那情绪也仅仅就维持了那么一下子。 他几时曾经顾虑过别人的看法来着?他想说的话就会说、他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由得了他人左右吗? “她呢?在什么地方?”于是他问。 “谁啊?” “小厨娘。” “您说如茵啊?这会儿她自然是在桃花房间喽!厅里还排着几位大爷等着跟她聊聊呢!”杏花还在喝茶。 “带我去找她。”应无涯站了起来,杏花却招招手要他再坐下。 “您这会儿去了也得等,不如就在这儿闲坐喝茶,我——事实上我还有件事情想请教——” “你马上就带我去见她,否则我就揭开她的面纱,让那些人瞧瞧『桃花』姑娘长的是什么德性。” “大爷!”杏花一听,哀号了起来:“我说大爷啊!您这么说也太不厚道了,我家如茵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一副清秀模样——” “那就用不着面纱了不是吗?”应无涯坏心眼道。 “哎呀!您这么说——” “马上带我去见她,我就什么都不会多说!” 杏花瞪着他看,最终也只能气恼地叹气: “威胁实在不是君子当做之事。”她嘲讽道。 “我说过我是君子了吗?”应无涯则回了她这么一句。 §§§ “呀!原来这位大爷有腰骨酸痛的问题啊?这下子您可找对地方了,咱们百花阁有位梅花姑娘,推拿功夫一流,力道够,穴位又拿捏得准,怎么样?要不要我给您引荐一下呢?” 如茵隔着面纱、珠帘对一位年约五十的老爷提出建言,说着说着忍不住捂着嘴偷偷打了个呵欠。 这一整天下来她做的几乎都是类似的事情,梅花姐的确有一手人人夸赞的推拿功夫;柔弱的兰花姐则擅长听人倾吐心事;莲花姐爱撒娇,最会应付那些好面子的客人;若再有什么难缠的,那就交给桂花姐;而负责分配客人不知不觉就成了她——桃花的工作了。 保镳忠哥领着看来非当满意的老爷去找梅花,珠帘后头的如茵不由倒在床铺上长叹了声。 好累啊!没想到只是说说话都这么辛苦,客人一个接着一个来,不要说吃饭了,她连上茅厕的时间都非常有限,简直是苦不堪言。 然而往好处想想,如果这种情况能持续下去,那么百花阁的危机就能逐渐化解,大伙儿也就用不着生活在随时会餐风露宿的恐惧之中了。 扁是为了这一点,如茵觉得她就算累死也值得了。 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候门碰地一声又开了,如茵倏地坐起,摆出职业用的娇媚姿态;要知道那珠帘是遮不住什么的,她总不能摊在床上跟客人说话啊! 如茵很敬业的,无奈她认真的态度竟换来无情的两句: “够了!你马上给我下床来!” 如茵手一滑趴倒在床上,挣扎着爬起来后仍迟疑不敢跨出珠帘,直到听见姊姊熟悉的声音: “是我,如茵,你可以出来了。” 她怯怯地掀开珠帘走出来,发现应无涯就站在旁边时又想往回缩,却被应无涯一把拉住。 “我知道你是谁,用不着躲了。”他道。 如茵看了看姊姊,见她点头这才拉下脸上的面纱。 “你……你们怎么会……”如茵轮流看着两人,有些不知所措。 杏花则是瞪了应无涯一眼: “这位大爷『命令』我带他来找你,而且还非得『插队』,有点蛮横对吧?”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如茵喃喃应道,还偷偷瞄了瞄应无涯那张铁青的脸。“这……怎么回事啊?他……这位大爷说他知道我是谁……”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还威胁要说出去呢!” “咦?” “真是的,男人就光会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杏花说着,又给了应无涯气恼的一瞥。 如茵一听心里是有矛盾的感觉。不用扮桃花的话,她当然很开心,但万一客人又不来了,百花阁岂不是又要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还是再当一阵子桃花比较好吧……”她想着想着,心里的话不知不觉就月兑口而出了。 杏花听了猛点头: “那当然——” “不行!”应无涯冷硬而毫无通融馀地的声音插了进来。“找别人演桃花去,让她专心炒她的菜。” 杏花一听,又拍桌子: “我说这位大爷——” “要不我现在就杀了『桃花』,让她永远消失。” 如茵听了吓出一身冷汗,护着自己的脖子猛摇头: “不要啊!大爷,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应无涯根本懒得理会她,一双结冰似的眼睛只是盯着杏花看。 杏花当然知道应无涯不会真“杀了”如茵,他不过就是不希望如茵再下海扮演桃花罢了,问题是——这位爷一副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模样,为何却偏偏如此在意如茵的事呢? 杏花愈想愈觉得奇怪,不由瞄了瞄应无涯问道: “容我多嘴问一句,如茵扮不扮桃花跟大爷您有何关系?” 应无涯一听,挑起了眉,两道眼神教如茵看了不寒而栗,忙扯了扯姊姊的衣袖,要她别再说下去。 “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应无涯开口了。“我不过是见不得让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去扮演什么名妓。” “半大不小的孩子?”如茵眨眨眼,指着自己问:“我吗?” “不是你,还有谁?”杏花好笑道。 “我?”如茵皱眉:“我都十七岁了,还算个孩子吗?” “十七岁是不小了,问题是你傻里傻气的——哎哟!”杏花话没说完已经被应无涯一把推开,多亏抓住了床柱才稳住了身子,否则再摔一回,她原本美丽无瑕的脸只怕得裹一辈子的布条了。“我说大爷,您究竟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这么使劲推我……”见人家根本看都不看她,杏花的抱怨变成了喃喃自语。 推开杏花的应无涯迳自走向如茵;如茵则是退无可退地被逼到了墙边。 应无涯将试图往旁边逃的如茵拉了回来,并且问道: “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我说了什么?”被困在墙壁和应无涯的手臂之间,如茵极力以混乱的脑子思索着,却一无所获。“这……我什么也没说啊!” 她究竟说了什么话惹恼了这位大爷,如茵真的一点概念也没有。 “你刚刚说你几岁了?”应无涯又问,但受到惊吓的如茵还是一脸茫然。 “啊?” 应无涯闭了闭眼睛,终究忍不住朝她吼道: “啊什么啊?我问的是你的年龄。” 如茵被他吼得畏缩了下,急忙回答: “年龄啊?我十七岁,十七岁了。” “十七岁?”应无涯眯起眼睛。“五年以后吗?” “咦?”如茵显得更为疑惑,于是杏花就代她说了。 “舍妹看起来是稚女敕了些,但可已经是十七岁如花似玉的年纪了,您该不会看她个子小,误以为她还是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吧?” 心事被一语道破,应无涯脸儿有些红,但眼神仍凌厉地扫过杏花,再回到如茵脸上。 “是真的吗?你『今年』十七岁了?”他问,一张俊脸几乎要贴上如茵的。 如茵说不出话来,只得傻傻地点点头。这么一点就像主动把额头靠向应无涯的唇似的,于是她又忙捂住自己的额头,脸红得像下了水的虾子。 得知如茵并非自己以为的十二、三岁,应无涯的心情整个轻松起来,他坚毅的唇角漾起一抹微笑,而这有如雨后彩虹般的少见景象让杏花跟如茵都看得目瞪口呆。 好俊的男人哪! 姊妹俩心里都这么想着。 §§§ 接下来的几天,百花阁依旧是高朋满座,但名妓桃花却“因病”无法见客,令许多人乘兴而来、失望而返。幸而桃花虽不再接客,慕名而来的人却有增无减,果然真应验了杏花当初所说的,有噱头就有财源。 然而,虽然解决了财务问题,许多新的困难也接踵而来,首先就是僧多粥少,百花阁几个姑娘根本无法应付遽增的顾客,甚至得出动两个保镳和年迈的婆婆至前厅招呼,可以派上用场的人力几乎都用上了,大伙儿还是忙得连稍作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如茵送晚膳至应无涯房里时,就看见一位衣着光鲜的年轻爷儿扶着婆婆走过回廊。这……究竟是谁招呼谁哪?她不禁忧心起来。 进了应无涯的房间,放下手中的托盘,如茵叹了口气说道: “姐姐们都这么忙,连婆婆都出马了,我也应该——” “你只要负责烹煮炒菜就行了。”应无涯开口打断她的话。 “可是……” “供应客人好吃的食物也是服务之一不是吗?” “这我知道,可是——” “你一个人要忙膳房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也没闲着,这样就够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 “总之不许你再回去扮什么桃花。”应无涯冷声下了结论,如茵只能鼓着双颊低下头。 什么嘛!谤本就不听人家说话。 她在心里嘀咕,随即就惊呼了声,人已经被拉进一双钢铁般的臂膀中。 “爷?”她低嚷。 “嗯?”他轻声应道。 “您……您这是……请用膳吧,爷,否则饭菜要冷了。” “是吗?” 应无涯才说着已经低头吻上她的唇,如茵根本就无暇反应,短短的肌肤相亲便已经结束。 应无涯一放松力道,如茵忙捂着嘴逃往墙边,眼见再次轻薄她的人已经端起饭碗开始进食,不由委屈得眼眶含泪。 这位爷儿好过分,口口声声不准她“下海接客”,私底下还不是把她当成青楼女子,对她动手又动口的。 如茵吸了吸鼻子就要告退,应无涯却冷声将她喊了回来。 “你究竟在哭什么?”他问,放下了手中的饭碗。 “我……我没哭啊,大爷。”如茵睁眼说瞎话。 “没哭?你知不知道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这……大爷,您没听说过喜极而泣吗?” “这么说你是因为我的吻而乐不可支了?”应无涯挑起了眉说。 “什么吻啊?”如茵皱眉。 “我咬你的嘴或者是你咬我的嘴。”应无涯又端起饭碗、多少遮住了自己忍不住笑开的脸。 “啊!”如茵倏地捂住了嘴,脸也跟着红了。“我……我高兴是因为有那么多大爷上百花阁来捧场。” 她很想就这么逃出房去,但又想起托盘还在桌上,而他,那个好象很喜欢欺负她的人,就坐在桌旁.令她进退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坐下来吧!”应无涯说着,夹起红烧豆腐往嘴里送,见如茵并未依他所说坐下,一双眸子立刻锁定了她。“怎么?没听见我叫你坐下吗?” “我……我该回膳房做事去了。”如茵回答,实在不想跟他同桌而坐。 “先坐,我有事情问你。”还是那种不容辩驳的语气,如茵再怎么不情愿也只有听命行事,不过她仍旧表达了她小小的不满,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下。 对她刻意坐到对面去,应无涯只是挑了挑眉,之后便搁下筷子开口道: “那件事进行得如何?” “什么事?”如茵闷声问,始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那张画像。”应无涯耐心提醒道。“你想起画里的人是谁了没有?” 如茵一听猛地抬头: “呃……那画像啊?”她使劲挥着手。“没有,没有!我怎么都想不起那个女人是谁,真的!” 唉!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这丫头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愿告诉他。 应无涯如此想着,两道浓眉不悦地高高昂起。 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应该跟他站在同一阵线才是啊! 他瞄了如茵一眼,冷到极点的眼神让她既冒汗又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大爷,我……我可以走了吗?膳房还有些事情——” “不行!”应无涯继续吃他的晚饭。“在没把事情说清楚前你就坐在那儿,哪里都不许去。” “咦?要说什么啊?我不是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我真的没骗你,真的,大爷。” “你嘴里说没骗我,脸上却写着『心虚』两个字呢!” “啊?”如茵大吃一惊,双手下意识往脸上模。 应无涯轻咳了声,如茵才恍然明白自己分明是不打自招,不由苦着张脸发出申吟,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怎么?又要喜极而泣了?”应无涯忍不住逗弄她,见她真的掉下眼泪才轻叹一声道:“好了,有什么好哭的呢?” “我……我倒觉得……我一哭……我一哭的话,您……您就会很高兴哪!”如茵边啜泣边说,眼泪更是像断线的珍珠不断滚落。 应无涯又是叹息,伸出手去替她拭泪,最后干脆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腿上,拥着她,吻一个个印在她泪湿的脸颊上。 这时候门又碰一声被推开,应无涯闭了闭眼,抱着如茵倏地站起来: “你们这一家子就没人懂得该怎么敲门吗?”他咆哮道。 别花被吼得逃出门去,半晌后又探出个头说: “抱歉!大爷,但外头有另一位大爷说要立刻见您。” 第八章 “你瞧!你瞧!男人长那副样子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教咱们这些个女人躲哪儿去才好呢?” “唇红齿白貌似潘安,说不定这位爷儿根本就是女扮男装——” “别傻了,你没瞧见人家喉头上多了那么一块啊?是男是女,这可假不了。” “那位应爷已经是相貌不凡,他这位朋友更是仙人之姿,真不晓得他们都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才能长成这副模样。” “长什么样是天注定,我看你啊,这会儿就是吃仙桃、喝神水也来不及了。” 这几个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的正是百花阁“当家”的几位姑娘,虽说已经因为忽然倍增的客人而忙得连喘口气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但一听说大厅里来了位美男子,还不就纷纷找了借口出来一探究竟。 “咦?你们几个挤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房去招呼客人。”桂花赶走了躲在柱子旁吱吱喳喳的几个姐妹,这才朝大厅里那位正轻摇羽扇的公子爷走去。 “这位大爷,请您再稍稍等候一下,应爷马上就来了。”她微笑着说。 “多谢姑娘。”当对方也还以微笑,连桂花这么“资深”的姑娘都忍不住脸红了。 之后桂花就杵在那儿傻笑,直到应无涯掀开珠帘走进了大厅。 “许久不见了,应兄。” 听见这个声音,抬头看见坐在大厅椅子上的人,应无涯脸上的表情说是震惊也不为过。 “崔印?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几个大步来到桌旁,毫不客气盯着当今国师看。 “当然是来看你的了。”崔印微笑,之后以羽扇遮掩,对应无涯低声道:“可以找个地方谈谈吗?这里……好象四处都躲着人。”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应无涯皱眉问。 崔印却完全没听见似的,迳自问道: “就到你的房间如何?” 应无涯瞪他,半晌后轻叹了声道: “房间不行,随时会有人闯进来。你大概不知道吧?这里的人根本不敲门的。” “哦?” “到外头去吧!”应无涯说着领头往外走,崔印则轻摇羽扇跟在后头。 §§§ 来到旁边的院子,应无涯开门见山就问: “皇上派你来的吗?” 崔印耸耸肩: “也算,也不算。” “这是什么回答?” “皇上虽有意命我来探探你的近况,却不曾开口,是崔某自个儿决定走这一趟。” “哦?”应无涯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当然是关心了。”崔印依旧微笑摇着羽扇。“因为应兄你两次飞鸽传书回京,都未提及事情的进展如何——” “这事我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应无涯眯起眼睛看着崔印。“我说国师,这件事真的会有进展吗?” “咦?这得问应兄你才对吧?负责找寻公主的又不是崔某。” 应无涯很想抓过崔印傍他一拳,但这或许得向皇上解释,相当麻烦,这么一想他作罢了。 “那么这位『公主』确实存在吧?啊?国师。”他问。 “应该是存在的。” “应该?”应无涯提高了音量,完全不懂功夫的崔印忙后退了两步。 “息怒啊,应兄,依据卦像显示,这位公主确实存在。” “而且还是在妓院里?” “这点应该也不会错。”崔印摇着扇子又走了过来。“应兄,难不成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画像上那位女子?” “这镇上的妓院我每一家都找遍了,没有这个人。”应无涯道。 崔印点头: “果然。” 应无涯一听又眯起眼睛: “果然?国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嘛……那天我掐指一算,那幅画像似乎派不上用场,所以——” “如果我没记错,那幅『派不上用场』的画像是你让人交给我的,国师!”应无涯咬牙说。 崔印摇着扇子又后退了两步: “世事多变啊!应兄,崔某不过是个凡人,又如何能违逆天意呢?”他微笑说道。 “是吗?我还以为你料事如神,绝不会出错呢!” “好说,好说,我这不就替应兄你送另一个线索来了?”崔印说着,长叹一声,摇着扇子又走了回来。“实在辛苦啊!虽有护卫在侧,但要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翻山越岭的——” “废话少说,国师你该不会又送来另一个『派不上用场』的线索吧?”应无涯瞪了他一眼,崔印于是摇着扇子又后退了两步。 §§§ 当天晚上应无涯睡不着,于是又毫不迟疑溜进了如茵的房间。 只不过这回比较费劲,因为小厨娘不仅将门上了锁,连窗子都关上了,摆明了是在防他,应无涯气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他把手放在门上,微一使力震碎了门闩,推开门走进了如茵的房间。 如茵自然睡得很熟,应无涯看了更加不悦,抓起她的辫子试图将她拉起来。 “哎哟!”如茵喊疼,皱着眉翻个身又继续睡。 应无涯脸都青了,于是更加使劲扯她的辫子。 “哎哟!”如茵又嚷,伸手揉了揉后脑,总算是睁开了眼睛。“哇!大……爷!大爷您……” 应无涯二话不说就在她床边坐下,吓得如茵直往墙边缩。 “您……您又到我房里来做什么?大爷。”她抖着唇问。 “我有事问你。” “有事——”如茵哭丧着脸叹气:“不能等到明天?” “我睡不着时,你睡得倒挺熟的嘛!”应无涯打断她的话。 “咦?”如茵感觉自己又惹他生气了,不过就跟往常的几次一样,她完全不明白是为什么。“可是大爷,这么晚了,不睡觉要做什么呢?”她傻傻问。 见她揉着眼睛还偷偷打了个呵欠,应无涯的无名怒气瞬间就平息了。 是他故意找她麻烦,因为在他满脑子都是她,根本无法成眠时,她却安稳地梦周公去了,肯定是一丁点都没有想过他吧! 这么一想,应无涯脸又沉下来了。这女人虽说年已十七,但完全就是十二岁的孩童性子,被他抱了、亲了只当他在欺负她,压根儿就没想过其它可能,让他尝到前所未有的挫折感。 误以为她还是个小娃他已经想要她,如今证实她已算是个女人了,他还有什么理由放弃? 是的,他要她,但怎么做才能让她明白? 应无涯看向如茵,发现她倚着墙张着嘴又睡着了,嘴里还吐着泡泡。 愈看愈是气恼,应无涯使劲拍下床板,把如茵震得跳了起来。 “你还真是怎么都能睡啊!”应无涯以一种能令湖水结冻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爷。”如茵猛揉眼睛提振精神。“我醒了!不会再睡了!” “真的?”应无涯眯起眼睛。 “真的,真的。”如茵拼命点头。 “那么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是不是真见过画像里的女人?” 如茵一听完全醒了过来,头也摇得更为厉害,令应无涯见了更觉气闷。 这女人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对他说谎?还是她当真一无所知? 应无涯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点点头说: “我再问你,你见过哪个女人背部有水滴状的胎记吗?” “什么?什么状?您再说一次。” “水滴。”应无涯耐着性子。“一个像水滴般的青色胎记。” 如茵皱起眉左思右想,半晌后摇摇头: “我没见过。”她说。 “真的没见过?” “真的。”如茵认真说:“我不知道几位姐姐们背后有没有胎记,因为我没什么机会看见她们的背啊。”她连姊姊背后有没有胎记都不知道哪! 应无涯一听就在心里咒骂,这该死的崔印,为何不给个容易些的线索?崔印分明是在整他!他愈来愈肯定这一点。 应无涯轻叹,挥了挥手道: “罢了!这镇上青楼遍布,我也不指望我要找的人就恰好藏身在百花阁。” “您要去其它——呃……您要『到处』去找这个女人吗?”如茵问。 “除此还有别的方法吗?” “您……为什么一定要找这个女人呢?爷。” “是两个女人。” “咦?您说那个有胎记的女人难道不是画像里那个?” 应无涯转头看向如茵: “你——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吧?”他说。 如茵一怔,又开始摇头,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应无涯看在眼里,也不逼她,只是扬起嘴角。 “那么我再问你——” “咦?还要问?我……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担心,这回我要问的你肯定知道。” 如茵眨眨眼,一脸怀疑。 应无涯将脸向她贴近: “你觉得我该从哪一家妓院开始找起呢?要看过这么多姑娘的背,很累人的。”他说。 看着那张几乎贴上她鼻尖的脸,如茵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只有深吸了两口气: “您问我,我也——” “你也怎么样?我去抱别的女人、亲别的女人也无所谓吗?” “咦?”如茵又眨眨眼,表情茫然。 应无涯眼睛眯了起来,伸手在她脸颊上轻抚: “你啊——简直要气死我了。”他说着抓过如茵的辫子,毫不留情将她吻了个够。 §§§ 别花冲进杏花房间,理所当然没有敲门。 杏花被吓得跳起来,拿在手上刚拆下来的裹脸布也掉落在地上。 “我看我们得安排几堂礼仪课程,连你都忘了规矩了。”杏花拍着胸口责难道,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几何时也做过相同的、失礼的事。 “对不起,杏花姐,我给忙忘了,这么一闲下来才想起我有件天大的事没告诉你——”桂花忽然看见杏花没裹着布的脸,张大了嘴差点说不出话来。“呃,我说杏花姐,你这鼻子歪得还真严重耶!不过还认得出是你,真的,真的。” 杏花听了,瞪她一眼。 “你这算是安慰我吗?省省吧!我愈听愈难过了。”她说。 别花露出歉意的微笑: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因为我看惯了杏花姐美若天仙的样子,所以才会吓了一跳。” 杏花挑了挑眉也笑道: “这听起来还像话点,不过无所谓,我已经看开了。” “杏花姐……” 杏花轻叹: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如茵都十七岁了,她长大,我自然会老,想想也不奇怪。” 别花闻言点头: “咱们是老了,不过忙了几天,骨头都要散了。”她说。 “今儿个呢?客人多吗?” “跟昨儿个一样多,这会儿梅花和莲花那儿都还有客人,约莫是不走了吧。” “咦?”杏花一听,扬起嘴角。“还有客人要她们,或许咱们也还不是那么老。” “应该说是青菜鱼肉各有所好吧!”桂花笑着回答:“你知道吗?如茵要她们多体贴客人的心情,还教她们如何察言观色,让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短短几天,咱们已经有常客了,而且不为那档干事,只来和姑娘喝酒闲聊的客人也多了许多,问起桃花的人反倒少了。” “如茵吗?”杏花蹙眉。“她哪里学来这些的呢?” “也许她有做鸨母的天赋哪!”桂花说笑道,随即神情一整。“我想是在李府生活的那些年让她学会看人脸色的吧!毕竟在那里,稍不注意就要挨骂挨打的——啊!”桂花说着突然嚷了声。 “怎么了?忽然间这么喊。”杏花大概给吓惯了,这回只是皱起了眉问。 “你瞧我,又离题了,明明就有要紧事跟你说的。” “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啊?你也别急了,就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说。” 别花于是拉了张椅子坐下,也倒了杯茶灌进嘴里,这才探过头去对杏花说: “是如茵,那位应爷好象盯上她了。” “如果你指的是『咬嘴』那回事,我已经去找他谈过了。”杏花听了回答道。 “你去找谁了?如茵?” “找如茵有什么用?我当然是去找那位应爷了。” “什么?”桂花一听嚷道:“你是不是脑子给撞坏了?人家拿了告示要抓你,你居然不怕死还自己送上门去,我跟如茵的话你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我裹着脸去的,他能看出我是谁才有鬼了。”杏花说着,白了桂花一眼。“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成了通缉犯了?什么拿了告示要抓我?你会不会说话?” “还不都差不多……”桂花嘀咕,立刻又将话题拉了回来。“那么你究竟是怎么跟他说的?杏花姐,这回他可不只是咬了如茵的嘴,整个人都——” “什么?”换杏花跳起来了。“你是说他把如茵『整个』给吃了?” “我是说他把如茵整个都抱到腿上去啦!” 杏花总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起这也没什么好安心的,于是气忿地一拍桌子道: “我见他气宇不凡,不像是之徒,上回的事我当是一场误会,没想到——”她说着说着,忽然皱起了眉:“喂!我说桂花,他想的话大可以找其它姐妹,为何独独挑上其貌不扬的如茵呢?” “还不就是那句话?鱼肉青菜各有——”桂花说着说着,也一挑眉:“我说杏花姐,你怎么能用其貌不扬来形容如茵呢?她可是你妹妹耶!” “好,好,算我失言,不过如茵不会介意的啦。” “这倒也是。” “那么你说该怎么做才好?把那家伙赶出百花阁吗?”杏花问。 “咦?这怎么行?又不是如茵的错,怎么可以把她——” 杏花挥手给了桂花一拳: “我说的是那个姓应的,你以为我会把自己的妹妹赶出这儿?” 别花双手合十频频道歉,杏花这才松开了手问: “怎么样?要赶他走吗?” “这么做好吗?把咱们的恩人赶走。”桂花有些犹豫道。 “什么恩人?他也不过是个客人。” “话虽没错,但我总觉得咱们欠他一份情,毕竟是他来到这里以后,百花阁才有了生机。” “凑巧,凑巧而已。”杏花挥着手说。“况且他拿着画像找我的事不也让你们很担心吗?他走了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别花考虑着,良久后转头对杏花说: “这么说也对,问题是谁去赶他走?” 杏花一听,瞪大了眼睛!显然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 “咦?”如茵不断眨着眼睛。“为什么要把那位爷赶出百花阁呢?他住房没给钱吗?” “还问为什么?你这孩子,被欺负了也不会说一声。”杏花在她头上轻敲了下。 “欺负?我没有——”如茵忽然发现姊姊脸上没有裹着白布,惊讶得张大了嘴:“姊姊!这么多年不见,原来你现在长这个样子啊!” “我现在这样子是给摔的。”杏花没好气道,忍不住伸手模模微微歪斜的鼻梁。“什么不好掉,偏偏要摔坏了鼻子,歪成这样我经常会喘不过气来,很辛苦的。” “现在这么一看,姊姊跟那张画像里的人一点都不像了。” 如茵无心之语重重击中了杏花的心,然而她已百经波折,这么点打击算不了什么的。 杏花想着,清了清喉咙微笑道: “我就说了,用不着裹着脸也没关系,绝对认不出来的。” 别花见她笑得有点过头了,于是以手肘撞了杏花一下,并低声提醒她: “正事,别忘了正事。” “啊!”杏花记起自己来此的目的,神情一整,直接切入正题:“对了,如茵,你去跟那位爷说,让他尽快离开百花阁。” “我……我去说吗?”如茵纳闷地皱着眉:“为什么要赶他走呢?还有,为什么要我去说?我最不会说话了——” “只有你能理直气壮赶他走,他老爱对你毛手毛脚的不是吗?你可不能老由着他这样啊!”桂花拉着如茵的手对她说。 杏花点着头补充: “你一定没有反击吧?用力踢他或踹他,让他知道你讨厌他这么做,你跟姐姐们不一样,不需要对客人逆来顺受、阿谀奉承的。” 见姊姊和桂花姐义愤填膺,如茵委屈地低下头: “我哪里打得赢那位大爷呢?更何况……更何况我也不觉得他是在欺负我,从前在李府,那些人打我踢我又不给我东西吃,这才是欺负我不是吗?” 如茵惊人的理论令杏花和桂花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在震惊之后也勾起了浓浓的心疼与不舍。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姊姊真的觉得很抱歉。”杏花搂着如茵哽咽道。桂花也在一旁拭泪。 这——有什么好哭的呢?如茵不解,只能拍着她们的背,等她们哭个够。 结果这么一等也等了好一会儿,如茵甚至偷偷打了个盹。 “啊!”终于,杏花想起此行的目的,猛一抬头就撞上了如茵的鼻子,害得她也“啊”了声,还掉下几滴疼痛的眼泪。 “别哭了,别哭了,我们正事还没谈完呢!”杏花当妹妹也因回忆往事伤心垂泪,努力安慰了她一番。“姊姊跟你说,如茵,现在咱们百花阁已经不一样了,就算是少了他这么个客人也无所谓,所以你用不着再忍耐,用不着为了我们再委曲求全——” “我没有啊!”如茵揉着鼻子说。 “没有?”桂花闻言嚷:“你没有委曲求全?也没有被欺负的感觉?我说如茵,你该不会——该不会觉得这么被抱着、亲着很不错吧?” 如茵一听脸发红。桂花一见,又嚷了起来: “我的天!难不成你天生就是干咱们这一行——” 杏花毫不客气踹了桂花一脚,无视于她的哀号还补上恶狠狠的一眼,然后把如茵拉到一旁: “老实跟姊姊说,你是不是挺喜欢那位爷啊?” “喜欢啊!”如茵点点头:“他从前对我挺好的,会跟我聊天,有时候也帮我找小调皮——” “喂!喂!”杏花跺着脚,打断她:“你怎么说也十七岁了,应该知道我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我说的……我说的是……哎呀!”杏花又跳脚。“这要我怎么说嘛?” “你姊姊说的是『爱』啦!”桂花在一旁补充道:“就是问你是不是对那位爷动了心。我说如茵,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走我们这一行的,绝不能对客人动了真情——” “如茵没有要走『我们』这一行!”杏花对桂花吼道,然后又转头盯着如茵问:“怎么样?你是不是真的像桂花说的,对那位爷动了情了?” 即使是换了一种说法,如茵仍旧不很明白姊姊和桂花姐话中的意思。在她的印象里,对她好的人太有限了,待在李府的那几年,勉强称得上对她好的就只有小调皮这只猫而已。 就因为如此,在如茵的脑袋瓜子里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所有的“好人”都集中在百花阁。虽然兰花梅花那几个姐姐们各自有一些奇怪的个性和癖好,但她们会跟她说话、也不会打骂她,所以她很喜欢她们,对那位爷也一样。 见如茵一脸的茫然表情,杏花是看得心急如焚,她朝桂花挑了挑眉,示意她接手盘问的重责。 别花摇了摇头,表示她没有把握;杏花又点了点头,非要她试试,两个人就在那眉来眼去的,在一旁等着的如茵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可以去睡了吗?姊姊。”她揉着眼睛问。这几天总有人硬是把她从睡梦中叫醒,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间了大家都还不困。 “不行!”桂花转头回答她。 “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不能去睡觉。”杏花也在旁边道。 如茵苦着张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令她们满意,她恋恋不舍地瞥了床铺一眼,不由轻叹了声。 此时杏、桂二花已经推派好代表打算跟如茵再做讨论,门却碰地被推开,应无涯随即面无表情跨进了房里。 看着她们急欲驱逐的人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进来,两朵花可以说是目瞪口呆,久久无法思考或是言语。 “你们在逼问她什么?”应无涯开口问,更是让两朵花吓得抱在一块儿。 “爷!您也还没睡啊?”如茵问。又在想着这些人究竟都什么时候才睡觉。 见妹妹居然还跟这登徒子亲切问候,杏花这才忘了害怕,她一把将如茵拉到身后,深吸了口气对应无涯说: “我说这位大爷,您大半夜的上我妹妹房里来做什么?” “是啊!”桂花也在一旁壮胆道:“你怎么能就这么闯进一个女孩家的房间?至少该敲个门啊!” 应无涯闻言挑起眉,扬了扬嘴角说: “这句话竟会出自姑娘嘴里,实在教我太讶异了!” 别花杏花相互看了一眼,两人都不禁红了脸。 第九章 被应无涯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杏花和桂花皆在心里嘀嘀咕咕的。 她们忘了敲门是情有可原,有急事嘛!他呢?这种时间里会有什么急事来着?更何况这里还是如茵的闺房,他这么一再夜闯未婚闺女的房间又算什么?居然还反过来嘲讽她们,这也太……太瞧不起人了! 可怜的是,这些话两人都只敢在心里说,尽避杏花也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对于应无涯这种不怒而威的人还是心存惧怕。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啦!毕竟对于寻常人,她一眼至少能看透个几分,而这应无涯却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怎么看都是一片漆黑罢了。 杏花不敢看他,应无涯却笔直朝她走来了。杏花原以为他的目标是被护在她身后的如茵,没想到他却在她面前站定,甚至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拨开了她额上的头发。 在杏花额头上有颗青色的、米粒般大小的痣。 “这——是什么?”应无涯问。 躲在杏花身后的如茵一听,倒抽了口气!她怎么给忘了呢?画像上的女人额头上也有痣的,姊姊虽然给摔歪了脸,可那颗痣却还在原来的地方,她应该早些警告姊姊的。 “这个啊,是颗美人痣,可不是蚊子或苍蝇停在上头喔!”杏花不知事情严重,自以为幽默地说道,甚至还率先哈哈笑了两声。 可惜的是没有人跟着她笑,应无涯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冷峻。 “涂上去的吗?”应无涯又问。 杏花一听又笑了,还露出交际花的本性,伸出手指戳了戳应无涯的胸膛。 “您真爱说笑,大爷,是痣嘛,当然是天生就有的喽!” 如茵一听颓然申吟,桂花则在一旁忧心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天生的吗?”应无涯盯着杏花低语,接着便推开了她,并且将如茵一把拉到跟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她,语气中的寒意直逼如茵而来。 “告……告诉您什么?”如茵挤出个笑容,勉强反问道。 “告诉我你姊姊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姊姊?”如茵干笑了两声:“您开玩笑的吧?爷,您也瞧见了,除了那颗痣,我姊姊浑身上下有哪里能跟画像里那位美女相提并论呢?” “至少你该把她额头上也有颗痣的事情告诉我。” “这——我姊姊长那副德性,额头上有没有痣又有什么重要呢?她根本就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人啊!” “是不是,我自会判断。”应无涯说着,又盯着杏花瞧。他愈瞧,如茵就愈心惊,鼻尖和额头都不由冒出汗来。 “我说爷,您……您别这么盯着我姊姊看嘛,她……她很容易害羞的。” 听如茵这么说,杏花和桂花都张大了嘴巴。应无涯则是眯起了双眼,嘴角嘲讽地扬了扬道: “是吗?在下失礼了。” 杏花一愣,继而摇摇头答: “哪里,哪里。好说,好说。” “哪有什么好说的?”如茵将杏花往门外推:“姊姊不是还有事情要打理吗?那就快去,快去啊!” 别花也在一旁点头: “是啊!是啊!咱们得去帮婆婆缝制新衣,这就走吧!”她说着拉着杏花就要离去。 “等等。”应无涯喊住了她们,一双眼睛仍旧冷冽地盯着杏花看。“我还有件事想请教。” “什……什么事啊?”如茵代姊姊问,然而应无涯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杏花脸上。 “姑娘,”应无涯盯着杏花:“容我问一句,你的女儿呢?她在什么地方?” §§§ 应无涯几句话让三个女人定在原处,三个人都一脸错愕,都怀疑方才所闻是她们耳背,还是这位大爷一时口误说错了。 杏花什么时候有个女儿了?她根本连个丈夫都没有啊! 别花这么想,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杏花,瞧见她也一脸惊讶,桂花更加肯定这位大爷势必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您是不是搞错了?大爷。”如茵直接说出了桂花的疑惑。“我姊姊尚未成婚,哪来的什么女儿呢?” “就是啊!”桂花眼着说,还转头瞄了杏花一眼,似乎在等她为自己辩驳。 杏花反倒是三人中最安静的,她看着应无涯,脸上的惊愕表情已经消失无踪。 “您是不是醉糊涂了?大爷。”杏花扬起一抹笑容对应无涯道:“说我有个女儿,怎么我自个儿竟不知道有这回事?” 应无涯看着她,半晌后开口: “虽然你已经不再年轻、相貌也改变了,但你的确是画里的女子吧?”他说着由怀中取出画像,在杏花面前摊了开来。 杏花看了看那幅画,眨眨眼说: “嗯,跟我年轻时是有那么点像,不过还及不上我就是了。” 如茵和桂花听了这话都不由皱眉,无动于衷的就依旧只有应无涯一个。 “姑娘为何不肯承认自己就是画中女子?”他问。 轮到杏花盯着他看了。 “我说大爷,您究竟找我——呃,我是说您找这位女子有什么要紧事吗?她是不是什么地方对不起您了?” “不,与我无关,单纯是受人之托。”应无涯回答。 “受人之托?意思是有人托您找这位女子?”杏花又问。 应无涯则是点了点头。 “咦?是谁呢?”杏花皱着眉努力思索着,那张脸看起来还真有些恐怖。 看着眉头深锁的杏花,看着在一旁心急如焚的桂花和如茵…… 应无涯心里已有了谱。他的猜测应当没有错,这位叫杏花的姑娘就是他要找的人。 问题是她的女儿呢?那位“公主”此刻又在什么地方? 杏花声称她从未怀孕生子,在场两人也明白表示没有这个所谓的女儿存在,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 应无涯蹙眉思索,从皇上交付这件差事开始,到现在这一团混乱,把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推敲了一番。 这原是应无涯相当擅长的事,很快他就从这团紊乱中理出了些许端倪,然后再抽丝剥茧,从中找出一个最合理的假设。 当他转身想求证,发现杏花正被如茵和桂花推着往外溜,他看了着实想笑。 应无涯手一挥,木门碰地一声就这么关上了,把三个女人给吓得全跳了起来。 “这……也不见刮什么风,门怎么会关上的?”桂花抚着胸问。 “真是吓死人了,我的心差点没从胸口跳出来。”杏花也喘着气说。 而如茵虽说也给吓着了,却是下意识转头瞧了瞧应无涯。不知道怎么着,她隐隐觉得门会莫名其妙关上根本就是这位爷的杰作。 应无涯的眼睛对上了她的,朝她扬了扬嘴角,然后转头对杏花说道: “姑娘何不再仔细看看这张画像?” 杏花一怔,随即摇头道: “不用了,我已经看得够清楚——” “再看看,看看她额头上那颗痣。”应无涯再次将画像拿到她眼前。 杏花于是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那颗痣跟我额头上的一样,我刚刚就看过了。”她说。 “是吗?跟你额头上的一样啊?那么你应该很清楚,这颗痣虽然不大,又经常藏在头发之后,但是它的形状很特别。” “形状?”杏花呢喃,伸手模了模额头,神情有些恍惚。 “这图上的女子,额头上有颗水滴状的痣,你也是吧?杏花姑娘。”应无涯问。 杏花不语,良久后才轻叹一声道: “我额上的痣是水滴状,这事应当只有一个人注意到,是他——他让您来找我的吗?” “或许。”应无涯挑起眉:“你确定只有一个人知道你额上那颗痣的形状?” 杏花点头: “您也说过了,这痣小,又藏在头发后,谁会去注意它的形状?” “那么那人又为何就注意到了?” 杏花一听脸红,她怎么能说那人曾经深情款款、无数次亲吻过她的额头? “这……我哪里知道他怎么会注意到的?”她胡乱挥着手说。 见她脸红又冒汗,个中原因应无涯自然是猜着了几分,于是他也不再逼问,转了个弯又回到正题: “这么说来,画中女子就是姑娘你没错吧?” 再否认似乎也没有意义了,杏花于是点了头;如茵和桂花一看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应无涯瞥了两人一眼,将她们呼之欲出的警告声给硬逼了回去,这才又转头看着杏花。 “既然姑娘就是画中女子,那么你就应该有个女儿。我再问你一次,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杏花闻言一惊,但随即又镇静下来: “您要找的不是我吗?怎么会扯上什么我的女儿?不知道是您,还是『他』弄错了,我从没大过肚子,也没有什么儿子女儿。” “是这样吗?”应无涯因无表情问。“可我非常确定姑娘有个女儿,而且我还知道你女儿身上有着跟你相同的记号。” “记号?” “姑娘额头上的痣其实是胎记吧?你女儿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就在她的背上。” 杏花脸上白色尽失,但仍勉强挤出笑容, “别开玩笑了,大爷,瞧您说得好象真有那么回事。” “我可没有太多耐性跟你这么耗下去。”应无涯说着,突然伸手抓过如茵,无视于她的挣扎呼喊,一使劲扯破了她的上衣,露出了那瘦小、仍留有青紫色鞭痕的背部。 那儿也有个较大、水滴状的青色胎记…… §§§ 应无涯突如其来的举动简直吓坏了在场三个女人! 如茵哭着挣扎,桂花则在愣了愣之后冲上前去: “喂!你……你想对如茵做什么?放开她!快放开她!” 杏花是在听见桂花的喊叫声才回过神来的。她看见如茵被拥在应无涯怀里,上衣被撕裂、背部正着,这才跟着桂花一起冲上前: “你这个恶棍,居然这么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你快放开如茵!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杏花边说边以拳头槌打应无涯,可惜这一拳拳就像打在石头上似的,丝毫起不了作用。 “到现在姑娘还不肯说出事实吗?”应无涯问,竟伸手在如茵的背上轻抚起来。 如茵正低声啜泣着,她被紧箍在一双钢铁般的手臂中,不管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那种无助的感觉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即使是在李府她都不曾这么害怕过。 为什么他要这么对她?她还在一团谜团中,什么都搞不清楚,他就这么把她扯进怀里,还撕破了她的衣服,这会儿更是伸手模她的背占尽了便宜,她……早知道这位爷这么坏,真该赞同姊姊和桂花姐的意思将他赶出百花阁的! 如茵边哭边想着,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还把头往应无涯怀里又钻了钻。 而护着怀里的人,又得抵挡两个“疯女人”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应无涯有限的耐性已经荡然无存。 他再次挡开杏花挥过来的一拳,抱着如茵跃上桌子: “只要姑娘说出事实,应某立刻就放了她。”他说。 “我向来说的就是实话!”杏花则激动回应。“如茵是我妹妹,她跟我有相同的胎记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更何况你找的是我,与如茵无关,为什么要为难她?瞧瞧你把她吓成什么样子了!” 应无涯低头一看,就见怀中人儿白着张脸,涕泪纵横地抽泣着,不由胸口一紧。 “你哭什么?难不成我会摔着你?”他问。 杏花和桂花听了都以怪异的神情瞪他。 如茵也瞪他,她羞愧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应无涯挑起眉,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何受此对待,那两个女人仇视他也就罢了,为何连小厨娘都给他白眼瞧?他不是自始至终都护着她吗?否则她早被那两个失去理智的女人以乱拳击倒了。 你究竟在气什么?应无涯很想这么问,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一切即将水落石出,此刻将话题扯远了对他绝无好处。 “杏花姑娘,如茵其实并非你的妹妹,而是你的女儿吧?”不愿再兜圈子浪费时间,应无涯干脆地说出他的结论。 此话一出,房里再次静了下来,虽说之前应无涯所为所言都在暗指此事,但这毕竟是他首次把话挑明了说,一时之间,三个女人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击。 如茵是杏花姐的女儿?这……这怎么可能?桂花想着,顿时浑身无力,只能倚着墙喘息,她看向犹被困在应无涯怀中的如茵,眼里有着怜惜。 而如茵圆圆的双眼镶嵌在苍白的小脸上,里头满是疑惑与无助。 说什么她是姊姊的女儿,这事不是真的吧?这么荒谬的事不会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如茵在心里呐喊,却不见姊姊开口反驳,随着时间流逝,一室的寂静令她的心愈来愈痛,眼泪掉得更凶。 应无涯感觉手上一阵湿润,于是略为抬起她的脸,见她哭得比方才更伤心,不禁高高挑起眉来。 “你哪来这么多眼泪?”他问,竟然伸出舌头轻舌忝她的脸颊。 如茵张开嘴尖叫,随即昏了过去。 杏花则在这时候又冲过来朝他吼道: “你这个魔头!究竟要欺负我女儿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来着?”应无涯扬起眉反问,还低头瞄了摊在他手臂上的如茵一眼:“哭累了吗?这么快就睡着了。” 杏花闻言张大了嘴,半晌后才又出声: “你……你这么对如茵,她往后还要不要嫁人啊?” “当然要。”应无涯面无表情轻描淡写道:“她要嫁给我。” §§§ 让如茵在床上睡下,应无涯和桂花坐在桌前听杏花说起往事。 “当时我大约就是如茵现在这般年纪,遇见了那人,还以为他就是我今生的倚靠哪!”杏花苦苦一笑。“谁知他忽然就消失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而我连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都来不及告诉他。” “杏花姐!”桂花听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你年纪轻轻,又未婚产子,日子一定过得很苦吧?” “是很苦。”杏花回答。“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拿掉孩子,爹娘就把我逐出家门,跟我断绝了关系。我在异乡生下孩子,为了生存,缝补衣裳、打扫洗碗等等,我几乎什么活儿都做过。” “那些工作能挣得了多少钱呢?养活得了你们母女俩吗?”桂花擦着眼泪问。 “期间当然也接受过许多善心人的帮助,供我们吃住、给我们一些旧衣服,这样的人也不少。” 别花一听,哭得更为伤心。 杏花不得不伸手拍了拍她说: “有什么好哭的呢?再苦不也都走过来了?” “这么坎坷的身世,教人听了鼻酸嘛!” “别哭,别哭,后来不就好多了吗?我在路上听见人说姑娘家要在书香镇挣钱容易,所以就把如茵寄放在李府,自己进了百花阁——” “下海卖身,过这种送往迎来的日子有什么好的?”桂花哭着道。 “人哪,有时候只要能求得温饱已经是幸福的了。”杏花微笑说,再次拍了拍桂花的手。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应无涯始终沉默不发一言,依据杏花的说法,他几乎可以确定她便是他所要找的人——那位曾和皇上有过一段情的女子。 原来崔印不是在耍他,那么就没办法狠狠揍他一拳了,真是可惜! 再来推敲杏花所说的,她大概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所爱的是个储君吧!当年先皇突然驾崩,想来那就是皇上匆匆回京,连句话都无法对心上人说的原因了。 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夺权之争,宫廷里因为新皇继位之事乱成一团,应无涯就在这时候掌管了禁卫军,敉平了反对势力,成为皇上得力助手之一,但他却从未听闻过皇上这段过去。 真是造化弄人,这杏花虽沦为娼优,但想来必定是心灰意冷后所做的决定,在她独自抚育女儿的那几年,再辛苦也不见她另嫁他人,由此可见她当时对皇上的一片深情。 当然也可能是所受打击太深,再不轻易交付感情了。 将有限的线索和刚才所得知的相互比对,这件任务应该是圆满达成了,话虽如此,却仍有许多细节需要衡量。 首先就是该不该透露皇上的身分。 于理,自然应该告知,然而贸然说出,却又有失谨慎,应无涯几经考虑,还是决定暂且不提此事。 另外,小厨娘摇身一变成了“公主”,这件事更令他头疼!娶小厨娘为妻,用不着向任何人报告;要娶“公主”为妻,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而且还得面对崔印贼兮兮的笑脸,这是最教他恼怒的了。 这么看来他势必得回京一趟,将此行所获向皇上禀告,接下来该怎么做就让皇上去定夺了。 “他那个人还好吗?”杏花突然开口问,将应无涯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嗯。”他点头回答:“他很好。”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找我做什么?而且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有个女儿?”杏花接着问。 “这个嘛……”应无涯迟疑了,总不好说是皇上作了个梦,再加上国师卜了个卦,然后就大费周章命他来寻人了?“详情说来话长,有机会的话我会跟姑娘解释清楚。” 这样的说法虽无法让杏花全然满意,但她仍点了点头,未再追问。 “现在您打算怎么做呢?”她问。“找到了我们母女,那个人该不会想要把如茵从我身边带走吧?” “这个……”应无涯蹙眉,要不要带回“公主”也得皇上决定。 此时杏花抓住他的手,以略为激动的语气道: “如果他是这个目的,我求您,大爷,不要告诉他您找到我们了,就说……就说我们母女已经过世,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一旁的桂花也频频点头: “如茵是杏花姐卖命养大的,那个负心汉根本就没有权利带走她!” 竟直呼皇上是负心汉?应无涯眯起了眼睛,但终究没有发作,所谓不知者无罪,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皇——”应无涯轻咳了两声。“『那人』绝对不会拆散你们母女俩,这点应某可以保证。” “真的吗?” 应无涯不悦地点头,就因为她是他未来的岳母,所以对于她竟敢质疑他的承诺,他也不计较了。 “听我说,姑娘,我将离开这里十天左右——” “要向那人报告我和如茵的事吗?” 应无涯又点头,再次原谅他“岳母”的插嘴。 “不用担心,只要在这里等我就行了。”见杏花依旧忧心忡忡,他又指了指仍在床上熟睡的如茵道:“我终究要娶她,不保护你们行吗?” 他补上的这两句话让杏花和桂花相当惊愕,显然她们从未将他所说要娶如茵为妻的话当真,他的威信又一次被彻底质疑。 罢了!反正也不能拿她们如何,不是吗? “另外还有件事。”应无涯接着问:“你们谁能告诉我,小厨娘背上那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十章 梅花匆忙冲出厨房,在门口就跟杏花撞了个正着。 “哎哟!”杏花抱住一旁的柱子嚷道:“我要再跌倒,这张脸还能见人吗?拜托你小心点行不行?” “对不起啦!杏花姐!”梅花挥汗道歉。“我急着找你,很急嘛!” “急什么?你哪回说急事是真有急事来着了?”杏花离开柱子,责难地瞪了梅花一眼。 梅花叹息,又开始擦汗: “我说杏花姐,招呼客人我在行,要我烧饭炒菜可就——”梅花哀号道:“我刚刚喝了口汤,味道怪得很,我看你还是找莲花来试试,她至少知道煮一锅饭该放多少水——” “喂!喂!你争气点嘛!煮个饭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我伯你们吃坏肚子啊!”梅花苦着脸说。 “有什么办法呢?谁教咱们这几个女人没一个懂得烧菜?今儿个轮到你,你煮什么咱们吃什么就是了。” 梅花一听,又是一声长叹: “这样好吗?婆婆年纪这么大了,万一吃出什么问题来……” “不会啦!如茵没来之前咱们不也是这么过的?婆婆老归老,胃肠好得很。” 梅花看了杏花一眼,开口问道: “真的不能让如茵回膳房来吗?那位名妓桃花不声不响就走了,客人多少流失了一些,现在到咱们百花阁来的大爷多半是冲着这儿的美食和气氛来的,如果再给他们吃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 杏花挥挥手打断她的话。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但如茵那样子你也看见的,让她回膳房才真会闹出人命来呢!” “这倒也是啦。”梅花再次叹息。“我说如茵是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毛病愈来愈严重了,就算她不是你的妹妹而是你的女儿,这事也没什么严重的不是吗?” “我看不是为了这个,她喊我娘已经喊得很顺口了啊。”杏花回答。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你这个做娘的难道没问过她?” “问是问了,她自个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咦?” “你也知道这丫头有点傻呼呼的。” “就是不知道她这一回要傻到什么时候,再这么下去,我真怕百花阁又要变回原来那冷冷清清的模样了。” 想起这个可能性,杏花也不由蹙眉深思: “要说原因或许我可以猜着几分,但猜着了也没有用,还是得等那个人回来才有定论。”她说。 “那个人?谁啊?”梅花问。 杏花想了想后摇头: “别问这么多,回膳房去忙吧!时间到了,你们自然就会知道。” 梅花听了很是纳闷。 “怎么回事啊?神秘兮兮的……”她喃喃说,随即就被杏花推回膳房去了。 杏花原本是来看看膳房里饭菜准备得怎么样了,这会儿却站在外头沉思起来。 那位应爷已经离开五天了,他会回来吗? 有时候她真希望他就这么一去不返,那么她和如茵就可以不做任何改变,继续过她们平凡的日子,只可惜这希望大概会落空吧!她有这种感觉。 说起来她也算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应爷并非信口雌黄之类,所以他势必会回来,至少会为了如茵而回来。 重要的是他会带着什么样的讯息回来。 对杏花而言,昔日情人已经在记忆中淡去,当年令她神魂颠倒的人,如今不过是个模糊的身影。沦落烟花,她早已不再期待真爱,这把年纪了,只要能和女儿以及百花阁这些伙伴宁静度日,就是她此生最大的满足。 唉!无缘人哪!为何偏偏在此时来打扰她的生活呢? 杏花长叹,视线飘向遥远的青山。 §§§ 快马回到京城,应无涯未有丝毫停歇便进宫面圣。此时正值深夜,于是夜闯皇上寝宫的戏码又上演了一回。 当今圣上这回是给吓得冷汗直冒,直到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昔日爱将后才松了口气。 “我说无涯,朕愈来愈怀疑禁卫军的能耐了。”皇上说,掀开珠帘下了床。 “用不着担心,他们是我训练的。”应无涯还是那句老话。 “你就不能让人通报一声,非得这么吓朕不可吗?” “无涯有要事禀告。” “啊?”皇上好象此时才真的清醒过来。“什么要紧事?是不是朕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 “在回答皇上的问题之前,可以先请皇上回答无涯一个问题吗?” 皇上听了一怔,继而苦笑着摇头: “当今世上也只有你敢这么跟朕说话吧?好,我就先回答你的问题,你问吧。” 皇上都这么说,应无涯也就不客气问了。 “如果找到了人,皇上对她们有何打算?” “找到的话当然是领她们进宫享福了。”皇上回答。 “如果她们不愿意呢?” “不愿意?这怎么可能?” “进宫虽能享荣华富贵,但后宫嫔妃为争宠而钩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皇上以为她们母女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吗?” “这……”皇上皱起眉陷入沉思,半晌后才又抬头看他。“听你说话的语气,可是已经寻获她们母女?”他问。 应无涯点点头: “是已寻获,只是当年美人因为遭逢『重大意外』,已经判若两人,无涯以为实在不宜接她们进宫,以免她们在后宫遭受欺凌。” “判若两人?”皇上听了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意外?真有这么严重?” 应无涯又点头: “说是面目全非也不为过。” “啊?”皇上一听畏缩了下,继而开始在寝宫焦急踱步。“这么说来,让她进宫还真会受到其它妃子嘲笑捉弄了?” “而且可能会吓着皇上您。” 皇上白了应无涯一眼: “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无涯不敢。” 皇上听了又是一怔: “你——不是说笑?”他问,随即神情一整,清了清喉咙。“我想你说得对,召她们进宫并非好主意,但是她们确实身在青楼吧?朕乃天子之尊,怎么能任由女儿在那种地方讨生活呢?” “『公主』出淤泥而不染,虽身处青楼却是在膳房工作,皇上无须忧心。” “是吗?朕总算稍微松了口气。”皇上拉了张椅子坐下,忽然抬起头来。“总之不能让她们母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就算不接她们进宫,也得妥善安排她们往后生计,教她们衣食无缺。” “这点请交给无涯处理。” “你?”应无涯居然会自告奋勇替他效劳,皇上也不禁露出好奇的表情。“咦?太难得了,朕还以为你迫不及待要回深山林野过无人打扰的宁静生活哪!” 应无涯没有答腔,这反倒让皇上更起疑心。 “我说无涯,你究竟是——”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挑起了眉对他的“前任”禁卫统领说:“无涯,你方才对朕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说话又被质疑,即使对方是当今圣上也令应无涯挑起了眉。 “真的吗?朕的旧情人真的已经——已经面目全非这么凄惨?” “皇上为何这么问?” “呃……朕心想你为何处心积虑不让她们母女进宫,还自愿要照料她们日后生活……” “所以呢?” “这……”皇上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朕说出来的话,该不会挨你揍吧?” “无涯岂敢?” 不知怎么地这话听起来就像恐吓,皇上听了不由又后退了两步。 “那么朕就要说了,不过说之前还是先提醒你,殴打君王可是唯一死罪,你知道吧?” “是。” 皇上点点头: “那——朕问你,你是不是见了朕的旧情人貌若天仙,对她一见钟情,所以就想尽办法劝朕放弃她,好让你跟她能比翼双飞——” “皇上!”应无涯听不下去了,闭上眼睛开口道:“您想太多了。” “是吗?真的是朕多虑了?” “皇上若是眼不见不信,无涯也可安排——” “不了,不了。”皇上忙挥手拒绝。“朕怕一见面反倒破坏了那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美好回忆。” “哦?” 皇上长叹了声: “想当初朕文质彬彬、风度翩翩,如今就快成了糟老头了,还是不见的好,不见的好。” “皇上说了就是。” “是朕不好,不该怀疑你,谁都知道你一言九鼎,又怎么说谎欺骗朕呢?” 应无涯听了眉一皱,半晌后才又开口: “无涯还有件事——” “罢了,罢了,朕都说相信你了不是吗?” “无涯虽对皇上的旧情人无意,但想娶皇上的女儿为妻。” 皇上听了一愣,继而喜出望外地频频点头: “好,好,娶了公主你就是驸马,这下子可得再回朕身边来了。” “皇上!您——” “你喜欢的是哪个公主尽避说,朕马上颁下圣旨让你们速速成婚。哈哈!依朕看来,二公主跟你挺相配的,她虽然有点任性,但长得标致又饱读诗书——” “无涯想娶的是流落在外的那个。” “……跟你可说是郎才女貌、天赐良——咦?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流落在外的那一个?”皇上总算回过神来,把应无涯的话给听了进耳。 “无涯想娶的是皇上刚刚找到的那个女儿。” “咦?你说的是——”皇上身躯摇了摇,坐回椅子上。“那个朕尚无缘得见的女儿吗?你要娶的是她?如此一来,要你回朕身边的心愿岂不是又落空了?” “多谢皇上美意,无涯并无回宫的打算。” “这样啊!”皇上长长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还望皇上成全。” “成全啊?”皇上还在叹息,好一会儿才又打起精神。“我说无涯,宫里几位公主你都看不上眼,独独钟情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是不是朕这个女儿长得像当年她母亲,有着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之姿?” 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之姿?如茵吗? 应无涯愣在那儿,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 百花阁里,如茵蹲在池塘边看着悠游水中的鱼儿,一手搔着小调皮的肚皮,猫儿喵喵叫个不停,她则不时长吁短叹的。 “我是怎么了?总是打不起精神来,该不会生了什么怪病吧?” 她这话是对着猫咪跟鱼儿说的,所以也没指望它们回答,而当真的有回声传来,如茵反倒吓得差点跌进池里。 “你在这儿做什么?丫头。”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这么说,如茵在抓住野草稳住自己时终于听出了说话的是婆婆。 “婆婆!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太阳大,晒昏了您可怎么办?”如茵忙站起来扶着婆婆往凉亭走。 说起来婆婆算是百花阁的元老了,杏花之前的鸨母就是由她照料的,后来百花阁易了主,婆婆就留下来继续照料杏花,到现在已经是垂垂老矣的八十岁高龄,身子骨却还挺硬朗的。 “你这丫头傻呼呼地蹲在大太阳底下,难道就不怕晒昏了吗?”婆婆拄着拐杖走上凉亭,坐下后指指旁边的椅子。“你也坐下,婆婆有事问你。” “什么事?婆婆。”如茵听话坐下,不解地看着一脸皱纹的老人。 “还问我什么事?我才想问你这丫头最近是怎么了,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像个游魂似的。” “游魂?”如茵一听,打了个冷颤。“听起来好可怕。” “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就是这副德性吗?空有一副躯壳,心都不晓得哪儿去了。” “心?”如茵抚着胸喃喃道:“还在啊!在跳着哪!” “那是骗人的,你的心跟着那年轻人走了对吧?” “哪个年轻人?”如茵皱着眉问,她完全听不懂婆婆在说些什么。 “就是长得挺俊、很少说话、也很少笑的那个啊!你老是爷啊爷地喊他。” “婆婆说的是应爷吗?”如茵说,霎时觉得胸口一阵疼。“他走了,已经不在百花阁了。” “我知道,我不是说了吗?他把你的心也带走了。”婆婆拍拍如茵的手:“你很喜欢他是不是?丫头。” “喜欢啊!”如茵点头。“虽然我娘和姐姐们都有点怕他,而他有时候确实也会欺负我,但我还是喜欢他,他离开以后,我想……我想我有点想念他耶,婆婆。” “我看不是『有点』,你是『非常』想念他吧?瞧你,眼泪都掉下来了。”婆婆呵呵笑道,如茵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为什么?婆婆,为什么我会掉眼泪呢?”如茵擦着泪水问。 “刚刚你自个儿不是说了吗?你喜欢他、想他,所以觉得寂寞。” “咦?”如茵还是不懂。婆婆不禁摇头了。 “唉!你这丫头怎么一点慧根也没有?我实在很难相信你是打杏花肚子里蹦出来的。” “我知道我笨,那婆婆您教我嘛!” “这种事对婆婆来说已经是四、五十年以前的玩意儿了,我能教你什么?你何不去问问你娘呢?” “我娘啊?她懂吗?” “她当然——”婆婆忽然想起杏花对男人虽然挺有办法,但要说情啊爱的好象也没有什么经验,于是挥了挥手道:“哎呀,最好的法子就是去问他,你朝思暮想的那位爷。” “可他已经走了……” “也许他会再回来啊!你总不能成天这么傻呼呼地过嘛,现在咱们这儿总算有几个客人了,他们多半是冲着你那一手厨艺而来,你再不回膳房,迟早大伙儿又要没饭吃了。” “是娘要我暂时别进膳房的啊。” 那是因为她不想再吃到自个儿的袜子。 这话婆婆没说出口,只是站起来拍拍如茵的背,然后拄着拐杖朝自己房间走去。 真的,这么大的太阳真的会把她这老太婆给晒昏,问题是如果再继续吃那几个女人煮的东西,过不了几天她就要被毒死了,这么两相比较,被晒昏过去可要幸福多了不是吗? §§§ 夜深人静,杏花独自坐在大厅里喝着茶,心想着究竟该把百花阁定位在什么样的位置。 最近百花阁的客源稳定,每天总有十几二十位大爷上门,这原本是好事,也用不着她在这儿操心,但只要一想起这些爷们的年龄和来此的目的,实在是要她不担心也难。 不知道为什么,百花阁愈来愈像老人聚集所了,来的都是些五、六十岁的男人,甚至七十岁以上的也有几个。 这些老太爷多半不是为了女人来的,应该说他们并不是为那档子事而来,他们喝酒、吃菜、找女人在一旁陪着,如此而已。 唉!几位姐妹成天陪着一些老头子闲聊,听他们夸耀年轻时的丰功伟业,然后适时地赞美奉承几句,这样就能哄得那些人乐哈哈的。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打从如茵扮演桃花,替每个姐妹分配客人,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好一阵子不卖身了。 这样并非不好,事实上她和姐妹们都很满足于这种自给自足又能保有基本尊严的生活,但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呢?那些老太爷还能活个几年都不知道呢! 杏花不禁又叹了口气,正想替自己再倒杯茶,转头却见大门口站了个黑色人影,吓得她惊呼一声,杯子也掉在地上应声而破。 “是我。”应无涯说着走进大厅,对杏花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颇不以为然。 “你——你回来了?”打从知道这人不是单纯的客人,杏花对应无涯就少以“您”来尊称了。“回来了就进来,干嘛站在那儿吓人?” “应某怕打扰了姑娘沉思。”应无涯回答,拉了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杏花重新找来两个杯子,替他和自己各倒了杯茶: “距离你离开不过七天,你回来的倒挺快的嘛!”她说,先喝了口茶压压惊。 “难道姑娘不希望早些知道应某此行的结果?” “说起这个——”杏花停了停后叹息:“我是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那么我究竟是说,还是不说呢?” “当然要说,反正逃避也解决不了问题。” “姑娘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事可多着了,但最让我在意的就是如茵会不会离开我,你也知道,我们母女俩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团聚的。” “小厨娘肯定是会离开你的” “咦?这……这算什么嘛?你不是跟我保证过,绝对不让那人把如茵带走的。” “要带走她的是我。”应无涯蹙眉说:“她要嫁给我,你忘了吗?” 杏花一听,松了口气: “出嫁的话自然是另当别论了,不过你老说要娶如茵为妻,究竟这事你跟如茵提过没有?我看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还没说。” “什么?还没说?那有没有稍微暗示她一下呢?” “用暗示的她听得懂吗?” “这——大概不懂吧!”杏花干笑了两声。“但你总得问问她的意思,我话可说在前头,如茵不肯的话,我是不会硬逼她的。” “她为何会不肯?”应无涯挑高了眉。 “我不知道她究竟肯不肯,问题是你好象经常欺负她——” “算了!”应无涯不耐打断杏花的话:“她那里我自会处理,先说说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打算?当然是继续经营百花阁了,除了这里,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皇——呃,我跟你那个旧情人谈过了,他答应不来找你,也不跟你们母女见面,唯一的条件就是不准你们继续经营妓院。” “不准?”杏花一听,嚷了起来。“谁管他准不准了?我们母女俩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要靠什么营生是我们的事,还轮不到那个家伙来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用不着这么激动,难不成你真想一辈子干这一行?” 杏花瞪他,半晌后叹息道: “如果有别的路子可走,哪个女人愿意过这种出卖灵肉的生活?不过百花阁已经不同于以往,或许你也知道,这里愈来愈不像家妓院了,来的都是些年迈体衰的客人,光会吃喝说话,所以我也在考虑,是不是该将这里改为客栈,或茶楼什么的——” “就这么办吧!皇——你那个旧情人也是这么『建议』的。” “我才不管他有什么建议,一家妓院要转型谈何容易?得改建,得请佣人、厨师的,这得花多少钱哪?我们哪有这等能耐?” “这个你用不着担心,你那个旧情人会负担所有的费用——” “你能不能别老用『旧情人』这个称呼?听起来怪——咦?”杏花忽然眨了眨眼:“你说什么?那家伙说要负责所有的费用?” “是的。” 杏花冷哼了声: “这算什么?施舍吗?我不接受。”她说。 “是补偿,不拿的是傻子。”应无涯说着,喝了口茶。 “这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有我的自尊啊!” “以他对你们母女的亏欠,又岂是这么一点钱所能弥补的?这么想不就行了?” 杏花听了不免有些心动,毕竟这么一来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不仅姐妹和阿忠他们可以安享晚年,她也可以摆月兑到老都是个鸨母的宿命。 但是她和那人情缘已了,如今甚至连见对方一面的意念都没有了,如果这时候拿了他的钱—— “你那个旧情人富可敌国,这点钱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这么说你心里的挣扎可少了些?”应无涯说。 “少多了,事实上我根本就忘了有没有挣扎过。”杏花马上说,一脸笑容又喝起茶来了。 “至于厨师,你那个旧情人说会透过关系找两个御膳房的厨师过来——” “御膳房?”杏花一口茶喷了出来,应无涯又不慌不忙挥手挡开。 “没错,就是替皇上烧菜的人。”他说着,搁下杯子站起来。“事情就这么说定,我找小厨娘去了。” 尾声 如茵倏地坐起,睡在她身旁的小调皮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得跳下床去。 咦?她为什么在这时候醒来?明明睡得很熟的,也没有作什么梦—— 忽然她张大了嘴,猛地转过头,一个黑色的人影静静立于窗旁,这或许就是——这肯定就是她会在半夜里无故醒来的原因了。 “爷!”如茵掀开被子下了床,就这么扑进应无涯怀里。“我好想您,我好想您啊!” 应无涯下意识搂住她扑过来的身子,有那么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这丫头该不会睡糊涂了吧?他蹙眉想,一双手却不忘紧紧拥着她。 “喂!小厨娘。”他以难得的不确定口吻问:“你刚刚说了想我,是真的,还是梦话?” 如茵在他怀里猛点头: “当然是真的,我又没睡着,怎么会说梦话呢?” “哦?”应无涯在黑暗中扬起嘴角。“至少你还懂得想念,不坏嘛!” “是婆婆教我的。” “那么我得去谢谢婆婆了?”应无涯抱着她走向床铺。 “等天亮吧!这会儿婆婆已经睡了。” “那就等天亮再去。”应无涯让她躺回床上,弯下腰在她的额头、鼻尖印上轻吻。 “婆婆她……”如茵有些呼吸困难。“婆婆人很好的,您……您还没见过她吧?” “没有。” “那么我介绍你们认识。” “嗯。我现在要处罚你。” “处罚?为什么?” “为何不告诉我你背上有胎记的事?” “胎记在背上,我自己也没见过,怎么告诉你呢?” “这倒也是,不过还是要处罚你,没有原因,所以别问为什么。”应无涯的唇移向她的唇,在双唇正要相接的那一刻,门碰地一声,很理所当然地被由外往内推了开来。 应无涯闭了闭眼睛,青着脸咬着牙吼道: “我要杀了——” “啊!你还在这里啊?”站在门外的杏花已经俨然一副丈母娘的模样,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毫无歉意。“这么晚了,你还待在我女儿房里不合礼数吧?对了,你刚刚说要杀了谁?这——该不会是我吧?” 应无涯抬起身子冷眼看着杏花,这女人还以为他不敢杀她呢! 他想着,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应无涯低头,望进如茵满是乞求的一双眼睛。 应无涯挑起眉,继而轻叹了声。 “别担心,你娘绝对能活着送你上花轿。”他说完,冷笑着看了杏花一眼,然后走出了房间。 杏花接连打了几个冷颤,脸都白了。 那家伙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可以活着送如茵上花轿?那之后呢?把如茵送上了花轿之后呢?他就要把她—— 杏花光是想就快昏倒了,忙按着额头走向女儿的床,示意如茵往里头移过去,自己则躺下来不断申吟: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哪?以他那种个性肯定会火速娶你过门,那么我岂不是命在旦夕了?哎呀!我这张嘴真是犯贱,明知道他那种人是开不起玩笑的,还故意——啊!我惨了,这下子真的惨了……” “娘,您没事吧?娘?” 如茵忧心地看着母亲,搞不懂她何以忽然变得这么疯疯癫癫的。 《全书完》 后记 〈附〉崔印与崔母之作者调皮版 炎炎夏日,崔印摇着扇子搭上电梯,来到位于市郊的一栋大楼。 一进大门就被大楼管理员拦了下来,要他在访客登记簿上登记一下,还要他拿出身分证来。 “身分证?我没有那种东西。”崔印不悦道。他可是国师耶,来找个人还得登记,有没有搞错? “什么?没带身分证喔?”管理员操着台湾国语说:“这样不行,我们这边规定——” 这时候对讲机响了,管理员于是拿起话筒跟住户说话: “陈小姐啊?是啊,这边有个怪人说要找你,很怪,说话怪、打扮更怪——什么?要让他上去?真的没关系吗?这年头疯子多,你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避理员边对着话筒说话边以怪异的眼光打量崔印,惹得心情已经不佳的他脸色更加难看。 好不容易管理员放行,崔印搭电梯来到目的地,一进门就狠狠瞪了小作者一眼: “你至少该下楼来接我吧?我虽不摆派头,但好歹也是个国师,你竟放任一个老头子对我出言不逊,太无礼了。”他说。 小作者张大了嘴,打着呵欠: “谁要你非要一大早来?我昨天晚上几点睡你知不知道?能爬下床通知管理员让你上来已经不错了。” 崔印还在瞪她,并且冷哼了声: “总之你就是没把我当一回事。” 小作者挥挥手: “你坐一下,我先去刷个牙、洗把脸。” 丙然就是没把他当一回事。 §§§ 等小作者神清气爽回到客厅,崔印正皱着眉头猛摇扇子。 “这里好热,你不能想想办法吗?”他一见小作者就抱怨,脸颊都鼓了起来。 “现在是夏天,热是当然的。”小作者打开冰箱,翻了半天扔给他一瓶矿泉水。 “这什么东西?”崔印捧着水皱眉嚷:“没有冰镇莲子或银耳汤吗?” “别开玩笑了,我哪来美国时间煮那种东西?” “那至少给我蜜茶或柠檬汁什么的——” “没有。”小作者也灌了几口冰水,关上冰箱过去坐在崔印对面。“我说你别太任性了,咱们这儿可是总统制,当权的是阿扁总统,不是你那个皇上,一个国师算哪根葱啊?这么嚣张,出门担心被乱刀砍死。” “所以我才不想到这里来啊!”崔印畏缩了下,摇着扇子喊。 “你不来找我,难不成还要我去找你?再怎么说你是我『生』出来的,儿子来看看为娘的有什么不对了?” “是,是,不肖子在这给您请安。”崔印没好气道。 因为太热太渴,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扭开矿泉水喝了几口。 “那么『娘』,您究竟要我上这儿来做什么?”旋上矿泉水的瓶盖后他问,又开始摇扇子。 “当然是要你来尽尽孝道了。”小作者道:“项姐——也就是你『外婆』说,这本书后头要有点特别的,所以——” “所以你就找我来充数?” “什么充数?我是给你机会耶!你不是因为在书里出场时间不多,成天都臭着张脸吗?” “难道我不该郁闷?怎么说我也是『第二男主角』,结果却只出来随便晃了那么一下——” “哎呀!计较这么多做什么呢?虽然只是这么随便晃了一下,我想喜欢你的人不会比喜欢应无涯的少啦!” “哼!”崔印一点也不相信。 “那这样吧,你娘我下回就以你为主角,特别为你量身打造一本书,如何?” “真的?”崔印还是怀疑。 小作者点点头: “最近很流行男男恋,我也有点跃跃欲试——” §§§ 崔印拉开门就要走,他“娘”则是硬把他给拉了回来: “喂!喂!你这什么态度?也不怕破坏了自个儿在读者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你都打算配个男人给我了,我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咦?咦?你这么说有歧视同性恋者的嫌疑喔!我警告你,你娘我可是『超』喜欢男男恋,所以才打算把第一次献给你——” “免了。”崔印咬牙拒绝,铁青着脸又坐回沙发上。“我喜欢女人。” “是吗?我记得并没有特别注明你这方面的性向啊!”小作者皱起眉回忆着。 “那么就请『立刻』注明一下。”崔印冷声道。 “真的吗?你真的不喜欢男人?”小作者以失望遗憾的语气问。 “千真万确。”崔印说得斩钉截铁。 “这样啊?”小作者耸耸肩:“那也没办法,我们就先抛开这事,回归正题吧!” “什么正题?” “就是孝道,孝道嘛!你忘了?你是特地来感激我的养育之恩——” “你何时养过我了?” “咦?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没有我,你能『眨眼』长这么大吗?” 崔印闭上了嘴,觉得再怎么辩驳都是枉然。 “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吧!”他说。 “其实也没什么,让你来说说应无涯和陶如茵那小两口的近况罢了。” 崔印一听,挑起眉: “你是他们的『娘』,他们的近况你应该最清楚不是吗?为何还要我来——” 小作者不耐地打断他: “虽是我的小孩,但结婚了就是大人了,我又岂能一一照料到?” “那就放牛吃草,别过问不就得了?” “我是不想过问啊!但这回项姐——就是你们『外婆』特别交代要多写点什么,所以——” “所以你就利用我?”崔印嘴里迸出这么句话。 “说什么利用?是让你回来尽点孝道,要我说几次啊?” “那你不会直接找无涯回来问?” 小作者点点头: “说起这个是我自己不好,因为我一时不察,无涯的个性变得有些可怕——” “啊!你这摆明了就是看我好欺负——” “什么好欺负?你说不定是我『生』过最奸诈狡猾的人物了。” “你究竟『生』过些什么只怕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那又怎么样?总之你就是诡计多端,要不是你故意设计无涯去找什么皇上的私生女,又算准了他一定会住在百花阁,无涯又怎么会看上那个蠢丫头?” 崔印闻言,瞄了他“娘”一眼: “你——向来都这么重男轻女吗?那个陶如茵不也是你『生』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是视觉系那一派的,很重外表,没办法。”小作者双手一摊,耸耸肩。 “什——什么没办法?这像是做『娘』的该说的话吗?”崔印嚷。 小作者一听,不怎么开心了。 “那么你呢?你这是对『母亲』应该有的态度吗?” 崔印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又扭开瓶盖灌了几大口矿泉水。 §§§ 小作者拿着枝笔盯着崔印,一副警官盘问罪犯的老练姿态: “我问你,无涯后来到李府算过帐没有?为了小丫头挨打的事。” “废话!”崔印回答。“你也说过你『那个』儿子个性可怕,在他上门『拜访』后,李府已经举家移居大漠了。” “咦?这李府当家的也太胆小了,有必要躲这么远吗?”小作者嗤之以鼻。 “喔,那地方是你儿子指定的。” “咦?是这样啊?”小作者讪讪道,对自己“生”出个流氓般的儿子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呃……其实大漠也不坏,听说风景很奇特不是吗?” 小作者干笑两声,意思是这件事就说到这里为止。 “那么我再问你,你促成了无涯和小丫头这段良缘,跟他要了什么谢礼没有?” “我还没要,他就送过来了。”崔印说。 “哦?”小作者笑开了:“原来我这孩子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嘛!他那种性子,没有你的神机妙算铁定讨不到老婆,无涯想必送了份重重的礼表示他的感谢吧?” 崔印点头: “那两拳是挺重的,到现在我一想起来还觉得痛。”他说着瞥了小作者一眼。“都怪你没让我学个一招半式,否则我也不用傻傻站在那儿挨揍了。” 小作者又在干笑,显然也不想再继续这话题。 “唉!本来想写一些无涯和小丫头婚后幸福美满的生活的,但是你好象都没什么好话可说。” “他们很幸福啊!比较不幸的就只有我而已。” 小作者眯起眼睛: “干嘛啊?被揍个两拳居然记恨到现在。”她看了看时间,轻叹道:“算你运气好,吃饭时间到了,我就请你吃顿好的,算是补偿你行了吧?” §§§ 看着餐盘里的东西,崔印又开始摇起扇子: “这两块饼夹着片肉和没煮熟的菜,这样叫请我吃顿好的?”他问。 小作者一副“你有所不知”的表情: “拜托!为『娘』我可是逢年过节才上这种地方吃东西耶!你有什么不满?” “真的?”崔印怀疑地看着小作者的身材。 小作者有些心虚地咳了两声: “我们这种光喝水都会胖的人的心情,不是你们这种虚构人物会了解的,还有,你能不能别再摇扇子了?里头有冷气,绝对热不着你。” 崔印于是搁下扇子,虽然想学小作者拿起那块“饼”来咬,却又觉得这种吃相真是不雅。 “这——难道没有筷子可以用吗?”他问。 小作者一头撞在桌上,随即丢脸地看看四周: “我说崔大国师,我知道你缺乏常识,但入境随俗你总听过吧?这种洋玩意儿就是要这么吃才过瘾。” 崔印听了虽难以接受,但也不再多说,毕竟这里年代不对,又不是他的地盘,说了也是白说。 吃过“大餐”走出大门,热气迎面袭来,崔印又摇起了羽扇。 “如果没什么其它的事,你儿子我就告辞了——” “喂!别急着走嘛!”小作者拉住他:“难得来一趟,我就当豁出去了,带你四处见识见识,以尽地主之谊如何?” 崔印一听猛摇头: “罢了,罢了,我对你们这年代没什么好感,也不想见识什么。” “咦?真要走了啊?原本还想问问你想不想把头发染成紫色的呢!”小作者失望地轻叹一声:“你那张俊脸,生在古时候是可惜了,把头发染色再化点妆,肯定能打败日本那些个视觉系的艺人。我说儿子啊!不如你就留下来,跟你娘我一起进军演艺圈如何?咱们就五五分帐,谁也不吃亏……” 小作者一迳沉溺在坐着就有新台币掉下来的美梦中,半晌后回过神才发觉崔印早已不见踪影,气得脸色发青。 “说什么不懂功夫,我看这小兔崽子轻功倒挺了得的嘛!”她没好气道,因为美梦破碎而气力尽失。 唉!这么不景气,偏偏儿子又不孝—— 啊!提起儿子,小作者眼睛倏地一亮。 她又不是只有崔印这么个儿子,要闯荡演艺圈还有其它许多可合作的人选不是吗?在她“培育”出的众多美男子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对演艺工作有兴趣的吧? 这么一想,小作者眉开眼笑,喜孜孜赶回家翻通讯录去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六婆 之虔婆:掀帘子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