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追逐》 第一章 宋依月在巷子里慢慢晃着,并不真那么急着回家。模模口袋里多了的一千多元,心里一点开心的感觉也没有,还是烦得很。 唉!若不是心里烦,她又怎么会浪费时间去陪邻家的婆婆妈妈们打麻将?一个高三的学生要做的事可多着了,只不过这些事全是朝着一个目标,那就是大学联考。 想起联考,她忍不住靠着墙叹起气来;而这都要怪她那个既美丽又优秀极了的姐姐。宋慕云无疑是宋家两姐妹中较惹人注目的一个。除标致的外表之外,还由于她在学业上过人的成绩。大了依月四岁的她,不仅考上全国闻名的国立大学,还以非常优异的成绩毕业,亲戚朋友个个对她赞赏有加,直夸她是宋家的骄傲。 本来依月也很得意自己有这样棒的姐姐,至少平时拿出来和同学们的兄姐相比就从来没输过。现在轮到她要联考了,哪里知道大家都拿她跟姐姐相比,尽说些“有其姐必有其妹”之类的话,让她不由地害怕起来。联考变成了今年最可怕的一件事;万一失败了,恐怕会受到亲友的嘲笑,说不定还被爸妈逐出家门呢! 就这样,对什么都不很在乎的依月开始明白“烦恼”的滋味是这么难受!她担心自己真的不及姐姐一半,到时候……唉!为什么她不是先出生的那个?前面没有一个“模范”岂不是轻松多了?再说有她这么个平凡普通的姐姐,底下的弟弟妹妹不也乐得自在? 胡思乱想有什么用呢?她站起来。天!脚麻了,她跳着跳着往家里移动。唉! 骗妈说去图书馆温习功课的,会不会他们见她这么用功,对她期望又更高了?依月又叹气,刚才赢来的钱可以拿去买些头痛药,她恰好觉得自己的头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 依月走进餐厅时,母亲正摆着碗筷。 “妈!我回来了。” “哦!唉!怎么了?脚一拐一拐的。”宋母看了她一眼,担心地问,还朝她走来。 依月摇摇头:“没什么啦!是……坐太久了,脚有点麻。” “真的?都走到家了还没好?”宋母表现出纯然的关心,并无任何怀疑。 “嗯!我……我拿东西上去放。”她转身。 “顺便叫你姐姐下来吃饭了。” 依月惭愧地上楼,决心以后再也不欺骗父母。放好东西,洗了个脸,她去敲了姐姐的门:“姐,吃饭了。” 好一会儿才有了回音:“我不饿,你们……你和爸妈先吃吧!” 其实依月早知道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姐姐毕业后回来的这些日子都是这样怪里怪气的,饭也不按时吃,老躲在自己房里。 她纳闷地下楼去。宋母见她下来,问道:“你姐姐呢?” “她说不饿,要我们先吃。妈!你不觉得她怪怪的吗?” “可能是刚毕业,对前途还有些茫然,过一阵子就会没事了。”宋母盛着饭:“你爸在后院玩他那些花呀草呀的,你去叫他来吃饭。” 宋父是个有原则的人。他规定吃饭时就得专心吃饭,不能说话或看电视。晚餐就这么静静地开始,又静静地结束,依月不时抬头看看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她觉得父母的感觉稍微迟钝了些,照姐姐的个性,她应该会为自己的毕业感到兴奋,而且很自信地谈论她的未来。 依月回到房里还在纳闷,真是茫然感作祟吗?姐有什么好茫然的?她的未来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吗?她大学毕业,林大哥也研究所毕业了,他们可以依计划结婚,然后出国。 林澈是姐姐同校的学长,姐姐大一时,他已经大四了。服完兵役后又考上研究所,两人又在一块儿。算算他们的恋情也有四、五年了,即使不是天天在一起,却也是细水长流。虽然依月并不明白感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牵绊,但她相信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依月最记得那一天,林大哥慎重地跪在她父母面前,恳求他们将姐姐交给他; 他誓言会给她幸福,爱她一生。所有的人都受到感动,姐姐哭了,妈妈直点头,连一向严肃的父亲都笑着允诺他们先订婚。依月只是单纯地开心,林大哥让她想起金庸小说《神雕侠侣》中的杨过,一生痴情地守候着小龙女。 姐姐他们这对未婚夫妻已经离开学校,可以实现他们的理想,共组自己的家庭,有什么好犹豫、好茫然的?还是……姐姐舍不得爸妈和她,对结婚和出国的事重新考虑了?这也有可能,只是机率并不大,因为姐很好强,关于自己前途的事,她绝不会草率的。 整个晚上她没有读进半个字,脑海中总挥不去姐姐和林大哥的影子,对自己如此关心他们的事,依月觉得很不开心,似乎她对姐姐的依恋深了些。 ☆☆☆ 接下来的几天里,依月共推掉了三次牌局;主要是因为她已决定不再欺骗家人了!况且考期将近,不多念点书恐怕会连参加考试的勇气都没有。所以这几天她可认命得很,一大早就到图书馆占个好位子k一天书。平日基础虽差,却也不是真无可救药,现在开始用功半个多月,就算是临阵磨枪,也不无小补嘛!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心里老有杂念,图书馆里冷气开得挺大,她还是觉得热,无法静下心来。依月一向主张别太勉强的,所以她决定早点回家,也许来得及看她喜欢的卡通片。 一进家门,只有宋慕云在客厅里,没看电视也没干嘛,似在发呆。 依月兴奋地跑过去:“姐!”她叫。 慕云讶异地回头:“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早?” “幸亏我早回来,否则你又躲进房里了。”依月在她旁边坐下:“爸妈呢?都不在啊?” “他们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所以你才会下来?”依月看着她。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想下来都会下来啊!”慕云笑着说。 “哪有?这几天你老是躲在自己房里。从你毕业到现在,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姐!你究竟在烦恼些什么?我看你没有一天开心的。” 慕云拨了拨肩后的长发,浅浅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谁都看得出来。”依月认真地说:“你连笑啊,都笑得好苦,好象你是不得已才笑的。而且你最近都不曾和我们聊天,以前你每次回来都很兴奋地说个没完。” “依月,我毕业了,又不是放假回家,心情当然不同罗!不错,我是有一些心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想……我自己应该可以克服。”她又笑了笑说:“我最近很少跟你聊聊,也没问你功课准备得怎么样,其实我也怕问了又给你增加压力。” “还好啦!时间不多了,尽量念罗!考不好也没办法,反正是没办法跟你比啦!” 依月做了个鬼脸,话里是没有一丝妒意的。 慕云自然也了解这点。 “你是你嘛!用不着跟我比。用平常心去面对联考吧!爸妈不会在这方面逼你的。” “嗯!”依月笑了:“听你这么说感觉好多了,前些日子我很担心给家里的人丢脸。” “傻瓜!”慕云笑笑,站起来:“我上楼去了,晚饭你自己弄吧!我不饿,不用准备我的。” “姐!”依月也站起来:“你又要躲起来了?” “我有些事要好好想一想。” “都想了这么些天了啊!怎么会想不透?姐!姐……是不是在想林大哥?” 慕云楞了一下,说:“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回来这么久了,林大哥都没来找过你,是不是……你们吵架了?” 慕云沉默了,然后是叹气:“你不懂的,还是念你的书吧!别管这么多无聊的事了。” “你的事怎么能说无聊?我讨厌看你这么闷闷不乐的。” 慕云没有说话,慢慢地走上楼去。依月觉得自己一定猜对了,林大哥和姐姐吵架了,没来找她,所以姐姐才会心情不好。不过她很难想象林大哥会对姐姐生气,他总是那么温柔地待她,话也不曾对她大声说过一句,跟这种男人在一起架也吵得起来吗?她真搞不懂。 晚餐就以一包泡面解决,是她最喜欢的口味。怎知拿起筷子,居然有些食不知味。既然无心念书,依月索性看起连续剧来了,只是前头没看,这台哭也不晓得为了什么,那台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最后竟任电视开着,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话铃响了第五声,终于将依月吵醒。也许是武林小说看多了,她滚下沙发时顺道捉起了话筒,姿势挺帅。 “喂?”她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 “喂!宋依月吗?我是张松年。”一个男生的声音。 原来是班上的厚脸皮,他找她做什么? “干嘛?”她没好气地说。 “你怎么这么凶啊!快考试了,我打电话是给你加油打气的,停课以后都不见你到学校来念书,怎么不来呢?人多比较有趣嘛!” “你少来这套啦!加油打气?我看是探听敌情吧!张松年,你有空多念点书,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我们是同学嘛!你要是上了高四那就可怜了。” “宋依月!你真恶毒,我好心问候你耶!”男孩子似乎感到很委屈。 “好啦!不跟你扯,你说大家都到学校念书,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吧?” “很好啊!而且每个人都好用功。你知道的嘛,人人都喊说没念书、没念书的,还不就是怕别人读的比他多?” 这种情形是从小学开始就经常出现的,大家好象习惯压低自己的气势来使别人产生轻敌之心;幸好依月到了六年级就觉悟到这是一个蠢极了的心态。 “所以我不想去学校念书啊!”她说。 “宋依月,我们一起读书了不好?你告诉我你都在哪里读,我不会吵你的。” 依月皱起眉头,一会儿才想起对方也看不见。这家伙真粘人,话又多,她才不想跟他一起念书。 “我……我在家里念,你来不方便。” “少骗我了,宋依月,你以前说过在家里念不下书的,是不是不想让我跟?”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所以依月那声“是”硬是说不出口。其实他也不是太讨厌,就是长得太漂亮,像个女孩子,又老粘着女生。不过毕业了,以后大家可能很难得再见面,班上有些同学想想也是挺可爱,不如把握考前这几天,大家一起努力。想着想着她说:“这样好了,明天我也到学校去,顺便看看班上的同学。” “什么?你不嫌他们又虚伪又吵闹?” “喂!你很奇怪哦!罢才叫我去,现在又说这样,究竟想怎么样嘛!” “没有啦!我只是想……好!就到学校吧!人多……热闹些。” “怎么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情愿?好啦!就这样了,没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依月根本没给他回答的机会,说了声再见就把电话挂了。 伸了个懒腰,正打算站起来,电话铃又响了。她咒骂一声,拿起话筒:“喂!你这么闲不会多看点书啊?我不是说……”她忽然停住,然后不好意思地说:“林大哥啊?对不起!我……我以为是我同学。” “依月吗?”电话那头传来林澈的声音:“快考试了吧?看你精神不错嘛!” 她知道他指的是方才对着话筒大叫,忍不住有点脸红,吶吶地说:“你……你要找姐姐吧?” “是啊!她在不在?” “在呀!”依月笑笑:“你可打电话来了,我看她成天闷闷不乐的,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没有。这些日子去帮一个教授的忙,所以没空去看你们,这事慕云也知道啊!” “是吗?那她一定是太想念你了。你等一等,我去叫她听电话。”依月暧味地说。哈!原来他们根本没吵架,真好! 喊了三声才见姐姐下楼,依月开心地说是林大哥打来的,却也不见姐姐多欢喜。 为了礼貌,依月回房去好让他们慢慢聊。都是爸不肯接分机,否则不用这么累了。 她叹口气,刚想翻开课本,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她跑过去拉开房门,探出头,恰好看见姐姐又回房里去了。依月的眉快皱到额头上了,怎么回事?才说了这么一下下?她走到姐姐房门口,正想敲门,却听到里头传来了啜泣的声音,很低,好象被很痛苦地压抑着。依月举起的手放了下来,不解地回到自己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大哥明明很正常啊!姐姐究竟为什么哭呢?这些疑惑纠缠了她整个晚上,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睡着。 ☆☆☆ 第二天,她直到九点才起床,挣扎了好久,正想再倒回床上时,忽然想起昨天答应了张松年那个缠人精要去学校的,只好申吟着下床。考生命苦,怨谁? 走下楼发现屋里静悄悄的。爸是上班去了,妈呢?她总是一大早就买菜的,不是吗?正疑惑着,宋母便愁眉苦脸地进来了,依月忙问:“你去哪儿了,妈?” 宋母叹气:“送你姐去车站。一大早忽然说要上台北一趟,问她去做什么也不肯说,我看她精神不太好哪!真叫我担心。” “去台北?会不会去林大哥那儿?” “我也问了,她不说,只说也许晚上就回来。依月!你想想,去找阿澈的话怎么也会玩个几天,是不是?她这样什么也不说清楚,我才操心嘛!” “妈!你先别急嘛!姐这么大个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况且她说了晚上就会回来,等她回来了我来问问她吧!也许她肯说。”依月安慰母亲。 宋母又叹了口气:“这孩子还真有点不太对劲,早先我还以为她为自己前途正计划着,所以静了些。依月!你说的没错,慕云是有点儿不一样了,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依月摇头。她的确是不能肯定,即使真如她猜的,和林大哥有关,就该由他们自己去解决,告诉妈也没用。 “唉!”宋母摇头、叹气,好象不知该说什么。看见依月提了包包,她问:“要去看书了?我替你冲一杯牛女乃吧!罢才赶着出门,连蛋都没煎,都怪你姐姐,我还想着你爸回来怎么跟他说呢!真是的。”宋母说着便要往厨房去。 “不用了,妈!我买盒鲜女乃喝就行了。”她从鞋柜里拿出布鞋:“你不要太操心,没事的。” 宋母点点头:“你早点回来吧!要是你爸骂我,也好帮帮我。” 看母亲是真的认为爸会怪她,依月只好保证地点头答应。其实她也想不通姐为何这么急着赶去台北,而且还赶着回来。她昨天哭了,今早妈也说她精神很差,究竟什么事这么要紧,非得这样南北奔波?唉!你也许真会怪妈让姐姐去,但姐的个性从来就是这样,又叫得了谁的劝呢?天!事情这么烦,哪有心念书?她摇摇头出发了。 学校是挺近的,以前她骑脚踏车上学,今天特意用走的,顺便整理头脑,免得杂事太多,念的东西没地方摆。 才走到教室楼下就看见张松年那家伙在楼上拚命朝她挥手,好象他站那儿就专为了等她,真是恶心!依月故意慢吞吞地走上去,张松年立刻迎了过来:“都快十点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呢!”他见她来了很开心,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像抱怨。 倒霉的是依月恰好心情不好,狠狠瞪他一眼,理都没理会他就进教室去了。教室里有好些个平时挺要好的女同学,见了依月免不了要拉了去问长问短地聊一聊,当然也会问问功课准备的怎么样了。她陪着她们说了一会儿,却也挺有分寸地立刻结束,免得妨碍了别人。 张松年又在门口朝她挥手,她拿他没办法,又怕他在那儿挥个不停,于是走过去,压低声音,脸色却没变地说:“你不去看书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委屈地说:“我想叫你去隔壁教室看书啊!那儿人比较少,比较安静。” “有你在会有多安静?”她瞪他:“好啦!你去念你的书,我自己会过去。” 张松年灰头土脸地走开,依月又进去和朋友说了声,也拿起东西往隔壁去。 她坐离张松年远远的;他挑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她就偏坐在第一排。不过他也没来打扰她,依月总算勉强自己看了些地理,又做了几题数学。她没回头,所以不晓得张松年每隔一阵子就抬头看看她。 中午了,住得近的同学都回家吃饭,这教室竟只剩下依月和张松年两个人。依月本来也可以回家的,可是今天早上妈那么担心姐姐,只怕根本无心做饭,回去也没用。她叹口气拿出一直放在包包里的饼干,中午就吃这个配开水吧。 拿起饼干正想咬,头一偏又看见张松年站在旁边。她放下饼干,抬头看他:“干嘛?没看过人家吃饼干当中饭的啊?” “宋依月!你……你一定要这么凶吗?我哪里惹了你了?”他好脾气地说。 “嫌我凶就别靠近我啊!走吧!我要吃饭了。”她拿起饼干又要咬,见他还楞在原地,她极力忍住怒气:“喂!还不走?是不是你也没带东西来吃?”她递过饼干:“喏!傍你一半,坐下来吃吧!站在那儿真碍眼。”见他任她怎么说也不生气,依月渐渐觉得有些抱歉;她度量真小,竟如此迁怒别人。她小声说:“对不起!张松年,我对你太凶了。” 他摇摇头,笑着坐在她隔壁的位子上:“没关系。要联考了嘛!大家脾气都不好。”他伸出搁在背后的双手,各拿着一个粽子:“喏!吃粽子吧!我怕你忘了带午餐,所以买了两个。” 依月心里着实很感动,她对他这么凶巴巴的,他还是待她很好,连午饭这种事都替她想到了。 “那……你吃一个不会饱吧?”她问。早上没吃东西,这会儿看着粽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没关系,真吃不饱还有你的饼干啊!”说着就递了个粽子给她,示意她快吃。 依月也没跟他客气,说声谢谢就剥开粽叶吃了起来。张松年看看她,也笑着吃他的粽子。大大的一间教室里,只有吃东西的声音漫天响,他不再斯文,她更是没一点淑女的味道。 吃了粽子又吃饼干,依月撑得靠在墙上喘气:“不吃了!不吃了!胀死我了。” “我去倒水吧!你喝不喝?”张松年笑着说。 她拿了茶杯递给他:“你替我倒吧!我动都不想动了。” 张松年自然是答应的。到了楼梯口的饮水机,好几个人在排队。等了几分钟,终于让他倒好了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怕水倒了似的慢慢走回教室。 他放下杯子,看见依月竟靠着墙睡着了。红红的脸蛋,微张的双唇,还有散落在额前的几丝秀发,他看着看着都痴了。他像没了魂似地靠向她,慢慢地、慢慢地,终于在她细致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依月蓦然醒来,张松年仓皇后退,她不信地瞪着他,而他羞愧地低头。 “你……你不要脸!”她对他吼道,随及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心头太乱了,又太吃惊,根本无暇去想,只模糊地意识到他欺负了她。他趁她睡着时占她便宜,这个无耻的家伙!亏她才刚承认了他终究还是不错的,没想到马上就……“宋依月!对……对不起!你听我说,我……”张松年急着想向她解释,告诉她是她太可爱了,他才忍不住想……他无心占她便宜,他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去向鬼解释吧!”依月拿起自己的东西冲出了教室。 张松年追到门口,恰好见她下楼梯,他又跑到阳台上,看她走的飞快,还不时以手背擦眼泪。他觉得好抱歉,难过得想哭。怎么办?恐怕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 ☆☆☆ 依月走着走着,怒气渐渐退了,泪水却不断涌上来。张松年那个笨蛋,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影响了她的情绪,她恐怕要为此郁闷好些天了!考试……考试就要到了啊!如果她真的没有大学可念,张松年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她伸手轻抚被他吻过的脸颊,感到一阵厌恶。男生真恶心,随随便便就对女孩子这样。以前也在电影里看过这种镜头,那种感觉好美、好自然,完全不像那家伙对她的……。 依月没有回家,她才不想这个模样回去,妈会吓坏的。因此她去了图书馆,并且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去学校,再也不理张松年那个白痴。 图书馆几乎已挤满了人。这么热的天气,大家都往有冷气的地方挤;好不容易她找了个位子坐下,却仍无法避免地会想起方才在学校那一幕。依月拿了笔在白纸上乱涂,心不在焉地想:“他喜欢我吗?不然为什么偷亲我?” “不会吧?你既不温柔又不是顶漂亮,而且你对他那么凶。”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驳。 “也许他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啊!”她又想。 “没有人会喜欢一只母老虎的。”那个声音又说。 “可是他偷亲了我啊!总不会没有任何意义吧?” “不过是碰到你的脸颊嘛!何必这么大惊小敝的。” 依月就这么跟心里的声音一问一答地争执了许久,低头一看才发现整张白纸都画满了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线条、符号。不行!她可不能再想这些了,还有很多书要看呢! 一整个下午,她强迫自己面对课本,面对一个个的地理名称、历史人物,但张松年那可恨的嘴脸还是经常浮现,惹得她心烦极了。 终于撑到了六点,依月忽然想起母亲曾吩咐她要早点回去。她叹口气,又想起姐上台北的事,为什么一个为联考已忙昏头的高三女生还要为这么多事烦恼呢? 慢慢走回到家,正想推开门时,门忽然被拉开了。依月讶异地盯着那个既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人。 “林……林大哥?”她笑着叫。 对方似乎也楞了一下,但随即露出了浅笑:“你好,依月!” “你……姐姐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林澈点点头:“嗯!她在里头。”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他笑了笑:“我要走了。” “这么快?至少也吃个饭,明天再走嘛!现在天都黑了啊!” “我……我还有些事要办,不能留下来。不过还是谢谢你。对了!你快联考了吧?紧不紧张?” “还好啦!我想没有人一点都不害怕的吧!” 林澈对她露出笑容:“虽然我们只见过几次面,却也谈过不少问题,我认为联考……并不能局限你原本率真的个性,而那正是难得的一个宝藏,你该好好珍惜。考试就尽力而为吧!不需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毕竟大学联考并不真正代表什么。” “谢谢你,林大哥!原先我很怕……和姐姐相差太多。”依月略带羞赧地说。 林澈沉默了,然后苦笑:“其实……没人可以像她的。”这句话轻描淡写,依月却能听出一抹深情。林大哥很爱姐姐啊!她想。 “好了!我要走了,你进去吧!”林澈侧身让她过去。 “真的不留下来吃饭吗?”依月又问。 他摇头,又朝她挥挥手:“再见!”他移动双脚。 “再见!林大哥。” 林澈走了好一会儿,依月又开了门跑出去。她看着林澈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看起来既落寞又孤单。 她终于进屋里去,边月兑着鞋边对母亲喊道:“妈!姐回来了吧?我说过不用担心的。不过您也真是的,林大哥这么远来一次,至少该留他吃……” “以后别再提起那个王八蛋。”宋父铁青着脸,用力一拍桌子,吓了依月一跳,话都说不下去。 “好了!老头子,这么大吼大叫的做什么?慕云听见了不是更难过?”宋母皱着眉头:“反正订婚又没有法律效用,人家要退婚我们又能怎么样?唉!只是苦了慕云,看她哭得这么伤心,我……”宋母忍不住也用手背擦着眼泪。 依月好象明白了事情的大概,不过还是吶吶地开口:“妈……这……是怎么回事?姐和林大哥……” 宋父哼了一声,愤恨地说:“当初我见他和他姐姐很有诚意,觉得这个人气宇不凡,斯文有礼,才把女儿交给他。订婚都这么久了,他竟然……”宋父咬牙切齿:“他们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慕云为他浪费的青春又该怎么算?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爸……你是说……林大哥今天来是……是来取消他和姐的婚约?” 宋母点点头,示意她别再提起林澈,又赶忙过去安抚气头上的老公:“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别再气了,待会儿血压又上升。” 宋父摇摇头,叹了口气:“怎么会这个样子?两个人都毕业了,本以为可以准备办喜事……” “别想这么多了。慕云漂亮又有才气,还怕没有人追吗?”宋母也叹气:“我知道你最恨人家失约背信,不过林澈既然不爱慕云了,现在说清楚也好,否则女儿嫁过去,还不是得受委屈!” “没想到我们这把年纪了,竟然会看错人。”宋父无限感叹。 “唉!你别这么说。当初是他们两厢情愿,爱得难分难舍,我们做父母的不同意又怎么样?不过……我们也的确是挺喜欢那孩子,结果……他还是让女儿受苦了。” 案母这么你一言、我一句的,依月听得内心好难受。她原以为林大哥和姐姐是真心真爱,原来……竟不是这么回事吗?刚才才见到林大哥,他眼里明明还有深情,难道是她看错了?想起姐姐这些日子里奇怪的举动,现在似乎都有了解释。她早已知道林大哥变心了,所以才伤心、沉默,暗自垂泪。 “依月!你先去吃饭吧!汤冷了,你自己热一下。”宋母说。 “你们呢?你们……都不吃啊?”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宋父没好气地说。 “那……姐姐呢?要不要叫她?”她问。 宋母摇摇头:“让她静一静吧!别去吵她。” “哦!那……我先拿东西上去放。”其实她是想去看看姐姐的。依月想起林大哥离去时的神情和背影,他……他怎么会不再爱慕云姐了呢?她想不透,也不愿相信。 结果她始终没有去敲门,因为她在门口听见姐姐哭泣的声音。那种伤心而压抑的低泣让她听了也忍不住要掉眼泪。此时的她几乎和父母一样,是恨林大哥的,他竟让一向自信、坚强的姐姐哭了,而且哭得如此肝肠寸断。男人,真都是如此薄情的吗? 依月在门口伫立良久,终于黯然下楼。 ☆☆☆ 接下来的两天里,依月都没见过姐姐;每次从图书馆回来,总是只看见父母在客厅里哀声叹气。他们嘴上是说姐别嫁给林澈也好,省得日后麻烦更大。但看女儿成天锁在房里不吃不喝的,他们又怎么开心得起来呢?依月明白父母的心情,却也了解姐姐的愁苦;这样的伤口,又岂是三、五天就能痊愈的? 一大早,妈掉着眼泪说姐姐决心到美国去念书。这原本是她和林大哥计划已久的事,如今却变成她一人独行,感触必定很多,心情的酸苦更不在话下。 宋慕云终究是决心坚定的人,她既已做了决定并说出了口,就一定会去做。依月想着明天也许该留在家里,或许可以见着姐姐,和她聊一聊。事情发生至今,她这个做妹妹的连句安慰的话都还没说过呢!她正在房里想着,敲门声响起。 “请进!”一定是爸又来看看她有没有用心念书了。依月忙把放在桌上的脚拿下来。 没想到进来的是慕云,依月惊讶之余,脸上泛起了笑容:“姐!快!快坐下来。”她拉着姐姐坐到床上:“我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你……还好吧?” “我很好。”慕云浅浅地笑:“这几天你和爸妈一定很为我操心吧?真是抱歉。” “哎呀!我们是你的亲人,你不开心我们当然会担心啊!” 慕云深深叹息:“只是你就要考试了,还让你为了我的事分神,这些日子爸妈全忙着注意我,一定忽略了你。” “没有啦!反正我白天在图书馆,晚上才回来吃饭,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你不要这么想嘛!我们都是爸妈的女儿,他们一定一样疼我们。” “你总是这么单纯,又没有心机,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慕云说:“其实,我们两姐妹可以这么要好全是由于你。你知道吗?也许是由于我的成绩,还有……外表,大家都认为我是不易亲近的,在学校里我几乎没什么朋友,没有人单纯因为我是我而喜欢宋慕云这个人。” “不会的,你这么优秀……”依月不相信地皱眉。 慕云打断她:“这就是原因吧!我太优秀了,而亲近我的人全是因为他们希望有个优秀的朋友,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另一个更优秀的人,所以我一直相信,真心待我的人除了爸妈,就是你,还有……林澈。” “可是他……他背弃了你!”依月叫道。 慕云摇头:“不!他没有做错什么。依月!我无法对父母说明,但是……我不希望你也恨他,他一向很疼爱你。” “你以为我会轻易原谅他?他伤害了你啊!姐!” “别这么想,依月,他……他其实……” “姐!你还替他说话?”依月好疑惑。她花了许多时间才说服自己林澈是个混蛋,现在姐姐竟劝她忘了这一切?她忘了她前些日子哭得多伤心了吗? 慕云沉默良久,叹息道:“算了!不说这些。”她拉过依月的手:“依月!我打算到美国去,妈跟你提过吗?” “嗯!” “我想去多看看,多学点东西,顺便……将自己放逐一阵子。爸妈就拜托你了,你上了大学以后,也要时常回来看他们。” “我会的,你不要担心。” “唉!我……我是自私又不孝的女儿,只会为自己想……”慕云神情哀伤。 “姐!别这么说,你不是这样的,而且爸妈都很以你为荣啊!”依月握紧她的手。 她忽然摇头,激动地说:“是的!我就是这样,只会自私地为自己想……我真可恶!” “姐!……” “有些事……我很希望能对你说,因为藏在心里真是太苦了,可惜你还太年轻……。依月!爸妈……他们是不是很伤心?” “其实他们是为了你,你这样闷闷不乐,他们当然会难过,如果你能开心一些,爸妈一定也会高兴的。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美国?” “等你联考完吧!我也有些事要处理。” “那你别再伤心了,在你出发前好好陪陪爸妈,这样你去了美国,他们比较不会为你担心。” 慕云笑笑:“你真是比我懂事,让我觉得惭愧。”她站起来:“我现在就下楼陪爸妈看电视,你好好用功吧!再撑一阵子就海阔天空了。” “真这样就好了。姐!你别忘了吃点东西,人有了精神,情绪就会好多了。” 慕云笑着点点头,走了出去。 依月很高兴姐姐正在逐渐的恢复中,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她深吸口气,把注意力全心放回课本中。 ☆☆☆ 毁婚事件慢慢地平息了;大家似乎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爸爸照常上班、修剪他的花花草草,母亲依旧做家事,闲来串串门子,东家长西家短的。依月还是每天上图书馆念书,而慕云的生活也规律了,正忙着出国的事情。宋家大大小小好象有了共同的默契,不再提起那件事,也不再说到林澈,他们就当那天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这期间依月曾接到张松年的两通电话,而她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 这个恶心鬼,还有脸打电话来。其实她不见得还气他什么,只是考期一天天逼近,她可不想情绪上再有什么大波动,如果跟他说话,免不了又要大骂一顿。 这天,她从图书馆回家,一进客厅,没看见半个人,正想喊一喊谁,姐姐就从厨房出来了,腰上还系条围裙:“你回来了?我正在煮面呢!你放了东西就下来吃吧!差不多快好了。” “爸妈呢?都不在?”依月问。 “爸的同事嫁女儿,吃喜酒去了。我到厨房去了,你准备吃面吧!”慕云说着又快步进了厨房。 姐姐俩难得轻松地把面端到客厅吃,还边吃边看电视,为荧光幕上逗趣的短剧大笑。依月很珍惜这种感觉,毕竟这种机会以前很少有,以后恐怕就更不可能了。 吃过晚餐,她们干脆关了电视聊了起来。父母在九点时回来,父亲已有七分醉意,却执意加入她们的谈话,母亲拉也拉不走他,只得去为他泡了杯茶醒醒酒。 案亲夸张地说着婚礼的排场多大,她们姐妹俩都明白若不是喝醉了,父亲绝不会这样放松,和平日严肃的他完全不同,因此也笑着倾听。 宋父说着说着忽然叹气:“唉!他女儿哪有我女儿好看?我女儿若当了新娘子肯定比她漂亮十倍都不止……” 宋母听到此,硬拉起他:“你呀!懊睡了啦!醉成这样,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真是!依月!来,帮帮我扶你爸进去。” 依月和母亲一起扶父亲进房,又马上出来,见慕云坐在沙发上,眼神很遥远,似在想些什么。 她在旁边坐下,轻声说:“姐!你不要难过,爸是喝醉了。” 慕云苦笑着摇头,眼眶里含着泪:“没什么,我……我只是觉得……我一定让爸很失望。” “胡说!是林澈不应该,又不是你的错。何况你总有一天会结婚,到时候你还像爸爸所说的,是一个最漂亮的新娘子。” 慕云看着她良久良久,含着泪点点头。 ☆☆☆ 终于,经过一场惊天动地、风云变色的厮杀,宋依月自酷热的大学联考中解月兑了。而在她考完试后的一个星期,宋慕云整好行李,在家人泪眼相送下,起程飞往美国。依月虽挤不出笑容,却也没有痛哭,她心里是希望姐姐快乐的,如果到了美国真能拋开这阵子的失意,她除了真心祝福还能说什么? 寒风凛凛,枝枯叶黄;依月大学一年级,美国来了慕云的消息。她要结婚了,对方是华侨,两个婚后决定定居美国。 得知此事的宋家父母,既惊又急地匆匆赶往美国打点婚礼。依月留在学校,对姐姐这么快就结婚感到疑惑。为什么呢?人真能在短短几个月中就忘了曾有过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吗?忆起当时茶饭不思、泪流终日的姐姐,依月满心不解。林澈或许是先毁约的人,但姐姐是故事中凄美的女主角,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忘了那分愁,而选择了另一个人? 然后,在过年围炉的桌前,依月才在父母的叹息声中惊觉到姐姐不会回台湾了,即使回来,也不过是个短暂停留的过客。 第二章 烈日当空,宋依月尽量找荫凉的地方走。陈辉这个该死的家伙,她早该知道不能相信他,他从来就是个没有信用的骗子。哼!看着!下回她就算病死也不要他抄的笔记。 扶正了鼻子上那副过大又不搭调的墨镜,她迈开大步往前走。这堂课可不能再被点到了,否则一定得重修。 “嗨!宋依月!”有人跑过来用力拍了她的肩,过大的太阳眼镜月兑离了她的鼻子和耳朵,“趴”地一声掉在地上,而她又缩脚不及,一脚将眼镜踩了个稀烂。哈! 太美好了,今天究竟是见鬼的什么狗屁的日子? 她回头,看见一张满是歉意的清秀脸蛋,而这张脸她已经看了好几年了。 “你想死啊?张松年,这么用力拍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在后面看见你,一兴奋就……” “就毁了我辛苦借来的眼镜?张松年!我有时真不明白你究竟是少了哪根筋,这么无聊。” 张松年一直赔不是:“真的很抱歉,我……我会赔给你的。” “赔给我?你害我不能去上课了,知不知道?” “为什么?眼镜破了和上课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你看看我!”依月把脸凑向他,指了指自己的双眼:“看看我这双眼睛,又像猫熊又像兔子,怎么去上课?” 张松年一看,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你……你多久没睡觉了?累成这个德行。” “四十八个小时吧!前天熬夜写报告,昨天又被拉去凑数,我现在要不动一动就会马上睡着了。” “凑数?谁找你去打麻将了?你不是说不再玩了吗?”他皱眉。 “那个死阵辉拿人情来压我,不过是收了他一分笔记,早知道就借别人的去copy,死都不要他的。” “既然今天有课,干嘛打这么久嘛!身体都不知道要照顾。”张松年皱眉,略带责备地说。 “你以为我喜欢啊?说好只八圈的,结果没完没了。我向他借了个眼镜,又可以遮丑,睡着了教授也不知道,现在被你打破了……我告诉你!万一我被当了都是你的错。” “你戴个墨镜怎么上课嘛?就算教授不问,大家也会觉得奇怪啊!” “我不管别人怎么觉得。”宋依月不屑地挥挥手。“老师问了,我可以说眼睛痛,见不得光呀!哎呀!还说这些做什么?反正都没用了。既然课上不成,我还是回去睡觉吧!” “你既然不怕人家说闲话,不如就这样去上课吧!不会比戴墨镜更惹人注意的。” 张松年建议。 “不!我可不想发现全校的人都怀疑我在从事特种行业。我还是回去吧!不过眼镜你得赔给我,我要还人家的。”说完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就要走开。 张松年追上去:“那午餐呢?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 依月摇头:“不了!我不想吃。拜拜!” 她走了,留下张松年在原地叹气。她穿著件白色背心,及膝牛仔裤,一双凉鞋,及肩的直发随意扎在颈后。这样一个性格怪异,又不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会吸引他? 让他放弃了国立大学,甘愿来这儿和她再当同学?他想了两年了也想不出原因。不过他对她是不敢再有什么不当的举止;高中毕业时无心的一个偷吻让她整整一年半没有跟他说话。他忘不了当她在这个学校第一次看见他,只讶异地看了他两秒钟就不齿地转过头去,那令他心痛得想立刻逃离这个学校。 这种感情太痛苦了,而他更担心的是这么一直持续下去。唉!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摇头。这么瘦,为什么不肯多吃点东西? ☆☆☆ 宋依月走着走着,眼睛都快闭上了。好不容易爬上二楼,花了快一分钟才打开大门,她颠进去,恨不得立刻倒在床上睡个够。 室友惠伶跑出来:“月!你是怎么回事,昨晚一整夜都没回来?” “哎呀!我也不想啊!”依月往自己的床走去:“让我先睡一觉吧!我困死了。” “不行啦!如芬说要过来。” “过来就过来,你陪她嘛!我两个晚上没睡了,难道还得站到门口迎接她?” 依月又打了个哈欠:“老天!我撑不住了,一定得立刻躺平。” “月!如芬失恋了,她很伤心呀!你总不会不理她吧?她每次失恋都是你安慰才想开的。” “她又失恋了?”依月叫:“这个月第二次。惠伶!你叫她节制点,不要随便就投入过多感情好不好?我不想随时随地都准备好了安慰她,我又不是seveneleven,二十四小时服务,全年无休。” “月!你怎么这么说?她当我们是好朋友才会来找我们嘛!难道我们看她伤心也不去理会?”惠伶略带抱怨的口吻。 “她『总是』很伤心,一会儿就好了。”依月看她一眼,叹气:“你就是这样,对谁都有同情心,如芬就是吃定你这点了。我不想说太多,不过她是个自私的人,只会利用朋友,你不该和她走得太近,也不用太关心她。” 惠伶委屈地说:“她在电话里一直哭,我……我只好答应她过来找我们,我不知道你不想见她……” 依月无奈地叹气:“好了!她什么时候来?” “只说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惠伶答。 “那就到时候再叫我,也许我还可以睡三、四个小时。” 惠伶点点头:“那你睡吧!我不吵你了。月!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知道这是你的天性。我要睡了,中午你自己去吃饭吧!别叫我。” 说完,在床上躺好,翻身抱住熊宝宝,没两秒钟就昏睡过去。 睡梦中,依月看见姐姐回来了,她简直欣喜若狂。两年多了,她只见过姐姐一次,而姐姐只在家里停留了两天就又回美国去了。在分别的日子里,她总是惦念着姐姐,问她是否幸福?是否快乐?慕云笑着说是,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依月听见她在哭喊?而且声音凄厉? “月!月!”依月翻身。不!姐姐不是这么叫她的,她总是叫她依月。 “月!你快起来!别睡了。” 依月坐了起来,一回头就看见纪如芬那张带泪的脸。老天!真是恶梦。惠伶呢? 她看看表,三点过五分,她才睡不到四个钟头。 “月!小冰那个死不要脸的,他……他有了新的女朋友,说要跟我分手。”纪如芬哭喊着。 “哦?是吗?”依月打个哈欠,用手抹了抹脸。 “你不替我感到生气吗?我们才交往了十多天口也!”纪如芬拿面纸擦眼泪:“他说我太任性,又爱乱花钱,还说他养不起我这样的女朋友……结果呢?他新交的那个小骚包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什么艺文社的又怎样?还不是装出来的气质。他……他真没良心,甩了我还把责任都推给我……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依月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睁开双眼。糟了!怎么又睡着了?她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叹气,看来不起床也没法子再睡了。 她推开熊宝宝站起来:“让我先洗把脸吧!然后再集中所有的精神听你说。” 洗过脸她才想起惠伶上课去了。如芬可真会挑时间!回到房里,如芬正在翻一本漫画,见她回来又哭了起来,诉说她是多么无辜、多么可怜。同样的情形依月看了有十多次了,打从大一她经由惠伶认识了如芬开始。因此她不会告诉如芬其实她就像大家说的那么任性、娇纵、奢侈又过分注重外表,因为如芬死都不会承认的。 所以依月一定是好言相劝,说些“好男人多得很”、“他不懂得欣赏你的美”这一类的话,再陪着她好好地痛骂那个男主角一顿,如此,问题就会解决了,如芬开始准备她的下一次恋爱。 “那个男的好帅,而且他看了我好几眼。” 丙然惠伶才回来,听见的已经是这样的话题了,她和依月互望了一眼,双双摇头苦笑。 此时如芬又叹气了,随即抡起拳头:“我还是不甘心,我一定要看看那个女的到底哪里比我强。” “如芬!算了啦!不要表现得这么没风度。”惠伶劝她。 “我才管不了什么风度了,他这么对我,简直……简直就是污辱了我,如果我不去看看那个狐狸精凭什么迷住他,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别这样嘛!都已经分手了,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啊!” “惠伶!你和月一定要帮我,你们要陪我去鉴定小冰的新欢。” 依月忍不住说:“拜托你!小姐!也许小冰根本没有什么『新欢』呢!你又何必……” “他有。”如芬大声说:“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今晚那个什么艺文社的有场演讲,听说邀了一个有名的作家,你们陪我去吧!我保证一定可以找到那对狗男女。”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人家不过是甩了你。”依月皱眉说。 “你……月!你是不是不想陪我去?”如芬说着,竟我一副要哭的样子。“惠伶!你看月啦!她根本没把我当好朋友,叫你们陪我走一趟很难吗?只是在校园里嘛!” “如芬!你先不要哭嘛!月……她是累了,不想出门,不是不想陪你呀!”惠伶拍拍她:“不然这样吧!我陪你去一趟,就让月休息,好不好?” “不要!我要月也一起去,人多了气势大嘛!” “你是去找人打架啊?要气势大做什么?”依月说,几乎无法忍受她的任性:“我不是不陪你去,只是觉得无聊。小冰就算带了女朋友去又怎么样?他已经跟你说好分手了,我们也不能怪他脚踏两条船啊!再说如果真遇见他们,你太激动而和人家吵闹起来怎么办?” “不会,我一定不会。”如芬保证地说:“我只想看看她,不会和她吵架的。” 惠伶忍不住心软地说:“我们就陪她去吧!要不了多久的。” “好啦!月!陪我去吧!求求你。”如芬苦苦哀求。 依月怎么也想不通这件事有什么重要,再怎样也不会比她的睡眠重要吧!认识了这么个任性、娇纵的朋友似乎得付出些代价;可是说真的,她忘了她们怎么会成为“好朋友”的。 看看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依月终于叹口气:“好吧!不过我们是去找人,有没有都得马上走,我可没心情听什么演讲。” 如芬拚命点头。 惠伶笑说:“那我们去吃个晚饭,然后再出发。” “好!我请客。”如芬说:“你们想吃什么?不要客气……” 依月站起来:“你们先下去吧!我再去洗把脸。”其实她最希望能用段火柴棒什么的将眼皮撑开。 ☆☆☆ 演讲会场是间教室,并不很大;而当她们三个人到达时,里头已挤满了人。依月哈欠连连。唉!这样挤在一块儿,找得到人才怪。 如芬拉着惠伶左顾右盼地找着小冰和他的新任女友,依月则不耐地倚墙而立。 黑板上写着“欢迎名作家何思云先生莅临”。何思云?她皱眉,这名字似乎还真听过,好象是个顶年轻的作家,写过几本颇受好评的散文和小说。这么大牌的人物,竟愿意到学校社团来演讲,可真是少见。 如芬不悦地走过来:“根本没看见小冰他们。” “会不会是人太多了,没注意到?”依月问。 “应该不会吧!我和惠伶很仔细在找啊!” “也许还没来,不如我们到外头等,免得在里头人挤人。”惠伶在一旁道。 依月思考了一下,说:“你们到外头等,我在里面看,也许真是你们看漏了也说不定。”其实她是好奇,想看看这位没有大牌架子的作家先生。 “那好吧!我们先出去,你在里头再仔细看看,真没有的话就出来找我们吧!” 惠伶说完和如芬一起出了教室。 只等了一会儿,教室内响起一片掌声。正闭眼休息的依月睁开眼,正看到那位作家先生走到桌前。 他真是引人注目,依月想。他的头发应该长及肩部,整齐地梳好,用黑色带子扎在颈后。依月模模自己的头发,惊觉到他们有同样的发型,不过这也许是他们之间唯一相似的地方。他看起来俊美、斯文,却有张轮廓分明的脸,而那是全然男性化的。 四周低低地响起了赞叹声,约略是说他很帅、魅力十足之类的。依月并没有很认真地去听他们谈论什么,此时她的心思全放在他的双眼。老天!他竟戴了副墨镜,难道他也和她一样,打了整夜的麻将? 他笑了笑,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暖:“首先要向各位致歉,我的双眼前阵子动了个小手术,到现在还不太能适应强光,所以戴着墨镜上台,实在很不礼貌,但是情非得已,希望各位原谅……。” 由于自己曾经也想用墨镜掩饰不健康的双眼,对他所用的说词便不免带有强烈的怀疑。真的吗?动手术?她可不太相信。 演说开始了,何思云以缓慢的语调详细地说明写作的方式和技巧。此时如芬又拉着惠伶挤了进来,因为她发现了今晚的主角是如此迷人,完全符合她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形象。 “老天!他看起来真棒。”如芬的表情如痴如狂。 “喂!小声点,被听到了很丢脸的。”惠伶拉拉她的衣服。 “有什么好丢脸的?你没看到现场的女生都要对着他流口水了吗?” 他们俩一来一往地说着,而依月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何思云的一字一句。真的,好熟悉的感觉,他的声音,还有他的动作,让依月好努力地去想究竟在哪儿听过、看过。 演说时间并不长,结束后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其余的时间让听众询问问题。 休息时间,一群人拿著书挤到前头去要求签名,何思云被挡在人墙之外,依月只得收回视线,却发现如芬也拉着惠伶往前挤去了。她摇摇头,想着,何思云?她在哪里见过他吗?电视上?还是海报?不会!他是那种见过就不容易忘记的人;如果她真见过他,怎么会不记得?但若真的是第一次看见,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从何而来?依月百思不得其解,每一个假设到后来都被她推翻,终于她有了一个结论——何思云长得像她认识的某个人,可是……到底是像谁呢? 如芬朝她跑过来,得意地指指衣服上的签名。 “挤破了头才有的。” “他是作家,你应该拿他的书去让他签名。”依月说。 “书?我哪有?不过别担心,今晚我就会去把他的书全买回来,而且好好地看个三、四遍。”如芬眉开眼笑地说。而依月也不想去提醒她来这儿的主要目的。反正这会儿就算小冰带着十个女朋友出现,如芬也根本不会注意到。 “糟了!惠伶还挤在里头呢!我去拉她回来。”如芬说着又冲进人海中。 依月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依然靠着墙,感觉到刚才用力的那只脚有些麻木。 为什么不离开?如芬已经不再坚持找小冰了,她也可以回去好好睡个觉,干嘛吃饱 了撑着,在这儿呆站? 其实就是因为那股熟悉感吧!若想不出何思云究竟像她见过的哪个人,依月就算回去也是睡不着的。 整个活动在最后一个阶段达到最高潮,发问的人此起彼落,气氛非常活泼。 依月仍仔细地在听着,专注地在看,她非得捉住些什么,否则恐怕又得心烦好几天。慢慢地,在她绞尽脑汁之后,好象真有一些模糊的影像出现了。她看着他,感觉影像逐渐清晰了起来。老天!真是像,除了何思云遮住的双眼,还有名字。 演说结束的时间似乎就要到了,举手的人还是那么多,而且谁也不肯作罢。依月想了一会儿,冲到隔壁教室搬了张椅子过来,站了上去并高举双手:“想请教何先生一个问题。”她大声说。 几乎所有的人都回头看着她,并且议论纷纷,指责她故意引人注意,不顾现场秩序。依月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目前在乎的事只有一件。 何思云躲在墨镜后的双眼看向她,大约三秒钟吧!他朝她点点头:“你请说。” “在您的小说中,坏人都是怎么样的一些嘴脸呢?”依月立刻说出自己的问题,并再次忽略周围嘲弄的声音。 何思云想了想,回答:“我的小说里很少有真正的坏人,真要有也只能说他们只是行为上或个性上有偏差。我觉得……我们不应该那么轻易地将一些不容于大众的人冠上『坏人』的头衔,有时候那是不公平的。” “您的意思是,若非大奸大恶,我们不该将其视为『坏人』?那请问您,您认为『失信背约』算不算一件过分的事?那个人是不是仍值得原谅?”依月说。 何思云看看她,再次回答:“这得看事情大小,还得清楚其中的许多因素,你说得太笼统了,恐怕我无法说明我的观感。” 依月点点头:“那我再请教最后一个问题,何先生您……是否曾经打破过自己的承诺,失信于人?” 依月隔壁的一个女同学站起来对依月说:“你究竟来做什么的?我们请何先生来是指导大家的写作技巧,你却在这儿问一些不相干的问题,浪费大家的时间。” 依月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台上。何思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希望下次再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必须回去反省、检讨一下。”他笑着对在场的人点了点头,道声再见便走出教室。 所有的人都用责难的眼光看着宋依月,认为是她弄僵了气氛,何思云才会这么早就离开。如芬也在抱怨:“月!你是怎么回事?尽问些怪里怪气的问题。” 惠伶瞪了如芬一眼,对依月笑着:“我们走了吧!其实别人没有权利管你要问什么问题,你不要在意他们就好了。” 依月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是对何思云的逃避问题感到生气,结果她仍无法证实她的猜测。 人群渐渐散去,如芬已非常不耐烦了:“月!你还不走吗?我还要去书局买书呢!” 依月看看她,没兴趣地说:“让惠伶陪你去吧!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不太好吧?很晚了耶!”惠伶问她。 “没关系,你们去吧!”依月挥挥手。 如芬拉了惠伶就走,买书此时成了最重要的事。 整个教室终于只剩下依月一个人,闷热的感觉几乎消失了,可是她心头的疑惑却仍存在而无解。她走到黑板前,盯着“何思云”三个字。老天!他们太像了,一定互有相关,可是为什么,他们的名字没有任何一点关联? “你不用盯着它看,那不过是我的笔名而已。”忽然传来的声音让依月险些跳了起来。一回头竟看见何思云站在身后,笑着看她。他……他已经离开了呀!怎么会……她的心跳倏然加快。 他终于以细长的手指摘下眼镜,而他的双眼就像好久好久以前一样,充满着温暖。 “好久不见,依月!” ☆☆☆ “你……真的是你?”依月好惊讶地望着他。原来她并没有完全猜对,何思云不是“他”的什么人,结果完全超出了她的猜测,何思云就是“他”,他们是同一个人。 林澈的笑容几乎和从前完全一样,只是多了些许沧桑和成熟。 “真的是我。我想是我的眼镜让你认不出我,对不对?”他又把眼镜戴上,挡住日光灯的光线。 “还有你的头发……你的确是有些改变。不过最主要是你的名字,我怀疑我见过你,却无法将你的名字和谁完全重叠。我想我是太笨了,没有想过那可能是你的笔名。”依月看了他好一会儿,说:“其实,我不曾想过你会当起作家来。” “这种事不过是个『缘』字,我是无心插柳。不过,能在这儿遇见你我很高兴,你果然顺利考上了大学,真好!” “这种私立大学,和姐姐相差太远了。”依月拉了张椅子坐下:“你和姐姐……你们可还有联络?” 林澈摇摇头。她看不见他眼里的感觉,只注意到他忽然沉默了,于是她也不说话,低头看着地。过了许久,他开口:“你……家里都还好吧?” “嗯!我父母都还好,不过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怪你。”她看着他:“其实你是想问姐姐吧?你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对不对?”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很感激。”林澈没有否认。 “你现在才知道要关心姐姐的幸福,未免太迟了吧?”依月淡然的说。其实她正压抑心头上涨的怒火。为什么他不曾有过任何遗憾、愧疚的表情?他一点也没想过当年的他是如何伤害了姐姐吗?她曾怨自己心软,为了他离去时落寞的身影而一直无法真正去恨他。现在事隔两年多,再见他仍无悔意,他竟完全不后悔让姐姐从他生命中消失吗?这令她无端地感到生气。“如果姐姐过得幸福美满,是不是就可以让你的良心好过些?”她停了停,又说:“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为什么,现在你告诉我好吗?姐姐究竟哪里不好,为什么你不要她?” “我……我不想再提这件事。”林澈回答:“让它过去吧!你可以怪我,可是……别再提起,好吗?” “你说的倒容易,想忘就忘?”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后悔吗?我只问你这一句,你可曾后悔过自己拋下了我姐姐?” 他沉默了几秒,叹气道:“也许你不明白,但……如果她幸福,我就不会后悔。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你肯告诉我吗?她过得好不好?” “你……你真是让我生气。”依月指着他大声说:“从今天起我会真的恨你,一直恨你,因为你就像我说的,只是想减轻自己良心的谴责。你自私又冷血,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现在我庆幸姐姐没有嫁给你,因为我不想有一个让人看不起的姐夫。”她狠狠地瞪他,忽然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林澈楞了几秒钟,苦笑地随后出去。 ☆☆☆ 惠伶从浴室出来,正擦着潮湿的头发。依月用力推门进来,吓了惠伶一跳。 “你怎么了?气呼呼的。”她皱眉问。 依月没有回答,径自往床上一坐。一路上她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不值,姐姐当年倾心去爱的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为他伤心,为他流泪,真是傻! “是不是为了刚才的演说?”惠伶以为她为了大家的责备而不开心:“算了啦!别理他们就是了嘛!你想问什么问题是你的自由啊!” 依月吐了一口气,往床上一倒,背后似乎压到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一本书。 “这是什么?” 惠伶笑道:“是何思云的书,如芬到书店逛了一圈,几乎把他所有的书都买回来了。我说她真是有毛病。这本书是她借我的,怎么?你要不要先看?” 依月听见“何思云”三个字,想也不想地一把翻开书连撕了好几页。惠伶尖叫着把书抢回来,心疼地看着一本崭新的书变了个样。 “月!你干什么嘛?书是如芬的耶!看看你!撕成这样。”她捡起破了的书页,东拼西凑的,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完了!如芬会杀人的,你不知道她现在有多迷何思云。” “让她来杀我吧!看这种人的书,没水准。”依月不屑地说。 “刚才你还听完了人家的演讲呢!难道就因为他没有完整回答你的问题,你就讨厌起他来了?” “我才不会这么没度量。” “其实我也觉得他真的不错;拋开外在条件不说,他给人的感觉温文有礼,就像个英国绅士。月!你看过他的书吗?写的不好?不然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就是不喜欢他,看他不顺眼,没别的理由。”依月大声说:“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起他,他令我觉得做作、恶心。书的钱我会赔给如芬,不过如果她要买他的书,就别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否则我照撕不误。”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厌恶他?刚才还好好的……”惠伶不解地说,眉头又皱了起来。 依月转身面对墙:“我要睡了,不想再讨论这件事。明天你出门时替我把闹钟拨一下,我第二节有课。” “嗯!”惠伶点头。看着手中破烂的书,她不禁摇头想道:“何思云啊!何思云!你究竟什么地方惹火了我们依月小姐啊?” 依月瞪着墙,好一阵子才闭上眼睛。 ☆☆☆ 林澈回到姐姐的住处,一推开大门,姐姐林秀就迎了上来:“我真该杀了你姐夫,他竟敢趁我不在时偷偷说服你去学校演说,他明知道你是来静养的,还给你找这种麻烦……” 林澈随姐姐坐到沙发上,笑着说:“你别怪姐夫,是我愿意的。再说我的眼睛也不是什么毛病,早就不碍事了。” “你呀!心肠软,见不得人家求你,什么事只要别人多说几次,你还不是全答应了?你是我弟弟耶!我就气你姐夫没顾虑到你的身体……” “姐!”林澈打断她,笑着:“只是眼睛动个小手术,瞧你说得好象我得了什么绝症似的。姐夫征求过我的意见,是我自己喜欢去,你可别为了这种小事和姐夫吵,否则我怎么好意思继续在这儿住下去呢?” “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本来就应该和我们住在一起……” 林秀停了停,看他一眼,叹气道:“我……阿澈!你和她已经分开这么久了,也该忘了吧!总不能……” “姐!这和她没有关系,你不要乱想。”林澈的笑容首度消失,换上了一副淡漠的表情。 “没有关系?”林秀皱眉:“我可不相信这和她没有关系,不然你怎么会四处流浪、怎么也不肯定下来?不是我要说你,既然爱人家又何必解除婚约呢?真搞不懂你。” “姐!”他站起来:“我想早点休息了。”他的意思很明显是希望她别再继续这个话题。 林秀又深深叹口气,她是明白的! “好!那你就早点休息吧!我该去看看平平醒了没,算算时间他也该喝牛女乃了。” 提起六个月大的儿子,林秀脸上多了笑容。 他点头:“对了!姐夫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有事出去了,否则他一定会陪你去学校演讲的。怎么?你有事找他?” 林澈摇头:“算了!没什么,改天我再问他就好了。” “好!那你早就睡,对眼睛会好一些。” 他笑笑,点头上楼去。 回到客房里,将灯光调到最柔和,然后林澈将自己拋入床中,举手摘下眼镜。 见到依月真是他怎么也没有想的事;而她,已漂亮得让他没有在第一眼看见时就认出是她,直到她问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问题。他苦笑着,原来她也怨他,也许还恨他呢!恨他狠心拋弃了她姐姐。林澈揉揉双眼,试着去回想慕云的模样。两年多了,他没有一天不想起她,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影像在他的心里渐渐模糊,颜色淡了,轮廓也不再完整。 时间真的这么可怕吗?他不愿去忘记的人或事竟也由不得他主张。想起方才原是想跟着依月的,看看她住哪儿,也好暗中陪她走一段夜路。她也许不再尊敬他,但他仍像个大哥般地希望能保护她。可惜她一定是飞奔而去,他一出教室已看不见她的影子。她就这么不见踪影,而他连慕云的近况都不曾问得。 林澈扯下绑住头发的发带,拿在手上端详了许久,并用拇指轻抚着发带尾端用奇异笔小小地写着“云”字。这是慕云留在他这儿唯一的一样东西。他在读研究所时曾有一段时间没空理发,头发长而乱地散在颈后,慕云看不过去了,于是拿下自己的发带,仔细地替他在颈后系好,还在他颊上印上深情的一吻……。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慕云!你一定要幸幸福福的,不然的话……他又该怎么办呢? 两年来的第一次,林澈的心湖再度起了涟漪,是为了依月的指责?还是渴望得知慕云的消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临睡之际,他只知道这个假期将不可能平静了。 ☆☆☆ “什么?我的眼镜……”陈辉差点没扯上依月的领子,被她狠狠一瞪才放下已举起的手。“喂!我的眼镜好好的怎么会……宋依月!你说清楚点嘛!” 宋依月好想对天大叫。因为遇见林澈,还和他不欢而散,使她昨晚一整夜都梦见他,一觉醒来反而觉得更累了!今天听王教授的课一直想睡觉。好不容易下课了,一出教室就让陈辉给逮着了,不是很霉吗? “你说话小声点,我头都被你喊得痛起来了。”她懒懒地说,人仍往前走着。 阵辉紧紧地跟在后头:“你说我的眼镜坏了,究竟怎么回事?” “不是『坏』了,是『碎』了。” “碎了?怎么会?”陈辉叫得更大声。 依月揉着太阳穴:“我踩的,怎么不会?我警告你哦!你再这么大声说话,我马上就走。” “好!好!对不起!”陈辉陪着笑脸:“那你行行好告诉我,为什么要踩碎我的眼镜,那是我爸爸从德国带回来的口也!我知道那天不该不守信用,硬拖着你继续战下去,可是你也不用这么残忍……” “你够了没?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生你气不会捉你来k一顿啊!吧嘛拿你的眼镜出气?是张松年啦!他吓我,眼镜就掉到地上,被我一脚给踩个稀烂。事情就是这样罗!”她耸耸肩,人停也没停。 陈辉楞了一下,又赶上去:“喂!那……谁赔给我啊?” “当然是张松年,难不成是我?”她朝后头挥挥手:“你去找他吧!我没课了,要回去睡觉,你别再跟来了啊!我没空理你。” “张松年真会赔我?”陈辉有些担心地问。 “你很烦耶!去找他就知道了嘛!一直追着我问。我想他会赔你的啦!毕竟他家有钱得很……”她看见远方一个熟悉人影,嘴角的话说了一半就吞了回去。他又来做什么?总不会是巧合吧?依月拉过陈辉:“喂!看到前头那个人没有?穿白上衣那个,他跟了我好几天了,真讨厌!你替我挡一挡吧!” 陈辉看了看前头,皱着眉说:“他是谁?样子挺不赖的。” “谁管他样子怎么样,我说他是个。” “?不会吧!他看起来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怎么看也不像坏人啊!” “怎么?现在坏人脸上都剌了字了?那么好认就没人会受骗了。喂!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好朋友?”她问,手叉着腰,一脸怀疑。 陈辉忙点点头。 依月满意地笑笑:“那就对了。你替我好好教训他一下,我先走了。” “喂!这……”陈辉面有难色,在校园里打人,这……“看!他朝这儿来了,分明是想找我麻烦。我真的要走了,拜!”她跑了几步又回头:“我会替你向张松年要一副更帅的眼镜赔给你。” 陈辉眼看依月已走远了,那个戴墨镜的家伙又真追了过来,他只好想也不想地硬将那人拦了下来:“喂!你找她什么?”陈辉手叉在口袋中,脚抖呀抖地一副流氓样;他想这样比较能够造成令人害怕的第一印象,对自己比较有利。 林澈讶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子,他该和依月差不多的年纪,是她的男朋友吗?为什么拦下他? “你是……?”他淡笑着问。 这人一点也不像坏人,真的。不过陈辉仍装出凶狠的语气:“你管我是谁?总之不许你骚扰她,”他指指依月离去的方向,说:“再跟着她的话,小心我k你一顿。” 林澈仍是好脾气地笑道:“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我和依月原来就认识的,只是……发生了一些争执,我想向她解释清楚。” “你知道她的名字?” “当然。我们认识已经好几年了。” 陈辉只想了一下子就相信了他。不只因为他看起来斯文又正派,主要是这种事依月是经常做的,只要她生谁的气,肯定会不择手段地整得他哭笑不得。 “我真是毫无恶意的。”林澈又笑着说。 陈辉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是依月要我拦住你,她说你是……真对不起!” “没关系。她在生我的气,不想见我也是可以想见的,只是我急着找她,你可以告诉我她住在哪儿吗?” “你不知道?”陈辉皱眉。 “我们两年多没见面了,我连她考上这所大学都不知道,前些日子才很偶然地相遇。” “哦!原来这样。”陈辉在心里盘算着该不该告诉他;毕竟出卖依月是得负担后果的。忽然一抬头,眼睛一亮:“你这墨镜真帅,哪儿买的?”他叫道。 林澈愣了一下,笑道:“德国。你……很喜欢墨镜吗?” “是啊!而且我有一副和你这副很相似的,也是德国货,可惜……”他想象着眼镜碎了的样子,忍不住摇头叹息。 林澈不明白他在感叹什么,只想了想便摘下眼镜:“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我还有两副一模一样的。” “这……这……” “拿去吧!不用客气。”林澈笑着将眼镜递给他。 陈辉瞪大了眼看着手中的墨镜,好久都移不开视线。怎么可能?这可不是路边卖的便宜货啊!这家伙竟把这么好的东西送给头一次见面的人,而这个人自己刚才还威胁着要k他呢!他惭愧地想:依月!看来我只好对不起你了。 ☆☆☆ 依月冲了个凉,躺上床正要睡着,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她无奈地坐起来,一定是惠伶忘了带钥匙,不然就是如芬来了。老天!她祈祷是前者,否则一定又别想睡了。她叹口气,下床去开门,而当她看见门外站地是谁时,立刻用力将门关上。死阵辉,他竟然出卖她! 林澈看着当他面甩上的门,泛起一丝苦笑;许久以前那个天真,有着和善笑容的小女孩似乎已不见了;那对和煦的双眼如今只闪着恨意。他觉得凄凉,不管如何,她恨他实在让他感到难过。 他又敲敲门:“让我进去好吗?我只想和你谈一谈,依月!” 依月在房里板着脸,刻意去忽略他柔柔又略带要求的声音。她不想见他,她不想看见这个辜负了姐姐的男人。 “依月!开门好吗?难道你希望我一直在这儿叫?” “你尽避去叫吧!叫累了就走。” “为什么?”他柔声问:“你喜欢自己天天都恨着我?那种感觉你比较能接受,是不是?” “难道我不该恨你?”依月在门的另一边说:“你对我们全家都造成了伤害,而你一点悔意也没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有必要吗?姐姐已经是人家的老婆了,你还能怎么样?把她抢回来吗?” “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从没想过……” “对!你从没想过要抢她回来,所以我恨你的冷血,你根本不在乎失去姐姐,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幸福,来减轻心里的愧疚。林澈!你……真是令人生气。”依月的情绪激动,她不知道为何林澈对姐姐的背叛会困扰她这么久,甚至爸妈都不再想这件事了,而她还念念不忘。曾经他在她心目中是那么完美,她似乎无法忍受他做错一件事,更别说这件事改变了姐姐的一生,还影响了她……和家人。 林澈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开口:“依月!我很抱歉我和慕云不能如你所愿有个美丽的结局,但生命总是如此,它会开一些令人一时难以接受的玩笑,等时间久了,你会发觉这些玩笑都有它的意义在,并不真是那么不公平的。” “你不用把自己的变心推给老天爷,不需要,反正我说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家和你之间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你就忘了我姐姐,安心写你的书,别再打扰我,让我安心当我的学生。你走吧!” “依月!……” “走吧!” 良久良久,外头终于响起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她又冲动地拉开门往外看。 没了。哪还有什么人影? 依月关起门,回到自己床上,忽然感到一阵心疼、一阵鼻酸,忍不住抱着枕头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越想越难过,越哭越伤心,因为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竟为了一个负心人肝肠寸断。 ☆☆☆ 林澈走在路上,心情沉重得令他想放声大笑。好久以前的一天,他也是以这种心情离开宋家,离开慕云;而当时他心里的疼,恐怕还比不上今天呢!至少,他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啊!虽然并没有人知道。 算了!她要恨他就随她去吧!何必在意呢?可是他心里就是没法子真这么算了,总觉得她指责的言辞和含着失望的语气都重重地伤害他;而他跑过了好几个国家,体会了多少孤寂,又何以无法忍受她那些微的怨恨? 路旁忽然冒出个人影,吓了林澈一跳,他定神一看,笑笑:“是你?” 陈辉点点头:“是我。怎么样?你见到依月没有?”他着急地问:“她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林澈苦笑着摇头:“她不肯开门,所以我不晓得她究竟生不生你的气,不过可以肯定她绝对很气我的。” “为什么?依月她……她其实很难得真正生气的。”陈辉走在他身旁:“就像上回我们拉她打牌打到天亮,她生气了,可是还不是一下子就没事了?她呀!最不会记恨了。” “真的?”林澈昂起眉,他真的好怀疑。 “嗯!”陈辉点头:“喂!老实说,你是不是来『追』她的?” “追她?”林澈微笑。 “是啊!我了解很多人都对这样的女孩子很感兴趣。” “你所谓『这样的女孩子』是指……”林澈不甚清楚地问道。 “就是那种不是非常漂亮,却顶有个性的……像依月啊!男孩子都不承认她漂亮,却仍像蜜蜂见到花蜜般在她身边飞来飞去。我告诉你,如果你真要追她,对手可不少哦!尤其是那个张松年,他追了她一辈子了。” “哦?那你呢?你是不是依月的追求者之一?” 陈辉用力摇头加挥手:“不!我不是。她……她这样的女孩子不适合我,我……我和她就像哥儿们一样。” “你不欣赏她这么特殊的女孩子?” “很欣赏啊!不过就只是欣赏了。我的女朋友一定要是温柔体贴、轻声细语的那种,依月她……打死他都做不到的。” “不见得吧?也许……女孩子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改变自己。”林澈笑着,并没有多解释他和依月之间的关系;反正他喜欢这样悠闲地聊聊,也许可以多知道些依月的事。 “改变?”陈辉不屑地说:“别傻了!没听过本性难改吗?依月的本性一定就是那样,缺少对男性温柔的基因。你继续努力吧!如果真能改变她,那是世界之福。” 林澈笑着摇头。 “对了!我是来……来谢谢你的墨镜,你……真要送给我?”陈辉还是不相信。 “当然。”林澈笑:“都已经在你手上了,你为什么还怀疑?” 陈辉叹气:“我才刚刚接受我的墨镜碎了的事实,没想到现在有了一副更好的,一时之间又让我无法接受。喂!我那副眼镜就是让依月踩碎的,你知道吗?” “哦?那我算替她赔给你,你别再找她要了,好不好?” “你放心!本来就没打算找她赔的,她说会让张松年赔给我,可是我没挡住你,还给了你她的住址,恐怕……喂!你真的不会……不会欺负她吧?我可不希望自己真那么见利忘义……” “你放心,我绝不会欺负她的。而且这和墨镜全然不相关,就算你不告诉我,我既然已经答应给你的东西,绝不会再要回来。” 陈辉看了他好一会儿,叹息道:“你这个人也太奇怪了,对不认识的人都这么好。” “我是喜欢交朋友。”林澈又笑了:“当你出门在外,就会发现有朋友在真是太好了,而我……我觉得友谊是我最渴望的东西了。”因为他再也不奢望爱情了,林澈在心里想,就让慕云一辈子在他心底吧! “你……你有点太……太善良了,很容易被欺负的。”陈辉说。 “是吗?”他仍微笑着。 陈辉这时忽然明白他绝不会是坏人,因为他的笑容太温柔了!所有的女孩子都会陶醉在其中,可是最重要的是笑容里所含的诚意。这样一个特殊的男人什么样的朋友没有?他不就早把他当朋友了?否则怎么会和他说这么多?而他相信这绝对是和墨镜无关的。 “真不明白我干嘛担心你。”陈辉终于说:“这样吧!傍我你的电话,有机会见到依月我会通知你,她跟你铁定比跟张松年那家伙好多了。” 林澈抄下电话递过去:“谢谢你。” “小事啦!”陈辉收下纸条:“好了!我走了,谢谢你的眼镜,我绝不会再让它被踩碎了。”说完潇洒的走了。 林澈见他离开,心情又陷入忧郁。其实已经好久了,他不知道真正的快乐是什么,心里好象有个死结,怎么都解不开。 他一定得知道慕云的消息,可能的话,再见她一面,只要见一面,他会让自己完完全全把她忘了。也许如此,他心中的结就可以解开。 ☆☆☆ “宋依月?”谢文清点点头:“她就在我班上,我怎么会不认识呢?不过,阿澈!你怎么会认识她?” 林澈很高兴姐夫认识依月,却也想起他并不知道他当年和慕云的事。 “哦!那天在演讲会上见过面,有一些问题……我们讨论得很热烈。”他笑着说。 “可是她不是文艺社的。” “是吗?”这林澈就不晓得了。 “她呀!……”谢语文清笑着摇头:“……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很少理会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只管着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我觉得她很性格呢!不过你也了解,这样的人比较不容易有知心的朋友。对了!你问起她做什么?” “我……是这样的,她姐姐是我以前的同学,我想问问她的近况,可是当时没机会,场合也不对,所以希望姐夫帮个忙,找个事让她到家里来,我好跟她聊聊。” “哦?是不是想追人家姐姐?”谢文清暧昧地笑:“这没问题,我做得到。上回硬要你去演讲,被你老姐念了一顿,这回也替你做件事,算谢谢你。你不知道,社里的学生多迷你呀!要我再安排你去。我哪敢啊!连你是我小舅子都不敢说呢!” “姐姐太夸张了,只是件小事,姐夫你别放在心上。”林澈笑道:“不过你请宋依月来,能不能……别提到我,免得……” “我不会说,一说的话,全班都来了。放心!我会办妥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谈?” “都可以,看她方便。” 谢文清点头:“如果你真追上了她姐姐,你老姐肯定非常感激我的。”他笑得很开心。 林澈的笑容里却带着苦。 ☆☆☆ 纪如芬缠着依月:“惠伶说你撕坏了我的书。喂!你是发什么神经啊?我新买的耶!” 依月挣月兑如芬拉住她衣服的手,瞪了她一眼:“我说过会赔你钱嘛!拜托!别再拉着我,我还有课要上呢!” “你以为有钱就买得到啊?上回我跑了三家书局才找到的,而且是最后一本了。我不管,你去给我买一本回来。” “叫我买他的书?门儿都没有。要嘛赔钱给你,要不就算你倒霉。” “月!你……你真是女流氓。”如芬跺脚。 “谢谢!”她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走去,谁知又在教室门口遇见了陈辉。 “喂!你这个奸细,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她没好气地说。 “别说这么难听嘛!我看他是好人才……” “你看得出好人坏人?这么厉害?那教教我吧!教我怎么样才能看出一个人会不会出卖朋友。” “宋依月,你……”陈辉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让你骂个够吧!反正我说不过你。” “我才没空骂你。让开啦!我要进去占个好位子,方便打瞌睡。” “谢老师的课这么精彩,你还睡?” “要你管?”她瞪他。其实她从不在这堂课睡觉的,只不过她昨天失眠,一夜没睡,怕撑不下去。 “火气这么大?”阵辉委屈地喊。“喂!他是打了你还是骂了你?让你这么讨厌他?依我看他是个善良又老实的人,根本不会得罪谁的。” “哈!你不过见他一面就全倒向那一边了,真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理智。”依月对他嗤之以鼻。 “有些人只要说几句话就能成为好朋友。”陈辉不服气地说。“叫张松年眼镜不用赔了,他——你讨厌的那个人已经替你赔了。” 依月瞪大了眼睛:“他?谁要他多事了?你……哦!难怪替他说话,原来被一副眼镜收买了。” “我不是。”他说得很大声,也许是心里真觉得自己不是吧! “不干我的事。”依月说:“他高兴给你眼镜就给你,反正该赔你眼镜的是张松年,不是我。” “你……你真不讲道理。”陈辉也有些火大了:“真不晓得张松年干嘛浪费那么多精力去追一个凶女人。” “你再说!”依月向他靠近一步。 陈辉对她扮个鬼脸,进教室去了。 依月气呼呼地进了教室,发现自己既没有上课的心情,恐怕连睡虫都被气跑了。 由于是风评不错的一堂课,前面早已没位子了;依月只好在后头找了个位子坐。 什么东西嘛?大家都选在今天来烦她,她有什么错? 好吧!也许她是不该撕如芬的书,依月不情愿地承认。但那又怎么样?她有权利讨厌一个人吧? 就在她正气着,教授进教室了。 依月纳闷地发现教授笑嘻嘻地进门,而且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的,看见她时,甚至朝她笑笑。 她当然也挤出了个笑容。看来教授运气好,有个好心情,不像她……唉! 既然无法打瞌睡,而教授似乎又特别注意她,她也就集中起精神来听课、做笔记。当她正随着教授口述把重点记下来——“东西德终于能够……” 咻的一声,一小假粉笔朝她飞过来,准确地打在她的头顶上。 依月立刻站起来:“谁……”她正想指着某人骂,才发现教授手上那另一截粉笔,话到舌尖又吞了回去。 “宋依月!你没在听课?”教授问。 “我……”她想高声说“有”,她甚至有详细的笔记可以做证,可是似乎没机会让她说下去。 “好了!下课到办公室找我……” “我……” “我会给你适当的处罚。坐下吧!好好听课。” 依月本想大声反驳。这辈子就这堂课最认真上,竟然被冤枉了,不抗议行吗? 可是同学们都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他们知道以她的个性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闹上一闹,当然陈辉也这么想。 看见陈辉似笑非笑的眼神,依月忽然改变了主意。闹什么?她才不想让他们白看戏了。于是她乖乖坐下,教授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讲课。 依月这时才开始没听课的,拿了笔在纸上乱涂。今天是什么狗屁日子?连教授都来惹她。 依月看着掉落在桌前的粉笔头,考虑了一会儿,终于把它捡起来,趁教授回头写黑板时,把粉笔用力朝陈辉丢去。 “哎哟!”。陈辉模模后脑。 教授转过身:“谁呀?叫什么?嫌考试范围太少了是不是?” 依月一副无辜的样子,笑都没笑,不过心情似乎好多了。开玩笑,小时候打捧球,她好歹也是个投手呢! 第三章 星期天,一个原本美好的假日。 宋依月百般不情愿地按停了闹钟,心情郁闷得简直想大叫了。 闹钟? 看看隔壁的床,惠伶睡得正熟,她几乎嫉妒得想再躺回床上去。 费尽了好大的意志力,依月用了十分钟刷牙、洗脸、换衣服,捉起包包准备出门时,电话铃响了。 谁会在星期天早上八点十分打电话来? 依月心里早有答案。 不晓得为什么,那家伙从不放过每个星期天。有时她刚好有空,心情也不错,会和他去看看电影,打打羽毛球,逛逛街。不过今天她没时间,也没兴致。 “喂!”她不耐地拿起筒。 “喂!依月吗?是我。” “我知道是你。张松年!吧嘛?”她没什么耐心。 “我……星期天嘛!要不要上哪里去玩?我陪你去。”他小心翼翼地说,似乎由她的口气知道她心情欠佳。 “不去。我有事。” “能不能告诉我是……是什么事?也许我可以帮忙。” “你是我爸爸啊?我有什么事还得向你报告?告诉你,谁都帮不上忙,你省省吧!” “是不是……你另外有约会?”他问。 “对啦!对啦!我快来不及了,不跟你扯,你找别人陪你吧!再见!” “依月……我……” “什么啦?” “回来……打电话给我,好不好?”张松年非常无奈。 “有事啊?” “嗯……晚上请你吃饭。” “哎呀!晚上再说啦!我真的要挂电话了。”说完,连“再见”也懒得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走在路上,她反省了一下,好象不该对无辜的张松年这么凶,是她自己心情不佳,难道他就该倒霉? 其实全是谢教授的错,他根本就是个阴谋者,随便栽个罪名给她,就要她当免费劳工。 澳考卷?多无聊的工作啊!比得上在家睡大头觉吗?全班没烧香的人一定不少,为什么偏偏找上她? 谢教授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上回曾全班一起去包饺子。可以搭车的,不过依月选择用走的,因为她忽然不想那么准时了,反正她很无辜,是老师像秦桧一样奸诈地陷害她、利用她,难道她还得义无反顾? 九点整,她按了谢文清家的门铃。 开门的正是谢教授本人,他脸上堆满了笑:“咦?迟到了喔!” “肯来就不错了!我说过我没打瞌睡,连笔记都拿给你看了。老师!你不公平。” 她没笑容地说,明显是在抗议。 “是吗?好!就算老师看错了,已经当着同学们的面说要处罚你,总要说到做到,维持一下老师的尊严嘛!你就当是自愿帮我,不行吗?”谢文清笑着说。 依月还能怎么说?教授都这么低声下气了,而她反正都到了这里,就这么离去也说不过去。 “行。”她也露出笑容:“只要老师下回别再冤枉我就行了。那考卷呢?要在哪儿改?” “哦!……书房。”谢文清指指一扇门:“就是那儿,你先进去,我让你师母倒两杯饮料。” “不用太麻烦了。” “不会!应该的嘛!”其实阿秀买菜去了,这件事他打算先瞒着她,等阿澈真追上了依月她姐姐,老婆会多感激他呀!谢文清笑着想。不过他这样鬼鬼祟祟的还真像别有用心的变态教授呢!他吐吐舌头。 依月皱眉看着教授。不明白他那多变的表情是怎么一回事。管他呢!做事吧! 早改完就可以早些走。 她耸耸肩推开书房的门。 ☆☆☆ 三十分钟的等待对林澈来说竟有如一辈子。 他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稿纸上涂着、写着,而当他发现纸上除了慕云的名字凌乱地四处散布,还有许许多多依月的字样;这令他吓了一跳,笔险些由指尖滑落。 什么时候开始,见依月一面变得那么重要? 他只是为了问清慕云的事啊!心底另一个声音说。 是吗?那第一次学校演讲时见到依月,心中的喜悦全为了可以得到慕云的消息吗? 这……应该是吧!那个声音减弱。 好吧!可是她恨你啊!这不是比得不到慕云的消息更令你伤心吗? 我……我不希望她恨我。 好极了。可是为什么呢?慕云的父母也恨你,你就没那么介意? 她……依月从前……是我的小妹妹,我们很谈得来,所以我不希望事情变成如此……。 哦?好!那待会儿她来了,你是要问慕云的事呢?还是向她说明当年毁婚的原因,让她别再恨你? 我不该说的。 那就是还得问清慕云的近况罗?记得吗?你想完全忘了她的。那声音提醒他。 我没忘。可是……我总该知道她幸福不幸福吧? 你觉得那是你的责任? 难道不是?他反问。 然后那声音没了。仿佛也不知如何回答。 林澈揉掉那张稿纸,想着依月也许不会来了;以她的个性是很有可能把教授的话完全搁在一旁。 他不很同意姐夫的方法,可是如果依月真会因此而到这儿来,他们就可以不受打扰地好好谈一谈,也许……很多问题都可以得到答案。 门被推开,这回他手中的笔真掉到地下。 依月一进门,林澈刚好站起来,两人四目相对,各有各难以形容的心情。 “你……你……”依月指着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谢文清是我姐夫,他和我姐姐结婚一年多了。”他简单地解释。 依月并不笨,她全明白了。 “你真无耻,要教授用这种方法骗我来。我想……这儿并没有什么考卷要改的吧?” “你不要这么生气,我并没有恶意。” “我知道。你只是想知道姐姐的消息。如果我不告诉你,下回你可能要绑架我了。”依月看着他:“林澈!没有必要吧?我说过我姐姐已和你完全不相干了。” 她冷淡地说。 “你……”林澈叹气:“你就告诉我吧!对你并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也许姐夫用这种方法要你来是错了,可是我只想跟你好好谈一谈,除了谈你姐姐的事,也可以谈其它的。以前我们虽只见过几次面,不也都谈得很愉快……” 依月冷笑:“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姐姐嫁到美国后只回来过两次,在家的时间也不过三天,她还是一样,没有多大改变。我怎么告诉你她幸不幸福?幸福不幸福会写在脸上吗?以姐姐的个性,再苦她也不会说的。”她停了停,又说:“不过你放心,我看过她最不快乐的时候,就是你要和她解除婚约的前后那段日子,现在再怎么样也不会比那段日子差吧!” “她没有和你说起在美国的生活情况吗?”林澈并不介意她带剌的言语,仍轻声问。 “有。不过说的不多,只说已渐渐习惯了那边的生活。”她耸耸肩。 “你……你姐夫呢?他对她好吗?” “哈!说来很可笑,我从没见过他,只见过照片。姐很少提起他……”她看着他:“这样说……是否满足了你的优越感?” “依月!……”林澈挫折感很重,她把他当成一个完全没有荣誉感的男人。 依月不想继续和他说下去。她要离开,走出这个骗局,也许再和张松年安排一些节目度过假日。 “我要走了。”她说着去拉房门。 林澈一时情急,跨了几个大步过去将门压住。 “你……你干嘛?”依月叫。 “先别走,我……”该死!他究竟该如何留住她? “还有事吗?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姐姐的事我知道得很少,你有种的话,去问我爸妈啊!他们一定可以说得更详细。”她狠狠瞪他。 “别说你姐姐,谈……谈谈你吧!”他热切地说:“说说你的大学生活,你的休闲活动,你的……你的男朋友……”他觉得心一痛。怎么了?她有男朋友并不奇怪啊! 依月无法置信地看着他,她甚至想指着他高挺的鼻子,或干脆拉乱他扎在颈后的头发。 “你说什么?这会儿你又不想说我姐姐了?谈我?我有什么好谈的?你这可恶又善变的男人,别告诉我你现在注意的是我,爱上的是我……”她有些丧失理智地大叫。 林澈脸色苍白,而他的表情让依月停住了。她摇着头,不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是什么意思? 他那种哑口无言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澈的心跳得好快。他不晓得自己怎么了,话都说不出来。 反驳她呀! 版诉她她在开玩笑。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几秒后依月才反应过来。她用力推他:“说!你是怎么回事?你说!”她对他吼叫。 “不是!你听我说,我……”他怎么说?心好乱啊! “你怎么样?”她又推他:“你早忘了我姐姐了,是不是?这些年来,你这花心大萝卜究竟换过多少个女朋友?你数一数,你数一数啊!” 林澈拉住她的手:“你冷静一点,依月!我可以解释,我绝对无意……”无意什么?无意要爱上她吗?老天!他该怎么说才好呢? 此时外头响起敲门声,是谢文清:“阿澈!你和谁吵架了?开开门,让姐姐进去。” 林澈只有放开她的手,将书房的门打开。 谢文清和老婆走进书房;他看着依月的脸色,皱眉问道:“宋依月!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秀心头一惊,仔细地看看她:宋依月?她不就是……“你……你……”林秀指着她,心里明白了些什么。 依月面无表情地说:“我是宋依月,宋慕云的妹妹,好久不见了,林姐姐!” ☆☆☆ 谢家客厅一片凝重的气氛。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而不知情的谢文清抱着儿子,着急地等着他们谁先开开口,告诉他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来做什么?”先说话的是林秀,她的口气中没有一丝欢迎的成份。 依月看了看谢文清,懒散地靠向椅背:“改考卷吧!我想。” 林秀疑惑地以眼光询问丈夫。 “是我要姐夫约她来的。我有事要问她,不干姐夫的事。”林澈说话了。谢文清只能朝妻子点点头,不过仍招来一个白眼。 “我弟弟和你姐姐不是早就没瓜葛了?”林秀又看向依月。 “我也是这么告诉他,可惜他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林澈太善良了,才会任你们这么欺负。” “姐!……”林澈摇摇头,示意她别再说。 林秀不理睬:“事情过去就已经过去了,我不明白阿澈还有什么好和你谈的,照我看,你姐姐不值得我们阿澈再留恋一分一秒。” “姐!你……”林澈皱眉。 “是啊!”依月冷冷笑道:“我相信他绝对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回忆我姐姐,以他多情、滥情的个性来看,我姐姐不过是他众多女友中可怜的一个。” “你竟敢说这种话?”林秀气愤地指着依月:“你姐姐,那个见异思迁的女人,她才是滥情呢……” “姐!你真的不要再说了。这是我的事,而且……你也不该这么说慕云。”林澈认真地对姐姐说。 林秀又气又无奈,深深叹息:“你……为什么你要……唉!……” 依月站起来。 “我看不懂你们姐弟在演什么戏。既然没有考卷要改,我要走了,我还有约会呢!”她走到大门口,又回头道:“我男朋友可只有我一个女朋友,不像有些人,交过一个又一个。”她深深地看了林澈一眼,发觉他也在看她,而且看得那么专注。 依月转开头,伸手开门。 林秀跳了起来,气极了似地指着依月:“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要暗示林澈是花心的、是不专情的?看看他写的书吧!你仔细去看一看,你会明白他是怎么样一个深情的傻瓜。”她叫道,还叫出了泪来。 依月盯着她几秒钟,还是拉开门走了。 林秀在沙发上伤心地流泪。 林澈撕过面纸递给她,苦笑着说:“姐!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是我弟弟,我怎么能看你这么被人欺负?”林秀吸了吸鼻子:“那女孩真凶,她什么事都不知道,还敢指着你骂。” “我就是不要他们知道嘛!”林澈仍是一贯地好脾气:“好了啦!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哭的?” “我就是气不过。人善被人欺,真是一点也没错。” 谢文清在一旁抱着孩子,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这时他见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忍不住也开口了:“喂!谁好心告诉我一下,事情怎么会是……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都是你啦!多什么事!”林秀白了他一眼。 “我说过和姐夫不相干的嘛!他什么都不知道。”林澈替他解释。 谢文清看看他:“喂!你就告诉我吧!让我可以加入讨论。” “改天吧!”林澈苦笑:“这故事……太长了,而且我也累了,想休息一下。” “大白天的……” “让他去啦!你看不出他心很烦吗?”林秀对丈夫说。 谢文清除了吐吐舌头也不能说什么。于是林澈就回自己房里去。 躺在床上的他一直回忆书房里的每一幕情节,每一句对话,越想越觉得心慌,越觉得手脚发冷。 好久以前他就以为自己再也没有“爱”可以付出了。在慕云之后,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能在他心里停留。是不是他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悲伤堆积起来,营造了一个凄美的心境,告诉自己一辈子只会爱她一个? 他不知道。 尤其在依月出现后他更无法确定自己的感情。 老天!不会的,绝不可能。 他和依月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会超过十次,更何况她还是慕云的妹妹。 那不过是关心吧!一种渴望友谊的自然反应,并不是爱。 那为什么当她说出那种荒谬的假设时,他就那么楞在当场,话都说不出一句? 林澈苦闷地叹气。 会不会呢? 会不会他就像依月所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滥情者,无法对一个人忠心? 系在颈后的发带又令他觉得不舒适,于是他伸手将它取下,远远地拋向一旁。 就一天吧!让他的心自由一下,什么也别想。 他闭上眼睛。 黑暗遮去了一切,依月的脸竟仍在眼前。 他又坐起来,将脸埋入双手中。 他好怕。 老天!他真的好怕。 ☆☆☆ 依月离开谢教授家,刚才装出来的高傲气势全不见了。她像个游魂似地走在路上,对眼前的一切仿佛视而不见。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竟然……竟然用那种眼神看她。依月真想尖叫,他为什么要如此扰乱她的心? 她真的恨死他了!尤其无法忍受他在姐姐之后曾有过无数个女朋友的念头。那太恶心了!亵渎了他和慕云姐曾有过的感情。不过也许在他心里,每个交过的女友都只是过客,无法长久停驻心头。 瞧瞧他老姐把他说的像个可以为爱而死的爱情烈士,看来她是不清楚林澈的“毁婚记”吧!否则怎么还能说得那么肯定? 叫她看他的书?不用了!依月不屑地想。写一些恶心的诗句,厚颜地谈论爱情,这样的书她才懒得去看。主要她对作者了解太深了,无法产生像如芬那种梦幻似的崇拜。 想起如芬,又记起她撕破的那本书,心里有一点变态的快感,这足以使她忘记林澈的姐姐竟那么说姐姐。 回去吧!今天真是累。 她是该好好睡个觉,至于张松年说请她吃晚饭……还是算了吧!惠伶说他在追她,追得好可怜,依月本身却没有多大感觉。 她是个怪人,从以前就是。 既然她没那个心,也许不该再答应他的约会、和他出去,惠伶是这么劝她的。 其实她更想一个人静一静呢! 林澈的影像竟又浮现了。她双手一阵挥舞,试图将他挥走,甚至——打散。 ☆☆☆ 夜深了。 林秀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谢文清从洗手间出来,见妻子又叹气了,便上床将她搂进怀中。 “怎么了?睡不着啊?”他轻吻她的头发。 “想起阿澈我就难过,他……唉!这孩子好象都不会替自己想一想。”林秀的头倚在丈夫胸前,感叹地说。 谢文清稍早已经由妻子这儿知道林澈取消婚约的事;他觉得林澈有他自己一套处理事情的态度。虽然不见得大家都能接受他的做法,可是他实在是现代人中少数会替别人想的人。 “阿澈应该不会后悔他当年的决定。我看他本性如此,不会太积极去追求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对妻子说。 “那也不该静静地任人冤枉啊!”林秀叹口气:“我想他还爱着那个女孩子,从她之后,我没见过阿澈和别的女孩交往。” “缘分没到嘛!” “我说是他死心眼!”林秀说:“我们家可只有他一个男孩子,要是他就这么下去,不是完了吗?” “不会啦!阿澈自己会处理他的感情问题。这种事我们也不好插手的嘛!” “也不见得。喂!老公!你替他留意留意嘛!有什么好条件的女学生就介绍给阿澈认识。好歹他现在也是个有名气的作家,要找个女朋友应该不是难事。” “是不错,可是……我想他不会肯的。” “试试嘛!也许刚好就有『来电』的感觉呀!”她说,抬头看看丈夫。 他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老婆!他是你弟弟,你还不了解吗?如果我们太干涉,阿澈也许会生气。” “我就没见他生过什么气。”她没好气地说:“人家那么侮辱他他都不当一回事,有时我看了就一肚子火。” “是阿澈修养够,这种人很少见了。”他让妻子睡好:“好了!你该睡了,待会儿儿子又要喝牛女乃,你还得忙呢!别想那么多了,阿澈的事他自己会处理。” “处理?当年就是他自己胡搞才会弄成这样,如果跟我商量一下……”林秀抱怨着。 “男人的心你不懂嘛!”他笑着说。 “不懂?”她斜眼瞧他:“你在想什么我还不全都知道?” “哦?那说说看啊!我现在在想什么?”他微笑着。 “哼!你想我快点睡,别再啰哩啰嗦的吵你,对不对?”她嘟起嘴。 谢文清慎重地摇头:“真可惜,猜错了。”他抱住她:“我是希望你别睡,我们……”他在她耳边说了说。 林秀脸红了:“不正经。”她嗲道。 “太正经了平平怎么会有弟弟妹妹呢?”说完他深情地吻住老婆。 ☆☆☆ “月!你——你是不是恋爱了?” 依月口中刚喝的水喷了一半,她瞪着惠伶,仿佛她刚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疯啦?胡说些什么?” “我看你整天闷闷不乐,不是发呆就是叹气,如芬每回失恋都是这么开始的嘛!” 惠伶委屈地拿面纸擦脸上的水。 “喂!别拿我跟那个花痴比。”她叫。 “你这么说如芬太不厚道了吧!经常恋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坏事。” “反正别拿我和她相提并论。”依月往床上一坐:“我只是有些心烦,和恋爱全然无关。” “那你究竟在烦什么?期末考就到了耶!” “我也说不上来。”依月耸耸肩:“如芬呢?我撕了她的书,她还生我的气吗?” “不会啦!恐怕她最近根本没空理我们。她在那什么文艺社四处打听何思云的消息。我说她真是迷他迷疯了,只见过一次面就……哎呀!她总是这样说。” 依月闭闭眼。天!又是他! “结果呢?有没有进展?” 惠伶点头:“好象说何思云就住在谢教授家。月!他不是你的导师吗?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 “没有。也许是那家伙不想让人知道吧!” “那家伙?” “何思云!”依月不屑地应道。 “月!你还是讨厌他啊?干嘛说他的名字好象在说杀人犯、变态狂一样。” “没错!我就是讨厌他。如芬真是有毛病,她以为光凭一个人的外表就可以了解他?哈!差远了,他是个伪君子、负心汉……”依月激动地恨不得把所有骂人的话都用来骂他。 惠伶昂起眉头,不解地问:“月!你认识他啊?” 依月想了想,终于点点头。 “他就是林澈,我姐姐以前的未婚夫。” “真的?”惠伶眼睛睁得好大。她是知道这个故事的,只是人生际遇也太巧妙了些,依月竟然会在如芬的强迫下参加演讲会,还遇见了他。“难怪了,难怪你打开始就不喜欢他。你早就认出他了,是不是?”惠伶记起依月在会场上提出的那些问题。 “在他演讲的时候。”依月说:“喂!你可别告诉如芬,否则我从此没安静的日子过了。” “我了解。”惠伶笑道:“后来呢?你们还有没有碰面?” “有。昨天。” “昨天?你不是去帮教授……”她恍然在悟:“他真的住在谢教授家啊?” “谢文清是他姐夫。”依月说。 “好巧喔!” “巧什么?他故意骗我去,还不是要问我姐的事。”依月气愤地说。然后她又想起他们四目相对……老天!她快疯了。 “结果呢?”惠伶很好奇。 “没结果,我们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就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我根本懒得和他说话。” “你姐姐不是嫁人了吗?我想……说不定你们有可能……” 依月丢过去一个抱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可能!绝对不会的!不会的!”她大叫。 惠伶有些吓住了。怎么回事?她不过是开开玩笑啊! “月!你……我只是开开玩笑嘛!这么激动做什么?” 依月这才发现自己太神经质了,可是没办法,她心理就是莫名其妙觉得沮丧、不安。 “别……再也别拿他跟我开玩笑。我看不起他,我应该是看不起他的。” 她的神情好奇怪,惠伶想。不过她别再提何思云的事了,依月好象真的是很讨厌他,但……似乎又不是真的是讨厌……。 “对不起!月。”惠伶说:“昨天……张松年来过电话,晚上九点多吧!我说你睡了,他好一阵子都不说话,然后才说谢谢,挂电话。我看他那个样子好象等你电话等了好久……月!你答应给他电话吗?” 依月摇头。 “我没答应。可是……我是该打个电话给他。”她想起他要请她吃晚饭的事。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一定等她等得没吃东西。 她觉得好累,不想有人为她这样,那是一种压力,而她最讨厌压力了,不管来自哪里,基于什么理由。 “也许你该和他说清楚,我看他是个痴情人……月!你可要婉转一点,不要太……太伤害他。” “你觉得我会拒绝他?”依月淡淡笑道。 惠伶点头:“你不爱他,否则这么多年了,早被他感动了。你知道吗?除了你,大家都被他感动了。高中就追你,追到现在。”她忽然想起:“月!听说他可以上国立大学,却为了你……”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依月打断她:“我不喜欢人家把原因归到我身上。也许你们都觉得他这么做是对我痴心的表现,可是我却认为一个男人应该把爱情和自己的志向分清楚。如果我喜欢他,他不念这个学校我也不会忘了他,我若对他没感觉,他成天在我身边也不能改变什么。” “你这么说听起来还真有点太冷漠了,他总是喜欢你才……” “才给我那么多压力?”依月苦笑:“你想想看,他是在压迫我。如果我终究没理会他,一定有很多人在背地里说我没心肝、不知珍惜。幸好我向来不吃这一套,人家要说就去说;反正在我的看法,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它应该是给彼此更大的空间。” “追你是得辛苦些,谁叫你那么不容易被感动?”惠伶笑着说,把她刚扔过来的抱枕扔回去:“暑假有什么打算?回家吗?” “回家是一定的,不过不会一直待在家里吧!太闷了。唉!考完试再说吧!要是哪科被当了,暑假就不好过了。” “那还不快念书?瞧你这样哀声叹气,无精打采的,被当是很有可能的。”惠伶说。 “好啦!避家婆。” 惠伶白她一眼,两人相看笑了笑。 假期,就在不远处了。 ☆☆☆ 陈辉正用电话和林澈聊天。他这个人很有意思,陈辉想;要聊什么他都可以陪你,绝不会让你觉得不搭线。 他们先聊了天气,然后说起林澈到过的国家,谈到他写过的书。后来陈辉不经意地提起依月。 “最近见过她吗?”他问林澈。 话筒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叹息。 “有。两天前。” 陈辉没有多问他们是怎么碰面的,只说:“怎么?谈得还好吧?” “事实上……很不顺利。” “耐心点。”陈辉说:“我也在等她原谅我,结果她今天就主动跟我说话啦! 我说过,她气消得很快。” 林澈在那头苦笑:“那……她还好吧?” “看起来不错,不过我没和她多谈什么,快考试了,大家都没时间。” “你却有时间和我聊天?”林澈问。 “哎呀!书念久了好烦哪!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有事告诉你,很重要的情报哦!” “哦?是吗?” “今天好巧啊!我要进教室前刚好看见张松年来找依月。张松年你知道吧!我提过的,追她追得好勤的那个。我经过时听见依月约他明天下午要见面,说有话对他说。喂!老兄!你想依月会不会终于决定答应他的要求,和他交往?” 电话那一端,林澈的笑容逝去。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陈辉催促着。 “哦?……没什么。” “很担心吧?”陈辉笑道:“我知道他们约在哪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林澈摇头。 陈辉早已料到他的个性不会做那种偷偷模模的事。 “我就知道。“那……要不要我替你去……” “不!不要。谢谢你!不过……”林澈声音略带伤感:“那样做的话,她恐怕会更讨厌我。” “万一她真成了张松年的女朋友,她讨厌你到什么程度不就没什么差别了?” “不!可能的话,我想和她做朋友,不希望她……以那种厌恶的眼神看我。你听我的,千万别跟去。” 陈辉说不过他,只好大大叹了口:“算了!谁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说这样就这样吧!我会再替你注意,如果大家都说他们成了一对,那就是真的啦!我看你也可以放弃了。” “我——”林澈原想开口解释他和依月并非那种关系,结果开口竟不知从何说起。停了停,说:“你们要期末考了,那不就是快放暑假了?” “是啊!下星期考完就没事了。” “她……会回南部吗?” “会吧!不太清楚。” “你们会不会常联络?”林澈问。 “我可以打电话给她。”陈辉答。 “那……你也跟我保持联络,好吗?” “即使是她已和张松年成了一对?”陈辉好不了解。 “嗯!拜托你,我想知道她的情况。”林澈说。 “好吧!”陈辉只好说。 两人又谈了些杂七杂八的事才收线。 林澈静静地坐在房里,一会儿又无奈地笑了。 原来想到这儿静一静,让眼睛多休息;现在双眼早已没问题了,谁知心又静不了。 唉!他真的好没用,自己的心都理不清。 ☆☆☆ 张松年和宋依月坐在校园附近一家泡沫红茶店。他点了杯冰咖啡,依月则点了柳橙汁。两人已坐下快十分钟了,除了点东西谁都没开口。 店里的布置是很雅致的。依月看看四周,人不多,只有几个低头看书的。 她不知怎么开口,可是如果不说明白,她绝对无法专心看书的。快考试了,她脑子里挤满了东西,却又全和课本无关,怎么去考?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抓起自己的头发来。 “你不是有事要说?” 老天保佑,他居然先打破了闷死人的沉默。依月决定她要直接说明,免得暗示不清又产生误会。 “张松年,我们同学好几年了,你应该很了解我吧?”她问。 “那倒未必。”他笑了笑,她发现他其实长得很不错。“女人多变,尤其是你。” “那你完全不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罗?”她说。 他点头。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也许你只是以为自己喜欢我,但事实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皱眉。 懊死!她自己也听不懂。 “我……我是说我有好多缺点,凶悍、不讲理、离经叛道……等等好多好多……最严重的是我也许没有任何优点。你考虑一下吧!以你的条件,不会喜欢一个这么差劲的女孩子,对不对?” “我不认为你差劲。”张松年很认真:“我从高中时候就喜欢你,否则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念大学?你该明白的,是不是?” “我不明白。”依月不开心,她没想到他竟也这样问。“其实你不该这么做,上大学是一生中很重要的一个阶段,你怎么能这么随意就决定?” “我没有……我当然经过慎重考虑。”他说。 “那你刚才还说是为了我?”依月说:“这不就表示你根本不是考虑自己的志向、兴趣才决定的!” “我……我只是希望可以经常见到你。” “经常见面也没用的。如果你按常理填学校,也许你是国立大学的学生,说不定也有了比我好十倍的女孩子在你身边。你不懂吗?你该把握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而不是为了我放弃。”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接受我?”张松年沉重地问,看得出来他在期望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惜依月必须让他失望。 “是的。我……我不会爱上你。”她说。 “即使我这么对你?”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哀伤,又有着些许怒气。 “你不能把你心甘情愿做的决定都推给我,要我回报给你。感情不是这样的,我不能骗你,也不能骗自己。如果我早知你会为了我……我会阻止你。” “你有了男朋友?” “不是但我知道自己的心,而我不想你再这样……这样付出,因为我无法……我无法给你什么。” “我可以等……”他急切地说。 “不要!我就是不要你那样,那对你不公平,对我更是一种折磨。我是喜好自由的,我不想有什么……来拘束我。”依月竭尽所能想让他明白。 “我从没有想过要约束你……” “可是你已经这么做了。”依月看着他:“张松年!你对我好我知道,但那给我很大的压力。抱歉我必须这么说,但那种爱是我无福消受的。我之所以要跟你说清楚,就是希望你放下我,好好为自己活。你这么优秀,又……” “好了!你别再说了,我都明白。”张松年脸色很难看,一贯的斯文气质几乎再也找不到一些些。为什么?为什么他苦心付出没有回报?为什么他的痴情还不能感动她?谁会比他更爱她?谁会? “对不起!”依月只能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不好过。谁说被爱是幸福的?这么强烈的爱只会让她觉得害怕,觉得难以呼吸。 张松年没有说话,摇摇头便走了。 依月又坐了一会儿,想等待轻松的心情到来,谁知越等越烦闷。 怎么会这样?都说开了嘛!以后就是普通朋友了。 她不断地安慰自己。 可惜直到她去付帐,情绪仍是灰暗极了。 第四章 暑假来临了,气温高到让贫血、头昏的人不敢随便出门。 惠伶早回家了,依月还在耗着。反正南部也一样热,在这儿多住几天,享享清闲也不错。 她租了好多漫画、小说,还买了一大堆零嘴。没事就将电扇开到最大,边吃东西边看漫画。依月觉得这种生活棒透了,可以暂时拋开课本,又无暇去想其它的事。 其实她一有机会,想到的就是林澈。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连张松年那张受创至深的脸都让她挥到一旁去了,林澈那讨厌的家伙还不时来缠着她? 缠着她的是他的影像,他本人则已经好久不曾出现了。 她可是期盼着见到他? 炳!去死吧!怎么可能?她吃了一大口杏仁小鱼。可以的话,她祈祷可以一辈子别再见他。 那就别老想起人家;好象有声音在说她。 她立刻为自己辩驳:是因为他罪行重大,才会令人难以淡忘。 不过这个理由好薄弱,她自己都皱眉头了。 屋里的电话铃声响起,她嚼着满嘴的零食过去接电话。 “喂。”她含糊地说。 “喂!阿月吗?是妈啦!”宋母在电话里说:“不是放假了,怎么还不回来?” 依月忙把口中的东西吞下去,说:“想过几天再回去,反正回家也是闲着嘛!”她纳闷妈怎么会打电话来催她。 “妈,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啦!”宋母说:“是你姐姐,她说要回来几天,我想你也可以早点回来,全家人好久没聚聚了。”她很开心地笑着。 依月也很兴奋:“真的?姐要回来了?什么时候?” “后天到。你能不能明天回来帮帮我?我有好多事要忙呢!” “姐夫会不会一起回来?” “应该会吧!他老不陪慕云回来说不过去,你还没见过他,不是吗?” “是啊!所以我才问嘛!” “看你那么开心。”宋母笑道。 “当然啊!我和姐也好久没聊聊天了。她有没有说回来几天?” “没有耶!你究竟明天能不能回来?陪我去买些东西,慕云在那儿有些东西不好买啊!” “好啦!我明天一大早就出发,中午前到家,可以了吧!” 母女俩说好就挂了电话。 依月左跳右跳静不下来。姐姐要回来了,而她刚好放假,终于可以好好聊聊。 很奇怪,遇见林澈之后,依月才发现自己并不清楚姐姐的婚后生活,为此她责怪了自己好些时间呢! 得开始收拾东西,暑假那么长,可不比从前放假回去。她想着立刻去找出一个大旅行袋。 电话又响了,她一把抓过话筒:“喂。” “喂,宋依月!我陈辉啦!” “干嘛?”是他,那就不用太客气了。 “你还没回去啊?我刚才还打电话到你家。喂!你妈叫我去玩耶!怎么你都不邀我?” “你呀!先电话预约吧!本姑娘哪天心情太好了,也许真会不小心开口邀你也说不定。”她又拿过一包饼干,边吃边说:“喂!找我究竟什么事啦?我很忙耶!” “忙什么嘛!你没回家就再好不过了。明天有牌局,你来凑一脚好不好?” “免谈。你是有前科的,说话没信用,还想找我?门儿都没有。” “喂!现在放暑假了,打个十几二十圈也不打紧,你担心什么嘛!” “不去就不去,你找别人吧!”她又吃了一口小饼干。 “你干嘛?忙个不停的在吃什么啊?小姐!帮帮忙,有人我就不敢打扰你了。” “我不行,明天一早我就回家去了。”依月终于老实说。 “回家?晚两天没关系吧?”陈辉努力想说服她。 “我姐姐从美国回来,我一定得回去,而且一天都慢不得。” “哦?”陈辉贼贼一笑:“那你男朋友呢?他陪你回去吗?” 依月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哪有什么男朋友?” “张松年啊!”他说得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依月忍不住想大骂。 “喂!提他做什么?明明知道他从来就不是我男朋友,现在说不定连朋友都不是啦!你不想死就别到处乱说话,如果有什么谣言传到我耳朵里,要你好看!”她不客气道。 “我已经够好看的了。”陈辉夸张地说,然后又问她:“你和他……摊牌了?” “不算什么摊牌,只是说清楚而已。他老是拿那种默默、众所皆知的付出来压我,我受不了。” 陈辉听完大大地叹了口气:“唉!真是什么人都有。” “发神经呀?”依月笑着。 “有人付出了一些就拚命要让你知道,好感动你,也有人只肯躲在背后,真正默默地关心你……唉!”他唉声连连。 依月放声大笑:“怎么?你暗恋我,不敢让我知道?” 陈辉故意让话筒掉到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又拾起来:“小姐!请别这样吓我,我身体不好。”他的声音好哀愁。 她又大笑:“死呆子!好了!不跟你扯了,我很忙呢!”她说完把电话一挂,哼着歌开始整理东西。 姐姐要回来了,不是很棒吗? ☆☆☆ 宋慕云刻意让出租车停得老远;她想走一走,看看这个她离开数年的地方。 想起当年她是那么毫不留恋便走了,全然是年轻及对理想的追求所驱使。她想再往上爬,看自己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结果呢?一切都和她梦想的相差遥远。 她真的舍弃太多了!而用那么多东西换来的也只不过是后悔。当然她不会对任何人承认的;宋慕云总能选择她自己要走的路,并且走的有声有色,她是不懂得后悔的。所以即使她心里有多渴望时间从头,在她脸上也绝不会表露出一丝一毫对过去的眷恋。 你不过是个过客,她这么提醒自己。 她只能短暂停留,汲取一丝家庭温暖,然后便要再度出发。前头其实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吸引她,可是她怎么能停下来。那是她的选择啊!而她必须假装它是美好的,值得她不停往前。 家不远了。 手中的行李竟越变越轻,她的心也越来越热。当她看见妹妹在不远处兴奋地朝她挥手,继而向她奔来,宋慕云不禁热泪盈眶。 没有了。 绝对没有哪儿是比家更温暖的。 她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 “你说……她姐姐回来了?”林澈在电话里问陈辉。 “是啊!”阿辉说:“依月马上要回南部,我问她干嘛这么赶,她说她姐姐回来了,所以她要立刻走。” 林澈沉默了,他不晓得还能说什么。 曾经千方百计想由依月那儿得知她的消息,现在她就要回台湾了,为何他反而怯弱地不愿去面对?不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吗?还犹豫什么? “阿辉!谢谢你告诉我。我可能会有一阵子不在家,等我回来再和你联络。” 他终于说。 “怎么?又开始旅行了?这回想去哪里?” “没有啦!不过是……拜访一些老朋友。”他说,此时才真正下了决心。 是该去的,也许她没几天又要离开了,岂不是又要留下遗憾? 他想起了很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和慕云谈一谈。虽然可能要面对很大的阻力,但是他一定要见到她。 和阿辉结束了谈话,他立刻收拾简便的行李,等一切都打理得差不多了,他下楼去找姐姐。 林秀正把孩子放回推车里,看孩子胖胖的脸蛋正露出微笑,似乎做了好梦,她也满足地笑了。 看见林澈下楼,她的笑容扩散:“阿澈!” “姐!”林澈也温暖地笑着:“我有事告诉你,你忙吗?” “不忙。来!坐下来说。”她拉着他坐下:“什么事啊?” “我要出去几天。” “哦?要去哪里?”林秀笑着问。她很赞成他出去走走。他这么安静,总是待在屋里,她这个做姐姐的还有些担心呢! “我……”林澈犹豫着,不晓得该说实话,还是随便找个借口。他不想对姐姐说谎,也不愿意让她生气。 林秀看他迟疑的样子,心里猜测着一些可能的原因。 “不方便告诉姐姐?”她问,眼睛盯着他看,还是有笑容。 “不是的。我……我想去南部一趟。”他只好这么说。 “你要去找她?”她一点也不觉得讶异。 林澈也不知姐姐指的“她”是依月,还是慕云;反正没有什么差别,他是要去找她们两个。 他点点头。 林秀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么久了,我真希望你和宋家已经没有任何关联。阿澈!你做的已经够了,姐姐不愿见你又受到伤害。” “我懂,姐!没事的,我只是……有些事情想问问慕云,如此而已。”他淡淡笑着,为自己替姐姐带来的烦恼感到抱歉。 “人家未必肯听你说呢!”林秀想起就有气:“她妹妹都这么对你了,她父母一定更恨你,你又何必去受气?错的可是她哪!” “没有什么谁对谁错,感情的事就是两厢情愿的嘛!姐,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会处理我自己的事。” “真这样就好了。”林秀无可奈何地说:“阿澈!还不想结婚吗?如果能见你成家,过幸福的生活,姐不晓得有多高兴。”她摇头叹气:“你知道吗?看你这么孤孤单单的、很寂寞的样子,我好心疼啊!我总认为我善良的弟弟应该得到最好的。” “姐!我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那么孤单寂寞,是你想太多了。”他浅浅笑着,仿佛他真的很满足于一贯的生活方式。也许一个人是很冷清,但他毕竟已经习惯了,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要心情不是太差,他甚至很享受一个人的寂静。 “唉!若是我要你别去,你一定也不肯听。”林秀问:“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你这么去,她会不会认为你到现在还未结婚……是为了等她?”她这么问是有原因的,主要也是想解除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疑虑;她要知道他不交女朋友是否真为了宋慕云。 “没这回事,姐!你这么说太夸张了。” 他笑成那样才夸张呢!明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林秀看着他,心里想着。 林澈自己也觉得不自然,但他真的从未认为慕云该为他的单身情况负责,毕竟那是他自己……心境上的问题,和任何人都没有直接关系。 那间接的呢? 他真是因为无法忘记她才会一直不愿再涉及感情问题?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书……,越想越觉得弄不清自己的想法。 会吗?如果到现在还爱她,为何她美好的容颜在他心中已渐渐褪色、模糊? “你想去就去吧!”林秀又开口,而他也从沉思中回来。“如果这回你去了,可以对以往的感情做个真正的结束……别骗自己了,姐姐知道你心里始终不曾完全放下她。我希望你能为自己想想,她已经嫁人了,你留恋也没用。”她说。 “我知道。”林澈回答。 “你会记得她已是有夫之妇吧?”林秀叮咛着,她相信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点点头。 他知道姐姐要说什么,而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试图挽回什么。 不晓得为什么,这回他就是很肯定自己的答案。 ☆☆☆ 吃过午饭,看过电视,母亲回房睡午觉了,依月拉着慕云在客厅闲聊。 慕云昨天回来,几乎所有的时间都陪着妈,她们姐妹俩说过的话还真不多,多半是爸妈发问,慕云回答,而依月就在一旁听。 姐姐瘦了,依月想。而且憔悴了些,她不禁要纳闷她在美国究竟有多忙碌。昨天妈才问过那些问题,听姐姐的回答似乎一切都好。她说她是在上班,但由于没有小孩要照顾,先生也给她许多自由,所以并不觉得累。至于瘦了,也许只是仍吃不惯美国的食物吧! 母亲听了立刻准备了丰富的晚餐,都是慕云喜欢吃的东西。可是依月也注意到了,姐姐还是吃得很少。如果面对她喜欢吃的东西仍是这种食量,依月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她在面对汉堡、牛排、三明治时一定吃得更少。 事情是有些不太对劲。 姐姐始终是一副快乐的表情;她和父母、依月高兴地谈论着许多事,可是依月有种感觉,姐姐似乎有某些情绪并未向家人坦白,而她隐隐觉得那应该和家庭有关。 “姐!我觉得姐夫是该陪你回来的。你嫁到美国这么多年了,回台湾也不过几次,他都不陪你,说不过去嘛!你看爸妈那副皱眉头的模样,他们一定不高兴了。” 慕云略显不自然地笑笑,依月正伸手拿水果,并未注意。 “他很忙,我说过的。而且原本他已决定陪我回来,可是临时公司有了状况,他是负责人嘛!总不能问题一丢就走啊!”她说:“爸妈……我想他们应该会体谅他啦!不会生气的。” “可是我见都没见过姐夫啊!”依月忽然想起,兴奋地说:“不如带我去美国玩几天吧!恰好我正放暑假。” “不行。”慕云断然拒绝。依月蹙眉,讶异地看她;她又挤出笑容:“依月!姐当然欢迎你去美国玩,可是你想想,姐夫现在有事在忙,我又有自己的工作,谁陪你呢?我想这样吧!等你姐夫忙完这阵子,你再来玩,起码有他陪你。” 依月只有点点头。其实她只是提一提,为什么姐姐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那你这次打算待几天?”依月问。 “最多一个星期吧!没事的话,也许大后天就走。” “别那么急嘛!你都不想多陪陪爸妈吗?他们很想念你的,当然我也是。”她加上一句。 慕云笑笑,眼里有些伤感。 “我也想多待几天,可是……我怕待久了就……就舍不得再走。而且我那儿还有工作……和家庭,你知道的,我实在没办法多停留。” “哦!”依月失望地表示她了解,然后她想起林澈的事,考虑着该不该对姐姐说。终于她开口:“姐!我见过林澈几次。” 慕云的表情平静,内心却如波涛般翻腾不已。这么久了,她无从得知他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好不好,是否已忘了她曾带给他的一切……“他……他好吗?” 依月讽刺地笑笑:“他也总是问你好不好。”接着她说出他们见面的经过,还有他在询问慕云的事。“我看见他就忍不住要生气,他竟然骗我到他姐姐那里,只为了要问得你的消息。”依月想起她和林澈那天的谈话,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她觉得心忽然烦乱起来。 “他……他还问起我?”慕云失魂地说,仿癈她人已回到了好久好久以前。为什么他还关心她?这令她觉得……她错得更多了。 “你不用觉得感动,我说他不过是想减轻良心的不安。” “良心的不安?”慕云的声音好小,还有些颤抖。 “是啊!当初他那么对你,现在才来关心你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已经太迟了。” 依月不屑地说。 “你……你不该这么说,其实他对我一直都很好。”她闭了闭眼睛:“一直都是那么好。” “姐!这种人你还替他说话?”依月大叫,想起母亲在午睡才又降低音调:“不值得,不值得。” “依月!”慕云讶异地对她说:“你不是会记仇的人,为什么却对他恨这么深? 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啊!” 依月耸耸肩,露出轻视的眼神,像是不愿对此多说什么。反正她自己明白,只要想起一向坚强的姐姐曾为了那个负心汉伤心流泪,她就没办法原谅他。 没错,她是很少记恨谁,可是她恨透了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也许我该告诉你。”慕云看见她的表情,心里涌出对林澈很深很深的歉意。 这件事压在心头那么久,时时都在提醒她,自己是个多么自私的女人。 直到今天,她觉得是时候了,对一个曾经爱她那么多的人,她如何还能这样对待他? 依月看着姐姐:“告诉我什么?”她正等着听。 “你……你没理由对林澈那样。” “为什么?是他自己活该。”依月坚持,弄不清楚姐姐干嘛跟她说这个,她要恨林澈其实对姐姐没影响。 “是我。”慕云痛苦地说:“全都是我。” “姐!怎么了?你在说什么?”依月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那是包含了后悔……还有抱歉。 慕云用双手摀住了脸,遮住依月的注视,还有……她自己的眼泪。 “是我。要解除婚约的是我,不是林澈。你不该怪他……全怪我,全是我……” 宋慕云泣不成声。 ☆☆☆ 宋家客厅是一片寂静,除了慕云的低泣声,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依月觉得姐姐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或者她是在开玩笑。 可是她哭了。 依月第一次看见姐姐哭成这样。好象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痛苦,一次要发泄出来。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狗儿死了,依月嚎啕大哭,劝都劝不停,而姐姐只是沉默地流着眼泪,静静地表示对狗的哀悼。 为什么她现在这么伤心? 依月一点也不明白。 她在等,等姐姐平静下来。她想那不会太久的,然后她可以好好问一问,她刚才说的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没多久,看得出慕云正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慢慢地她平静了,拿起面纸拭泪,甚至对依月挤出微笑:“对不起!”她说。 依月摇头,表示一点也不介意。 “你一定想听我说清楚,对不对?” 依月点头。 慕云吸吸鼻子,叹口气:“我……我并不是不爱他了,真的,只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一切都变成一种习惯。约会、出游,甚至彼此之间的谈话,都不再有新鲜感……而林澈他……他本来就是个温柔、安静的人,那种细水长流的感情很适合他。至于我……我是有些闷,不过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我不会……” “你是说……有了第三者?”依月问。 慕云沉重地点头:“我在学校的舞会里认识他,那时候林澈正在军中服役。他……他很狂傲,完全的大男人主义,可是却给我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我觉得……刺激吧!他的思想、他的行为和林澈是全然不同的。” “所以你变心了?” “没有。”慕云摇头:“并不完全是。我……我受他吸引,和他约会过几次,虽然只是吃个饭,看场电影,但我心里还是想着林澈,觉得对不起他。当时我可能太……太无聊了,想找个人陪我而已,心里虽有点不安,我却总是刻意忽略它。” “那究竟是怎么了?他追你追得很勤吗?所以你被感动了?”依月追问道。 “不是的,完全相反。他总是若即若离,对我好象有意思,又好象没有。我说过他和林澈不同,他……他就像没有在追求我。就是那种感觉……让我在乎起他来了,我……我甚至期盼和他在一起……” “可是你是有未婚夫的人啊!就算他在服役,你也不该……你不怕人家说话?” 依月不相信姐姐会这么做,她总是理智而成熟的。 慕云用力点头。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不应该。可是感情是很捉弄人的,它说来就来,让你根本没时间去想那些应不应该的问题。闲话难免有的。在林澈放假回来时,我知道多少有些闲言闲语传入他的耳朵。可是他……他就是相信我,还是用那种包容一切的微笑面对我……”她眼中又浮现雾气;“他那种态度……我的心更乱了。我拋不下他,又无法忘记林澈对我的好,还有我们的婚约。” “然后呢?” “然后……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舞会上,我因为心里很乱,多喝了几杯啤酒……我……”慕云摇着头闭上眼睛。老天!她好后悔,她真的好后悔:“我把自己献给了他。”她终于轻声地说。 “姐!”依月大叫,她无法相信这种事实。她完美的姐姐……。“是他强迫你,对不对?对不对?一定是的。我知道一定是……”依月逼问,她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我是喝了酒,但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慕云苦笑着:“也许我真是贱,有苦苦爱我的人不好好珍惜,却献身给一个认识不久的游子。” “游子?” “他在台湾不过是短暂停留,一毕业就会离开。”慕云回忆着:“由于我把第一次给了他,他表现得很感动、很珍惜。然后他要我跟他走,他是美国华侨,家里有钱有势,我可以在美国继续进修,发展我的抱负。” “他……”依月好象捉住了些什么。 “他就是你现在的姐夫。”慕云在她还没问之前就回答了。 “你……你们……” “他先回美国,我则留在台湾说服林澈。” “难怪!难怪你几乎立刻就飞往美国,我还以为你是想离开这个伤心地,结果你……只是迫不及待要投入爱人的怀抱。”依月难以相信地摇头:“姐!你怎么能让林澈背这个黑锅?你知道吗?爸妈把他骂惨了。还有我……老天!我竟那样对他?” “我没办法啊!”慕云略为激动:“你也知道爸爸的脾气,他是个很重信用的人,我怎么能说要毁婚?他会打死我。” “所以你全推给林大哥?” “我……我只是把事情告诉他,要求他向爸爸提出解除婚约的事,我并没有勉强他……” “他怎么说?林大哥怎么说?”依月问道。 “他……他问我是不是很爱那个人……” “你说是?” “当时我真的认为我爱他胜过爱林澈。”慕云吸了一口气:“当他听了我的回答,还是那么温柔地看着我。他说,如果我真的能得到幸福,他……他愿意先向爸爸提出解除婚约的事。我……我那时候激动得抱住他痛哭;不是因为我终于可以自由,而是为了感激他爱我那么多,也为了我竟如此残忍地回报他。这是我上北部找他那天的事,你记得吗?当天晚上他就和我回南部,向爸爸提出解除婚约。” 依月沉默了,对这么突然的解释她说不出一句话。回想他们在学校再度相遇,她不曾对他说过半句好听的话。她总是给他脸色看,而他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她太盲目了!竟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怨恨他那么久。可怜的林澈,他……他应该是受伤最深的人啊! “现在你一定看不起我了?”慕云看了她几秒钟,叹息道:“可能是我从小就好强,样样都要拿第一。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我自私地只考虑到不想惹爸爸讨厌,不愿让父母失望。最主要的是,害怕破坏了我在家人心目中的完美形象。现在我知道错了,我的自私和林澈的宽容根本是两个极端,我从未替他想过……” “你从没想过他会受到多大的指责吗?他这样放开你,心里一定是伤痕累累,你怎么忍心让他再承受那么多?姐!你真的只在乎你自己吗?”依月痛心地问。从来她都以有这样的一个姐姐为傲,现在她却呈现自己缺陷的一面,这令依月一时难以接受。 慕云不想解释。反正一切原本就是她的错,而她也已经付出了代价。可是她期盼得到原谅,她希望家人能把她看成是一个也会犯错的普通人来原谅她;高高在上的感觉并不真那么好,多半时候都是孤寂的,只是他们不明白罢了。 就在她沉默的同时,依月也发觉自己在重蹈覆辙。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来怨恨林澈,难道要再花更多的时间来责怪姐姐吗? 谁不会犯错呢?谁又不自私呢?没有理由一个常犯错的人再犯错便容易受到原谅,而一个始终完美的人却要为了初次的过错受到永久的指责。 他们也有错的,依月想。是他们硬要给姐姐冠上完美的帽子,使她承受了太多压力,使得她必须费心去维持她一贯的形象。 客厅再度陷入沉寂。然后依月坐到姐姐身边,把她紧紧地拥入怀里。 终于,宋慕云在一天中,第二次哭出了心中的苦。 ☆☆☆ 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宁静,慕云和依月都回复了原来的心情,静静地吃着水果,偶尔说几句话。 宋母刚从午睡中醒来,对客厅发生的一场动乱全然不知,只嘲笑她们姐妹感情好,竟聊了一个下午还不嫌累。 依月和姐姐相视而笑。她们感情是更好了,但那可是历经考验,得来不易的。 宋母说要出去走走,顺便到超市买些东西,于是就出门了。依月见母亲出去,对身旁的姐姐说:“你会不会告诉爸妈呢?” “你是指刚才我告诉你的?” 依月点头。 慕云叹口气:“我是应该说的,说出来就好象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少了一块。可是……现在还是提不起勇气。”因为她现在太脆弱了,而她可没把握父亲会像依月这样谅解她。 “没关系啦!姐!”依月拍拍她的手,安慰她:“什么时候你准备好要告诉爸妈,我都站在你这边。其实你不用担心。事情已过去了嘛!你都已经结婚,有了美好的归宿,也许爸妈早已不在乎是谁要取消婚约了,你还害怕什么?” 慕云勉强笑了笑:“事情都像你说的那么单纯就好了。我年纪越大,胆子竟越小,做什么事都再三犹豫,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无奈地说:“林澈为我背了这么久的黑锅,都不曾为自己解释过什么。我终究该还给他一个清白,不能让爸妈永远以为是他对不起我。 我会说的,我一定会说清楚的。” 此时依月又想起林澈,想起那天他姐姐说的话。 “看看他写的书吧!你仔细去看一看,你会明白他是怎么样一个深情的傻瓜。” 她现在明白林姐姐是对的,错的始终是她。她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严格说来,她并不是当事者,又有什么理由去恨他?就算姐姐真被他所拋弃,她没有自杀,没有大闹,只是嫁人了,到很远的美国,也不是不好啊!她那么苛薄地指责他究竟为什么?她怎么会那么不公平! 道歉吧!否则良心如何安宁? 依月于是决定,等姐姐回美国,她就回台中,亲自向林澈,还有林姐姐道歉。 “怎么了?在想什么?”慕云见她呆住了似地,便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我好任性,好……好无理,对林大哥那么过分。” 她照实说。 “说声对不起吧!”慕云笑着建议:“他是个几乎没脾气的人,又不懂得记仇,只要你道歉,他一定是笑着说『没什么』的。” “就是这样我才更觉得惭愧。”依月嘟起嘴。 慕云点点头表示她完全能了解。其实她经常会想起,世上怎么会有像林澈这样的人呢?他就是有能耐让其它人都自觉像个浑蛋。 世上怎么会有像她这么笨的人呢?竟傻得放弃了他! 就这样姐妹俩各怀心思,摇头叹息。直到宋母买了东西回来,嚷着要她们到厨房帮忙,她们这才暂时拋开一切,往厨房去。毕竟,团圆的日子难得,该好好珍惜才是。 ☆☆☆ 依月再也沉不住气了。 前天听完姐姐说的一切,脑海中一直浮现出林澈的身影,演讲时的他……微笑的他,还有她指着他骂时,他露出的苦涩笑容。他……他就像个孩子似的教人心疼。 她好想回台中找他,好想立刻就去。这是她的个性,也是她的原则。她心理是放不下事的,尤其是那么深的愧疚。可是姐难得回来,一家人团聚的时间又有限,她现在回台中是太说不过去了。 “依月!看你这么难受,不如回去吧!”慕云在她身后说道。依月的心思她全看在眼里,她也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心里有事的话,怎么都静不下来。 “姐!”依月看了看姐姐,然后叹了口气,没说话。 “你想去找林澈?”慕云问。 “嗯!我要向他道歉。” “那就去啊!” “我现在去的话,爸妈一定骂我的。再说你待在家里没几天了,我该留下来陪你……” 慕云笑着说:“你心都不在这儿,我要一个『木偶』陪我做什么?”她继续说:“其实……我也该走了,美国那边的工作也不好停太久……” “姐!不是说好多待几天吗?” “是没错,可是……” “姐夫在催你回去吗?”依月又问。 “这……对!你姐夫要我回去,因为过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了……”慕云又笑了:“所以你不用顾虑我,我答应你有空一定常回来不就好了?” “我还是等你回美国……” “不需要的。”慕云说:“你去吧!我要静静地思考一些问题。” “姐姐是嫌我太吵了?”依月故意伤心地说。 “对啦!你最吵了。”慕云也笑道:“去吧!就跟爸爸说同学那儿有事情,要赶回去,爸妈不会说什么的。” “可是……”依月仍犹豫着。 “别再可是了,真不像你,婆婆妈妈的。”慕云瞪着她。 依月大笑,点点头,朝厨房里去找母亲。 慕云见她那开心的模样,心里隐约有种感觉,不过随即被她抹去。不可能的,他们之间差异太久了,各方面都是,尤其是……两家之间还有“她”这个疙瘩在。 林澈!……她深深叹息。很想见他,但他们有什么理由再见呢? ☆☆☆ 林澈看着窗外,对自己的犹豫感到好笑。到南部几天了,在附近唯一的旅馆住到现在,仍提不起勇气去见慕云。 他还是在乎的。害怕面对依月,还有她父母的轻蔑眼光,所以才迟迟不敢去敲宋家的门。每天晚上临睡前他都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见到慕云,却总在第二天又退缩了。 先打电话吧!他这么想,也许接电话的就是她本人,这样他们可以约在外面,他也就不用面对其它人了。 他是如此战战兢兢,因此当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时,林澈真的松了一口气。 “喂!请问您找哪位?”慕云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 “是我。”林澈轻声说。 “你……”这个声音……是他吗?真的是他? “是我,林澈。”他说:“你……你还好吧?慕云!” 慕云的声音哽在喉咙,许多好不容易遗忘的情感又涌上心头。老天!真的是他,是他打电话来了!她忘了她应该回美国去,也忘了依月已回台中找他,她只想跟他说说话,面对面说说话。 “你在哪里?来找我好吗?我想见你。”她忍不住说。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说:“到你家附近的那个公园吧!我会在入口处等你。” “你……你在这里?”她很讶异。 “嗯!我是来找你的。” “我马上来,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我会。” 一挂电话,慕云有点手足无措,又有些想哭。她冲到房里梳了梳头,画上了口 红,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慌乱,但还不至于太糟,提起包包就飞奔而出。 宋母刚巧由厨房出来,见女儿匆匆忙忙的,皱着眉头问:“阿云!去哪儿啊?这么赶。” “妈!”慕云喘着气:“有——有朋友找我,我马上出去,中午你自己吃饭吧! 再见!”才说完人已不见了。 怎么回事?她这个女儿一向从从容容的,是谁让她这么乱了方寸?唉!先前依月才匆匆说要赶回台中,什么朋友有急事,现在慕云又让朋友给匆匆忙忙叫了出去,真不晓得她们是怎么了。朋友当真比这个老妈妈重要吗? 宋母叹着气,摇头回厨房里去了。 ☆☆☆ 慕云一路跑到了公园,气喘喘地左顾右盼,寻找林澈的身影。当她看见一个修长、熟悉的人影倚着围墙时,心跳不禁开始加快。 他没有看见她,好象正低头想些什么。慕云慢慢走到他眼前,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时间像是就这么定住了,林澈一如往常那般温柔地凝视她。而慕云试着开口说话,几欲滴落的泪水和鼻中的酸意却让她声音模糊,像无意义的低喃。 “你瘦了。”先开口的是林澈,接下来慕云已无法控制地扑进他怀中。他的那句话让她痛彻心肺。她本该多么幸福啊!为什么要拋下他? 林澈拥着她,让她在他怀里低泣。慕云一定是在表示歉意,可是没必要的,如果她幸福,他也会感到高兴。 她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太失态了,毕竟他们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于是她离开他温暖的怀里,拿出面纸擦擦眼泪,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 林澈也对她微笑,两人很有默契地走进公园,并在最近的长椅上坐下。 “你……这几年在美国还好吧?”还是林澈先开的口。 她点点头。 “没什么不好,反正就是这样子。你呢?为什么不结婚?” “没有遇见适合的人选吧!”他笑:“我到过许多国家,居无定所,没产生成家的念头。” “你姐姐呢?她还好吧?” “她很好,结婚一年多了,有一个儿子。”他答。 “她……她恨我吗?”她问。 “慕云!别在乎这个,没关系的。”他安慰她。 她摇头:“我真抱歉。她曾经那么疼我,对我那么好,而我却……她一定很气我。” “我说过无所谓的,你不要去想它就好了。” “不!我没办法做到像你这样,毕竟你无辜,而我有错,我们的心理感受不同。” 她苦笑:“现在我才明白我是多么自私,多么……” “慕云!算了!”他阻止她。“我是希望你幸福,而不是活在自责里。告诉我! 你究竟过得好不好?” 她摇头,再也无法在他面前伪装。一直都是如此,他轻柔的声音总能让她撤除心中的防御,卸下冷硬的面具,她永远都可以把最真实的一面让他知道。 “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可是我不敢说,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几乎是激动地大叫,公园里仅有的几个人回头莫名其妙地看她。 林澈没有说话,任她叫着吼着发泄她的情绪,他知道她立刻会平静下来。 林澈掏出手帕递给她:“好好说,别再激动了。”他笑着鼓励她。 她吸吸鼻子,开始说:“刚开始一切都好好的,我们……我跟他结婚了,日子过得不错。后来……我发现他是定不下来的,他有着外国人那种过度浪漫的个性。他重视他的工作。也重视他的朋友,不管男的女的。而我……我变成他最不在乎的人——一个妻子。”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结婚后半年吧!”她苦笑:“我想生孩子吧!可以拉回他的心也说不定,可是他大声嘲笑我,说我根本不是当母亲的料,想用这种方式来留住他,我已经是第十多个了……他这么说。” “他……只是不想这么早做父亲吧!也许他不是故意……”林澈试着说些什么,在心底他不愿相信她并不幸福。“他不像你这么善良,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他总是说实话,当时我以为那就是独特,有个性。”她摇头:“我真是笨!” “慕云!……” “然后我开始听到许多闲言闲语,说他女朋友一个换过一个。其实我何必听别人说?偶尔在路上遇见了,他还会介绍我和他的情妇认识呢!他根本不在乎我知道。” “你婆家的人呢?他们不理吗?” 她苦笑:“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而我又没替他们生下孙子、孙女的。我很想的,可是他们并不知道。为了不让自己这么消沉下去,我出去工作。原来我是想做个贤妻良母,但人家不稀罕啊!所以我又把我以往的冲劲拿出来,我告诉自己既然在爱情上我做了错误的选择,在事业上我一定要有所成就。”她停了停,看看他,继续说:“那很不容易啊!一个台湾去的女孩子想要在美国那样竞争激烈的地方出人头地真是太难了。何况还有我先生在暗地里阻挠。” “他不希望你出去工作?”他讶异。 “我想不是。”她说:“可能我没有跪着求他回到我身边,这伤了他的自尊心、优越感吧!他利用所有的机会以他的势力来打击我。我只想好好过日子,为人生寻求一个继续下去的目标,而这都碍着了他,我真不明白。” “结果呢?你辞职了?” “不!我跟他离婚了。”她平淡地说,就像在念一段新闻标题。 林澈真是太惊讶了,为什么不曾听依月提起过? “你……你离婚了?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你不知他们家有多开心!而他,他甚至没有留我。”慕云满心伤痕,眼泪又在眼眶打转:“我这么差劲吗?他们迫不及待要摆月兑我?他们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好,他们都不知道。”想起自己风风光光的过去,她耐不住心头的酸苦哭了起来。她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她真的不该是。 “这件事……你没告诉家人吗?”他问。 “我怎么能告诉他们呢?我说不出口。”她叫道。 “为什么?”他无法明白她的想法:“他们是你的家人,他们会站在你这边,我不懂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我不想看见他们失望的样子。我不希望他们用那种哀伤和同情的眼光看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婚姻,也没有事业,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赚钱养活自己……”她含着泪说:“这样的我,拿什么脸来面对家人?” “你可以回来,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林澈握住她的手:“你太好强了,但人是需要朋友、需要家人的,就让他们拉你一把,给你一些温暖,一些帮助,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不!”她摇头:“当初我做了错误的决定,现在才会有这种结果,我应该自己承担。” “这样……太苦了。”林澈皱着眉说。 是很苦,每当她想起自己在异乡,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出外一个人,回家也是一个人,就算过年过节,也只有盯着家书发呆、流泪。她何尝不想回台湾?只是觉得仍不是时候,她还未放下仅存的那分骄傲。 “慕云!……” “不!你不要劝我,你不要劝我……”她又激动起来:“别对我那么好,别让我再渴求你的温暖。林澈!你知道吗?”慕云深深地看着他:“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回到从前,我真想……”她好象忽然发现自己说了些什么,而那些话本应该深埋在她心底,永远也不说出来的。她真差劲,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对……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你……不会笑我吧?”她这么问,却明知自己心里还是抱持着一些奢望,也许……他能再度接受她。 林澈宽容地笑笑,摇摇头,但没有说什么话。慕云的心一阵痛,随即又笑自己太傻。现在的她已配不上他,他值得更好的女孩子来爱他,她不该再想……她摇摇头,苦笑:“算了!谈谈你吧!我真不想再说起我这些日子的失败和挫折了。本来我谁也不会说的,谁知一见了你……你不会告诉依月吧?我还是不希望家里的人知道。” “总不能瞒一辈子吧?” “瞒多久是多久。你呢?说说你吧!这几年好不好?” 林澈淡淡地笑:“还不是一样,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 “依月说你成了作家了。” “兴趣而已。”他谦虚地道:“对了!依月回来了吧?” 慕云才想起依月急着回台中找他的事。 “天啊!我忘了告诉你,依月今早赶回台中了。” “为什么?”他疑惑。 “去找你啊!” “找我?” “嗯!我告诉她我们分手的真正原因了,她说要去向你道歉。我也忘了问你,你怎么会忽然到这儿来了?” “我辗转得知你回来了,想来看看你,毕竟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他还是笑得很温柔:“另外,有些东西我想该拿给你。” 慕云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林澈拿出一个纸袋,约莫比一本书大一些,递给她:“有些东西还给你,有些是我送给你的。”他看着她,诚心诚意地说:“我曾经深深地爱你,你应该知道。即使现在你有什么不如意,也不该灰心啊!你是最棒的,你要相信自己。想回来就回来吧!如果你父母知道你在他乡受苦,他们会更难过,我……我也是,我们是朋友啊!”他停了停,看着她哀戚的脸,明白他们之间真正成为过去了。当他听到她离婚的事,除了震惊,更是一种深沉的哀伤、遗憾。 她发现自己是真心期盼她幸福,没有任何私心。 “谢谢你。”慕云简单地说,并对他微笑。 曾经? 不错!他们之间有的不过是“曾经”,她看得出来,再深的爱都已经不存在了。 “我想……我该走了。既然依月赶回台中找我,我还是回去和她碰面比较好。” 林澈说。 “你要回台中了?”慕云不舍地问。 他点点头。 “你呢?还打算回美国?” 她苦笑:“不然呢?在他们心中我还是个婚姻事业两得意的人。你要答应我,绝对不告诉依月我刚才说的事,好不好?”她要求道。 他沉默地看她,然后点头,并拿出纸,写下了现在的电话:“你也要答应我,有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这是我姐姐家的电话。”他将纸递给她。 慕云收下,小心地放入皮包中。 林澈点头:“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在附近而已,我可以自己回去。” “那好吧!我看着你走。” 这是他的习惯,却让慕云又一阵心伤。她点点头,拿起他给她的纸袋站起来:“你会告诉依月我们见过面了吗?” “应该会吧!”他说。 “记得保守我的秘密。”她又看他一眼,其中有许多情感:“我先走了,自己保重。”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累了,就回来。”他叮咛。 她点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因为泪已在眼眶中,随时都会决堤而出。而在她举步离开时,泪真的滑落了。人真不能踏错一步,否则万般悔恨皆无用了。 慕云挺直背脊,往回家的路走。 第五章 谢文清打开大门,很讶异按门铃的竟是宋依月。 “谢老师!”她打招呼。 “宋依月?放暑假了,你没回家吗?”他问。 “林大哥在不在?”她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道。 谢文清眨眨眼:“林澈吗?” 她用力点头。 他笑笑:“真不巧,他出去几天了。” “几天了?他……他有没有说去了哪里?”她着急了,怎么会这么巧? “我不知道耶!”谢文清说:“他这么大个人了,总不会到哪儿都向我报告,而我也没问,只听我老婆说他有事,要出去几天。” “那林姐……师母在不在呢?” “你……要找她?”谢文清皱眉:“那天你们吵成那个样子……” “我是专程来道歉的,这件事情……有些误会。”她忙说明来意。想起自己上回刁钻的模样,忍不住要脸红。 谢文清了解地点点头:“不过还是不巧,今天是我老婆一周一次的『逛街购物日』,她一早就出门,不到晚上是不会回来的。”他指指屋内笑着说:“我在带小孩,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顺便实习一下?” “不……不用了!谢谢老师。既然他们都不在,我看……我改天再来好了。” 依月非常失望地说。 “那好吧!我会转告师母你来过。” “谢谢!那再见!”她没精神地走着,越想越觉得凑巧,为什么她特地赶回来,竟然见不到他? 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依月觉得她一定得见到林澈,向他道歉,并得到他的原谅。 对了!她可以在这儿等,等到林姐姐回来,也许她知道林澈去了哪里。打定主意的依月找了附近一颗树下坐了下来,这样不管林秀打哪个方向回来,她都可以看见。 打从快中午一直等,肚子饿得都麻木了,她都不敢离开,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错过了。结果正如老师说,晚上八点多才看见林秀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依月见了很高兴,顾不得自己腰酸背痛便迎上去:“林姐姐!”她跑到她面前。 林秀原是哼着歌的,今天买到三折的衣服,还赶上超市大减价,买了一大堆女乃粉、尿布、洗衣粉,好开心呀!不过一见到依月,她脸都板起来了:“是你!你在这儿做什么?又想来数落阿澈吗?” “林姐姐!你……你听我说,我是……” “我没时间再听你说那些没理性的话,请你让一让,我老公、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呢!”林秀说完径自往前走。 依月又追了上去:“不是的,林姐姐!我……”她想拉住她,又不敢。 “别林姐姐、林姐姐地叫得那么亲热,我不敢当。你别跟来了,我很忙。”她走的更快,根本不肯听依月说。 依月看看是没法子了,只有站在原地叹气。难怪人家理都不肯理她,这只能怪自己没修养、没风度,她一点也不怨。可是没有问得林大哥的消息,真让她觉得沮丧。都这么晚了,回去吧! 她垂着头走开。 ☆☆☆ 林澈匆匆忙忙地赶回台中,家都没回去就先到了依月住的地方,谁知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他立刻想起她肯定是去找他了,慕云不是这么说的吗? “本想立刻回家里去,但忽然停下了。依月找不着他应该会回来,万一他回去找她,两个人在路上错过了,岂不是见不着面? 考虑了好久,林澈决定在外头等,他料想依月很快就会回来,哪里知道晚饭时间都过了还不见她的人影。他害怕她是出事了,几次想回家里找她,却又怕他一走她恰好回来,就这么迟疑犹豫,天色竟已一片黑暗。 他等得心焦气急,等得几欲发狂,终于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垂头丧气,走一步,踢块石头就这么晃过来。 这个小笨蛋,他真该好好摇晃她一下。 “依月!”他朝她大叫,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 依月听见有人唤她,一抬头,人像被钉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是他!他竟然在这里! 她等着问问他的去处,而他居然就站在那里! 然后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也许姿势不是太美妙,依月使劲地朝林澈奔去,最后还扑进了他怀里。她终于见到她了,心情激动得简直无法压抑,泪就那么掉下来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要紧是向他认错:“林大哥!”她哭着:“对不起!我真的好抱歉,竟然那么说你,还骂你……” 林澈拥着她,微笑着:“没关系,不要紧。” “有关系,很要紧……”她叫道:“我没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怎么可以胡乱冤枉你?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那么小心眼,我原来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她哭着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抚着她的头发,注意到他们的头发差不多一般长。 “你怎么可能会知道呢?”她啜泣:“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那么差劲的人,用那么恶毒的话来骂你。其实你才是最无辜的……可是我本来不知道,是姐姐告诉我……”她忽然抬头看他,说道:“姐姐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今天我见过她。”他说。 她的头很习惯似地又靠回他的胸前,而因为头脑不很清醒,也没想到问他怎么会见到她姐姐。 “那她一定告诉你我有多后悔了吧!林大哥!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又开始抽搐:“我……我真的知道我错了。” “我没怪过你,依月!别哭了。”他说道。对这个女孩截然不同的另一面感到好奇,原来她也会像小孩子一样哭,这时的她和指着他骂的那个人根本无法联想在一块儿。真可爱!他想。 “我……我希望你骂骂我。”她说:“如果你说你一点也不怪我,那我会……我会更难过。因为你像个天使一样,而我……我就像坏心的巫婆。” 他笑了! “相信我,你没有那么可怕,依月!” “我有。”她坚持:“我真的有。”说完又哭的起来,而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竟这么爱哭。 “你没有。”他试着安慰她:“你不知情嘛!而且你只是为了姐姐好。你是个好人,真的。” 她在他胸前摇头,不相信他会这么说。他就像慕云姐姐说的,无条件便宽恕了她,而这令她更心疼他曾经遭遇过的。被迫放弃了未婚妻,一个人孤单到现在,还得受她家人唾弃,他是圣人吗?否则怎能原谅这一切? “你哭湿了我一大半衣服。”他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依月看见那个笑容,忽然有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直盯着他:“我要代替姐姐来照顾你。”她说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 林澈楞住了,然后又试图微笑:“依月!……” “真的。”她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而且你……你不该拒绝我。我会陪你一辈子,永远也不会丢下你。” 他终于弄懂了她是想替慕云赎罪。 “你……你不需要这样,依月!真的。”他说。 “可是我想要这样。”她还是很认真:“林大哥!你……你很讨厌我吗?” “当然不是。”他立刻说。他不仅不讨厌她,甚至还太喜欢了点。 “那就可以了,不是吗?” “可是……”唉!这……这叫他怎么说呢? 依月认真地看他:“你不喜欢?” “不是,我……” “我只是想好好地『疼』你啊!不行吗?” “依月……”老天!他好为难。 他正无奈地叹息,她忽然冒出一句:“我肚子好饿。” 林澈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和刚才的话题相差太远了。 “你……还没吃晚饭吗?” “我中午没吃,晚饭也没吃。”就是这句话让林澈心疼得忘了他们原先讨论的荒谬问题。 “为什么?”他蹙眉:“你怎么这么虐待自己的身体?” “带我去吃东西,我会告诉你为什么。”她说,脸上还带着个笑容。这会儿她又很像原来的依月了,他想。 他当然会带她去吃东西,不过他先递了条手帕给她:“喏!擦擦脸吧!没事干嘛哭成这样?”幸好他身上习惯带两条手帕,今天早上慕云用了一条,另一条刚好现在给依月用。他知道这对姐妹都不是顶爱哭,为什么到了他面前全像坏了开关的水龙头?他真想不透。 ☆☆☆ “所以,你就傻傻地等了一天?”林澈对着大口吃面的依月说。 她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我也想向林姐姐道歉,顺便问问你去了哪里。可是她还是生我的气,话都不肯对我多说一句。” “你慢慢吃,喏!喝汤。”他将汤推到她面前。“我姐姐以为你知道实情,还无理取闹,所以才会这么生气,我会替你解释一下。其实她气也气不久,一阵子就好了。” “你究竟去了哪里?”她问,忽然想起:“你说你见过姐姐?”她叫道。 “我就是下南部去找你们。” “你怎么知道姐姐回来了?”她疑惑地问。 林澈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陈辉告诉我的。”他答。 “陈辉?”依月差点拍桌子:“他……那家伙还在当奸细?” 林澈皱眉:“你别这么说他,他是我的好朋友。” “我也『以为』是我的好朋友。”她嘟起嘴,有些气愤。 “你生气了?因为他告诉我你的动向?”他轻声问。 “我?”她不明白。 他点头:“他主要是告诉我你回南部了,慕云的事是顺便提起而已。” “他干嘛把我的事全告诉你?” 林澈这回笑得有些不自然:“这……是我拜托他的,他以为……他以为我在追求你,所以……他只是想帮我。” 依月有点脸红。她放下筷子,幽幽地说:“你才不会追我,我只是个幼稚的小女生,你一定是这么想的。” “依月!……”他想解释他绝对没有这么认为,却又找不出话来说。幸而依月很快笑一笑:“算了!我原谅他,至少他是个不错的朋友。林大哥!说说你和姐姐见面的经过吧!你们……你们很久没见面了,不是吗?” 林澈点头:“是啊!我们很久不曾见面了。” “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她问。 “随便聊聊,谈一些分开后彼此的生活状况,如此而已。” “姐姐……她曾提起姐夫吗?”依月试探地问,不敢看他。 “有吧!”林澈想起慕云要他代为保守的秘密,而天生不善说谎的他真的很怕会违背了和她的约定。 “他们……他们很幸福吧?” “嗯……应该是。”他吶吶道。 “你……还喜欢姐姐?”她终于问出她真正想问的话,不过头也垂得更低了。 这个问题林澈也曾问过自己不下百次;今早见慕云以后,终于解开了心中的情结。他怜她红颜坎坷,愿意倾全力帮她,但其中却已不见“爱”了!只当她是个亲人,是好友,因此他应该可以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你既然问我,怎么又不肯看着我?难道你期望这张桌子会回答你?”他微笑着。 依月这才不情愿地抬头,不过也没看他,又拿起筷子吃面。 林澈见她倔强的模样,只有叹气:“我是喜欢慕云。”他道。 依月吃惊地抬头看他:“可是……姐已经嫁人了。”她叫道。 “终于肯『瞪』着我了?”他笑着说:“我当她是朋友一般地喜欢她,谁说结了婚就不是朋友了?” “真……真的只是这样吗?我知道你始终很关心姐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消失。 他摇摇头,笑道:“我也很关心你啊!” “我……我才不敢跟姐姐比呢!”她说的话里有好大一股醋味儿。 “你用不着跟她比,你就是你嘛!”林澈一点也听不出她的深意,只实在地说。 “不管啦!”她嘟起嘴:“反正你不能破坏他们夫妻的感情。你不会的,对不对?否则你当时也不会成全他们了。” “对!我不会。”他无奈地笑:“现在你可以好好把面吃完,我好送你回去,已经不早了呀!” 她真不开心。 好不容易见着面的,他却只想早早送她回去。 “姐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走?”她决心多问些问题来拖时间。 他不疑有诈地摇头:“没有,可能是这几天了吧!” “那……你为什么没在南部多待几天,好和姐姐聊聊?” “慕云说你赶回台中找我,我听了一急……你笑什么?”他眉头又轻皱了起来。 “没什么!”依月吃着面,心情好多了。他毕竟是真关心她,不是只嘴上说说。 真好!她微笑着想。 “那别一直傻笑啊!快吃吧!” 她故意一根一根面条挟着吃,看得他又皱眉了。不过以他的个性是不会说她什么的。 丙然他只是很有耐心地等着。依月又笑了,仿佛刚打了一场胜仗。 ☆☆☆ 在回家的路上,依月总忍不住要挽着林澈的手。那是种很宁静、很安全的感觉。 她一路上吱吱喳喳说个不停,而他只是静静听着,不时微微笑一笑。就在这样的气氛下。两人慢慢走到了依月的住处。 “你室友回家了吗?”这几乎是林澈离开面摊所说的第一句话。 “嗯!”她点头。 “你一个人住……”他迟疑着。 她倒是明白他想说什么,对他嫣然一笑:“难道你要来陪我吗?”见他苦笑,似有点脸红,依月又笑了:“我很安全的,隔壁又不是没人住?” “那你要小心门窗,不确定是谁,别随便开门。”他吩咐道,并拿出记事本和笔:“来!把你的电话给我。” “哦?”她嘲弄地说:“怎么陈辉没告诉你吗?” 他知道她故意捉弄他,所以也没说什么,只拿着纸笔等着,直到依月说出电话号码。 “好了,你该休息了,我看你进去再走。”他说。 “不进来坐吗?”她问。 “很晚了啊!” 她嘟起嘴,转身要走,林澈拉住她。 “干嘛?”她没好气地问。不清楚自己在气什么。 “别生气。”他轻轻说,眼底有着要求。 她还能说什么?他总是让人见了怎么也气不起来。 “你回到家会打电话给我吗?”她这么问。 他点点头:“那你快进去吧!记得门要锁好。” 依月听他的话进房里去,林澈见她进了屋子才转身离去。他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鬼鬼祟祟,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不会错的,明明就是他。 纪如芬脸色暗沉。 看那身影,还有扎成一束的长发,那人错不了绝对是何思云。可是……他竟然跟依月这么熟,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直把惠伶和依月当成好朋友,有什么心事全向她们说,结果呢? 依月明知道她很迷何思云,却不肯说出她其实和他认识,而且还很熟呢!她挽着他的手,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分明是关系不同,而她连对她说一句都没有,这让她太生气了。 依月总是认为她任性、花心,娇娇女一个,即使不明显说出来,如芬自己可以感觉得到。可是看看她,宋依月,她才是真正恶心的虚伪者!前一阵子见她那么讨厌何思云,几乎在演讲会上和他吵起来,之后还气了好几天,她甚至撕破了他写的书。结果现在呢?她交上了个大作家,和他卿卿我我不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纪如芬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她恶心,可惜惠伶不在,否则她真该把依月的真面目对她说清楚。什么与众不同、什么清高、自成一派,全是放屁。 显然她是没把她当好朋友,纪如芬想。没关系,她并不稀罕,大不了她也不要这个朋友了。 不过,在这之前,她会好好给宋依月一个教训。 她会的。 她会让她知道背叛朋友该有什么下场。 纪如芬冷冷地笑了,美丽的脸庞出现狰狞的表情。 ☆☆☆ 依月在睡梦中被电话铃声吵醒,她申吟着过去接起电话:“喂!”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依月吗?我是姐姐。”另一端传来慕云的声音。 “姐?”依月高兴叫道,立刻睡意全消。 “我待会儿要上飞机了,我在机场打的电话,想跟你说一声。怎么?你跟林澈见面了吧?” “嗯!我已经向他道歉了。”依月想起当时自己激动地抱着他,脸一阵红,嘴角却又漾起微笑。 “他就像我说的吧!轻易就原谅你了,对不对?”慕云似乎也在笑。 “姐!你真是了解他耶!”依月自然地说,却引起慕云一些伤感,不过她立刻恢复了。 “现在放假,你多回去陪陪爸妈喔!” “我会的。”依月说。 “没零钱了,我挂电话了,再见!” “姐,再见!” 依月看看表,才八点多,姐干嘛这么赶呢? 她摇摇头又回床上去,昨天心情太……太特殊了,整晚都没睡好,再补个眠吧! 慕云在高雄小佰机场搭上飞机,飞往美国。看着窗外景致越变越小,终于置身于蓝天白云之间,她心里越觉厌倦。 回美国做什么呢?已经没有人在那儿等着她了。而以她的教育程度,在商店街里当个店员,又有什么好认真的?难不成还想努力混出什么名堂来? 每次回国都想永远别再出去了,可是一见到家人那一张张安慰、满足的笑脸,她就是开不了口。 认错对她来说是件太困难的事!毕竟她从小做过的错事并不多。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行? 也许她还是该振作起来。 想起林澈交给她的那些东西——一条发带,她好久以前扎在他头发上的,还有两本何思云写的书。 她很容易就知道何思云就是林澈,因为书的内容并不是谁都写得出来的,非要有像他那样的似水柔情及宽大胸襟才能表达到那种境界。 其实她还有什么遗憾?一个那样完美的好男人曾经那么深刻地爱过她。从保留她的发带,还有他书中所流露出款款深情便感觉得到。一个女人一辈子爱过这么一次也就够了,不是吗? 是的。她是该振作起来。 不管她最后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都应该勇敢走下去,这才符合她宋慕云的精神。 她忽然觉得心情好多了,信心也增强不少,而这全都因为有了林澈的鼓励。只要有他精神上的支持,只要有他给她的那些东西,书和……她楞住了。 在哪里?她把那纸袋放哪里去了? 慕云强迫自己回想,因为她确定自己没有把它放进行李箱中,她想随身带着,随时可以看。 可是它现在并不在她身边啊! 她想着早上匆忙出门……在桌上,她几乎尖叫,就在她房间的书桌上。 老天!她怎么会……怎么会把它忘了呢?再怎么慌忙也不该忘的。 她拉住经过身旁的一位空中小姐:“小姐!我要下飞机,让我回去!” 空中小姐皱着秀气的眉毛,随即想起这位客人一定是第一次搭飞机,太紧张了。 “小姐!你不要紧张,一切都很好,没事的。”她试图安慰慕云。 “不!我要回去,让我下去,让我下去……”慕云忍不住难过地掉眼泪。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傻话?飞机既已起飞,又怎会因她个人的因素而回头?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她需要所有的精神支柱来支撑她继续孤单地在异乡活下去? “小姐!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空中小姐在身旁紧张地问。 慕云摇摇头。 全完了。 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将身子靠回椅背,闭着眼睛任眼泪滑落。 ☆☆☆ 依月的手握在林澈温暖而大的手中,他们在校园里漫步。 是黄昏了,即使是暑假,校园里还是有许多运动的人们,一点也不冷清。 林澈很安静,很少开口。依月本来也想就这么静静地陪他走着,不说话。可是只过了十分钟,她想起要说的话已足够做两场两个小时的演讲了。最后她忍不住,终于还是开口:“你怎么都不说话?”她问。 “我本来就是这样。”林澈笑道:“倒是你,你怎么了?反常地安静。” “我怕我话太多会吵了你。” “不会。”他又笑:“我喜欢听。” 为什么他自然而然说出的话就好象情话一般,让她有些害羞,心底又开心? “姐姐回美国了,你知道吗?” “哦?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她说:“她来过电话。唉!不晓得她为什么要那么赶。” “也许……她在那边还有事。” “有什么事?还不是我姐夫在催她。”她以不满的口气说:“不是我爱挑剔,我姐姐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好久才回来一次,而我姐夫根本就很少陪她回来。你想想看,到现在我都没见过他一次,不是很离谱吗?怪不得我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 她又咕哝了一句。 “你……你们不觉得奇怪?”林澈问。 “什么东西奇怪?”依月看着,他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林澈摇头:“没……没什么。” 她耸耸肩,继续说:“现在是暑假,我想我该回家多陪陪爸妈。” “嗯!” 她脸上没了笑容,嘴都嘟起来了。他是大石头还是白痴什么的?!为什么连人家舍不得他都不明白? “你……你会不会来看我?”她忍住气问。 他竟然摇头,还带着笑。 依月又气又伤心,甩掉他的手径自往前走。林澈楞了一下,追上来拉住她:“你怎么了?” 她不回答,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个笨呆子!她想跺脚。 “我是想我不该去找你。”林澈似乎知道她在意什么。“你父母会不高兴的。” 他轻声告诉她。 这是依月没有考虑到的问题。爸妈还不知道真相,会生气也是当然的。于是她不再气了,脚步也慢下来。 “对不起!林大哥。”她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只是想常常见到你。” 林澈又握住她的手,两人再往前走。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你爸妈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更别提我还和你在一起。”看看她。 “可是你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啊!是姐姐!……” 他摇头打断她:“你姐姐有苦衷,而你该站在她那一边,绝对不可以告诉伯父伯母。” “这样对你是不公平的。”她叫道。 “我不是你们家的人,你父母怎么看我并不重要。慕云就不同了,如果你父母怪她,看不起她,她一定会受不了的。” “其实……姐姐想太多了,哪个父母不为子女好?爸妈再怎么样也不会看不起她啊!” “是慕云自尊心强,她没办法忍受自己在父母心里是有缺陷的。” “有谁是十全十美的呢!”依月道。 “等她明白这一点时,也许可以还我清白。”他在开玩笑似地说,没有丝毫责备之意。 依月看了不禁又是一阵难过。既为他曾受过的伤害,也为自己,她也许永远无法取代姐姐的。 “你一定很爱姐姐,才能容忍她这么对你。”她低声说,心在陈述一件事实。 “已经结束了。”他也在陈述。 依月看看他,不再说什么。他指的“结束”是姐姐已为人妻,并不表示他心里再没有她了。 “如果我回家,你会不会打电话来?”她将话题转回原处。 林澈似在犹豫,似在思索,好一会儿才对她笑笑:“还是你打给我吧!好不好?” “林姐姐若知道是我,一定不准你接电话。”她说。 “不会啦!我会替你向她解释。” 她叹气:“那我明天就回家。” “嗯!” “真的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可以。”他笑道。 两人边走边聊,当然还是依月说的多,林澈听的多。 “陈辉好不好?好久不见他了。” “应该不错。” “他呀!是个赌亡,亡命之徒的『亡』,就是赌到死都不怕。有一次他拉了我去打牌……”她看他:“你讨厌女生打牌吗?” 他笑了:“不会。”明显是指她。 她感动地说:“我会改的,我早已不打了。” 他笑着点点头。 “那我继续说那个故事罗!”她挽住他的手又开始说:“我连胡了他四次,结果他……” ……☆☆☆ 夜深人静。 林澈在万物俱寂时才能勉强自己去面对现实。 他不会傻得看不出依月对他的特殊情感;可是他也不会骗自己那是炽热、毫无理性可言的爱。 她只是在替慕云赎罪。而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又无法控制自己。 他喜欢和她在一起,听她说话,听她笑。他喜欢感觉她的手挽着他,对他撒娇。 他喜欢她的地方太多了,而这会使他深感不安。 好久好久了!他不曾感受到的召唤,可是现在,当她在他身边说话,靠在他胸前哭泣,甚至嘟起嘴生他的气,都会令他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产生一股冲动。 老天!他居然想尽情地吻她。 他竟成了如此缺乏自信的一个人。 他苦笑,怀疑自己还能忍受多久这种见她却不能碰她的日子。而且他还害怕,怕他对依月的感觉远超过他对慕云;毕竟从前他很满意和慕云在一起时的温暖与自在,却从未对她产生过如此炽热、痛苦的渴望。 她提出要回家的事真让他松了一口气。 是该让彼此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他们之间的不可能。 其实他从来都很明白自己不能想她、爱她,可是她似乎一点也不了解,还极认真地告诉他她会替姐姐好好照顾他。 他深深叹口气,感叹她的天真。不需要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照顾,尤其是她。 他讨厌想起她全是为了慕云才会如此待他的事实,那真像一种同情,一种补偿。 电话铃响起,在夜里显得异常刺耳。林澈伸手捉起话筒:“喂!” 对方没说话,于是他又对着话筒耐心地说:“喂!请问找哪位?” “林澈?是——是你吗?”轻柔又略带颤抖的声音传来,他蹙紧眉心。 “我是林澈。” “来救救我!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她喊叫。 他终于确定是她,担心地问:“你怎么了?慕云。生病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对劲。 “我好累,林澈。”她低泣着。 “怎么回事?你……喝酒了?”他问。 “只喝了一点。”她说:“他……他为什么还要缠着我?……我忘了带……忘了你给我的那些……”她时而哭,时而笑,神智明显的不清醒。 “慕云!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你喝醉了。”其实她会如此,最大原因是压力太大,又没有人可以倾吐。林澈以安慰的语气说:“相信我,你好好休息一会见,一切都会没事的。” “你会来吗?”她低声问:“你会不会来救我?我……我好想死,死了一定很好……” “你不要乱来。”林澈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话:“告诉我,慕云!你吃了什么东西吗?你有没有吃什么药?” “没有。”她似乎很不耐烦:“我只是喝了酒,只有酒而已。你……你关心我吧?”她又哭了:“那为什么不来救救我?为什么?……” 林澈的思绪全让她搅乱了。 她在美国,而他在台湾,距离遥远,又什么也无法掌握,他根本不晓得她将会做出什么事来。万一她醉得太过分了,跑到街上……他闭上眼,不敢去想象任何状况的发生。 看来他必须去一趟,她的精神状况太不稳定。 “好!我会去看你。”他说。 “真的?你……你没骗我吧?”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他保证:“可是你要听话,在我到达之前好好睡一下,别再喝酒了,好不好?” “好!我不喝酒。” “那现在把你的住址给我。”林澈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慕云的住址。 ☆☆☆ 依月回到家里的第一天就失眠了。 案母因为慕云的离家返美而显得没有精神,这种状况会持续个三、四天吧!她想,以前总是如此。 一整天她都无聊地东模模、西模模,看电视、吃零食,可是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找不到林澈。 她打电话去,是谢教授接的,他竟说林澈出国去了。 出国?他觉得他是故意躲她,又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他自己说会等她电话的啊! 拿起报纸翻了翻,又气愤地将它们全摔回桌上。新闻?为何不报导些使人感兴趣的新消息呢? 比如说作家何思云的最新动向。 她懊恼地发现自己想他这么多,这种感觉是她从未感受过的;而他,他心里还是只有姐姐吧! 她是无法取代姐姐的。 想到此,她挫折地跺着地板。 “干嘛?这么闲啊?练习踩蚂蚁?”宋母推门进来,她刚做完例行的散步。 “人家生气嘛!”依月说。 “哦,谁惹你了?” “你和爸啦!”还有林澈,她真想尖叫。 “我们怎么了?”宋母将刚才买来的一些蔬菜放到桌上,又走回依月身边。 “你们偏心。” “偏心?”宋母皱着眉头:“不会吧?” “怎么不会?”依月抱怨:“你们只疼姐姐,她一回来你们就开心,她回美国你们就难过,我特地回来陪你们,结果你和爸还是整天愁眉苦脸,哀声叹气的,好象见了我就烦。” “没这回事。”宋母在沙发上坐下:“瞧你说成这样,真没良心。”她叹气:“主要是你姐姐……嫁那么远,我生个女儿就像丢了似的,一年不过回来个两、三次。而你那个华侨姐夫又不晓得对她好不好……” 依月见母亲越说越难过,觉得好抱歉,她不是有意这么说的,开玩笑成分居多嘛! “妈!别难过,我乱说的啦!我知道你跟爸都很疼我。”依月忙笑着说。 “你明白就好了。”宋母站起来:“你爸快下班了,我得去做菜。” “我帮你。”依月也站起来。 “不用了。”宋母笑道:“看来你真是太闷了,以前你从没说过要到厨房帮忙。” “是你不让我去,说我笨手笨脚,妨碍你。”依月委屈地说,故意嘟着个嘴。 “好啦!你真要帮我的话,不如到你姐姐房里收拾一下,她那天赶很早的飞机,房里一定没整理。” “好啊!”依月点头答应。 “唉!下次回来也不晓得得等到什么时候。你把床单和棉被收下来,我洗一洗收起来,免得惹灰尘。” 依月于是到了姐姐房里。她先把一些衣架摆回衣橱,再把地扫一扫,垃圾装一装绑好,拿到门外,最后是拉下床单,然后一把抱起棉被和床单准备下楼。 抱着这么大体积的东西真不好走路,她小心翼翼,还是碰到了桌子。她手痛得快叫出来了,桌上也有些东西掉到地上。 依月无奈地叹口气,只好又把棉被先放回床上,再走过去拾起掉在地上的笔、面纸盒,还有一个纸袋子。 纸袋?重重的,是什么?姐姐忘了拿走的吗? 依月考虑了一会儿,终于好奇地打开它。 里头有两本书,作者是何思云,还有一个发带,上头有一个“云”字,另外是夹在书里的一封短短的信。 她又忍不住看了信,伤心地了解到这些东西是林澈给姐姐。看了书。只大略看了一会儿,依月明白了许多事。林澈毕竟还是爱着姐姐的,所以才会取了“何思云” 这样的笔名。他是无奈地问自己,何以还苦苦思念一朵远去的云彩。书中的他游遍各地,每到一处总是见山慕云彩,见水思佳人,他的书,至少两本,全为了诉说他对姐姐的思念而写的。 她无声地哭泣,说不出心里那么痛是为了什么。依月双手紧握著书和纸袋,克制着自己不要失声痛哭,反正这是她早就明白的,她不是知道她永远也无法取代姐姐吗?还哭什么? 可是林澈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姐姐?她伤心地想,难道姐姐已经结婚了,而他还未放弃? 不!不会,他亲口说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那这一切……她的手将纸袋捏得更紧。 就在此时,她发现了纸袋中似乎还有东西,她的手感觉到了。于是她将纸袋反过来倒了倒,抖了抖,一本东西掉落在地上。 依月弯腰去拾,手却停在一半。 她楞住了,只为了那东西上头的几个字:“离婚证明书”。 第六章 依月懒洋洋地走过去拉开门。不管来的人是谁,她都发誓要用两句话就把他打发掉。她没兴致,也没耐性招呼任何一位客人,她简直太心烦了。 一看见来的人是陈辉,她几乎要申吟了。这家伙不一样,如果有人能用两句话打发他,那个人就是“神”。不过话虽如此,她依然得试试,因为以她的精神状况看来,留下他只会让她发疯。 “嗨!依月。”他笑着挥挥手。 依月耐心地叹口气:“我头疼死了。” “真的?”陈辉同情地说:“要我去替你买药吗?” 她摇头:“请你改天再来吧!”这是第一句,说完用力关上门。其实不用那么用力,门根本没毛病,好关得很。可是来者是陈辉,什么都不同了。 丙然,他用脚阻止了门关上,虽然疼得直叫,终究他还是死皮赖脸地进了屋子。 “别这样嘛!看看我的脚,一定肿起来了。”他愁眉苦脸地叫道。 “如果你的脚断在我房里,我会仁慈地丢出去给你。”她没好气地说,径自走回床边:“你这家伙不会察言观色也就算了,我都说这么『明』了你还不懂,难不成你是外国人?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你知道了吗?” “我只是……”他想解释。 “我也没兴趣打麻将。”她又说。 陈辉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污辱,脸可怜地变形了,嘴角也下垂:“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你觉得我只会为了打麻将这种事来找你吗?依月!你真认为我是那种人?” 依月除了叹气还能怎么办?她是不该让陈辉有这种想法,她其实真把他当朋友的,不是吗? “抱歉啦!陈辉。”她说:“我只是不舒服,所以脾气不好。” “真的不要我去替你买药?”他又问。 “不用了。” “那我替你做脚底按摩吧!听说很有用的。”他热心地说。 “真的不用。”她说着指指椅子:“坐吧!要吃什么桌上有,自己拿。” 陈辉真的坐下,还拿了包饼干吃,边吃边说:“我打电话找你,你妈说你匆匆忙忙又回台中了。喂!你是怎么回事?来来回回地跑来跑去的。” “你管我!”她看看他,说:“哦!我明白了,又是替林澈打听的吧?他真奇怪,为何不直接找我?”她讽刺地一笑,明白他根本不敢。快一个星期了,她不愿打电话给他,他竟也没有来找过她半回。她强迫自己别去想他,如果他已和姐姐达成某种协议,那就让他们去吧!反正姐姐已经是个自由的人,虽然大家都不知道。 她只怨他为何要骗她?为何不干脆对她说清楚?她会祝福他们的,即使是内心滴着血。 “你……你知道林澈他……”陈辉支支吾吾。 “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交情比你跟我『好』太多了。”她扬起眉,看着他。 “我是好意嘛!”他辩解。 “算了!我懒得怪你。”她笑了笑:“暑假你都怎么打发时间?我猜你是没牌局,闲不过了,才来找我东扯西扯,对不对?” “我是很闲。”他承认:“林澈不知到哪里去了,找不到他,害我连个聊天的对像都没有。” “喂!你想待在这儿就别提起他。”她叫。 “怎么了?你们还在吵?”陈辉摇头:“不是我要打击你的信心啦!可是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姿色普通,没有身材,脾气又不好。像你这种条件,有他这样的男人追你……” “你够了没?他没有追我。”依月吼道。 陈辉对她忽然发作的脾气感到纳闷,可是他还是将他最疑惑的事提出来:“林澈不是在追求你?那他干嘛……” “他想追的是我姐姐。”她平铺直述。 “你姐姐?她……你们长得像吗?” “我姐姐跟我一点也不像。”她说:“她聪明、漂亮、温柔,最重要的……她是林澈的初恋情人。”依月苦笑,她对那本书里写的还记得真清楚。 “你是说那家伙交待我和你保持联络,全是……全是为了你姐姐?” 她没有回答。 陈辉握住拳头:“该死!他对你如此真是太不可原谅了,竟然利用你……依月!我……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他懊恼地说。 “算了!没那么严重,他并没有利用我什么。”她说,而后忽然欲言又止地说:“你说……找不到他,他不在家里吗?” “林澈啊?是呀!找了他几次他都不在。”陈辉站起来,在房里四处走。 “那……他家里的人有没有说他去了哪里?” “我没问。”他答,随手拿起依月桌上的照片来看:“他有自由去他想去的地方,我不想多问什么。喂!和你合照的这个人是谁?”他指指照片。 “是惠伶,我室友,你们没见过吧?” “哇塞!”他吹口哨:“挺正点的,怎么不介绍给我当女朋友?” “缺德的事我可不做,怎么忍心将自己的好朋友推入火坑呢?” “你这么说我就真的伤了我的心,我究道哪里差嘛!你把我评价得这么低。” 陈辉抱怨道。 “你也不是太差啦!”依月笑道:“只是惠伶太纯了,不适合你。”她又说:“纪如芬也许和你相配多了。” “她?那个花痴?”他大叫:“我不要。” “你认识她?” “学校里谁不知道她?”他夸张地说:“她一年至少换二十个男朋友!男人只要稍有条件的她都来者不拒,交这样的女朋友,我岂不是一个月换一顶绿帽子戴戴?” “她没那么差。”依月瞪他,不高兴他这么说如芬。“她每次恋爱都是认真的。 你们男人女朋友一个交过一个,还得意地四处宣传呢!女人就没权利挑个满意的男友吗?如芬不过是在寻觅。”她做了结论。 “好!好!算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陈辉陪着笑脸,又看了看照片,眼里尽是欣赏之色:“介绍她给我认识吧!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来电的。”他要求道。 “不行!”她断然道:“惠伶最讨厌人家赌博了,你第一关就过不了。好了!你走吧!我没心情跟你胡扯。” “喂!我还有事嘛!” “什么事?你不是找我聊聊天而已吗?” “是没错啦!只是……他吶吶地说:“顺便向你借点钱……” “别想。”她叫道。 “依月!……”他露出哀求的表情。 “又想去赌,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推着他到门口:“回去吧!把麻将戒了,我就把美丽、温柔的惠伶介绍给你。” “可是……阿狗他们在等我……” “叫他们去死吧!赌鬼一群。”依月说完打开门,一把将他推出去,又立刻把门关上。陈辉自然是在门外要求许久,不过她一概不理。 直到他终于走了,她才觉得一屋子冷清,更让她心情不佳,尽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伤心事。 林澈不在家,所以才这么久不曾找她? 那……为什么一声不响就失踪了呢? 依月盯着电话机,几次想伸手拿起话筒,拨下号码,却总没有付诸行动。 算了吧! 他现在有了姐姐,再也不需要她傻里傻气的安慰了。她努力告诉自己绝不能恨他们两人,最后却忍不住掩面而泣。 ☆☆☆ “这样……不太好吧?”一个看起来颇斯文,身材削瘦的男人说。 “哎呀!你胆子真小。”另一个较粗犷,看起来流里流气的人笑道:“这么轻松的事你还推?想想看,有钱拿,也许还能占点便宜,何乐而不为?”他贼贼地笑着。 “可是……万一被学校知道……” “我们是要蒙着脸的,谁会知道?你少笨了啦!”第一个男人说。 “想想你欠下的电动玩具债吧!”一脸贼相的男人说:“不干这一场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哩!”他戳戳那个斯文的男子。 “好啦!有种一点嘛!不过是吓唬吓唬人,又不是杀人放火,你犹豫什么?” 第三个男人也加入劝说。 “干!你再畏畏缩缩我可要找别人了。”粗犷男人丢掉手中的烟:“我是看你负债累累才找你,你他妈的还以为我非得要你才行吗?说!吧不干?一句话。” “我……好!我做。”斯文的男人终于狠下心点点头。 “你们讨论好了?”纪如芬在一旁冷眼观看,见他们似乎达成共识了,于是开口:“不会反悔吧?” “你放心!”粗犷的男人拍胸脯:“你找我是找对了,我保证成事ok。” 纪如芬冷笑,她当然知道该找哪些人替她卖命。这个叫“铁牛”的人是学校里的头号混混,念了第六年了还没毕业,平日正事不做,只会耍耍流氓,这样的人不是正适合吗? “我要你们好好吓吓她,我要看她当场痛哭求饶。”她看看他们三个:“你们得带着凶器威胁她。当然我不是要你们伤害她,只是让她害怕,我要她真正觉得害怕。” “那……”铁牛不怀好意地笑道:“我们也不能『碰』她罗?” “不行。”她坚决地说。 “为什么?既然你这么怨恨她,何不让我们好好修理她?反正她平时那副□样子,我们兄弟几个早就看不惯……” “那是你们的事。”纪如芬寒着脸说:“我付钱是要你们吓吓她,如果你们敢动她……我一毛钱都不会给,还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嘿!别忘了指使人可是你啊!”铁牛皱着眉头说。 “我没指使你们伤害她,别想叫我背这种黑锅。”她看着他:“怎么样?你同不同意?” “不同意又能怎么样?有钱的是老大嘛!”铁牛回头对“阿原”和那个斯文男子“小振”说:“记住了,那女的碰不得,只能『用力』吓她,知道了吧!” 那两个人点点头,铁牛于是又回头:“时间、地点呢?”他问纪如芬。 “我确定了再通知你。” “好吧!不过可别拖太久,你知道的,我们全都缺钱用。”他不怀好意地笑笑,领着其它两人走了。 纪如芬站在原地,内心交战着,犹豫该不该叫他们回来,将刚才荒谬可怕的一幕全取消。 然后她又想起了何思云,想起了依月是怎么欺骗她,她的决心又坚定了。宋依月可以这么待她,她又为什么不可以跟她开个恶劣的玩笑?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一切都是宋依月自找的,怨不得谁。 纪如芬握着拳头,坚定地离开。 ☆☆☆ 林澈看着窗外,阳光几乎洒遍了每一寸地方。这么温暖的景致,为什么慕云连出去走走的心情都没有? “林澈!”慕云在他身后唤他。 他回头,笑笑:“什么事?” “你……你一定觉得很不耐烦,陪了我这么多天,而我……我就是无法做决定。” 她低头,非常难过的样子。 林澈离开窗边,拉着她坐下:“我没有觉得不耐烦,你也别乱想。”他微笑:“我只是认为你既然回到台湾了,应该回家一趟,难道你不想见见你的家人吗?” “我……我当然想。”她说。可是她想起自己一时大意留在家中的东西,心又忍不住慌起来:“不!我不敢回去,说不定他们……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离婚的消息……”她拚命摇头。 “不会的。就算真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你本来就该告诉他们的,不是吗?顺便把这次的事说出来,你父母也可以给你一些意见。” “你是说……他想再和我结婚的事?”她惶恐地问。 他微笑着点点头。 “不!”她摇头:“我自己都还不能肯定……” “所以才要听听别人的意见啊!” “我……”她心烦地说:“我不认为在他那么对我之后,我还能相信他终究是爱我的。他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说他会那么对我全是因为嫉妒,因为我始终想着你……林澈,你说他这不是在替自己找借口吗?” “也许他心里真这么想也说不定。” “那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她问:“我在美国嫁给他之后没有和你见过一次面; 他呢?三天两头身边都是不同的女人。如果这样做是为了爱我,我情愿又一要他的爱,反正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是吗?”林澈怀疑地笑笑:“那你就不会找我了,不是吗?慕云,其实你心里是很矛盾的,对不对?你心中还是有和他破镜重圆的期望,只是你硬要去否认。” 慕云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也许吧!可能是我过怕了一个人的日子;在心底的最深处还是渴望一个真正的家庭。可是我也害怕,害怕受到更大的伤害。虽然他看起来很诚心,但谁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真的?我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 “可是你也不该全然不顾自己的感觉啊!”林澈说:“如果你也有那个意思,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让时间去证明他的心啊!不要断然就拒绝。虽然当初会分手已说不清谁错得多,现在既然有希望,慕云,你该为自己的幸福再努力一下。” 慕云苦苦一笑。幸福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名词罢了,经常听见,却又捉不住。现在的她变得胆小又神经质,一些莫名的小事都令她觉得心情烦乱!难道……是她老了?越来越恐惧寂寞? 林澈仿佛看透了她的心,说:“我们的确已过了凡事往前冲的年轻阶段了,许多野心,许多理想应该都被时间磨平了不少;以前认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一辈子,而现在的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发现身边有些亲人、朋友是件很高兴的事?” “我……我恐怕真是老了,有时候夜半醒来,那种孤寂牢牢地将我捉住,我……我真害怕到死都是一个人,连为我流泪的人都没有。”慕云掩面低泣。 “所以你不该再将家人阻隔在外了。人不会一辈子顺顺利利,而家人会分享你的喜悦,更会分担你的哀伤,他们会给你力量。”他微笑道。 她点点头,并擦了擦眼泪:“谢谢你,林澈,我会好好想一想。不管我会不会再接受他做我的丈夫,我都会回家一趟,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父母。” “很高兴你想通了。”林澈笑着说:“我想我不能陪你回去,毕竟我在你家还是不受欢迎的。” “我要先回美国跟他说清楚,然后才回家。林澈!我也会把他们对你的误会说开。” “那已经不重要了。”他仍笑着。 “不!很重要,如果你和依月在一起,总不希望我父母一直当你是负心汉吧?” 慕云笑着看他,这是她好久以来首次有了衷心的笑容。 对她提起依月的事,林澈只是微笑不答;但他心里却着实有些焦急。那天匆匆忙忙就飞往美国,然后又随着慕云躲回台湾,一直没机会和依月联络,她一定很着急吧!他想,毕竟他答应会保持联系的。 “怎么了?”慕云见他好久不说话,不禁问了句。 “没什么。”他答。 “那我准备明天回美国,事情一有了结果就回台湾一趟。林澈,我真的非常感激你陪了我那么多天,如果没有你……” “不要跟我客气。”他笑道:“如果你决定了,我就先回台中。” “留下来吧!晚上我请你好好吃一顿,算是谢谢你,也算庆祝我终于想通了。” 看着她那么高兴,林澈纵是归心似箭,也只能点头答应。毕竟慕云能有全新的开始,他是该陪她庆祝才对。明天吧!他一回去就立刻去找依月。 ☆☆☆ 罢吃过晚饭回来,看见门口贴了张纸条,是如芬留的,要她立刻到学校图书馆前见面,说是有要事商量。 依月叹了口气,真的很不想再出门,最近她连饭都懒得出去吃呢! 如芬会有什么要事和她商量?不会又是失恋了吧?她真想申吟,不过还是没进房门立刻又出发了,不去也不行啊!惠伶不在,也不能代她去。 她走在小路上,没有发现今天校园里特别静,加上是吃饭时间,整条路上就好象只有她一个人。 依月没觉得害怕,她经常一个人到处去,从没发生过什么事;她既不漂亮又没有钱,哪个歹徒会傻得找上她做目标? 纪如芬躲在远处,看着依月越走越靠近她安排的地方。她就知道她一定会来的,而且一定会走这条路来。 她的心跳得好快,那种气氛真是有些过度刺激了。此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 “你躲在这儿做什么?”张松年讶异地问纪如芬,她是依月的朋友嘛!他们见过几次。 “张……张松年?”纪如芬惊魂未定,直拍着胸脯。 “抱歉!我吓着你了。”他说:“我只是见你躲在这儿,觉得有些奇怪……” 他抬头往她看的方向看去,不由一笑:“原来你在等依月,想跟她开个玩笑对不对?你放心,我不会说你藏在这儿的。” “我——我——”纪如芬哑口无言,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会遇见张松年。暑假了,他在这儿做什么? “放假了,你没回家?”他索性也蹲了下来,和纪如芬一块儿看。 “嗳!……”她胡乱点头,想着该用什么理由叫他离开。 就在她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时,路那头已传来依月的尖叫声,张松年立刻站起来,他看见三名蒙面持刀的人将依月围了起来。 老天!一向宁静的校园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张松年想也不想地对纪如芬说:“我去救依月,你立刻去找人来。” “不!”纪如芬反射动作似地拉住他:“你不要过去。很危险的,他们有三个人,还拿着刀子……”她叫。 “所以我才要你去找人来啊!依月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总不能见她被人欺负却不理吧?”他皱眉。 “我……” “快去啊!否则就来不及了。”张松年甩开纪如芬的手,往依月那儿跑去。 纪如芬完全慌了手脚,她听见张松年大声对“铁牛”他们吆喝,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不!她绝不能出面,又不能去找人,还是静静地看吧!反正“铁牛”他们答应过不会伤害依月,当然也不会对张松年怎么样。 只是吓吓她嘛!没事的。 纪如芬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抖着双腿又蹲了下来。 ☆☆☆ “你……你们是谁?想做什么?”依月强迫自己用最不发抖的声音说。可是面对三个蒙着面,手上又拿着刀的人,别说是个女孩子,换做是一个大男人也会害怕的。 三个歹徒中最魁梧的那个发出不怀好意的奸笑,以明显有些假装的声音说:“问我们想做什么?哈哈!我们这个样子,难不成还是来请你去喝咖啡的?” “你……你们要钱吗?”依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皮包:“喏!里头有一千多元,全……全给你们,拿去吧!” “什么?”那男子大吼:“你以为少爷我在玩家家酒啊?一千多元就想打发我们?告诉你,小姐!一千多元不够我们三个吃顿好点的晚餐呢!”他将手中的刀扔来扔去,一步步向依月逼近。 “我……那是我身边全部的钱了,我只是来见个朋友的,没有带什么钱……对了!你们……你们快走吧!我朋友马上就来了……”依月一步步往后,可是另一个人立刻上来堵住她的退路。 “少来这套,我们可是被吓大的。来!小妞!就让我来搜搜你身上,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有那么点钱,如果是真的,那我们没第二句话,马上让你走。不过你如果骗我们……嘿嘿!……后果我就不敢说了。” “我……我真的只有那些钱。”依月拖延时间,希望有人经过这儿,可以救她。 那个男的奸笑着朝她靠近,想象那双手真要在她身上搜索,依月便觉得一阵恶心。 他的手终于朝她伸过来,依月没有多想只死命地大叫。 “住手!”张松年不知何进出现在依月身边,这令她感激地几乎要跪下了。从那回分手的谈话之后,他们不曾再有过深谈,有时远远看见了,他甚至不向她点头呢!依月曾经以为他一定是恨她恨到了极点,没想到出现来救她的竟会是他。 “你是谁?敢阻挠少爷的好事?”说话的还是那个男人,另外两个只是拿着小刀站在一旁,都没开口。 “你们结伙想抢劫,这个罪名可不小,不如你们放了这位小姐,我们就当今天没发生这回事,什么都不说。”张松年也知道硬拼的话,自己一定敌不过他们三个,所以试图和他们讲理,并等待纪如芬找帮手来。 “放屁!”那人吐了口口水:“我这辈子最恨人耍英雄了,怎么?想叫我们走,让你轻松来个英雄救美?呸!门儿都没有。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走远些,刀子没眼啊!伤了你可就不好了。” 张松年见他们是不可能放弃了,只好暗暗打量他们三个人,打算尽全力制服其中一个,也许可以迫使他们放了依月和他。 他很容易就选择好了对象。 那个瘦小的男子始终很安静地站在一旁,而且只要你有勇气看向他,会发现他其实相当害怕,因为他拿刀的手抖得非常明显。张松年马上就知道了,这个人一定是第一次做坏事,也许是不得已,或有隐情之类的。 张松年于是转向他,不再理会那个高壮的男子。 “兄弟!我想……你是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吧?”他边说话边向他走近:“算了吧!何必自毁前途呢?如果你现在离开,我们也不知道你是谁,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他又走了两步:“想想看,这儿随时会有人经过的,如果你们被捉了……” “老三,别听他放屁……”高大的男子出声警告自己的同伙。 就是这时候了。 张松年朝那个瘦小的老三扑过去,试图夺下他手中的刀,两人拉拉扯扯。而这突来的变故使依月和另外的两名歹徒都楞住了,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喊停。 “老三!刀子千万不能给他,上头有你的指纹啊!”一直没说过话的坏人开口 了,而他这句话似乎给“老三”很大的刺激,他更努力地抢夺刀子,深怕自己的指纹真落入他人手中,成为不利于他的证据。 一切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然后是张松年发出凄厉的叫声,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包括躲在远处的纪如芬。 “老三”的手一如之前那样抖个不停,不同的是手上的刀子此时沾满了鲜血。 张松年双手抱着月复部,倒在地上竟连动都不再动了。 依月首先恢复过来,她扑到张松年身旁不断地叫他,而他双眼紧闭,好象连呼吸都离他远去了。依月指着“老三”哭叫道:“你杀了他了!你杀了他了!” “不……不是我,是他自己……”被称做“老三”的人看着手中的刀,又看看躺在地上的人,仿佛无法相信自己所做的事。 为首的歹徒诅咒了一句,说:“不是要你小心,别伤人吗?现在你他妈的竟然杀死人了。”他知道事情弄成这样,谁也逃不了了,只庆幸人不是他杀的。 这时候纪如芬终于忍无可忍地冲了过来,而当她看见张松年倒在血泊之中,整个人晃了晃,似乎就要昏倒了。然后她慢慢在他身旁跪下,喃喃地念着:“我叫你别过来的,为什么你不听?他们只是吓吓她……不会伤害她的。你这个傻子,她都不要你了,为什么你还要为她拚命?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够这样爱一个人……我……没人这么对我……没有人……我很差劲吗?我是吗?……你好傻……你好傻……。”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在一旁哭泣的依月似乎听懂了些,正想向纪如芬问个清楚,那个极少说话的歹徒忽然指着张松年:“他动了!他还没死,快送他去医院。”他叫道。 此时大家不分你我,好象忽然都又有了生气,有人去叫救护车,有人努力地给张松年止血。尽避他们原先有着不同的目的,但现在他们衷心期望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张松年这个热诚而年轻的生命给救回来。 ☆☆☆ 依月疲惫地坐在医院病房外,想着这不凡的一夜。原来如芬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找她,只是想整整她。 为什么呢?她们是朋友啊!她叹口气,不明白的事那么多,她真想躲起来,全部不要面对。 一杯水递到她面前,抬头一看是纪如芬,犹豫了几秒,依月还是伸手拿过茶杯,并低声道谢。 纪如芬在她身旁坐下,缓缓地说:“医生说已经没关系了,幸好刀子不大,位置也偏离很多。陈辉正在里头陪他,我……我有事想跟你谈一谈。” 依月这才想起陈辉。他是送钱过来的,还把“铁牛”他们三个痛骂了一顿,要他们先各自回去,等张松年醒了再决定怎么处置他们。幸好有他,否则这一团乱的,依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我真的无意伤害你或张松年。”纪如芬说。 “那你又怎么会费心去找来『铁牛』他们?难道就为了和我开玩笑?”依月疑惑而痛心地问。 “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太生气了……” “我做了什么事让你生气?” “你……我看见你和何思云在一起。” “何思云?”依月脑中还是一片乱,一时对这个名字反应不过来。 “你明知我很迷他,而你和他那么熟,竟然不告诉我。”纪如芬看看她:“记得吗?当时你表现得好象你多讨厌他似的,你甚至撕了他写的书啊!” 依月这会儿全明白了,她……如芬原来是为了林澈……,她叹了口气,为这一切感到无奈。 “你……你也太幼稚了吧!这样就值得你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来?” “我说了我是一时冲动啊!我看见你们亲热地走在一块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竟相信你真的讨厌他。” “有一阵子我真的是非常……非常恨他,我并没有骗你,只是其中有一些原因你不知道,如此而已。”依月解释道。 “我现在明白了自己很傻。”纪如芬苦笑着:“恋爱过这么多次,其实每一次我都认为自己是认真的。为对方付出一切,却总没有结果,还要让别人说我『花痴』,多不值得。可是今晚我看见张松年,他可以那样对你,即使你早已和他说清楚不会爱他,他还是愿意为你牺牲生命。他那么执意救你,这点让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可耻了,明明不曾体会过什么是『爱』,却以为自己已经爱过太多次了。为了恋情无法持久而自怜,我……根本就不了解什么是爱的真谛。” “每个人对『爱』的看法不会全然相同的,我……我虽然不爱张松年,却也和何思云没有关系,有机会的话,我会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你……”依月说。 纪如芬摇摇头:“其实本来就与我不相干的事,我为什么要去在意?结果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幸好张松年没有生命危险,不然你真是怎么后悔都无济于事了。” “不管后果如何,这件事终究我要负起责任。”纪如芬悔恨地说:“依月!请你原谅我,从前我任性、自私,但你总是包容我,我……我在辜负你的友谊了。” 依月看了她好一会儿,深深叹口气:“我不想说我一点都不气你,因为那是谎话。不过如芬,我们都还年轻,都会犯错,也许这就是成长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今天虽然你傻得做出这种事,但我会原谅你,毕竟我看见你因此而后悔,并且成长了。 最遗憾的是无辜的张松年,他为了我……”依月眼中浮现泪光,话也说不下去了。 “不!全是我的错。”纪如芬握住依月的手:“让我留下来照顾他,我一定要做点什么,否则我永远不会心安的。”她哀求道。 依月摇摇头:“还是让我留下来吧!我欠他太多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别想太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应该试着为未来多做些什么。张松年这次受伤,看来得住院一阵子,他家人又不在台湾,我们就轮流照顾他,表示我们的歉意,如果你愿意,明天再来替我吧!” 如芬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了依月坚定的表情,她只有点点头:“那么我就去先回去,明天再来。” “嗯!”依月疲惫地露出浅笑。 纪如芬一离开,陈辉就从病房里走出来,并在依月身边坐下:“怎么会搞成这样?纪如芬是怎么了?那根筋不对?”他问。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经过这样的一天,我真的好累。”依月将脸埋入双手中,叹气道。 “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多问。”陈辉说:“张松年刚醒了一下子,不过又睡着了。” 依月立刻抬头:“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别把事情闹大,我想……他是不想影响到你。”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想到我……我……”依月痛苦地摇头:“为什么我不能回报他?如果我可以爱他……” “说这些做什么?”陈辉皱眉:“感情的事可不是报恩,哪能说爱就爱呢?张松年对你是真心的,所以甘愿为你受伤,既然这是他的心意,你不要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我想他也不希望用这种方法来骗自己说你是爱他的。” 依月听完他的话,苦笑道:“没想到你今天说话这么有条理,这么有深意。” “你是在笑我罗?”他皱眉。 “没有,我怎么敢?” “我要先回去了,刚刚匆忙赶来,门都没锁呢!” “谢谢你!陈辉,张松年的医药费……” “钱是我先向别人借的,等你有了再还给我就好。”他站起来:“我先走了,你呢?” “我在这儿陪他,毕竟是我害了他。” “你再这么说,我听了都生气了。”陈辉挥挥手离开。 依月进病房去,看着张松年脸色苍白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忍不住眼中又泛起泪来。 他为了爱她,竟付出了这么多,而她,她究竟哪里值得他这么做了? 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她苦苦地想。 天啊!真漫长的一个夜晚。 ☆☆☆ 依月趴在病床旁睡了一个晚上,时醒时睡的,早上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颈子几乎转不过来。 是止痛药的关系吧!张松年依然熟睡着。依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决定到外头洗把脸。 医院的早晨非常宁静,她自然地举起手看看表,原来才五点多,天才微亮呢! 洗过脸,用面纸拭干脸上的水珠,精神显得好多了。她想着该去问问医生,张松年能不能吃些什么东西,她好想办法去买来,或是医院有规定的食谱。 就在她转个弯,经过医院大门口,正巧有人推开大门冲进来,喘呼呼地停在她面前。 “你……你没事吧?”林澈困难地只能说出这句话。从陈辉那儿得知她的事后,他几乎是跑到医院的,只有在真正无法呼吸时才停下来。生平第一次,他感激医院就在离姐姐家不远的地方。 依月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他总是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出现。她无法控制地便想起他和姐姐的“死灰复燃”,而她现在心情已经糟透了,没有精力再去思索其它问题。张松年还躺在医院里呢!她不该再分心去理会别的男人,尤其……是她姐姐的男人。 “我很好。”她面无表情:“你怎么会来这里?谁住院了吗?” “我……我是来找你的,听陈辉说……” “我真不明白你干嘛什么都跟他说,我……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只是眼里就要流下泪来,而她转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昨夜是那么恐怖,为什么他不在她身旁?现在又匆匆跑来,一副很担心的模样,这是干什么? 林澈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她果然生气了,而且似乎不是普通的生气。 “你……你生我的气了?”他还是问道。 依月背对他站着,没有说话。 生气?她有资格生气吗?真说穿了她什么也不是。眼泪终于滑落,而怎么样都不想让他看见。 “我……我很抱歉这几天不在家……”林澈发现自己拉住她的手太久了些,于是把手放开。老天!他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她是慕云打电话给他……唉!可是他又不懂得该怎么说谎。“我……我应该告诉你一声,可是……” “你用不着告诉我,有了姐姐,你还会想到我吗?”她忍不住说,她真气他还是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林澈讶异地说:“你……你知道我和慕云在一起?” 依月觉得心如刀割,他竟然……“我不知道,不过谢谢你告诉我。”她用尽全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的声音:“谢谢你特地赶来医院,不过也许陈辉没说清楚,我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是的,直到知道他和姐姐的事之前,她是没有受伤,至少不是那么重。“你……你可以回去了。”她说完往前走。 林澈又一次拉住她:“你……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 “我没有想象『哪样』,反正你和姐姐都是自由之身,想怎么样都是你们的自由。” “为什么?”林澈又一次感到讶异:“为什么你全知道了?慕云说……“姐也太不小心了!既然不想把事情告诉家人,又怎么把离婚证书忘在家里呢?” 此时她真的对姐姐感到生气,还有伤心。在她眼中,家人到底算什么?如此重要的事,她却只记得告诉她的初恋情人。 “慕云她……” “你不要说了,我现在很忙,要照顾张松年,没时间听你说,你走吧!”她试着甩开他的手。 “依月!你……不要为了不存在的事生我的气,我……”他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没有生气,我没有。”依月终于大叫。她也不想生气啊!一点意义也没有。 护士经过,对他们皱眉:“先生,小姐,这儿是医院,请将说话的声音放低。” 林澈连声道歉着,觉得自己的不擅言辞真是件辛苦的事。在他心里知道依月对他来说很重要,因此他才不要她为了不存在的事生气、难过。他希望看见她开开心心的,就像以前的她。 “我可以解释的。”他急切地说:“我会尽力说清楚……咦?你……为什么哭?怎么了?”他更焦急。 他终于看见她满是泪痕的脸,依月因此更沮丧,用手抹去脸上的潮湿,径自往病房走去。她才不想再理他了,他是姐姐的啊! “等一下。”林澈又伸手去拉她,却被她一甩给甩月兑了。 依月看着他,激动地说:“你走吧!现在还来做什么?昨天我那么害怕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曾经是很诚心的,希望好好爱你,让你不再孤单、不再寂寞,不再一个人到世界各地游荡,结果……你并不需要,不是吗?我只是……我只是自取其辱。”她伸手指着病房:“张松年受了伤,现在还躺在里头,我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接受他呢?至少他爱我,我不用担心他随时会回到别人身边。”眼泪忍不住又涌出眼眶:“我真的该接受他的,我真的该……” “不!”林澈几乎是在吼叫:“不行!你不能爱他,绝对不行。” 依月转身冲进病房,任林澈怎么敲门都不为所动。泪依然不断地由她脸上滑落,她却没有心力再掩饰了。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既然已回到姐姐的身边,又管她爱谁做什么?她反正不会缠着他。 敲门声渐渐不再响起,却似乎也吵醒了张松年。见他动了动,挣扎着要坐起来,依月忙擦擦眼泪靠了过去。 “别乱动,会弄疼伤口的。”她过去帮他坐起来。 “你……这么早就来了?”张松年勉强笑道,明显地伤口开始疼了。 “昨晚是我在这儿陪你。”她说:“我……真抱歉,害你……” “没这回事,是我自己差劲,我早该觉得奇怪……”他指的是纪如芬,依月也明白。 “你……很气她吗?” “谁?” “如芬啊!”依月答。 “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对你,却也不真气她,至少她曾阻止我过去帮你,我相信她并不想伤害我,或是你。” “她只是想吓吓我。”依月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我希望你原谅她,她是个女孩子,万一……” “我父母不知道这件事吧?”张松年插口道。 “联络不到他们,你家佣人说他们出国去了。” “这时候他们多半是在加拿大我姐姐那儿。既然他们不在,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哦……希望大家都能顺利毕业。”他说。 “你真是个好人,我……”依月苦笑:“我欠你太多了,恐怕永远也还不了。” 张松年叹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容:“不管如何,你是我爱了好些年的女孩啊!如果你能幸福,我……我还有什么好求的?” 依月又哭了,这回是趴在张松年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说。 张松年模着她的头,眼里闪过万种情意;这样的一个女孩,深深吸引着他,为什么竟不能属于他? 他疲惫地靠着枕头,说:“别这样,好象我就要不行了似的。” 依月还在哭,她为好多好多事伤心,而期望哭能减轻心底的痛。 “好了!好了!”他忍住眼角的泪:“刚刚是不是有人敲门?很急的样子。” 她拚命摇头,泪水,依然奔流。 第七章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竟然这么轻易就原谅了我,我……有时候,我到现在还无法原谅自己。”纪如芬坐在病床旁,削了块苹果给张松年吃。 张松年吃着香脆的苹果,笑着说:“我也不太相信你会这么有耐性,连着几天都来这儿看护我。” “是我的错嘛!要我怎么样都是应该的。幸好你就要出院了,真好。” “怎么?陪我也陪厌了吧!” “不是的。”纪如芬又递给他一片苹果:“我是真心希望你好起来,你不该误解我的意思。” “其实伤我的人又不是你,你用不着……” “我是真的很后悔,真的。”她说着:“我……从前的我太幼稚了,经过这次的事,我也该学着长大。”纪如芬放下手中的小刀和水果:“看见你愿意为依月这么做……我心里……很感动,想着我自以为爱过那么多次,但谁肯这样待我呢?” “别灰心,总会等到的。”他微笑。 纪如芬苦涩地摇头:“我和你相差太多了,你是如此专情,而我……我知道大家是怎么看我的,他们都认为我是没有操守、乱七八糟的女人,看了你,我觉得……很自卑,很低贱……” “你说得太严重了。” “是吗?你不觉得我真的很差劲?”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如何活在这个世上,方式不同罢了,你又何必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张松年诚心地说。 纪如芬除了感动,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何想法。 “你……真是个好人。”她只能说,拿起刀子和苹果继续削着果皮。 “依月也对我说过这句话,就在前几天。”他叹口气,眼神落寞:“好人又怎么样呢?想要的还不是得不到。” “她……依月都和你摊牌了,为什么你……你还能奋不顾身地救她?” 张松年笑了,又向她要了片苹果丢入口中:“其实她和我说开了以后,我反而觉得轻松多了,不再去揣测她的心意,不再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虽然在我心里明明白白写着爱她,但她的那一番话会随时提醒我她并不爱我。既然如此,那就当朋友吧!我是这么告诉自己。而再怎么样,我还是希望我的朋友都健健康康的,没病没痛啊!” “你……”纪如芬又递了片苹果给他:“你会把我当朋友吗?”她低着头问。 其实她哪有资格这么问?她差点害死了他啊!一个如此善良的男孩子。 张松年接下苹果又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笑道:“你本来就是我的朋友嘛!所以我也希望你好好的,别再做傻事了。” 纪如芬不记得自己曾如此被人感动得几乎掉眼泪。 “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她仍低着头,手有些抖。 “服兵役罗!然后……可能会出国吧!”他说。 “那么……如果我也要出国,我们……可以做个伴,好不好?” 他笑着点点头,毫无犹豫的。 纪如芬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也许是傻了些,但有没有可能……如果她好好把握,他,这个这么好的男人,会愿意与她相互守护? ☆☆☆ 林澈在客厅发呆,手上的报纸几乎都要掉到地上了。 林秀从厨房出来,纳闷地看着她这个弟弟。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阿澈!你怎么了?回到家才两天,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是不是……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林秀微笑着在他身旁坐下。 沙发的震动似乎才让林澈惊觉到是姐姐在跟他说话。他挤出笑容,并摇摇头:“没什么,姐!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也不用想成这样吧?不是躲在房里,就是发呆,我看了都担心。” 他明白自己这样一定会让姐姐困扰,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他忘不了依月看他的眼神。她误会他了,而他……他觉得好难受。 “有事说出来嘛!也许我……或你姐夫可以帮你也不说不定啊!”林秀不死心地问,即使她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极少吐露心事的人。 林澈果然仍是摇头。 林秀叹口气站起来:“你不说我也没法子。不过,阿澈,开心点吧!我做了你喜欢吃的炒牛肉呢!” “谢谢你,姐!”他微笑。 林秀只有摇摇头,径自回厨房去了。 此时谢文清走出房间,恰好看见老婆摇头叹气的,于是对林澈说:“你姐姐怎么了?” “姐夫!”林澈苦笑:“没什么啦!只是担心我。” “你有什么好让她担心的?” “没有。”他答。 电话铃响起,谢文清伸手拿起话筒,倾听了一会儿,又说了声“稍候”,便把话筒递给林澈:“喏!你的,是个女孩子哦!” 依月! 林澈几乎是抢过话筒:“喂?”他的心直跳,声音自己听了都觉得有点抖。 “喂?林澈吗?我是慕云啊!”电话那头传来以往熟悉的声音,却令他极度失望。 “慕云啊!你现在在哪儿?” “怎么了?好象不高兴接到我的电话。” “没这回事。”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谢文清也往厨房去了,为的是给他一些隐私。 “我现在人在台北。”慕云说着:“我……我是陪『他』来办点事。”由她的声音可以听出她很开心,还有一些娇羞的味道。 林澈这回真心地笑了,看来要不了多久,慕云就可以重拾欢笑,迎接新的未来。 “你……决定回到他身边了吗?”他的语气也带着笑意,却全然不是取笑,而是喜悦,为了他的朋友。 “不!我……我还没决定。”她犹豫地说:“林澈!你知道吗?他……他现在真的对我很好,很体贴、很温柔。他说他不会逼我,希望我们由朋友做起,他……他说会让我明白他的诚意。” “那不是很好吗?”他说。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怕……怕这不过是又一次的欺骗。当初我经历了那么多令我灰心丧志的苦楚,还不全都因为他、因为他的家人。现在……我想我没有办法轻易地再相信他。” 林澈沉默了。 其实他明白她的心情,这和他的情况有些类似。慕云不敢回头,而他不敢向前。 她恐惧于再受到同样的伤害,而他,他封闭自己,以为再也不会爱上另外一个人。 事实上呢? 他们是懦弱、是胆小,不是吗? “你……”他尝试开口:“慕云!我想……你应该遵循自己心的方向。” “心……心的方向?” “是啊!也就是你的意愿,弄清楚你究竟对他有没有情,有没有爱。” “我……” “我想你是爱他的。”林澈说道,心中竟已没有一丝一毫的疼。他终于明白自己已从那一段褪色的爱恋中挣月兑了。“否则你又怎么会如此犹豫,如此不安?”他继续说:“慕云!你……可曾仔细『看看』自己的心?”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苦涩。 “好了!别太逼自己,他都答应了给你时间,不是吗?你大可以好好考虑,只要记得想清楚自己的心究竟渴望哪里,不要害怕回头。” 电话那头一阵寂然,而后慕云的声音又响起,似乎心中的疑虑已消失许多:“林澈!你真是个作家,每次跟你谈过了,心情就特别轻松,我真的好感激你。” 她笑道。 “没有这么夸张。”林澈微笑。 “真希望我也有能力帮你,你……好象并不快乐。” 他苦笑。 真这么明显吗?慕云人在电话那端就可以感觉他纷乱的情绪,也难怪姐姐要皱眉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可以帮忙吗?”她问。 “我……”他忽然想起,也许……“慕云!你帮我一个忙吧!” “当然。你说啊!” “你……如果你决定和你先生破镜重圆,能不能告诉依月这个消息?” “可是……” “她知道了,她……她看过你的离婚证书。”他急忙道:“你忘在家里,而她不小心看见了。” “那么……她也看了你给我的那些书了?” “什么?”他不解。 “你送我的那些书,我把它们和离婚证书放在同一个袋子里,依月既然看见了证书,想必也……林澈!是不是……她误会你了?” “这……” “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她打断他:“那你呢?你从不在意人家误解你,这次为什么这么急?林澈!你……是不是也喜欢依月?” 他不敢开口,深怕说出来的答案人令自己也吓一跳。又一次,他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刚才还试图说服慕云的,现在换成自己,却……“你在逃避吗?林澈!我可不希望我妹妹喜欢上一个没有勇气面对现实的人,更何况……我曾经也爱过你。”慕云说。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是在乎依月,听见她说想回报那个张……张松年的爱时,他几乎有大吼的冲动。可是这是爱吗?他并没有把握。“依月对你也有些误解,她……她认为你不该连这种事都瞒着家人。慕云!你不该随身带着离婚证书……” “我随身带着它是表示我每一次回家都渴望对家人说出事实,而我总是做不到,因为我是个胆小表。”慕云激动地说:“你呢?你在避开话题,你……你就跟我一样,只想着躲。林澈!如果你对依月不是认真的,就请你离开她,再怎么样,我也不许你伤害我妹妹。” 电话挂断了,令林澈楞了许久。然后他将话筒放回去,整个人靠进了椅背,闭上双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天!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他竟弄不懂自己的心吗? 不是的,他心里很明白。 他确实爱着宋依月。 可是……他真的好害怕,害怕这又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爱。而这一次以后,他恐怕永远都无法自伤痛中恢复了。 ☆☆☆ 经过几天住院,张松年的伤大致恢复了,终于在上午办理手续出院。 依月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张松年和纪如芬的感情明显改变了。并非变成爱侣一般亲密,但他们原来不过是点头之交,现在似乎已变成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她其实很为他们高兴。不管如芬是基于什么理由,毕竟她几乎花了大半的时间在医院陪张松年,而依月很高兴他们成了更有话说的好朋友。 早上张松年出院是如芬坚持去接的,依月精神不佳,也没有和她争。他们说好要好好庆祝,而她哪有兴致?这几天她根本都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眼前总是浮现出林澈那张脸,他那仿佛盛满柔情的双眸。依月痛苦地斥责自己,明知那些温柔并不属于她,为什么还傻得去奢望? 现在梦醒了,她原以为他对她终究是有一丝在意的,结果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林澈始终是无法对姐姐忘情,从他为她写的书可以明显地看出来。 总之是她太傻、太高估了自己,以为她可以代替姐姐,抚平他曾有的伤口,治愈他心里的痛。 也许原本是有可能的,可是姐姐离婚了,是个完全自由的女人,而她有哪一点可以比得上姐姐?从以前到现在,她有什么强过姐姐? 依月苦涩地想,多可悲啊!她连一个替代者都称不上。 电话铃刺耳地响起,她第一个冲动是拉掉电话线,不理会是谁在她如此沮丧时打电话来。 不过她终究还没有冲动到那种地步!但拿起话筒时她的声音仍是非常不耐,没想到电话另一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更是夸张:“阿月!你快回来,出事了。”母亲像在哭,又像在尖叫。 依月首先想到的是父亲,是他发生了什么事,母亲才会如此焦急? “妈!是爸吗?他怎么了?”她自然也跟着急了起来。 “不是!是你姐姐,她……她说她离婚了。” 依月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对她来说早已不是新闻了,何况她为此已心烦了这么久。 “哦!”她非常轻描淡写地应了声。 “阿月!”母亲叫得更大声:“你是怎么回事?听到这么严重的事就只会『哦』一声吗?” “不然要怎么样嘛?婚离都离了啊!” “天啊!我不敢相信你会这么毫不在乎,她是你姐姐啊!” “我知道,我从没忘记过。”她苦苦地笑道。 “我不管,你立刻回来。” “我回去有什么用呢?不能改变什么了,不是吗?” “叫你回来就回来。慕云明天也会回来,她说会好好跟我们说清楚,是她特别交待要你也回来。” 她真不想面对那样的场面,她根本不愿听姐姐说些什么。就算她告诉自己几百次那不是姐姐的错,但依月真的不觉得她们姐妹俩能再和从前一样,无所不谈。 “我……我不想回去。”依月终于还是这么说。 “为什么?你难道一点也不关心你姐姐?你是怎么了?我记得你们姐妹俩挺好的啊! “妈!我不是不关心,而是……我……我在这儿还有事。” “什么事会比家里事重要?啊……你等等,你爸爸要跟你说话。” 这下完了! 如果爸开口,她是绝无机会,也没那个胆子说不的。老天!她真想告诉他们她早就知道这件事,而她不想说出来完全是为了姐姐,她认为姐姐自有她不说的理由。 可是现在,姐姐要逼她听那个理由了,而她真不想听。 “阿月!怎么不回来?”父亲的声音传来,不悦的口气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姐姐。 “我……这儿有事嘛!”她依然努力想推掉。 “暑假会有什么事?”严厉的语气让她吓了一跳。 “那……” “明天乖乖给我回来,这种事很重要,我要全家人都在,听到了没?” “听到了啦!”她不耐烦地应,早就知道了会有这种结果,父亲的话一向有他的威严在。 结束了和家里的通话,依月的心情更差了。 在她尚未有充分的心里准备前,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态度去面对姐姐呢? 想到这儿,她真想痛哭一场。 ☆☆☆ 第二天一睁开双眼,依月立刻记起今天要回家这件事,忍不住又是一阵懊恼。 昨晚她几乎是在发呆中度过。睡不着,脑中又空空的,什么也没法子想。就这么耗着耗着,三点多才睡着。 看看手表,都九点多了,再不出发,恐怕老爸又要来电话催人,也许还发顿脾气呢! 唉!如果父母知道她不愿回家的苦衷,会不会体谅她一些,让她暂时离姐姐远一点? 以极度灰暗的心情,依月匆匆刷牙洗脸,甚至没有抹上乳液,提起她有史以来最少的返乡行李便出门了。是不用带太多东西,反正她马上就会回到台中,现在的她最不需要父母成天在耳边抱怨任何事情,她会发疯的。 就在她关了门,并上好锁,踏出两步时,听见房中的电话铃声。 看吧!老爸打电话来了,傻子才会去接呢! 她扮了个鬼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话响了足足一分钟,林澈才死心地将话筒放回去。 她不在吗?还是故意不接电话? 昨夜他彻夜未眠,内心挣扎了许久才拨了电话;他想如果不和依月说清楚,他或许还会失眠好些个夜晚。 她没接电话,对他来说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其实一点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只想着也许她一听见他的声音便会挂掉电话。 他揉揉酸疼的双眼,疲惫地躲回床上。 唉!再出国走走吧!休息的时间也够长了。不过,想起自己要带着如此深沉的思念离开,心里又万分犹豫。 老天!他真想见见她,面对面向她解释这一团乱,也许,他还可以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向她道歉。 静静躺了许久,林澈忽然起身,捉起上衣往身上一套,疾步走出房间。 去找她吧!或许她真是不想接电话,正躲在家里。 在这晴朗的一天,林澈决心要把对她的感情全盘托出。 ☆☆☆ 回到家里,还没进屋呢!依月看见姐姐倚门而立,似乎在等谁。 这是最糟的一种情形了,她得一个人先面对姐姐。 “姐!你回来了!”她说,痛恨自己竟然面无表情。 “嗯!”慕云点点头。 “怎么不进去屋里?站在这儿,在等谁吗?” “我在等你。” “等我!”依月皱眉:“你特意到屋外等我?” “是啊!这样吧!到处走走好吗?有些事我想先告诉你。”慕云没等她回答,径自慢慢往前走,依月不由得也跟着她的步伐前进。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什么话也没说。 然后到了一个公园,慕云又领着依月走进去。 “就是这儿……林澈拿了他的书,还有我的发带送给我。”慕云先开口,说的竟是这个。 依月知道的,她看过纸袋中的那些东西。 “而那一天,”慕云继续说:“却让我明白我和他之间已经完全成为过去了。” 看看依月,似乎这些话完全是说给她听的。 “可是……”依月想提醒姐姐她已是单身,他们两人尽可以再续前缘。 慕云打断了她。 “没错!你知道我离婚了?” “谁……” “谁告诉我的你还不明白?这件事你不是对林澈说过?” 依月转身背对慕云:“对不起!姐!我不是有意要看你的东西,只是……” “不!相反地我很感激你没有向爸妈提起这件事,当时我的心理建设还不够。” 慕云自嘲道。 “那是你的私事,我想没有权利泄漏你不愿说出来的事。”依月道,回头看看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先跟你谈吗?” 依月摇头,她真的不知道。 慕云微笑:“是林澈拜托我的。” “林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误会他,而他就要受不了了。”慕云说:“依月!我和他真的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不过是一段存在多年的友谊,你不该认为我一离婚就会再投入林澈的怀抱。”她苦笑:“我承认有一阵子我曾兴起那样的念头,但他很明显不再爱我了。” “不可能的。你看过他的书,怎么还能认为他不爱你?”依月的眼里盛满伤痛,而她并不自知。 慕云却看得一清二楚:“人是会改变的,林澈也会,何况他又见到了你。” “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她倔强地说。 “他爱你,依月!” “不!” “如果他不在乎你,为什么在乎你误解他?你记得吗?他任爸妈误会他这么久,一句话也不曾为自己说过,也许他一辈子背着那个黑锅都不在意。这样的一个男人,为什么请求我对你解释这一切?”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依月摇头,不知该相信什么,所有的事都与她想象的不符。 慕云看看她,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吗?我也许会回到姐夫身边。” 纪如芬闻言讶异地抬头。 慕云笑了笑:“没什么好讶异的,我爱他才会嫁给他。只是有那么一阵子,他深深伤了我的心。前些日子我心里很犹豫、很矛盾,而那种感觉几乎要逼疯我了。我在精神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打电话给林澈,而他一如以往,从不吝于伸出温暖的手,拉了我一把。” “那几天他跟你在一起是——” “是陪伴我,鼓励我认清自己的心意,就像一个老朋友。”慕云看着她:“依月!在我仿徨时,他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陪伴我,如此而已,我们之间再无友谊之外的情感了。我这所以要先和你谈谈,目的就是要解开你的心结,我看得出来,你很在意林澈,对不对?” 依月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眼眶中的泪竟随着她的动作而滑落。 慕云叹了口气,向前一步将妹妹拥入怀中:“可怜的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我……我好怕自己会……会太爱他了,而无法将他还给你。”依月啜泣着说,心里那块大石头正缓缓放下,而那种感觉,让她感到自己真的好傻。 爱情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吗?它让人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你能明白自己的心就好了,至少在你们的恋爱中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云拍拍她。 “你是说……” “林澈他还在挣扎,我觉得他在害怕,那个呆子。” “也许……”依月的眼神暗淡了些:“……他还是不喜欢我。” “这点我无法给你明确的答案了。”慕云说:“我确定他在乎你,但……依月! 你应该积极一点去让他承认他爱你。那个人是个石头,你知道的,何况他又经历了……和我的那一段可怕恋情。” “我……我不晓得该怎么做。”依月既沮丧,又觉得不好意思,怎么她会和姐姐讨论这种问题? 慕云笑了,而且几乎是大笑:“别担心,我可爱的妹妹,我相信你有那种本能。” “姐!你在笑我吗?我……我是认真的啊!”依月抱怨道。 “我也是认真的啊!”慕云拉着她开始往回走:“现在一切都说明白了,算我还了林澈一分情,而……你们之间的事,就得靠自己了。至于爸妈那边……我决定要完全诚实,将所有的事说出来。你知道吗?决心放弃一些秘密的那种感觉真是轻松。林澈……他为我做的够多了,我至少该还他清白,不是吗?” “姐!你和姐夫……” “他现在很努力追求我,现在正在家里面对爸妈的质问呢!”慕云说,脸上有甜蜜的笑容。 “是吗?”依月也笑了:“你是说……我终于可以见到那个一直无缘相见的姐夫了?” “对!不过我先警告你,他可是帅得很,你……不会见异思迁吧?”慕云捉弄地捏捏依月的鼻子。 “我才不会呢!”依月皱眉抗议:“我已经有了很好的目标了。” 姐妹俩大笑着往回走,手拉着手,仿佛在她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一丝不愉快。 阳光暖暖的,她们的心也是。 ☆☆☆ 宋家几乎开了一天一夜的家庭会议,气氛称不上愉快,甚至偶尔还很凝重,不过至少没有什么爆裂场面出现。 宋母时而摇头,时而叹气,几次还掉下眼泪。而宋父则表情严肃地从头听到尾,只有在需要时才插问上一两句。 依月终于见到了始终无缘一见的姐夫。他的确是风度翩翩、仪表出众,看得出是一个极自信、极带傲气的人,难怪姐姐会看上他。他就是那种女孩子最会当成偶像的那种男人。 不过依月还是仔细地挑出了他的一些缺点。例如稍微胖了些,皮肤太白,国语不标准等等。她略带羞怯地想着,林澈瘦高的身材,中等肤色,低沉柔和的声调依然最吸引她。 她诅咒这个冗长的家庭会议,她非常急着想回到林澈的身边。道歉也好,企图诱惑他也好,总比在这儿压抑着打哈欠的的冲动,装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要有意义多了。 诱惑他? 依月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其实那倒挺符合她的本性;她一向不怕人家怎么看她,想做什么就去做。既然林澈已和姐姐成了没有其它感情存在的好朋友,她又为何不能去追求他? 人家说“女追男,隔层纱”,她对自己简直信心倍增。 就在她得意地偷偷笑着时,会议似乎结束了。忽然间大家都没了声音,依月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如果她猜的没错,爸爸马上要做结论了。 丙然,宋父清了清喉咙,严正地说:“慕云!爸爸不想多说你什么,相信你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吧?” 慕云点点头。 “你错在太自信,自尊心太强,不明白家庭的深意以及家人的重要,经过这么多事,我想你应该会改变自己了。” 她又点头。 宋父满意地也点点头,并将眼光移向他的华侨女婿。其实还是不是女婿得看他的造化了。 “你……你从前怎么对慕云我是不清楚,不过她既然和你离了婚,就表示你们之间的确有问题存在。现在你又想要她回到你身边,实在……婚姻并非儿戏啊!” 宋父叹气:“但我也不想干涉你们,如果你解决了你们前次婚姻的问题,而慕云也同意回到你身边,我……我和慕云她妈都不会有意见的,是不是?老太婆。”他转头问老婆。 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宋母点点头:“是啊!只要慕云幸福,不受委屈,我们会有什么意见?不过……还是看慕云的意思。” “爸!妈!我的事我会处理,而且我再也不会像上一次,轻易做决定了。”依月发现姐姐看了姐夫一眼,似乎在警告他。 也许他们会破镜重圆吧!依月想,因为姐夫看姐姐的眼神依然充满眷恋。 “我绝不会再辜负慕云的。”姐夫开口了。 宋父又点点头。然后客厅又陷入一片静。大约过了一分钟吧!依月是真的在计算着,因为她又快闷死了。宋父才又开口:“林澈……有机会的话,请他到家里坐坐吧!陪我……喝喝茶,下下棋什么的。” 他这话是对慕云说的:“慕云!他……他会肯吧?” “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慕云说道,回头看了看依月。 依月笑了,很真心地笑了,她明白这是父亲的道歉方式。而她,她好开心林澈在父母眼中再也不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 情况一许可,依月迫不及待又回到台中。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该如何向林澈道歉,然后……教他学着爱她。本想直接到谢教授家的,看看自己一件t恤,一件牛仔裤,十足男孩子模样,又觉不妥。既然要“诱惑”他,总得注意注意仪容。 就这样,依月决定先回住的地方修饰一下自己的外表,顺便把行李放下。 才推开门,有人冲了过来,吓得她放声大叫,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就要死于非命了。 “月!是我啦!” “惠……惠伶?”依月话都说不清了,真是人吓人,吓死人。 “对啦!瞧你,吓成这个样子。”惠伶笑着,她不信依月胆子变小了。 “还说呢!你忽然出现,难道要我态度从容地拥抱你?”依月抱怨。 “喂!我可是来看你的,暑假真是太长太无聊了,如果我有男朋友,才不会来找你呢!” 依月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立刻想起了陈辉;他曾表示过想追惠伶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过得等她自个儿的事解决了再说。 “对了!惠伶叫道:“有你一封信,只有名字,没住址又没邮票,看来是亲自送到的。”惠伶说着递给她一个信封。 依月拆开信,信上写着:依月:来访数次不遇,想你可能返乡未归,不便以电话叼扰,若你见信,盼给予消息,千言万语,见面详谈。 依月嘴都嘟起来了,什么大作家嘛!信写得文绉绉的,又没有一点情调。 “月!是谁啊?”惠伶问,好奇地看着她。 依月收起信,说:“我要出去了,你等等我,晚上吃饭时我有许多精彩的故事告诉你。” “要等到晚上?你这不是故意吊人胃口吗?” “没办法,我有急事,先走了。”依月冲出门,根本忘了自己是回来干嘛的,在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是快点见到林澈。 ☆☆☆ 依月走着走着,不时斜眼看看跟在后头的他。 而林澈觉得纳闷。每次他赶上依月,她又故意放慢步伐,等他也放慢脚步了,她竟又走到前头去了,她像她根本就不愿意和他走在一块儿。 她肯定是还在生气,他想。觉得自己开始手足无措起来了。盼了几天,好不容易见了面,她……她好象话都不肯跟他说,这使得他准备了好些天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又一次追上她,在她要加快步伐时拉住她的手:“依月!你……还生我的气?” 依月放慢了脚步,没有回答。其实她哪里还有什么气好生,若真要有,也只是怨他不能回报她的爱。 “你说话好不好?告诉我你究竟在气什么。” 让他这么低声下气,她也觉得不该。可是一回头,看见他担忧的眼神,那令她日夜思念,无法忘怀的一切,所有的委屈都在剎那间聚集。 她哭了,那么突然。 林澈了手脚,好一会儿才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拥着:“对不起!全是我的错,你别哭,求求你别哭了,我……”他真受不了看见她如此伤心。 她在他胸前摇头,啜泣,林澈心都凉了:“你不肯原谅我吗?” “我……我讨厌你。”她哭着说。 “为……为什么?”他也想哭了,她竟说……她讨厌他! “你让我变得一点都不像我自己,我……我从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失魂落魄……” “对不起!”他不知能说什么,又慌乱得无法理解她在说些什么。 “你只会道歉……”依月举起双手捶着他的胸:“你有什么错?为什么说对不起?那是我该说的,是我……” “好!好!让你说。”他安抚道,发现他们之间的对话真可笑。 “对不起!”她真的说了:“我……我又误会你了,我以为你和姐姐……你生气吧!气我老是这么不懂事。”她哭着说。 “我不生气,我不会生你的气,我这么……”天!他几乎说出爱她了,为什么又停住? “什么?”她抬头看他。 “我……我是说我这么……这么疼你,不会生你气的。” 她听了哭得更厉害,捶得更用力:“谁要你疼我?我又不是你女儿。我要你爱我,就像你好久以前爱姐姐那样。” 她叫道。 他楞住了,万分怀疑自己的听觉。 “你不会的,对不对?” “不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真不像自己的。 “不会爱上我这种小毛头。”她哀伤地说。 “我……依月!我……我对你来说是太老了。” “烂理由。”她说,泪又掉下。 他苦笑:“你……觉得自己爱我?”他的心跳得好快。 “我不觉得,我是明明白白的『知道』。” “也许那只是……一时迷惑?” “我知道自己的心。”她说。 他忽然紧紧拥住她,长长地深呼吸一下:“老天!如果你真的爱我,我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依月抬头看他,深怕自己弄错了他的意思:“你……你爱我吗?” 他温柔地对她笑:“别怀疑我,依月!在我好不容易承认自己爱上一个顽皮的小丫头时,你千万不能怀疑我。” “告诉我。”她拉他的衣服。 “告诉你什么?” “哎呀!你……你在逗我。”她嘟起嘴。 林澈将头靠着她的头,深深吸入她那自然的发香。这个奇异的女孩,当他们首次见面,怎么也无法想象她会变得对他如此重要。 “我爱你,依月!虽然我不会说话,但我真的爱你。”他轻声说。 她此生再也别无所求了。 “你……我还是讨厌你。”她摆出一张臭脸,然后对着他愕然的脸说:“你这个石头,竟让一个女孩子先对你表示。” 他释然地微笑,低头让唇在她的唇上驻足了片刻:“对不起!”他说,深情凝视她。 她脸红了,低下头。 这个骗子,就这么偷走了她的初吻。 依月记起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于是她抬起头,在他疑惑地看着她时,双手绕过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吻,虽笨拙了些,却让林澈整个人呆住了。 看看自己的成果,宋依月骄傲地笑着跑开。 棒了约五十公尺吧!大梦初醒的林澈才追上来,在他的嘴角,漾着满足而调皮的笑。 ☆☆☆ 又一个夏日,宋依月大学毕业的当天,一切都很美好,除了校长过于冗长的毕业训词。 她很忙的,今天。 先是要到谢教授家,林秀姐姐做了丰盛的大餐庆祝她的毕业。然后要赶回家,陪家人再庆祝一次。 在回住处途中,依月看见张松年和纪如芬有说有笑,也看见陈辉紧追在惠伶身后,她甚至还看见“铁牛”手拿毕业证书向她挥手。 她开心地想:她终于毕业了。回想上一个夏日,一个意外竟让许多人都改变了、成熟了,还聚在一块儿成了好朋友,真是怎么都没想到。 依月最佩服张松年的宽容,是他造成现在这一片美好、祥和。 在住处门口,林澈正等着她。他风尘仆仆,刚由加拿大归来。 依月朝他奔去,纵身投入他怀中。 林澈轻轻吻她的额头:“抱歉!跋不及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他微笑,满怀歉意地说。 “没关系,反正我有了最棒的毕业礼物。”她笑着抱紧他:“就是你。” “哦!”他笑着,感觉非常温暖。“那我带来的毕业礼物是不是没人要了?” “要!我当然要!快拿来。”她抢过他藏在身后的袋子。 是一本书,作者自然是他。在封面上有一行字,那令依月看了满心感动,甚至笑中都有喜悦的泪。 那一行字写着:“既有明月依身旁,何羡彩云飘何方。” 依月抱着她的两个“毕业礼物”,感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四目相对,他们真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