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好朋友》 第1章(1) 这不是间干净纯白、时尚优雅的房间。 在女乃油黄的墙面上,到处贴挂着一张又一张粉彩笔描绘出的可爱插画,看起来有点儿乱、有点儿好玩。 绿油油圆滚滚的大树下,胖胖呆呆的小老鼠敲敲打打正在娶亲;色彩鲜艳丰富的橘色南瓜马车旁,小仙子舞动透明翅膀降落在窗框上;池塘里的粉红色荷花里,小人国的王子轻轻吻了公主…… 长长的绿色老式窗户边,几株翠绿可爱的薄荷小盆栽排排站。 角落里颜色斑驳的木头柜子上,摆了一只电动咖啡壶,旁边镀铁架上挂着两只胖胖耳杯,一只鹅黄,一只柳绿。 木质地板上,软软的单人床垫静静躺着,雪白床包边缘绣了几串朴拙可爱的铃兰花。 简单的两只衣橱就装了四季衣裳,靠近玄关的矮鞋柜里除了凉鞋就是球鞋。 六坪大的空间里,只有那张原木书桌最大,可是上面堆满了画纸、资料、书本、笔、颜料……感觉好像也随时会不够用。 陈兰齐坐在椅子上,背后放只“海贼王”鲁夫图案的软抱枕,正聚精会神地将笔尖沾上金色颜料,在打好了草稿的八开画纸上,点绘出华丽雄伟的宫殿。 在很久很久以前,影子公主爱上了太阳王子,可是因为她只能默默在他的背后,所以王子从来看不见公主……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她手上的画笔一顿,略带困扰地抬头瞥向吵闹不休的电话。 “喂,哪位?”她侧头夹着话筒,继续用画笔加深皇宫金碧辉煌的线条。 “吃了吗?”一个低沉嗓音含笑的传来。 陈兰齐心一震,笔尖几乎涂出了边框,好不容易才定了定神。“现在几点了?” “快八点……”声音里的笑意霎时化为严肃。“你是不是早餐跟午餐也忘了吃?” “呃……这个……”她有些心虚地支吾。 “忘记上次胃出血被紧急送进医院的惨剧了吗?” “……对不起。” “给你十五分钟,楼下见。”电话随即收线。 “喂?喂?”她手足无措地看着传来嘟嘟嘟声的话筒,半晌,才慢慢放了回去。 然后,对着电话发起了呆。 “这么临时……”她喃喃,“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还没准备好,看见他的时候呼吸不要太急促、心脏不要跳太快、笑容不要太灿烂、眼神不要太热切…… 还没第一千零一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严加痛斥告诫:她和他,只是从国小一年级座位被排在一起的老同学,而且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陈兰齐,千万记得你的身分叫作“好朋友”。 ★☆★ 短短的十五分钟里,起码有十分钟是被陈兰齐浪费在穿衣镜前面像个傻瓜似的强力自我催眠。 许是成效不错,她的呼吸平稳了,心跳和缓了,表情冷静了,但是仍旧在浑然未觉的情况下把辫子解开,梳亮了及腰的黑发,还把原本身上穿着的、洗成了松松垮垮的大t恤和运动裤换成秀气淑女的米色洋装。 在走出电梯前,她还不忘赞许地看了一眼倒映在镜子里的自己── 嗯,神情够自若,够淡然。 只是一见到靠在黑色轿车旁的高大男人时,她肺里的空气霎时全被抽光,所有的武装和防备也崩解溃散得无影无踪! 相较她突如其来的心跳静止,他却笑得格外爽朗愉快。 “昨晚又熬夜画画了?”他总误以为她的恍神是因为缺乏睡眠。 也好,总比被他知道真相好。 “答对了。”陈兰齐努力找回自制力,径自走过去拉开轿车另一侧的门。“真聪明。” 身形高大修长,一身浓浓阳刚男人味的项康顿时哑口无言,只得转身坐进驾驶座上。 砰地关上车门,陈兰齐手仍微微发抖,心跳依然急促。 唉,真是打从国小起就没出息个没完没了。 话说回来,她忍不住皱眉斜眼地打量身侧的他,一脸困扰──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从以前心动到现在? 他明明就是个霸道又超级大男人主义的家伙,虽然卓越优秀却骄傲自大没耐性,还有洁癖,从国小一年级起就没有考过第一名以外的成绩,国中开始就一路跳级,才二十岁就从国外拿了个医学博士回来,之后,性格里的完美癖更是变本加厉到无可救药。 所以在他英俊挺拔的社会菁英皮相下,活月兑月兑就是头杀伤力惊人的迅猛龙。 可是,这样的他却偏偏对她这个国小同学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好到让她心惊胆战,常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招了恶运还是交了天大的好运? 他的存在,每每让她陷入心乱如麻、情不自禁、忐忑矛盾、乱七八糟……等等复杂情绪里。 她不喜欢这种失速的感觉,她喜欢过平静的生活,像她的童书绘本工作一样简单朴拙、舒服宜人。 但她就是不能阻止自己像见了火光的飞蛾般,对着他横冲直撞地扑过去! “我们去吃法国菜。”项康睨了她一眼,宣布道。 她张嘴欲言,后来还是闭上嘴巴。“喔。” 反正他是做事快狠准的效率男,说了去吃法国菜,就一定是订好餐厅了。 车子迅速驶入夜色里。 “喂,陈兰齐。”他突然开口。 她习惯性地牢牢抓住把手,稳住身子免得被过快的车速甩得东倒西歪,“怎样?” “问你个问题,”项康看起来有点苦恼。“为什么女人都那么爱吃醋?” 她先是一愣,随即心迅速往下坠去。 早该知道。 “很正常啊。”陈兰齐努力振作了一下,尽量维持语气平静。“因为你是人人垂涎三尺的帅哥,她是心灵纤细敏感的美女。吃醋这种戏码在偶像剧里是免不了的桥段,习惯就好了。” “这算什么答案?”他挑眉,“那你为什么就不会?” “你又知道我不会了?说不定我也是个大型醋桶……”她憋住呼吸,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飙上九十的车速表上移开。“虽然在高架桥上,但是你车速要不要……呃,放慢一点?” “你有男朋友了?”项康眼神复杂地瞥了她一眼。 “才没有!”陈兰齐激动地否认,接着又深感懊恼。干嘛迫不及待向他证实自己乏人问津呢? ……是说人家搞不好根本也没在意这件事。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呢?你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怎么会没人追?”他露出促狭的笑意,“啧啧啧,我不信。” “不只眼睛鼻子,我五官都健在。至于没有人追,是那些男人不懂得欣赏……”她苦恼更深了。“反正不劳你项大医生操心就对了。” “看在我们是国小同学的份上,如果你想雕塑一下哪个不满意的部位,我可以介绍我们医院的美容权威医师帮忙──” “免了,我对自己的长相很满意。”她尽量不去想他交往过的每个女人都是貌美无瑕的极品,这种想法太无聊也太伤感了。 “不然我问问香华,看她都是用什么牌子的保养品,我送你一套。”他修长指节轻轻刮了一下她的俏鼻尖。“说也奇怪,你平常很少出门晒太阳,怎么会有雀斑呢?” 她心一跳,急忙捂住自己的鼻子。“嘿!” “怎样?”项康笑得像个诡计得逞的小男孩。 “你家香华知道你私底下原来这么幼稚吗?”她没好气的问道。 他嘴角上扬。“只有你见得到我最好的一面。” 陈兰齐一怔,心底掠过一抹微甜又泛酸的痛楚。 是啊,她何其幸运,因为他也只有在她身边才会这么放松,完全不需遮掩真正的性情和想法,更不用端着架子,藉以维持他平时在外人面前那副严谨凛然、精明干练的形象。 她真的很高兴……但,为什么还是感到一丝惆怅心酸呢? “在发什么呆?”项康注意到她的恍惚。 陈兰齐回过神,挤出了一朵笑容。“肚子饿,脑子当机了。” “就快到了。”他熟练地转动方向盘驶下快车道。 “那家法国餐厅在哪里?”她好奇问。 “东区。”他微微一笑,“顺道去载香华,她今天加班,也还没吃晚饭。”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恢复面上笑意,快得甚至来不及引起他的怀疑。“好哇,不过方便吗?你们约会中间坐了我一个大电灯泡,不太好吧?” “香华知道你是我的哥儿们,她不会在意的。”项康爽朗笑道。 “喔。”陈兰齐点点头,心里叹了一声──可是我在意啊! 那顿法国菜,果然如陈兰齐事先预想到的一样高贵顶级,而且令人难以消化。 在知名化妆品公司当高阶美容顾问的官香华美丽优雅大方,脸上的妆容无懈可击,嘴角笑意晏晏,浑身恰到好处地散发着以茉莉与玫瑰的香味为主,混合森林基调,充满了浓浓优雅的欧洲风格,每盎司要价两百美元的第凡内(tiffany)香水味。 她穿着淡鹅黄色的香奈儿套装,修长玉颈戴着串晶莹圆润的珍珠项链,看起来像是甫自英国白金汉宫走出来。 陈兰齐坐在眼前这对郎才女貌的情侣面前,第一百零一次感觉自己就像个多余的跟班,所以她乖乖地低头吃起面前精致可口、却分量稀少的鹅肝煎干贝佐蛋黄芥末酱……早知道刚刚就自行月兑队去对街吃麻辣火锅了。 “兰齐,你还在写童书吗?”官香华开口问道。 她咽下嘴里的干贝,抬头。“是。” “没想过要换个……嗯,正常点的工作吗?”官香华对她笑得好客气,几乎有种纡尊降贵的怜悯。 “对,没想过。”她定了定神,微笑摇头。 “那是她的嗜好。”项康对着女友一笑。“虽然我很怀疑以目前书市的不景气,她要如何靠童书的微薄版权收入维持生活。” “我喜欢我的工作。”陈兰齐拿起细致的亚麻餐巾拭了拭嘴角,决定话题要是继续兜着她的职业转,她就要起身走人,改去麻辣火锅吃到饱! 毕竟是老同学了,项康敏锐地感觉出她的不悦,立刻将话题转到医疗美容的相关领域上。 辟香华笑得好不甜美,侃侃而谈总公司对她的器重,以及她有可能成为亚洲区代表,前往法国开会。 项康含笑聆听着眼前集合了自信与美丽的女友说话,却偶尔有些分心,关怀的目光落在一旁埋头大吃、努力假装自己不在场的陈兰齐身上。 这家伙……魂又飞回她脑袋瓜里的梦幻国度了吧?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他和香华是现实世界里的人,而她,却是自故事书里意外掉出来的童话人物,拍拍翅膀随便绕了两圈后,又会回到那个奇幻王国里。 他讨厌那种被她冷落,最后一个人落单的感觉。 记忆不意间飘回了久远前的那年,他们国小一年级新生入学的那天── 爸妈在教室门口对他挥了挥手,然后就上了轿车离去,只留下他自己一个人和一堆陌生吵闹、还没开始上课就搞得全身脏兮兮的臭小表在一起。 七岁的小项康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他好想哭,可是爸爸说男人要勇敢,不能哭…… “喂,你喜欢彼得潘吗?”坐在前面那个绑着长辫子,脸圆圆,眼睛亮亮的小女生转过身来,突然热切地问。 他防备地瞪着她。 “我觉得你长得好像彼得潘哦!”她笑咪咪地指指手上绘本故事书里的人物给他看。 “……才不像。”他撑了好久,终于涨红脸挤出三个字。 “我要当里面的小仙子。”小女生根本没有在听,继续快乐地吱吱喳喳分享起来。 她真的好吵……而且有够幼稚……她幼儿园到底有没有毕业啊…… 第1章(2) 才七岁却自认像个小大人的项康,就这样鄙夷地盯着面前作梦作得不亦乐乎的小女生,一时间忘了害怕也忘了哭,并且开始忍不住苞她争论起来── “她不是小仙女,她叫小铃铛。她只是一个一直厚脸皮跟着彼得潘、赶也赶不走的小精灵而已,根本不是仙女!” “她明明就是仙女,你看她会发光!” “萤火虫也会发光,那萤火虫也是仙女吗?”他嗤之以鼻。 “反正她是仙女就对了……”她嘟囔。 “你很幼稚耶!”他白了她一眼。 但是从那一天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习惯地让那个聒噪幼稚长不大的小女生天天跟在自己后面打转。 就像彼得潘跟他的小铃铛一样…… 小铃铛喜欢彼得潘,但彼得潘念念不忘的始终是他心目中最美好的温迪…… 陈兰齐坐在书店角落里,手上捧着精装版童话故事书“彼得潘”,指尖轻轻地抚模着这一页,小铃铛为了救彼得潘,抢着吃掉被虎克船长下了毒的蛋糕。 她脸上神情怜惜而黯然。 放在钮扣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霎时被惊醒回现实。 “喂?”生怕吵到旁人,她将手机贴近耳朵,小小声问。 “陈兰齐。”在这世上唯一会连名带姓喊她的,就只有一个人。 “怎样?”她心一跳,差点忘了控制音量。 “你在干嘛?” “在书店……找资料。”她有些心虚,如果坦白说是来看童话故事书的,肯定又要被他嘲笑幼稚、长不大。 “又去看故事书?”项康沙哑嗓音里有着浓浓的笑意。“陈兰齐,你今年都几岁了?” “你到底为了什么事打给我?”她勉强吞下抗议,因为不想在安静的书店里,对着手机发飙鬼吼。 “我感冒了,头昏脑胀,四肢无力……”他叹了口气,她这才注意到他鼻音浓重。“而且严重地饿扁了。” “感冒?”她一惊,急切地问:“你去看医生了吗?” 邻近两名年轻妈妈略带怒意地抬头瞪了她一眼,陈兰齐只得匆匆将童话书塞回书柜,拎起包包火速离开书店。 一出外头阶梯,她再也忍不住大声问:“你看过医生了吗?吃药了没?需不需要打针?” “我就是医生。”项康疲惫地笑了起来,还有心情打趣,“你忘了?” 她顿了下,没好气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阁下是心脏外科医生,不是耳鼻喉科医生吧?” “嗯,脑筋清楚,幸好没有被那些月兑离现实的童话故事毒坏了。” 他到底是打来求救还是抬杠的? “话说回来,”陈兰齐眉头皱了起来,既担心又火大。“你按错电话了,你原本想打给香华吧?假如你病得昏昏沉沉,忘记自己女友的手机号码,我这个老同学是可以好心点帮你代拨……” “香华出差了。”他懒懒地道。 所以才打给她这个后备的冷板凳球员? 一口气呛在胸口,她花了好几个心跳的时间,才得以把突然涌上的自怜自艾推开。 不对,她是他的好朋友,像这种紧急状况,当然是她这个好朋友派上用场的时候。 “你现在在哪里?”她自暴自弃地问,“我这就赶过去。” “家里。”电话那端,明显感觉得出项康笑得好灿烂、好得意。 ★☆★ 陈兰齐从超市买来一大袋生鲜食材,站在项康居住的那栋建筑典雅的大厦前,仰望上方八楼的阳台……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通过门禁森严的警卫柜台,她揿下“八”的按钮,在静待电梯上升的当儿,四周一片岑然寂静里,让她有时间痛骂起自己的没骨气。 但是等到出了电梯,踩过高级雪白石英砖地板,来到那扇熟悉的铜色大门前,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按下电铃。 “咳咳咳。”戴着活性碳口罩的项康打开门。 就算戴着口罩,浓密黑发乱糟糟,一身轻便t恤牛仔裤,他还是帅气得令人心折。 唉,陈兰齐,你对这家伙的迷恋程度也算病入膏肓了。 “我来喂食动物。”她举高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眼前的老同学一头长发绑成了辫子,绕在脑后盘成髻,露出了白净清秀的心型脸蛋,穿着白色贴身棉t和灰色长裤、白球鞋的她,看起来似个一身书卷味的大学生,完全不像是已经快二十八岁的轻熟女了。 项康笑了起来,再自然不过地伸出手接过袋子,“进来吧。” 陈兰齐走进这间大坪数、明显是专为单身贵族打造的北欧式简约空间。 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一套干湿分离浴室,其它都打通了变成宽敞的客厅和简单厨房吧台。 她最羡慕他家的地方就是,客厅大到足以在里头骑脚踏车都不会撞到东西。 “不要客气,当自己家。”他把食材放在洁净光滑的吧台上,拖着脚步瘫回米色长沙发上。 她也只敢在嘴里嘟囔,然后认命的在厨房里洗洗切切起来。 “不要对我的厨艺太有信心。”她把米淘洗净了,加了水放进白色康宁锅里,开始熬稀饭,不忘事先警告。“只有简单的稀饭、炒青菜和荷包蛋,你就勉为其难吃一点吧。” “你还是不考虑去上烹饪班?”项康舒舒服服的躺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毯子,闭上眼睛享受着自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是一种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家的温馨感。“香华做得一手法国蓝带级的好菜,我可以请她帮你介绍名师。” 陈兰齐拿着汤勺搅拌稀饭的动作一顿,语气再难掩饰一丝脆弱的愤慨嘲弄,“对于一个才交往了五个月的女友,你对她的了解还真透彻深刻啊。” “因为我俩一见钟情。”他抽了两张面纸擤擤塞得严重的鼻子。“喂,陈兰齐,我有预感就是『她』了。她就是我的『温迪』。” 陈兰齐脑际轰地一声,心刹那间直直向下失速坠跌,手指一松,汤勺掉进正沸腾冒泡的稀饭里。 她惊醒过来,慌忙伸手就去捞,指尖不小心被热粥烫得刺痛。 “噢!” “小心点!”项康迅速赶到她身侧,一把抓住她的手,匆匆拉到水龙头下冲了起来,气急败坏的低吼:“我是想吃你煮的清粥小菜,不是要吃拿你去煮的『瘦肉粥』……很痛吗?可恶,都红了……你忘记自己是靠手吃饭,手对一个画家来说有多重要吗?” 他的呼吸吹拂在她颈畔热热的,他强壮的体魄紧挨着她背后,大手急切却又温柔地抓着她的手指冲水,大吼大叫里满满是怜惜不舍,彷佛魔法的亮片撒落在她全身上下,一时间,她只觉得无法呼吸、晕头转向,世界好像变成了一个雪花球,里头只有她和他,以及漫天飞舞的闪亮雪花…… “喂,陈兰齐?”他看着怀里一脸梦幻、傻乎乎地望着自己的她,难掩急迫的担心,“你怎么了?还是很痛吗?要不要去医院──” “医院”两字霎时惊醒了陈兰齐满脑子粉红色泡泡的失魂恍惚状态。 “别搞笑了,烫到两根手指头就要送医院,难怪健保亏损严重。”她久违的理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身子往后退了一步,逃开他阳刚迷人的男性体魄。 人类的本质是动物,果然不可小觑rou体的吸引力啊! “可是你的手──”他皱眉。 “还好啦!”她扯了一张餐巾纸擦干手指,继续去对付那锅粥。“我的手指头没那么脆弱的。” “你知道烫伤处理不当的话,引起皮肤感染的机率是──” “你怎么确定这次就是她了?”在陈兰齐来得及意识到之前,话已经冲口问出了。 项康一怔。 她立刻后悔了。“不用认真回答,我只是随便问问。” “你怕我对香华不是真心的?” 她专心地搅动着锅里的热粥,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没什么怕不怕的,只是纯粹想知道,你交往过的对象都是不到五个月就分手了,简直像个魔咒,怎么这次能确定香华就是那个『ms。right』?” “感觉。”他想了想,给了她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 她哑口无言。 “怎么了?”他终于察觉到她脸色有些苍白。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了,我买了一瓶新鲜的柠檬汁,等一下加姜汁煮给你喝。” “听起来好怪,”他扮了个鬼脸。“我可以拒绝吗?” “这是我们家的家传秘方,很有效的。”她努力挤出微笑。 他考虑了一下。“好吧。” “谢谢你的勉为其难。”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还有,你可以回去继续躺了。” 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她不需要他再替她岌岌可危的安全网百上加斤。 何况他已经找到他的温迪了。 陈兰齐心一抽疼,指节紧紧握着汤勺,死命压抑下胸口那股威胁着要崩裂蔓延开来的痛楚。 “……项康是你的老同学、好朋友,你本来就应该为他的幸福高兴啊!”她轻声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他没有听清楚。 她一惊,立时抬头对他刻意笑得灿烂。“我在月复诽你──啊,被发现了吗?” “对我好一点,我可是病人。”他一脸哀怨。 “这位病人,你还没打算回去躺好吗?”她有些没好气的问。 “知道了。” 项大少爷总算乖乖躺回沙发扮病人,让她得以顺利煮好稀饭、煎颗荷包蛋、开酱瓜,再把这一切用托盘捧到他面前。 “大少爷,请用餐。” “喂我。”项康一脸恶作剧地瞅着她。 她挑高一道秀眉,威胁道:“想死吗?” 他忍不住大笑。 陈兰齐没好气地瞪着他,可是心再度不争气地融化成一摊春水…… 第2章(1) “你是笨蛋吗?” 陈兰齐坐在沙发和一堆玩具中间,无奈地看着也是老同学的王美丽。 王美丽正在怀第三胎,五岁和三岁的调皮儿子在客厅里追逐奔跑,打了个翻天覆地。王美丽满头大汗地一边制止小恶魔们,一边抽出空来对她做精神训话。 “其实我的——天呀!”陈兰齐心惊胆战地看着三岁的那只趁妈妈不注意,一溜烟就爬上了酒柜,赶紧起身冲过去抓住他。“浩浩,不可以爬上去……危险!” “汪浩浩,你再爬高我揍扁你!”王美丽朝小儿子大吼,又转头冲着大儿子威胁道:“汪伟伟,说了几百次不可以咬恐龙的头,那个是塑料的,当心毒死你!是说兰齐,现在都民国一百年了,你对项公子的迷恋几时才会停啊?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你不是他的菜,你就是给他当点心都嫌不够塞牙缝——你是有没有在听啊?” “我知道,我知道。”陈兰齐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跟眼前这场混仗一样乱七八糟。“我有在控制了。” “就跟我的生育计划一样吗?”王美丽嘲讽地低头瞄了自己又隆起的肚皮一眼。 “噗!”饶是心绪不佳,陈兰齐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汪伟伟,去拿饼干分弟弟吃,你们两个给我进房间看海绵宝宝。”好不容易跟赶鸡似的把两个小孩赶进房间,王美丽总算能坐下来喘一口气。“要不要喝杯汽水?” “你喝吧。”她同情地补了一句:“你看起来比我需要。” “真要命,这两个小表真是累死我了。”王美丽倒了一大杯给自己,咕噜咕噜喝掉大半杯。“唉,好羡慕你这个单身女郎,早知道我就不要那么早嫁,现在也可以像你一样自由自在,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时间在这边为了感情的事困扰……” 陈兰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只好尴尬地笑笑。 昔日的老同学、好朋友,好像真的会因为生活圈的不同,话题与想法开始变得不同了。 她还是很喜欢爽朗的美丽,美丽见到她也还是很热情,可是在“感情”这件事上,却再也没有可以共同讨论的“声音”了。 “我现在最烦恼的是老公薪水不够用,两个小孩太皮,肚子里照出来的又是一个男的,而且我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黑眼圈比熊猫还大。”王美丽一开话匣子,也是满肚子的苦水。“不像你自己赚自己花,又没有小孩吵你,也没有老公烦你,所以我实在不懂,你干嘛这么爱自寻烦恼?” 陈兰齐张口欲解释,最后还是只能选择沉默。 其实美丽说的都对,只要她能够痛下决心把项康从生命里切除,一切就可以恢复平静,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可是如果感情可以这么简单二分法,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痴男怨女,也就不会有那么动人的快乐和痛苦了。 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切的纷扰烦乱都是她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项公子有钱有势,又是知名的医生,你忘了他小时候天天坐奔驰上学?他呀,跟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要是不肯认清事实,还要像星星跟着月亮那样穷打转,哪天被抛弃了也是活该。” “其实他也是个有血有泪的普通人……”她喃喃。 有钱人受了伤也会痛,失恋的时候一样会觉得好像是世界末日来临。 王美丽不耐烦地指出:“说真的,我搞不懂你到底还在巴望什么?你还希望终有一天他会回头看你,让你这个老同学升格当女朋友吗?” 她咬着下唇,表情越来越落寞。 “醒醒吧!随便去找个男人结婚,生一堆小孩,这样你就会忙到没时间玩那种暗恋啦心痛啦什么有的没的游戏了。”王美丽毫不留情地道。 陈兰齐怔怔地看着好友,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惊觉—— 原来,美丽早已厌烦再听到她跟项康之间纠纠缠缠的话题? 原来,连旁观者都看烦了这场戏码,那么,她究竟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她在项康的心中,是否也是个早就过气了,却还兀自痴缠不休的老同学? 陈兰齐清秀的小脸变得苍白,突然间,她再也坐不住,只想夺门而逃,逃到一个安静的、有空气的地方……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她挤出一个笑容来,仓皇地抓起包包,“改天我们再一起吃个饭,我……我先走了。” “喂?喂?”王美丽一阵错愕,随即对着她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真是有够戏剧化的,她还以为她在演偶像剧吗?要是像我这样每天累得跟狗一样,看她还有没有时间在那边伤春悲秋。” 房间里又传来争吵和打闹的哭叫声,王美丽气呼呼地站起身,随手抓起一只小手又开骂了。 ★☆★ 陈兰齐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调着画盘里的颜色。 阳光渐渐消失在窗外,暮色缓缓取而代之,空气里飘荡的除了音乐,只有寂寞。 也许她真的一个人蜗居太久了,也许她真的应该安排一次旅行,到国外走走,把全部该或不该的感情统统都遗落丢弃在台湾,等到流浪够了,回来了,她或者会发现原来她的生命的本质里根本就不喜欢项康,而对他的迷恋,也只是出自于习惯罢了。 她手里的画笔停顿在一团深蓝如天空的色彩里,对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有些心动。 “好吧,等完成手头上这本稿子,领到了稿费,我就出国去。”她喃喃自语。 微薄的童书稿费虽然无法让她去向往多年、童话的起源地——德国,但是到泰国玩一趟总没问题吧? 门铃乍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哪位?”她从门上鹰眼看出去,只看到一只大大的披萨盒。 “送披萨的。”熟悉低沉的嗓音模糊传来…… 陈兰齐呼吸一停,颤抖着手急忙出门,压根儿忘记刚刚还信誓旦旦要把项康隔离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决心。 “你怎么来了?”她后退一步,让他进来。 “陪我吃晚餐。”项康一脸倦色,嘴角勉强扯动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丝质衬衫松开两颗扣子,袖子卷至手肘,向来挺拔的身形因疲累而略略佝偻。 一见到到他疲累的脸庞,陈兰齐心一疼,掩上门后,迫不及待地替他倒了一杯热咖啡。 “你今天不是要开一台重要的刀吗?”她柔声问,将那只柳绿的胖胖耳杯递给他。那是他专属的杯子。 项康深邃眸光闪过了一抹感激,习惯性地在窗边席地而坐,靠在“火影忍者”的大抱枕上,喝了一口香浓的黑咖啡。 “为什么你煮的咖啡总是特别好喝?”他抬头看着她,“有什么特殊秘诀吗?” “买最新鲜的豆子,一次半磅,喝完了再买。”她在他面前坐下来,怀里抱着鲁夫大抱枕,关注地注视着她。“你看起来好累,今天这台刀不顺利吗?” “不顺利。”他揉了揉眉心,吁出一口气,“病人大出血,我们几乎失去了他,幸好及时用内视镜辅助修复了心脏血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目光柔软地凝视他,温言道:“无论如何,手术康复,成功了,病人也会康复,你还是救活了一个人,结果总是好的,对不对?” “不,不够好。”项康烦躁地抬手爬乱浓密的黑发,掩不住懊恼与自责。“病人有糖尿病,我应该事先和新陈代谢的医生再多开几次会议,再确认一次病人的身体状况是不是适合动刀——” “那好,我问你,你在开这台刀之前,已经和相关的医师们共同会诊、开过几次会了?” 他沉默了半响,才勉强开口:“四次。“ “最后确认可以进行手术,是你个人下的决定吗?” 他浓眉打结,心不甘愿地承认,“是所有会诊的医师一致决议的,但是我应该——” “对,你应该防止万分之一可能出现的危险,毕竟这是一条宝贵的生命,而且我知道你最引以自豪的不是精湛的医术,而是你从站上手术台起到现在,从不失手,也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位病人。”她目光直直望入显得震动的眸底。 他目光灼热,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那样专注的眼神令她不禁双颊发烫,几乎忘了底下要说什么。 陈兰齐略定一定神,恳切地道:“可是我也记得你说过,每一次手术都是在鬼门关前和阎王抢人,因为心脏和脑部是人体最脆弱多变的器官,万分之一的突发意外永远都有可能会发生。但是能够面对所有紧急状况,能够及时找到问题,解决问题,是每一位优秀的心脏科医师应该做到的,不是吗?” “你竟然还记得?”他有些惊讶。 “那是你第一次替病人做心脏绕道手术,站了十个小时,结束后脸色苍白得跟个鬼似的坐在诊疗椅上,我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么辛苦又压力这么大的工作?你当时告诉我的话。” “我记得你那天带了鸡汤给我,用保温壶装着,在医院里足足等了一天,后来打开来的时候,鸡肉都焖烂了。”项康的眸子因回忆而变得温柔。“我还笑你当我是没牙的老欧吉桑……” “对呀,那时我一气之下,还真想把整壶鸡汤都浇到你头上去!”她轻笑了起来。 “啧啧啧,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小鼻子小眼睛又爱生气的——”他突然停顿,故作恍然大悟,“仔细想想,我有见过,你不就活月兑月兑是童话故事『彼得潘』里那个爱唠叨又小心眼的小铃铛吗?” 她的笑容微敛,佯装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对啦对啦……是说,我们可以吃披萨了吗?你买的是什么口味?” “喏,你最爱的夏威夷披萨,双倍起司。”他笑了,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 陈兰齐叫自己不要因为他这不带任何男女含意的亲匿举动影响,自顾自打开披萨硬纸盒盖,撕下一块铺满起司的披萨,咬了一大口。 把嘴巴塞满了,她就不会失控地说出一些危险的、忘情话来。 项康眸光含笑地看着吃得像个小孩子的她,不忘用纸巾替她擦擦黏了一小块凤梨屑的嘴角,“慢点吃,披萨大得很,我又不会跟你抢。” 她努力咽下满嘴食物,正想说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我是项康。”他心不在焉地接起手机,眼神暮然亮了起来,喜悦地问:“香华?啊,可恶!我忘了你是今天回国……” 陈兰齐一僵,低下头,机械化地将披萨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声,依旧阻隔不了那头传来的、他愉快温柔的笑语—— “……都是我不对,别生气了好不好?我马上飞车去接你,晚上我带你去吃你最爱的义大利菜。”项康嗓音低沉地哄诱陈兰齐模糊地听见手机那端传来略略提高的发怒女声:“为什么又是陈兰齐?她干嘛老是阴魂不散?她是不是对你别有用心?我不管,我要你现在就来,我才是你女朋友……?” 项康略显懊恼和不安地瞥了好友一眼,眸光带着浓浓的歉意,以手捂住手机,无声地对她说了“对不起。” 她脸上笑容好不潇洒,对他比了个“别在意,你快去吧!”的手势。 他感激地看着她,再次安慰地揉揉她的头发,一边安抚手机那端的女友,一边起身。 她替他开了门,小声说了句“路上开车小心”,然后目送他高大背影匆匆离去消失在眼前。 陈兰齐刹那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颓然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第2章(2) 陈兰齐静静伫立在出版社内,那一面碧潭的落地窗前,等着她的责任编辑如姐去向会计取板费支票给她。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仅着一件露肩白洋装的光果双臂,不知怎的,自昨夜到现在一直觉得冷。 明明,天气很好;明明,窗外阳光普照。 “兰齐,这里是支票和收据,来,麻烦你签收。”如姐兴匆匆地过来。 “谢谢。”她回过神来,忙接过。 “对了,老板很喜欢这次『影子公主』的绘本故事书,他说要送去德国法兰克福参加一年一度的童书展啾!” “真……真的吗?”陈兰齐心跳漏了一拍,不敢置信地屏息了。 “当然是真的!柄内童书的市场一向很小,尤其是这种偏向大人寓言式的童话故事,可是在德国和日本就不同了,他们对于这方面的作品非常肯定和重视,而且这次童书展的主办单位还是『特地』发函邀请我们出版社前去参展耶!兰齐,说不定我们童书部门就要熬出头啦!”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惊喜万分,又感动得喉咙发紧。 这些年来,她坚持地走在编绘童书这条艰辛路上,被亲友质疑嘲笑冷眼,被父母摇头放弃、甩手不理,人人都说她是家族里的一头黑羊,执意做着注定失败也发不了财的幼稚行业,永远也没多大出息。 可是现在,她的作品居然可能有资格参加法兰克福的童书展了?终于,有机会在大家的面前证明这么多年来,她不是在做一件逃避现实的蠢事,她也不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笑话,并且让所有人清楚看见童书绘本对于这个世界的,真正价值,以及—— 她的价值。 项康……她要立刻打电话跟项康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离开出版社后,陈兰齐搭上捷运,迫不及待地按下手机里那组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喂,项康,我要跟你说一个好消息……”线路一接通,她激动快乐地低喊。 “又是你。”手机那头传来官香华懒得再掩饰的厌恶语气,“你这回又有什么事吗?” “我……呃,请问项康在吗?”她硬着头皮问出口。 “请问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打电话给我男朋友?”官香华冷冷反问。 “如果他在忙的话,那我晚点再打——” “坦白说,对于你这种老是介入我们、骚扰我们的行为,我已经忍很久了。”官香华语气咄咄逼人,“以前不说,是看在我男朋友的面子上,但是我劝你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陈小姐。” 熟悉的刺痛感在胃底灼热又冰冷地翻搅着,陈兰齐双颊难堪地发热了起来。 “不好意思。”她努力释放缓和气氛的善意,“如果因为我,对你们俩的感情和生活造成了困扰,那么我真心地向你道歉。” “我真不知你哪来的自信以为能影响我和项康的感情?”官香华态度高高在上,难掩不屑地道:“你不过是项康的朋友、同学,而我才是他的女朋友,也是未来要跟他结婚的人。请你掂掂斤两,看清楚自己的身分。” “官小姐。”陈兰齐沉默了几秒,随即淡然的开口,“你虽然是项康的女朋友,但不代表就有资格侮辱他的朋友。” “朋友?”官香华心里积压多时的怨恨再也管不住,“你根本就是存心破坏我们的小三——” “是吗?”她淡然的语气也变冷了。“可是刚刚你才说『真不知你哪来的自信以为能影响我和项康的感情?』怎么短短几秒后,我又变成破坏力惊人的小三了?” “陈兰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官香华高贵倨傲的面具瞬间碎裂。 “话说回来,你是他女朋友,我是他的老同学,但按照我和项康认识多年来的经验法则推算,他的女朋友会换,老同学却不会呢!” “你说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胸口抑不住剧烈起伏着,断然结束通话,稍嫌用力地将手机扔进袋子里。 又一个对她正式宣战了…… 可是关于这类的对话冲突,她不是早已不陌生,又有什么好感到讶异和气愤的? 打从一开始,项康交往过的每个女朋友就曾经或多或少、态度悲情或强硬地找她“谈判”过。 她们痛恨她是男朋友的“老同学”、“好朋友”,甚至是“多年知交”,咬牙切齿着她暧昧不明的定位与存在。 可是她们害怕失去项康,在项康面前只会适度表现拈酸吃醋的撒娇样,却在背地里警告她——离我男人远一点! 陈兰齐疲累地闭上眼睛,头无力地靠在捷运车窗上。 其实,她们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过是项康的一个影子,就像跟在彼得潘背后团团转的小铃铛,是个连痴心女配角都捞不到手的清水角色,永远只能看着她的王子为别的公主献上微笑,根本对任何人造成不了威胁。 ★☆★ 罢带领实习医师巡房回来,项康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官香华气愤地扬高手,状似要砸他的手机—— “嘿!”他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握住她的手。“慢点,怎么了?” “你回来得正好!”官香华美丽的脸庞盛满怒气,狠狠甩开他的手。 “我问你,你的女朋友到底是我还是陈兰齐?” 他一怔。“为什么无缘无故这么问,还把陈兰齐也扯进来了?” “什么扯进来?是她一直挤在我们之间,赶也赶不走。”官香华抬头望着他,旋即委屈的哭了,“我真的好害怕她会抢走你……” 项康叹了口气,将女友拥进怀里,安慰道:“傻瓜,她是我的老同学,好朋友,我们两个从来就不是那种关系。” “但我是女人,我感觉得到她对你别有用心,她每次都是故意介入我们——” “陈兰齐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一个……”项康停顿了下,胸口没来由的一紧,像被什么揪住了。“是一个……” “好朋友?”官香华语带讽刺。 “她当然是。”他坦白承认。 “什么好朋友?我看她是你的红粉知己吧,那我呢?我又算什么?”官香华瞬间火大,一把推开他。 “我不管一不一样,她的存在就是让我不舒服。”官香华环抱双臂,姿态傲然地瞪着他,“我要你跟她绝交,让她从此都不能再出现在我们眼前!” “不可能。”项康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你——”官香华怒气沸腾,美丽脸庞微微扭曲,“好呀,既然你不愿放弃这个一天到晚老是跟你搞暧昧的好朋友,那我成全你们好了,干脆一点,我们不如分——“ “你现在正在气头上,也许很难接受我的解释。”他的语气放软了些,温言道,“但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 “分手”二字霎时卡在官香华的喉咙,再也挤不出可口了。 眼前的男人英俊优秀,拥有出色的谈吐和高贵的社会地位,学历高,家世又好,人又体贴温柔,她真的舍得放弃吗?她甘心把他拱手让给那个幼稚可笑、浑身上下不足她一根寒毛的陈兰齐吗? 辟香华心念迅速一转,立刻冷静了下来,眨眨长得像扇子般动人的睫毛,幽怨地喃喃:“你明明知道我心软……可恶,你就是吃定我心软……” 项康笑着上前将她抱入怀里,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谁教我是男人?有人对我说过,我们男人天生就是睾固酮中毒——” “哼!”官香华柔顺地倚在他强壮胸膛前,微嗔道,“谁呀?说什么睾固酮不睾固酮的,难听死了。” 项康的眼神却因回想,而显得温柔了起来。 还记得当时陈兰齐说“没关系啦,反正男人天生睾固酮中毒,有时太粗心太自大也不能怪你”时的情景—— 那时他跟交往了两个月的女朋友闹别扭,虽然寒流来袭,还是三更半夜跑去把陈兰齐从暖呼呼的窝里拖出来,硬赖着要她陪他去海边喝啤酒,隔天他只是宿醉头痛,陈兰齐却重感冒了两个礼拜才好。 他愧疚地连续买了两个礼拜的热姜茶去看她,自责地对她说第一千零一遍的“对不起”,发烧得满脸通红、鼻音浓重的陈兰齐只是笑笑地对他说那句话,还不忘拍了拍他的头。 话说回来,陈兰齐……刚刚打了电话来吗? 他微微怔忡,有些失神。 第3章(1) 深夜,西门町。 午夜电影刚散场,跟着年轻情侣们走出电影院的陈兰齐,踩着一个人的影子独自漫步。 午夜两点,热闹的西门町渐渐熄了灯火,尚有些不知倦然夜归的年轻人嘻嘻哈哈结伴前行,也许是要去ktv续摊吧。 靶觉,这样的青春灿烂已经离她好遥远了。 记忆中,她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恣意奔放的年华。 她是从充满童话故事的童年,一下子就跳到了心事重重的年纪……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纠缠在对项康提不起也放不下的复杂感情里。 ——作茧自缚。 她摇摇头苦笑,深吸了一口气,仰望被高楼大厦遮掩了大半的夜空。 看不到星星,月亮也不知躲哪里去了,好一个寂寞的夜。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午夜两点三十分,陈兰齐走出电梯,掏出钥匙要打开小套房的门,可钥匙才刚插入孔里,门便自动开了,而她整个人顿时失势往前冲,跌进了项康的怀里。 “为什么三更半夜才回来?你整晚都去了哪里?”他接住她的身子,苦等了一晚的焦急怒气再也忍不住爆发。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愣地望着咆哮的项康。“……你怎么在我家?” “我怎么不能在你家?”他满心的焦灼烦躁化为怒气冲冲。“说,一整晚都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会叫,手机也不接?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邻居要打电话来抗议了。”她强迫自己自他温暖坚实的怀里撤退,背过身关上了门。 她想起来了,他有她住所的钥匙,就像她的钥匙串里也有他家的,因为他们两个可是多年的“好朋友”。 “我看起来像是担心邻居抗议吗?”他字字从齿间迸出。 不,他看起来像是很想在邻居这个字眼前加个“他x的”。 在他的怒火下,她瑟缩了下,随即又勇敢地挺起下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是去看个午夜场电影,又没有妨碍到任何人。” “去看午夜场电影?你自己一个女孩子?”项康像是又要大吼了。 陈兰齐叹了口气,疲倦地放下包包。“要喝杯咖啡吗?你看起来像是今天在医院里被操得很累的样子。” 他瞪着她。“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她伸手拿咖啡壶的动作一顿,随机回过头来,无奈地望着他。“我不知道你晚上会打电话找我,所以我去看电影了,对不起。” “我不是要听你跟我说对不起。”他烦躁的抬手爬梳过黑发。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她想了想,恍然明白。“你是来替你女朋友要一句道歉的?” 他皱眉问道:“你们今天在电话里起冲突了?” 她心口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却假装忙碌地煮起咖啡,边若无其事地回答他。“没什么,老问题,她误会我们俩有不正当的情愫。” “我向她解释过了。”他盯着那个清瘦身影,胸口没来由闷闷的,总不明白她今晚干嘛老是背对自己。 “她会相信、能接受吗?”她量好咖啡粉放进滤纸,注入清水,按下按钮。 “香华不是不明理的女人,”项康不假思索的替自己的女朋友解释。“她明白的。” “嗯。”她依然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握着两只耳杯。 “喂,陈兰齐。”他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心慌,开口轻喊她。 “我在听。”她眼眶湿湿的,只得低下头努力眨掉。 “我很珍惜你这个好朋友。”他有些艰涩困难地开口,“所以……我不希望我们这种难能可贵的友情有任何变动。” “嗯。”她还是低着头。 “你知道,爱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会成为一些关系,也会搞砸某些关系……我们是铁哥儿们,我不想因为谁的一时冲动,就毁了这份可以相交可以相交一辈子的缘分。” 她的心缓缓失速下坠…… “而且你是了解我的。”为了不伤害女友,也不能让好友对他产生某种不切实际的喜望,项康只得硬着头皮,将话说得更明白,“我要的爱情,是那种烈火焚烧的兴奋剂,从来就不是舒服、却清淡无味的白开水。” 一种狠遭嫌弃厌恶、绝望的冰冷感,攫住了陈兰齐的四肢百骸。 “兰齐。”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喊她的名字。 她背脊微微战栗。 “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陈兰齐握着耳杯的指节紧得泛白如纸。 “你……不说点什么吗?”项康屏住呼吸,胸口莫民纠结绞痛着,好像有种……残忍地拨去了蝴蝶翅膀的心慌和痛楚感。 “我们当然是好朋友。”她终于回过头,笑容灿烂得几乎灼疼了他的眼。“不然还会有什么?” “兰齐……”他怔怔地看着她。 “算啦,你还是连名带姓叫我,我听起来比较习惯一点。”她把咖啡递给他。“来,喝完咖啡,早点回去休息吧,你明天不是还要看诊吗?” 项康专注地研究着她眉间眼底的真正情绪,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丝受伤的痕迹。 这发现让他松了口气,却又怪异地感到烦闷失落。 鳖谲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他却不知该从何排解、消除起,尤其对着她的笑脸,他发觉自己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食不知味的喝完了咖啡,终于,他强迫自己离开、回家。 必上了门,陈兰齐那朵笑容依然停留在脸上,就这样笑着、笑着…… 两行泪水缓缓滑落下来。 可是,她真的不想永远只能是他的好朋友…… ★☆★ 接下来连续两个礼拜,项康代表医院主持一个和欧洲医疗团队跨国合作的案子,白天看诊、下午开会、夜晚加班,忙得不可开交。 辟香华对此本来抗议不已,可是当她知道这个案子有多么重要,合作的利润可达数十亿后,当下怒气全消,甚至天天鼓吹他千万得把握这个大案子,藉机击败院内最大的竞争对手,一举坐上心脏科主任的宝座。 到那时,他将成为台湾医界史上最年轻的心脏科主任,而她就是主任夫人,光想象,官香华就兴奋得几乎发狂。 可是项康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却也常常在夜深人静,坐在满桌医疗报告和合作案卷宗前,忍不住强烈地思念起“好朋友”。 他好想打个电话给陈兰齐。 可是,上次对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他? 老实说,他又不是木头人,更不是呆头鹅,这些年来怎么可能体会不到萦绕在他俩之间的、那些若有似无的什么?又怎么会感觉不出陈兰齐对他的隐约情愫? 可是正如他那天晚上告诉她的,他太珍惜这个珍贵难得的好朋友了。 他不是不喜欢他,而是相爱太容易,相处太困难,他不希望两个人因为爱情里的种种考验而撕破脸,到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 项康疲惫地往后靠在皮椅上,烦恼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但他还是很想听到她的声音,很想知道她最近好不好? “两个礼拜的冷静沉淀期也够久了吧?”他再也按接不住冲动,找出手机按下那组熟悉的号码。 在等待电话接起的时间里,他不禁悬着一颗心,屏息以待电话那头传来的温柔嗓音。 可是铃声响了很久,最后却转入语音信箱。 他错愕地瞪着手机,完全不敢相信——除了去看午夜场的那次,她从来没有不接他的电话过。 “难道……”他心下一紧,顿时有些不安。“她真的生气了?” 可是,至于吗?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过她发过脾气,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小气、动不动就爱闹别扭的女孩子。 不死心,项康极力压抑着内心纷乱的惶惶不安,继续拨打她的电话,可是怎么打就是没人接听。 “难道又去看电影了?”他浓眉紧皱,看了晚上德国表的指针一眼。 都快午夜十二点了…… iphone铃声突然大作,项康脸色一喜,急急接起。 “你在哪里?”他嗓音急切。 “我在夜店哪!”官香华脆生生一笑,甜甜地道:“怎么了?那么心急我啊?不是跟你说我今晚和几个朋友出去玩吗?对了,你忙完了吗?过来接我好不好?我好像有点醉了。” 他呼吸停滞了几秒钟,一股难以言语的失望和落意感涌上胸臆间。 “喂?喂?” “……哪间夜店?”项康终于找回声音,疲倦却冷静地问。 及毫无音讯的两个星期后,接连着好几天,她的手机叫个不停,加一加将近十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来自项康的手机。 陈兰齐不是可以使性子不接电话,也不是想测试他有多着急她,更不认为短短几日没有她的音讯,他就缓螃然领悟到她有多重要。 她只是……觉得很累。 那种发自内心深处涌现的疲累和无力感,已经渐渐淹没、吞噬了她。 电话接了怎样?不接又怎样? 爱上他,是她的错。 但是现在的她,再也没有力气假装自己想做的只是朋友…… 陈兰齐背着运动背包,穿着球鞋,专注地一步一步爬上集集大山。 集集的天气很好,掩着富山国小旁的路往上走,路边溪水潺潺流过,清凉空气中有种青草和不知名的花香味。 她期待登上山顶,听说可以居高临下,将美丽的日月潭尽收眼底。 在翠绿的孟宗竹林间,汗如雨下的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休息,久未运动的双脚酸痛不已,小腿肌隐隐传来要抽筋的感觉。 四周好安静,又隐约可以听到不知名的虫子吟唱,偶尔清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响,当中还夹杂了几句清脆鸟叫声。 流了满身汗,坐在清幽宁静林子里,她大口大口喝着矿泉水,呼吸着清醒沁凉的空气,当下突然有一种“人生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又有什么不能想开、不能豁出去的”畅快淋漓感。 而她甚至还没爬到山顶呢! 选择从台北出走,暂时离开那个有他的城市,果然有效。 休息片刻,陈兰齐又像一尾活龙,快活地背起了背包。把拧饼清水的凉爽湿毛巾围在颈项间,继续往山上走。 就在她拨开面前低低斜落的枝叶时,手臂暮地传来一记闪电般针刺的剧痛,她不由得低叫了一声。 “噢!”好痛,是被什么植物刺到了吗? 她模模露在短袖外的手臂,那种剧痛感已经没有了,可是皮肤上好像有一点红红的,她不以为意,用湿毛巾擦了擦,继续赶脚下的行程。 没想到几分钟后,手臂有股麻痹疼痛感渐渐扩散开来,她一惊,再低头看,那点红红的痕迹已经肿得越来越大片了,而且她开始感到有些头晕、呼吸急促。 虎头蜂? 陈兰齐脑袋里窜闪过一个骇然的念头—— 上山前,民宿老板还吩咐过她,要小心安全,山上有虎头蜂,并且叮咛她一些注意事项。 可是、可是她没有喷香水,也没有烤肉,更没有去捅蜂窝啊! 要是被虎头蜂叮咬了,一定要尽快就医…… 民宿老板的话如蜂鸣般嗡嗡然回荡在耳边,又是一阵眩晕袭来,陈兰齐再也不敢耽误,急忙转身跌跌撞撞就往山下方向跑。 是说有必要搞到这么悲惨吗? 她只是想远离尘世喧嚣、远离感情烦恼而已啊…… 项康一早就做了一个手术,病患是某位指名要他主刀的政界大老,虽然只是摆放心脏节律器,但他仍是一贯的严谨小心,一个小时后顺利完成手术。 再刷洗消毒干净双手,褪下绿色手术袍,他先向病患家属告知手术成功,以及叮嘱术后保健照护讯息后,他在家属的同意下,向守候在外头的媒体做了一次简短的声明。 折腾了半天后,他终于回到办公室,坐入黑色办公皮椅里,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闷闷不乐地对着桌上的手机发呆。 她到底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人还是不在家、手机也不接? 就在此时,放在桌上的iphone震动了起来,他懒懒地望了一眼,可当瞥见上头显示陈兰齐的手机号码时,他刹那间又惊又喜,一把抓起手机。 “喂!陈兰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连日来累积的焦灼担忧与种种复杂情感,让他再也抑不住一股脑儿宣泄而出,冲动大吼,“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手机那端的人明显吓到了,停顿了好几秒才有个陌生女声呐呐道:“请……请问是陈兰齐小姐的家属吗?” 项康吃了一惊,霍地站了起来。“我是!请问你是哪位?陈兰齐的手机怎么会在你那里?” “我们这里是埔里基督教医院的急症室,陈兰齐小姐被虎头蜂叮咬,现在——” “虎头蜂叮咬?”他的心跳瞬间静止。 “因为有较严重的过敏反应,医生已经帮她打了抗组织胺药物,目前在观察中,但还是希望家属可以尽快到医院来……喂?喂?” “我马上到!” ★☆★ 第3章(2) 陈兰齐躺在病床上,对着上方的点滴苦笑。 有没有这么倒霉啊? 头痛、咽喉痛、眼皮浑肿、轻微发烧、全身无力……她就差整张脸没肿成猪头了。 “陈兰齐!”一个气急败坏的怒吼在她头顶隆隆响起。 原来被虎头蜂叮后也会产生幻听。 她叹了口气,决定回到台北后,千万要记得去行天宫拜拜,让阿嬷们收收惊、去去楣运。 “陈兰齐,你还好吗?还有没有觉得哪里痛?”那个浑厚好听的嗓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微颤。 她呆住,视线从点滴袋方向缓缓转过来,不敢置信地瞪着距离自己不到几公分近的那张焦灼帅脸。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喉咙肿胀,说起话来更痛了。 “我飞车来的。”项康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眸底盛满了怜惜和忧虑,声音放柔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她的心脏再度不争气地怦怦狂跳,半响后才挤出若无其事的笑。“还好啦。” “什么还好?我刚刚问过你的主治医师了,你有过敏体质,就算只是一直虎头蜂叮咬的毒蛋白都有可能要了你的小命!”他又想吼人了。 她瑟缩了下,“……我现在好多了。” “你到底有没有带脑袋出门?为什么爬山没有穿长袖长裤?还有,有过敏体质的人最好随身携带——” “嘘!嘘!”隔壁病床的都在瞪他们了。 项康深吸了一口气,依然浓眉打结,满脸不悦的怒瞪着她。 “就……突然想到。”她闷闷道。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又要大吼,总算在最后一秒钟控制住脾气。 “你得住院观察二十四小时。”他脸色还是很难看。 “我知道,医生有说过。”她点点头,舌忝舌忝干燥的嘴唇,沙哑地道,“其实我真的觉得好多了,你医院那么忙,没事的话还是早点赶回台北吧。” “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转院跟我回台北,一个是明天我陪你出院。”他语气强硬。 陈兰齐张口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被他的脸色吓得吞回肚里。 他忽然又站了起来。 她一愣,迷惑地望着他。 “我去帮你转到单人病房。”他再度霸道地径自决定。 陈兰齐根本没有说“不”的机会。 ★☆★ 晚间十点十五分。 盯着她吃完睡前的药,看着她终于沉沉睡去,项康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些许。 他动作轻柔地替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目光不禁温柔了起来。 她脸上红肿的过敏现象渐渐消褪,呼吸听起来平顺和缓许多,体温也恢复正常,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就可以出院。 项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冷冷的手,心里充满了复杂模糊、滋味难辨的感觉。 他理智上清楚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自己的男朋友,甚至是丈夫,拥有一个像陈兰齐这样的好朋友。 然而情感上来说,他也不知该如何说服对方,让对方明白,陈兰齐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早已超越了一般男女之情。他一路陪伴他从童年、少年、青年……直到现在,她最了解他的喜怒哀乐,最懂他的心思感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更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取代的。 的确,她之于他,就像是纯净单纯的白开水,可是不管他现下喜爱的饮品口味是浓烈的咖啡还是醇厚的红酒,人是不可能永远不喝水的。 但如果他真心想给香华未来的承诺,就不能不顾虑香华的感受,他不能明明知道香华有多顾忌陈兰齐,还硬是强迫香华去接受她的存在。 而且,他也知道这样的关系再这么拖着、摆着不处理,总有一天,一定会耽误了陈兰齐未来真正的幸福。 ——在这么下去,对谁都不公平。 “可是你这样,又教我怎么放心放手呢?”他模了模她沁出冷汗的额头,喃喃自语。 就算脑中警钟狂敲大作,他就是没办法放她独自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和生活搏斗,却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彼得潘可以丢下小铃铛不管吗? 棒天一早,护士来量过血压,换过点滴,医师也来巡过房,宣布她已无大碍,打完点滴就可以出院了。 可,就他不在。 陈兰齐在松了口气之余,却也不争气地感到一阵失落。 “算了。”她缓缓坐起来,努力为自己加油打气。“这样也好,每个人都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就不要再有任何牵扯和干扰了。” 而且,她再也不想每回动心,每次伤心…… 无论如何,都得找出力量和勇气,将他完全推拒于生命之外,直到有一天,当她看着他,不再觉得心跳得厉害,不再觉得心跳得厉害,不再感到快乐交织着悲伤,不再想冲动地将他牢牢地拥在怀里,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再度回到他的生活圈里,继续平静自在地做他的“好朋友”。 但现在……还不行。 “陈小姐……”护士小姐又推着行动护理车进来,害羞又难掩热切地问:“欸,怎么没看到那位项先生呀?” 她一怔。“可能是出去讲手机了吧。” 丙然是魅力四射、患者无数的项大医师啊! “不好意思喔,我可以冒昧请教一下,项先生是你男朋友吗?”护士小姐有丝尴尬和忐忑。 陈兰齐安静了两秒钟,随即扬起微笑。“不是,我们是老同学、好朋友。” “太好了!”护士小姐欢呼,随后后觉失态。“呃,不是啦,我是说……” “没关系,我了解。护士小姐,可以帮我拔掉点滴吗?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我想现在就去办出院手续——” “你很急吗?”一个低沉嗓音不悦的响起。 可恶!慢了一步。 陈兰齐懊恼得几乎申吟起来。 项康刚刚在外头中庭花园,打电话回台北交代了一些公事,才回到病房,就见她一副迫不及待要落跑的样子。 “……有一点。”她清了清喉咙,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呃,因为我刚才接到编辑的电话,说有几张图要——” “你确定?”他打断她的话。 “我当然确定。” “那就奇怪了。”项康缓缓走到床边,高大挺拔的身躯伫立在她面前,陈兰齐吞了口口水,突然觉得压力好大。 “有什么好奇怪的?”她硬着头皮问。 “你的手机从昨晚到现在都由我保管,我怎么不记得有接过这样的一通电话?”他微微挑眉。 她登时哑口无言。 那名护士小姐推着行动护理车,像在观赏温不敦网球赛似地一下子看左边,一下子看右边。 “护士小姐,出院的事待会儿再说好吗?”项康对护士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惹得护士小姐心花怒放,什么都说好。 见他轻轻松松就把护士小姐哄出病房,陈兰齐突然间觉得好孤立无援。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护士小姐站在这里,也你是她这一队的。 “医生说了,你要打完这袋点滴才可以出院。”项康在她床边坐下,目光有些严厉。 “我买两罐运动饮料喝也是一样的。”她咕哝。 “你说什么?”他浓眉微蹙的瞪着她。 陈兰齐只得闭上嘴巴,脸上却有一丝倔强地瞅着他。 “你可不可以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让我这么操心了好吗?”他难掩烦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闻言先是心头一热,随即神情黯淡,默然不语。 “打完点滴后,我会帮你办出院,然后坐我的车回台北。对了,你的随身行李呢?”他凝视她,语气不自觉放柔。 “在民宿。” “告诉我在哪儿,我去帮你拿。” 她抬起头,望着潇洒坚毅、向来都能达到目的的他。 “项康。” “嗯?”他眸光温柔地看着她。 我们……放了彼此吧! 她眼眶灼热刺痛了起来,话卡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她的样子还是充满了深深的关怀与怜惜,就像过去这二十年来,相知相惜的情感,点点滴滴,依然历历在目。 教她怎么舍得?又如何舍得? “怎么了?”他看见她眼圈红了,心猛地一惊跳,脸色瞬间立了。“哪里又痛了吗?给我看看,是不是手臂又肿了?” 她喉头严重堵塞,拼命深呼吸才勉强咽下那几乎崩溃、夺声而出的恳求—— 项康,你还是不能爱我吗? 可是,她早已知道答案了。 “……胃痛。” “胃?”他一愣。 “我没吃早餐。”她努力对着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项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下次不要这样吓人好吗?我以为你又胃出血了,真是的。” 陈兰齐也笑,笑得很调皮很淘气……眼神却无比悲伤。 第4章(1)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再也离不开他了。 就算只能当他的影子,他的小铃铛,她也心甘情愿地认了。 从今以后,她会记得尽量不出现在他和“她”面前,她会尽量不主动打他的手机,免得打扰了“他们俩”。 她会静静地、默默地画着自己的童话绘本,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看电影…… 她会一直开着手机,要是他从忙碌的公事和情事中偶尔抽出空来,想要打给她的时候,她随时都会接电话,也随时愿意陪他说说话。 她知道自己很没骨气,也知道自己卑微得像是个爱情里的乞丐,独自尝着那一点点偷来的幸福,不管是酸的、甜的,还是更多时候的苦涩,犹沾沾自喜,实在是又蠢又可悲又不争气。 可是她知道项康对于这个现状感到很安心、很满足、很宽慰,那就够了。 “陈兰齐,你快乐吗?” 这天晚上,项康百忙之中又拎了一大盒披萨来,笑着看她吃得津津有味时,突然问问道。 一口披萨梗在喉咙,陈兰齐直着脖子努力吞了下去,随即扬起一抹笑容。 “快乐呀!我有工作,有健康,有家人,有朋友……有什么好不快乐的?你干嘛突然这么问?” 项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深邃的眸光里有着一丝什么……像是怜惜,又像是释然,却有更多的失落。 “今天的夏威夷披萨好咸,”她藉辞起身去倒了杯冰水,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才道:“你是不是买错了,买到鳀鱼口味的?” “是吗?”他奇怪地看着手上那片撒满酸甜凤梨和培根,就是看不到一丝鳀鱼影子的披萨。 陈兰齐喝完水,又走回来盘腿坐下,拿起了另一片。“对了,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哪个医院同事结婚了?” “今晚是我们医院合作案圆满成功的庆功宴。”他轻描淡写地道。 她一怔,“那你这个主角怎么早早就离场了?”现在还不到晚上九点半呢! “香华也是这么问我的。”他松开领口的银灰色领带,吁了口气。“而且她气坏了。” 她怔怔不语。 因为,事涉官香华,她不想评论,也不能评论,毕竟他们俩才是男女朋友。 “今天中午,我们科里的徐医师突然心肌保塞……”项康神色深沉郁然,手里那片披萨翻弄了半天,最后还是扔回了纸盒里。 她吓了一跳。“徐医师不就是——” “我的劲敌。” 她静静地望着他,柔声地问:“情况很严重吗?” “在巡病房的时候倒下,幸亏及时送手术房。”他低声补了一句:“是我动的刀。” “那么手术一定很顺利了?”她对他有绝对的信心。 “他会好起来的。”他摇了摇头,“但是他今年才四十出头,还很年轻,家里两个女儿一个读国小,一个刚念幼稚园,可是他心脏的状况竟然比六十几岁的老人还糟糕。” 陈兰齐闻言面露不忍。 “徐医师的助理说他已经连续两个月都加班到凌晨一两点,隔天早上七点半就开始开会、巡房、看诊。”他的神情满是懊恼。“我知道他一向是个拼命三郎,但没想到他不惜把健康也当筹码给赔进去了,难道打败我真有那么重要?这个心脏科主任的职位,又当真值得他拿命去换吗?” “当事人一定觉得值得。”她温柔地看着他,“但人们想要的,不见得就是人们真正需要的。可惜人在当下,是看不清楚的居多。” 项康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眼里透着一抹若有所思。 陈兰齐被他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热,有一些不自在起来。“呃,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他眸光里笑意浮现,闪动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和赞许。“我很喜欢你刚才的说法,我也有同感。” 她双颊没来由的绯红了起来,腼覥地清了清喉咙,“哦。” 项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只见她那张清秀脸庞彷佛染上了一抹樱花红粉,心陡地一动,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触她细致肌肤。 陈兰齐屏息,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却鼓起勇气地直直对上他深沉灼热的眼眸。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大手像是自有意识地捧起她的脸,她整个人瞬间静止了,全身细胞都在热烈期待着。 他几乎要忘情地低头吻住她——几乎,当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想”吻她的刹那,脑筋登时清醒了过来。 老天,他差点吻了他最要好的朋友?! “披萨……还够吃吗?要不要我再去买点卤味回来?”项康像触电般猛地放开她,俊脸涨红,结结巴巴地顾左右而言他。“咳,还是……你比较想出去吃?” 陈兰齐脸色有些苍白,心底涌现前所未有的失望之情,却还是习惯性顺从地配合他,勉强挤出一抹笑。“披萨够吃,你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 “麻烦你。”他火速把杯子递过去,却没有看她。 她背对着他,在心中数了三十秒,才重新打起精神,让笑容恢复得自然许多。 “喏,你的咖啡。” “谢谢。” 她坐下来,又拿起第三片披萨,试着轻描淡写地道:“香华今晚一定很替你高兴吧?” 一提起女友,项康又沉默了半晌。 “香华就不明白我今晚为什么不能尽兴地享受我的成功和荣耀。”他摇了摇头。 陈兰齐无言。因为总不能在此刻“落井下石”的指出,这就是他们俩价值观的不同之处吧? 辟香华心肠不坏,她有她的优点,有她的落落大方和优雅出色,但或许一向站在高处久了,也就太习惯不食人间烟火。 但,只要他喜欢,也就没什么对或错。 她惆怅地瞥了项康一眼,心里浮现一抹苦涩。 半晌后,看他仍然直瞅着自己,好像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一样,陈兰齐只得勉强安慰他。 “她是替你高兴,所以无法接受你的不高兴。” “也许吧。”他一脸怀疑。 “无论如何,最后大家都没事,今天还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她嫣然一笑,鼓舞打气道:“走吧,我请你去小酒馆喝酒,灌醉了就睡,睡醒就好了。安啦,万事有我。” 饶是心绪不佳,项康还是被她逗笑了。 原本有些凝滞尴尬的气氛瞬间冰销瓦解,再度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认识你二十年,还不知道你原来是个酒鬼。” “我这叫舍命陪君子。” 他笑了,不禁豪性大发,“好!那我们今晚就不醉不归!” “等等,你明天有门诊吗?有手术吗?”她突然想到,不安地问。 “我明天休假。”他顽皮地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你放心,说不定两罐啤酒就把你摆平了,我还可以准时十二点送你回家睡觉哩。” “我又不是仙度瑞拉。”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着痕迹的往后闪。 “你不想当仙度瑞拉吗?”项康饶富兴味地瞅着她。 “想,当然想,不过时代变了,我们早晚也得学会自己打电话叫车。要是骑白马的王子不来,小黄就是我们的南瓜车。”真是感伤啊! “怎么讲得这么悲情?”他忍不住又笑了。有那么惨吗? “你不懂啦!”陈兰齐叹了一口气,似真似假地道:“这是一部活生生的现代女性挣扎求生记啊。” “我们刚刚不是在说童话故事吗?” “对喔,怎么讲着讲着就变成江湖血泪史了?”她摇摇头,起身去拿了件外套和小钱包。“走吧,你锁门。” “为什么是我?”他好笑的问。 “不要哀怨。”她趁机巴了犹坐在地上的他后脑一记。“我可是要请你喝酒的人耶!” “好你个陈兰齐,竟然敢老虎头上拔毛——”项康故作恼怒,笑着追了上去。 “啊啊啊——”她赶紧逃命。 一瞬间,他们两个像是回到了打打闹闹的小学生时代,幼稚得你抓我一把、我捏你一记,玩得不亦乐乎。 ★☆★ 一瓶啤酒下肚,陈兰齐就开始大舌头了。 “喂!项阿康……”她一手勾着他的颈项,一手拿着洋芋片。“我考考你,一片洋车片有几大卡热量啊?” “约十一大卡。”项康啼笑皆非,却还是处变不惊。 “……真不愧是医生。”她叹了口气,把洋芋片扔进嘴里吃掉,因为觉得咸,又灌了两大口冰凉的啤酒。 “你喝太多了。”他忍不住把绿色酒瓶抢过来,对酒保道:“麻烦给她一杯柳橙汁。” “你不要搞笑了,来酒馆喝什么柳橙汁?”陈兰齐又抢回来,横眉竖目瞪着他。“我又没有喝醉,放心,就算醉了我也不会吐得你的宾士到处都是,我会搭我的南瓜车。” “今晚藉酒浇愁的人应该是我吧?”他没好气的回了句,又把酒瓶抓过来,递给酒保。“倒掉!” “嘿——”她大声抗议。 “不准反对。”他把那盆零食全推给她。“吃你的洋芋片!” “项阿康,我最近常常觉得胸闷,”她愀然不乐地喀啦喀啦咬着洋芋片,“我想我应该也被传染……得了心脏病吧?” “心脏病不会传染。”他失笑。 “谁说的?”她对他皱眉头,脸上表情很是阴郁。“明明就会……不然我心脏这边怎么会觉得越来越难受?” 项康的笑意刹那间消失,怔怔地注视着她。 “有时候也觉得好辛苦……”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一手托支着下巴,喃喃自语,“为什么活着会变得这么累呢?” “陈兰齐,我不准你胡思乱想!”他听得心惊胆战,脸色都变了。 第4章(2) “我知道啊,”她疲倦地改趴在吧台上,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那杯柳橙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描绘着杯座。“我从来就不敢胡乱奢望什么,你放心,你是很安全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心一痛,声音有些沙哑。 “我明白,完全明白。”陈兰齐侧过头去,眼神怅然又温柔地望着他。“你知道吗?听说世上有一种珍贵稀有的紫色水仙花,当花开的时候,幽香沁人肺腑,绽放的香气能够给守护它的人带来幸福。” “紫色的水仙花?”他凝视着她清秀却苍白的脸蛋,胸口不禁绞拧疼楚了起来。 难道心脏病真的会传染…… “如果真的有这种花就好了,那么……”她轻轻叹了口气,伏在吧台上,声音低微,然后就睡着了。 虽然她的声音细小若蚊,项康还是听清楚了,眼底浮现一抹疼惜。 如果真的有这种花就好了,那么,也许有人就会愿意爱我了…… 才喝了一瓶又两口的啤酒就严重宿醉得脑袋活像被老虎钳夹住,陈兰齐在睡醒的那一刹那,还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头摘掉。 她申吟着慢慢翻身下床,幸亏床垫距离地面很近,否则扛着像胀成了两倍大的头,难保不会一个重心不稳又摔得脑震荡,然后举步艰难地蹭进浴室里“大解放”。 正当她一边捧着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的沉重脑袋,一边勉强刷牙的当儿,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只得匆匆漱口,胡乱擦了脸,小心翼翼地踩着虚浮的脚步,到桌边接起了手机。 “喂?”她气若游丝。 “兰齐,天大好消息!”如姊快乐地大喊。 她脑袋痛得瑟缩了下,把手机拿离耳朵远一点。“真的吗?有什么好消息?” “你的『影子公主』不是去法兰克福参展吗?德国一间童书出版社已经买下版权,要翻译成德文版发行哦!” “真、真的吗?!”陈兰齐惊喜得心脏几乎停了。 简直……简直像在作梦一样。 不,也许这本来就是梦境,她只是以为自己醒着,但其实她是睡着了,而且还大作美梦……陈兰齐用力捏了一下自己大腿,随即痛得差点喊出来。 不是梦,是真的! “老板刚刚从德国传回来的好消息,怎么会有假?”如姊笑得合不拢嘴。“而且德国方面想请你画一张800cmx110cm的彩色手绘图,他们要做宣传海报用。老板要我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半个月,不,十天,十天就可以了!”她兴奋得声音都颤抖了。 “老板还说,想请你到德国去配合巡回签名及朗读会,大概为期一个月。你知道吗?他们国外宣传活动都很注重作者亲自上阵,尤其是童书,在一堆有爸爸妈妈陪同下的小孩面前朗读、说故事,往往可以达到很好的销售效果哦!” “可是我不会说德文……”她心跳得好快,嗫嚅道。 “德国那边会有翻译啦!” “可是……”她又是心动,又是忐忑踌躇。 “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真的能亲身参与宣传,对你后续作品推上国际有很大的帮助,假如这次『影子公主』在德国能大卖,你以后就是国际童书作家了,那就大红大紫了耶!”如姊比她还兴奋万分。 “我……想想……”陈兰齐还是很犹豫。 能够出国巡回宣传她的作品,这简直是作了一辈子的美梦终于成真。可是一去就要一个月,在这一个月内都不能看见项康…… 打从国小认识开始,除了他出国念书的那几年外,他们两个从来没有过一个月都不联络、没碰面的。 惊慌隐隐啃咬着她的胃,她心知肚明自己真正在害怕什么——她怕极了自己远在德国的这段期间,他和官香华的恋情会迅速开花结果。 虽然她并不确定留在台湾,就能阻止些什么。 “拜托你积极的想!而且听老板的口气,关于你那一部分的签约金,好像有几十万跑不掉耶……”如姊的声音突然压低,“到时候你千万别忘记请我们童书部门的编辑吃下午茶哦!” “没问题,一定一定。”她用力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不过现在还是正事要紧,别忘记快赶图,我们等着要呢!” “我马上动工!” 结束通话后,什么忧郁、宿醉、头痛、晕车现象统统不见了。 天,她的作品真的即将在德回出版了! 头一个窜过脑海的念头,就是想告诉项康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是上次可怕的经验浮现眼前,她拨电话的动作僵住,随即像被烫着了般,猛地把手机丢回桌上。 “算了。”她摇摇头,甩去脑袋里又突然飞来的一片乌云,改为高兴地拿起椅子上的“海贼王”抱枕,对着露出雪白牙齿和大大笑容的鲁夫傻笑。 “鲁夫,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毫无意外的,一个星期后,由项康升任x大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心脏科主任。 当天中午,项康拿着外带咖啡,缓缓走到医院中庭的荷花池畔,在大理石椅上坐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按了一组熟悉的号码。 “喂?”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心不在焉的嗓音。 “中饭吃了没?”他饶是心情沉重,一听见陈兰齐的声音,嘴角还是不禁微微上扬。 “中饭?”电话那头可疑地停顿了几秒钟,“……吃了。” 他登时不悦的皱起眉心。“是吗?” “……等一下就吃。”她承认。“有什么事吗?” “你在干嘛?” “画图。” “后天晚上七点,到晶华酒店地下三楼的晶英会馆。” “为什么?” “我升职了,”他轻描淡写地道:“所以有个简单的庆祝餐会,我们选在晶华酒店地下三楼的晶英会馆,用餐方式是你最喜欢的buffet,穿着简单舒服大方就好……你不是有件米色洋装吗?穿那件挺好看的,后天就这么穿吧。” “恭喜你升职。”她迟疑了一下,歉然道:“但是我后天恐怕不能去。” 他作梦都没想到陈兰齐会有拒绝他的时候,不禁愣了好半晌,回过神后不由得脸色一沉。“为什么不去?” “呃,我得赶一张图……” “有差那三个小时吗?”他心底浑不是滋味,明显不高兴了起来。 这次升职虽是他职场生涯上的一大胜利,却建立在至今仍卧病在床的徐医师的失败和痛苦之上,像这样的升职酒宴,对他而言何等讽刺? 如果不是碍于交际上该尽的礼仪,他根本不愿这么大张旗鼓地庆祝。 所以要是陈兰齐当天晚上能去,那么在衣香鬓影却虚情假意的交际应酬中,他至少还能有个可以真心说说话的人……却没想到她连考虑也不考虑,一口就回绝。 “你……”她心不一慌,有些小心翼翼的问:“生气了?” “没有。我是那么器量狭窄的人吗?”他冷冷地道。 明明就在生气…… 电话那端的陈兰齐,既苦恼又犹豫地看着手头上进度严重落后的图稿。 也许是太在意、太想让德国出版社有个好印象,所以她这几天来扔掉了无数张铅笔草稿和彩稿,还压力大到胃酸逆流,每天只能啃苏打饼干充饥。 眼看十天的期限即将截止,她大后天就得交图了,可是手头上这张才完成不到三分之一—— “我去!”她一咬牙,心一横。 “我没要你那么勉强。”又不是要押她上手术台。项康不悦地皱起眉心。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她急急陪笑道,“我非常荣幸能够参加您的就职典礼——” “陈兰齐,我是升职做主任,不是就任当总统。”他捏捏鼻梁,抑下忍俊不住的笑意。 “没睡饱,所以有点精神恍惚……”她尴尬地干笑。“不好意思。” 又没睡饱? 项康正要追问,手机收到来自护理站电话插拨的讯息,他只得匆匆结束通话,起身大步走回医疗大楼。 陈兰齐慢慢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笔下那个一身雪白透着金色光芒、笑容灿烂的阳光王子,和背对着他,一身深紫如黑夜、神情忧伤的影子公主……心,不由得泛起一抹疼。 童话绘本里的影子公主,最后还是被王子看见了,他们在曙光乍现的那一刹那,触模到了彼此。 可是在现实的世界里,幸福的梦想,会有实现的一天吗? 第5章(1) 隔天一大早,门铃就叮咚叮咚地狂扰人清眠。 陈兰齐做完工作到凌晨四点,是在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才累瘫在床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瞬间又被门铃给惊醒。 严重缺乏睡眠的心脏狂跳不已,她冒着冷汗地坐了起来,一时间还分不清出那个吵死人不偿命的嗓音是什么。 稍定了定神,她拖着沉重迟缓的脚步走向大门,凑近鹰眼一看—— 项康?他来做什么? “现在几点了?”她拉开门,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七点。”他扬扬手上提着的东西。“陪我吃永和豆浆。” “啊?”他愣愣地看着他径自大步走进屋里,半晌后才想起要关门。 项康把一整袋东西放在靠窗边的茶几上,打开袋子拿出一杯温豆浆递给她。 她有些迟钝地接过,慢慢插吸管,慢慢地喝着。 “你怎么了?”她终于发觉她的异状。 “嗯?喔,没什么。”她努力保持不让眼皮掉下来,努力睁大眼睛对准焦距看着他。“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下午的诊。早上只有九点一个会议,等吃完再去。” “噢。”她点点头,继续低头喝豆浆。 他凝视着她,“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画图。”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是画图还是拼命?”他浓眉斜挑,面色微显不悦。“是不是又连续熬好几个晚上了?” 她心虚的笑了笑。 “陈兰齐,你想爆肝过劳死吗?”他脸色越发难看。 “不会啦,我有找时间睡觉。”她小小声解释。 他仍铁青着脸,“我看你就是过劳死的高危险群。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必须要把自己整死?” “我很以我的工作为荣。”她的自尊心有些受伤。 项康看着她,强忍下满满焦灼的担忧和恼火,放缓了语气,“光喝豆浆会饱吗?这里有烧饼油条和蛋饼,最少要吃完一样,吃完了以后会有礼物。” 她乖乖接过一套烧饼油条,咬了酥香的食物一口。“什么礼物?” “先吃完再告诉你。”他一脸神秘兮兮。 她眨了眨眼睛,迷惑地望着他,见他完全没有要透露半点口风的样子,只得依言低头吃她的烧饼油条配豆浆。 匆匆吃完了早餐,陈兰齐抽了张面纸擦了擦嘴巴,拍拍手道:“好了,我准备好了,是什么?” “是——” “等一下!”她一脸狐疑的瞅着他。“该不会要送我什么一日健检,还是电子血压计吧?” 项康忍不住炳哈大笑。 “我猜中了?”她很沮丧。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会那么没创意吗?”他揶揄,将一只牛皮纸提袋递给她。“自己看。” “到底什么礼物这么神秘?”她兴奋好奇又期待,小心翼翼地拿出提袋里的物事,看清楚了之后不由得一愣。“你送我一盆蒜头?” 项康得意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随即有些气急败坏的嚷道:“什么蒜头?你看清楚,有长得这么、这么清秀的蒜头吗?” “不是蒜头,那这是什么?”她左看右看,满脸疑惑。 “传说中的紫色水仙花。”他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地道。 陈兰齐一震,不敢置信地仰视着他。“你说什么?” “你不是想要一盆传说中能令人幸福的紫色水仙花吗?”项康眼神温柔的看着她,“我托种花的朋友打听到,在荷兰阿姆斯特丹有个花农种植成功,国际快递刚刚送到。” 她双手微微颤抖的抱着那盆紫色水仙,看着那冒出来的雪白色小芽,眼眶灼热湿润了起来,鼻头发酸,感动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送她紫色水仙花,他真的送她紫色水仙花! 那晚她喝醉时不经意月兑口而出的话,他竟然放在心上,而且还替她实现了。 这是不是代表……代表他想要送给她幸福? 经过这么多年,他终于看见她了? 陈兰齐泪眼迷蒙地望着他,心头悸动,鼻头红红,“项康……” “你这么好,老天一定会给予你想要的幸福。”他轻轻模着她的头,眼神好温暖,笑容好温柔。“相信我,嗯?” 恍惚迷离间,她像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心,早已疯狂悸动震荡得一塌糊涂。 抛下了尚有三分之一待完成的重要彩图,陈兰齐在晚上七点钟准时赶到了晶华酒店的晶英会馆。 她将一头乌黑长发梳得光滑柔顺,纤细身段穿着一套淡紫色洋装,腰间系了条金色宽版编案只腰带,更显得腰肢不盈一握,在紫色高跟凉鞋的缓缓前进间,绣着小花的裙摆款款轻拂着,仿佛每走一步就舞动了一抹春风。 今晚对项康而言意义重大,无论如何,她都要站在他身边,陪伴他,祝贺他,见证他最光荣和骄傲的时刻。 这是深爱着他的她,应该要为他做到的。 而且他昨天亲手送了“幸福”给她,今晚她就更有理由、更有立场前来支持他了,不是吗? 带着忐忑又喜悦的心,她还是难掩紧张地按下地下三楼的按钮,待电梯抵达、开启的刹那,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出去。 时尚典雅的晶英会馆分a区b区,项康的场子是a区,在门口就看见了祝贺的精致名牌和灿烂缤纷的罗马花柱。 乐声悠扬,衣香鬓影,陈兰齐缓缓走进那个与自己生活异常遥远的美丽浮华世界——上流菁英人士的世界。 可是为了项康,她会学习着适应这样的贵族级社交团,她不可以再躲在自己单纯的童话生活里,从这一刻起,应该勇敢地、真正地走进他的人生。 “冷静,微笑,你一定做得到的。”她不断自我打气,环视着穿着打扮华贵而正式的陌生男男女女,努力不在对他们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的骄傲高贵气息时,感到自惭形秽。 制服笔挺的侍者捧着香槟穿梭其间,她忍不住拿了一杯,喝了几口带着气泡的冰凉醇美液体,努力镇定心情。 项康在哪里呢? 她极目四望,一眼就看见了鹤立鸡群、高大挺拔的他! 心,再度不由自主的狂跳了起来,浑身发热,这为他情难自禁、倾倒着迷的症状,真是一年比一年严重了。 她的双脚自由意识的朝他的方向挤去,在人群中,她眼底。心底都只有光芒万丈如太阳的他。 他正低头对着某个人微笑,那笑容充满了亲匿与柔情。 陈兰齐的脚步猛然停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美丽的官香华偎在他身边,灿烂地对他笑着,两人郎才女貌、举止亲密宛如交颈天鹅。 陈兰齐全身的温度像是从脚底渐渐流失,脑际轰然作响,意识到有某种可怕的错误正在发生…… “陈兰齐,你来了!”项康终于看见她,眼神亮了起来。 她整个人陷入某种麻木状态,却本能地对着他挤出笑容。“嗯,我来了。” “我跟各位介绍,”官香华压下怒气,扬起亲切大方的甜笑,主动牵起她的手,向周遭的人们说:“她是陈兰齐,是我和项康的好朋友。兰齐,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庆祝会,待会儿要多吃点多喝点,别客气哦!” “……我会的。”她眸光怔怔地望着项康。 这是怎么回事? 他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丝不自在后,随即坦然微笑回视,并没有刻意回避她的眼神。 “我很高兴你来了。”他笑道。 “是“我们”很高兴你来了。”官香华爱娇地睨了他一眼,笑吟吟补述。 “……我也很高兴我来了。”她几近麻痹的喃喃。“我……先去吃点东西,就不打扰你们了。” “等等!”官香华嫣然一笑,涂着精致蔻丹的纤细手指牢牢抓住她,目光直逼她。“不要去太久喔,待会儿我和项康要宣布订婚的好消息,你是“我们”的好朋友,可不能缺席。” 第5章(2) 订……婚? 陈兰齐如遭雷殛的望着项康,嘴唇不禁颤抖哆嗦。“是——真的吗?” “咳!”他胸口一紧,清了清喉咙,强笑着解释道:“我们最近是有再谈订婚的事,不过我没打算今晚就宣布。香华,你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有什么关系?”官香华笑得好美、好甜蜜。“幸福就是要跟好朋友分享啊,我相信兰齐也会为我们高兴的,对不对?兰齐?” “当然。”她迅速垂下眼瞳,掩住所有真正的情感,双脚慢慢向后退。“我……饿了,我要先去……去填饱肚子……待、待会儿见。” “陈兰齐!”在那一瞬间,项康呼吸一窒,心脏也像是忘了跳动。“我们……待会儿谈谈。” “恭喜你们。”她甚至还能挤出笑容,对他做了个“没问题,一切都在掌控下”的手势,然后转身挤进——该说是进入更恰当——人群里。 项康浑身僵冷地伫立在原地。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无论怎么努力也吸不到空气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兰齐逃出晶华酒店,逃进了夜色沉沉的大街上。 她视而不见的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没有方向感,也没有目的地,她就是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而且雨势倾盆如柱,冰冷地打在她发上、身上,一下子就将她全身淋湿。 她觉得冷,但不是十分明白这冷究竟是因为冰冷的雨,还是因为已经凉透了的心? 陈兰齐颤抖地抱住自己,闭上了双眼。 “小姐,你疯了吗?” 一个惊喊传来,下一瞬间,有人为她遮去了那打得浑身生疼的冰寒大雨。 她置若罔闻,恍恍惚惚间,突然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拉着往前走。 “你跟我进来!” 陈兰齐被塞进椅子里,然后一条厚厚大毛巾落在身上,她出于求生本能紧紧抓住了那一抹温暖,迷蒙的意识逐渐回笼了。 “来,喝下它。”一名短发女子递给她一杯香味四溢的咖啡。“身体会暖一点。” “谢、谢谢你。”她纤细的指尖都冰冷得泛青了,牙关打颤地低声道。 “别客气。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不值得你这样糟蹋自己。”短发女子的语气里有着藏不住的温柔怜悯。 陈兰齐一震,缓缓抬眼望向她,悲伤的眸光盛满感激。 “谢谢你。”她慢慢地点头,嘴角扬起一丝苍白的微笑。“我……就是想让大雨打醒自己。” 短发女子凝视着她,不语。 她满怀感激对方给予的这份没有多问什么的安静,就这样,让她可以默默喝完咖啡,默默致谢,又默默离去…… 可是陈兰齐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善良好心的短发女子,在她几乎没顶的这一刻,对她伸手相救的这份温暖。 陈兰齐很骄傲自己没有哭,也没有全面崩溃。 虽然意识仿佛漂浮在冰冷的大海里,好像什么都很模糊、麻木、不清楚,但是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深夜,她回到家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慢慢地把头发吹干,穿着厚厚的睡袍,煮了一壶浓浓的咖啡,然后打开台灯,开始赶画稿。 她关掉手机,拔掉室内电话线,把套房的门锁锁上,就这样一直画,直到隔天下午三点,近乎神迹地赶完了整张图,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吹风机的冷风吹干图,卷起放入塑胶画筒里。 她脸色苍白,神情却十分平静地换了外出服,背着画筒打开门,才一跨步,脚下突然踢到了某样东西。 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蛋糕礼盒,上面还贴了张字条。 陈兰齐: 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重女乃酪蛋糕,吃完了以后,打个电话给我。 ps: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一谈。 项康 她麻木地看着那只礼盒,随即拎着走。 到了出版社交画稿的时候,她顺便把那盒蛋糕送给童书部门的编辑们,并且告诉她的责任编辑如姐—— “我随时可以出发到德国,如果他们真的需要我派上用场的话。” “太好了!我马上打电话给老板!”如姐忍不住欢呼。 回家时经过便利商店,陈兰齐进去要了一个大纸箱,回到家后,通知锁匠来换锁,最后坐下来,把历年来项康留在这儿、以及她为他准备的每一样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纸箱里。 包括他送的那罐早已用尽了,她却连瓶子也舍不得丢的“清秀佳人”香水,他去美国开会时替她带回来的“彼得潘与小铃铛”雪花球,他和上上一任女友去峇里岛玩,顺道买回来送给她的一件淡紫镶金边的沙龙……林林总总共十几样,都是她珍惜得像稀世珍宝的礼物。 在纸箱的最上面,她放上了给项康准备的那只绿色的胖耳杯,还有他最喜欢听的几片艾维斯·卡斯提洛《elviscostello》的cd,以及半磅他最喜爱的爪哇咖啡豆。 她在纸箱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他家地址,然后在封箱之前,写了一张字条放进去—— 对不起,我想我不适合再做你的好朋友了。 陈兰齐慢慢地将箱口贴好、封住,指尖冷得像冰,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和停顿。 她必须自救。 在心因绝望与羞愧而痛苦得碎裂成千千万万片时,就算颤抖着手,也必须自己一片片把它捡回来。 从国小到现在,她整整暗恋了他二十年。 如果她花了二十年的时光还是不足以让一个男人看见她、欣赏她、并且爱上她,那么这份痴恋,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她真的好累好累了。 再也承受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望,心动与心碎…… 她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在听着他与新女友之间的点点滴滴情事时,露出感兴趣的笑容,再也无法强迫自己不去可怜地巴望着他每回恋情结束时,暗自祈祷着,或许他下一个恋人就是自己? 而且,这次真的不一样。 他已经找到他生命里的温蒂…… 他就要结婚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狠狠踢中她的心口,陈兰齐紧紧揪着衣襟,死命憋住险些崩溃决堤的哭泣冲动,痛苦到痉挛得弯了腰—— 不。她不哭。她不会哭。 这二十年来,她已经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流了够多的眼泪,甚至,超过了她这一生应有的泪水配额。 她双眼干涩目光平静地环顾屋里一圈,确定没有漏失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直到目光落在窗台前,突然一震—— 那盆未开花的紫色水仙花。 传说中,花开的时候,香气会替守护它的人带来幸福…… 陈兰齐眼里涌现蒙蒙水雾,鼻头一酸,喉头一哽。 可是,她等不到花开了。 于是当晚,陈兰齐将它送给了“冲浪板pub”那个好心的短发女子,希望这盆紫色水仙花能够在她手中绽放,为她带来自己从没能拥有过的幸福。 然后,她带着行李箱到了一家旅馆投宿,直到办好了德国签证后,随即搭上飞机离开台湾。 第6章(1) 陈兰齐失踪了! 打从“庆祝宴”那晚开始,他猛打手机给陈兰齐,她无论如何就是不接,偏偏官香华还因为他不愿意在宴会上宣布订婚的事,跟他闹了一整夜。 棒天他有重要的会议要开,下午也有诊,好不容易中午抽空飞车去买了陈兰齐最爱的重乳酪蛋糕向她“赔罪”——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并且留下一张字条,可是他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她回电。 就连她家的钥匙都派不上用场。 可恶!他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陈兰齐这家伙!”项康焦躁不安如囚在笼中的怒狮,气愤的抬手爬爬头发,“连家里的锁都换了,她到底吃错什么药?到底在搞什么鬼?” 好,就算他和香华谈论订婚的事没有事先向她报备,这点的确不够朋友、不够意思,但是、但是……她不是早就知道他这次和香华是认真的吗? 亏她还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好朋友,为什么连半点生气的预兆也没有,就突然间在他头上扔了个这么大的炸弹,炸得他头痛欲裂、五内俱焚。 这算什么二十年知心好朋友? 他忿忿地将手机重重一甩,在屋里躁郁地来回踱步。 可最最火上浇油的是,接下来快递送来的那一大箱东西。 “这是什么?”他烦躁地签收,接过那只沉重的箱子,目光落在上头娟秀的熟悉字体时,心倏地一紧。 项康迫不及待地拆开箱子,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那只胖胖的绿色咖啡耳杯,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胸口,他僵在原地,直到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的缓慢辰光后,他终于伸手碰触那只绿色耳杯。 他的专属杯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有物件的最上头有一张纸条,可是他恐惧着不愿意拾起那张纸条,不愿意去读上面的宇……也许只要当作没看见,它就不存在了。 他像被催眠了般一样一样拿起箱子里头的东西,有的是他送陈兰齐的,有的是她替他准备的,包括雪花球、耳杯、香水瓶、cd——他最爱的艾维斯·卡斯提洛。 项康取出其中一片,手指有些冰冷的将那片cd放进音响唱盘里。 she maybethefaceican』tforget thetraceofpleasureorregret maybemytreasureorthepriceihavetopay (她的脸我永难忘怀,是快乐或悔恨的痕迹,是我的宝藏,或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she maybethesongthatsummersings maybethechillthatautumnbrings maybeahundreddifferentthings withinthemeasureofaday (她是夏天喝着的歌,是秋天的凉意,也许是千百种化身,在一天的时间内) she maybethebeautyorthebeast maybethefamineorthefeast mayturneachdayintoaheavenorahell shemaybethemirrorofmydreams thesmilereflectedinastream shemaynotbewhatshemayseem shemaynotbewhatshemaysm insidehershell (她可以是美人或野兽,是饥荒或盛宴,可以把每天变成地狱或天堂。她可以是我梦想的镜子,在小溪中的微笑倒影,她不是她藏在壳内的模样) she whoalwaysseemssohappyinacrowd whoseevescanbesoprivateandsoproud noone』sallowedtoseethemwhentheycry (她总是在人群中表现得那样快乐,她的双眼如此自我又如此骄傲,从不让任何人看见泪水) she maybethelovethatcannothopetst maetomefromshadowsofthepast thati』llremembertillthedayidie…… (她也许是无望继续的爱情,也许成为我过往的阴影,直到我死去那天,我都会记得……) ——歌名:she/作词:herbertkretzmer 在艾维斯·卡斯提洛醇厚深情的嗓音下,项康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地拿起了那张纸条,当目光落在纸上,瞬间如遭雷殛,完全被夺走了呼吸—— 对不起,我想我不适合再做你的好朋友了。 在这电光石火间,他仿佛觉察、顿悟到,像是有某种珍贵美好的事物自他生命中剥离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 陈兰齐的童书巡回签名朗读会,在德国“童话屋”出版社的安排下,沿着著名的德国童话大道的定点书店出发,由北部不菜梅顺着威悉河南下,经卡塞尔,到德国中部法兰克福的哈瑙——这是为了纪念德国童话大师格林兄弟而成的一条旅游路线。 “童话屋”虽然不是德国数一数二的大出版社,却是家老字号书店,自一九六〇年开始经营到现在,今年更是大规模与亚洲出版界合作,积极引进图文并茂、细腻动人的童书作品。 陈兰齐作梦也没想到,在台湾仿佛遭到弃置于书店角落的童话故事书,竟然在德国拥有这么广大的市场。 人们成群结队地参加朗读会,对子这个来自东方的陌生面孔、默默无闻的童书作家,丝毫不吝惜报以热烈的掌声鼓舞、激励她。 爸爸妈妈带着小孩子,专心地坐在松木长椅上,在翻译的辅助下倾听着她温柔的导读,一起为着影子公主在爱情里的曲折、辛酸、快乐与最后的圆满结局,时而叹息,对而欢笑。 原来——她们都懂。 原本预计只停留一个月,在巡回签书会活动结束后,陈兰齐选择在德国留了下来,住在出版社替她找的民宿小屋里。 她需要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的未来。 这一个多月来丰富而热闹的活动充实了她的生活,也拓展了她的视野,可是每当入夜之后,万籁俱寂,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星星,她还是强烈地想念着他,始终无法忘怀。 但是,她也领悟到一件事——人没有缘分相爱,并不是谁的过错。 所以他不爱她,不是他的错,她爱了他这么多年,也不是他的责任,他从来就没有要求她像个影子般黏着他不放。 是她,始终苦苦追逐着他的身影,到了终子该放手的时俟,却还像个失去了心爱糖果的孩子般赖在地上哭泣。 恨他怨他怪他,都是不对的。 他打从一开始就说过,他是不会爱上“好朋友”的。 可是理智上“知道”,并不代表心已经能真正“放下”了。 陈兰齐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漫步在美丽的缅因河畔。 无论有多艰苦漫长,她都得努力忘了这份爱情。 “死去的东西,就该好好埋葬,不能让它堆在心底继续腐坏发臭……”她喃喃自语。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仰头望着蔚蓝得像海的天空。 现在,他在做什么呢? “陈兰齐,争气!你要争气啊!”她用力甩甩头,把项康的身影甩出脑海。 不能再想了,她得把握停留在德国的时间,多到郊外拍一些古堡和田野风光的照片,以后可以在画画时做参考用。 别再去想他,还有他们是不是已经订婚、甚至开始筹备婚礼…… 陈兰齐低着头,鞋子轻踢着河边道路上的小石子,心里还是无限落寞。 每天一样上班、看诊、开会、开刀、看报告、带实习医师巡查病房…… 日复一日,他做着相同的日常事务。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也一样和官香华碰面、约会、看电影、听音乐会…… 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恋情依旧在进行中。 但,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两个多月的时间足以令项康体会出缺少的是什么,但他仍旧将一切的混乱与失常归咎于“习惯”。 他只是不习惯少了陈兰齐这个能说话的老朋友。 为了弥补生命里这突然出现的巨大空白,他努力加强和院内主任及医师们的互动,每次餐会都参加,甚至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交际应酬的场合,他也有空必到。 他每天把自己忙得几乎头一沾枕就睡着了,为的就是能够不去感觉心底那块渐渐扩大崩裂的部分…… “我们到底什么时侯要订婚?” 这天晚上,在高雅日式怀石科理餐厅用餐的当儿,官香华再也忍不住发火了。 项康夹起一片樱花色的新鲜鲔鱼月复肉,沾了点特制桔醋汁,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之后,才放下筷子,抬头正色看着她。 “婚姻是终身大事,我们才交往半年多,该等了解对方多一点、久一点,再做这样重要的决定。” “你这是什么意思?”官香华筒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我上次说订婚,你也没反对,又不是我逼你的,现在是怎样?你要悔婚吗?” “我并没有后悔,但我记得上次我们是在『谈』关于订婚这件事,而不是我们就要订婚了。”在当时,他的确觉得无可无不可,但是这两个月来,他突然不想再进行这种赶鸭子上架的匆促结婚法。 尤其在他的心还没整理出个所以然来时,贸然结婚,只会把情况搞得更加复杂混乱。 事实上,最近心情实在起伏太大,异常得让他不禁想去做个彻底仔细的心脏检查。 好像他一向熟悉并能掌握的世界,在两个月前开始颠倒过来,并且迅速失控、下坠……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种措手不及、什么也抓不住的恐惧感。 “项康?项康?”宫香华已几近翻脸了。 他回过神来:“你还想点别的什么吗?” 辟香华深深吸了一口气,给了他一个“我很不爽,但我们可以用成年人的方式解决”的凌厉眼神。 曾经,那是他很砍赏的一种内敛、优雅、压抑得完美的态度,但是他现在只想跟谁好好地对吼一场…… “对不起。”他揉了揉眉心,“最近工作太忙,我累到有点失常了。” 爆香华的眼神缓和许多,带着一丝施恩的宽容意味,微笑点头:“这次就放过你,下次再敢对我这么不尊重,别想我原谅你。” 项康勉强一笑,低下头继续用餐。 只是再鲜美如凝脂的生鱼片吃在嘴里,再无半点滋味。 还是像少了点什么……盐巴吗? ★☆★ 第6章(2) 在时序进入初秋的那天,带着满满丰富收获的陈兰齐终于返回台湾。 她脸色还是很苍白,而且因为不适应德国食物的关系,变得更清瘦了,但是精神却很好,嘴角带着一抹见惯世情后豁达的淡然微笑。 但是她没有回到台北的小套房,而是带着行囊,一路自桃园流浪到了台中。 拜德国“童话屋”出版社买下她作品的德国版权所赐,让她的银行户头有着这辈子前所未有的丰盈充沛,虽然和身家雄厚的项康相比,那笔钱不过是他存款里的一个小小零头,但已经足以让她过上一整年不需要为钱烦恼的“流浪生涯”了。 包好的是,“童话屋”也签下了未来她每一本童书绘本的国外版权,他们真的很喜欢她的作品,并且有信心继广受欢迎的“影子公主”之后,得以让她跻身进稳定长销型童书作家的行列里。 她突然有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苦尽笆来感。 但,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像是少了什么呢? 好像成就感少了一半,幸福也始终缺了一大角…… 手上拖着行李箱,她走过一家医院的门口,却突地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被贴在一旁卫教宣传公布栏上的那几个字眼吸引住——本院自九月一日起礼聘心脏外科主治医师xxx长驻服务……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命令胸腔里那跳得好快好快的心脏安静些,不要看到“心脏外科主治医师”这八个宇就跳得一塌胡涂! 深呼吸,慢慢吐气……她可以的,在德国这三个多月来,她不是已经慢慢地将他的身影逐出脑海了吗?她不是已经可以在想起项康这个名字的时侯不激动、不想哭也不心痛了吗? “陈兰齐,你已经整理完毕了,你不会有事的……”她喃喃自语,神情坚决,“你已经好了,全好了。” 只不过她还是握紧行李箱的提把,低头快步远离这栋建筑物。 她走了很久很久,始终未能决定到底今晚要在哪里落脚。 陈兰齐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早上在台中火车站看到的那张奇怪的招租启事—— 时间:二〇—〇年 地点:中部某大城市 建筑物:六〇年代巴洛克旧洋房 地扯:自由路x段xx号l-3f 招租启事:欢迎各界举凡未婚妻、正妻、午妻、下堂妻……等等婚姻适应不良者参观入住(逃婚者尤佳),环境出雅,租金合理,保密度佳。 房东兼保全筒介:为美国cia某高阶探员前妻,资历丰富,经验可靠。 意者电洽:(04)xxxxxxxx 或e-mail:whocares@yahoo。tw ps:非诚勿扰 “那是贴着好玩的吧?如果世上真的有这么棒的『女性避难所』,那该有多好!只可惜裁连人家女朋友都称不上,更别提老婆,甚至是逃妻了。” 为什么在这世上的各项正统关系里,她总是条件不符、格格不入的那个? 就因为她不想和家里的每个人一样做个国小老师,保守固执的父母便认定了她是家族里叛逃的黑羊,就因为她不是个合对宜的、优雅大方动人的气质淑女,所以项康这辈子永远不可能为她动心。 现在,就连这则看起来这么有意思、像童话或魔法般充满了吸引力的招租启事,也没她的份。 陈兰齐无声地叹了口气,黯然神伤地坐在行李箱上。 “你是哪一种?”一个甜美的嗓音凶巴巴地响起。 她吓了一跳地抬起头来,来不及藏起脸上那抹走失了般的迷路茫然之色。 “什、什么?”她有些结巴。 因为眼前的……少女?少妇?呃,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区分,既纯真又性惑的女孩——或女人——活月兑月兑像是x级版的童话故事人物。 像是“玩具总动员”里的牧羊女穿上了芭比的农服,或是芭比穿上了牧羊女的农服……她到底在不知所云些什么东西啊? “哪一种的?”性惑小熬人眉毛一挑,有种暴走族的杀气腾腾感,“未婚妻?正妻?午妻?下堂妻?” “呃……对不起。”陈兰齐似被一箭穿心,感伤地低下头,自己承认,“我资格不符。” “那就不要站在我家门口浪费我的时间。” “抱歉,我马上就走。”她这才知道自己竟然误打误撞来到了招租启事上的那栋巴洛克式老洋房前。 就在陈兰齐落寞地拖着行李箱要离开时,眉头深锁的性惑小熬人突然又唤住了她。 “喂!” 她怔怔回头。 “你看起来像被十吨半重的军用大卡车辗过。”性感小熬人毫不留情的批评。 “……有一点。”陈兰齐想起刚才在医院前遭受的重大冲击,那一刹那,的确像被大卡车当头撞上一样。 “失恋?”性惑小熬人眼里浮现感兴趣的光芒。 她沉默了半晌。“……对。” “说来听听。” “呃……” “这是房东的面试。”性惑小熬人微挑一边眉毛。 向来不太习惯跟别人倾吐心事的陈兰齐犹豫了,她看着面前完全是陌生人的性感小熬人,脑海又闪过招租启事上的字字句句,心底突然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 她会懂的。 “我暗恋好友二十年,”随着话说出口,她心湖再起涟澜,“从国小一年级开始到现在。可是他要结婚了,我的心再也没有去处,我的人也是。所以我在德国流浪了三个月,昨天回国,现在还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你现在想怎样?”性惑小熬人兴致浓厚地问。 “我想好好生活,把心归零。”她唇畔笑容隐约带着苦涩,“我想要……再见到他的时候不会心动,不再若有所盼,从今以后,我们两个人就只是普通的老同学、老朋友。就是这样而已。” 性感小熬人摩挲着下巴沉吟,半晌后,终于忍痛开口:“好吧!” 陈兰齐不解的看着她,心头浮现一簇小小的希望火苗。 “显然我是越混越回去了,”性感小熬人忍不住嘀咕抱怨,“贴个招募逃妻启事,来的三个就有两个不合规定,都是春光一开始就『带塞』,坏了风水……没关系,妻债夫偿,改天我就揍她家翟恩出出气好了。” “所以这是不是表示……”虽然不是很听得懂她的意思,但陈兰齐逐是忍不住期盼地开口,“我可以住在这里了?” “不然我干嘛站在这里跟你废话一大堆?”性惑小熬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呃,好。”她愣了下,赶紧补充了一句:“谢谢。” “月租七千含水电,每个月五号交房租,押金一个月,包三餐另外再贴三千,我煮什么就吃什么。”性惑小熬人露出鲨鱼笑容。“最重要的一点,禁止携带宠物入屋,尤其是『男人』,你ok吗?” 陈兰齐赶紧点头。 “记住,狗与男人进入者,杀无数。”性惑小熬人突然上下打量她,“你肚子里有怀了什么吗?趁早讲出来,我要分一杯羹。” 抢钱抢粮抢小孩是她的新嗜好——干儿子干女儿当然是越多越好。 “只有冒酸。”她苦笑。“抱歉,让你失望了。” “好吧,反正我今天也够倒霉了。”性惑小熬人一边带路,一边唠叨抱怨。“你房间在楼上走廊最后一间,前面那间的房客叫贝念品,不是纪念品……” 就这样,陈兰齐跟在那个充满了矛盾与神奇组合的房东身后,一脚踩进了那幢比童话还要魔幻的六〇年代巴洛克大宅里。 而且有那么一刹那,她突然有种终子回到了家的荒谬归属感。 ★☆★ 他的办公室窗口,正对外头一大片梧桐树。 夏天,那是一片郁郁青翠的绿意盎然,可是秋天一到,心型的叶子转为金黄,渐渐化为伤心的铜锈色…… 像是谁的心一片片开始凋零。 见鬼了,他从来不是诗情画意、心思纤细敏感的文学家,伤春悲秋也不是他这类人的专长。 但是为什么他一个早上都站在窗前对着梧桐树发呆?把满桌医学报告、教学研究、病历档案都晾在一旁。 “呃,项主任。”门上传来几下轻敲,一名年轻女医师探头进来,脸上难掩崇拜爱慕地望着他。 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穿着优雅的丝质衬衫加医师白袍的项主任看起来活月兑月兑是“恶作剧之吻”里的江直树、“白色巨塔”里的苏怡华啊! 项康回头,浓眉微蹙,“什么事?” 年轻女医师勉强抑下心中小鹿乱撞:“报告主任,开会时间到了。” “知道了。”他点点头。 开完一个下午冗长的心脏科内部会议后,项康疲惫地步向员工餐厅,打算随便吃点什么打发晚餐,好接续晚上的夜诊。 晚上十点半,他终于回到家。 洗完澡,项康换上白色休闲服坐在小吧台前,在仅开了一盏晕黄落地灯的陪伴下,斟了杯威士忌加冰,缓缓喝了起来。 再度品尝寂寞。 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和讯息都是官香华。生气的、质问的、撒娇的、讨好的…… 他知道自己很糟糕,很混蛋,他应该给香华一个答复——从婚事到星期天究竟要不要陪她去阳明山上行馆泡温泉,但他就是提不起精神,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情。 他想起今天早上,终子再也忍不住打电话到陈兰齐的童书出版社,去询问她的消息。 他痛恨这种必须向别人询问地行踪的事,因为这二十年来,他都是陈兰齐最亲近的人,从来不需要藉助外力及外人,才能知道她人在哪里,以及在做些什么。 可是事到如今,他已束手无策,只得采取乱枪打鸟的战略。 不过,他从那间童书出版社只得到一个该死的官方说法——作者的隐私不方便向外透露。 “可恶!”他喝了一大口灼热又冰冷的威士忌,感觉到火焰自喉头向下一路窜烧至胃底。 难道她真的打算就此避不见面,永远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吗? 就因为他打算跟香华订婚?就只是因为这样,她就连他们二十年的情谊都不要了? 项康捧住沉重的脑袋,太阳穴突然剧痛,心脏的不规律跳动方式已濒临危险边缘。 他很清楚自己上个月的健检报告一切正常,所以他十分确定自己没有得了突发性心脏病。 但他不确定的是,这样失衡的异常状态究竟会持续多久? 第7章(1) 她住的房间布置成乡村风格,却搭上了一盏铜镶金边的古董立灯和一张织金缎面沙发椅,明明是突兀的两种风情,却搭配得出奇美丽,也格外有味道。 包令陈兰齐惊喜万分的是,她居然在一楼的餐室窗台看到了她那盆紫色水仙花! “它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敢置信地看看性感小熬人——房东管娃。“我不是把它送给了……” “你说这盆蒜头?”管娃像对付仇人般用力打着蛋糊,斜睨了那盆依然保持球根状态的“水仙花”一眼,嗤之以鼻。 “它不是蒜头啦。”陈兰齐眨了眨眼睛,却也只敢小小声抗议。 “这盆蒜头是春光——就是已经被老公拐回去的前任房客——留下来的,她说这是花开的时候就会给人带来幸福的紫色水仙花。”管娃耸耸肩。“依我看八成在唬烂。她说是一个女孩送给她的,她转送给我和念品,希望也能给我们带来幸福。我是觉得怀孕的女人因为荷尔蒙分泌都会怪怪的,所以她的话你随便听听就好,不用太认真。” “原来她叫春光。”陈兰齐嘴角往上扬,难掩喜悦热切地问:“她现在得到属于她的幸福了吗?她现在是幸福的吗?” “那头笨蛋大野狼不敢不让她幸福的啦,”管娃一脸得意洋洋。“我可是警告过他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忍不住泪盈于睫,感动又欢喜。 “你犯得着感动成这样吗?”管娃终于会过意来,眯起双眼。“该不会——那个送她蒜头的女孩就是你吧?” 陈兰齐噙着眼泪笑出来,点了点头。 “哇。”管娃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真没想到它会在这里……”她怜爰地轻触着那小小的芽。 “下次我决定帮它浇点酒,看它到底要不要长大开花。”管娃用锅铲咄咄咄地翻炒着女乃油炒蛋。“你打算把它拿回房间吗?” “不。”她的指头像被烫着了般缩回,后退了一步。“不用了,它在这边……挺好的。” 避娃凝视她半晌,随即耸耸肩。“随便。” “需要我帮你什么忙吗?”也该是转移话题的时候了。 ★☆★ 陈兰齐的责任编辑今天因为睡过头迟到了,当她气喘吁吁的跑进公司,才一踏进童书部,就被里头人声鼎沸的兴奋喧闹吓了一大跳。 “如姐,你终于来了!”接线生小美强抑下开心的尖叫,一把抓住她。“有一个好帅好帅的大帅哥来找你耶!他在会议室等半个小时了。记得帮我们打探他有女朋友了没?拜托你啰!” 什么跟什么呀? 如姐满脸狐疑地穿过一群突然变身成花痴的同事,每个人都在对她挤眉弄眼狂比手势,直到她踏进会议室,一眼看见那个高大修长、一身白衣黑裤的男人时,也不禁倒抽了口气。 极品啊啊啊……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己经结婚了。 “你好,我是项康。”他礼貌地朝她伸出手。“我是陈兰齐的朋友。” “原来是兰齐的朋友啊……”这个兰齐也太不够意思了,有这种偶像明星般的帅哥朋友也不早点带来给大家分享……默,是认识一下。 话说回来,为什么眼前这位高挑的帅哥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昨天早上有打过电话,”项康深邃黑眸专注地凝视着她,诚恳地开口,“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兰齐,你可以联络得到她吗?” 如姐有些惊讶。“咦,你打她手机不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里有一丝忧伤。“她不肯接我的电话。” “呃,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我当了兰齐四年的责任编辑,我们是朋友,我也希望她快乐。”如姐迟疑地看着他,“如果你们是朋友,为什么兰齐不肯接你电话?” “我们之间有误会。” “你是她男朋友?你们吵架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微微皱起眉,还是温和地回答。“而且我们也没有吵架,只是她误会了一些事,所以我希望能够和她当面解释清楚。” 啧,原来不是男朋友啊? 如姐难掩一脸惋惜。 “她三个多月没回家了,我很担心她。”他眼神忧郁,害她心跳一时漏了好几拍。 “你不用太担心,她去了德国……”啊,说溜嘴了! “德国?”他一脸愕然。 “呃,对啦。”如姐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最后不忘补了一句:“不过她一个礼拜前就回台湾了,有打一通电话给我,说她现在人在台中,但是其他的就没说了。” “台中?”他微蹙眉,“她去台中做什么?” “说是散心,好像没那么快回台北。” “那么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项康语带恳求,温柔的眸光险些令她心脏麻痹。 “当然——”她勉强拉回理智,语带戒备地问:“哪种忙?” “我想知道她在台中的地扯。” “这……” “拜托你了。” 眼前这款杀伤力委实太过惊人,如姐死命抵御了十秒钟,最后逐是忍不住败下阵来。 “我尽力。” “谢谢你。”他松了口气,不禁扬唇微笑。 啊,就是这个气质、这个味道…… 如姐心念一动,冲动道:“我想有件事你该知道!” 项康困惑地看着她。“请说。” “你看过兰齐这次的童话绘本『影子公主』吗?” “抱歉,我平常没有看童话绘本的习惯。”他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奇怪。“我应该看吗?” “我建设你一定要看。”如姐直视着他,口气无比严肃。“非看不可。” 陈兰齐蹲在台中美术馆前碧草如茵的绿地角落,专注地用数位相机捕捉一丛小巧美丽的蔷薇花的神韵。 虽然是入秋了,可是阳光普照的台中天气极好,她只穿着一件七分袖的白色棉t和灰色宽松棉裤。斜背的大包包里装了小钱包、素描簿和一盒专业粉彩笔,还有她早上自家里带出来的鲜蔬火腿三明治。 她的长发绑成了两条辫子,头上戴了顶白底蓝边帆布帽,蹲着的专心横样像极了去户外观察植物的小学生。 在远远另一头的大树底下,项康修长挺拔的身躯静静伫立着,目光直直注视着那个睽违了像有一生之久的熟悉清秀身影。 他屏住呼吸,唯恐稍稍喘气大一点就会再度吓跑她。 这种陌生的忐忑、心慌,前所未有,生平第一次,他害怕了。 害怕只要一靠近,她会拨腿就跑,更害怕当她看见他的时侯,表情冷淡,像是从来不认识他…… 项康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但他就是没办法阻止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平常的冷静和理智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嗨。”终于,他逐是鼓起勇气走近她身边,温和地开口。 陈兰齐接着快门的手指一僵,慢慢抬起头,望入他充满浓浓思念的黑眸里,她整个人向后跌坐在草地上。 “……嗨。”半晌后,她低声道。 “最近好吗?”项康学她坐在草地上,轻声问。 还是一头浓密黑发,英俊脸庞散发专业人士的书卷味气质,宽肩、竖实的胸膛、窄腰长腿,就算只是简单白色线衫和牛仔裤,依然将他浑身上下的迷人风格表露无遗。 她以为自己又会心中小鹿乱跳个没完没了,甚至是不争气地一看到他就哭了。但是,当她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还是那么亲近、喜悦,就是一个相知相交了二十牟的老朋友,在异多偶然重逢时,会出现在眸底的那种惊喜和感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在这一刹那,陈兰齐领悟到一个事实—— 无论兜兜转转多少图,他们都是好朋友,也永远只有做朋友的缘分。 这是二十年来她不愿面对的事实,也是她说服了自己整整三个月又九天该相信的事实。 那么,此时此刻,或许该是正式对心头那不切实际的迷恋,真正放手的时候了。 她直直地看着他很久、很久,慢慢的,心底那种熟悉的、像有一千只蝴蝶振翅飞舞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反而有股温柔却感伤的平静慢慢浮现胸口…… 那么,就这样吧。 “还不错。”她对他笑笑,“你呢?又治愈了很多病患吗?” “是不少。”项康喉头莫名一哽,眸光紧紧盯着她,突然有种想要抓住她肩膀一阵猛摇,摇掉她脸上那淡然自在的笑容的冲动。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喜欢他。她一直以来都是喜欢他的,所以才会对他即将订婚的消息反应这么强烈,甚至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他也看了她的童话绘本“影子公主”。丝毫不需要任何导读提醒,就可以百分之百看懂——她书中的男主角是他,而她说的这个故事就是关于他们俩。 他不讳言,在看完了“影子公主”后,受到很大的震憾,虽然还不十分确定自己想怎么做、又该怎么做,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她……他必须找到她,他必须再见到她。 可是他终于找到她,也见到他了,她给予他的回应和神情竟然是这么的——平常? 完全令他措手不足也无法接受! “吃过早餐了吗?”她问。 项康的从容镇静有一丝的松动,他定了定神,才挤出一抹微笑。“还没有,我刚下高铁。” 陈兰齐点点头,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干草灰尘。“我带你去乐群街吃有名的三角葱饼,走吧!” “陈兰齐。”他唤住她。 “嗯?”她回头。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项康知道自己问得很多余,但是不知怎的,就是对于她的浑不在意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很重要吗?”她荚看着他,“反正你就是找到我了。” 台湾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一个人要有心找另外一个人,无论花多长的时间,总有极大的可能找得到。 况且,她的行踪并不算隐密,只要从出版社那儿下手,以他的“才貌双全”,是可以很轻易打探到的。 换作以前,她会高兴呆了,误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情,这才千里迢迢追赶而来。 可是现在她清醒了,再也不会把关心当情、习惯当成思念…… “当然重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胸口越发抽紧。 “项康,我们都饿了,可以先去吃顿早餐,再叙旧吗?” 他呼出憋得老久的一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好,但是等吃完饭后,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没问题。” ★☆★ 第7章(2) 吃完了内馅葱香、外皮软q的三角葱饼,陈兰齐还有半杯冰豆浆没喝完,就被项康急匆匆的拉到了亚致饭店的咖啡坊。 “我晚上还有门诊。”他神情严肃地看着她,“我会搭下午四点的高铁回台北,所以我们有……”他瞥了眼腕表,“整整六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说话。” 陈兰齐眸光低垂,神情平静地微笑。“你要跟我谈什么?” “我知道你在生气。” 她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是你这场气未免也生得太久了,整整三个多月不跟我联络,连一通电话也不肯接,有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严重吗?”项康越说越愤慨。 以前的陈兰齐会觉得备受曲解、心如刀割,但现在的她,却只有淡淡的苍凉和失笑感。 “我同意。”她嘴角微微上扬,也有些感触慨叹。“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搞不和、闹翻脸,的确很奇怪。我跟你道歉。” 他怔住了。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对了,你们应该已经举行过订婚典礼了吧?”陈兰齐故作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那时候我人在国外,没能赶得及为你们祝贺。等下次回台北的时候,我请你和香华吃饭,就当作赔罪,好吗?” 项康突然有种呼吸不顺、胃部绞拧的感觉。 必于他的“订婚”,她就只有这些话想对他说?就这样? “我们没有订婚。”脑中那头名为“惊慌”的野兽拼命啃咬着他,项康费尽力气才抑下所有失常的情绪,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噢。”她沉默半晌,随即语调轻快地安慰道:“没关系啦,反正好事多磨嘛,改天要订婚的时俟再通知我一声。” “陈——兰——齐。”他再也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吐出她的名字。 “干嘛?”她一脸愕然。 “我赶到台中来,不是为了要听你讲这些客套的废话!” 她反问他。“那你来,是为了听我说什么样的话?” 项康一时语结。 “我知道你担心我自己一个人跑到台中,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她只能以“好朋友”的角度去揣测他的心思,并对他笑了笑。“你放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真的。” “我现在脑子很乱,头也很痛……”他一手支着沉重的脑袋,低声喃喃。 “你是不是都睡得不够?”她注意到他的黑眼圈,忍不住必怀地问,“最近医院还是那么忙吗?病人固然重要,你也得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她短短两三句的关心,顿时令他疲累苦恼的黑眸亮了起来。 “你担心我的身体?” “废话。”陈兰齐抑下苦笑的冲动,语气好不洒月兑,“我们是好朋友嘛!” 不管怎样,毕竟这么多年的好友情谊,她也不可能对他完全无动子衷、漠不关心。 只是她再也不会傻傻地一味自作多情了。 可是说也奇怪,项康听了她这么说之后,脸色非但又沉了下来,还越发铁青难看。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她奇怪地看着他。 “你关心我,就只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不知怎的,他突然对“好朋友”这个词感到刺耳。 “不然呢?” 他再度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口气堵在胸口,真的非常、非常不爽。 陈兰齐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手臂:“项康,说真的,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医生,社会大众非常需要你精湛的医术,所以你千万不要把自己搞到英年早逝,那就太可惜了。” 他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她一眼。“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的感觉?” “做人不要太贪心。” 他看着她,眼底的苦恼因眼前熟悉的亲切感而退去,在这一瞬,他感觉到两个人像是回到了过去斗嘴欢笑的好时光…… 要命,他真是想念极了这种滋味。 “干嘛?”她被他热切的表情吓到。 “我很想你。” 陈兰齐下巴险些掉了下来,呆了好几秒才记得要呼吸。“……喔。” 喔? “就这样?”他眉头又打结了。 “你确定你没事吗?我觉得你真的怪怪的。”她小心翼翼的问:“你……该不会是受到什么打击吧?怎么,和香华吵架了?” “没错,我是受了重大打击。”项康有一丝赌气地开口,“认识二十年的老朋友突然不告而别,三个多月来对我不闻不问,是人都会伤心的,好吗?” 明明就是个天才,为什么闹起别扭会跟个幼稚园大班的小男孩没两样? 她又想叹气了。 “还有,为什么把东西都退回给我?”他决心追究到底。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保持距离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固执地不想去懂。 “项康,就算是好朋友,也没有一天到晚腻在一起的道理,何况你已经有女朋友,你们就快要结婚了,不管从哪方面看,我们都不宜再那么亲近。”陈兰齐平静地、就事论事地道,“我不想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 她秀气眉毛微挑:“你忘了,以前你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他直直盯着她,想看出她平静外表下真正的心思。 “没有。”撇去心底深处那一丁点残留的怅然不提,她现在所说的话字字都是真心的。“这三个多月来我想了很多。我发现你说得对,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除了友情之外,实在不适合有其他的选项。” 她的话令项康哑然无言,却一点也不觉得好过。 “所以你专心工作,专心谈恋爱,专心经营自己未来的婚姻和人生吧,也不用太挂念我这个老朋友了。”她朝他微笑,“你看,我现在真的过得很好,说不定在台中住久了,还能遇到我的真命天子呢!” 不知怎的,当他听见她说“说不定在台中住久了,还能遇到我的真命天子”时,整个人突然像被一列载货火车当头撞上,眼前世界轰然塌陷…… “待会儿回台北,路上小心。”陈兰齐努力不去看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的他,好像她刚刚狠甩了他一巴掌似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说完,害怕自己平静的心再被牵动起波澜,她匆匆离开咖啡坊,进到外头温暖灿烂的阳光下,留下项康独自坐在沙发座里。 他应该提前回台北,要到高铁台中站换票,并联络助理,把原本取消的会议重新卡进下午的行程…… 但是他好像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动不了。 ★☆★ 陈兰齐搭上摇摇晃晃的公车,往回家的方向前进。 车上的人很多,她抓着拉环,势力站稳身子,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膝盖像煮得过熟的面条般瘫软,几乎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 所有极力维持的冷静和镇定随着消退的肾上腺素远去,她双手紧紧抓着拄环,不断深呼吸,试图把敢在胸口那股不争气的脆弱感推出体外。 陈兰齐,你刚刚做得很好,你成功了九成,你已经不再像个花痴一样巴着他不放,不再只为得到他的一个微笑,什么都愿意做…… 有朝一日,她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完全做到对他的“无动于衷”! “对,就是这样,”她喃喃自语,“一定没问题的。” 鲍车到站,她下了车,脚步慢吞吞的,若有所思地往老洋房方向走。 “兰齐,你回来了?”贝念品站在铸铁大门前,脸上微带焦急之色的张望着,在看到她时,不禁松了一口气。“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有一丝疑惑,“怎么了?” “我……对不起!”贝念品满脸愧疚,紧握着她的手道:“我不应该没有问过你,就擅自告诉那位项先生你到美术馆去——” “没的事。”她一怔,随即笑了,安慰道:“这一点都不会给我带来困扰,真的。” 贝念品凝视着她,温桑地问:“兰齐,项先生就是那个『他』吧?” 她点点头。 “他看起来非常关心你,而且我感觉得出来,他比他知道的还要在乎你。”贝念品说出自己观察到的。 “项康一向是个说服力十足的男人,你知道他最大的杀伤力是什么吗?就是当他看着一个人的时侯,会让对方完全相信他眼底有自己。” “兰齐……”贝念品欲言又止,最后轻叹一声。“我希望你快乐,也希望你不会错失幸福。” “如果那份幸福真的属予我的话。”陈兰齐露出苦笑。 贝念品脸上掩不住一抹惑伤。“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我从没在我丈夫脸上看过,像项先生那样紧张、在意的神情……” 她低垂的睫毛轻颤。“哪怕只有一秒钟也好。” 陈兰齐心下一紧,不禁揽住她的肩,安慰道:“会的。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明白你对他有多重要的。” “我已经没有等待的力气了。”贝念品笑容如风中凋零的落叶。 陈兰齐无言以对,眼底流露出一抹心疼之色。 为什么在爱情和婚姻里,注定受伤的都是这些好女孩? 她们究竟是太爱对方,所以就忘了爱自己? 还是倾尽全力去爱人,是她们唯一所知的爱情? 第8章(1) 夜晚的台北,华丽如繁星铺地。 结束认诊的项康,驱车赶到了信义区一家法国餐厅,坐进靠窗边,能将美丽璀灿夜景尽收眼底的vip座位。 他望着窗外景致,沉默不语。 辟香华一贯姗姗来迟。 “下次别让人家自己开车出门,这显得我好像很没行情似的。”她一坐下便娇嗔道,“还有,我那些姐妹淘说你每次都不愿意参加我们的聚会,你肯定是不够爱我。” “对不起。”项康眸光复杂地直视着她,“先点些东西吧。” “这么晚了吃消夜会胖的。”官香华对着菜单微皱眉,“我要一杯玫瑰茶就好。” “麻烦你,玫瑰茶。”他对侍者微微一笑,“请给我海鲜浓汤和热咖啡,谢谢。” “好的,请稍候。” 待侍者离开后,官香华再也忍不住讽刺道:“怎么?终于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你的病人。” “香华,我想谈谈关于我们的事。” “如果你是要跟我谈婚事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经过了你这几个月的冷落,我已经在慎重考虑不嫁给你了。”她哼了一声,“我不是可以让你高兴就模模头,不高兴就晾在一旁的那种毫无存在感的女人。” “我知道。”他眸光深沉而感慨地盯着她,有一丝艰难地开口,“香华,我很抱歉……” 辟香华这时对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满心的不满收敛许多。“其实我也不是真的生你气,只要你承认错了,并跟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为了工作冷落我,我就原谅你。我还是会勉强答应你的求婚的。” “让事情演变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是我的错。”他凝视着她,“但是我不能跟你结婚。” 辟香华愣住,旋即倒抽了一口气,几乎抑不住尖叫的冲动。“你——你在说什么鬼话?” 送餐来的侍者微微后退了一步,赶紧把东西放好,火速离开。 海鲜浓汤很香,玫瑰茶很香,咖啡也很香,却没人有胃口了。 “香华,你真的很美,谈吐优雅落落大方,又有女性的娇媚,我曾经以为你就是最适合我的女人,我也一直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他的噪音低沉沙哑,“但是,我错了。” “别、别开玩笑了。”官香华脸色苍白,整个人登时慌了。“我当然是最适合你的对象……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我又有哪点配不上你了?” “你很好,我们之间也没有谁配不配得上谁的问题。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当初喜欢的是一切外在条件都符合我理想的你,但,这就是真正的爱情吗?”项康的眼神有一丝迷惘和惆怅。“光凭这一点就选择走入婚姻、共度一生,真的就够了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官香华面色阴沉,声音有些颤抖,“我们两个就是最适合彼此的人,我们社会背景相同,也在同一个社交圈,无论是外貌还是内在,都搭配得天衣无缝……我们是最完美的一对。” “你曾试过用手而不用刀叉餐盘吃披萨吗?”他突然问。 辟香华一愣,娇眉不满地高高挑起。“你在说什么——” “刚出炉的披萨,撒了双倍起司,和番茄酱融成一团,用手拿起来送进嘴里时,又热又糊又香软,起司奔流四溢……”项康那双黑眸因回忆而越发深邃迷蒙,嘴角噙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会沾得嘴巴、手指到处都是,很粗鲁,一点也不整洁卫生,可是就是觉得无比的对味、满足,好像一切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辟香华瞪着他。 “我念书时念的是资优班,然后出国留学,回国后进入大医院服务,我的工作,我的人生,一直以来都充满理智、效率,永远都要超越在众人之前。” “那就是你让我最欣赏的优点之一。”官香华迫不及待接口,“你永远那么优秀、那么有才华,什么事到你手里都可以顺利解决,而且我有信心,你会是台湾医学史上第一个最年轻的院长——” “也许有一天,我的确会坐上那个位置,但那是我的人生计划之一,却不是我人生的全部。”他思索地道:“有的时候,生活中除了严谨精密的计算之外,偶尔也该像用手拿披萨、吃得恣意痛快的那样自在舒服……这些年来,我终于慢慢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辟香华瞪着他良久,最后毫不掩饰愤怒和嘲讽地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不愿意跟我结婚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微带不解的看着她。 “陈、兰、齐。”官香华语若寒霜,一个字一个字自齿间迸出。 他一震。 “她就是你那片乱七八糟的披萨,还是个该死的幽灵,永远阴魂不散地卡在我们中间,不管你想什么、做什么、说什么,都跟她有关,都有她的影子在。”官香华咬牙切齿的说着,握着杯耳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果你们两个早就搞在一起了,就不该拿我当白痴耍!” 项康脑中一片空白,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无措。 “对不起,我并没有耍弄你的意思。”他终于开口。“对于陈兰齐……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他的一切都月兑离了他长久以来一贯的认知,去到了一个他全然陌生却又不由自主牵挂惦记的奇幻世界。 “不要虚伪矫情地告诉我,你压根儿不知道你们这么多年来都在搞暖味吧?”官香华语气里讽刺意味尖刻得像刀子刮在骨头上。“对于爱情,你有那么愚蠢无知吗?” 项康没有生气,反而陷入深思,仔细思索着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就是你那片乱七八糟的披萨……你不知道你们这么多年来都在搞暖昧……对于爱情,你有那么愚蠢无知吗? 这些话,在他脑海中不断震荡、回响。 “我不知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但我会去弄清楚。” “我早就知道,像你这种爱搞暧昧的混球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官香华深感遭受羞辱,再也忍不住地站了起来,手中玫瑰茶整都泼到他脸上。“我跟你玩完了!” 她可是社交界之花,还是彩妆保养界的女神,想追她的男人叠起来起码有一〇一大楼那么高,谁希罕他? “对不起。”他低声致歉。 辟香华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控举动吓到了,一时间即不舍又愤怒又沮丧,可最后为了维护仅存的骄傲自尊,还是咬牙撂下话来—— “将来就算你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回头。我发誓,你一定会后悔的!” 项康目送她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心里除了满满的愧疚外,竟还有一丝莫名释然。 好像,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我果然是个混球。”他叹了一口气。 不过有件事他猜对了,以条件为前提的交往,在分手时受到打击的往往是自尊,而不是情感。 靶谢天! ★☆★ 在那幢巴洛克老洋房,充满六〇年代上海风情的大客厅里,管娃硬拖着陈兰齐站在一片雪白墙壁前面壁……呃,研究。 “就画穿着旗袍、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的阮玲玉好了。” “我很想帮上你的忙,只是人物肖像画真的不是我的长项。”陈兰齐有些汗颜。“不过我可以画白雪公主、坏皇后、小美人鱼……随你选。” “那就先来一只绿色的史瑞克好了。” “你确定?”她愕然。 “废话!能看吗?”管娃瞪了她一眼。 “我想也是。”她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风格搭不太起来。” “不然我牺牲一点,就画我叨根烟,烟视媚行地靠在沙发上好了。”管娃灵光乍现,兴奋地击掌。 陈兰齐张大的嘴巴始终合不起来——就说了她真的不擅长画人物肖像啊! 正大伤脑筋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趁这娃去接电话,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连忙蹑手蹑脚往大门口方向移动。 “阿娃,等你想好确定了再跟我说!”下一瞬,胆小表又飞快溜之大吉。 才一出铸铁大门,她就看到项康伫立在面前。 陈兰齐心跳漏了好几拍,几乎来不及掩饰内心真正的感觉。 “这么早?”她暗暗换了口气,露出笑容。“不过,你在这里做什么?” “从今天起,请多指教。”项康微笑地伸出手。 她茫然困惑地望着他。 “我自愿申请外调到台中分院,刚刚向院长报到完。”他的眼神闪映着笑意。“明天正式上班,所以今天有一天的时间可以熟悉大台中的环境,你可以充当我的向导吗?” 陈兰齐下巴掉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反对。”他长臂一勾,就这样将她“拖”走了。 他一定是她命中的魔星。 为什么每当她收拾好了心情,把所有对他的爱恋全数收进心底深处的那个抽屉里,这辈子再也不打算打开,偏偏他就会选在这个时候,再一次跳进她的生活里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这次,她不会再让他,抑或是自己那无可救药的痴心妄想得逞了。 第8章(2) 但话又说回来—— “我们为什么要来台中公园划船?”她看着坐在绿色小舟对面的他,满心不解。 “这不是到台中旅游的必做行程吗?”项康一派优闲地划着船。 船舟缓缓荡漾在绿色湖面上,一旁就是著名的红顶白墙建筑的湖心亭,秋天的微风缓缓吹过,湖面略现圈圈涟漪。 虽然是很俗气的老调牙玩法,但项康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这么优闲自在是什么时候了。 “项康——” “晚点我们到台中春水堂的首店『阳羡春水堂』,喝大杯珍珠女乃茶。听说他们的大杯,是真的像养金鱼的那中尺寸的大酒杯。”他无限向往。 陈兰齐瞪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项康,你……还好吗?”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他对她露齿一笑,“而且感觉好像会越来越好。” 在他放下抗拒,推翻“只是好朋友”的迷思,决心来到台中把一切弄清楚之后,突然发现头也不痛、胸口也不闷,就连偶然发作的胃痉挛现象都神奇的不药而愈了。 连台北总医院的院长日前那一番苦苦规劝到近乎哀求的话,也被他轻松的抛到脑后,居然连一丁点愧疚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变了,却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对”过。 “你该不会是在台北出了什么事,这才被下放到台中来吧?”她倒抽了一口气,忘形地一把攀住他的手臂。“难道你开错刀、医死人了?” 他顿时啼笑皆非。“陈兰齐同学,你未免对我太没有信心了?还有,什么下放不下放的,当心台中分院的院长听见了跟你拼命。” “还好。”她松了口气,依然难掩满脸困惑。“那为什么——” “别想了。”他笑着,抬手亲匿地、再自然不过地揉了揉她的头。“不用浪费脑细胞在思考这种事情上头。” 陈兰齐往后避开他的手,“喂!” “我姓项名康,不叫喂。” “你、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上次说的话听进去?”她双颊可疑地发烫,却也有些火了。 “有一些有,有一些没有。” 他的回答令她气结。 “你又晒出雀斑了,不过很可爱。”项康愉快地点了点她的鼻头。“我们上岸去喝珍珠女乃茶吧!” 她心下一震,浑身战栗僵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他们去阳羡春水堂喝了巨大杯的珍珠女乃茶,也去了绿意盎然、古色古香的东海大学散步,还在路思义教堂拍照,晚上没到人潮挤爆的逢甲夜市,反而就近在东海夜市吃有名的鸡翅和莲心冰。 “你不觉得无聊、幼稚吗?”陈兰齐手上拿着烤香肠,边走边咬,略感疑惑地望着身旁那个高大英俊、鹤立鸡群的家伙。 “不会啊!”项康一脸新鲜地环顾四周热闹摊贩和人群,“像是回到学生时代。” “喔。”她总觉得他怪怪的,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怪。 一个上流社会的菁英分子,钻石王老五,优秀卓绝的年轻名医,跟她一起挤夜市,感觉起来好……不搭轧。 不过她注意到仅穿着简单白衬衫和牛仔裤的项康,还是人潮中万众瞩目、深深惊艳的聚光体。 秋天还穿得很辣的女大学生们亦步亦趋跟在他们后头,还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是阵阵交头接耳的兴奋尖叫声,只怕连聋子都听得见。 而项康还是一如往常,根本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多少骚动和注目。 陈兰齐面上表现得很坦然、浑不在意,但肚子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冒酸泡泡。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好消除胃酸现象,并且让身边这个万人迷“自制”一点。 她的目光扫见了一旁气球摊上的绒毛布女圭女圭——啊炳! “我要玩这个。”她扯扯他的袖子。 “好呀。”项康很自然地掏出皮夹,付了钱给老板。“你不怕气球破掉的声音吗?要不要我帮你?” “射气球是我的强项。”她把烤香肠递给他,扳了扳十指,稍微暖了个身。“看我的!” 项康兴味深厚地陪在她身边,既惊讶又好笑地看着她简直是百步穿杨的镖法,一局五十元,两局就射破了大部分的气球,最后保丽龙板上只幸存一颗完好无缺的气球。 “哇,小姐,你有练过哦!”气球摊老板咋舌。 “运气好、运气好。”她谦虚道。 “啧啧啧!”他摇摇头。“陈兰齐,提醒我以后千万别得罪你。” “老板,我要那只『海贼王』的麋鹿乔巴,谢谢。”她开心地接过那超大只的可爱乔巴,一转头就塞进他怀里。“喏,送你。” “我?”他一愣。 “对,就是你。”她啃着剩下的半根烤香肠,继续往前走。 项康笨拙地将那只大乔巴夹在腋下,两三步追上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嘿,这不应该是给我吧?” “哪会?你拿着挺合适的啊!”她不怀好意地冲着他笑。 “可是……”他别扭地瞥了眼卡在手臂和身体间的麋鹿。 “乔巴是你同侪,麻烦往后好好待它。”陈兰齐爱怜地拍了拍乔巴的粉红色帽子。 他听得一头雾水。 ★☆★ 一早,巴洛克老洋房的餐室里弥漫着甜甜的女乃油香和一股诡异的气氛。 避娃铲起用玉米粉和女乃油、鸡蛋做出的玉米饼,动作粗鲁地倒进面包篮子里。 “快吃!”她将一壶冰鲜女乃砰地放在桌上,自己用力叉起一片玉米饼塞进嘴里。“吃完召开紧急会议。” “紧急会议?”陈兰齐和贝念品面面相觑。 “近日发现敌人渗透。”管娃目光如电,扫过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心虚的另外两个人。“把我一个好好的逃妻俱乐部都快搞成了破镜重圆福利社——每个进来拿了商品就走。是怎样?没政府了?” “……对不起。”贝念品嗫嚅。 “呃……应该不至于啦!”陈兰齐赶紧替两人澄清。“念品那个是意外,她有很努力在摆脸色给她老公看了。至于我……我已经跟项康讲清楚、划清界线,我们两个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 “我看就你最危险,肯定跟春光那家伙一样没骨气。”管娃娇眉高高挑起。“搞不好人家勾勾手指头,你就乖乖跟着走了。” 想起昨天的“台中一日游”,陈兰齐差点被口里的玉米饼噎到,连忙低头喝鲜女乃。“咳咳,不,不会啦,对我有点信心嘛!” 话才说完,手机铃声突然大作。 六颗眼珠子不约而同直直盯向手机荧幕上,那不断闪烁的来电者名字——项康。 陈兰齐二话不说关掉手机,笑容颤抖的说:“打错的,打错的。” “嗯——哼?”管娃拉长的嗓音里充满了威胁。 “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干脆起身冲向冰箱。“有没有人要吃培根?” 最后,在陈兰齐举双手誓死效忠、绝不背叛的强力保证下,才好不容易吃完了这一顿地雷处处、险象环生的早餐。 她背着装着相机和素描本的大袋子走出大门,在锁上铸铁大门的当儿,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什么。 陈兰齐当然不承认自己是在期待某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出现。她稍嫌用力地将大袋子重重甩在背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步走。 今天在美术馆有个彩胶画的展览,她会一整天都待在里面,连半秒钟都不会想到项康在台中分院看诊的头一天究竟顺利不顺利的那种事。 第9章(1) 他的门诊爆满。 她就知道。 戴着顶压低的渔夫帽,鬼鬼祟祟混在人群里的陈兰齐,心头浮现与有荣焉的感动与骄傲,却也对那些老是藉机开诊间的门,送些有的没的单子的护士,感到极不是滋味。 现在都快十二点半了,怎么病人还是大排长龙?还有,那些护士都没别的事好做了吗?也该去吃午餐了吧? 陈兰齐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偷偷模模贴在墙角、一脸气愤的表情有多丢人。 不是说了再也不会为项康的“一颦一笑”而团团转了吗? “我这只是在关心,合理的关心。”她喃喃自我安慰,“只要确定他能适应这里,那我就放心了,以后他的事就真的不干我事了。” 就这样继续“关心”了十五分钟后,肚子实在饿得咕噜直叫,陈兰齐才甘愿离开医院。 项康在下午一点四十分,终于结束看诊。 “项主任。”随诊护士红着脸,热切地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可以顺道带您熟悉一下医院的环境。” “谢谢,我还要回办公室处理事情。”他将听诊器收起来,对她一笑,“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去用餐吧。” “可是……” “再见。”他优雅的迈步离去,留下随诊护士满脸失望。 项康回到了窗明几净、布置清爽的十二坪大办公室,月兑下医师白袍挂在角落的衣架座上,走向窗边,拿起浇水器替几盆绿色小盆栽喷了喷水。 不知道陈兰齐现在在做什么? 他瞥向摆放在沙发一角的大麋鹿乔巴,走过去拍了拍它头上的角:“为什么你是我的同侪呢?” 乔巴笑咪咪地回视着他,粉红色的帽子怎么看怎么逗人,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叩叩!门口传来两下轻敲声。 “请进。”他扬声道。 是护士长送了一大叠病历报告进来。尽避已经年近五十,还是三个孩子的妈了,护士长还是难掩脸红、兴奋地望着他,“主任,这是您要的病历资科。” “谢谢你。”他微笑接过。 “不客气,呵呵呵……”护士长的目光落在乔巴身上,不禁诧异惊呼:“主任,你也喜欢『海贼王』吗?我儿子也好喜欢耶!而且他最爱医术精湛的乔巴了。” “这只麋鹿是医生?”他一怔。 “对啊,原来主任不知道吗?”护士长有些迷惑,随即恍然大悟,“哦……这只乔巴是女朋友送您的吧?” 女朋友送的…… 不知怎的,这五个字令他心下一暖,整个人莫名地心满意足、飞扬快乐了起来。 女朋友送的。 唔,他挺喜欢这种说法的,要是陈兰齐真的是他的女朋友的话…… 项康突然心跳加快,英俊脸庞浮起一抹傻笑。 “这主意好像也不赖。”他摩挲着下巴,笑容满面地陷入沉吟。 好朋友变成女朋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那他以前到底在矜持抗拒个什么东西? 在这一瞬间,他那坚持好友之间只“谈心不谈情”的万年原则,突然变得荒谬可笑。 “项主任?主任?”护士长好奇地频频在他面前摆手。 咦,主任居然在发呆耶! ★☆★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且一不小心还会演变成了空口说白话。 陈兰齐才刚在管娃面前为自己和贝念品信誓旦旦的保证,绝对会坚守阵地、跟自己生命中的男人切八段,没想到誓言还维持不到两天,其中一个就破了功! 原本以为要和丈夫回台北办理离婚手续的贝念品,满心惆怅地上了人家的车,结果晚上就打电话回来,说她被丈夫真心真意的感人求婚誓词再度打动了,所以决定再给他们的婚姻和爱情一个幸福的机会。 收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陈兰齐实在是衷心的为贝念品高兴,而且是高兴到了极点,但是在她内心深处,还是免不了有种被孤零零抛在火车月台上的感觉。 怎么在她还没发现前,幸福的火车就这样噗噜噜地载着念品走了…… “阿娃,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她拿着一罐可乐,跟管娃干杯。 “干嘛讲得那么感伤?”管娃灌了一大口可乐,睬起的眸子里有一丝可疑的水光。“好像我手底下的小姐都从良去了,只剩下我这个坏心的老鸨。” “我知道,你其实很为念品开心。” 避娃扔了一把爆米花进嘴里,咬牙切齿道:“我只是开心又多了一个可以被我恐吓撂话的对象,胡宣原要是胆敢对念品不好,老娘就杀上台北,用手刀劈死他!” 陈兰齐被可乐呛到:“咳咳咳……” “你那个医生『好友』呢?”管娃不怀好意地斜睨她一眼,“最近可还有来骚扰你?” “没有。”她努力不让表情显得沮丧。 “争气点好不好?”管娃忍不住大翻白眼,“要死了,我这屋里的房客没一个有骨气的!” “你放心啦!”陈兰齐没精打彩地拨弄着大碗里的女乃油爆米花。“我和项康是万年好朋友,关系比塑胶花更持久不变。” “你的口气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是真的!”她吁了一口气,语气很平静却算不上高兴,“我有二十年的经验以兹证明。” “我的房子中了魔咒,”管娃还是很不变地唠叨,“从『油炸绿番茄』的女性主义电影,变成适合阖家观赏的周日爱情偶像剧,昨天还有个什么鬼剧组打来问我可不可以把房子借给他们拍片?什么鬼啊?拍鬼片我就借啦!” “真的吗?”陈兰齐眼晴一亮,兴致勃勃的问:“哪个剧组?拍什么的?” “拍你个大头鬼啦!”管娃越想越烦,索性去餐室拿了瓶煮菜用的雪莉酒开来喝。 陈兰齐吐了吐舌,无比同情的望着管娃。 ★☆★ 为了贯彻“只做好朋友”的中心思想,陈兰齐告诫自己,绝对不要有任何刻意回避项康的举动。 躲着他,好像就是怕了他。 最有出息的作法就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兰齐坐在忠孝夜市专卖黑豆花的摊子前,慢吞吞地把一是滑口甜美的豆花送进嘴里,不忘狐疑地瞅着坐在她对面,吃着红豆雪花冰吃得不亦乐乎的项康。 她还是觉得一整个怪到底。 “喂!” “怎么了?”硕康抬头,笑看着她,“想试试我的吗?” “不是。”她放下汤匙,忍不住问:“项康,你不是一向都走米其林星级餐厅路线吗?” “我已经厌倦了给人这种刻板的既定印象。”他一直对着她笑,笑容亲切又温柔,让她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这家伙果然是危险人物。 “如果你最近有遇到什么重大打击,憋不住想说的话,我还是愿意洗耳恭听的。”她赶紧又补了一句:“谁教我们是好朋友嘛!” “你不是早三、四个月前就不跟我做好朋友了吗?” 打从国小一年级起认识他到现在,陈兰齐还从来没有这么模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过。 “你和香华之间出了什么事吗?” “我们分手了。”项康微挑浓眉,“我没告诉过你吗?” 陈兰齐脑子轰地一声,不敢置信地猛眨眼。过了很久,她还是挤不出半个字来。 “你的黑豆花看起来很好吃!”他迳自从她碗里舀走了一大匙,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嗯,滋味挺特别的。” “你……她……我是说你们……”她说得结结巴巴。 冷静!陈兰齐,冷静!就算他们俩分手了也不代表什么,这二十年来难道你还少见过他跟女友分手了? 饼了半晌,她总算恢复镇定,先吃一口豆花才道:“我很抱歉问起你的伤心事。” “说也奇怪,我理应伤心的,不过或许分手是由我提出的,所以我对香华只有歉意,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继续吃红豆雪花冰,语气寻常得就像和他的“温蒂”分手,不过是小菜一碟。 “为什么分手?”她忍了很久,最后还是问出口。 “因为我发现我其实也没那么爱温蒂……”项康终于抬起头,深邃黑眸笑吟吟地凝视着她,“原来,我心里最想念的还是那个一天到晚跟在我后头团团转的小铃铛。” 在人声鼎沸的夜市里吃豆花的时候突然被人告白,对方还是她心仪痴慕了多年的男人,究竟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陈兰齐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像见着了万发烟火齐放、美妙的教堂钟声在耳边当当当地回荡,心跳得好快好快,脸涨得好红好红,有种想跳上桌面像舞王金凯利般狂跳踢踏舞的冲动,但…… 最后,一切又恢复正常。 “别逗了。”她继续吃着就快见底的黑豆花,像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快吃,等一下我要去吃鼎王麻辣锅,它的总店就在忠孝夜市这边,听说汤头更浓,还不用赶时间呢……咦?你发什么呆?快吃啊,光瞪着我看干嘛?” 项康曾不只一次设想过,当自己真的开口向她告白,她该会有怎样惊喜万分的表情和反应。 但就算想破了头,他也没想过她的反应竟会是这么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让向来胜券在握的他,破天荒傻眼在当场。 “这摊我请,你是好野人,待会儿鼎王给你请。”陈兰齐喝完最后一口豆花,满足地咂咂舌,这才注意到仍旧呈现呆滞状态的他。 “喂?哈啰?有人在家吗?”她疑惑地在他面前猛挥手。 “陈兰齐。”他终于回过神来,也找回声音。 “怎样?” “你刚刚没听见我说了什么吗?”他问得有些咬牙切齿,颈项青筋可疑地冒出来。 “有啊。”她耳朵又没问题。“然后呢?”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项康温文尔雅的气质消逝无踪,看起来好像想找人决斗的样子。“我刚刚说我喜欢你,那你呢?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也许是因为这种情景二十年来在白日梦里幻想过太多次了,以至子陈兰齐早已经对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幸福”产生了——“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的疑心病。 这种不现实的事情,又叫人怎么会有真实惑? “……少开玩笑了?”她试着回答正确答案。 项康用手捧着好像不胜负荷的沉重脑袋,胸瞠剧烈起伏,正极力压抑住如火山爆发般的怒气。 但怎么压也压制不住的,却是自内心深处不断狂涌而出的浓浓失落和挫败感。 “我是认真的。”他终于抬起头,紧紧盯着她,一脸严肃到近乎凶恶,“我喜欢你。” 第9章(2) 他的告白让陈兰齐也开始紧张起来,手心搭上他的颜头。“你还好吗?你、你有点吓到我了。” 他的眼神缓和温柔了些许,嗓音低沉地道:“陈兰齐,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我居然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发现,我心里最在乎、最想要的人,原来一直是你。” 她一时间哑口无言,尽避心窝烫烫的、甜甜的,脑袋晕晕的,很感动,而且感动得要死,但是——以为她就会这样上当吗? 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他会突然像被雷打到一样告白,是出自一种失恋症侯群所引起的——“原来身边最温柔体贴的那一个才是我的真爱”的短暂渴情型迷思现象。 筒单来说,就是要不到母亲女乃水的婴儿,也可以暂时用女乃嘴来安抚的同样意思。 “项康,把我当女乃嘴吸也太下流了吧?”她有些不满。 他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过听到“当女乃嘴吸”这几个暖昧字眼,他的眸光立得更加深幽炽热,盯得她忽然喘不过气来,胃部骚动、背脊栗然,她不假思索地往后缩。 “小心!”项康伸手稳住她往后倾倒的身子,让她免于一跌坐在地上的窘样。 可是他靠靠靠……靠太近了,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沐浴饼后的香皂清新味,他又热又性感的呼吸气息,还有他强壮结实的胸膛……停!她脑中哨音狂哔,猛亮红牌! “我以为你从小二起就知道不能坐三脚椅了,还有……”他还很可恶地对着她坏坏地、懒洋洋地一笑。“要躺下来也不是在这里。” 陈兰齐脸蛋瞬间炸红了,一把推开他,急急站了起来,“我我我还有事,我要先回去了,再见!” “陈兰齐——”项康又好气又好笑,放下钱,大步追在她后头。“你是胆小表吗?” “吵死了!”她两手捂住耳朵,低头疾步快走。 “陈兰齐。” “又干嘛啦?”她凶巴巴回头瞪他。 “你愿意不只做我『一辈子的好朋友』,还做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女朋友』吗?”他停下脚步,两手圈起放在嘴边大喊。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啦……”她随即逃得不见踪影。 她的反应可爱到爆,项康差点笑弯了腰。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真是那个当年医科第一名毕业的聪明资优生吗?他怎么会蠢到今时今日才清楚体悟到—— 原来这二十年来他会过得这么快乐,全是因为有陈兰齐在身边! ★☆★ 什么躲着他,好像就是怕了他。 什么最有出息的作法就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兰齐揉着突突剧痛的太阳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德国行拍摄的古堡照片,闹哄哄的脑袋瓜怎么也没办法冷静下来,让她能安心找灵感,打出新画稿的草图。 她就是怕了他了,行吗? 每次当她以为对他的迷恋已经痊愈了、免疫了,偏偏他就会找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弱点处,攻她个措手不及。 接下来,她还能逃到哪里去?火星吗? “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怎么会突然想跟我告白呢?”她申吟着趴在桌上。 明天太阳该不会打从西边出来吧? 手机突然传来有简讯的提示音,陈兰齐有气无力地抓过手机,才看了一眼就霍地坐直身体—— 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天也没有下红雨,我跟你告白也不是吃错了什么药,更不是拿你当治疗情伤的替代品,和香华分手虽算不上愉快,也没什么好感伤的。还有,认清事实吧!我谈过的每场恋爱,你都在。 “什、什么东西啊?”她看得目瞪口呆。 下一则简讯又来了—— 你送我的定情物乔巴过得很好,明天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吃晚餐,如果你明天给我的是“我愿意”以外的回答,它会帮我提醒你——“口是心非”对心脏的健康损害有多大。 “噗!”饶是心绪烦乱不佳,她还是忍不住笑出来。“竟然连乔巴都用上了咧!” 笑着笑着,她又开始眉头纠结、心事重重。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太习惯因为痴心而感到伤心,也太熟悉每当想对他寄予满满的希望时,最后还是会被随之而来的深深失望,弄得整个人凄惨落魄。 这一次,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一点信心都没有。 陈兰齐对着手机萤幕上的字句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她鼓起勇气回覆—— 你花了二十年说服我,我们永远是好朋友。现在是怎样?就因为你疑似被万磁王抓去洗脑做实验品,就突然发现你其实爰上我很久了?别搞笑了。孩子,卡早困卡有眠啦! ps:明天晚上我“并没有”要跟你们共进晚餐。 按下传送键后,她立刻关机,并把手机扔到一旁,继续趴在书桌上呈现假死状态。 烦哪! ★☆★ 真糟糕。 项康摘下手术口罩,用消毒液和洗手乳刷洗干净双手,略显疲累的英俊脸庞上满是苦恼之色。 他从来不知道陈兰齐也有固执如驴子的时候。 这应该是他的报应吧,谁教以前他对子陈兰齐的一切都太轻而易举,理所当然爰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永远会顺从配合他。结果现在呢?就是落得这样可靠度逼近零的窘迫危机。 看来,他应该去书店找找有没有那种“如何证明你爱她?”,或是“求爱成功的一〇八种方法”等教战手册。 他回到办公室,换上医师白袍,翻开了待处理的公文,才看了没几页,思绪又忍不住跳回到困扰了他昨天一整晚的首要难题—— 今天究竟怎么样才能把陈兰齐顺利拐出来吃晚餐? 最重要的,该怎么样才能让她相信他是真的爱上她了呢? “看样子,下班后还得先绕去那间『好幸福花店』,选一大束会令她感动的花吧!”他沉吟。 听医院里的同事介绍,那一间“好幸福花店”的花很漂亮,还有种特殊的幸运,最容易打动女孩子的芳心,所以举凡有求婚戏码在医院里上演,用的都是哪家的花,据说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现在的他,最需要的就是好运了。 ★☆★ 当一大束美得像爱情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花束出现在她面前时,陈兰齐头一个反应是—— “就这样?”她的脸不禁垮了下来。 “呃……”项康有些手足无措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盛开得灿烂、花香扑鼻的玫瑰与香水百合,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像个清纯少年似的抱着花,傻傻站在女人的面前。 所以,他是漏了什么重要步骤吗?那个所谓的“特殊的幸运”、“高速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又到哪里去了? 还有,她不是应该很感动的吗? 就算是气候宜人的台中,秋天的晚上还是夜凉如水,陈兰齐套了件洗得松松垮垮的及膝毛衣,灰色棉裤,脚上还踩着双人字拖,抱臂皱眉地仰头盯着他。 一束花就想证明他不是脑袋被雷劈到,才要跟她告白的? 她是童书绘本的作者,不表示她的智商就跟幼稚园小朋友一样天真好骗。 “你不喜欢这束花?”他略显迟疑地问。 “也不算是啦,好吧,花给我。”她伸手从面露喜色的他手中按过花束,“你可以走了。” “等等!”这次换他错愕了,“就这样?” “回去查查你收到的筒讯,”她拍了拍“好朋友”的肩脖,“我们今晚没有要共进晚餐,拜!” “可是——嘿,等等!”项康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走进那栋有着可怕巫婆……呢,暴力房东的西洋老屋里。 稍早前他接门铃的时候,出来的并不是上次看见的那个温柔善良的好心女子,而是个看起来甜美性感、脸上却有着“杀遍天下薄情郎”表情的女人。 傻傻地伸手进鳄鱼池、还不知死到临头就是这种感觉吧? 当他礼貌地跟她握手时,她握住他手的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想去骨科挂急诊。幸亏陈兰齐闻声出门来“搭救”,否则他这位号称有黄金右手的心脏外科大夫恐怕不死也残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放弃的。”他直盯盯地望着那座仿佛隐没在蔷薇花丛和树影掩映间的白色老洋房,目光灼灼地锁着透着晕黄灯光的那一扇窗户。 那是她住的房间。 “兰齐,祝你今晚有个充满花香的好梦!”他圈起双手放在嘴边大喊,“我爱你——”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屋里蓦然爆出一声凶巴巴的娇吼—— “见鬼啊?现在才七点,是谁鬼吼鬼叫打扰老娘吃晚餐!姓项的,你还没滚吗?” “差不多要滚了。”他苦笑一声,又扬声道:“抱歉打扰了,我改日再来拜访。” “走走走!” 项康有那么一丝忧郁懊恼地走回停在街边的轿车,打开驾驶座,瞥见后座大刺刺对他咧嘴笑的乔巴。 “乔巴,怎么办?今晚只有我和你了……要来一瓶海尼根吗?” 第10章(1) 陈兰齐窝在客厅古董沙发上,抱着一盆切好的水果,边吃边陪管娃看热血沸腾外加肾上腺素飙高的好莱坞火爆动作电影,里头火车撞来撞去、大厦炸来炸去、血肉横飞的场景衔接得紧凑惊人。她只庆幸自己此刻不是在吃香鸡排,不然翻腾的胃还真有把食物吐光光的可能。 直到片子结束的英文字幕打了出来,她才吐出憋了老久的一口气。 “没事。”她赶紧收回吃惊的眼神。 “你还为那个医生失魂落魄?”管娃嗤了一声。 “才没有!”陈兰齐涨红了脸,急急大声否认,“完全没有的事!” “对,就是这个精神!”管娃重重拍了下她的背,害陈兰齐呛得差点连肺都咳出来。“一束烂花就想把你把到手,千万别上当,你听到没有?” “咳咳……我很理智,非常理智,这辈子还没这么理智过。”虽然晚上她在和管娃吃义大利面的时候,的确不小心脆弱了一下下,猜想着他今晚原本要带她去哪里吃浪漫烛光晚餐,但是她很快就恢复清醒了。 所以,她自然也不会笨得把他今晚喊的那句“我爱你”当成是真的。 陈兰齐觉得自己冷静又高明,分析得非常透彻,可是……为什么她却不觉得高兴呢? “兰齐,你知道你现在需要的是什么吗?”管娃一脸诡异地看着她。 她背脊没来由的一阵发凉,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 “另一个医生。”管娃笑得好邪恶。 陈兰齐愣愣地望着她,满脸困惑。 ★☆★ 书店里—— “喂!有没有看到在“两性心理学”那区的那个高挑的大帅哥?” 女性顾客们纷纷立头接耳,兴奋得面红耳赤。“妈呀,简直是偶像剧男主角……你注意到他穿着白衬衫的宽肩和窄腰,还有那双修长到不行的长腿了吗?还有还有,他专注翻书的样子迷死人了……” “我刚刚用手机偷拍他好几张照片,他有抬头看我一眼,非但不生气,还温柔亲切地对我笑了一下,厚!我心脏差点麻痹……” “嗳,去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啦,说不定我们都有机会……” “小姐,抱歉,可以麻烦你们声音小一点吗?”身穿上面印有书店名围裙的小姐笑容和蔼,眼神却有些严厉地前来关切。 “呃,好。”现在澎湃的女性荷尔蒙总算稍稍压抑克制了些许。“不好意思哦!” 坐在深色木头椅上,一心一意查着各家两性心理学派经典大作的项康,浑然未觉自己造成了什么样的骚动,他只是感到苦恼,为什么没有一本书教男人该怎么告白成功? “老天。”他摇了摇因为塞了太多两性心理专有名词而发胀的脑袋,操操疲累酸涩的眼睛,吁了一口气。“谁知道要证明真爱有这么困难?” 也许他应该把兰齐扛了就走…… 不对,不可以。 他眼神温柔的喃喃自语:“兰齐是最珍贵的,她理应得到我倾尽全力付出的证明。况且,和她这二十年来的守候相比,我根本什么都还没做,她凭什么相信我是真心爱她的?” 对,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有勇气追求所爱,就算碰得头破血流也打死不退的决心! 二话不说,项康将堆得高高的两性心理书籍统统抱了起来,大步走向结账柜台。 “麻烦你,这些书我全要了。” 其中有一本书里,那个专家是这么教的—— “我要勇于跟你分享内心深处那个真正的我。” 坐在美术馆外头的公园椅上,在温柔的秋风吹拂下,项康递了一杯重烘焙拿铁咖啡给陈兰齐,一本正经地道。 她犹豫地接过咖啡,一头雾水的看着他。“喔,好呀,不过要麻烦你分享快一点,因为晚上我有约。” “有约?跟谁?”他霎时忘记了所有准备好的“内心剖白”,冲口而出。 陈兰齐有一丝心虚,随即又昂起下巴。“就……朋友。” “哪个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他眯起双眼盯着她,突然觉得胃酸开始怪异地大量分泌。 她看着他,半晌后,才慢吞吞并怀疑地问:“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我吃——”项康一顿,表情空白了好几秒,最后难得地结巴起来,“不、不是,我、我很理智,也很讲道理的,才不会莫名其妙就去怀疑东怀疑西,甚至霸道地不准你这个那个……我像是那种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吗?” 也对。 她心底某个小角落失落了一下,笑容微现涩然,不过,她也更加确认了他日前的告白和宣誓根本就是一时中邪。 所以,他也一定不会在意她今晚是不是要去吃相亲饭了? 陈兰齐低下头,指尖一下没一下地抠着白色杯盖。“那没别的事了吧?我得提早出发,免得塞车。” “你还没回答我,你今晚跟哪个朋友有约?” 她抬起头来,沮丧又气馁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喂,这位“好朋友”,你住海边的啊,未免也管得太宽了吧?” “陈兰齐!”他一时气结。 “我走了。”她站了起来。 “慢着——” 不待她反应过来,项康就像老鹰捉小鸡似地一把将她抓了回来,随即俯深深地吻住了她! 陈兰齐整个人像被车头灯照到的小鹿般,傻眼惊呆住了,一动也不动。 他的唇瓣紧紧地覆盖在她丰润的小嘴上,在最初霸道占有的狂野需索后,渐渐地放轻了动作,怜爱地吸吮舌忝弄她的甜蜜,内心深处所有抑不住的深切渴盼和,尽倾诉于这一吻里。 他在吻她?他真的在吻她? 这种热得像快要将她整个人融化的幸福感……是真的吗?她不会是又在做梦吧? 陈兰齐双颊绯红、呼吸急促,全身上下像没了骨头,只能酥酥软软地偎靠在他身上,傻乎乎又甜蜜蜜得恍似掉进了蜂蜜罐里,直想沉浸在其中,一辈子都不愿爬出来! 项康怜惜地紧紧捧着她的小脸,吻得更深、更渴切、更缠绵。 她的滋味甜美,还多了很多更揪心、更令他无法自拔的震撼和满足感……火热得颤抖,却有完美的如此极致对味…… 就是她。 就在这浑身触电般悸动间,艾维斯·卡斯提洛深情浑厚的歌声突然款款动人地回荡在脑海耳际…… she maybethereasonisurvivel thewhyandwhereforei~malive theonei~llcareforthroughtheroughinreadyyears (她也许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是我依然活着的原因,不论艰难或平安的岁月,我都愿照顾的人) me i~lltakeheughterandhertears andmakethemallmyaouvenirs forwhereshegoesi~vegottobe themeaningofmylifeis (我要保存她的欢笑与泪水,做成我所有的纪念品,不论她到哪里去,我将跟随,她是我生命的意义) she she,ohshe (她,哦,她……) 就在他情思缠逗、悸动万分之际,艾维斯·卡斯提洛的深情嗓音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一个粗得像雷公的大嗓门—— “喂?喂?我阿荣啦!歹势,给你等这么久才接电话,啊就我女朋友硬是给我换一个喝英文歌的电话铃声,她说这样卡有气质,叫我不要再用那首“哔哔哔”……” 真是有够给他xxx的大煞风景! 项康强抑下咒骂的冲动,内心暗暗替艾维斯·卡斯提洛感伤了一下,正想摒除杂念,继续深情吻下去的时候,已经恢复清醒的陈兰齐双目炯炯的瞪着他。 “呃,”他往后退了些,呐呐的解释,“这是意外……” 艾维斯·卡斯提洛的经典名曲压根儿不应该是这么个出现法啊! 她双颊红得像苹果一样让人想咬一口,表情却紧绷得让他底下的话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就不要这样吻一个女人!”她微眯起眼,字自齿间一一迸出。 什么?他一愣。 “再见!”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咖啡原封不动塞回他手里,然后就气冲冲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又说错了什么?”项康皱起眉心,困扰不安地自言自语。 话说回来,她到底要跟哪个朋友去吃晚餐?追求者吗?还是…… 一想起那个千方百计阻挠他和兰齐见面的坏脾气巫——房东小姐,他脸色瞬间一白,心底警铃猛然大作! “喂!陈兰齐——”项康二话不说,急急追了上去。“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哪个朋友?喂!喂!” ★☆★ 神经内科诊所主治医生孔唯 项康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不敢置信的瞪着陈兰齐走向那间诊所,跟管娃及一名高高瘦瘦、面容斯文、穿着医师袍的男人碰面。 他就知道! 那儿交谈的声浪隐隐约约传来—— “……这是陈兰齐,这是孔唯,介绍完毕。”管娃就算难得下海充当媒婆,不耐烦的口气还是改不了。“好了,没我的事了,你们看要干嘛就去干嘛!” 那他们到底是想干嘛?项康气闷得要命的胸膛活似要炸开。 孔唯伸手顶了顶黑框眼镜,温和地问:“兰齐,你喜欢吃日本料理吗?” 项康听得暗暗咬牙切齿,愤慨地想着,他的“陈兰齐”才不敢吃生的东西!懂不懂啊?所以她是绝对不可能会跟你这个瘦皮猴去什么见鬼的—— “除了生鱼片以外,我都可以。”陈兰齐好脾气的开口,“那我们就去吃日本料理吧!” 项康下巴险些掉下来,一口气哽在胸口。 陈兰齐答应?她真的答应? 他满脑子乱成一团,呆站在原地,一时不能接受也完全反应不过来。 “项大医生,这么巧?”管娃慢慢晃了过来,双手抱臂,嘴角缓缓往上弯,笑得好不甜美可爱。 鲨鱼在吃掉猎物前,听说都是笑成这样的。 项康惊醒过来,一脸戒备,却依然有礼地对她点了点头。“管小姐,你好。” “他们去吃日本料理了。”管娃闲闲地道,“我警告你别想去破坏他们,不然我打爆你的眼睛!” “管小姐,凡事都用暴力是行不通的。”他露出苦笑,随即深吸一口气,真诚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兰齐好,但是这世上我最了解兰齐,兰齐也最了解我,我们两个已经蹉跎了很多年,现在,我真的想给她幸福,一辈子好好珍惜她、爱她,可以请你成全我们两个吗?” “有人问你的意见吗?”管娃火力惊人,一语就足以令人毙命。 项康浓眉紧紧皱了起来,严肃坚决地道:“我爱她,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最关心的。” “你拿什么作证明?”管娃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口头上说爱来爱去,谁不会?” “我会证明给兰齐看,我是真的爱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那我给你一个好点子。”管娃朝他够了勾手指,项康戒慎却又难掩好奇地上前,只见她笑着说:“从台中市最高的那栋“hotelone亚致大饭店”的顶楼,背着上面写了“我项康爱陈兰齐一生一世”的滑翔翼,从上面跳下去,保管你一跳成名,各大媒体记者都会来做现场实况连线报道,兰齐就会相信了。” “管小姐,我说……”项康一脸认真地凝视着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口:“你只是想趁机看热闹吧?” “对啊,我顺道推一摊大肠包小肠去那里卖,生意应该会很不错。” 他揉着隐隐泛疼的太阳穴,语气万分无奈,“管小姐……” “祝你好运,哈哈哈哈……”管娃带着嚣张的笑声扬长而去。 项康怔怔伫立在原地,脑袋里一片乱糟糟的。 最恐怖的是,他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起管娃的提议了。 ★☆★ 第10章(2) 孔医师是个好人。 但是一顿晚餐吃下来,陈兰齐频频望着窗外,不然就是忍不住低头偷偷瞄手机,怎么就是没法专心。 “你在等什么人吗?”孔唯微笑问道。 她脸色一红,有些尴尬地道:“没、没什么。对了,这个甜的杏仁豆腐真好吃,饭后水果也很不错。” “你喜欢就好。”孔唯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来。 她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这是……” “握手。” “喔。”她心下有些忐忑的和他一握。 “很高兴认识你。”孔唯笑了,慢吞吞地道:“不过我想,你心底真正想要共进浪漫晚餐的那个人,不是我吧?” “其实……就……”她说得结结巴巴。 “管娃的恶势力令人很难拒绝吧?”孔唯朝她眨眨眼睛。“其实,今晚我也是被逼的,我了解,真的。” 听他这么说,陈兰齐的愧疚总算稍稍平复了一些些,不过还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知道阿娃是为了我好。” “我明白。”孔唯笑着点点头。“本来按照管娃排定的行程,我们等一下应该去看场电影的,可是我看现在……嗯,我们还是各自解散回家吧。” “好。”她至此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心里满是感激。“那今晚就我请你吧!” “不行,我妈不是这样教我的。”孔唯连搞笑都还是慢条斯理的。“而且要是让管娃知道,明天我自己就得去进行颜面重整了,她肯定会打爆我的脸。” “噗!”她明知不应该,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这顿“相亲晚餐”在两个人都对彼此没意思的情况下草草结束,但陈兰齐心情还是颇轻快,因为她知道又多了个挺有趣的朋友。 避娃的朋友都很有个性、很好玩,包括“好幸福花店”那个美艳花蝴蝶的女老板。 为了不想那么早回家被管娃“发现事实”,陈兰齐沿着精明一街漫无目的的逛着,看到有个性特色的小店铺就进去看看,又去喝了一杯珍珠女乃茶,还驻足看了一会儿街头艺术家的表演,最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仰望被霓虹灯和高楼大厦挡住了大半的夜空。 不知道项康可还习惯台中的生活?他也曾觉得寂寞吗? 他说是因为她,才请调到台中分院来的,可是他到台中都快两个月了,难道还没恢复清醒吗? 唉,她心里矛盾的要命。 多希望他对自己的告白,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的,但又觉得要是真的相信了,她不就又要变成过去二十年来,那个一厢情愿往单恋死胡同里钻的笨蛋小铃铛了吗? 想到今天下午在美术馆的那个火热的吻……她下意识以指尖轻触唇瓣,心脏又开始怦怦狂跳起来。 “陈兰齐。” 她猛然抬头,脸上瞬间像做贼心虚般涨的通红。“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项康左手拎了眼熟的外带披萨盒,那是他们俩最喜欢吃的那间披萨店,店址位于台北市的天母——天母? “嗨。”看起来显然在老洋房外等候了很久的项康,一见到她的刹那,英俊脸庞整个亮了起来,快乐地扬扬手上的披萨,“夏威夷口味的。虽然有点冷了,不过我们可以找间便宜商店借微波炉弄热,应该还是很好吃。” 陈兰齐眼眶一热,鼻头发酸,胸口紧紧纠结着满满的震撼和感动。 他特地开车回台北,就是为了买她最爱的这个夏威夷披萨? 老天…… 不,不行,不能心软。 要是现在心软了,等哪天她发现那天一厢情愿网单恋死胡同里钻的笨蛋小铃铛没那么好,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思及此,陈兰齐后退了两步,拼命压抑下想飞奔进他怀里的冲动。 “你飙车喔?”她试图挤出轻松的口吻,但隐约带着鼻音的语气却怎么也不成功。“堂堂心脏外科名医做出这种不良的交通示范,不太好吧?” 这不是他渴望听到的,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项康充满期盼的表情闪过一丝落意,但还是努力维持灿烂的笑容。“我有注意要踩煞车。你饿了吗?我看到附近有一家便利商店,不然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借微波炉……” “项康。”她极力保持声线平稳,轻声道:“不用了。你真的不需要强迫自己接受,并且回应我二十年来单方面的痴心,我知道你会永远关心我,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那就够了。” “不!不够,永远不够!” 项康所有伪装镇定的欢快瞬间崩溃瓦解,脸上胜券在握的自信,在这一刻全被脆弱的痛楚取代了,他的手在颤抖,甚至拿不住那一盒披萨,啪的一声,整盒摔落在地。 “项康……”她心下一震,没来由的惊慌了起来。 他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好痛…… “如果做了好朋友,就代表不能更进一步走入你的世界,成为那个有资格照顾你、宠你、爱你一辈子的男人,那么……”他的声音颤抖,深邃黑眸紧紧地盯着她。“我永远不做你的好朋友,永远不要!” 陈兰齐屏住呼吸,不敢置信的瞪着他,心底满满的舍不得又害怕——既舍不得他痛苦的样子,又害怕他真的以后连朋友都不跟她做了。 可是内心深处,不知怎的,却有种美丽又脆弱得像泡泡的“希望”,渐渐地浮现上来。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想一辈子照顾她、宠她、爱她? 陈兰齐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又大声,胸口绷得好紧,脑门发晕,浑身发热。 “这些天来,我翻遍了两性心理学、爱情心理学、女性心理学的书籍,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向你证明——我真的爱你,我是真心的,你陈兰齐就是我项康这辈子唯一想共度一生的女人。” 她连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一切都是妄想、幻听…… “我今晚打电话问哪里买得到滑翔翼,哪家店有办法可以在滑翔翼上绣上“我项康爱陈兰齐一生一世”这是一个字,我也准备好了从亚致饭店四十六楼一跃而下……” 陈兰齐听得心惊胆战,目瞪口呆。 他他他……干嘛试图做这么危险的蠢事啊? “可是亚致饭店的公关部说什么都不答应让我上去进行这个活动。”项康的语气里充满了沮丧。“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打消得好,感谢老天。 陈兰齐面色古怪地看着他,总觉得眼前这一切越来越超现实、完全超出她可以理解的范围了。 项康为了她,要背着上面绣着“我项康爱陈兰齐一生一世”的滑翔翼,从四十六楼高的亚致大饭店顶楼跳下来? 那怪成语说“痴心妄想”,原来人真的只要太“痴心”,就很容易生“妄想”呢!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高智商,在这种时候根本一点用也没有。”项康凝视她的眸光充满了深刻的祈求,嘴角那一抹微笑却又是那么的无助。“原来人在遇见自己真正的爱情时,竟然会变得这么忐忑不安、患得患失,又不知所措,满心想把全世界的幸福捧到她面前,却又笨得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的最后那句话,重重地撞进了陈兰齐心里。 “你……你懂,原来你真的懂……”在这一瞬间,她喜悦得哽咽起来,换了好几口气之后,才得以顺畅的说出来,“那种爱一个人爱到好想拥有,又好怕失去,想给他一切,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种心慌的感觉……老天,你真的爱我!” “要命,我当然爱你,我一直在告诉你“我爱你”,早在我自己尚未发觉前,我就已经爱你很久很久了,只是我以前太蠢,而你现在又太固执、一直不愿意相信我——”项康气急败坏地大喊,突然怔愣住了。“等等,你相信?你、你刚刚说,你相信我爱你,你真、真的相信我了?” “说越在意的话越会跳针,这也是爱情的笨蛋症候群之一。”陈兰齐快乐到两眼泪汪汪,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用袖子揉揉泪雾迷蒙的眼睛。 她要一直看着他,视线清晰地看着他,紧紧地看着他,永远记住这神奇美妙、美梦成真的一刻。 “所以……所以……”项康凝望着她红通通的小脸,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美过,情不自禁地朝她伸出手,温柔地呼唤:“陈兰齐,我最心爱的老同学,好朋友,心上人,小铃铛,影子公主——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陈兰齐好不容易清晰的眼前又因热泪而模糊了起来,只是这次在也没有任何顾忌疑惑和不安,她毫不犹豫地投入他温暖的怀里。 “我愿意!” 早在二十年前,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个面容清秀却倔强如彼得潘的小男孩时,她的心,就已化为小铃铛那双亮晶晶的透明翅膀,情不自禁地飞到他身旁。 命中注定。 彼得潘和心爱的小铃铛终于手牵着手,眼底只有彼此,笑容灿烂地在永远属于他们的梦幻岛上,从此以后,过着最最幸福快乐的日子……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好女孩快跑1:花心笨野狼 好女孩快跑2:伤心大老婆 好女孩快跑3:痴心好朋友 好女孩快跑4:忠心坏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