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爱上了你》 第1章(1)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脚踏两条船啊?背著我跟别的男人约会,你以为我能容忍这件事?” 夏日的午后,—家装潢雅致的泡沫红茶店,有个男子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他站在一对男女面前,并以痛心及愤恨的语气对著一脸惊愕的女孩子说出这么一段话。 这一幕的发生说起来是太突然了,不仅当事人一时无法做任何反应,十多位客人全都停止谈话地直盯著他们,就连吧台的服务生也楞住了,忘了自己拿雪克杯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女主角站了起来,焦急地说: “不是的,你误会了……” “什么误会?事实不是摆在眼前吗?” “他是社团的学长,我们正在讨论有关……” “鬼才相信你的话!什么社团学长?算了吧!” “真的。阿峰!你听我说……”女孩子快急哭了,坐在对面的男子似乎觉得尴尬,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用说了,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何必呢?我不是没骨气的男人,你有了别人可以说一声,我绝不会缠著你。” “我没有别的男朋友,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女孩顾不得众人的眼光只急著安抚眼前这位名唤“阿峰”的男子。“你问他啊!你可以问问他,问他是不是我学长。”她以眼神向对面的人求救,期望他能说些什么以缓和这种气氛。 “阿峰”没有给他机会说话,只以失望的表情看著女孩。 “我只相信我看见的。你和他有说有笑,头靠著头,这像单纯的学长学妹关系吗?” “我没有……”女孩掩面而泣。 “我再怎么爱你也不能容忍和别人分享你,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呢?他真的只是我学长。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冤枉我,你——分明是……” 女孩一脸泪痕,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阿峰”却好像下了痛苦决定似地叹了口气。 “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既然你有了他,我——我愿意退出,并祝福你们。”他看著坐在女孩对面,一副不知所措模样的男子,露出哀凄的笑容道:“她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待她。”说完便转身离去,高大的背影看起来垂头丧气的,让人颇感同情。 “他真是有风度,要是我早就疯了,也许会闹出人命呢!”客人中有人这么低语。 “那个女孩子才可怜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受到这种羞辱,日子还要不要过啊?”对面的女友反驳他。 女孩子正伏在桌上哭著,“学长”忙著好言相劝;四周的客人互相对此事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摇著泡沬红茶的服务生正心不在焉地思索著自己的女友可有“不贞”的迹象。 ### 方浩文吐了一口气,满意地看著用力擦拭过两次的地板,水桶里的水变黑了,原木地板却光滑滑的,再没有—点灰尘。 虽然租来的—间小套房已老旧了,油漆也多斑驳,她还是希望能时常打扫,尽量保持基本的整齐和清洁。 可惜,也只有星期天她才有空整理房间。平常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回到家总是瘫在床上昏昏欲睡,不要说拖拖地、洗洗衣服啦!有时候连澡都是隔天早上才有力气洗。 这样的生活虽不能说是悠闲写意,但毕竟是她自己的选择。两年多来,她对这种日子已经习以为常了,有时甚至将之视为一种享受;至少她能自给自足,那种成就感总能抚平她的疲惫,并给她再冲剌的勇气和力量。 偶尔她会想起南部的家,想起她那寡情的母亲。家是已经空著了,母亲呢?应该正舒适地过著董事长夫人的生活吧!也许她从不曾想起自己有个女儿,她又何必去挂念母亲是否健康无恙呢? 进浴室换了桶水,将抹布放在水中洗净又拧吧,方浩文搁下心里杂乱的思绪开始擦著桌子和窗框。 外头的阳光很好,已经初秋了,气温仍和盛夏相差无几。 这样的假日,像她—样待在屋里的人应该很少吧!也许等她忙完了,可以出去吃个饭,顺便走一走。 想到此,她看看表。 哇!已经—点了,等她冲个澡、洗个衣服、整理房间再出门,只怕又该吃晚餐了;那时候,哪还有什么温暖的阳光? 方浩文终于还是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她擦过了所有的东西之后还卸下窗帘布来洗,并将室内的书籍等东西重新排列了一次。 在她拿著换洗衣物进入浴室时又看了次表,此时时间是两点整。 ### 她洗了头,泡了巴斯克林,哼著张学友的“吻别”,几乎要睡死在浴白中;蓦然张开眼睛,感觉水都凉了,站起身来,披上大浴巾,结束了周日午后的健康浴。 穿著t恤、运动短裤,方浩文手忙著擦拭潮湿的头发,嘴里依然哼唱著“吻别”: “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哇——!” 她突然尖叫出声是因为在偶尔移开擦头发的毛巾时,看见一个人躺在她的床上,面朝著墙,似在熟睡。 惊慌在刹那间消失了,因为就算只看得见背影,她还是认得出这个青梅竹马、幼稚园同学、小学同学、国中同学、高中同学长得什么样子。 除了她自己之外,只有他有这儿的钥匙,不是吗? 他是她的邻居,打从懂事时就认识了,之后一直是同学,有时候是同班,有时候是隔壁班,一起上学放学;不明白的人全当他们是一对情侣,而且爱情历久弥新,不黏不腻。 现在,他们又一块儿在北部念书,都是大学三年级;不同的是方浩文选择了夜间部,为此,两人还有过一场激烈的争执。 方才的尖叫声稍微惊动了床上的人吧!只见他懒懒地翻个身,却似乎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方浩文吸了口气,吼道: “高奇峰!你给我起来!” 缩在床上的男子立刻坐了起来,惺忪的双眼努力地看著她。 “啊!你洗好了啊?” “给你钥匙是以防万一,我不是说过不能擅自进我房间的吗?” “我敲了门了,你没回答,所以我才自己开门进来……”他打了个哈欠,又伸伸懒腰。“你怎么这个时候洗澡?” “谁规定这时候不能洗澡?”方浩文白了他一眼。“我出来见床上躺著个男人差点吓昏了!下回再这样,就取消你进入我房间的资格。” “知道了。”高奇峰坐在床上靠著墙。 “今天没约会啊?大情圣。”方浩文走到镜前进行自己简单的保养,擦了化妆水、乳液,并把微鬈的及肩短发用手指梳了开来。 “每天约会累死人了,星期天总该休息吧!” “你女朋友不会抱怨?——”方浩文忽然以怀疑的眼光看他。“喂!我说过不再做那种缺德事了,你该不会是又来……” “啊?什么事?”他—脸不解。 “还装!”她蹙眉道:“总之,我不会再帮著你去欺骗她们了;都是女孩子,我那么做真像个叛徒。” “爱情本来就是两相情愿的事,—方已经失去热情、失去那种感觉了,在—起还有什么意思?” “你倒会找借口!没意思就别去招惹人家,不然就说清楚好聚好散;老是要我扮演你的女友,用得意的笑容让前一任女友死心,这算什么?坏人都让我当,我还怕会有报应呢!” “说了这么多,你究竟在抱怨什么嘛?” “我不是抱怨,只是跟你说清楚,以后你想甩了哪个女朋友,别找我帮忙,我不会再帮你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哎呀!这回不会找你,事情已经解决了。”高奇峰自己倒了杯水喝。 “哦?” “今天我看见她和学长在泡沬红茶店里。” “她有了新欢?” “不太像,那个人的确是她社团的学长,我以前远远地见过。他们对面而坐,很单纯地在说话。” “然后呢?” “我从外头看见他们,立刻决定不可痛失良机,当下把摩托车一停便冲了进去,演出了—场靶人肺腑、完美动人的‘捉奸记’。” “捉奸?太离谱了吧!不是说他们只是喝个饮料、讨论问题?” “这就得靠演技了。你不知道我当时看起来有多失望、多痛心,店里一半的人都会站在我这边。” “这种事只有你才做得出来!”方浩文不齿地说:“你何不当她的面说分手?她只是爱上了你,没道理要受那种污辱。” “能当面说我还烦恼什么?她们总是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才叫人头大。” “你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了台,她没哭吗?我不相信。” “她是哭了。”高奇峰略带遗憾。“原本以为她会大发脾气,主动提出分手,毕竟我严重误会了她……谁知道她还是哭了,我只好把戏演完才离开罗!” 方浩文摇著头叹气。 “这是你的生活方式;不过——既然你的热情消褪得这么快,何不干脆暂时别碰‘恋爱’这回事?女朋友一个换过一个,你不觉得累?” “你说得好像我是个公子。”高奇峰抱怨。 “别人怎么样看你我是不知道,我看你怎么看都是花心。希望有一天能出现个女孩子让你怎么也追不上,治得你死死的。” “放心啦!这样的人还没出生呢!”他笑道。 方浩文无奈地摇头。 “算了!反正不干我的事。”她拿出—碗泡面。“喂!你吃过了吧?” “午餐还是晚餐?” “午餐。—早到现在部没吃过东西,我快饿扁了。” “干嘛这么虐待自己?你家又不是……” “别提我家。”方浩文说:“我只是忙忘了,并不是没钱吃饭,现在的我什么都靠自己,毕竟——没人会关心我了。” “怎么这么说呢?伯母她……” “提她做什么?她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她冷笑。 斑奇峰沉默了会儿,笑著说: “至少有我啊!我关心你。” “谢了。”她也淡淡—笑。 “我看我请你吃麦当劳吧!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起码比泡面好。” “你要请客?” “这么惊讶啊?” “那好,你等我,我换件衣服。”她拎起牛仔裤进了浴室。 ### 方浩文白天在一家手染服饰店上班,此时她穿著的是店内的衣服,还淡淡地上了点妆,一抹中国女性的清丽自然呈现。 服饰店位在士林,店面不大,却布置得很雅致,衣服的式样特殊,看得出来是经过悉心设计。 喜欢这家店倒是真的,但吸引她来此工作的却是薪资;尽避不过是看顾衣服、招呼客人等轻松的工作,但这儿的薪水远比一般服饰店还来得高,这对方浩文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这儿的老板,大约比她年长个几岁,是个很有古典味道的美女;不过她很少出现,似乎在别处还有事情要忙。 浩文曾夸奖她能干,这么年轻便拥有自己的事业,还有时间设计这样美丽的衣服,结果她大都只是笑而不答,看起来有些高傲。以后浩文就不曾再多说什么,每回见了她只是礼貌地打声招呼。 门上挂的铃铛响了,浩文回头说了声“欢迎光临”,却看见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店内。 他大概有一百八十多公分高,穿著长袖衬衫、黑色牛仔裤和一双皮靴,皮肤黝黑,骨架突出。如果不是表情冷漠了些,倒真算得上是个英俊的人,不过不是和高奇峰同—型就是了。 “先生!您……”这儿没有男装,浩文思索著该如何婉转地告诉他。 “艳艳呢?” 哦!原来他不是来看衣服,是来找老板娘的。 浩文笑了笑。 “很抱歉,洪小姐现在不在。您有事的话,要不要留个纸条?也许她晚点会过来。” “我等她。”他这么说,迳自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那是店内唯—的—张椅子,也就是浩文经常坐的那一张,给他坐了去,她只得站著了。 就这么呆站著也很可笑,浩文于是把挂著的衣服理了理,再看看模特儿身上展示的衣服有没有乱;既然不能坐下休息,她索性决定把展示的衣服换一下。 两个模特儿架上原本穿著一白—蓝的夏装,浩文取出了两套新到的秋装替它们换上,一套是浅棕色连身洋装,一套是米白色裤装。 模特儿架的身材是超标准,当然是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浩文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对劲,好像缺少了什么。 想了想,她拿出三条颜色搭配的腰带,深棕色那条松松地系在连身洋装上,再把白色和橙色两条卷成麻花状,绑在穿著帅气裤装的模特儿头上。 看著自己的杰作,浩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却看见那个男人正朝著她看,嘴角似有嘲讽的笑意,让她忍不住有点气恼,脸上一片嫣红。 “不错嘛!”他淡然一笑。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方浩文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含糊地说声“谢谢”,便移开了目光。 第1章(2) 然后,方浩文看见洪艳艳推门而入,伴随铃铛声响起的是她甜甜的笑声。 “对不起!我来迟了,路上有点塞车。”她对浩文点个头便向那男的走过去。 “我也才到。” “是吗?你这么说一定是等很久了。你总是怕我难堪,故意哄我。”她少见的娇媚模样让浩文吓了—跳。 “没这回事。”男的只淡淡—笑。 “我们现在就走吗?还是你要看看衣服?” “现在就走吧!晚了也许塞车塞得更厉害。” 他站了起来,洪艳艳挽著他的手,两人正要走,忽然洪艳艳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对浩文说: “今天我不会再过来,你交代晚班的小姐关门时要把门锁好。” “我知道了。”浩文笑著点头。 他们一走,浩文立刻往椅子上一坐——站了这么久,脚有点酸不说,背和腰都疼了。 那人该是洪姊的男朋友吧!听他们说话的样子不像只是普通交情。 不过洪姊也变得太快了,她从不知道她这么会撒娇。瞧瞧那笑容,甜得像蜜糖似的。 其实她怎能这么想呢? 洪姊在恋爱中嘛!自然有些不一样了;人家不都说恋爱中的女人特别美吗? 那男的就冷淡多了,浩文想。 而既然洪姊都不觉得奇怪,也许他原来就是那副样子,难得笑笑,对人爱理不理,又……又不体贴地随便抢人家椅子。 她揉揉酸疼的小腿,想著那男的究竟像从事什么行业。 难道也是服装业?否则洪姊怎么会问那—句“还是要看看衣服”? 哎呀!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啦!今晚要小考呢!懊利用时间背点东西才重要。 ### 放学了,高奇峰和死党陈明忠相约—块儿吃饭。 走在通往校门口的路上,高奇峰注意到有个女孩子见了他们便低下头,手紧抱著书,迎面而来却快速通过,像见著了鬼—样。 他皱眉道: “喂!阿忠!那个女孩你认识吗?” “哪个?” 他指指后头。 “短头发,个子不高,样子嘛……没看清楚,穿蓝色上衣……” “不用说了,是我前任马子。”陈明忠不在意地拖著他继续往前走。 “前任马子?你——又甩了一个?” “没有,我怎么能跟你比呢?女孩子一个接一个贴过来,甩了一个还有无数个。” “那——她甩了你吗?” “也不算是啦!她看见我和另一个女的接吻。妈的!真是倒楣透了,这么大的校园,情侣少说有几十对,偏偏她就打我旁边经过,还把我看了个清楚,想解释都没机会。” “她哭了?还是给了你一巴掌?” “都没有,她不是那样的人。”陈明忠叹气道:“隔天我收到她的信,我们就拜拜了。” “谁叫你自己不小心点?”高奇峰笑道。 “其实她真的很不错,不太吵也不太静,可惜我们只交往了三个月。” “她是我们学校的?” “嗯!夜间部商学院。唉!本以为吹了就吹了,没想到现在越想越觉得舍不得。” “你早该学学我,至少我从不同时跟两个女孩子来往,她们心眼之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高奇峰用力拍他的肩,笑道:“算了啦!这样的女孩子到处都有,随便再追—个都比她强……” “她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当初可花了我不少心血。” “哎呀!女孩子嘛!都—样。” “她真的不同,也许你还追不上呢!” “不可能。”高奇峰自信地笑著,撇开他出色的外表不说,追女孩子对他来说是每个月必修的课程,到现在他的功力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只要他愿意,还会有追不上的吗? “老哥!你这么有信心?要不要来打睹?”陈明忠也笑著。 “赌我追不追得上她?不好吧!她曾是你女朋友啊!” “已经是过去式了嘛!” “好像太缺德了。” “不敢就算了。她刚和我分手,应该不会立刻又陷入情网,赌了对你也不公平。”陈明忠耸耸肩。 好呀!这番话分明是在激他嘛!他偏偏最受不了人激。 斑奇峰想想自己现在反正没女朋友,有个目标也是好的,于是下了决心,道: “好!苞你赌了,斗牛士牛排外加ktv两小时,怎么样?” “没问题。来!”陈明忠拉了他到树下,拿出纸笔写了两张契约,要高奇峰在上头签字。 “干嘛啊?难不成我会赖帐?”他抱怨著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次我赢定了,立个字据比较保险。哪!你—张,我一张。收好啊!掉了可就无凭无据,任人赖皮了。” “喂!她不丑吧?”高奇峰问。 “清纯可爱。” “你还没告诉我她的名字呢!” “她啊,叫白千紫。” ### “千紫啊!你怎么了?脸色不怎么好。”方浩文关心地问坐在旁边的同学。 千紫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刚才我看见他了;所以……” “那种人还理他做什么?早发现早吹了是你幸运。你听我说,千紫,为那种负心人伤心是浪费自己的生命。” “谢谢你,浩文!真庆幸我把事情告诉了你,闷在心里的话一定很难受。” “我们是好朋友嘛!说这些做什么?不过你别再为他闷闷不乐了,那种脚踏两条船的人不值得去留恋。相信我,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何必为了一条鱼放弃整个海洋?” “我已经看开了。”千紫浅笑。 “那还这个样子!”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爱他,当我看见那一幕,只觉得受骗了,那些热烈的追求全部是假的;我生气他这么耍我,如此而已,全然没有失去他的悲哀情绪。” “也许你们认识得还不够久。” “可能吧!总之……不论我有没有一点爱他,都已经结束了。” 方浩文拍拍她的肩。 “还有更好的人。” 千紫苦笑著摇头。 “我现在没那个心情。男孩子……似乎都不可信任。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二次被男孩子骗了,第一次是大一时跟公司的同事,他……去年娶了总经理的女儿。” “千紫……” “已经没事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爱情是真的失望,并非一时情绪低潮。” “你还在那家公司上班?” “没有。我爸的事业有了起色,加上我身体不好,我妈要我暂时别上班了;所以白天我都看看书,不然就睡觉,挺无聊的。” “真好。”浩文笑容有些苦涩。 “要不要走了?已经没课了啊!”千紫笑著收拾东西。 “是该走了,早点回去可以早点睡,明天我还得上班呢!”她拿纸抄了两个电话递给千紫。“上头是我住的地方,下头那个是服饰店的。无聊就打电话来吧!” “谢谢你,浩文!” “不客气,千紫!” 两人相视一笑。 ### 斑奇峰在宿舍里振笔疾书,时而沉思,时而抓抓头,有时还把原子笔放在嘴里咬得喀喀响。 棒壁寝室的阿比、阿弟走过来。 “峰哥!在忙什么?我们那边三缺一,有没有兴趣?”阿比问。 “打麻将?不行不行,我没空。”他摇头。 “赶报告啊?待会儿再写啦!三个人等你一个。打大的,很合你胃口哦!” “多大?” “绝对让你满意,不满意你可以立刻走人。”阿弟说。 “可是……这不赶完也不行啊!我急著用……” “八圈而已,一下子就结束了,不会耽误你重要的功课,我保证。” “这……”高奇峰考虑著。 “喂!再婆婆妈妈下去,时间都让你浪费掉了。” 斑奇峰终于—拍桌子,道: “好!走就走;不过……先说好,打太小我可不奉陪哦!” “绝对够刺激,包你模牌时手都会发抖。”阿弟笑道。 “少来啦!你们两个为了凑人数什么话说不出来?” 三个人嘻哈著走出了寝室。 正在上铺睡觉的阿毛一下子跳下了地。 罢才他们的对话他可是一字不漏听了个一清二楚;只是——他实在想不出阿峰有什么报告要赶。 他们俩修的课十分相似,尤其是明天、后天、大后天的课更是完全一样,没道理阿峰有报告要交而他没有啊! 阿毛悄悄地移向阿峰的桌上,并不时看看门口有没有什么动静,活像个贼的模样。 桌上果然放著写报告用的纸。 阿峰这家伙到底算不算兄弟啊!他忘了交报告这回事,他竟连提醒他一下都没有。 唉!既然他这么不讲义气,他阿毛抄抄他的报告也不算过分吧? 拿过空白的报告纸,阿毛在桌前开始抄,边抄嘴里还直嘀咕。 奇怪!这……写些什么啊?怎么抄起来不太顺手,很生涩哪! 他集中心思看著自己抄来的东西。 “泡妞计画1” 阿毛左右看了看,把桌上的东西归回原样,又爬回床上睡他的大头觉。 ### “白千紫?我当然认识,她跟我同班。”方浩文喝了口柠檬汁,狐疑地看著对面的高奇峰:“喂!你请我喝饮料,又问起千紫的事,究竟有什么企图?” “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蟑螂。” “如果你想对千紫怎么样,我就像打嫜螂一样拿拖鞋打扁你。” 斑奇峰叹气道: “我只是问一问……” “无缘无故你怎么会问起她?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心里想些什么我还猜不透吗?”方浩文也叹气,接著道:“别去惹她吧!她——跟你不同一类。” “我不是人类啊?”高奇峰白她一眼。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不是那种能跟你‘玩玩’的人。” “我从来没有抱著‘玩玩’的心态跟女孩子交往。”以往这句话他都说得理直气壮;这回——想起斗牛士牛排跟ktv,不由得越说越小声。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在这方面的坏名声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千紫才刚刚和一个无耻的家伙分手,我不希望她又接近另一个。” “你要骂我何不直接点?” “我只是不想让她再受到伤害。”她耸耸肩。 “我没说要伤害她。” “你这么容易见异思迁就会伤害她。” “浩文!我不过是问你认不认识白千紫,你——你想得太多了。”他拿过果汁来喝。 “是吗?”她斜著眼看他。 他用力吸著杯中仅余的—点冰块。 第2章(1) 方浩文打著哈欠,讶异地看见洪艳艳一早就出现在服饰店里。 “洪姊!早。”她忙笑道。 “早。”洪艳艳淡然道,并在店里四处走了走,然后又回到她面前。“前天到店里来找我的那个人,他——是我的男朋友。” “呃……哦!”浩文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什么对她说这些。 “你是不是跟他聊过?”洪艳艳问。 “聊?”浩文蹙眉。“没有,我们几乎没说过话,他坐在椅子上等你,我在整理衣服。” “哦?” “怎么了?” “没什么。”洪艳艳说:“只是他问起你一些事。我以为你们已经彼此介绍过了。” “问起我?为什么?”浩文不解。 “没有啦!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洪艳艳浅笑道:“怎么样?他很不错吧?” “是啊!又高又帅,跟你很相配。”浩文真心地说。 洪艳艳笑得很美。 “他啊!就是大冷淡了,话都很少说一句。”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 “有时候可闷死人了。” 浩文笑了笑。 洪艳艳略带懊恼地说: “好了!我别的地方还有事呢!这儿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去忙吧!” 洪艳艳又风也似地离开了。 方浩文闷闷地想了好—会儿,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来这么一下子又走,只是特意来说那些话的吗? 浩文皱著眉,手指不耐烦地敲著桌面。 “她男朋友?不关我的事吧!”她喃喃说著。 电话铃响起,她拿起话筒。 “喂!唐湘手染服饰,你好。” “浩文吗?” “千紫?”浩文开心地叫:“才九点啊!你睡醒了?” “每天都睡这么多,真怕自己变成猪了。”千紫在电话那头笑著说。 “太无聊了吗?要不要来这儿陪陪我?还可以看看衣服。”浩文问。 “会不会打扰你上班?” “不会啦!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很自由。千紫!出来走走嘛!这儿的衣服很适合你,我可以拿到六折的价钱哦!” “有点懒……” “哎呀!老闷在家里就会愈来愈懒。” “可是……” “立刻出发吧!来!拿笔来抄住址。” 经过浩文的极力劝说,千紫终于决定出来找她。 浩文笑著哼著歌,倒不是因为多了个伴就这么开心,只是这几天来千紫的笑容可爱多了,她希望能经常看见她笑时脸颊上的两个酒窝。 ### “千紫!有人找你哦!” 第一节下课时,班上有位女同学这么喊著。 千紫从座位上站起来,隔壁的浩文问她: “谁呀?” 千紫耸耸肩。 “看了才知道。”说完,她向教室外走去。 结果是看了也不见得知道的人。 站在千紫面前的人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也许曾在校园里见过,但她肯定自己并不认识他。 “你是……” “你好!我叫高奇峰。”眼前高大挺拔的男孩子自我介绍,并由背后拿出一本书,道:“我捡到你掉的书,拿来送还给你。” “我的书?”千紫看著他手上的书,是候文咏的“亲爱的老婆”,她疑惑地说:“你是不是弄错了?这本书——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对方也—副很讶异的模样。“你不是叫白千紫吗?” “我是白千紫,可是……” “那就对了。”他翻开书的最后一页指给她看。“哪!这里不是写有你的名字吗?” 千紫—看,书上果然写著她的名字,她更加不解了。 “是我的名字没错;但不是我写的,书也不是我的。” “怎么会?是同名同姓吗?这个名字并不常见,应该不可能啊!” “我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但——很抱歉!东西真的不是我的。”千紫微笑地说。 “唉!”他叹气,—脸失望。“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结果——你不会碰巧认识另—位‘白千紫’吧?”他苦笑。 千紫浅笑著摇头。 “你——还有课?”他问。 “还有一堂。” “那么,你下课后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吗?这么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你别客气,现在像你这么热心的人很少见了。” “你答应和我去……” “哎呀!” 一声尖叫让他们俩都吓了一跳,只见方浩文正微笑著从教室里走出来,道: “是你捡到我的书吗?” “这……”高奇峰的笑僵住了。“这不会是你的吧?” “为什么?”方浩文逼近他。“我看起来太年轻了吗?”她引用某个广告的台词。 斑奇峰轻咳著。 “真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书是我要送给千紫的,所以写著她的名字。”方浩文戏剧性地—拍手,续道:“我也知道送她这种书有点奇怪,什么‘亲爱的老婆’,男朋友买来送给女朋友还有话说……” “浩文……”千紫讶异地拉拉她。 她拍拍千紫的手,迳自对那男的说: “你这么辛苦地送书来,我看还是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呃……”高奇峰把书递过去。“不用了,不用了,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那多不好意思啊!” “不用客气,真的,我——我走了,”他挥挥手,“再见!”说完大步走开。 见他走了,白千紫皱著眉问方浩文: “怎么回事?你买书给我?” “这本书我本来就有。”她咬牙切齿地说。 斑奇峰这个王八蛋,居然拿她的书来追女孩子。早警告过他别来招惹千紫,没想到他根本没听进去,看来是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浩文!你怎么了?一脸煞气的。” “呃……没有啦?” “刚才……” “你真傻,连人家想追你而用的烂招式都看不出来。” “追我?” “现在没人会因为捡到一本书而四处找失主了。” “我也这么夸过他。”千紫说。 “夸他?哈!省了吧!”浩文指指书上的名字说道:“这个铁定是他自己写的。” “你是说——他去买了一本书,然后写上我的名字?” “书是不是买的就难讲了。”浩文嘀咕著。 “什么?” “没什么啦!只是自言自语。” 千紫轻叹一声,苦笑道: “真不敢相信男孩子会想出那么多奇怪的把戏——只为了追女孩子。” “你可得小心些,别……” “目前我决定离‘爱情’这个字眼远一点;谁追我都是白费力气。”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真正疼惜你的人,在这之前一定要防著那些见一个爱一个的公子,免得让自己又受到伤害。” “你实在很关心我。”千紫笑道。 “应该说是我更痛恨那些玩弄女性的臭男人。” “他们的确是可恨,”千紫附议,接著说:“可是——浩文,你刚才那么说他——那拿书来的人,会不会——太让他难堪?” “会吗?我还觉得太客气了呢!”浩文说。 ### 外头下著雨,方浩文正在服饰店里打瞌睡。 电话铃响,她眼一睁抓过话筒。 “唐湘手染……” “是我啦!浩文!” 浩文脸色一沉。 “你是谁啊?” “高奇峰。”话筒那头的人大喊。 “高奇峰是谁?我不记得认识那种不重义气、婬乱世间女子的公子。”她打了个哈欠。 “干嘛这样嘛!不过是拿了你一本书……” “你拿我十本书我都不会皱个眉头;只要你不是拿去泡马子,尤其对象又是我郑重警告过你不许碰的。” “以前你从不干涉我追女孩子。”高奇峰以抱怨的口吻说。 “我没权利干涉啊!而且我也没空。” “那这次……” “谁让你这次看上了千紫?我说过她不行;你给我离她远一点!” “你同性恋吗?我抢了你的……” “你有种立刻过来让我撕烂你的嘴巴。” 斑奇峰叹气道: “我开玩笑的。为什么一提到她你就一点幽默感也没了?”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浩文认真地说。 千紫把心事全都向她吐露,她觉得如果自己任由高奇峰又伤了千紫一次,就真的该死了。 “喂!你若不听我的话就随你,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 “太夸张了吧!浩文!我不过是想追求她而已。” “她现在对‘爱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就让她自己告诉我啊!要不要交往是两个人的事,你——你紧张什么嘛!” 有点“—语惊醒梦中人”的味道,方浩文忽然对自己的心态产生了怀疑。 是啊!她何必紧张呢? 千紫虽然受到打击,遍体鳞伤,但也就因为如此,她更应该学著如何保护自己不再受骗,不是吗? 就让高奇峰去追吧!让千紫自己决定要接受还是拒绝;她——实在没必要去烦这种心。 “浩文!是不是你暗恋我——所以见不得我交女朋友?” “你……”浩文气得深吸了一口气,再把它全吼出来:“你去吃大便吧!大白痴!” 说完摔上话筒。 她脸红通通地,不是害羞,而是太生气了。那家伙竟说出那么恶心的话!也不想想她从小就看多了他拖著两行鼻涕,—脸污泥的模样。上小学了,外头还经常晒著他尿床的证据;国中时因偷了家里的钱去打电动玩具,而让他老爸拿了菜刀在后头追;高三了还和一些死党鬼鬼祟祟地到录影带店偷租来看。 知道一个人这么多逊毙了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把他当“帅哥”、“酷哥”看呢?暗恋他?哈!臭美! 心情平静了些,一抬头竟看见门边倚了个人,吓得她放声尖叫起来。 那人摇摇头道: “真是迟钝得不像话。” “你……”浩文指著他,洪艳艳的男朋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好一会儿了,起码在你很不文雅地怒骂对方并摔上电话之前。”他看看她。“你的谈话用语实在和穿在身上的古典服饰极不相配。” 浩文脸红了,拉拉身上的衣服,窘然道: “你太没有礼貌了,竟然偷听别人讲电话。” “我看是你骂得太专心了,才会连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你们老板请这样—个店员……会放心吗?”他扯了扯嘴角。 浩文此时决定了她是讨厌这个人,他不仅待人冷漠而且言辞刻薄。 “如果你是打算在女朋友面前说说一个小店员的不是就尽避去,不过很抱歉,洪姊现在不在这儿。” “女朋友?”对方扬了扬眉道:“她是这么说的?” 话题怎么会忽然一转? 浩文不明白,却仍点点头。洪姊的确声明过他是她的男友,尤其特别对她“警告”过,不是吗? 男人没再说话,迳自翻看著展示架上的衣服,偶尔还拿出一、两套挂在手上。 第2章(2) 浩文先是净眼旁观不去理会,后来见他越拿越多,忍不住开口了: “你这是……” “什么?”他询问地看著她。 “这些衣服……”她指指他手上拿的,问道:“你是要试穿还是——打算全买下来?” “这是女人穿的。”他像看白痴似地看她。 “那么你是要买下它们罗?” “买?”他一双浓眉耸得更高,道:“我不需要花钱买这儿的任何东西。” “你想——你想就这么拿走?”浩文深吸了口气。“先生!虽然你是洪姊的男朋友,但——没有洪姊的指示我还是不能让你带走这些衣服。它们每一套定价都在七、八千元——是贵了点……” “贵?” “它们是很贵,所以绝不能有什么闪失,否则我可赔不起。所以,如果你要拿走任何衣服,求求你跟洪姊一块儿来吧!这种事她才做得了主。” “我当然是急著要才会在这种大雨天……” “多急都没有用,除非洪姊应允了,否则我怎么也不能让你带走那些衣服。” “你……她不是说过我是她男朋友吗?” “男朋友和不付钱带走一堆衣服是两回事。” 男人脸色有点发绿。 “你要我怎么样?” “把衣服放回去,或者——找洪姊来。”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他无奈地叹口气。“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有问题的。这些衣服……” “这些衣服你不能带走。”浩文坚决地说。 他看起来几乎要翻脸了,浩文随时防著他将衣服朝她扔来。 幸好他总算还有那么点风度,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任何粗鲁的动作,只伸手由西裤口袋拿出皮夹。 “我买下这些衣服可以了吧?” “当然。”浩文点头。 他抽出一张“大来卡”交给她。 “可以用信用卡吗?” “可以,请稍候。” 浩文接过信用卡和四套衣服,仔细地计算金额并完成刷卡手续,最后她将包装好的衣服和信用卡单据递过去。 “看在你买了四套衣服的份上,我给你打了九折,这是最底价了。来!总金额是这样。”她指了指单据。“请你在这儿签名。” 男人铁青著脸签上名字,在浩文撕下签帐单交给他后,他拿过衣服推门而出,仿佛他的忍耐力已达极限,再不离开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似的。 居然气成这个样子! 浩文摇摇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拿人薪水,总得尽责,而凡事小心更是绝对应该的。就算那天洪姊亲口承认他是她男友,谁又知道他们“今天”还是不是那种关系? 这个时代,换男女朋友像换衣服一般快的人满街都是,他怎能为了她的谨慎而责怪她?亏她还给了他九折的优待,他连句谢谢都没有,还摆脸色给她看!早知道连一毛钱都不便宜他。 唉!哪还有空去想这些?如果他在洪姊面前说她一顿,也许她就要卷铺盖走路了。 为什么她会遇上这种事呢? 衣服被拿走了有可能丢掉工作,一下子“卖”了四套衣服也有可能被炒鱿鱼,真是令她心烦极了。 拉开抽屉,把签帐单往里—丢,浩文不经意地看见了签名栏上的名字。 唐湘石? 这名字……很熟悉哪! 浩文皱起眉想著。 奇怪!究竟在哪儿听过呢? ### 电话铃响,唐湘石放下手中的2b铅笔提起话筒。 “喂!我唐湘石。” “是我,艳艳啦!你找我?”电话那头传来娇柔的声音。 “有事想问问你。”他淡然道:“怎么?玩了一天,开心吗?” “哪有什么好玩?跟以前的同学聚聚罢了。”她娇笑著,道:“哎呀!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告诉过你全是女孩子……” “我也告诉过你千百次了,就算你和一大群男人约会我也不会在乎。”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再出现的声音已失去原有的柔媚。 “你真懂得如何伤害我,唐湘石。” “怕受伤就别让我拥有伤害你的力量。” “要真是那么容易就好了。”洪艳艳说得苦涩。 “只要你肯尝试的话,不会太难。” 她叹息一声,道: “有什么事要问我?” 唐湘石想了想,道: “你没告诉她服饰店是我的?” “告诉谁?” “你请的店员。” “浩文,有必要告诉她吗?我不喜欢解释一大堆有的没有的。” “其实……并不是一定得告诉她,只是——我不想到店里调用服装饰品时又受到阻挠。” “阻挠?怎么回事?” “她不肯让我拿走店里的衣服,就是这样。”唐湘石简单地说。 “怎么会?她看见过我们在—块儿。” “也许那还不足以让她信任我吧!” “她找你麻烦了?真该死!我……” “别责备她。” “你……” “我原本也很生气,但她有她的立场。换个角度来看,你找了个很不错的店员。” “我不知道你竟变得这么宽大了。” 就算只藉著电话线,唐湘石仍听得出她的话里满是嘲讽。 “我很少无理取闹就是了。”他无所谓地说。 “你告诉我这件事,又不要我说她,究竟……” “吩咐她让我拿走我想要的任何—套衣服就足够了。” “当然没问题,总不能让你想要带走自己店里自己设计的衣服,还得等人点头答应啊!” “你怎么了?说话酸溜溜的。” 洪艳艳干笑两声。 “怎么?有了新欢吗?以前很少见你到店里拿衣服。” 唐湘石扯了扯嘴角,道: “衣服是阿山要的,他戏里的女主角形象很适合手染服饰,怎么样都要我帮忙。这么解释你可满意?” “我——我没有要你解释什么。” “是吗?我也实在没必要解释,毕竟我们之间除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关系之外,没什么重要的了。” “你——你怎么能说得这么绝?让干妈知道的话……” “我妈要收你做干女儿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静了静,在几次深长的呼吸声后,洪艳艳才幽幽地说: “干妈她是希望……你明知道……” “我是知道;但我也说过,我妈的希望并不就代表我的。” “为什么?湘石!我就这么没吸引力吗?你会去注意一个店员,却总对我视若无睹。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吗?” “别大声吼叫,艳艳!我不喜欢这种毫无理性的谈话。” “你分明是有意地漠视我。” “我才三十岁,不想结婚;也许我到五十岁都不会结婚,这不是因为你,当然也不会是为了那个店员,你没必要藉题发挥、大声吼叫。” 一阵更长的沉默,然后是一声长叹。 “对不起!湘石。” 洪艳艳是极力压抑后才吐出这么一句。她明白他的个性,吵下去对自己只有坏处而已。 “算了,这种争执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说说你最近的设计吧!”她将话题—转。 “不是很顺利。”唐湘石答。 “哦?怎么会?” “这种工作也得靠点运气:在脑中或眼前一闪而逝的东西能捉住的话,也许就是件好作品;找不著灵感的话……怎么画都不满意。” “这我就不懂了,在我看来服装设计是个既浪漫又让人羡慕的工作。” “其中有许多苦闷及压力是你无法体会的。” “也许吧!”洪艳艳轻笑,好似她方才的情绪失控全是假的,道:“好了!我保证你下回去拿衣服绝不会有任何阻碍,可以放心了吧?” “我不在乎她知不知道店是我的,毕竟我已交给你全权处理,只要她了解我在那儿有绝对的……你知道……” “我知道。” “那好,没事的话我要忙了,再见!” “再见!” 唐湘石先挂了电话,靠著椅背打量著桌上的草图,极不满意地将之揉掉,往垃圾桶—扔。 洪艳艳的冷艳外表和特殊气质曾经给予他不少灵感,以她为主角设计的作品大部分都很令他满意。 是厌倦了吗?最近他想著她的脸、她的身材,却勾勒不出任何新鲜、出色的线条,他仿佛——已肠枯思竭了。 懊休息,还是出去旅游?也许……他是该换个模特儿,换个完全不同风格、不同味道的对象来激发一些不同的想像。 方浩文——那个店员的影像竟在此时浮现出来。他楞了一会儿,既而大笑出声。 他疯了吗? —个神情固执、口出秽言、举止粗鲁的女孩子能带给他什么灵感? ### 陈明忠跑了几步,追上前头的高奇峰。 “喂!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高奇峰没好气地答。 “哈!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不怎么顺利。是不是你那‘青梅竹马’的又从中做梗了?” “浩文没有再管这档子事了。” “哦?那就是白千紫拒绝你了?”陈明忠笑道:“我说过你输定了,女孩子对失恋总是耿耿于怀,不可能马上又接受另一个人。老兄!认输吧!待会儿就吃牛排去……” “你别想!” “嘿!想赖啊?我们可是立有字据的。”陈明忠翻著背袋。“我—直放在里头,马上就可以找……” “别找了,我是会赖帐的人吗?只是现在胜负未定,谁该请客还不—定哪!” “喂!人家摆明了不想再交男朋友,你还想死缠著她?太逊了吧!” “什么死缠著她?追女朋友本来就是件锲而不舍才会成功的事。”高奇峰一把捉住他的领口,道:“你还敢说?要不是你这痞子伤她太深,她怎么会拒我于千里之外?” “阿峰!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斑奇峰放开他。 “所以我需要时间。当初我们并没有约定期限,是吧?”他对陈明忠笑笑:“除非我放弃了,否则别说是牛排了,你连牛肉汤都没得喝。” “好!就怕你没勇气承认失败;不然啊——总会让我等到的。” 斑奇峰伸出中指给他看,两人笑闹著往前走。 “阿峰!你那‘青梅竹马’怎么忽然不阻止你追千紫了?原本我还当她是吃醋了呢!” “浩文?”高奇峰笑道:“她跟我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们是很要好却很单纯的好朋友。” “这样?那不如把她介绍给我吧!我替你好好照顾她。” “那可不行,浩文最讨厌公子了。” “我?我算吗?”陈明忠指指自己。 “名副其实。” “哦?那就没办法罗!”他耸耸肩。 第3章(1) 方浩文又一次数了数信封中的钱,然后仰头望著天,脑海里有的只剩下愤怒后的茫然。 今天她准时上班,却意外地发现店门已开,而洪艳艳正在里头等她。 洪艳艳神情比往常更加淡漠,喃喃地叨念些浩文并不十分了解的话。忽然,在短短的十分钟里,浩文惊觉自己失去了这份工作。 经过两个小时的四处游荡,她已能理智地提醒自己这并非是件完全莫名其妙的事情,早在“得罪”那个唐湘石后,她就有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即使是如此,浩文依然无法释怀,毕竟没有人告诉过她那个骄傲的男子是“唐湘手染服饰”的老板,而她不过是忠于职守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叫她怎能不觉得委屈? 可惜她没有太多时间自怜,没有了这份高薪的工作意谓著她独立自主的生活形态即将受到影响。房租、三餐、学校,哪一边都要花钱,到哪里再找一个足以供应这些开销的工作? 她学商,可是尚未毕业,就算进了贸易公司,人家给她一个比“小妹”稍微高一级的工作,薪水又能有多少?再怎么省吃俭用,也许下学期的学费依然没有著落。 天阴沉沉的,雨似要下又下不来。 浩文叹著气将手中的信封放回袋内,由路旁的椅子中站了起来。 得立刻找工作了,既然她决心不向母亲伸手,再大的难关都要靠自己去熬。 没问题的,她这么对自己说,只要肯做,还怕没工作吗?开源节流早已成了她的习惯,这会儿只要再加把劲不就行了? 没什么能打倒她的,她永远也不会屈服,当年离家北上,这个信念让她度过了每—次不如意,这次也不会例外,她绝对可以自己走过来。 ### “什么?”唐湘石两道浓眉高高耸起。“她辞职不做了?” “是啊!像个大小姐似的禁不起人家说两句。”洪艳艳摇著头。 “不是要你别责备她吗?她不过是在尽心做好她的工作。” “我哪敢责备她?才说明你是老板,要她以后多配合你,人家就不开心,板著个脸说不做了。” “一定是你语气太严厉了。”唐湘石搁下手中的画笔站起来。 他在心烦什么? 服饰店开了三年,他什么时候注意过售货的店员是谁? 方浩文走了,艳艳自然会再找人接替,他再怎么没灵感,再怎么闲也不该会为了这种小事生气。 “严厉?”洪艳艳叫道:“她是我以高薪雇来的,你却只担心我对她太严厉,一点也不在乎她那么傲慢地对我。湘石!我只说了你要我说的事,她——是她自己自尊心强,听不得别人说。” 她自尊心强他是可以想见,只是没想到会强到为了件小事说辞职就辞职,艳艳也说了他们给的薪水一向很不错,应该会让很多人都舍不得放弃吧! “别闷不吭声的好吗?好像是我赶走她似的。” “算了!”唐湘石不耐地点了根烟。“你不会是为了向我报告这件事而特意跑来的吧?” “什么?……哦!不是,是干妈让我找你—块儿回去吃饭。她埋怨你忙著事业,很久没回去陪她了。” “有你陪她还不够吗?同是女人,兴趣也接近。我也很想陪她,如果她不要—见了我就唠叨著要我结婚,我会很乐意待在家里的。” “你——是排斥婚姻?还是——讨厌我?”她以哀怨的眼神看他。 他看了看她,叹口气。 “我没有讨厌你,只是——希望你放弃了,把我当哥哥吧!这样对谁都好。” “你怎么知道什么对我最好?”洪艳艳含著泪,“这么久了,为什么你始终拒绝我?我——难道我就无法引发你—丁点爱意吗?” “艳艳!你是一个很美的女孩子……” “这点我自己明白,我不明白的是——为何你对我的美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了他—眼,转身离开;唐湘石只有蹙眉长叹。 去追她倒用不著,这种不欢而散的情形至少是第七、八次了,而艳艳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并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有时候他很想直接对地说: “醒醒吧!你并不爱我,只是执著于追求唐家的财富和名声。” 唐家是有钱有势,但那是他老爸唐永松的,就算他是唐家的独子,也未必就一定得继承家业吧? 可惜他是非得继承他老爸名下的一切,这是他们父子俩争执、冷战、妥协后达成的协议。 唐湘石有五年的时间发展他的兴趣,五年期满,必须乖乖地回香港接下唐永松交下来的棒子。 对商场上的一切唐湘石并非极端厌恶,但他无法像父亲一样任亲人留在台湾,自己却在香港为事业奔忙。尽避母亲没有怨言,他这个做儿子的倒有些看不惯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喂!妈!是我。” “湘石啊!”唐母高兴地放大了声音:“你在忙什么?好些天不见人影了。艳艳有没有去找你?她说会拉你一块儿回来陪我吃饭。你不知道,天天都是我和阿彩两个人吃饭,闷死我了。对了!你会跟艳艳回来吧?我让阿彩煮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蹄膀哦!……” 唐湘石笑了。 “我待会儿就回去。” ### “浩文!浩文!下课了,快起来。”千紫推著趴在桌上的浩文。 浩文抬起头,眨了眨眼才清醒过来。 “啊!千紫。”她揉了揉双眼,打著哈欠。 “你这样不行啦!老师刚才还问起你,我说你不舒服,但总不能老这么说啊!”千紫担忧地看著她。“你是个女孩子,这么拼命实在太累了。” 浩文苦笑。 “没办法,日子总要过嘛!” “不如让我……” “不行!我拒绝接受。” “浩文!钱是先借给你,等你有了再还给我,我们这么要好,让我帮帮你有什么关系?我很诚心的,你接受吧!好不好?” “谢谢你,千紫!我当然明白你的好意。其实我现在日子还过得去,只是想多存点钱以备不时之需,还没有到向人借贷的地步,真的。”她强调。 “既然这样……你别工作得这么辛苦嘛!会把自己累倒的。” “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累啦!” “每堂课都打瞌睡,还说不累?” “上课本来就是件沉闷的事嘛!” “你就是嘴硬!”千紫皱著眉,“白天在花店上班,一下班就上课,十点下课了还在咖啡厅打工到两点。浩文!等你回到家,洗个澡要上床时都已经凌晨三点了,怎么会不累?为什么要这样?一定得赚这么多钱吗?” “并没有很多钱哪!两个工作加起来的薪水不过比我上一个工作多五百元。” “都怪那个臭男人让你丢了工作!”千紫几乎要拍桌子。 “算了!是我运气不好,得罪了他。”浩文笑了笑。 “如果他是老板,应该庆幸有你这么尽责的店员,而不是没风度又没气质地胡乱开除你。” 浩文叹气。 “当他签了签帐单离开时,我还觉得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呢!至少他始终都克制著自己的脾气。” “那是阴险,表面上好像很理智,暗地里却仔细在思考怎么整你呢!” “反正都无所谓了。” 她们的谈话到此暂时停住,收拾著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尤其浩文待会儿还得打工,她打算先去洗把脸,看能不能洗去疲惫并赶走睡神。 两个女孩从她们旁边经过,有意无意地聊著: “如果太会玩,再多钱都不够用。” “是啊!可是要她节省点,不吃喝玩乐的话,恐怕会受不了哪!” 千紫听了脸色一变,一反她平常的娴静。 “喂!你们在说什么?” 女孩们抛下了暧昧的眼神快步离开。 浩文拉住千紫。 “算了!我不在意。”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在背后乱说别人闲话。”千紫愤愤地说。 “不要为了我的事气成这个样子,”浩文笑道:“这么久了,我早就学会不去理会闲言闲语,而且——我实在也没闲功夫去在乎那些。” “幼稚!”千紫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好了!我得先走,打工要来不及了。”浩文拿著自己的东西站起来。 “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回去,要不要紧啊?” “走几步路就到了,没事的。” “你可要走亮一点的地方。”千紫还是不放心。 “知道了,拜拜!” 千紫挥挥手,觉得心里涌起感动与佩服。 浩文真是个少见的女孩子,既乐观又坚强,很多男孩子都和她没得比,更别提那些成天只会吱吱喳喳的幼稚女人了。 走出教室,看著月亮,迎面袭来的风寒意已浓。 冬天就要来了,被窝又将成为大家最深的爱意;而浩文,她的睡眠时间少得让她担心。 唉!有这样一个好朋友,也许会凭空增添她许多烦恼呢! 尽避这么想,忆起浩文,千紫仍忍不住露出微笑。 ### 第3章(2) “湘石!才吃过饭,你不陪妈多聊聊?”唐母以失望的语气问。 唐湘石回家陪母亲用餐,洪艳艳就如他所想的已经恢复了正常,不仅在吃饭时谈笑自若,还不时往他和唐母的碗里夹菜。 “你难得回来,多陪陪干妈嘛!”洪艳艳倚在唐母身边笑著说。 唐湘石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继而转向母亲,温和而带歉意地说: “抱歉,妈!让艳艳陪你好吗?等我这阵子忙完了,一定会经常回来陪你吃饭、聊天、看电视。” “要忙也明天再忙,都快十点了啊!堡作重要,身体就不重要吗?”唐母关心地对儿子说。 “阿山约了我有事要谈。”他说。 “那我……” “你在家陪我妈。”他不待艳艳说完便打断她的话。 和她保持距离是他该坚持的决定,再说他和阿山谈公事,她跟去做什么? 洪艳艳嘟了嘟嘴,一脸不情愿却没有反驳。 不过,不高兴的表情在刹那间就被她藏起,换上的是一副撒娇的笑容。 “干妈!别理他了,让我陪你吧!男人都只会忙于事业,—点情趣都不懂。” “他啊!就跟他爸爸一样。”唐母笑著拍拍洪艳艳的手。 “对不起!妈!我先走了。” “可别累坏了。” 唐湘石亲吻母亲的脸颊后走出家门,开著车直接往阿山指定的地方去。 他很少和人约在这种时间谈事情,更从未选择咖啡屋做为谈话的地点,因为咖啡对他来说是一如药水般苦涩而难以入口的东西。 他是同情好友才会答应在咖啡屋碰面。阿山因为工作的关系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了,他声称如果没有一杯浓咖啡,事情铁定谈不下去,要求唐湘石一定要答应到那家名叫“黑猫”的咖啡屋找他。 好不容易在附近找了个停车位,唐湘石进入“黑猫”时已迟了些;而阿山就在最靠里头的位子上向他招手。 店里灯光昏暗,一张张的圆形小桌上铺著咖啡色细格子桌布,桌子中央的陶瓷细瓶里插著枝玫瑰,樯上挂著一幅幅的图画;而在其他可利用的小地方,如壁橱和窗框,则尽可能地装饰著一些可爱而特殊的陶艺品。 总之,这里和其他的咖啡屋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唐湘石在阿山对面坐下,随便点了杯果汁,说: “你喜欢这种地方吗?不仅黑漆漆的,还得压低了声音说话。” “现在的我啊!只要有咖啡就够了,在哪儿都一样。”阿山说著打了个哈欠。“天啊!第二杯了,怎么眼睛还是张不开?” “累了就该休息,否则效率会降低。” “戏正在赶,怎么休息?你不知道,兄弟!我已经好久没跟我那张弹簧床见面了,能倒在行车床上睡个二十分钟都算幸福,还奢求什么?” “好了!约我有什么事?早点解决也许可以偷个几十分钟去补你的睡眠。” 于是他们讨论起正事。 阿山希望唐湘石再提供几套衣服,这点他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那个女主角他见过,也知道哪些衣服适合那个角色。 至于想借他的店拍几场外景戏,唐湘石则表示要先询问过洪艳艳的意思。毕竟现在店是她在打理,他不想多增加她的麻烦。 事情一会儿就谈妥了。唐湘石看了看刚送上来的果汁,对阿山说: “你先走吧!我再坐—下。”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里呢!” “我是不喜欢,只不过点了东西却一口都没喝,稍微浪费了点。”他说著喝了口果汁,随即皱眉。“哇!奇怪的味道。” 阿山笑道: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来,并拿起帐单。 唐湘石伸手。 “我迟到了,让你等那么久,我来买单。” “没这回事,是我有求于你,请你喝杯果汁还算礼数不周呢!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子再好好谢谢你。” 唐湘石不是会为了帐单这种无聊事争执的人,他只笑了笑,说: “那就谢了。” 阿山比了个手势离开了。 唐湘石看了看四周,几乎每张桌子都有客人,而且以年轻情侣居多。 时代是不同了,虽然他不是七老八十,在他念高中时可还没开放到和女孩子这么眉来眼去,轻声细语哪! 又喝了口果汁,依然不习惯那怪异的味道,刚才随手一指的,连名称都不记得了,幸好他肯定自己再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不用害怕会再一次点到这种难喝的东西。 不过是过了五分钟,唐湘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个人呆坐在这昏暗的地方,隔壁桌那两个看起来像国中生的女孩子还不时以略带羞怯的眼神看向他。 走了吧!他本来就不喜欢咖啡屋,又何必为了眼前这杯难喝的东西而耗在这儿? 唐湘石正想起身,忽然听见柜台有人喊“浩文!电话”,然后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并拿起话筒。 距离的关系,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再加上灯光太暗,她又背对著他,唐湘石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那个“方浩文”。 看来他真的有些不正常了,名叫“浩文”的人何其多啊!再说,就算是她吧!也和他没有关系。 阿山已结过帐了,他随时可以走开。 唐湘石是这么告诉自己,却又忍不住想弄清楚那女孩究竟是不是“她”。 她已经挂了电话,可惜往另—头走去。偶尔也带客人入坐或端送饮料,竟都不曾正面对他,不是低著头就是侧著脸。 唐湘石坐在原位,又喝了口那恶心的果汁,诅咒著室内微弱的光亮。他并不在乎她在那里工作,他对自己说;但好奇心会杀死他的,他总要知道她是不是真是“方浩文”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唐湘石越来越觉得坐立难安。 恶心的果汁在冰块溶化之后产生了更可怕的味道,却已被他一口一口喝完。那两个国中生时而偷瞄他,时而说著悄悄话,再不然就笑得东倒西歪,让他几乎想狠狠瞪她们。 他烦躁地看了看表,十二点多了,他像个白痴似地等了这么久,她怎么就不曾到他面前晃一下? 只要一下子,让他可以看见她的脸。 唐湘石原本就不多的耐性逐渐滑失,好奇心却固执地有增无减;而当那两个小女生又用暧昧的神情看他,并咯咯地掩嘴而笑,他终于站了起来。 再怎么样,她总要下班吧? 他决定到外头等了,也许藉著比里面稍亮的月光,他可以得到—个正确的答案。 ### 方浩文走在小巷里,拉了拉身上的毛线外套,又一次惊叹夜里的气温竟比白天低这么多。 罢才千紫又打电话嘱咐她走夜路回家一定要小心,虽然稍显罗嗦,却让她觉得温暖。 其实这么多天了,她下班时只感到疲倦,迫不及待想回去倒入被窝里,无暇疑神疑鬼地仔细考虑自己的安全。在她看来,好人绝对是比坏人多得多,既然非得在这个时候下班,她不希望自己神经兮兮地反应过度。 就在她这么告诉自己后,忽然发觉有人跟踪她。距离不远,她可以看见那人细长的影子。 不会的。 她不会遇上这种事,只不过千紫老是提醒她,害她真有点神经质了,竟产生这种“被害妄想”。 这是路嘛!谁都可以走,她身后的人是男是女都还未知,紧张什么呢? 虽是这么想,浩文依然心跳加速,手脚发冷,眼前闪过报纸社会版上,一条条妇女被强暴、夺财,甚至杀害的新闻,申吟声几乎月兑口而出。 她还年轻,大学尚未毕业,她不想死,也不想被强暴。 老天爷!后头的人不是吧?也不是强盗或变态狂,她——她可以安然无恙回到家里,是不是? 原谅她一次吧!她现在明白自己过于自信、过于单纯了,社会上还有很多险恶是她不知道的。只要饶了她这一回,以后的每一天地都会让高奇峰来接她下班,再也不计较他们正在冷战之中。 后头的人加快了脚步,浩文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法决定自己是该放慢脚步让他先走还是拔脚就跑。 放慢脚步? 万—他真是坏人呢?岂不是自投罗网? 跑? 她从未参加过任何和跑步有关的比赛,而以她现在手脚发抖的情况看来,要逃过魔掌是绝无胜算的。 短短几秒钟,无数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后头的脚步声更清晰了,而且越来越快。 浩文终于不再犹豫,迈开软弱无力的双脚使劲往前跑。总得试一试的,她绝不允许自己坐以待毙,任人欺负。 冷风冲入她的胸、她的肺,令她觉得疼痛不已,而她已经这么努力,为什么却摆月兑不了后头紧追而至的人影? 眼泪忍不住滑下脸颊,她后悔自己平日没有多锻链体力,后悔没有把千紫的叮咛放在心上,后悔为贪图路近而选择了走小巷子…… 没有大多时间让浩文追悔,—只手蓦地攫获了她,她下意识地踢出右脚,并尖叫出声。 第4章(1) 唐湘石避开了她那一踢,讶异地看著她涕泪齐下的脸。 “真——真的是你?” 浩文的惊讶更胜于他,继之而起的是难以压抑的愤怒。她甩开拉住她的手,胡乱擦掉了眼泪。 “你是变态狂啊?深更半夜随便追著人家跑!”吸了吸鼻子,她指著他。“走!苞我去警察局,我要告你……” “喂!你冷静点,我只是想确定……” “确定什么?你——你吓死我了。” 强掩的坚强在刹那间崩溃了,刚拭去的泪水加倍涌出,浩文放声哭了起来。 唐湘石手足无措,他想不通情况怎么会变成如此?只有将不断槌打他的浩文拥入怀中,喃喃地安慰她。 这一幕就像经过剧烈争执后的情侣言归于好,谁看了都会欣慰地一笑;可惜戏无法再演下去,因为浩文不是惯于失控的人,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正在制造一个笑话,使劲一推离开了他的胸膛,并很快掌握了情绪,恢复冷漠。 “你跟踪我做什么?”她问,用手背抹干了泪。 “我没有跟踪你。”唐湘石也以淡然的口吻说;“事实上,我等了三、四个小时,就是想确定在咖啡屋打工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浩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沉默地看著他。 他叹息。 “我在咖啡屋里听见有人叫你听电话。” “你……在里头?”浩文蹙眉。“不可能,我没看见你。” “我也希望你能转个头给我个答案,可以节省我很多时间。” “是不是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吗?”她态度更冷淡,因为她想起自己所以会上班到这么晚的原因。 “是没有关系,我说过我只想确定……”他看著她。“为什么呢?上班到深更半夜会比服饰店好?” 浩文瞪大了眼睛,不相信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忘了吗?是他要她离开的。 他炒了她鱿鱼,还残忍地在这儿冷言冷语,她真想吐他口水。 浩文转身要走,不想理会那个自大又令人厌恶的家伙。累了一天,还让他吓了个半死,她再怎么倒楣也够了,干嘛还得站在这儿任他消遣? 唐湘石见她走开,两个大步赶上去又捉住她的手。 “喂!你是怎么回事?感觉不出别人是在关心你吗?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四周黑漆漆没有半个人影,万一真遇上了坏人,不是毁了吗?” “我这辈子遇见过最可恶的坏人就是你。”她又一次甩开他的手,并狠狠地瞪他。“别再跟著我,我没精神,也没心情理你。” 唐湘石扬起两道浓眉。 “脾气果然是大,难怪禁不起人说两句。” “你想说我什么?你已经不是我的老板了,真是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浩文没好气地说,并往前走去。 唐湘石迈著两条长腿跟在旁边。 “我得罪过你吗?照理说,我受你的气还多些,不是吗?” “哈!”浩文又冷笑:“我有眼无珠,不知道你是老板,实在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可是你开除我了,记得吗?我没欠你什么,也不需要向你道歉。” “我开除你?”唐湘石停下脚步。“你在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辞职不做的。” 浩文也站定了。 “大老板!是不是你开除过的人太多,所以把我忘了?洪姊说我对你太没礼貌,给你惹了麻烦,你很生气,所以她很抱歉,不得不请我离开。这些话我记得可清楚了,你又何必在这时候装糊涂?” “艳艳说的?”他喃喃自语,并在脑海里试图回想艳艳对他说的话。“她……她不是这么对我说的。” 浩文看了看他,叹口气。 “算了!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我很累,想回去洗澡睡觉了,明天还得上班上课……” “你还在上课?” “大学夜间部,”她说:“拜你所赐,我原本五个钟头的睡眠时间只剩下四个钟头了。唐先生!你已经确定了在咖啡屋打工的人就是我,可以行行好,让我回去了吧?” 唐湘石沉默了—会儿才抬头对她说: “我送你。” “不用了,我……” “我坚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找一辈子都要良心不安了。”他看著她。“不如——你换个工作吧!这样子太危险,也太累了,难道你不需要有点时间温习功课?” 浩文奇怪地看著他。 “你对‘曾经’拿你薪水办事的人都这么关心?” 她特别强调“曾经”两个字,他也知道她所指为何。 “我没有开除你,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他说。 “我说过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找到新的工作。我累死了,可不可以……” “这个工作——比在服饰店好吗?” 她像看神经病似地看他。 “你疯了?如果在咖啡屋打工四小时能拿到和服饰店同样的薪水,我干嘛还要在花店上班?” “你——有两个工作?”他惊讶地皱眉。 “是啊!”她简单地答,并往回家的路走。 他要送她就让他送吧!再站在原地说话的话,也许天亮了还在这儿呢! 唐湘石跟了上去。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没什么,充分利用时间罢了。” “我是很认真在问你。” “我回答了啊!还要怎么样?” 他叹气,静了会儿才说: “不如——你还是回服饰店上班吧!至少不用兼两个工作……” “喂!想想我的立场吧!就算要我辞职的人是洪姊,我再回去——总是不好,对你们的感情会有影响,你想过没有?” “我跟她……” “那是你们的事啊!用不著告诉我。”浩文站住,指指前面。“我住的地方到了,谢谢你送我。” “如果你愿意回服饰店的话随时可以回来,不需要考虑艳艳,她——她本来就没理由开除你。”唐湘石说。 浩文看了他一会儿,笑道: “原本我以为你是个公私不分的人,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那样,虽然我不明白洪姊为什么要开除我,但——无所谓了,你们可别为了我发生争执。” “你该多为自己想想。” “是吗?”她又笑了笑。“我上去了,谢谢你!” 她消失在门内,唐湘石却站了好—会儿才移动双脚。 ### “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唐湘石压抑满腔的怒气看著面前犹在佯装不懂的洪艳艳。 “湘石!你怎么了嘛?一大早就把我叫来,又对我这么凶,昨天我很晚才睡,现在头还有些疼……” “我不管你昨天疯到多晚,这件事情我要你马上给我说清楚。”他深吸了口气。“你说!方浩文是不是真是自己辞职的?” “为什么又问……”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当然是。”洪艳艳柳眉一扬。“我干嘛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骗你?湘石!你……” “当然是?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唐湘石站了起来。“昨天我遇见方浩文,她说的和你说的完全不同。为什么?艳艳!我甚至交代过你别责备她,结果你把她开除了,还欺骗我说是她自己不做了,你——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湘石!”洪艳艳张大了一双眼。“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没有骗你,是她——说谎的人是她,你为了一个小店员的话而怀疑我,你……” “够了。”他痛心地打断她:“谁说的是事实我还分辨得出来,跟她是不是小店员没有关系。说出来吧!艳艳!对我解释你为何要这么做?” 洪艳艳看著他好—会儿,终于放弃似地苦笑了。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撤换一个女店员还得大费周章瞒著你。因为你太注意她了,湘石!见她第一次你就问起她,第二次还为她说情,这太反常了。我的心你是知道的,我只是不想你对她产生更高的兴致,我讨厌那样,所以我不要她留下。就这样,我错了吗?” “你这是干什么?防患未然吗?”他看著她。“由于你率性的举动,她现在得在课余时间身兼两职,每天要工作到凌晨才能休息。你想一想啊!艳艳!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对既有钱又宠你的父母,也许人家得辛苦工作才能赚到自己的生活费,而你——你居然几句话就……你真的太任性了。” “是她向你诉苦了?”洪艳艳不屑地冷笑。“她在你面前晕倒了?还是扑进你怀里痛哭?不过随便演出戏,你就被骗得这么彻底?湘石,你以为现在的女孩子打工是为了生活,为了赚学费吗?你错了,她们不过是想有多一点的零用钱好逛街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些好和男朋友约会,“唐湘”给的薪资太高了,她这么离开自然心有不甘,对你诉苦不过是个伎俩,她只是想回来,你还不明白?” “她没有诉苦,甚至没有多说什么;我要她回来,她也拒绝了。现在我才看清你是这么自私、小心眼的人,一点也不懂得体谅别人,关心别人……” “我自私?我小心眼?”洪艳艳仿佛无法相信他竟会这么说她。“就因为我辞掉了她吗?我赶走了方浩文,你心疼了?唐湘石!你真没良心!她究竟哪里迷住你了,让你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她在服饰店里工作碍著你了吗?为什么要耍手段开除她?” “为了你,我不要她抢走你,你知道的。”她吼著,一脸伤心地说:“你对她有兴趣,我看得出来……” “太可笑了。”唐湘石很生气,干脆转过身去。 “可笑吗?那你为何这么关心她?为了她,你可以对我这么凶来凶去的!”她凄苦地笑。“从我们的父母介绍我们认识,从你妈收我做干女儿,我的一颗心全在你身上,到现在也没有变过。我知道我贪玩了点,耐不住甭单,但那也是因为你总不在乎我,和我保持著一定的距离。我担心、害怕难道也错了吗?这么多年都打动不了你的心,一个半工半读的大学生却做了,你叫我怎么能视若无睹?怎么能平心静气?” “又来了,你把每件事情都推到‘你爱我’这三个字上头。”唐湘石不耐地叹了口气。“你不爱我,艳艳!你只是那么以为,如果你肯仔细思考一下,会发现一切全是假象。我说过我不会爱上你,但我……我也没有受方浩文吸引,你想大多了。” 洪艳艳吸了吸鼻子。 “现在——你打算怎么样?把服饰店收回去让她管?” “你又在胡说什么?” “湘石!你不要生我的气吧!”她忽然放低了姿态,要求著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这么在乎——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去找她回来……” “算了!她不会肯的,我只希望你以后多为别人想一想,不要再这么任性。” “我会改的,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别再拿这件事来凶我,已经过去了嘛!不要让她横阻在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唐湘石淡淡地说。 ### “高同学!你……”白千紫面有难色地对高奇峰说:“请你不要再来了,我——我真的很为难……” “你有男朋友了?”高奇峰明知故问。 丙然她摇了摇头,露出—个让他颇感悸动的苦涩笑容。 “我没有男朋友,而且最近也不打算再交,我很感激你对我……但我还是得拒绝你,请你放弃吧!不要再……” “是不是浩文跟你说了些什么?” “浩文?”白千紫很讶异。“你认识她?” 斑奇峰愣住了。 怎么……浩文没提过吗?他还以为她会把他在追女孩方面的辉煌事迹全告诉白千紫呢!毕竟她很生他的气,到现在都还不想理他。 “呃……不!不认识,只是那天送书来给你,听见你这么叫她。”他扯了扯嘴角。“她——好像很讨厌我?” 白千紫笑了。 “她只是关心我,并不是针对你。” “她呢?今天没来上课?” “一下课就走了,她要打工。” “打工?这么晚了……”他皱眉。 “她现在工作得很辛苦,我也很担心……啊!这是题外话。”千紫看看表,说:“我也该回去了,再晚车子就少……” “我送你吧!用摩托车。” “不了,谢谢!” “给我一个机会,不要老是拒我于千里之外。”高奇峰以诚挚的眼神要求她。 千紫心惊地别过头去,不是已决定从此心如止水吗?又怎么能再踩进去? “只是送你回去,好吗?”他又一次轻声问。 她摇头,勉强笑道: “不!我自己去搭车,你走吧!别再来找我。”说完便往前走去。 斑奇峰原想叫住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只跟在她身后送她出校门,远远地陪她等车。 她上车时看见他了,他由她的表情看得出来: 他朝她笑笑,并扬了扬手,心底有单纯的喜悦。 这个时候,他完全忘了和陈明忠打睹的事。 ### 第4章(2) 星期天接近中午的时候,高奇峰骑著摩托车到了方浩文的住处。 这不是他第一次找她了,打从那天听白千紫说她现在兼两份差后,他找过她三次,打了无数通电话,就是不见她人影。 今天总该在了吧?连星期天都上班可就夸张了点。 结果,门铃按了半天还是没人理,他不由得坐在大门外频频皱眉。 这娘儿们不要命了吗?整个星期工作连个休息日都没有。 为什么要这么累?在服饰店不是做得好好的,既轻松,薪水又高? 他认识浩文不是三天五天了,她的固执是极出名的;尤其在她父亲过世、母亲改嫁之后,她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并且坚持下去,任何困难都没有令她回头。 比较起来,高奇峰明白自己真的命好。虽然同样是乡下孩子,一起玩,一起念书,一起长大,至少他父母健在,家庭幸福;而他既高又壮,还是个男孩子,却不用出去挣半分钱来付自己的学费或维持生活,有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开口,爸妈就会争著把零用钱塞给他。 如果浩文肯让他帮她就好了,他们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就像兄妹一样,她该死地跟他客气什么? 就在他皱著眉叨念时,远远看见浩文往这儿走来。 斑奇峰三、两步跑过去。 “你到底在忙些什么?”他劈头就问。 方浩文大清晨就觉得饿得睡不著,一直挨到十一点才决定出去解决早餐兼午餐,这会儿正想回去再抱著被睡个午觉呢! 她懒懒地抬头,—见是高奇峰,脚步停都不停,问道: “你来做什么?” “找你呀!我已经找了你好几天了。” “有事?” “浩文!”高奇峰仿佛用尽了耐心,只有万般无奈地说:“你还在生我的气?好了,原谅我吧!你知道我那么说只是开玩笑,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暗恋我这种‘恶劣男子’呢?完全不可能嘛!我暗恋你还比较有话说。这样——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浩文说,随后叹气。“不过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我没空,也没力气。” “这么说——你真的兼两个差?不要命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 “白千紫说的。” “你又去招惹她了?” “我是要追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高奇峰自己都觉得奇怪。 “唉!你别让她哭就好了,我现在是自顾不暇,没空盯著你,也没力气警告千紫。” “哎呀!我可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告诉我,你干嘛不待服饰店了?要这么早一个晚一个工作地累得自己半死?” 浩文在住处门门站定,疲倦地看著他。 “你真的要问?我想好好睡个觉呢!晚上还得上班……” “今天是星期天耶!”他叫。 “你听过咖啡屋星期天休息的吗?” “你深更半夜在咖啡屋上班?”他叫得更大声。 “喂!不在咖啡屋,难道坐办公室?你说嘛!还有什么半夜的工作让我挑?” “我以为你在seven—eleven。” “便利商店最近老是被抢,不见得安全。” “不管你在哪里上班,半夜自己回家就是危险。浩文!你听我一次,辞掉晚上的工作,钱不够用的话……” “停!”浩文喊:“不许再说了,否则我当不认识你。” “你——你真是该死地固执,我不是别人耶!是你的邻居、同学,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接受我的帮助,只要一次,会死啊?”高奇峰扯著自己的头发走来走去。 “这是我的原则,管你是谁都一样。”浩文对他说:“我想休息了,你……”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换工作呢!喂!你听见没有……” 斑奇峰发现浩文的目光飘向他身后,于是也转过身。 “怎么了?看见谁了吗?”他问。 浩文没有回答,她还在等那人走近—些,才能确定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必好了车门,一个女人向他们走来。长发,美丽,韵味特殊,正是洪艳艳。 她是经过?还是……特意来找她? 浩文没有再想,因为她已在眼前。 “洪姊!”她微笑打招呼。 洪艳艳冷冷地掀了掀嘴角,没有说半句话便扬手给了浩文一个耳光。 浩文被她打得后退了几步,捣著刺痛的脸颊一脸骇然。高奇峰则扶住了浩文,愤怒地看著洪艳艳。 “你干什么?” “干什么?”洪艳艳一样的表情。“我来警告她安分点,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转向浩文。“方浩文!你行,竟然在他面前乱嚼舌根,故作可怜,你以为他会在乎吗?你以为他会相信一个小店员的话却怀疑我?我告诉你,方浩文!我早就声明过他是我的,你偏偏还不知好歹!怎么?想抢啊?想脚踏两条船?没那么容易。”她贴近浩文,并伸手指著她的鼻子。“你听见了吗?没那么容易。” “啪”地—声,这回是高奇峰挥手给了她—个巴掌,虽说是放轻了力道,却也打得她后退了好几步,还险些跌倒。 见她捣著脸颊,一副无法相信的模样,高奇峰冷冷地说: “你打人打得轻松,怎么让人打了却无法接受吗?我不管你是哪儿来的疯女人,马上给我滚远一点,否则我打得你想走都走不了。” “你……”洪艳艳气得很,又有点害怕,最后只得恨恨地走了。 斑奇峰立刻转身。 “浩文!你没事吧?” 浩文一直维持著方才的姿势,只不过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浩文!”他摇了她—下。 她像是忽然由梦中醒来,以惊愕的眼神看著他。 他很担心地问: “你怎么了?都不说话。” “我……”终于重拾了声音,还对他笑了笑,“我要进去了,改天再跟你说。” 她掏出钥匙开门,高奇峰依然不放心。 “你真的没事啊?” “只不过一巴掌,会有什么事?”她推推他。“你回去吧!我进去了,拜拜!” 门喀地一声关上了,高奇峰只有皱著眉,无奈地发动机车离去。 方浩文机械地开了房门,又关上,坐在镜子前发著呆。 好一会儿,她看著镜里的自己,伸手抚了抚发红的五道指印,一次,又—次。 好痛。 她真的觉得好痛,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深吸了口气,她将脸埋入双手中。 ### 洪艳艳的左脸颊红了一片,轻轻碰就觉得疼。她开车往唐家去,边转动方向盘边由后视镜里看著自己的脸。 可恶的方浩文,一切都是她害的。 还有那家伙,居然敢打她? 她气呼呼地冲进唐宅,没看见唐母,却看见唐湘石皱眉盯著她看。 她忍著泪问: “干妈呢?” “打牌去了。你的脸……怎么回事?”唐湘石随口问问,接著又看起手上的报纸。 洪艳艳正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忽然又改变主意。 她开始啜泣,见唐湘石没反应,便放大了声音,等唐湘石终于回头了,她哭著坐到他身旁,并将头靠上他的肩。 “你……怎么了?哭什么?”唐湘石放下报纸,看著她不知如何是好,推开她也不对,抱著她嘛又怕她想歪了。 “有人打我,”她哭著:“一个大男人居然打我这个女孩子。” “有人打你?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这要问方浩文啊!问她到底胡说了什么。” “这和方浩文有什么关系?你……”他终于推她坐好。“你说清楚点,别这么东拉西扯的含糊不清。” “我——我今天去找方浩文……” “你去找她做什么?” “你不要凶嘛?我只是去道歉,顺便……顺便问问她肯不肯回店里做。” “结果呢?她怎么说?” “她根本不理我,亏我那么求她了……”她哭道。 “她打你?” “她男朋友打我。”洪艳艳指控道。 “男朋友?”唐湘石双眉一紧。“你怎么知道是她男朋友?” “他……他那么护著她,而且他们看起来就是很要好,他说方浩文不希罕这个工作,要我别假惺惺,还……还打了我一巴掌。”她吸著鼻子。“我是女孩子耶!他这么狠心打我……湘石!你……” “你停一停好不好?这么吵我怎么思考?” “没什么好思考的,今天发生的事就是足以证明方浩文不是你想像中那种好女孩,她只是在做样子。我这么诚心地去……结果呢?她这么对我。” 唐湘石默默不语,他无法想像艳艳描绘的情况,方浩文……她不该是艳艳说的那种人。 男朋友? 她有男朋友了? 这很正常,那他又为何感觉若有所失? “湘石!”洪艳艳拉了拉他,此时她已忘了该哭泣。“我是有错,但我想弥补啊!是她不给我机会。看看我的脸颊,这么红,她男朋友打的。她恨我,她恨我开除她。我试过了,你也看见结果如何,让我们忘了吧!别再想她,就当她没出现过……” “我没想她,是你多事要去见她,我不是说过她不会回来了?” “我……我想证明我不是小心眼嘛!谁知道……” “好了!你到厨房去吧!让阿彩用冰块给你敷敷脸。” “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你死心了吧?不会再去找她?” “死什么心?你又在扯什么了?” 他吼著,洪艳艳嘟著嘴往厨房去。 唐湘石又拿起了报纸,无意识似地翻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心思全放在另一件事上。 艳艳又说谎了吗? 还是……方浩文真有—个对她保护有加的男朋友? 第5章(1) 人群散开了,只留下坐在地上的高奇峰和在一旁擦眼泪的白千紫。 斑奇峰笑了笑。 “你别哭了吧!只是擦破了皮,你哭得好像我受了重伤就要死了。” “你别胡说。”她怒斥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叹口气。 “你看!血都不流了嘛!你却哭著不肯起来……喂!没事了,真的,只要你以后走路小心点,注意红绿灯,别心不在焉就好了。”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哎呀!别再说这些了,我们俩现在不都好好的吗?” “你流了好多血。”她努力控制著泪水,却不怎么管用。 他看了看膝盖上那道为了拉开她而被机车刮开的伤,笑道: “女孩子的‘好多’实在和定义相差太大,明明只是个小伤口,你却吓成这个样子。” “真对不起,为了我……” “只要你别再哭就好了。”他看著她。“愿意告诉我吗?你为什么心不在焉,连喇叭声都没听见,这样很危险啊!” 她摇摇头,不愿说出他这些日子的追求行动已困扰了她好一阵子。 见她没有回答,高奇峰又叹了口气。 “我很庆幸每天晚上都在你身后目送你上车……” “你……” “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是还是很高兴能及时拉了你—把,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我会很难受的。”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头。 白千紫闭上了眼睛,泪水依然失控。 罢才她真的快吓死了,紧急煞车的声音和四周行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她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高奇峰倒在马路上。 他脸上的伤深而丑陋,还留了不少血,她看了脸色都发白了,他怎么还能没事一般地谈笑。 真的,打从她告诉浩文那些往事开始,她就决心离开男孩子远一点,当朋友可以,绝不再有进一步的交往。 可是高奇峰动摇了她的决心,令她不由得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对爱饥渴,无法忍受那种没人宠爱、没人呵护的日子。 为什么他不肯放弃呢? 如果他肯,还有无数的更好的女孩子适合他,为什么一定要是白千紫? 她……可以再相信一次吗? 可以吗? “怎么了?”高奇峰有点担心。“在想什么?” 白千紫抬头,抹去眼泪。 “没什么,来!我陪你去医院。”她起身并靠过去扶他。 “不用了,我自己擦药……” “不行!我一定要送你到医院治疗。” 她坚持的模样让高奇峰觉得可爱,所以他笑了,并不抱希望地随口问: “和我约会吧!千紫。” “等你伤好了以后。” “什——什么?你说……” “我说要等你伤好,”她红著脸不肯看他。“快起来呀!还坐在地上,再不走,医院要关门了。” 他觉得为了这种小伤上医院求诊是件可笑的事,可是,这会儿不同了,就算白千紫打算带他到台大医院挂急诊他都无所谓。 老天!她答应了,她答应和他约会,只是要等他的脸伤痊愈…… 脸伤? 他受伤了吗? 怎么一点也不觉得痛? ### 方浩文一走出咖啡屋就看见了高奇峰和他那辆破摩托车。 “我说过你不用来载我,每天都这么晚睡,白天会没精神上课。”她说。 “你是女孩子都受得了,我有什么问题?没人陪你的话,万一那个疯女人又有什么坏念头……你看看,脸颊上的淤血还没退呢!我实在该打得她满地找牙……” “她是用力了点,我也没想到她瘦瘦的会有那么大力量,不过——我想她不会再来了……” “谁知道?反正你一个女孩子本来就不该走夜路。” “是,先生,我可以上车了吗?” 斑奇峰花了五分钟才发动车子,方浩文坐上去,两分钟就到了她住的地方。 “谢了!以后还是我自己走,我会走人多的大马路。” “喂!先别上去,我有事情告诉你。”高奇峰将车子熄火,叫住她。 她正拿钥匙开门,只好停了下来。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我累了。” “你每天都累,而且——我想早点告诉你。” “那就快说吧!”她靠著门无奈地说。 “你可别生气哦!” “你做了惹我生气的事?” “也许。” “说啦!婆婆妈妈的。” “白千紫答应和我交往了。”他直接说。 “千紫她……什么时候?”她是讶异,但只有—点。 “今晚,我想她明天就会告诉你了。” “哦?那我明天听她说不就好了?” “你不生气?” “气什么?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如果你坏到硬要玩弄她,她又心甘情愿上你的当,我也没话可说。” “何必这么说?我——我不会……” “哎呀!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我又不是千紫的监护人。总之——我还是希望你们都是认真的,不后悔。” 斑奇峰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关于那个疯女人为什么打你……如果你想找人谈一谈……” “别开玩笑了,我像有空聊天的人吗?”方浩文打了个哈欠。“我要进去了,拜拜!” “嗯!”高奇峰只好点头。“好好休息。” “明天不用来接我了。”她说完了开门进去。 “我会去。”他喊。 ### “浩文!你还好吧?”白千紫伸手模了模她的额头。“你瘦了,而且脸色不好。” “我瘦了?你是故意说来让我高兴的吧?”方浩文笑了笑。“上一堂课的笔记借我,我又睡了二十分钟,有一段没听见。” “浩文!你如果觉得太累,不如跷堂课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你这样……” “放心,我会两面兼顾的,绝对不会有任何一学分被当掉。” “我……” 看见白千紫忽然吞吞吐吐,神情好不自然,浩文明白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可惜她还得装无知地皱眉,关心地问: “怎么?要说什么吗?” “我……我答应和那个人来往了。”白千紫终于嗫嚅地说。 “那个人?谁?”她继续一脸茫然。 “就是——那天拿书来给我那个,你记不记得?” “书?哦……我想起来了。”她点头。“他——一直没放弃?” “嗯!昨天——他为了我受伤了。”白千紫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所以你被感动了?” “我也不知道。”白千紫苦笑。“其实到现在我都还在骂自己傻,受了几次教训还学不乖。” “顺其自然嘛!就像走路一样,跌倒了总要爬起来,继续前进。” “你不觉得我很虚伪吗?对你说的很像一回事,结果却做不到。” “别说傻话了,千紫!” 千紫微笑地看著浩文。 “你真是个好朋友,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总是鼓励我。” “一辈子里头有很多挫折需要你自己去面对,我只是希望你尽快学会一个道理,那就是——谁都害怕受伤,却不能因此而不去尝试。” “你——实在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 “你指的是我的外表吧?” 两人相视而笑,千紫忽然皱眉。 “你脸颊上的淤血快褪了吧?颜色很可怕。” “是啊!我每天早上照镜子都吓一跳呢!不过应该是快好了,都几天了嘛!” “你真是太忙太累了,否则怎么会摔成这样?答应我你以后会多小心。” 浩文苦笑。 “知道了。” ### 浩文冲进咖啡屋,迟了约十分钟,她频频向等她换班的小芳道歉。 小芳并非那么小心眼,自然是笑著说没关系,只是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换上—脸关心。 “浩文!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苍白呢!” “没有啦!可能是刚才跑得太喘了。”她挤出—个笑容。 其实她真的很不舒服,月事来了,肚子隐隐作痛,依照以往的经验看来,等会儿还会更难过。 小芳觉得奇怪,刚跑完步的人不都是一脸潮红吗?何以浩文脸色这么差?不过这些话她没有问出口,毕竟自己身体状况如何只有自己最清楚,如果浩文说没什么,也许真是什么也没有。 虽是这么想,小芳仍在披上外套时又对浩文说: “我要回去了,如果你真有哪里不舒服,可得告诉老板啊!” “谢谢你,我没事的。” 小芳点点头,正想走,忽又回头。 “差点忘了告诉你,角落那儿有个先生。”她呶了呶嘴。“来了快二十分钟,说要找你呢!没点什么饮料,只说要等你来。” “哦?”浩文皱眉,接著很自然地想起了高奇峰那家伙。 “过是送她回家嘛!居然也想讨人情,让她请喝咖啡,这样算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吗? “我过去看看,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哦!”她笑著对小芳说。 这个笑容一定很恐怖,因为她感觉下月复又是一阵疼,头也有点昏。 小芳道了声再见后离开,浩文放下外套朝小芳说的角落走去。 即使灯光昏暗,那个人的目光却直射向她,带著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而他,并非她猜测中的高奇峰。 她面无表情,应该说她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他。 他怎么也算是客人,就算她曾祈祷过这辈子别再遇见他又怎么样!这会儿总不能赶他走吧! “你……想喝什么?我请客。”她终于说。 唐湘石看著她,两道浓眉高高耸起。 “我等你来可不是为了喝什么。” “我想也是。不过店不是我开的,你有话要说却什么也不点,我对老板不好意思。”她递过价目单。“随便点吧!反正不要你付钱。” 唐湘石懊恼地翻看价目表。 他已经心烦了好几天了,打从听说方浩文有了男朋友就没画出半张满意的设计图,尽避他一再把原因归诸于天气不稳定,没有灵感,以及那次的小靶冒,但他心里其实很明白真正的理由,那就是他果然如洪艳艳所说的太注意方浩文了。 就因为不希望自己这么一直困惑下去,在内心挣扎了几天之后,他决定到咖啡屋找她,和她谈谈,至于谈什么,他——还没决定。 唐湘石看著价目单上—大串听都没听过的果汁名称,抬头对她说:“我点了果汁之后,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我——有事情……” 浩文点点头,她也很希望能坐下来一会儿,渐强的疼痛使她昏眩又冒冷汗。 “我去跟老板说一声。” 于是唐湘石随手一指某种果汁,方浩文在纸上记下后转身离去。约过了五分钟吧!她端著果汁回来,并在他对面坐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你……你脸色不好,是不是……” “我知道我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已经有人告诉过我了。”发觉自己正在低吼,浩文深吸了口气。“说出你找我做什么,然后喝你的果汁,好吗?我还得工作。” 身体不适使得她的耐性大打折扣,而上回洪艳艳给她的那—巴掌还写在脸上呢!她真的认为不该再和唐湘石有听牵扯,即便是说说话也不好。 天!为什么这么痛?每个月固定的折磨,就不能有一次例外吗? “你……真的没事吗?” 第5章(2) 他的话将她涣散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抬头看他,想告诉他她真的没事。 唐湘石疯了似地一把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捉住她的下巴将左脸转向昏暗的灯光。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她的反应变迟缓了。 “这个瘀青是谁干的?” 他生气了,她想。 浩文模模自己的脸。 “不是谁干的,是我自己跌倒……” “别说谎,我不信。”他低吼。 他真的不信,因为同样的痕迹他几乎天天在艳艳脸上看到。 青紫色、丑陋的手印,如果艳艳是被人打的,那么方浩文绝对也是。 “你不信,不信就别问我。”方浩文右手抚著小肮,她知道这样无法减轻痛苦,却仍下意识地这么做。 “告诉我谁打了你,告诉我。” “没有人打我,我说过……” “你在为谁隐瞒?洪艳艳吗?” 浩文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下去而大声申吟了。她想对面前的人吼叫,要他别拿这种无聊的事来烦她,至少别是今天。 她会挨打不全是因为他吗?如果他了解洪艳艳对他的占有欲而乖乖地待在她身边,她的左颊就不会有那么可怕的青色手印了。杀人凶手直问谁杀了人,这不是很可笑吗? 由于她迟迟未做回答,唐湘石也就不客气地直盯著她看,越看越觉得她脸色很差,额头上还冒著汗,这在冷气开放的店里来说实在是件奇怪的事。 “你还好吧?”他问。 浩文点头。 “那么你老实告诉我吧!是不是洪艳艳打了你?” 浩文略带怒意地看著他。 “我以为你找我是有事要说。” “呃……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艳艳说……说你男朋友打了她,所以 ……” “所以你来兴师问罪?” “喂……” “阿峰……我的男朋友太冲动了,他实在不该对女孩子出手……” “你真的有男朋友?”他叫道。 “我正在解释,为什么你不听重点?”浩文想尖叫。 天知道她真的好难受,小肮疼得她冷汗直冒,眼前的影像也有点模糊了,而她还得小心地说明一切,以免他一气之下去找阿峰,两个人又大打出手。 “我在听。”唐湘石说,事实上脑子里却只有她说的那句话。 她有男朋友了。 她该死的真有男朋友了。 “那你明白阿峰不是故意的了?他只是生气……” “他气洪艳艳打了你,对不对?真的是她动手打了你。” 浩文叹了口气。 “我若是你就不会怪她,她会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我?” “她似乎——对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她没权利。” “什么?” “她没权利误会我们,也没权利打你。”唐湘石愤怒地双手握拳。 “算了啦!阿峰也打了她……” “别提他。” “谁?洪艳艳?” “别提那个叫什么阿峰的,我不想听。”这种话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幼稚,却还是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你怪他吗?”浩文强忍著不适。“我代他向你道歉,他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洪艳艳也给了我—巴掌,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不好!”他有点像在吼叫。 这女人在考验他的耐性吗?居然在他面前替另一个男人说情。 不过这么怪她也不公平,她毕竟不晓得他的心。 那他呢?他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吗? 唐湘石—惊,刹那间几乎无法思考。 可能吗? 人会在这么偶然的时间里便认清自己对一个人的感情?这……实在令他难以接受。 浩文见他铁青著脸断然拒绝了她的提议,只有颓然地叹了口气。她不明白他究竟想怎么样,找到高奇峰,还给他—巴掌吗? 唉!都随他吧!她可没精神理了,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再不能躺下休息的话,她想自己也许随时都会昏倒。 “我——离开一会儿,你忍著平息一下怒气吧!反正——大家都是无心的。” 说完这种连自己都觉得佩服的话之后,浩文靠著仅余的体力往吧台走去,她得请老板让她休息—下,或者,干脆让她请假回家。 她走了,唐湘石只好愤愤地拿过自己的饮料。她的情绪或许很难理解,他心里的犹豫不定却更让他生气。 吸了口他随手点的果汁,唐湘石真想摔杯子。 懊死的,他竟然“指”中了上回那种难喝至极的东西,这种恶心的流体……根本不该被允许在市面上卖。 决定了,他待会儿就问问方浩文这杯东西叫什么名称,那么他下回…… 才想到这儿呢,吧台那儿忽然一阵骚动,还有人著急地喊著浩文的名字。 唐湘石立刻往那儿跑去,只见一位妇人和一个和方浩文年纪相当的人半跪在地上,神色焦虑而担忧,那女孩甚至还流了些眼泪。 再往前一步,他的心跳几乎要停了。浩文躺在地上,姿势怪异,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还泛著青紫。 “她……怎么回事?”他边问边叫她们让开,伸手探了探浩文的鼻息,并暗叫自己镇定些。 “她走过来,摇摇晃晃的,我正想问她,她——她就往地上倒了。”说话的是妇人,看起来像老板。 “倒下去时有没有撞到头?” “应该没有,我刚好扶住她……”那女孩说。 她的呼吸还算稳定,只是全无知觉。唐湘石推了推她,轻拍她的脸,喊她名字,她都没有反应。 他抱起她,说: “谁来帮我开一下车门,我送她去医院。” 结果是一位先生立即跟了出去,留下几位客人和犹在为浩文担忧的老板和同事在门口张望。 这是一家私人医院,有一个医师和护士三人,感觉上有点像那种只会医医感冒的小诊所。 当然唐湘石原本不是要送她到这样的地方来,只是当他抱著浩文往他的车子跑去时,后头跟来好心要替他开车门的先生忽然指著对面。 “啊!那里就有医院,你看要不要先送到那儿去?这种事……能尽早让医生接手是最好,以免延误时机。” 他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虽然怀里的人还在呼吸,但由于不知道昏倒的原因,很难说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还是先让医生诊断一下比较好,如有需要再转往大医院也不迟。 于是他向那人道了声谢,自己抱著浩文穿过马路,并按了医院的急诊铃。 现在,浩文正躺在两间病房中的一间,及肩的黑发披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而听过医生的说明后,即使他仍觉得她的脸色比床单还要白,心里终于不再那么害怕了,她并非患了什么可怕的疾病,只是……过度疲劳、营养不良,再加上生理期的不适。 唐湘石红著脸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对于她的固执和倔强不知该敬佩还是气愤。 他早看出她脸色差,还问了她几次,为什么她就是不说?究竟拿自己的身体当什么?当她醒了,真该好好地说她一顿,她吓得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幸而此时他的双手已不再发抖,看了看仍在熟睡的浩文,唐湘石想著他也许该去咖啡屋将她的情况告诉老板。 由于持续地睡眠不足,医生猜测浩文会睡上一会儿,那么他离开一下应该没问题吧!咖啡屋就在对面而已,走过去再走回来也要不了几分钟。 他抬起手看看表,天!这么一折腾竟然已经凌晨一点半了,时间……怎么老是过得这么快呢? 交代过医生之后,唐湘石便往咖啡屋走去。 丙然老板和那位女孩都很关心浩文的情况,若非这个时间正是店里最忙的时段,也许她们会立刻到对面的医院去探望浩文,而留下他看店呢! 他解释了浩文昏倒的原因,只略去了“生理期不适”那句,并告诉她们浩文正熟睡著,他得赶快回去。 老板和气地笑道: “幸亏你在这里,否则我们一慌还不知该怎么办,万一得动手术什么的,要连络谁都不知道呢!你……你是她的……”她询问似地看著唐湘石。 “朋友。”他简单回答,并表示自己该过去了。 “叫她多休息几天吧!堡作的事不要担心。”老板交代著。 他笑著点头,又一次走过马路,进入小医院。 罢走到病房门口,凄厉的哭叫声冲入他的耳中。 是浩文,她在哭。 唐湘石立刻推门而人,却看见浩文在病床上挣扎,而年纪约四十的胖医生正试著压住她。 “小姐!你冷静点,这里是医院……” 这种情景乍看之下实在很像那种“不肖医生对病人用强”的电影情节,唐湘石愤怒地冲过去正想—拳打昏那个胖子,他却回头说: “哎呀!你回来的正好,快过来帮我压住她,我已经让我老婆去准备镇静剂……” 这种台词更加深了唐湘石的怒意,幸而他看见医生的表情才没有贸然动手。 胖医生一脸诚恳,眼神尤其正派,唐湘石有些后悔自己没有问清状况便妄下论断。 他两大步到了床边,看见方浩文不断尖叫,拼命挣扎,双眼紧闭,脸颊上又满是泪水,吃惊地问: “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她……” “她一醒来就问这是哪里,我一回答是医院她就变得很激动,还哭喊著要离开。本来是不想给她打针的,可是她这样……”医生困惑地皱著眉。 “让我来跟她说吧!也许她是没看见熟识的人所以觉得害怕。” “好是好,不过……我看她好像不十分清醒,不—定听得进你说的话。” 唐湘石边帮忙捉住浩文挣扎的手脚边问: “什么意思?” “很难解释,她应该是醒了,又好像……总之是有什么事困扰她才会让她产生这种类似做恶梦的反应。” 这番说明听在唐湘石耳朵里实在似懂非懂,但在此时他也不愿再多问什么,只想尽量让她安静下来。 “这样吧!医生!我先试试,真不行的话再请你给她打针。” “好吧!你试试……哎呀!小心哦!被她打著了也会疼的。” 就这样,医生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不断哭喊的方浩文。 她仍啜泣著,挣扎著,原本苍白的面容出现了红潮,还淌著豆大的汗珠。 “浩文!”他捉住她的双臂将她压在床上,并控制自己的力量以免伤了她。“你怎么了?哎!别动!是我,唐湘石,你张开眼睛啊!” 她是张开眼睛了,也看见他,却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更大声地叫: “我要出去,带我走,别让我待在这里……” “嘘!你静一静,没事的,待会儿我们就可以离开了,你并没有生什么病……” “我不要待在这里,带我出去……” “你别乱动,点滴还没打完,很危险的。乖!听话哦!再睡—会……” “不要!你走开!走开!我要出去,让我出去。” 她始终重覆著这几句话,并且不断地试著下床,有几回几乎要推开他而成功地逃下床了。 因为她始终情绪激动,不肯听话乖乖休息,基于怕她伤害了自己和影响病情的理由,唐湘石心想该不该让医生替她打了针,好让她安静地再休息一会儿。 他似乎没有考虑的时间,另—次强烈的反抗又经由他的双手传来,唐湘石于是决定开口喊医生。 正想回头,病房房门开了,冲进来—个年轻人,神情凶恶地指著他。 “住手!你想对浩文做什么?” “你……” 唐湘石话还没说,浩文却一睁眼看见了冲进来的人,她扭动得更厉害了,并对著那人哭喊: “阿峰!带我回去,我不要在这里,不要……” 原来这个人就是“阿峰”,唐湘石心里嘀咕著。 不过现在可不是瞪著对方的时候,浩文已接近歇斯底里的状态了,她目前体力极差,唐湘石很怕情绪过度激动会导致她另一次昏迷。 “喂!别楞在那儿,去叫医生来啊!”他对那人喊。 也许他的口气太权威了,加上那个人明显地看出浩文情况不对,所以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命令,找来了医生。 三个人一番拉扯,浩文终于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又沉睡了,唐湘石忍不住靠著墙吐了长长的一口气。 天!真累,一个病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此时阿峰走过来,并朝他伸出手。 “我听咖啡屋的老板说了,幸而你在场才帮了浩文一次,谢谢你。我叫高奇峰,是浩文的好朋友。” 唐湘石瞪了那只手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伸出手握了握。 “我是唐湘石。” 第6章(2) 也不晓得他们怎么会一同回到咖啡屋,毕竟唐湘石讨厌咖啡,而且,他一点也不想和高奇峰呆坐在桌前什么也不说。 当然也可以找点话题聊,可是一想起他和浩文的关系,唐湘石心里就懊恼得很。 就这样,高奇峰点了杯咖啡,唐湘石则只要了白开水,两人就这么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气氛非常怪异。 最后是高奇峰清了清喉咙,开口打破了沉默: “浩文她……不会有事吧?” “医生说她太疲劳了,而且不注意营养。”唐湘石看著他。“老实说,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允许她工作得这么辛苦,难道你不关心她的健康?” “我当然关心,可是——你也是浩文的朋友,应该知道她有多固执,一旦她决定了什么,谁来劝说都是白费力气。” “我以为你对她来说是不—样的。”唐湘石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是不一样。”高奇峰以为他指的是他们青梅竹马的特殊渊源。“不过她固执起来是六亲不认的,有时候我真想狠狠地把她捉来摇一摇,看能不能摇醒她。” “为什么她要这样拼命工作?” “为了生活啊!学费、房租,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都要用钱。” “她家里……” “她打从上了大学就不曾跟家里拿过半毛钱了,怎么?她没告诉你?” 唐湘石苦涩地摇头。 “我没问。”他不想说明自己和浩文并未熟识到那种程度。 斑奇峰叹口气。 “她父亲去世,母亲再嫁,浩文因此对她母亲很不谅解;而以她的个性,更是绝不可能伸手跟‘继父’要钱,所以,这些年来,她都自己赚取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反对她母亲再嫁?为什么?我看她不像是会阻止母亲去追求另一个幸福的那种女儿。” “事情并非那么单纯哪!” “哦?” “如果母亲在父亲生前就经常背著他和情人来往,每个做儿女的都会愤怒的啊!” “她家……是这种情况?” 斑奇峰点头。 “你知道的还真多。”唐湘石有些讶异。 “当然,我们是邻居嘛!在乡下那种地方,什么事都逃不过我妈那双耳朵,只要上—趟市场,谁家母狗生了小狈,生几只,几只公的几只母的,黑的白的花的全知道的一清二楚。” 原来从小就认识,真是得天独厚,近水楼台啊!唐湘石只有苦笑著点头表示明白。 斑奇峰停了停,又说: “你记得浩文方才在医院的样子吗?又哭又叫又挣扎的,好像疯了似的。” “嗯!我也觉得奇怪,你想——会不会是担心医药费……” “不可能,反应太强烈了,我现在想想——也许跟她那寡情的母亲有关。” “她母亲?”唐湘石微微蹙眉,—副不解的样子。 “这只是我的猜想,不过,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子没错。” “说来听听。” 斑奇峰回忆了一下,说: “我们高三那一年,好像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联考了。我还记得那天太阳很大,屋子里就像个烤炉似的,我边看书,汗水边从全身冒了出来。 我老爸是标准的崇尚自然者,家里有大大小小的电风扇,就是没有冷气。于是我拨电话给浩文,问她是否正吹著冷气看书,如果是的话,我也要过去一起温习功课。 浩文说好,所以我收拾好东西就出发了,那么闷热的屋子我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就在她家门口,我看见她母亲打扮得很漂亮正要出门,在那时候,我们那种小地方,实在很少看见谁擦粉上胭脂的,尤其还是一个家庭主妇。 因此,我一进门就笑著对浩文说:‘你妈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去喝喜酒啊?’,谁知她竟冷笑著说:‘去会情人啦!街坊邻居全知道,怎么你没听说过吗?’,那时候,我觉得浩文很可怜,她被迫非得比同年龄的女孩子早熟以适应家里不正常的气氛。” “她母亲……难道不曾试图隐瞒丈夫和孩子吗?”唐湘石问。 斑奇峰耸耸肩,继续他的描述: “我们约莫看了半小时的书,方伯伯,也就是浩文她父亲由外头回来,询问浩文她母亲在不在。浩文说出去了,她父亲咒骂了一声又推门而出,也许……是去找方妈妈。 傍晚的时候,有警员来通知说方伯伯出了车祸,被一辆大卡车撞得像颗石头般飞了出去,在送医途中不治死亡。我到现在还记得浩文的坚强,她脸色苍白,却镇静地随警员前往医院,我则在愣了一会儿之后冲回家把这消息告诉我父母。” “肇事的人呢?后来可有找到?” “他根本没有逃。有多位目击者和他持相同的看法,说是方伯伯好似喝了酒似的,骑著脚踏车往大卡车撞去;而验尸之后似乎也证实了方伯伯的确喝了酒。” “他是喝醉了?还是存心……” “现在谁也不知道了。”高奇峰说:“我和我父母赶到医院时,浩文已认过尸了,尸体摆在一个房间里,上头盖著白布,而浩文就跪在旁边。 我们在那儿陪了她一会儿,她没哭,我们的安慰言语听起来更显空洞。最后,我们该走了,我妈要浩文跟我们一道走,浩文不肯,她坚持要守在那儿,请我们在她母亲回去后将这件事告诉她,让她赶来医院再看她父亲一眼。 既然拉不动浩文,我们只有答应她的要求。我父母于是在浩文家等她母亲,谁知等到晚上十一点多还不见她回来。他们两人商量了许久,决定留下一张详细的纸条,请方妈妈回来后即刻到我家里来。 将纸条固定在门上后,我们一家三口便回到自己家中。那一夜,不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样,我却是整晚都不曾睡著,眼睛一直清醒地瞪著天花板,假想著下一秒钟就会响起的敲门声。当时我只觉得该让浩文离开那具冰冷的尸体,离开医院;而以她的个性,除非她母亲出现,否则浩文是不会丢下方伯伯的。 又一张眼,天已经亮了,我跳下床去叫我父母,才发现他们也已经醒了,正在梳洗。我父亲还叨念著方妈妈太狠心,丈夫都死了还在外头陪情人,整夜都不回家。 我们先到浩文家,一见那纸条果然还在,又往医院去,我妈还直哭著说不该让浩文一个女孩子在那儿待一晚,太残忍了。 当我们到了医院,发现浩文还跪在原地,我妈说了几句‘可怜的孩子’便抱著浩文哭了起来,我爸也直摇头叹气;而我,只注意到浩文脸色惨白,几乎和病房的墙壁,尸体上的白布—样可怕。” “然后?” “然后浩文昏倒了,倒在我妈的怀里;我妈尖叫,我爸去找医生,冷清的现场在几秒后变得挤满了人,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 “你认为是这个经历,才使得浩文对医院产生恐惧?”唐湘石问道。 “嗯!因为现在我想想,自上了大学以来浩文从不曾去过医院,牙科当然是有啦!就是不上一般的医院。有一回她扭了脚,很严重,肿起来好大一个,我为了说服她上医院差点跟她翻脸,结果她还是不去,只买了些膏药来贴。当时我只觉得她不可理喻,今天看见她那个样子才……” “照你这么说实在是很有可能,毕竟要在亲人破碎的尸体旁边守一夜是件很令人不舒服的事;尤其她不过是个高中女孩子,却得去认尸,并在脑海里都是她父亲惨死模样的情况下在旁边守著。” “所以我说她母亲真是大过分了。”高奇峰说。 谈话到这儿暂停了,似乎说完了浩文的事情之后再也没什么好多聊的。高奇峰喝著凉了的咖啡,唐湘石则似在想些什么,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僵住了。 然后是唐湘石喝了口白开水,又看看手上的表,抬头对高奇峰说: “要不要回医院看看?也许她就要醒了。” 斑奇峰也同意,于是站起来付了帐,两人和老板打过招呼后踏出了咖啡屋。 冬天近了,夜凉如水,马路上几乎没有车子行人,毕竟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刚才我之所以告诉你那么多,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另一个关心浩文的人。”在进医院前,高奇峰停下脚步并这么说。 唐湘石除了点头也不知还能说什么,纵使他觉得自己对浩文不仅是关心而已,也不好在他面前提起。 斑奇峰淡然一笑。 “她——几乎没什么朋友,尤其上北部念书之后,工作占去了她上课以外的时间,不能参加联谊,也没空和同学去玩;而她早巳习惯了。不管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这么关心她,我真替她感到高兴。” 这番话著实让唐湘石讶异极了,就算他还是个大学生,思想单纯,也不该对一个关心自己女友的陌生男人这么说吧? 真替她感到高兴?这——这算什么?他懊恼地想。 “也许你对我太过信任了。”唐湘石扯动嘴角说。 “我是信任你,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不会伤害浩文。” “难道你—点也不担心……” “担心什么?”高奇峰皱眉。 “呃……没什么。”唐湘石苦笑著摇头。 受人信任一向是件好事,为何这回却像千斤的担子压住他似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眼前这个大学生不是浩文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也许他会更喜欢他。他的率直是他很久以前便已失去的,毕竟大学生活已离他很久很远了。 “浩文怎么办?她是不会住院的。”高奇峰忽然问。 “依我看,她应该没严重到需要住院吧?” “可是让她回去的话,能肯定她会好好休息、补充营养吗?说不定她立刻又忙著上班上课了,这么下去迟早会真的倒下的。” “你没办法看著她吗?”唐湘石语带酸意,不过他料想高奇峰听不出来。 他果然只是讶异地指著自己。 “我?别开玩笑了,你还不了解她的个性吗?就算我课不上成天去看著她,也难保她不会趁我上厕所时溜掉啊!” “真是难缠的家伙!” “可不是吗?”高奇峰沮丧地说。 唐湘石笑了笑。 “还是先进去吧!等她醒了再说。” “你千万别提什么借钱给她那一类的傻话,只会带来反效果而已。” “哦?” “没错,她一点也不会感激你的。” “是吗?那幸亏你提醒我了。” “为了我们共同的朋友嘛!”高奇峰笑著往里头走。 唐湘石怪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思索著他说这句话的心态,可惜一点头绪也没有,只觉得——茫然。 他究竟爱不爱方浩文?有多爱? 唐湘石觉得自己又烦躁起来,随后叹口气走入医院。 ### 在校门口等白千紫,然后陪她走到教室去上课,高奇峰听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并说: “浩文生病了,我很担心。” “哦?呃……不严重吧?她请假了?” “嗯!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昨天我去看她,很奇怪,一个男的来开门,说她——正在休息,不能见我。” 炳!那姓唐的家伙还真有办法,能让浩文乖乖听话待在家里可不简单啊! 他清了清喉咙。 “男的?她哥哥吗?” “浩文是独生女。” “那……是男朋友罗?” “这我倒不清楚,没听浩文提起过她有男朋友。哎呀!说这些做什么?重点是浩文病了,而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真是越想越担心。” “没事的。”他拍拍她的肩。“不是有人在照顾她吗?也许再过一、两天她就能来上课了。” 第6章(2) “我想浩文一定是太累了。”她叹气。“她就是这么固执,不肯听人劝。其实,接受别人暂时的帮助并不可耻啊!如果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嘛!” “浩文的原则是既多又讨厌,我真心疼她对自己那么苛薄。” “你真的很关心她。”这是个直达句。 “她对我更好呢!对了!澳天介绍你们认识,她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呃……你快进教室吧!要打钟了,下课后我再来接你。” “不用麻烦了,只是走到校门口……” “见你上了公车我才放心。” 打从他为了她受伤之后,他们之间就这么自然地发展,没有责任,没有压力,他单纯地呵护她,而她也默默地接受。 最让她觉得感动的是他从不曾要求她付出什么,她答应,他很开心,她摇头,他也能微笑接受,这对她来说是很特殊的。在情感上受过两次伤之后,她觉得自己目前需要的正是这种若有似无,像爱情也像友谊的东西。“好了!快进去吧!别再担心了,好好听课。”高奇峰模模她红得可爱的脸颊,微笑著说。 然后,看著她走进教室,他转身往校门口跑,陈明忠正在等他呢!他们要上斗牛士吃牛排,再上ktv好好唱一会儿歌。 想起陈明忠那张拉长了的脸他就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今天,他终于苦哈哈地向高奇峰承认输了,这些日子来他数次看见高奇峰和白千紫有说有笑地走在一块儿,而那已足以证明他先前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 也难怪陈明忠快乐不起来,同样是吃喝玩乐,掏钱和看著别人掏钱感觉可相差太大了。这会儿,再好吃的牛排到了他嘴里都变得淡然无味,到了ktv也许唱歌都要掉眼泪,他几乎可以想像陈明忠亲吻他的钞票说再见的情景。 他可就不同了,一定会心情愉快地享用沙拉、汤、面包,好好感觉一下牛排的细女敕。进了ktv先点个饮料,选一些张学友、刘德华的情歌来练练歌喉。最后,一定得等到最后,陈明忠哭丧著脸要付钱时,他会告诉陈明忠他请客,让陈明忠把钱收回去。 是的,他的确该请陈明忠那小子吃—顿。如果不是他和千紫吹了,如果不是他激他打那个赌,也许高奇峰就跟白千紫无数次在校园里擦肩而过,永远也没有互相认识的机会。 老实说,他很久不曾想起那个赌约了。他开心,他快乐,哼著歌,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千紫而不是免费吃客牛排及高歌一曲,而这种甜蜜兴奋是他在以往无数次恋爱里所不曾体会到的,或许……他以前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男女在一起不仅仅是想有个伴或上床办事,其中还要有一些心灵上的契合,那才可以让感情持久。 他这回是真的在恋爱了,浩文该会替替他高兴吧?还是会替千紫感到悲哀?噢!去他的,他绝不会伤害千紫,尤其在明白了自己的心之后,浩文迟早会了解的。 走吧!先去耍了陈明忠,然后接千紫下课。接著他得找个机会和浩文谈谈,什么时机适合把他们两人原本就认识的事情告诉千紫。浩文应该和他一样急著自谎言中跳月兑出来。 ### 及时咽回即将月兑口而出的尖叫,方浩文像缰尸般地急坐而起,呼吸短而急促,浑身冒著冰冷的汗水。 “怎么了?做恶梦?”黑暗中传来—个声音。 她一转身才发现唐湘石坐在床边皱著眉看著她。她深呼吸,又长长地将气吐出。 “你怎么还没回去?” 他没有回答,拿了条毛巾擦著她脸上的汗珠。 浩文用手拨开毛巾。 “回去吧!我会照顾自己。” “我答应高奇峰会好好看著你,你一定得休息一阵子,不能再……” “我受够了人家说我不能怎样又不能怎样。”她打断他:“你不用对高奇峰承诺什么,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由我自己决定。” “你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忙下去总有—天会再倒下,别仗著年轻就虐待自己的身体。来!擦擦汗,免得受凉。” “你什么时候变成保母了?唐先生!”她不耐烦地抹了抹头发。“我已经没事了,你这么守在这儿实在很可笑。” 他看著她,手上还拿著毛巾。 “我要知道你确实休息了,并且吃了营养足够的东西。” “这几天来我就像睡美人似地昏睡,把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全塞进肚子里,这样还不够吗?老天!我说过我没生什么病,只是……只是女性都会有的一点……一点生理不顺,你不能拿了些换洗衣服就在我这儿住下了。” “我们说好的,你不住院的话就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看著你。” “我以为是阿峰,没道理会是你。” 唐湘石挤出个扭曲的笑容。 “他还要上课,我比较闲。” “你的服饰店呢?不需要偶尔去巡视—下?” 他没说话,只把毛巾递给她。 “哪!擦汗,否则我要自己动手了。” 她瞪著他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拿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手上抹著。 “梦见了什么?”他问。 “啊?” “我说你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哦……没有,只是梦见……”她耸耸肩。“没……没什么,我忘了。” 他点点头。 “那让我们来谈一谈吧!怎么做你才能不要工作得那么累?我希望你能回服饰店,但你拒绝了。” “我不累。”浩文说:“为什么你们总说我太忙太累了?你们不是我,又怎能替我决定?” “因为你的确是太累了,人的身体是不会说谎的,它忠实地反应出你的健康状态。如果不是你太该死地固执,应该也会承认自己的体能正在走下坡。” “狗屎!”她咬牙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怎么样你才肯减轻你的工作量?” “怎么样都不行。”她冷冷地说。 “再想想。我不是很有耐性,你不该逼我。” “怎么?难不成你能永远看著我不让我出门?我想我该搬家了,继续住在这儿,我可能会失去所有的自主权,也许连早餐想吃面包还是稀饭都得经过别人投票同意。” “我是很认真在问你,希望可以讨论出—个你能接受的方法,你该死的究竟有没有在思考?”唐湘石深呼吸忍住怒气,这女人……难道看不出他是在关心她? “你干嘛对我吼?我早就要你别理我,为什么你还赖著不走?唐先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些人得工作才有饭吃,我就是那些人其中之一,这样你明白了吧?我也不想老是在工作挣钱,但我要自食其力,所以我安于这种生活方式。” “我可以替你找轻松一点,薪水又高的工作。” “应召女郎吗?” “你……该死的你真想惹我生气?你相信我会替你找‘那种’工作?” 浩文叹口气。 “抱歉!我知道你不会,但……我说要自食其力,那是认真的。我不想靠任何关系得到任何既高薪而又轻松的工作,不管它是高尚还是为人所不齿。” “你……”唐湘石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她面前,“你以为你清高吗?你以为你这种愚蠢的坚持能适用于这个社会?你错了!环境永远不会为人改变,人必须随著环境的改变去调整自己的步调以配合它。也许你家贫,没有亲人的经济支援,更也许有什么原因让你坚信一切都得靠自己,但想想你的朋友吧!他们关心你,希望能帮助你,在不伤害你自尊的前提下,难道就这么难以接受?” 空气似乎凝结在冻人的气氛之下,唐湘石的言辞冷冽,方浩文的眼神更是充满寒意。 浩文没有回答,也许因为他说痛了她的伤处,让她尽避气愤却无法反驳。 她是只剩下自尊了,只剩下那么点骄傲,如果她放弃了坚持,为了较安逸的生活而接受那些帮助,那么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难道他们就不能试著去了解她吗? “你知道你昏倒时造成了多大的骚动吗?大家都被你吓了一跳,你同事还哭了呢!”唐湘石以为她的沉默即代表著心意的动摇,因此继续说:“你不是最不愿意别人为你操心?那么,为什么还要让这种情形持续下去?” 浩文终于忍不住了。 “唐先生!你是在试图挑起我的愧疚感吗?说得好像我是个惹祸精,没事专给别人制造麻烦。也许我该提醒你一下,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她停住,接著摇摇头。“算了!这么说并不公平,而我也不是凡事怨天尤人的那种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其实你那么想并没有错。”唐湘石轻叹一声,“是我害你丢了服饰店的工作,害你莫名其妙挨了洪艳艳一巴掌……” “而且因为你成天守著我,我现在那两个工作也许又要保不住了。”她叹气道:“为什么你不干脆离我远一点?那我的生活一定会单纯多了,就算真的累昏了,累病了,累死了又怎么样?人总得走自己该走的路啊!” “你才多大岁数?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方浩文!你——你实在辜负了我们对你的关心。” “你——关心我?”她张大了眼睛,并非不相信他的关心,毕竟他待在这儿几天了就为了照顾她。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她很难相信竟会出自他口中。 唐湘石转过身去,停了几秒才说: “我关心你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呃……不!我很感激。”她低声道:“但……” 唐湘石长叹了口气,不耐地打断她: “我不要你感激,只希望你考虑一下,好吗?就当是弥补吧!让我替你找一个不需这么辛苦的工作……” “噢!为什么又绕到这个话题上来?你不欠我什么,更不需要说弥补那种傻话。” “你这女人……” 唐湘石满腔怒意正要爆发,忽然记起她正在静养,而且天已微明,不知哪儿还传来鸡叫声。 懊死!他是来看著她休息的,怎么竟让她说了这么多话? 他放轻了声音: “我去替你买点早餐,你吃过了再睡一下。” “我不想吃东西,而且我已经睡得够多了。” 唐湘石根本没理会她的话便走了出去,留下浩文望著关上的门生气。 他到底想怎么样?而她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摆月兑他? 花店和咖啡屋都请了假,虽然两位老板都很和气地要她好好休养,但那毕竟是两、三天的事啊!没理由要人家为一个上班不到一个月的人长久保留那个位子。 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即使她已爱上这些日子来充足的睡眠和可口的食物,她还是得尽快回去工作,最好是能立刻开始。 看了看钟,都六点多了,没想到从她惊醒之后便和他说话说到现在。虽然他多半在训话,不然就是两人在争执,她还是庆幸有个伴在旁边陪她,那使得时间过得快多了。 从梦中挣扎著醒来后她就很清楚自己别想再睡了,因为梦里的景象太鲜明了,好像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脑壳破裂,下肢折断,右手只靠著点皮连在肢体上,凸出的眼珠直瞪著她……天!她以为不去想就会慢慢忘记,事实上也是,如果不是那天进了医院……在记忆中已渐渐模糊的故事又怎么会再度出现在梦中? 她揉了揉微微疼痛的太阳穴,向后靠回床上,试著回想父亲生前的模样,倒不是说她忘了父亲长什么样子,只是在看过了遗体后,每回想起父亲,先浮上脑海的总是那具残破的尸身。 印象中,父亲和母亲一样很少理会她,曾有一段时间她强烈地怀疑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可是,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有母亲的脸型和父亲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这些话使她心里浮起的—线希望也消失了,她就是他们生的,即使他们每天忙著争吵没空注意她,她依然是他们的女儿,没法子换了。 想到这儿,浩文苦涩地笑了,人在小时候真的会有许多可笑的念头,不是吗?她在小学一年级时还曾对阿峰提起想和他交换父母呢!也许他早已忘了吧! 她闭上眼,正想著唐湘石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几乎又要睡著了。尽避不愿意,这几天她的确是一有机会就睡,好像要把以前不足的睡眠时间全给补回来。 这时候,门把扭动了,唐湘石推开门。 浩文撑开变沉重了的眼皮。“我先睡一会儿,等一下再吃好不好?” “恐怕不行,有人想见你。”他说。 “这么早?”她皱眉,随即讽刺地笑了笑。“怎么你没有赶她走?我还以为我病重不宜见客呢!” 来的是阿峰还是千紫?再不然就是咖啡屋的同事,除此之外她想不起自己还有哪些朋友。 唐湘石看了她—眼,说: “我是觉得你不该见任何人,但这个人……我不好赶她走。” “哦?” “她说她是你母亲。” 第7章(1) 在她脑海闪过的竟是电视电影中一幕幕母女相拥而泣的感人画面,这和母亲站在门口,她却面无表情半躺在床上的情况实在无法联想在一块儿。 由于浩文始终没有开口,唐湘石只好迳自让客人进门;而为了让她们私下谈谈,他对浩文说会出去晃—晃。令他讶异的是浩文坚持要他留下来,他注意到浩文的这句话也同样出乎她母亲的意料之外。 不过他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既然是浩文要他留下来,即使气氛再僵,他也不会扔下她一个人;尤其是听高奇峰说过她母亲的事之后,他更加确定自己该待在这儿以防浩文情绪激动。 于是,他把买来的牛肉粥递给浩文,她也接了过去—口—口慢慢地吃著。然后他把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放在距离床约一公尺的地方,并请浩文的母亲坐下,他自己则拿起没看完的推理小说坐在床脚翻看。 浩文的母亲王香月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在椅子上坐下了,女儿却吃著东西,看也不看她一眼。更奇怪的是母女见面总有些私事要说,浩文竟要那个男的留下来,而那个男的居然一点也不觉得不妥似地就那么待下了。 王香月一直等到浩文吃完了粥,拿著面纸擦嘴时才清了清喉咙说: “浩文!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了,我好不容易到学校查出了你的住址,一大早就在门口等……我想……我们好好谈一谈好吗?他……”她说著看向唐湘石。“能不能……” 唐湘石没有抬头,并不是他真那么认真看小说以至于没听见她母亲的话。只是,他虽然在场,对于她们母女俩的谈话却不该插手,所以他选择看书,当然并非一定看得下什么,尽量让她们不去注意他便是了。 母亲开口后,浩文才将视线转回母亲脸上。 岁月对她实在非常仁慈,更也许是安逸舒适的富裕生活使然,年近五十,她的皮肤依然细致光滑,体态丰腴了些却离臃肿还有一段距离。乌黑的短发吹得很整齐,只有由稍稍褪了色的发根处才看得出是染过的。 她怎么会忽然来找她呢?几年不见,总不会现在才开始想念女儿吧?更不可能是来闲话家常,否则何必顾忌唐湘石而一直暗示他离开? 面对亲生母亲却无法产生任何思慕之情是浩文最遗憾的事。再看她一眼、两眼,甚至直盯著她看结果仍然相同;就像有个多年不见的远亲来访,不得不请她进来却又无话可说。 浩文突然间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感到厌恶,她以混合著疲惫与不耐的声音说: “你有什么事就说吧!不用在意他。”“他”指的自然是唐湘石。 “可是……”王香月吞吞吐吐,眼睛瞄了瞄正翻著小说的唐湘石,一副为难的样子。 “他——他是个医生,我病了,他来看顾我。” “你生病了?不要紧吧?” 看著母亲那副极不自然的担忧模样,浩文几乎想放声大笑。 “没什么,已经快好了。”她懒得多解释,只希望这种虚伪的寒暄快些结束。“你来找我是有事要说吧!怎么不讲?” “呃……我想看看你,毕竟那么久没见面……对了!你——你继父要我代他向你问好,他太忙了……” “我从没承认过他是我的继父,甚至于——我在犹豫著该不该喊你一声‘妈’。” 王香月看了看唐湘石,认定他的注意力全在小说上才以略带哀伤和责备的口吻对浩文说: “你怎么能这么讲?我也是辛苦怀胎十月才生下你,泡牛女乃、换尿布、一天一天养你到会爬、会走、上幼稚园、小学、中学、高中,我哪一点失职了?让你连喊我一声‘妈’都要再三犹豫?” “你让我失去了父亲。”浩文淡淡地说。 王香月的脸上霎时闪过复杂的表情,几秒钟之后也以同样冷淡的语气说: “他是出车祸死的。” 一句话就能解释—切吗?浩文真想问问她是否忘了自己的红杏出墙,忘了自己的行为让丈夫女儿受到多大的伤害,忘了丈夫死时她正和情人无耻地欢爱。这样的一个女人,她是生你养你没错,却让你在一个没有爱,只有争执和怀疑的家庭下长大,还要你喊她‘妈’,跟她演一出赚人热泪的母女重逢戏,令她简直恶心得快要吐了。 不过她不想再勾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所以没有对那句话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等她说出她的来意。 王香月看了她一会儿,说: “浩文!你父亲去世几年了嘛!而且那是意外,我也很难过,从以前我就老在劝他不要喝太多酒……” “哦?我还以为你巴不得他醉昏了,这样他就没精神管你去勾搭谁。” “你——你太过分了,这么说自己的母亲。”王香月的声音在抖。 “对不起!”浩文脸上是冷酷的笑。“我真是太不孝了,对送自己来到这世界的伟大母亲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算了!我们别谈以前的事好吗?我来是想……”王香月强笑著。“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搬回来和我,还有你继……你李叔叔一块儿住。我们那儿离你学校也不远,搭公车很方便,再不然也有司机可以……” “够了!妈!”浩文听不下去了。“我不会去跟你们住,而且我也不相信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件事。你还是说重点吧!我——我人不舒服,也许我的医生不希望我太疲倦。”她说完用脚踢了踢唐湘石,他却只茫然地抬头看看她,朝她母亲点点头又继续看他的书。 王香月又一次清了清喉咙。 “呃……既然你坚持不肯搬去和我们同住,我也不好勉强你……不过,你李叔叔他……我们替你物色了一个相亲的人选……” “你说什么?”浩文怀疑自己的耳朵。 相亲? 这太好笑了吧!她母亲在分开三年多后特意来找她是怕她嫁不出去,替她安排了一次相亲? “我们替你找了一个对象。”王香月热切地说著:“也许他年纪是大了点,但大家不是说这样的人成熟而又疼老婆吗?他虽然离过婚,却没有孩子,而且他很富有,和你李叔叔有生意上的往来。我们也是想——你如果有个好归宿,不愁吃穿,我们……” “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忽然关心起我的终身大事。我还年轻,大学还没毕业,也没有努力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结婚对我来说根本是件太遥远的事,我想都没想过。而且,我过惯了苦日子,富家生活能满足你,未必就能吸引我,如果你来是为了这件事,那么我的回答是‘不’。” “浩文!我知道你还年轻,可是——可以先见个面嘛!对方是很急,因为他年纪不小了,不过我还是可以尽量让他答应等你大学毕业……” “我不会为了钱而结婚。” “没有人这么说,我们只是替你物色条件好的人选,先见个面嘛!并不是一定就要你嫁给他。” “相亲?”浩文冷笑。“老实说我既没兴趣又没时间。你回去吧!妈!我的任何事都不用你操心,当然更不用麻烦你老公。” “浩文!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说话,那——那只会让我们的谈话难以继续下去……” “谈话?不是谈完了吗?你还有事?” “你就考虑一下吧!先答应见个面……” “不!我不去。” “求求你,这件事……” 王香月神情焦虑,而且她居然说“求求你”,这让浩文更加怀疑其中另有原因,也许有的妈妈会对快三十岁还没有男朋友的女儿说“求求你去相亲吧!”这样的话,但她才二十来岁,而她确定她母亲不会在乎她何时会结婚,嫁给谁这种事情。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嫁不嫁给那个人对他们有很大的关系,什么关系呢?得问了才知道。 “你想把我卖了吗?”浩文不客气地直接问,金钱是她想到的第一个理由。 “你——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把你卖了?真是胡来。” “否则我干嘛非得嫁给那个老先生?” “他不老,才四十岁,而且——我没说你—定要嫁给他。”王香月不安地模了模头发。 “你的表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浩文挪了挪半躺在床上的身子,叹气道:“何不实话实说?如果做得到,我会尽量帮忙。” 第7章(2) 王香月整个人忽然像泄了气似地老了十岁。 “实在很丢脸,第一次来看你竟然是……”她将椅子向前拉了拉,急切地说:“你能帮忙的,除了你再也没人能救我们。你李叔叔生意上出了问题,弄不好的话公司就要被接收了,那个……要和你相亲的那个人就是‘万声’企业的高级主管……” 忽然“碰”地一声,王香月和浩文都转身看向唐湘石那个方向,原来是他的书掉了,而他正弯腰去捡。 “继续说吧!”浩文示意母亲回到正题。 “他……‘万声’企业的那位陈先生曾开玩笑地说如果有个女儿能嫁给他,也许可以想办法先放过你李叔叔的公司。我知道小鲍司被大公司合并是经常有的事情,但他们有很多对象,我们只希望他别先对我们这儿下手,给我们一个机会再拼—拼。” “所以你们就想起我了?”浩文看著她。“也难怪嘛!你们的女儿还小,不能帮你们。” “浩文!我知道我是太自私了,但我们真的不能失去公司啊!都一把年纪了,而孩子还那么小,如果公司没了,孩子怎么办?我……” “够了!”浩文忽然觉得很累。“孩子?你是个会为孩子著想的母亲吗?还是你自己过不了苦日子?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浩文!你会考虑吗?那件事……”王香月神情焦虑,对她来说,浩文是最后的希望了。 “我该拿我的终身幸福来救你们?” “你会幸福的,他……” “他有钱又疼老婆,是吗?”浩文冷冷地笑。“我已经说过我们对幸福的看法并不相同,请你想别的方法吧!我不能帮你。” “噢!求你再考虑—下,我们真的很害怕……浩文!妈从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 “你没有权利这么要求她。”唐湘石清晰地说。 他的声音忽然传来,不仅王香月吓了一跳,连浩文都讶异地看著他。 “你看你的书。”浩文说,她自己的事不希望别人插手。 听浩文这么说,王香月似乎增加了些气势,她傲然地看著唐湘石。 “你是谁?我和女儿谈事情不需要你的意见。” 唐湘石沉默不语,但他知道自己就要忍不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母亲呢?再怎么说浩文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却为了公司、为了钱,不惜把浩文嫁给一个老头子,还口口声声保证她会幸福:—这女人真以为金钱就是一切吗? 浩文不会傻得答应这种事吧?他虽又回到旁观者的身分,心里却老担心著。 终于,浩文还是拒绝了,她说: “你走吧!我没办法答应这么荒谬的要求。” “只是去见个面……”王香月并末死心。 “你要我当面拒绝那个老头?那对你老公的公司恐怕没有帮助吧?” “你……你真这么狠心,要眼睁睁地看著我们一家人过什么都没有的清苦日子?” 浩文感觉自己的忍耐力逐渐在崩解。 她很努力才能做到以淡然的心情面对母亲的来访,结果呢?她母亲却以自私且伤她更深的言辞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打击她。 还有谁比她更了解“清苦”这两个字的意义呢?这几年来的每一天,她不都是辛辛苦苦工作才能养活自己?日子是苦,却没有击倒她,她一个女孩子都能做到,难道他们有家人在旁竟无法同甘共苦度过难关? 人家说虎毒不食子,看来母亲心里早巳不把她当成她的孩子,可笑的是她总还抱著一丝期待,期待母亲并没有忘记她,她们只是因父亲的死而有了心结,而这个结迟早会解开的。 她真傻,不是吗?母亲在乎的只有两个姓李的儿女,他们还小,不能吃苦,所以她这个“大姊”必须牺牲自己来让弟弟妹妹过舒适的日子。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好恨,恨她母亲这么对她,恨自己没有早点放弃幻想,现在一切破灭了,她有承受不住的呐喊冲动。 “浩文!……” “你走吧!”她闭上眼睛控制著怒气。 “你……你真的……” 王香月还试图说些什么,唐湘石却已站起来并走过去打开门。 “她该休息了,请你离开。” 王香月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浩文,见她只闭著眼没有丝毫反应,才暂时死了心,却仍说了句“我会再来看你”方才离去。 房门关上,浩文闻声睁开双眼,见唐湘石仍站在床边以担心的神情看著她。 她心思烦乱,只想—个人静一静。 “你也回去吧!我有些事需要仔细想—想。” 唐湘石双眉一扬。 “你不会真要考虑你母亲说的那回事吧?那是个自私、恶心、没人性的提议。” “谢谢你的意见,不过,我一向都自己处理我自己的事情。” “喂!你疯了才会认真去考虑……” “拜托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耐性正在流失。 “可以,只要你答应我绝不去想那个狗屁问题。” “我不用答应你任何事。” “你……你会嫁给那个老头吗?”唐湘石几乎想摇醒她。“她在利用你,你母亲想的只有自己的利益,你不会傻得真以为她在用心替你找老公吧?” 浩文露出冷到极点的笑容。 “如果我嫁给老头子,我会要他立刻接收我老妈丈夫的公司,看看没有了钱,她是不是会像背叛我父亲一样背叛那姓李的,再找个有钱的人勾搭。” “你不能为了报复而做这种傻事,多大的恨都不值得你牺牲自己。” “这倒很难说。不过——毕竟你很难了解我恨她的原因和程度,所以你就别管了好吗?让我自己解决。” “不!我能了解……呃……我是说我可以看得出来,总之——你就是不能有那种愚蠢的念头,毕竟那关系著你—生的幸福。” 浩文看了他—眼,嘲讽地笑道: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幸福的,这个世界上不幸、可怜的人也占了一大部分。也许——我嫁个有钱人就是最大的幸福,其他的别太奢望才对。” “喂!你是怎么回事?一开始你明明非常坚定地拒绝了。” “因为我累了,可以吧?我忽然不确定自己这么累是为了什么。”她倦极地叹了口气。“你回去吧!别再看著我,我答应你会好好睡几天。” “那么……那件事……” “拜托!我快要尖叫了。”浩文捣住双耳。 “好!好!”唐湘石妥协了,他受不了看见她痛苦,不管接下来他说的话会产生什么效果,至少他得说出来。“你再听我说一件事……” “你出去。”浩文喊。 唐湘石拉开她捣住耳朵的双手。 “你听著,如果你真打算让‘万声’接收那家公司,你——你可以嫁给我。” 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讶异地张大了嘴。 懊死!他不是要这么说的,原本他想说的是他会帮她,为什么…… 他向她求婚了,尽避情况有点特殊,他毕竟开了口。 老天!斑奇峰会杀了他,他背叛他的信任对他女朋友下手,他会杀了他,而他连还手的权利都没有。 唐湘石看著方浩文,她正以一副看龙发堂堂主的表情看他。这也难怪,她并不了解他为何会这么说,他该给地个解释。 他清清喉咙正要开始,浩文伸手阻止他。 “算了!我原谅你一时神智不清。” “我没有。”他咆哮。 “没有?你说了很可笑的话啊!先生!而我一点‘笑’的情绪也没有。” “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是吗?那么请用—句话解释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句子在脑子里再三组合,最后终于说: “可以说两句话吗?” “勉强答应。” “‘万声’是我父亲名下的公司之—,那个姓陈的老头应该就是我那个舅舅。” 第8章(1) 斑奇峰一眼看见校门口挺拔出众的男子,于是对身旁的白千紫说: “有朋友找我,你在这儿等我—下,我马上回来送你去上课。” “我可以自己去。”千紫微笑道。这么一段短短的路,真不知他为何坚持每天接送她。 “不!你还是等我一下。”高奇峰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把手上的袋子扔给千紫。“哪!替我拿著,免得你偷跑。” 千紫惊呼一声上前想接住手提袋,奈何她没什么运动神经,只抓住了袋子的底边,里头的书本原子笔洒了一地。 噢!真是的,这么抛东西,他以为她是棒球捕手吗? 见他已走远了,白千紫只有叹口气蹲下来捡拾掉了一地的东西,并将它们整齐地放回提袋中。 没想到男生都带些奇怪的东西上课,她捡起一个握力练习器,一本“七龙珠”漫画,三、四支原子笔,一个蛙镜,一本课本,两本笔记簿,还有一只塑胶做成,几可乱真的大蟑螂。 她摇著头苦笑,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地看漫画,拿假蟑螂吓人,难道男孩子都有两种面目,一是体贴的保护欲,二是调皮爱捣蛋? 千紫疼惜地想著,正想站起来,才发现不远处有张折好的纸张,是否是他的,而她漏掉了? 她捡起纸张,犹豫了半晌终于将它打开,谁知这么一看,她的心被无情地撕裂,血淋淋地淌著泪水。 日间部下课了,人潮自她身旁不断穿梭而过,只是她似乎全然没有了知觉,盯著纸张的目光渐渐涣散。终于,她阖上双眼,逼出了眼眶里的泪水。 一个赌约? 这一切竟只是两个无耻之人设计出来的残酷游戏,而她就是他们捉弄的对象。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她?她曾做过什么伤害他们的事吗? 和陈明忠分手是最理智的做法,而尽避她后来明白了自己并非真爱他,她仍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没有对她忠心,就在他口口声声说爱她时,他还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并被她亲眼看见,所以她提出分手,让他专心对待另一个女人。这究竟是谁负了谁?该报复的人是她啊! 至于高奇峰,他总是那么深情地凝视她,轻触她的手深怕冒犯她,紧拥她入怀呢喃著永远不放她走,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戏吗?他为了一客牛排及ktv欢唱的倾力演出? 她浑身都失去了力气,愤怒之后,刻骨铭心的痛苦侵袭著她。那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终于付出真心,投入感情,却又受伤了,而且伤得那么重,千紫除了流泪还能怎么样?谁叫她这么傻,明知会让她肝肠寸断却偏要—次又一次地往感情的漩涡里跳? 看著站在那头的高奇峰,又看看他对面的男子,那张脸,她似乎在哪儿见过…… 是浩文!她去探视浩文时就是他开的门。他……认识浩文,又认识高奇峰,这……这代表著什么? 以她现在纷乱的心思又能推理出什么呢?还是直接去问浩文吧!浩文是她的朋友,她相信——这个朋友该是真心对她的,她又要再一次把所有的愤怒哀伤向浩文倾吐,然后……然后呢?她不知自己能不能自这次伤害中恢复过来。 算了!不管她打算怎么样,都得先把这张赌约和手提袋还给他。 千紫抹干了泪水,深吸了几口气,一再告诫自己不能软弱。她再怎么心碎,再怎么疼,也绝不用可怜虫的姿态面对他的嘲笑。 ### “结……喂!你再说一次,你和浩文怎么了?你们打算……” 唐湘石轻叹口气,他早猜测到高奇峰会有很强烈的反应,却没想到他竟语无伦次,好像完全搞不懂他说的话。 虽然他有义务给高奇峰一个解释,但在这之前浩文应该先把这个消息告诉高奇峰,不是吗?谁知当他提及“那高奇峰那儿……”,浩文却说出“哎呀!谁通知都—样,不告诉他也没关系”这种话。 他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瞒著高奇峰,再怎么样自己也是个男子汉,做了错事就该坦然面对,怎么能逃避呢?于是他立刻来找高奇峰,因为浩文希望事情立刻就能定下来。 唐湘石看了眼犹盯著他寻求答案的高奇峰,愧疚地立刻又拉开目光,他干咳了两声说道,并随时准备挨一、两个拳头。 “我……我和浩文要结婚了。” “结……结婚?”高奇峰大喊:“那么我没听错了?你们……你们真要……” “很抱歉,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事情突然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唐湘石讶异地发现自己竟也失去了惯有的冷静,其实认识了浩文之后,他越来越不像原来的他了。 “浩文要嫁给你?这怎么可能呢?” 预料中的拳头迟迟没有来到,唐湘石也就稍微放松了心。 “这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达成的协议,并非浩文变了心。”这些事实令他不悦,但他得尽量忠实地向高奇峰解释。“不过——我并非为了什么协议才想娶她,事实上我一直对她有相当程度的好感,所以,虽然夺人所好是卑鄙的,还是希望你对浩文死心吧!她即将成为我的妻子了。” “你说什么?”高奇峰微蹙的双眉代表著疑惑不解,唐湘石却当他终于动怒了。 “真的很对不起,你要打要骂,我都会不吭—声地承受,绝不还手;但浩文已不能还给你了——总之,我一定要娶她做妻子。” 唐湘石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用喊的,他很惊讶地发现了自己对浩文有那么强的占有欲。他受她吸引,甚至爱上她了,还爱得很深,否则以他向来回避婚姻的个性,怎么会突然迫不及待突然想要步上红毯那端? 斑奇峰沉默了半响,露出了若有似无的浅笑。 “这么说来……你是很爱浩文了?” 唐湘石看著自己的脚。 “呃……应该是吧!我总觉得—定要拥有她。” “拥有她?好肉欲的说法。” “不是……”唐湘石脸孔微红。“我指的不是……” “少来了,男人在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时,说没有欲念是骗人的。” 唐湘石神情更不自在,他想起浩文卧床休息的那些日子,他天天看著她沉睡的脸,好几次几乎想亲吻她柔软的双唇,轻抚她纤细的颈项,更幻想自己能拥著她恣情欢爱,这一切总让他颤抖著冲进浴室以冷水唤回自制。他不是趁人之危的人,浩文正病著啊!何况……她是属于别人的。 —思及此,他忽然抬头。 “你—点也不在乎吗?你的女朋友就要跟我结婚了,而我说过我绝不会放弃她的。” “喂?你……” 斑奇峰正想问清楚为何唐湘石会以为浩文是他女朋友,看见白千紫朝这儿走来,她——似乎有点不对劲,脸色苍白,而且一点笑容也没有。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斑奇峰忙迎了过去。 “千紫!你怎么了?是不是等大久了……” 啪地—声,白千紫狠狠给了他—个耳光。看著他惊愕的表情,她自己的泪也忍不住要掉下来。 为什么他这么可恶?而她……她又为什么要这么爱他? 递过手提袋和那张纸,千紫转身跑向马路,拦了辆计程车坐了上去,待高奇峰回过神来想追上去时,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袋子和那张揉捏过的纸,霎时明白了这一切。千紫看见了他和陈明忠签下的赌约,她以为他和她在一起是为了赢得一客牛排和几小时的欢唱。 天!她为何不给他个机会解释呢?事情早已不是她想像的那样。 她的眼神令他非常不安,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伤心,而是像心死了般的空洞哀凄。 浩文曾不止一次地警告他不得伤害千紫脆弱的情感,而他终究还是没法子做到。该死的赌约,纵使自己也有责任,他还是有股把陈明忠捉来痛揍一顿的冲动。 不!他得先找到千紫,她那么灰心,也许会……高奇峰白著张脸,不敢再想那些恐怖的镜头。 此时唐湘石走过来,担忧地拍拍他的肩。 “喂!没事吧?为什么……” 斑奇峰没时间理会他,他只想立刻找到白千紫。 “我有要紧的事,先走了。”说完向他的摩托车跑去。 “喂!那我和浩文……” 斑奇峰早已不见人影,唐湘石说了一半的话也就没了下文。看他为了另一个女孩子急成这样,八成早就移情别恋了,难怪对他们要结婚的事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对他来说倒是件好事,就算浩文还惦念著高奇峰,至少高奇峰不再在乎她,那他的婚姻成功率可就大大提高了。 唉!还有空在这儿调侃自己,父母大人那儿尚未秉明呢!另外,洪艳艳恐怕也会有很大的反弹行动,这—切都得马上解决。倒不是他真这么急,只是……他不想给浩文任何后悔的机会。 ### 在浩文的小房间里,千紫和她缩坐在床上,两人都靠著墙,看著自己的膝盖,似乎是谈话到了—半自然出现的寂静时段。 浩文终于转头看看双颊满是泪水的千紫,叹息道: “你相信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吧?只是——我夹在中间很为难,阿峰一定要认识你,我又碍于他公子的名声而不愿你接近他,可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啊!如果你们彼此吸引,那么我这个旁观者又何必阻止呢?毕竟我曾告诉过你跌倒了要再爬起来,不给阿峰机会,不就永远无法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会一辈子疼惜你的人了?” “我……”千紫嗫泣。“你们是认识的,为什么要瞒著我?难道你也和他们一样,等著看我的笑话?” “千紫!你这么说可真让我难过,我……我不会那么对你,你知道的。”浩文诚心地说。 “对不起!我不该……”千紫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噢!浩文!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心的,他对我那么好,结果……全都是欺骗……” “该死的高奇峰居然枉顾我的警告,这么伤害你,我非和他切断青梅竹马的交情不可。”浩文把千紫拥在身侧。“千紫!你别哭了,我会要他给你—个交代……” “我不想再看见他了,我永远都不要见他。” “他错了,我一定要他跟你磕头道歉,你可以吐他口水,然后忘了他,忘了这件事。” 千紫凄凉地苦笑,又一颗泪珠滑下她细致的脸颊。 “这么容易就好了,这—次……我想我永远也不能……”她摇头。“算了!都怪我太傻了,—个人不是很好吗?何必……” “千紫!别为了那个王八蛋就对所有的男人失望,不是……” “我只是对自己不再有信心了。” “千紫!……” “好了!我不想再谈他。”千紫擦干眼泪。“幸好我还有好朋友。” 浩文只有拢拢她的肩。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巷口有家臭豆腐很好吃喔!” “大哭一场还真的很耗体力,现在我饿得可以吃下三盘臭豆腐。”千紫终于笑了。 “那我们走吧!”浩文说著站起来。 “你的病……” “哎呀!我没什么病,休息这么多天早就没事了。” “对了!”千紫忽然指著她。“那个男人是谁?” 浩文申吟了—声,明白她指的是谁。 “你不能等吃过了再问吗?偏要影响我的食欲。” “不问清楚就换成我没食欲了,快说啦!他是你什么人?看你看得那么紧。” 浩文叹气。 “真要现在问?” 千紫点头。 “那好吧!”浩文苦笑道:“他啊!也许会变成我老公。” “你……”千紫瞪著她。“喂!别耍我啊!” “真的,我可能要结婚了。” ### 第8章(2) 洪艳艳咯咯地笑著,好像她刚才听见的是个笑话。 唐湘石不耐地皱著眉,他预期她会有强烈的反应,没想到竟是这种歇斯底里的夸张方式。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他不得已又问。 “湘石!”她戏剧性地拭了拭笑出来的眼泪。“你是怎么了?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有趣。” “我没跟你开玩笑。”他板起脸,小心控制著自己的怒气。 洪艳艳听他的语气,又看他的表情,似乎此时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立即换上严重受创的语气。 “你说你要跟方浩文结婚?‘那—个’方浩文?” 他点头。 “不!”洪艳艳爆发出一声呐喊:“为什么会是她?你又去找她了?她是不是又说了我什么?湘石!你不是认真的吧?你不可能真的想娶她做妻子,她是个穷学生,又不是多漂亮……” “艳艳!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实,你何不接受它?” “接受它?你要我笑著跟你说恭喜吗?唐湘石!你够残忍,明明知道我的心却忍心这么伤我……” “我担心不说会伤你更深。很抱歉,艳艳!我真的……”他试图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干妈呢?她不会同意吧?她心里一直中意的是我……” “但要结婚的人是我,我妈……她其实是个很民主的人。” “你是说……干妈也同意你娶方浩文?” “她认为我自己喜欢就好。艳艳!这没什么,你依然是我妈疼爱的干女儿啊!” “你以为我希罕当人家的干女儿吗?我全是为了你。”她大喊:“这么多年,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笑脸回报,只希望你终有一天会接受我,结果呢?你被那无耻的娘儿们……” “艳艳!收敛点。”他沉声警告她。 “怎么?你同情她了?她楚楚可怜地向你哭诉我打她耳光是不是?她本来就该打,谁叫她不知羞耻,无所不用其极要抢别人男朋友。” “我从来就不是你男朋友,你心里其实也很明白。你打了浩文,还辱骂她,这些都算了,毕竟你是情绪不佳……” “情绪不佳?哈哈!我恨不得杀了她。”她忽然伤心地看著唐湘石。“我这么爱你,你不肯娶我,却为了同情,或一时的冲动要娶方浩文为妻。为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只能说——我想娶她并非因为同情或—时冲动。” “你是说……你是在告诉我你爱她?” 唐湘石没有回答,虽然他已经十分明白自己的心,但若对艳艳全盘托出也许更刺激了她,足以他宁可选择沉默。 他的沉默在洪艳艳看来就等于承认,于是她慢慢地向门口移动,趁著唐湘石正在思索什么时很快地拉开门跑出去,并以钥匙将他反锁在服饰店里。 “喂!你干什么?快把门打开。”他冲过去拍著玻璃门大喊,却见她正开著车飞驰而去。 她究竟想干什么?居然把他反锁在这里。 唐湘石忽然想起浩文,心里一惊。 艳艳—定是去找浩文了,否则没道理锁住他。 懊死!她去找浩文做什么? 想起她方才说过的,“我恨不得杀了她”,他一颗心几乎快跳出喉咙。 门是任凭他怎么摇都打不开。他四下张望,看见了店里那张椅子,立刻拿来用力往门上打,连打了好几下才打碎了那扇门。许多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脸和手,细小的伤痕沁出血珠。 他没有任何耽搁地上了自己的车,只祈求老天爷保佑,在他赶到前别让她们两个发生任何事情。 ### —觉醒来居然已近中午,而且一张开眼就想起昨天和千紫讨论的事情,浩文觉得对自己更加厌恶。 她怎么会答应和唐湘石结婚呢?报复母亲真有这么重要吗? 她伸伸懒腰,打个哈欠,评估著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决定要结婚。 嫁给他是没什么不好啦!可以继续学业,又不用每天为了生活四处奔波,这样的日子的确是她向往已久的。 没有爱又怎么样?现在这个社会为其他因素结婚的人大多了。何况,为爱结婚最后又离婚的人十对里头就有五对。 唉!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她的原则和坚持呢?到哪儿去了? 浩文把一切全推给这几天舒适懒散的生活方式,是它们让她忽然觉得从前的日子痛苦而难以忍受,有机会的话,她也想过过正常的大学生活。 所以,就嫁给他吧!至少他长得还可以,也不讨人厌,而且,似乎很关心她,这样就够了,不是吗?至于她母亲的事,她还可以再做考虑。 到浴室梳洗之后,正打算下楼买份报纸,顺便解决早餐兼午餐,门外忽然有吵杂的声音,有个声音……似乎正是唐湘石的。 她拉开门,讶异地看著洪艳艳冲进来,而唐湘石正狼狈地试图拉住她。此时,浩文才想起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洪艳艳对唐湘石强烈的占有欲。 浩文立刻决定她还是回去过从前那种忙碌的日子吧!再怎么样她也不愿意见到自己可有可无的婚姻竟严重伤害了其他人。 “洪姊!……” 她才开口,洪艳艳已经一把捉住她的头发,嘶吼著: “你敢跟他结婚?你敢?看我扯光你这臭女人的头发。” “艳艳!不要这样,快放开浩文。”看浩文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只能尽全力拉住艳艳不让她再往前,并试著拨开她死命拉著浩文头发的手。 他终于在一个拥挤的红灯追上了艳艳却无法拉她下车,而在这之前他已闯了好几个红灯了,想必艳艳也—样。然后他们飙车似地冲往这儿,又在楼下拉扯了好一会儿,还是无法避免这种尴尬的场面。他实在无法想像一向重视形象的艳艳竟会如此失去控制。 浩文很努力地挣月兑了洪艳艳的猛扯,心疼头也疼地发现被扯掉了好几根头发。 洪艳艳全然不顾形象似地指著她怒骂,有些字眼连男孩子都很少骂得出口,如果不是唐湘石在背后抱住她,浩文相信自己绝不只是掉几根头发而已。 她揉著疼痛的头皮,深吸了口气。 “你们……她是为了……为了我们结婚的事而来,是不是?”这句话是问唐湘石的,她觉得此时的洪艳艳是什么也听不进去。 丙然洪艳艳仍一迳朝她叫骂,唐湘石则点点头表示回答,一边还得注意洪艳艳以免让她挣月兑。 “带她走吧!版诉她我们不结婚了。” 一听见这句话两个人立刻静了下来,洪艳艳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我早知道你们不会结婚,感情的事又怎么是见几次面就能培养出来的?” “谁提到感情了?”浩文咕哝著,洪艳艳情绪这么收发自如真让她仿佛见到了最高段的演艺人员。 “你不能现在后悔。”唐湘石焦虑地吼:“我——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湘石!何必呢?你们并不相爱,如果是我和你……至少我是爱你的啊!”洪艳艳笑著对他说。 唐湘石厌恶地看著她。 “谁说我们不相爱?我就是爱她,怎么样?而我情愿娶一个我爱的女人。” “你爱她?”洪艳艳不屑地道:“我不信。” “你不信?那好,我证明给你看。”唐湘石将洪艳艳推到一边,跨几个大步到了浩文面前,一把拉过她给了她一个激情的热吻。 浩文全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她正揉著头皮,无聊地听他们争辩著爱与不爱的问题,下一秒钟却已被紧拥在别人怀里,双唇亦被炽热地攫获了。 她一阵眩然,只感觉他的唇紧紧地压住她的,有时候甚至把舌头探进她嘴里轻触她的牙齿,不然就是轻咬她的嘴唇,厚重的喘息像狂风般拂弄著她的皮肤。 浩文怎么也没想到她的第一个吻全然不是轻轻一碰那么一回事。这家伙是个中好手,而他似乎为她展现了所有接吻的技术,让她全然忘了室内还有第三者。 直到他呼吸急促地结束了这—吻,浩文休养数天方才恢复的身体几乎又要瘫软在地上。 “现在你相信了吧?我绝对、绝对是爱她的,你怎么样都不能阻止我娶她。”唐湘石勉强说完这番话,庆幸自己还记得吻她的目的。 天!她尝起来太甜蜜了,那种生涩的反应几乎令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若不是忽然瞥见洪艳艳涕泪纵横的脸,也许他到现在还无法放开她。 洪艳艳哀怨地看了唐湘石—眼,默默地转身离开。 她该是死心了,也许会有一场痛哭,哭过之后对这次恋爱将不再抱有期待。这点唐湘石和浩文都可以由她的神情明显地看出来。 待气息平缓了,唐湘石看著犹半靠在身上的她说: “婚约还存在吧?” 浩文还喘著气,抬头嘲讽地道: “你……表演的真逼真。” “谢谢夸奖。”唐湘石苦笑。 第9章(1) 冷锋过境,冬天的气息非常浓厚,细细飘下的雨更是增添了几许寒意。 白千紫提著一小包行李走在傍晚的小巷里。回家两天,受伤的心好像上了药,暂时不觉得太疼。可是,药效过了以后呢?她是否已学会遗忘? 母亲炖了补品给她吃,严肃的父亲难得地开口询问她的近况,连叛逆心正重的弟弟都扭扭捏捏地和她聊了颇久,好像她的心事就写在脸上,而他们全知道她是回来疗伤的。 有家真好,亲情比爱情更能温暖一个人。 这是浩文那天对她说的话,也是促使她逃回家去的主要因素。她想回去看看家人,让他们的关怀与呵护帮助她忘记感情上的创伤。 回去是对的,她感觉平静多了。至少,她明白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住处就在眼前,她想好好洗个澡,睡个觉,明天去找浩文。她自愿当她的女傧相,婚礼在即,有很多细节可以讨论,而忙碌正是她此时最需要的。 然后,她得去上课,不能再继续请假了;只是,她苦涩地想起,再也没人会陪她走一小段路,送她到教室、到站牌。 一条人影忽然窜出,她吓得连行李都掉了,几乎要放声尖叫。 那人捣住她的嘴。 “千紫!是我,你别害怕。” 是高奇峰,他……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她挣月兑开来,提起行李迳自往前走。他要来就来吧!要笑也随他去,她不理会就是了。 他跟了上来。 “千紫!你听我解释,我好不容易才跟浩文要来你的住址,从昨天晚上等到现在,你给我机会说几句话好不好?” 她站住,回头,看见他满脸都是焦虑,胡渣子都长出来了,心里一阵不忍。可是她绝不能再心软,男人最惯于来这一套了,降低姿态博取女孩子的同情。 “浩文怎么会给你我的住址?她知道我有多恨你。”她面无表情地说。 “我向她解释了很久,她原谅我了,能不能请你也听我说?我真的不是……” “不用说了,我全部知道。”她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游戏结束了,来道歉吗?你以为这么恶劣的行为只一句对不起就能得到原谅?” “不是这样的,千紫!””高奇峰伸手去捉她的肩,他希望她看著他,听他说话。“原本……那本来是个赌约没错,但是后来不同了,我爱上了你……” “你说谎。”她拨开他的手。“求求你别再用花言巧语来欺骗我!我很傻,总会一次又一次地上当。”别哭!白千紫,你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幸好我发现了真相,游戏结束了,你就放过我吧!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那不是一个游戏,不是,你听清楚了没有?”高奇峰吼著,随后又哀求道:“我知道我错了,错在玩心太重,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你懂什么叫真心吗?女朋友一个换过一个,女孩子对你来说不过是随手可得的玩具,你根本不会去珍惜她们。” “我以前的确是……是不懂得珍惜,但我珍惜你,千紫!我真的不是存心伤害你,赌约早就取消了,一客牛排和ktv唱歌全是我付的钱。打从我们在一起,我从没有把你当做游戏的对象,为什么你不听我说?难道我的爱对你全然没有意义?” “你的爱?”千紫冷冷地笑。“我怎么敢奢望能拥有一个公子的爱?他的爱必须分给很多很多人,不是吗?” “以前我不曾真心爱过谁,但我爱你,我会为了你改掉以往那种……” “你对每一任女友都这么说吧?” “千紫!……” “别对我吼,我只是无法再相信你的话。” 斑奇峰觉得既无助又沮丧,千紫是当事人,也难怪她没办法像浩文那般冷静地听他解释。但她为何不看看他?不仔细看看他的眼睛?人家都说眼睛是灵魂之窗,那里头一定赤果果地写著对她的情感。 她不理会他,举步又要往前走,他的挫折感刹时间爆发了。 “白千紫!你究竟要我怎么样?”他痛苦地喊著。 见她站定了,他继续说,语气中夹杂著沮丧与苦闷: “我求了浩文好久,差点没跟她下跪,好不容易要来了你的住址,却又左等右等等不到你,我几乎要疯了。 明知你有意躲著我,偏偏怎么都无法死心,在这里像傻瓜似地等了一个晚上,只为了有机会能跟你解释。如果我不认真,如果我不珍惜,我何苦这么虐待自己? 你直说好不好?说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要我跪下吗?还是磕头?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 千紫早已泪流满面,她真恨自己为什么不狠心就这么离开,要留下来听他说这么多,难道她心里还傻得存有期待? “你要我怎么做?千紫!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就在身后,千紫啜泣得更厉害了。她不原谅他,不管他怎么做她都不原谅他。 心里不断地这么想,她却还是忍不住转身投入他的怀中,不停地槌打他。 “我不要理你,再也不理你了。”她哭著:“你太坏了,只会欺负女孩子……” 斑奇峰紧拥著她,亲吻她的发、她的额。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别哭了,千紫!请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 “你不可以再骗我,不可以再交别的女朋友,否则我……”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威胁什么,毕竟心还很乱,泪水又停不住。 “不会了。我只有你,千紫!而且我绝对不再欺骗你,绝对不会。” 她这才抬头看他,给他一个带著泪却绝美的笑容。高奇峰看痴了,缓缓低下头去,以吻承诺对她的深情挚爱。 ### 浩文搅动著咖啡,看著白色的女乃精在漆黑的液体上画成年轮似的圆圈,她的眼神随著白圈圈转呀转的,竟觉得一阵头昏。 她已经辞掉了咖啡屋的工作,今天来这里主要是谢谢老板及同事对她的照顾,并依唐湘石的意思,把他们即将结婚的事情告诉她们。 浩文是不打算太宣扬的,她不明白唐湘石何以逢人就说,好像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要结婚了,难道他一点也不犹豫?一点不确定的感觉都没有?他没想过万一他忽然后悔了还得应付那么多人的质问? 她可就不同了,到现在心里还模模糊糊的,没办法把结婚当成—件喜事。当她们爆出一阵惊呼,争相拥抱她并向她道贺,她觉得自己反而是所有人中最不开心的—个,这不是很可笑吗? 老板端著杯咖啡走过来,笑著在浩文对面坐下。 “真不好意思,忙了点,没人过来陪你。” “不用客气,老板!我刚好在想些事情。”浩文微笑道。 “想结婚的事?”老板和蔼地看著她,“对女人来说,结婚是人生一个重要的阶段,通常对女人有正面的影响。像我,现在偶尔也会后悔自己事业心太强,没右有结婚……” “还来得及啊!” “哎呀!都四十好几了还谈什么恋爱?”她笑著拍拍浩文的手。“倒是你,得好好把握自己的幸福,相爱不容易,要一辈子相守更困难。” “相爱?我……”浩文不很自然地笑笑。“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相爱。” “说什么傻话,你当然是爱他的吧?不然怎么会要嫁给他?” 浩文的笑容更僵硬了,老板却没注意,继续道: “也难怪你会爱上他,他看起来就是每个女人心目中理想的对象,仪表出众,又有安全感。”她说著叹口气。“你怀疑自己不爱,那是婚前心情焦虑的关系,不过你千万别怀疑他对你的爱啊!那可是我和许多人亲眼目睹的。” “你在说什么呀?老板!”浩文好笑地问,她真不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店里昏倒的那一次啊!”老板认真地说:“当时他好担心,虽然是很镇静地处理一切,我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双手还有些抖呢!那时候我就肯定他对你是用情很深的。” 浩文觉得老板说了个神话,若不是怕失礼,她也许会哈哈大笑。 用情很深?怎么想都不可能嘛!那个时候她和唐湘石只见过几次面,连普通朋友都说不上,哪有什么“深情”好让老板看出来? 心里是怎么也不相信,但很奇怪的,浩文觉得精神好多了,对结婚似乎也少了分恐惧,多了分信心,是女孩子的虚荣心作祟吧!知道自己未来的老公至少很关心自己总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就在此时,咖啡屋一位女同事跑过来。 “浩文!你‘老公’来接你了哦!他说没地方停车,要你快些出去。” 浩文于是跟她们打过招呼,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调侃嘲弄中走出咖啡屋。感谢月色昏暗,否则她真怕脸上的潮红泄漏了她心境上的变化。 ### 车子平缓地行驶在马路上,唐湘石微偏过头对浩文说: “怎么样?聊的还好吧?” “嗯。” “有没有提起结婚的事?” 浩文看他: “要不要在报上登个广告啊?这样全台湾所有看报的人都会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你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她老实说。 唐湘石叹口气。 “我希望你得到多一点祝福,还有——知道的人多了,我想你比较不会改变主意。” “真是笨方法。”她低声说,心里觉得有点甜。 “到我家去吧?”唐湘石问。 “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啊!” “是很晚了,不过,我父亲想见见你。” “你父亲?他不是……”她吓了一跳。 “他今天匆匆忙忙从香港飞回来,说想见见他未来的媳妇……他明天又得飞回去,所以只好现在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好是好,可是你看看我这身打扮。”她拉了拉身上的毛线衣和牛仔裤,这是她上课时一向的轻松打扮。 “不要紧,只是见面聊聊天嘛!我父亲很随和,不会在意你的服装的。”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忽然回来,我也是刚刚才接到电话。” 浩文烦闷地叹了长长—口气。 “本来希望简简单单去公证结婚,看来……你父母是不可能同意了。” “你不希望有一盛大隆重的婚礼吗?”唐湘石略带紧张地问。 “干嘛那么累?反正我对婚姻并没有抱持多大的期望。”她想起自己的父母。 沉默了半响,唐湘石开口道: “你不会又改变主意不结婚了吧?如果是为了结婚仪式的事,我可以跟我父母……” “算了!你是他们的独生子,他们想办得风风光光就随他们了,我不想惹他们不开心。” “也是你的婚礼,为什么你说得好像是别人的事?” “我有吗?” 唐湘石没有说话,害怕失去她的心情和她那—副不在乎他的表情快把他逼疯了。 ### 稍后,其实已是凌晨—点多了,唐湘石开车送浩文回家。 听见她疲惫地吐了口气,他随即担心地问: “太累了是不是?上完课就去咖啡屋,接著又去见我父母,难怪会觉得累。要不要把椅子放平让你睡一会儿?” “马上就到了,而且我也没那么娇弱,动不动就累昏了。”她真的不觉得累,只是……他父母虽然都很和气,很开通,多少还是令她感到紧张,终于结束了“丑媳妇见公婆”这—幕,其实已让她轻松多了。 “我爸妈并不可怕吧?” “嗯。不过我也看得出你母亲很中意洪艳艳,她动不动就拿我的头发啦,服装啦跟洪姊比。” “她没有恶意的,只是……艳艳是我妈的干女儿……” “而你妈更希望她能当你的老婆、她的媳妇,对不对?”浩文想不透地问:“你妈这么中意洪姊,洪姊又对你一往情深,为什么你不肯娶她,却反而愿意跟我结婚呢?” 唐湘石瞄了她一眼,确定她是毫无心机地问出这个问题,也就是说,他不能对她生气,更得小心回答: 想想看,如果他回答说“我不爱她,怎么能娶她”,那浩文一定会皱著眉说“你爱我吗?否则为什么就能娶我”,那不是自掘坟墓吗?他可没耐性回答接连而来—个又—个的敏感问题。 并非他不敢直接告诉她“他爱她”,而是他很肯定她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捧著肚子笑弯了腰,叫他的自尊往哪里摆呢?唉!没想到一向瞧不起爱情的他竟会栽在这个女人手上,每回想著就不免苦笑。 “喂!究竟为什么嘛?怎么不回答?” “结婚后可别再叫我‘喂’,不像样啊!” “那要叫什么?学著洪姊叫‘湘石’吗?”浩文黏黏地叫了声,随后似要要抖掉浑身鸡皮疙瘩般地打了个哆嗦。 “你干嘛非得扯上她?” “谁叫你故意避开我的问题?”她反问。 唐湘石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艳艳的个性很极端,她那天疯了似的你也看见了,我可不想娶这么个不定时炸弹放在身边。” “我觉得她只是想闹得我们放弃结婚的念头,总之——她全是为了你嘛!瞧你没良心的把她说得那么可怕。” “那你要我怎么说?放弃你去娶她吗?你不想报复你母亲了?” “我的确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报复她。”浩文懊恼地说。 “那么你……”她又不想结婚了吗?他真想尖叫。 “放心啦!我不会让你对父母难交代的。” 唐湘石正松了口气,她忽然又问: “你有没有听说关于‘万声’要接收那些小鲍司的后续消息?” “我已经劝我爸再观察一阵子,反正我那个舅舅本来就挺会误事,我爸对他也不是很信任。” “你忽然插手你爸的事业,他不觉得奇怪?” “他高兴都来不及了,还以为我打算全心投入商场,替他分忧呢!” “你会接下你爸的事业?”浩文问。 “迟早的事。” “那你的服饰事业呢?不继续了?” “那是我的兴趣,说实在的我很舍不得放弃。怎么样?你肯不肯帮我?” “帮你什么?我对服装可是一点也不懂。” “不见得啊!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发现你对服饰搭配挺有一套,你忘了?” 浩文脸红地想起似有那么回事。 “哎呀!是女孩子都爱把衣服拿来胡乱搭配,哪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就是觉得你很有潜力啊!再加上你又学商,替我管理服饰店绝没问题。” “喂!我可不是因为你家富有才……” “我知道你对钱的看法。”唐湘石笑道:“如果你真那么爱钱,也许我得叫你舅妈了。” 她给他一个卫生眼。 “很好笑哦!” “抱歉!只是说笑的。怎么样?肯不肯帮我?” “嫁给你自然是要帮你,不然帮谁?”她细声说。 唐湘石心里好乐,又不愿表现得太明显,只有轻咳了咳。 “那有关你母亲……” “再说吧!反正‘万声’暂时没了动作,这段日子看他们有没有能力转危为安。” “我觉得……”他看看她。“你终究还是会放过他们,搞不好还会帮他们呢!” “不可能。”浩文断然道。 “难说哦!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了。”他说完微笑著看她一眼,并伸手拉过她的手握在手中。 浩文任由他拉著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儿想哭。她知道这很莫名其妙,可是这个人这么了解她,又似乎很能包容她的心情,这著实令她感到温暖,还有那么点感动。 ### 台北的东区在寒冷的假日也是人潮拥挤的,反正天气冷正是女人借口衣服不够而外出购物的最佳理由。 斑奇峰也缩著脖子陪白千紫逛过一家又一家的服饰店,耐心地等她试穿一套接一套的衣服,并适时地提供自己的看法和竟见。 好不容易,白千紫终于买齐了她所要的东西,挽著高奇峰的手说: “你不需要买些什么吗?浩文要结婚了,你总得打扮一下。” “打扮什么?我又不是新郎。”他说著打了个哈欠。星期天,又这么冷,实在该在被窝里躲—整天。 千紫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问: “浩文要结婚,你是不是——很不高兴?” “我?”他皱眉。“我有不高兴吗?没有吧?” “我总觉得你懒懒的,提不起劲来。”千紫低下头。“也许——你舍不得她嫁人。” “千紫!你……你是不是想说什么?你说明白点嘛!否则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 “我……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很喜欢浩文?”她终于吞吞吐吐地说。 “浩文?是啊!我当然喜欢她……”一看见千紫眼眶含著泪,他又忙著解释:“小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浩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兼朋友嘛!我喜欢她有什么不对?” “人家都说男女之间没有永远不变的友谊,你们认识这么久了,难道……” 第9章(2) “我的天啊!谁说男女之间就不能只是朋友?”高奇峰苦笑。“我承认对浩文有种保护欲,从小谁要欺负她我都会第一个站出来,但——那是很自然的,就好像如果我有个妹妹或姊姊,我绝不让人伤害她们一样,我好像当她是我的家人啊! 其实,如果你完全了解浩文的童年,你也会心疼她的。父母绝少关心她,同学又总是嘲笑捉弄她,但她始终坚强,不曾自暴自弃。 这样的一个朋友,我不仅喜欢,更觉得敬佩;但我爱你,千紫!那种感情是全然不同的,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千紫吸了吸鼻子,微笑道: “对不起!我太傻了,才会问这种问题。” 斑奇峰笑著搂紧她。 “不!你不傻,你只是太爱我了。” 千紫娇羞地躲入他胸前。 “唉!我只希望浩文能幸福就好了,她真是苦够了。”高奇峰感叹道。 “—定会的。”千紫说:“浩文那么好,她该拥有最多的幸福。” 斑奇峰捏捏她的鼻子。 “要不要回去了?陈明忠想请你吃饭。” 听见陈明忠的名字,千紫脸—沉推开他。 “谁要跟他一块儿吃饭?你——你怎么可以……” “别这样,先听我说嘛!”他又搂住她。“他说想向‘嫂子’道歉,很诚意的,小陈人也不坏,你就别在意过去的事,给他个赔罪的机会。” “……” “千紫!”他要求。 她嘟著嘴不理睬。 他只好板起脸。 “难道——你还忘不了跟他的那一段情?” “你……你胡说什么啦!我没有……” 瞧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他非常不忍心。 “好啦!我是逗你的,谁要你不理我?”他用拇指拭著她的泪珠。 “阿峰!你真的不在意……” “嘘!”他捣住她的嘴。“我那么浪荡的过去你都能接受,我又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和小陈那段若有似无的恋情呢?千紫!我实在配不上你,但……我会珍惜你的,你相信我。” 千紫觉得自己又要大哭了,于是赶忙拉著他的手。 “我们快回去吧!不是有人请吃饭吗?我们可以狠狠敲他一顿牛排,再让他请我们去唱ktv……” ### 看过家具,两个人都累极了,唐湘石买了些姜母鸭正在电磁炉上热了要给浩文吃。 满屋子都飘著补汤的香味,浩文几乎被睡神拉走的魂魄又被叫了回来。她在小方桌上铺了报纸,并拿出免洗碗筷,就等唐湘石把食物摆上去。 “可以吃了没?我好饿。”她催著。 “哪!已经热了,我看就连电磁炉一块儿移过去吧!这种天气,汤一会儿就又变冷了。” “随便啦!怎么都好,快点拿过来嘛!” 她猴急的模样逗笑了唐湘石,他真欣赏她永远都这么纯真,这么毫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意念。 “你吃慢点,很烫哪!”他边吃还得边提醒她小心,她把东西往嘴里塞的速度让他看了直皱眉头。 短短二十分钟锅已见底,浩文一个人就解决了三分之二的鸭肉,正打著嗝直称那是人间美味。 唐湘石笑道: “你喜欢吃我们可以常买啊!” “也要买点高丽菜来加才好吃,沾料里还得放豆腐乳。” “哦?你倒知道的很清楚。” “以前经常和阿峰去吃。”浩文说著又打了个饱嗝。 “你们还真有兴致啊!” 这话酸得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厌恶,见浩文靠著墙快睡著了,他问: “我们结婚你请谁当女傧相?” “我同学白千紫。”浩文闭著眼应道。 “那我呢?该找谁当男傧相?” “当然是找阿峰啦!罢好……” “什么刚好?我不同意。”他硬声道。 “你另外有人选了?” “没有,可是——我就是不要找他,那太不像话了……”他气恼地收拾著桌上的鸭骨头。 “奇怪了,让阿峰当男傧相有什么不像话?”浩文坐直了怪异地看著他。 千紫当女傧相,阿峰当男傧相,不是很完美吗?哪里不像话了?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阿峰!阿峰!你只会记著他,连男傧相都要找前任男朋友,对阿峰不是不好意思吗?我心里也觉得怪怪……” “喂!什么前任男朋友?你说清楚点。” “你……”唐湘石气急败坏地指著她。“他还不算‘前任’的吗?你心里还惦著他,那我算什么?” “唐湘石!你究竟在乱吼什么?像疯了—样。”浩文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 “对!我是要疯了,你再提起高奇峰看看,我发誓我会吻得你再也记不得他。”唐湘石狮吼般地咆哮,双眼闪著愤怒的火花。 浩文惊骇地瞪著他,没听清楚他的威胁,只讶异于他的怒气。 他真的很生气,但为什么呢?总有理由吧? 是阿峰吗?他和阿峰吵架了,所以拒绝让他当男傧相,还叨念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大无聊了。争执都争执过了,老记在心里干什么?男人啊!老说女人心眼小,结果他们自己呢? “喂!”她试著劝解:“别气了吧!我想阿峰他……” 话没说完就听见—声怒吼: “你还敢说?你居然还敢提他的名字?”唐湘石一把拉过她。“该死的你……”他忽然无法克制似地将唇覆上了她的,很暴力,很野蛮。 第二次,她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强吻了,两次都是他。只是,第一次是为了做戏给洪艳艳看,那一吻虽热烈却不曾令她感觉害怕。这一次不同了,她想不通—向有礼而自制的他为何会忽然变成一个恶魔? 他需索的唇仿佛纯为了泄恨似地攻击著她,她尝到血的味道时恐惧地流下泪来,喉咙并发出模糊的抗议声。 她的手被捉住,否则她一定会用力槌打唐湘石这个王八蛋,他凭什么以为可以这么恣意欺负她? 唐湘石尝到了咸咸的味道,蓦然发现是她的泪水。他申吟一声,方才的粗暴已不复可见。他在伤害她啊!她是他最爱的女人,而他居然让她哭了。唐湘石懊悔不已,他怎么会让嫉妒冲昏了头? 浩文已察觉了他的转变,——是他放开了她的手改为轻轻拥住她,他的唇离开她受伤的唇而温柔地游移在她的额头、脸颊及耳垂。他的气消了,她却依然满肚子疑惑和委屈。 “你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她仰起头一脸泪痕地问。 “对不起!”他闭了闭眼,将她的头推回自己的肩窝。“吓著你了,是不是?我真的很抱歉。” “你弄疼我了。”她低声道,委屈的泪水又涌上眼眶,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 “我的天!”他惊愕地扶起她的下巴,拇指心疼地触模犹有血迹的红唇。 “我真是禽兽,竟这么伤害你。请你原谅我,浩文!我只是嫉妒,嫉妒你无时无刻都惦念著高奇峰……” “阿峰?你——你嫉妒他?为什么?” “因为你就要嫁给我了,我不要你心里还有别人。就算你不爱我,也不能在嫁给我之后还爱著他。”唐湘石痛苦地说。 浩文的眼睛又一次因惊讶而张大了,今天真是充满著刺激。 “我——我爱阿峰?你是这个意思吗?是不是?” “你不是吗?”他反问。 “我当然不是。”浩文推开他。“你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念头?我爱阿峰?哈!这——太可笑了。” “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虽然他变心和另—个女孩子来往,我以为你依然忘不了他。” “要我忘了他是不太可能,我认识他一辈子了,他——有点像我的哥哥或弟弟。” “你——没爱上他?”唐湘石几乎要高声欢呼,他一直以为的事——是假的,天!太棒了。 “他正和千紫热恋,千紫要当我的女傧相,所以我才要你找他当男傧相。”她好笑地看著他。“你一直以为阿峰是我男朋友?那么你还敢去告诉他我们的喜讯?” “我每秒钟都提高警觉深怕挨打。” “谁给了你这个错误的观念啊?” 他耸耸肩。 “艳艳吧!她说高奇峰为了保护你给了她一巴掌。” “阿峰从小到大都在保护我,我说了他像我的家人,比我的父母还像。”她苦涩地说。 “对不起!”唐湘石拉过她。“我——我真是太鲁莽了。” “我本来以为你够成熟呢!谁知一生起气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想起那个吻,她脸红地转过头去。 “我看我还是招认吧!”他粗声说。 “招认?” “我经常都想著要好好吻你,只要有机会……刚才一生气,就怎么也管不住自己了,你……”他看著她,温柔地请求:“不要怪我好吗?要怪也该怪你自己,每分每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引诱我向你靠近。” “你……你乱说,我才没有……”她羞红著脸争辩。 唐湘石轻叹一声,情不自禁又将唇贴上她的。 ### 婚礼之前几天,浩文的母亲再度来到她的小套房,当时她正在打包房间里的东西。再过两天,她就要搬离这个独居了好—阵子的地方了,心里居然十分不舍。 母亲曾说过会再来,是以她并不感觉讶异,仍抬了房里唯一一张椅子请她坐下,自己则坐在床边。 “你……要搬家吗?”母亲这么问。 她点点头。 “要不要搬去和我们一起住?” “不用了。” 一阵沉默,浩文几乎想继续整理东西了,母亲才又开口: “我是来——来问问关于相亲那件事,不知道你考虑之后,是不是依然不愿意。” “我不能去,过几天我就要结婚了。”她铺陈直述,不想多解释什么。 “结婚?”母亲似乎受到不小的打击。“你说——你要结婚了?” “嗯。” “这么突然吗?上回并没有听你提起,怎么现在……”母亲喃喃叨念著,随即忽然死了心似地露出苦涩的笑容。“居然你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我——一点也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 “要嫁给你爱的人吗?”她母亲问。 浩文胡乱地点头,心想著母亲该可以死心了,她终究无法帮她,想保住鲍司只有靠他们自己。 母亲叹口气。 “这样我就没有话说了,毕竟,夫妇之间要有爱才会幸福。” 她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吗?浩文不屑地想,对母亲来说,不是只有钱最重要? 仿佛看出她的想法,母亲凄凉地道: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怪我对你父亲不忠,无耻地在外头跟人勾搭,甚至忘了你这个女儿的存在。可是,你知道吗?我其实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你想说你没有红杏出墙?我爸爸死的那天你不是整夜待在情夫家里?”浩文冷冷地问,对母亲,她早已不愿生气,因为不值得。 母亲神情哀戚。 “我是个不贞的妻子,但我试过了,怎么样我都没办法爱上你父亲,我——我甚至无法对他产生好感。” “爸是个粗人,没念过什么书,自然配不上你这大家闺秀。如果你这么厌恶他,当初为何要嫁给他?为何要生下我?” “我是活该。”母亲流下眼泪。“一切都是我自己造的孽,你——你肯听我说一个故事吗?我不是企图解释什么,只是——希望你听我说。” 浩文看看自己的手没有回答,母亲于是当她同意了,继续道: “我在念书时就有了相恋的男友,他家有自己的企业,在当时算是很富有,而我出身书香世家,家境小康但身世清白,彼此父母都很满意,打算毕了业就让我们结婚。 谁知道,……就为了我们八字相冲,他母亲坚称我们必须分手,很可笑吧?只因为我的八字不对,什么都不同了,几年的相恋就这样付诸流水。 最让我伤心的是他不置一言,轻易地就接受了他母亲的安排与我疏远。我哭著求他再想想办法,再试一试,他却痛苦地说他母亲有心脏方面的疾病,他不能惹她生气。 毕业后,他当了孝子,听从他家人的安排出国去了。我在愤恨伤心之余,赌气嫁给了你父亲。” “就这样?这样就足以解释你的不贞吗?”浩文冷笑。“是你自己选择嫁给他的,爸也很无辜不是吗?高高兴兴地结了婚,人家却只是赌气,根本没有真心,没有诚意,他多么可怜啊!而你居然拿这个来当做你勾搭情夫的借口,你究竟还有没有良心?” “不是的。”母亲哭道:“我不是存心利用他来报复男友的懦弱,我也曾经很努力地尝试要维持这个婚姻……我生下了你,不是吗?” “我很遗憾自己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尤其我的母亲是那么冷血而自私。” “浩文!别这么攻击我,求你!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母亲拿出手巾拭著泪。“是他回来了,我爱的人从国外回来,没有娶妻,他说他依然爱我,只爱我,要不计一切后果和我在一起。我——我抗拒不了,浩文!毕竟我根本忘不了他。” “所以你们就背著我爸暗中来往?为什么?你可以提出离婚,那对爸的伤害还小一点。” “你外公不准我提出离婚,他说王家唯一引以为傲的就是门风清廉,如果我闹出离婚这种丑事,他不惜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做一对奸夫婬妇不是更丢人?你以为没人知道吗?从街头到巷尾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我知道我伤你太深,以前你太小,我不好对你说,现在你长大了,也爱人,并将结婚,难道就不能试著体会我的心情?我——我实在不是你想像的那么龌龊;真要说的话,我也是忠于我—生中唯—的爱,那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你根本不配谈论‘忠贞’。” “浩文!……” “你忠于爱情,是节妇烈女,那爸呢?他算什么?无辜的牺牲者?”浩文激动得流下泪来。“可怜的爸爸,他一定没想到他的死可让你开心了,你终于可以和爱人双宿双飞又不怕有辱门风……”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从没希望他死……” “你希望他活著看自己的妻子公然给他绿帽子戴?爸很苦,你知道吗?他面对别人指指点点却只能藉酒浇愁,原本滴酒不沾的他变得天天抱著酒瓶,你说是不是你害死了他?更也许……他早就不想活了。”浩文嘶喊道。 母亲声泪俱下,看起来百般苍老。人生在世有许多无奈,她的无奈是舍不去旧情,看不破红尘,曾为自己找了无数的理由,如今才知蒙上阴影的心将永远无法清明。 她是错了,错在为爱牺牲太多,名节、尊严、人性、女儿的爱、父母的教诲,这些无价的宝全都让她轻贱地踩在脚下,现在,就算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人同情她吧!她再也无法微笑著接受。 母女俩分坐在椅子、床上,各自垂泪啜泣,心里想著同一个人,同一件事,时间治不好的伤,盼眼泪能减轻它的疼。 然后,许久许久了,母亲吸吸鼻子问: “你要我来参加婚礼吗?” 浩文摇摇头。 母亲又露出无奈而凄凉的笑。 “那——我先祝福你。”她拔下手上一个玉镯子。“这是外婆的东西,长女出嫁时用的,你——始终是我的女儿。” 浩文看了那青绿的东西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母亲于是将它放在矮桌上,随后离去。 凝视桌上的玉镯,想起父亲死时的惨状,泪水又悄然滑落她的双颊。 第10章(1) 寒风中,一个冬阳暖暖的日子里,方浩文和唐湘石结婚了,婚礼虽不简单,却也没有太过招摇。 浩文的礼服是唐湘石的秘密设计,把她包裹得像条美人鱼般玲珑有致,头纱尾端和裙摆,袖口有一系列的七彩手染,使洋式礼服透露著些微中国风情。 浩文爱不释手地抚触著身上的嫁衣。姑且不为它的多美多好,只要一思及那人细腻的心思和彻夜赶工的辛劳,她便觉得分外甜蜜。再没有谁的婚礼能如她的一般动人心弦了,她想。 除了新郎新娘,男女傧相也是婚礼中相当引人注目的一对。由于不时流露出对彼此的爱意,不少明眼人起哄询问两人的佳期,逗得高奇峰拼命傻笑,千紫则红著脸低头不语,浩文见状甚觉欣慰。 阿峰真的就像她的家人,婚礼进行时瞧见他偷偷拭泪,她也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他们对彼此的关心一直是单纯的,他希望她幸福,她也庆幸他终于找到真爱。 正当她回忆著往事点点滴滴,千紫推开饭店休息室的门走进来,笑著说: “你完蛋了,有一群人在楼下吵著要闹洞房,我看过他们的‘节目单’,很精彩呢!你脸皮可要够厚才行。” 浩文听了不禁著急起来。 “都是唐湘石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真要闹洞房的话怎么办?我撑不了几个‘节目’就会羞得晕过去了。” 千紫笑著坐在她身旁。 “你老公正在楼下挡著,挡不挡得住就不知道了。我是站在你这边啦!不过,如果情势所逼真要闹起来,我也乐得看好戏啊!” “你这样还算什么好朋友嘛!喂!我是真的很害怕,你说说看,—般都是怎么闹洞房的,好让我有个底。” 千紫蹙眉沉思,缓缓道来: “什么要新郎用新娘子的高跟鞋喝酒啦!丢—个硬币到你衣服里让新郎找,再不然就要你们躲在被子里把衣服月兑光了扔出来……” “哎呀!别说了,这么恶心,不闹得翻脸才怪。” “是新娘子就得忍受别人怪异的幽默感。这种事听说是冤冤相报,每个人都把自己结婚时受的气堆在下一对新人身上,就这么越堆越高,越堆越可怕,所以越晚结婚的人就越可怜。” “别笑成那副样子,别忘了你和高奇峰迟早也会有新婚之夜。” 千紫的笑容僵住,脸色有点苍白,看得浩文开始幸灾乐祸,几乎忘了她自己的“灾难”却是迫在眉睫。 就在此时,唐湘石带著无奈的笑容走进来,浩文忙站起来问: “你打发他们走了?” “哪有这么容易?”他疲惫但情绪颇佳,终于娶她过门了,再累他都笑得出来。 “你还笑?真让他们来捉弄我们?”浩文快哭出来了。 “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走,说什么给我们十分钟做准备……这……”他笑了。“也许是我以前闹人家洞房闹得太夸张了。” “哎呀!怎么办嘛?我从没闹过别人洞房,今天却要受这种罪。”她可怜万分地看著唐湘石。“你再想想办法吧!我真怕待会儿受不了,搞得气氛尴尬。” “不要太认真嘛!只是开开玩笑。”他安慰道。 千紫在一旁叹气。 “唐湘石!我看你还是带著浩文快溜吧!你看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见浩文果然—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唐湘石著实不忍。 “怎么了?真的这么排斥?”他柔声问。 “我……我和他们不熟……很害怕。”浩文吸了吸鼻子。 他叹气,脑袋一转,拿起电话拨了外线,对著话筒似在与人商量什么,最后又连声称谢方才收了线。 他—放下话筒便转身拉起浩文。 “快!我找了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你先去把礼服……算了!来不及换了,就这么走吧!先离开再说。”他拉著她往门口走。 千紫微笑著,忽然慌张喊道: “那我怎么办?当女傧相居然把新娘看丢了,一定会被怀疑。我看你们先把我打昏再走吧!否则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我们舍不得打你,你就倒在那儿装一装吧!”唐湘石笑了,浩文紧张的神情亦稍有纡解。 看著眼前即将携手离去的一对,千紫心里莫名地涨满了感动,以及其他难以描述的情绪,最后,只来得及化为一句话: “浩文!要幸福哦!” 浩文含泪微笑,唐湘石握著她的手坚定地回答: “她会的。” ### 阳明山的夜景真是非常美丽,尤其是今天,看在方浩文的眼里。 由后门偷偷离开饭店休息室,他们驱车前往阳明山。这幢不大却很雅致的别墅是唐湘石向朋友借来的,就为了带浩文避开那群凑热闹的朋友。 现在,晚上十点多了,浩文已洗过澡,换上方才经过百货公司唐湘石去买来的睡衣。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月色朦胧地洒在每一棵树,每一株草上,心里觉得分外踏实。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想著里头的人,她不觉又忆起今晚那一幕。老实说,千紫的话已够令她感动的了,他坚决的承诺更令她觉得心满意足,仿佛人生从此可以别无所求。 “她会的。” 他这么说,极肯定,又那么毅然,似乎保证了她的未来,也表白了他的诚心。 对幸福,浩文从小就学会不去奢求。那像是一种与她无缘的东西,总在她身旁绕却不曾靠近她;而自父亲过世,母亲改嫁,她确信幸福是离她更远了。 现在,这么多日子以来的头一次,浩文感觉幸福像一件羊毛衣,暖暖地贴著她;而她从未想过一个相识不久,相知不深的人可以带给她这种感受。 她喜欢他,更也许……有些爱上他,会不会就因为如此,浩文对即将来临的亲密夜晚并无丝毫恐惧?他不会伤害她,她知道,就像她也知道那男人爱她一样。 他是不曾说过,但她并不迟钝。也许女人天生就懂这一套,由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吻,她们可以明白许多事,浩文也一样,何况他不自觉中流露出的爱意其实非常明显。 水声停止了,唐湘石穿著西装裤走出来,正用一条大毛巾擦拭著犹在滴水的头发。 见她倚在窗边,他笑著问: “饿不饿?在饭店你几乎什么也没吃。” 浩文忽然向他跑过去,不知怎么地,她觉得自己好想靠近他、感觉他。 他眉头轻蹙: “怎么了?”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头搁在他胸前,听著他强烈的心跳,更吸入一股沐浴后的芳香。 惊讶了半响,他叹息。 “原本我想今晚就放过你了,因为……我们没有避孕的东西……” 她的鼻子在他胸前滑动,还大胆地伸出粉红的舌尖拭掉—颗水珠,怎么了?今天她这么放荡? 他申吟。 “浩文!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还有—年多才毕业,我……我不希望……天!别再这样,你在折磨我。” 她抬起头,双颊嫣红,眼波流醉。 “不会的。” “什……什么?” “时间不对……我想……不会有危险。”天!她吃了催情剂吗?否则怎么会这么大胆,这么不知羞地引诱他?浩文想了想,又羞得钻回他胸前。 唐湘石深吸了口气,很难相信他的新娘子正在诱惑他,他那害羞可人的处女新娘啊! “你确定吗?浩文!我……” 她埋在他胸前的头似乎点了点。 他扔掉手中的大毛巾,不愿给她后侮的机会,一把就抱起她往房中的大床走去。 靶谢阿山的别墅,他想,否则他的洞房花烛夜可能会过度热闹了点,而他的新娘……还会如此柔顺地依偎在他身旁吗?他可不敢确定。 山上的夜极冷,谁又在乎呢?他们自己在屋里煽起的热情之火看来足以溶化千年冰雪。 ### 鸟叫声四起,清脆悦耳却扰人清梦。 浩文佣懒地睁开眼睛,发现阳光已由窗帘的缝隙溜进了屋内,在窗旁的桌椅上形成了一片斑驳。 她逸出一声轻叹,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微微酸疼的肌肉和身旁依然沉睡的人唤醒了她对昨夜的记忆…… “浩文!你真美……” “让我吻你……别怕!张开眼睛看著我……” “放轻松……我会尽量温柔,我保证……” “天!你真甜……我爱你,我好爱你……” 那些激情的低喃仿佛还在耳畔,她脸红地想起他自始至终都极力避免伤了她…… “一大早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浩文抚著胸口转头,发现枕边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著身微笑地盯著她看。 “没……没什么。”她脸更红,下意识地拉了拉并未滑下的棉被。 “早安!老婆。” “啊……早安。” “还疼不疼?”他出乎意料之外地问。 她几乎羞愧而死,昨晚的勇气又不知哪里去了。 “不……不会了……拜托你别再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好吗?”她抱怨著。 炳!前卫女郎消失,原来的浩文又回来了。唐湘石笑著,他一点也不在意,反正两个都是她,都是他衷心爱恋的方浩文。 真想再好好爱她一次,可是考虑过她的不适,他决心体贴地给她一些时间适应,于是说: “要不要吃点东西?经过昨天——昨天的婚礼,你一定很饿了吧?” 经他这么—提,浩文惊觉自己真的好饿,她点点头。 “嗯,我真的饿了。” “冰箱里有昨天买来的面包和鲔鱼罐头,我去做三明治给你吃。” “啊……还是我去吧!没道理让你一个大男人在厨房里忙东忙西的。” “不如一起去?”唐湘石提议。 “好吧!那……你先去,我……我要穿衣服。” “还这么害羞吗?”他取笑著。“来!先给我—个吻,免得我随时都想朝你扑过去。” 浩文用脚轻踢了他—下。 “不正经。” “哦?”他靠上去偷了个吻。“我以为我们昨晚那样才叫不正经呢!” ### 当天傍晚他们又驾车离开阳明山返回自己的家。由于浩文还得上课,两人已说好双方都有空闲时再补度蜜月。 一回到新居,唐湘石就接了不下十多通的责备电话,又是怒骂又是揶揄地指他不该带著新娘子遁逃。唐湘石不断赔罪并言明补偿他们一顿大餐才解决了这个令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因为公公随即又将飞往香港,这回并预备带著婆婆一块儿去,浩文于是提议回去陪陪两位老人家,唐湘石自是欣然同意。老人家见他们回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家人和乐融融地相处了两天,公婆对这位媳妇又多了几分疼爱,而浩文则因自己终于又有了“爸妈”而觉得分外珍惜。 次日一早,两人送爸妈到机场,回家途中,浩文微微笑道: “真不知道我怎么会嫁给你。” “怎么?已经开始不满了?”唐湘石亦笑。 “没有啦!只是……你难道不曾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娶我吗?” “我肯定得很,有什么好想的?” “肯定?” “是啊!我是因为爱你才娶你,而你是为了报复你妈才嫁给我的。”他很不是滋味地说。 炳!闹脾气了,真可爱。 浩文白他一眼。 “你明知道我终究不会真对我妈采取任何行动,就因为这样,我才讶异自己怎么会放心地嫁给一个相识不久的人。我在想……也许我们算是扯平了。” “什么嘛!” “你爱我,对不对?” “对!我每天晚上爱你时都对你说三次以上。” 她槌他,然后神秘地说: “说不定……” “什么嘛!” “说不定我也爱你,只是……只是不好意思像你那样一个晚上说三次。” 车子滑过了对面车道又滑了回来,唐湘石看起来异常兴奋。 “老婆!你那‘说不定’是什么意思?这种事是说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么‘说不定’的?” “‘说不定’就是尚未百分之百肯定嘛!”她故意逗他。 唐湘石忽然用力踩油门,聚精会神地注视著路况。 “哎呀!吧嘛忽然开这么快?”浩文皱著眉抱怨。 “我爱你嘛!” “你……这是什么答案嘛!”她啼笑皆非。 “爱你就不希望你心里有困惑啊!既然你对‘某件事’那么无法确定……”他色眯眯地对她笑。“我决定赶回家以行动帮助你早日下定决心。” ### 浩文回到学校,神情多了分若有似无的妩媚。许多人,包括千紫在内,说她变美了,她微笑著接受。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她结了婚,而且正沉浸在恋爱中,不是吗? 也有同学恶意地批评她,说她终于钓著了凯子,找著了长期饭票,衣食无缺不说,还富有得很,人不用说自然就漂亮了。 对这类谣言千紫极端厌恶,每回听见了都忍不住想骂人,浩文总是制止她。她不在意,真的,以前就听惯了别人的冷言冷语,现在听起来感觉还是一样。唯一让她想不透的只有—点,那就是不管今天你走了哪—条路,人们似乎总有话说。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挑出最丑恶的那一面并宣称它是事实? 寒假来临,接著是农历年,浩文醉在家的感觉中久久无法忘情。 她有家了,有疼爱她的公婆,有娇宠她的丈夫,她渴望已久的亲情如今唾手可得,为何她心里始终觉得缺少什么? 这样的念头很少出现,只有在单独一个人,或是忆及亡父的身影,那种若有所失的沮丧感觉才会侵扰她。她依然思索不出什么,只好在那种感觉每回出现时选择刻意忽略。 终于,她明白了,在春天三月的某一天,浩文知道了她想要什么,她预期自己的生命将更圆满,欣喜的泪水扑簌直下。 ### 第10章(2) 唐湘石放下手中的报纸,惊愕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妻子,她的表情……像不安又像非常愉悦。 “什么?你刚才说——你怀孕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浩文点点头: “虽然还没确定,不过——我从没晚过那么多天,应该不会错的。” “可能吗?我们不是一直都有……” “你还说?上一次要你用——你说等不及了……”她脸红地看向他。 唐湘石想起那一夜了,他迫切地想占有她,连取出来戴上那么点些微的时间都无法等待,只告诉自己得及时抽身,但后来……他冲上了云端,根本不记得自己给自己的叮咛。 他苦笑。 “真对不起!亲爱的,全是我的错。” 浩文摇头,慈爱地抚著肚子。 “我想生下来。” “可是——你还在念书……” “不会妨碍上课的,等要生产时已经放寒假了。” 唐湘石蹙眉。 “这样好吗?你会大累了,怀孕可不容易,体力精神都会变差……” “求求你,既然有了,我—定要生下来,湘石!我真的好想要他,他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啊!你总不会要我去……”她忧心地问。 他叹口气,只觉左右为难。 浩文还年轻,大学没毕业,让她挺著个肚子上课叫他怎么忍心? 不忍心又如何?谁要他不小心呢?此时若要开口让她去堕胎,别说她会大哭,他自己也实在开不了口。 “好不好?湘石!让他生下来。” “我担心你的身体……” “不行的话就先休学,我绝不牺牲他。”她护卫般地拥著自己的月复部,那里依然平坦,看不出有个生命正在孕育。 “浩文!……” “拜托你,我知道你也想要他的。” 他当然想要孩子,而且他想要很多孩子,只是……他依然心疼他年轻纤弱的妻子。 然而,看见她坚决的目光,言辞中欲为人母的强烈渴求,他屈服了。 “我先让家庭医师过来替你检查,也许……”他看著她的肚子。“里头什么也没有。” 浩文高兴地抱住他。 “你答应了?你答应让我生下他了,是不是?” “给医生检查过才知道有没有‘他’。”他笑著亲吻她的鼻尖。 “有,我就是知道有。” “哦?你是医生吗?” “比医生厉害多了,我是‘妈妈’。”她非常骄傲。 ### 浩文白著张脸,手捣著嘴没说半句话便站起来冲出教室,讲桌上的老师皱眉摇头。 “是谁啊?要出去也不说一声。” 白千紫立刻举手。 “老师!你要原谅方浩文,她要当妈妈了,孕吐得很厉害,几乎一有什么味道就会让她觉得恶心。” 换老师脸色发白。 “她——她怀孕了?我的天!她打算生下来吗?未婚妈妈很辛苦的……” 学生哄堂大笑,有人澄清道: “老师!浩文已经结婚了,而且她是婚后才怀孕的。” “哦?是这样?那可真是真得恭喜。”老师开心地笑了。“她该是你们之中第一个做妈妈的吧?你们可得多看著她,千万别让她搬重的东西,清洁打扫的工作也别让她做,怀孕初期,什么都得多加小心……” “老师懂得还真不少啊!”有学生揶揄道。 “那当然,”老师很得意。“我怎么说也是三个孩子的爸爸嘛!我老婆每回怀孕,大小事情我都替她打理的妥妥当当的,连衣服都不让她洗啊!” 四周响起了怀疑的嘘声,因为老师的表情实在夸张了些。 浩文走回教室,脸色已红润了些,她对老师抱歉地说: “对不起!老师!罢才我……” “没关系,没关系,快点坐下吧!”老师一脸关心。“真是难为你了,这种情况还得来上课,怎么不等毕了业再怀孩子呢?” 浩文有些不自在,别人的关心对她来说还是件不很习惯的事。 “其实……不是刻意的,但……既然有了,我们决定生下来,”她脸红。“谢谢老师的关心,我可以应付得来。” 同学又起哄。 “老师!用不著替她操心,她老公疼她疼得跟什么似的。” “是啊!每天接送她上下课不说,还指派了保镖在校园里随时照顾她。” “保镖?”老师一脸迷惑。 千紫站起来。 “就是我啦!老师!我负责替方浩文拿书包、扫地、倒垃圾,顺便警告每一个老师上课时千万不能问浩文太难的问题,以免给她太大的压力。老师!你也不能对浩文凶哦!她老公为了老婆不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呢!” 全班大笑。 ### 浩文的月复部一天天隆起,她已习惯穿著唐湘石为她选焙的各式孕妇装走在校园里。而除了吃得多、容易疲倦、贪睡之外,她觉得自己和宝宝的健康状态还算不错。 不过,唐湘石只相信医师的话,他要家庭医师经常过来替她检查并给她一些指示和建议。 “唐太太的身体状况大致上来说还算正常,只是——最好还是走一趟医院,有一些精密的检查……”家庭医师看著唐湘石。 唐湘石点头表示明白,他也知道医师这番话必定又让浩文忧心忡仲了。 送走医师,果然看见浩文一个人在沙发上掉眼泪,他坐在她身旁将她搂近。 “别胡思乱想了,医师不是说了没事吗?”他安慰道。 “医师也说我该上医院做正规的产前检查。”她啜泣:“噢!我好丢脸,湘石!连医院都不敢去,都七个月了,不知道孩子的性别,也不知道他健不健康……” 他叹息地亲吻她的额头,不知该如何消除她的忧虑。站在安全的立场,他当然希望陪她到医院产检,可是他也比谁都了解她对医院的恐惧,毕竟那是他亲眼所见而至今仍深印在脑海的镜头。 他把自己的矛盾说出来,并说: “我不想逼你,你可以自己决定去不去医院,但是我不希望你老想著这件事,那只会让你更难受而已。” “我——我恨自己竟然拿宝宝的健康开玩笑,但我没办法——一靠近医院我就呼吸困难,我爸爸他——他残破的模样鲜明地压过来,眼睛张得好大——好可怕,我觉得自己一定会疯掉。”她泪眼看他。“我该怎么办?好像我始终不能做好心理准备,虽然我知道最后生产时还是得面对住院的事实……” “乖!我们先别想这个问题了好吗?你这样哭对自己和孩子都不好。来!把眼泪擦干,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酸菜鸭。” “湘石!我……” “嘘!不是说好别再想了吗?”他深情款款地看著她。“浩文!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了,如果不是你坚持,我甚至可以答应一辈子不生孩子,只为了不让你上医院受那种精神上的煎熬。但是,现在我们得坚强点,毕竟再过三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来到这个世上;你多想想这件美好的事,别再为医师的话而左右犹豫了。你会没事的,孩子也是,到时候你会疼得没时间害怕,然后,我们就有一个小宝贝了,没什么好恐惧的。” “我们……我和宝宝真的会没事吗?”她捉著他的手似在寻求保证。 “一定的,你不喝酒、不抽烟、不胡乱吃药、听从医师每一个指示,老天爷一定会给我们—个健康可爱的小孩。” 她含笑倚著他。 “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别说傻话了,我不就在你身边吗?”他紧拥著她,不断向天祈祷。 老天!求求您让他们母子平安无事。 ### 圣诞节刚过,外头寒风四起,细雨不断,才晚上十点不到,大街小巷已经人烟少见了。 方浩文和老公躲在棉被里,—个看报纸,—个看著“婴儿与母亲”的杂志;只不过看报纸的是浩文,一页页认真翻著杂志的是唐湘石。 “妈什么时候回来?”浩文漫不经心地问。 “下个星期吧!爸也会一起回来。放心!你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在的。” “你才是该放下心的人,”浩文浅笑。“买这么多书每天看,都快变成专家了,怎么?想当妇产科权威啊?” “我多做点准备可以减少你的不安嘛!”唐湘石转头对她爱怜地笑笑。 “我害怕的并不是生产的过程啊!”浩文说著叹了口气。 并非她真的不害怕生产时的疼痛,但生理的疼痛和她内心的恐惧是根本无法比较的,如果到时刻她在医院里浑身僵硬,冷汗直冒,婴儿怎么办?一定会受影响的。 唐湘石搂住她。 “你看看你,又在烦恼了,不是答应过我不多想的吗?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你的母爱会战胜一切,何况,还有我在你身边啊!” “你?”浩文失笑,“你只能像连续剧中的丈夫一样在产房外走来走去,搓手吸烟,等待护士来告诉你你当爸爸了。” “现在不同了,丈夫是可以进产房的,而我早就决定要陪你直到我们的女儿或儿子生下来。”唐湘石告诉她,神情非常认真。 浩文皱眉。 “不好啦!女人生孩子,男人进去做什么?那种场面……不好!我不要你看见。” “听说是隔了层帘布,什么也看不见——明天我再详细问问医生。” “还是算了吧!我自己……” “我一定要陪你进产房。”唐湘石非常坚决地说。 浩文真不能说不感动的了。日子一天天接近,他也越来越紧张;住院用的东西早已准备好了放在床旁边,每天都检查车子是不是有油,有没有哪里出了毛病,也许预产期前一个星期,他会天天把车子发动著以防她随时要上医院。 他这么费心费力似乎真分担了浩文的忧虑,她仰赖他而得到一分安全感,觉得这个人可以替她挡住所有的恶梦,但也因此她更惭愧于自己的懦弱。是她怎么样也想要孩子来丰富她的生命,可是一个连医院都不敢去的母亲要如何保障孩子的未来?如果湘石不在,孩子病了,或出了什么意外,她这个母亲岂不是毫无用处? 天!她真的该努力试一试,有他陪著啊!还有什么好怕的? “哈罗!又在想什么?该睡了。”唐湘石轻点她的鼻子。 她回过神,笑笑。 “好!我去一下洗手间。” 移动著笨重如河马般的身躯走下床,她抬手伸了个懒腰,正想跨步往浴室去,忽然觉得腰间一股椎心般的疼痛,痛得她半弯著腰申吟。 唐湘石慌忙地跳下床。 “怎么了?” “肚子——肚子好痛。”说著又申吟出声。 “宝宝踢你吗?”他急声问。 “不是,可能——开始阵痛了。” “这么快吗?还有两个星期才是预产期啊!” 浩文痛得喘息。 “湘石!打电话——打电话叫医生……” “不行!我送你上医院吧!说不定真是要生了。” 她流下眼泪,疼痛加上对医院的恐慌让她烦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唐湘石焦虑地抱起她。 “别害怕,亲爱的!我会一直陪著你,没什么好怕的,想想我就在旁边握著你的手,好吗?” 她啜泣地点点头,双手紧环著他的脖子,心里不断地呐喊: “宝宝!你要帮妈妈啊!” ### 仿佛折腾了—整个世纪,浩文生下了一个男孩,虽然因为早产的关系显得有点瘦弱,医生笑著保证他们的儿子非常健康。 浩文疲惫极了,看见唐湘石苍白著脸却觉得满心感动。他果真一直陪著她,她可以想像每回她—尖叫他就拉扯头发的模样。 她笑了,提醒自己待会儿得好好地嘲笑他一番。不过,有件事她迫不及待要告诉他,她是累惨了,但说完这件事她才能安心地睡。 “湘石!我不再害怕了,是你的温柔治愈了我。”她捉过他的手亲吻。“谢谢你。” “我很高兴,亲爱的。”他的笑有些僵,明显地还无法自她生产的痛苦过程中恢复过来。 “还有爸爸。” “爸爸?”他不解。 “是我爸爸。”她微笑道:“在我最害怕时又看见他了,是完整的他,他笑著鼓励我,叫我别怕。” “哦?” “湘石!他的像貌完整了,不再支离破碎。” “那么你就没理由再害怕了。”他笑著轻抚她的脸颊,“待会儿看看我们的儿子,他一定长得像我一样帅。” 胡说!他一定长得像她。 可惜她没有力气争辩了,睡床柔柔软软的好舒服,就像他的怀抱。 浩文阖上眼,慢慢沉入睡梦中,嘴角漾著极美的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