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大老婆》 何必珍珠慰寂寥…… 蔡小雀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我记得当时还是个国中生,偶然在图书馆里,从一本唐代传奇中见到了这首充满寂寥幽怨惆怅的诗。 诗的作者是盛唐年代的江采苹(梅妃),生性恬静温柔,如夜里那一缕暗送幽香的梅花,在唐玄宗的后宫里静静绽放。 当年,玄宗深深为这个深谙诗词歌赋、婉约清丽如谪仙的梅妃著迷,曾经专宠一时,直到艳丽丰润如牡丹的杨贵妃眩了他的目、轩他的魂,自此之后,梅花的芳姿秀雅渐渐在君王心中褪了色。之后,梅妃被贬至与冷宫无异的上阳东宫里,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个曾经深爱过她的男人。 只有一次,玄宗偶然想念起了那个笑容浅浅、眸光温柔深情的女子,却不敢前去相见,生怕惹得心爱的杨贵妃不快,只能命人送了一斛珍珠给她。 梅妃看著那斛颗颗圆润光华的珍珠,内心凄凉怅然可想而知,因此拒绝了那斛珍珠,只提笔回赠了君王这首诗。 何必珍珠慰寂寥…… 人既已不愿相见,不管送了什么,也只是在对方心上伤口撒盐罢了—— 对不起,我曾经爱过你,对不起,但是我不爱你了。 最终,也就只有这样,不是吗? 这本《伤心大老婆》里的女主角贝念品,在某些处境与心境是和梅妃相仿佛的,看似什么都有了,拥有高大出色又精明能干的丈夫,富贵安稳平静的家庭生活,但是,却寂寥无比。 人在身旁,心不在,又有什么意思呢? 纵然心一直在,可是每当需要他的时候,蓦然回首,他都不在那儿,教人如何不备感怅惘? 原来他的“爱”,也就仅是一个镌刻在戒指之上的冰冷字眼罢了。 ……而你我之间,曾经说好的幸福在哪里呢? 其实曾经有一度,我好想让男主角胡宣原惨受报应打击,让他深深体会到付出感情却一直被冷落践踏漠视的那种巨大痛苦。 但是心软的贝念品,还是不争气地爱夫情深,她的性情,就算刁难也刁难不了太久。不过身为作者的我,还县很阴险的(嘿嘿嘿……)让他尝到了某些苦头。 因为有的人哪,就是一定要狠狠地给他大电特电一番才会清醒一点——我是这样想的啦——就是绝对不能让男人呼之即至,挥之即去,也绝对不能让自己在对方心目中变得那么没有存在感,可有可无。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关于伤心的女人,在经过寂寥之后,终于找到自己的故事。 也是一个关于粗心(欠扁)的男人,在经过失去之后,终于明白谁才是他此生唯一挚爱的故事。 愿,每个人都能记得珍惜身边所有你(妳)爱的,以及爱你(妳)的人。 幸福,如花绽放。 第1章(1) 又是新的一天。 她轻轻地拉开淡蓝色窗帘,隔在大片剔透玻璃窗外的阳光迫不及待透了进来,她细心的不教灿烂朝阳晒著了那静静躺在床上的沉睡男子,只稍稍明亮温暖了宽敞却冰冷的室内。 花瓶里那束淡粉色的阿卡百合花幽幽地绽放著香气,她抱著花瓶到浴室里换过了干净的水,然后用小剪子将含带花粉的蕊心一一镊下来,以免污染了素洁的花瓣。 “早安。”她坐下来握住男子的手,轻缓地按摩著,柔声道:“今天台北的天气很好,雨已经停了,我知道你最讨厌湿答答的天气,现在太阳出来了,你也好醒过来了,好吗?” 她温柔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依然收不到任何回应。 自他出车祸陷入昏迷以来,这已是第七天了。 她凝视著他因沉睡多日而显得有些憔悴苍白的英俊脸庞,下巴新冒出的暗青色胡碴,和那两道平日就充满威胁性的浓眉、紧抿的刚毅嘴唇……就算在冻结住时光般的沉寂静默里,也丝毫未减半分的霸气。 尽避医生向她保证他一定会醒来,可是她心里依然满是煎熬。 双手又开始不争气地颤抖了起来,她忙别过脸庞,却怎么也藏不住眼眶突如其来的灼热潮湿感,以至于没能发现男子不知几时已睁开了眼,深沉的黑眸灼灼地盯著她。 “……你是谁?”他口齿含糊不清的问。 她心猛一狂跳,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带著霸气的目光因久久等不到回应而显得不耐了起来。 “我问你是谁?” “我……”她终于找回了声音,“是你妻子。” 男子不悦地皱起浓眉,面色紧绷而深思,仿佛试图摆月兑对状况不明的混沌无力感。 “你认不得我了吗?”她声音微微颤抖。 “念……品?”久久,他才迟疑地吐出了一个不确定的名字。 “是,我是念品。”她眸光温柔却悲伤地望著他,在欣喜著丈夫终于醒来的同时,却也感到一股自心底深处升起的凄凉无力感。 原来,她仍然是他生命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另一半”。 五年了。 贝念品成为他胡宣原的妻子,已经五年了。 饼去一个星期是她在这五年内最贴近他的时刻,可是就在他苏醒过来的三天后,一切又恢复了冷淡如故。 她抑下叹息,亲手为他整理出院的东西。 就算他的特助、秘书都来了,他冷漠地指示她可以先走,她仍然执拗地扞卫著这份属于妻子的权利。 “随便你。”胡宣原高大挺拔的身躯已换上了雪白真丝名牌衬衫,义大利名师手工制合身西装外套,黑色笔挺长裤,他习惯性地瞥了眼腕际的瑞士表——又回到了那个在商场上运畴帷幄、呼风唤雨的企业大老板角色。 她也熟悉了他的疏离冷淡,就只是低著头,长长的头发垂落掩住了半边秀气雪白的脸颊,努力将心痛和眼泪,以及同时令她难以承受的,特助与秘书那同情怜悯的眼神阻隔在外。 “董事长,”特助清了清喉咙,“您是不是先休息两天再——” “我们到公司。”胡宣原斩钉截铁地吩咐。 “可您的身体才刚恢复……” “和伦敦那份合作书签署完成了吗?”他目光锐利如电,“还有上海申集团那笔物业开发案进度处理到哪里了?” 特助和秘书一凛,连忙一一报告。 “是,合作书已签署完成。” “李总经理日前来台,合约已拟定,关于细节部分都在报告书里,请董事长过目。” 贝念品只能目送丈夫高大的背影离去,他们谈论著公事,尚未跨出病房就已踏回了熟悉的商场。 他,再度遥遥将她抛诸于后。 “贝念品,你这个大笨蛋!”她喃喃自语,努力振作精神为自己打气。“宣原这么辛苦工作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呀,你为什么不能好好体贴他,还要在这里胡思乱想呢?” 他只是太习惯了唯我独尊、发号施令的人生了,只要她继续做一个体贴温柔、替他把家里打点得好好的妻子,也许哪一天,当他回到这个温暖舒适的家里时,就能够真正“看见”她…… 一切,也都会变好的。 只要她把这种惶惶不安的感觉抛开,把他是为了救初恋情人的小孩而发生车祸的事实忘掉,她就不会像脚下踩著一条随时会断裂、让她由高处坠落的绳索般,那样地害怕了。 “夫人?”医院院长一听说胡宣原办理出院,马上火速赶来,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扑了个空。“胡董事长已经出院了?” “啊,是的。”贝念品收拾好东西,闻声连忙抬头,歉然一笑,“张院长,不好意思,我先生工作比较忙,又挂心著公司的事情,所以没能来得及和院长打个招呼……” “不不,夫人请千万别这么说。”张院长笑道,“我只是想董事长虽然公务繁忙,可毕竟伤才刚好,身体还是得多多休养的……还是让我派一名医师和特别护士贴身照顾董事长?” “谢谢院长。”贝念品犹豫了一下,腼觍地笑笑,“或者……我先问过我先生的意思,若他同意的话,我再麻烦院长安排好吗?” “是,是,那当然也得遵照董事长的意愿。”张院长连忙道,这才发现她手上拎著大包小包,“夫人,我叫护士们帮您吧?” “没关系,外头有司机在等我。”她嘴角梨涡浅浅,“院长你忙,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这——” “院长请留步。”贝念品怕张院长当真大阵仗的命人一路护送她出去,连拎带背著丈夫住院以来的所有衣物用品“落荒而逃”。 一到医院门口,她努力腾出手打开车门,先将东西堆了进去,这才坐入车内,松了口气地对司机吩咐道:“你好,我到大直秀水路。” “好的。”司机按下跳表,油门一踩,计程车迅速驶离医院大门。 胡家位于大直豪宅区的新颖大厦第十四及第十五层楼,单层坪数六十五坪,十四楼是夫妻俩的居家空间,十五楼却是胡宣原的私人空间,听说内有三面大书柜的宽敞书房和设备齐全的健身房。 为什么是“听说”呢?因为十五楼贝念品从来没有进去过,电子感应锁也只有她丈夫才知道密码。 晚上,贝念品煮好了四菜一汤,都是些滋补却清爽美味的药膳,就等著丈夫回来吃饭。 六点四十分,电话响了起来,她的心却直直往下沉。 “喂?”她接起电话,心知电话那头又会是他秘书的声音,通知她董事长今晚要开会,所以不回来了。 “帮我开门。”胡宣原明显不爽的低沉嗓音穿透她的耳膜而来,“我忘了带钥匙。” “好,我、我马上开,马上开。”她惊喜得几乎摔掉话筒,颤抖著急急挂上电话,起身得太匆忙又甩月兑了有脚的室内拖鞋,她顾不得捡,就这样一脚穿鞋一脚光果地去开门。 门一开,胡宣原一脸疲惫地越过她走了进来,她赶紧伸手扶住他。 “你干什么?”他停下脚步,皱眉不解地盯著她。 “我……”贝念品像做错事的小孩般缩回手。“我只是怕你太累了,身体撑不住,而且你身上的伤也还没全好……” “你不需要操心,我没事。”他的口吻疏离淡然。 “那、那你饿了吗?要不要先吃饭?”她充满希冀地望著他,“我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汤,我再去帮你热热——” “不用了。”胡宣原一边往内走,一边解开领结,“我只是回来洗个澡,马上就要出去,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了。” “你还要出门?”她一愣。 他没有回答,只是迳自走向卧房。 望著他拒绝的背影,贝念品心一痛,冲口而出:“你是去找苏小姐她们母女吗?” 突如其来的岑静冻结住了时光,血红夕阳透过落地窗而来,将身形僵硬的两人笼罩在昏暗暧昧难辨的沉沉暮色里。 漫长得仿佛一生之久,悔愧交加的贝念品双手冰冷发颤,想先开口解释道歉,喉头却干涩得挤不出一丝声音。 “念品,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分,”胡宣原不带任何情绪地看著她,“这不是你应该问出口的话。” “对、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疑神疑鬼……”贝念品咬著下唇,嘴角努力想扬起笑。 “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在这段婚姻里许下的承诺,”他淡淡地开口,“只要你还是我的妻子一天,我就不可能做出任何背叛婚姻的事。” “我、我当然相信你……”她结结巴巴的解释著,“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也太小气了……其、其实……苏小姐是你多年的老朋友,你去关心探望一下她们母女也是应该的。” 胡宣原凝视著她,看得她情不自禁心跳加速,莫名脸红了起来,赧然地模了模自己发热的颊。 “我很高兴你这么懂事。”他伸出手,替她因急迫而略显凌乱的发丝拨回耳后。 她低著头,屏住呼吸,不敢惊扰了他难得温柔的这一刹那。 “今晚早点睡吧。”他顿了下,又补了句:“我会记得带钥匙的。” “好,我知道了。”她眼神掠过一丝黯然,但仍然温顺地笑道:“开车小心。” 他点点头,大步走进卧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1章(2) 贝念品默默地走向餐室,默默地将他那副碗筷收回柜子里,默默地替自己添了小半碗饭,然后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 她机械式地吃完饭,全然没有意识到面前的菜肴连动都没有动过一筷子。 她只听见他稳健从容的脚步声走出卧房,仿佛也闻到了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清新香皂气息,感觉到他走向大门口,然后沉重的关门声再度将他和她隔开了两个世界。 在餐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之后,贝念品捧着那只早已空了的碗,再也没有任何扒饭的动作可以麻痹催眠自己。 她抬起头茫然四望,这才发觉天色已经黑透了。 布置雅致的挑高楼中楼套房里,一盏剔透澄净的水晶灯挂在天花板上,照亮了白色餐桌上看来美味可口的一大钵翠绿色生菜色拉,和三盘红通通的肉酱义大利面。 “对不起。”身穿波西米亚刺绣长衫软裙的清丽女子扬起微笑,微鬈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仅垂落了几丝在粉颈后,有些自我解嘲道:“说好要煮顿大餐好好感谢你的,可是我的厨艺这么多年来还是不怎的,你就当进了黑店,随便胡乱吃点吧。” “还是这么不像女人。”胡宣原脸上带着一抹自在的轻松笑意,用叉子卷起一团略嫌黏糊的面条,“又忘了水滚的时候得滴上几滴橄榄油?” “可恶,你就不能假装一下我很棒吗?”苏紫馨睨了他一眼,不忘偏过头去对抓着儿童叉戳面条的四岁女儿笑道:“媛媛,宣原叔叔很坏对不对?” “爸爸是好人。”可爱的媛媛吃得满嘴都是酱汁,口齿不清地嚷着。 胡宣原僵了一下,苏紫馨却是有些尴尬,皱眉对女儿道:“媛媛不可以乱说话,宣原叔叔不是爸爸,万一给胡婶婶听见误会了怎么办?” “误会是什么?”媛媛天真地问。 “就是——”苏紫馨顿了顿,低声道:“反正我们这样会让胡婶婶生气的,以后不可以了,知道吗?” 胡宣原沉默半晌后开口:“念品不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 “你对你太太真好。”苏紫馨神情有一丝落寞,随即扬起笑容,“对了,真的不要紧吗?” 他眼带疑问地望着她。 “如果媛媛在外头又口无遮拦的喊你爸爸,当真不要紧吗?”她强作爽朗,打趣地问,“喂,别忘了你胡大老板可是商业周刊和八卦杂志最爱追逐报导的对象,以现在媒体捕风捉影的超强编剧能力,说不定又会胡诌出几大篇什么豪门外遇秘辛、商业鉅子金屋藏娇、投顾龙头私生女流落在外……” “我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胡宣原望向吃得满脸满手都是酱汁的小女娃,锐利的眸光不禁柔和了起来,伸手取饼亚麻餐巾替她擦脸。“媛媛是你的孩子,而我们是朋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也单纯的,他就是喜欢小孩子。 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和念品结婚五年来,唯一令他感到遗憾的,就是至今还没能有自己的孩子。 胡宣原替小女娃擦拭的动作倏地一停,想起了今晚出门前,不经意瞥见贝念品孤零零坐在桌前吃饭的孤独身影,心没来由地一抽。 要是他们有个孩子,那么念品或许就不再觉得寂寞,也不会因为他忙于公事而感到被冷落,甚至没事找事地胡思乱想…… 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苏紫馨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发觉有些莫名的心慌、不舒服起来。 “嘿!”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胡宣原!面都凉了,你到底还想不想捧场嘛?” 胡宣原这才回过神来,盯着面前的义大利面,唇角微微上扬,“老实说……我们不如出去吃吧?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义式餐厅——” “吼,你很欠揍耶!”苏紫馨杏眼圆睁,大发娇嗔。 他笑了起来。 尽管食物够不上一流水准,但是灯光明亮柔美,气氛也算温馨融洽,旁边还有个咿咿呀呀的可爱女娃作伴,这一餐感谢宴,他还是吃得很愉快。 午夜十二点。 拥着轻薄羽绒被的贝念品背对房门,长长黑发散落在枕上。她努力不再第一千零一次地起身检查床头柜上闹钟的时间,努力命令自己闭上双眼入睡。 “睡吧,睡着了就不会牵肠挂肚,胡思乱想了。”她的声音好轻好轻。 别再去想,为什么同样舒适的一张大床,在缺少了丈夫温暖的身躯之后,竟变得异常空洞冰冷。 更别去胡乱揣测此时此刻的他们,正在做什么? 她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死命抑下泪水涌现的冲动。 可是骗得了谁呢?她明明就是那么样地害怕。 黑暗中,一抹熟悉的男性气息随着房门无声开启而入,她心一颤,强烈地感觉到那阳刚而性感的存在——是胡宣原,她的丈夫。 她的男人。 每每他的出现,带给她的震撼一如五年前初次见面那般地屏息心跳、令人晕眩。五年来,她从未真正适应过这个天神般高大强悍,坚毅英俊得教人心脏几乎麻痹的男人竟然是她的丈夫。 也许她这个妻子对他而言,只不过是生活中不可缺少,却淡无滋味的白开水。 然而她在他面前,就像是微不足道的小拌迷遇上了传奇摇宾天王巨星,永远只有匍匐于脚下、彻底投降的份。 她心跳如擂鼓,浑身发热,只能急急闭上眼假装睡着。 不能让他知道她一直在等门,不能让宣原感到有压力,误以为她是不信任他,才会到现在还迟迟没睡。 贝念品连大口呼吸也不敢,一动也不敢动,却侧耳倾听他的每一个动静:他举手投足间有种大型猫科动物专属的优雅,从容地拉开核桃木衣柜门,取出衣物,然后缓步走向卧室左侧的浴室里。 她熟悉着他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动作,一如熟悉她自己的。 他喜欢洗很热很热的热水澡,在宛如尼加拉瓜大瀑布般的强力水柱下,冲击着强壮矫健结实得毫半寸赘肉的高大身躯;他惯用“无印良品”的男性沐浴用品,擦拭身体的宽厚轻软毛巾是从义大利进口的特定品牌…… 也许身体健康的人总是特别怕热,他睡觉的时候总将冷气开得很冷很冷,还有这张大床明明已经是最大的kingsize,可他一八六的身材每每北据了大半张床,让她随时有被挤下床的危险。 但说也奇怪,每当她睡在床边岌岌可危时,他的手都会伸过来一把将她捞回身边…… 应该只是出自于抱个什么在怀里的本能吧? 每一次,她都得好努力地告诫自己不要太一相情愿的自以为是。 贝念品自知爱惨了丈夫,却又无时无刻无法忘记,自己是有多么地高攀了他。 一个轻如蝴蝶的吻落在她耳后,触电般的感觉刹那间惊飞了她所有混乱纷杂的念头,她浑身肌肤酥麻战栗了起来,心头小鹿乱撞,再也无法佯装下去。 “宣原?” “嘘。”胡宣原轻轻啮咬着她敏感的锁骨地带,大掌溜入羽绒被底下,透过睡衣自背脊抚触游移而落…… 这一夜,她从里到外被爱得彻彻底底,再也未曾感觉到一丝空虚寂寥。 第2章(1) 早上,贝念品站在宽敞时尚的流理台前,对著发出沸腾声音的义大利式咖啡煮壶傻笑。 尽避全身上下酸疼虚软,睡眠严重缺乏,某处羞人的隐隐酸疼,但昨夜却是她两个月来“睡”得最好、最幸福的一晚。 昨夜他的热情就像最温暖灿烂的阳光般,驱离了她这些天来内心深处所有的黑暗与恐惧。 罢刚在刷牙时,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明亮粉女敕双颊简直在发光啊! 好不容易才敛起娇羞又满足的傻笑,想专心料理一顿营养丰富又美味可口的早餐,可是她在煎荷包蛋和培根的当儿,还是心情愉快到忍不住轻轻哼起歌。 贝念品在雪白色镜面餐桌上摆了两只黑色大盘,将煎得恰到好处的女敕蛋和香脆培根盛在上头,在烤得金黄酥软的吐司上抹了自己做的罗勒女乃油酱,取出他最喜欢的纯白马克杯,缓缓斟入浓郁的香醇黑咖啡。 “吃早餐了。”她一抬头,恰好看见帅气的丈夫缓步而来。 胡宣原点点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浓密黑发和英俊脸庞,再也看不出半点昨夜激狂的痕迹…… 犹如白天黑夜般划分得清清楚楚。 而她唯一能够感受到他的爱存在的迹象,也就只有在夜里的燃烧时刻。 贝念品甩了甩头,打点起精神,决定不再让无谓的自怨自艾徒然消耗了夫妻间的感情。 她不该怀疑自己的丈夫。宣原是爱她的。 “好吃吗?”她在他对面坐下,迫不及待地讨好问道。 “嗯。”胡宣原切了一片煎得焦香的培根入口,边看著iphone上待处理的公事,浓眉微蹙,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了声。 若换作是平时,接收到像这样不冷不热的反应,贝念品早就噤声不语,以免打扰他的正事,可是也许是昨夜热情的记忆和被爱的感觉,犹深刻烙印在每一寸肌肤上,她忍不住大起胆子问:“今天我可不可以送午餐去公司给你?” “随便。”他头也不抬,指尖点出了一则英国分公司传来的重要讯息。 贝念品脸上倏然亮了起来,欢喜得双颊绯红,开始兴奋地盘算起该替他做什么好吃又健康的营养午餐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他饿了。 胡宣原的目光自电脑萤幕前离开,落在腕际的白金表上,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还没到?路上有事耽搁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无巧不巧,来电铃声恰好在此时响起,他一把抓起手机。 “你在哪里?”他略有一丝烦躁不安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银铃般爽朗的笑声。 “胡宣原,你的电话礼仪不太标准喔!” “紫馨?”他一怔,随即好笑的说:“这是在大四那年使用暴力版粗话问候系主任的人会说的话吗?” “嘿,我可是从良很久了。”苏紫馨噗哧一笑,“闲话不啰唆,中午有空吗?想拜托你帮个忙。” “中午?”他略一迟疑。 “是啊,今天是媛媛幼稚园的家长日,校方安排了活动,要小朋友和爸爸一起玩趣味竞赛。”苏紫馨的声音越说越低,“对不起,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是媛媛一直很期待可以和别的小朋友一样参加游戏……不过如果你有事要忙的话,没关系,我再想办法。” 胡宣原一想起那张苹果似的小脸将会涌现的失望之色,没有多想的问:“趣味竞赛几点开始?” “十二点半,小朋友吃完午餐后就准备开始了。”苏紫馨难掩欣喜,“你——你真的可以吗?” “怎么能让小孩子失望?”他再瞥了手表一眼,“我马上过去。” 取饼西装外套,他边穿上边大步走出办公室,不忘对秘书吩咐:“把一点半的会议往后挪到三点。” “是,董事长。” 胡宣原走向专属电梯,突然脚步又停下来,“帮我打个电话给我太太,就说我有事,你让她先回家。” “是。”秘书有些诧异,忍不住月兑口问:“夫人待会儿要来吗?” “对。”胡宣原踏入电梯,揿下直达地下停车场的按键,银色电梯门缓缓关闭。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一座电梯上升至三十七楼,当的一声,电梯门开启。 一身淡绿色洋装,长发及腰的贝念品双手拎著精致餐袋,神情掩不住兴奋又害羞地走了出来。 “夫人,”秘书有丝尴尬,“您来了。” “万秘书,你好。”她双颊有著淡淡红晕,温言道:“我帮我先生……帮董事长送午饭来。” “董事长刚刚有事出去了。” “出去了?”贝念品一愣,脸上有丝茫然。“可是我这次真的有跟他约好的。” 她已经不再像新婚时那样自作主张,连约也没有约,就莽莽撞撞地带点心来,想给他个惊喜,却每每落得了内外为难、里外不是人的窘境。 现在,她知道丈夫每天工作满档,并不是像她这种每天闲闲在家的人那么有空,还可以准时吃饭,有兴致就吃吃下午茶什么的。 想起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这些话”,她双颊又因难堪惭愧的回忆而发烫了起来。 “是,夫人,很抱歉。”万秘书努力想挤出任何安慰的话来,“不过董事长真的是临时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但是他也交代了让夫人您先回家休息……这样吧,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不用了,没关系的。那这个先请你帮我保管,等他回来后,请你帮我提醒他记得要吃,不然他胃不太好,要是饿过头又会痛了。”她把那只咖啡色餐袋递给万秘书,小脸微红,呐呐道:“咳,就这样。” “是,夫人,我一定会提醒董事长。”万秘书在公司里五年了,几乎已经不忍再看见夫人每次都被放鸽子时的惨状,难掩眼底的同情,柔声回答。 “谢谢你。”贝念品把另一只纸袋递给她,腼觍一笑,“还有,这里有综合寿司卷和鲔鱼三明治,是我做的,你们吃吃看。” “谢谢夫人。”万秘书连忙接过,受宠若惊道:“一定很好吃的。” “虽然不能跟饭店的比,可是总觉得家里做的吃起来比较安心,而且我把海苔先涂了麻油烤过,吃起来的时候特别香——”贝念品突然住口,对于自己热切过度的口吻感到一丝困窘。“那、那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夫人,我还是派车送您回去吧。” “不用不用,你们忙。”她连忙转身逃回电梯里,“再见。”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之后,贝念品双颊的臊羞感才渐渐消褪,只是惆怅落寞地经过一楼大厅柜台,也没听见柜台服务小姐“夫人再见”的有礼叫唤声,慢慢地走出铺满时尚马赛克地砖的大门。 她坐在广场上的喷泉旁,脸上难掩深深落寞,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到底可不可以打个电话给他?宣原会不会生气?她会不会又打扰到他了? 贝念品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拿出手机,按下“老公”的速拨键。 她心跳加速,惴惴不安地等待著电话那端一声又一声的响铃。 “什么事?”胡宣原冷淡而略显不耐地接起。 “是我。”她心咚地一记重敲,小小声问:“你……在忙吗?” “对。”他语气里的不耐烦更浓了,穿杂著纷扰吵闹的人声和小孩笑声,让贝念品一时间忘了该说些什么。“万秘书没告诉你,要你先回去吗?” “有。”她抓著手机的指尖有些冰冷。 “爸爸!爸爸……该我们了啦!”一个稚女敕女乃声女乃气的小女孩嗓音闯入。 “好,马上来。”他声音里的温暖宠溺,刹那间令她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远离,贝念品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挂上电话,也不知道自己呆呆地抓著手机,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僵住,她的脑子里只是不断回响著小女孩可爱甜蜜的叫喊—— 爸爸!爸爸,该我们了啦! 贝念品视而不见地望著眼前忙碌穿梭的午休人潮。 她从来不知道宣原的声音也可以那么温柔。 陪媛媛完成幼稚园的趣味竞赛,并无意外地赢得胜利之后,胡宣原婉拒了苏紫馨要请他喝下午茶的提议,匆匆赶回公司开会。 直到会议四点半结束,他一回到办公室就揉著痛得厉害的胃部。 事情一忙,他又忘了吃饭。 “胃药呢?”他浓眉轻蹙,一边翻找抽屉,“吃完了吗?” 就在此时,门板上响起了两声轻敲。 “进来。”他的胃阵阵抽疼,脸色自然不太好看。 “董事长,这是夫人让我拿给您的。”万秘书恭恭敬敬地将餐袋放在办公桌上。 他愣了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待万秘书离开后,胡宣原打开那只咖啡色餐袋,取出里头长方形的保鲜盒,还有环保筷,一罐保温瓶与熟悉品牌的胃药。 他掀开保鲜盒盖,一阵淡淡麻油和醋饭的香气飘了出来,是他喜欢的综合寿司卷。 胡宣原懒得用筷子就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恰到好处弹牙的米饭和小黄瓜、蛋条、火腿与其他丰富配料瞬间在唇齿间幸福地绽放开来。 早已饥肠辘辘的他吃著寿司卷,旋开保温瓶里依然热腾腾的海带味噌汤,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感觉著美味的热汤一路暖到胃底,瞬间抚平了胃液酸苦翻腾的痛楚。 他吁了一口长气,嘴角满足地上扬,直到眸光瞥见桌上的环保筷。 两双? 他这才发现保鲜盒里综合寿司卷的分量,并不像是只给一个人吃的。 难道念品原本是打算带午餐到公司和他一起吃吗? 他脑中飞快闪过了午间在电话里,他与她之间的短暂对话—— 方才吃下的每一口寿司卷,不知怎的,瞬间全化作了沉沉的铁块…… 第2章(2) 入夜,基隆河畔的高挑灯火点点燃起。 胡宣原开车回大直的路上,尽避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隐约有些不安。 她听见媛媛喊他爸爸了吗? 她该不会真把它当成一回事了? 他随即甩去脑海里莫名可笑的异样感,逼自己专注地盯著前方的车流。 不可能的。 换作是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有可能因为一点点小事就乱吃飞醋,可是他的妻子不一样。 念品只有“温柔贤淑性情温顺”八个字可以形容,结婚这五年来,他从未看过她发脾气或使小性子,只除了几天前—— 你要去找苏小姐她们母女吗? 想起她语气里的尖锐和苦涩,他眉头纠结了起来。 得找个机会跟她把话说清楚不可。 他不想自己单纯的动机,却被她过度的情绪复杂化,继而破坏了夫妻间原本相处得很和谐的生活。 而且他有他的朋友,有他独立的生活空间,就算她是他的妻子,也无权置喙。 bmw驶入管理严格的大厦地下停车场,胡宣原停好车后,搭电梯直上十四楼,脚步在走至家门口前顿了下。 出自某种男性自大尊严,他将已持在手的电子感应钥匙卡塞回裤袋里,选择按下门钤。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 胡宣原没有发觉自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 大门缓缓开启,出现了穿著缀有粉红蔷薇花围裙的贝念品。 他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脸上随即浮现不悦,“怎么这么慢?” “对不起。”她轻声细语回道,“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了。你饿了吧?晚餐准备好了,去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她没有生气。 “嗯。”他绷紧的身躯松弛了下来。 贝念品看著一身西装笔挺、英气逼人的丈夫走进卧房,秀气的小脸掠过了一抹感伤。 她竟连开口质问他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她害怕一旦开了口,就会戳破那层岌岌可危的粉饰太平,露出她最不想看见的真相。 她只想闭上双眼,捂起耳朵,假装这个家是个温暖的家,假装一切都很好。 宣原,是不会抛弃我的…… 稍后,他俩对坐在餐桌前吃起晚饭,有著精致璎珞流苏的水晶灯映落光彩,将英国顶级雪白描金瓷盘上的三菜一汤衬显得更加可口。 胡宣原沉默地吃著饭,一如往常的好胃口。 很难想像两、三个小时前,他才把那盒寿司卷一扫而空。 相较之下,贝念品却是低头对著碗里的饭发愣,半天也没有动筷子。 “这道梅子鱼不错。”他忽然道。 “谢谢。”她不知道还能回答什么。 贝念品记得自己上次面对这样的称赞时,兴奋忘我得像个天真热切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跟他报告梅子是自己腌的,还有早餐抹吐司的柠檬果酱也是她自己熬的,胡宣原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检查他的pda,最后甚至当著她的面打电话回公司,讲著讲著就起身离去。 从那次起,她就告诫自己永远不许再多嘴饶舌的打扰他。 贝念品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 胡宣原浓眉微挑,直觉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你……”他清了清喉咙。 “嗯?”她抬起头来。 被她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眸一望,他的大脑突然当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没什么。”他只是低下头吃掉更多菜。 “喔。”她默默地垂颈,继续戳搅著碗里的饭。 沉默持续著,偌大餐室只听见碗筷碟匙相触的轻响,直到这顿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的晚餐终于结束。 “吃饱了吗?”贝念品站起身,忙不迭地动手收拾,“客厅那盘葡萄和樱桃都洗好了,还满甜的,你要不要先去——” “慢著!”胡宣原看著她一脸如释重负,又像是想藉著收拾碗盘闪躲、逃避他,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沉声喝道。 她动作一僵。 他低沉嗓音带著极大魔力和威严感,生生地将她钉牢在餐桌前,令她一动也不敢动。 “还是你想喝点香片?”半晌后,贝念品努力挤出一抹笑,手微微颤抖地将剩菜拨至同一盘,看著菜肴,看著油亮的碗盘,就是不看他。 “坐。”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她,“我有话想跟你谈。” 她像个小媳妇般拘谨地坐了下来。 为什么那个表情?难道他会吃了她不成? 胡宣原胸口那股莫名的忿忿更深了。 “所以,”他交抱双譬,浓眉纠结地紧盯著她,“你还是不放心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我承认中午是我失约了,我很抱歉。”他冷冷地道,“我本来没打算浪费唇舌多作解释,那是因为我根本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 贝念品想以同样若无其事的眼神回视他,喉头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紧。 如果真的没什么,他的口气为什么会这么严峻不悦? “我知道了。”她强颜欢笑道:“要不我帮你煮杯咖啡吧,昨天刚买的黄金曼特宁好像还不错……” “不急。”他指尖不耐地敲了敲桌面,“我们还没谈完。” 她身子再度被定住。 “今天中午我不是刻意失约,是真的临时有重要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意解释,甚至非要她相信不可。 贝念品望著他,脸上有种被逼到角落的绝望,“那个喊你爸爸的小女孩……”她终于开口,“是苏小姐的孩子吧? “她是媛媛。”他下意识戒备起来,“今年才四岁,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心思很单纯。今天刚好她上学的幼稚园是家长日,有些活动需要一个男性长辈去参加……就是这样而已。” 我指责了什么了吗? 她不是个吃小孩当早餐的坏心巫婆,他怎会以那种守护一家老小的防卫态度面对她? 酸苦灼热的胃液不断翻腾上涌,贝念品望著他良久,却什么话也没有说,这期间却漫长到令胡宣原有些焦躁起来。 “我就知道你误会了。”出自某种不明所以的心慌,他的口气有些冲,“但我可以坦白告诉你,紫馨是我的老同学,现在又一个人带著孩子从美国回台湾,举目无亲,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贝念品别过头去,视线直直盯著窗外美丽却渐渐模糊了的夜景灯火,像是每个字都听明白了,又像是什么话也没听懂。 “你是我的妻子,应该比任何人更能理解我的行事作风。”他的声音越发冷冽,“不要学那种气量狭窄的妒妻,动不动就捕风捉影来让大家日子难过。” 她僵住了。 “不要再胡思乱想。”他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语气里透著一丝无从察觉的轻柔,“这种无聊的情绪对你一点帮助也没有。” 原来,她所有的不安、彷徨、都是毫无根据,甚至连她胸口如刀割般的心痛,也只是一种无聊的情绪? 她神情惘然地望著他,半晌后,慢慢低下头。 “我都明白了,”她硬生生眨回泪水,“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很好。”胡宣原眼底浮现一抹释然,嘴角微微上扬,“现在,我想喝你刚才提到的那杯咖啡了。” “马上来。”贝念品胡乱颔首,迅速起身,背对著他在时尚的欧式流理台前煮咖啡。 他果然有个贤慧又识大体的好妻子。胡宣原放松地向后靠坐在椅背,一脸满意的笑容。 一切又恢复原状,一如过去五年来平凡却简单清心的婚姻生活。 完全没有任何麻烦,半点也不需要他操心。 第3章(1) 咖啡店里,空气中弥漫著浓浓的咖啡香气。 每一张桌子都坐著不同的客人,各自拥有不同的故事。 可讽刺的是在这么舒服惬意的空间里,贝念品这张桌子上演的主题却是“谈判”。 一切真的只是出于她的胡思乱想吗? 贝念品看著面前的美丽女子,心里感到有种模糊的可笑。 “胡太太,”苏紫馨盯著坐在自己面前那个淡得不起眼的女子,“我以为上次在医院的碰面,我们就已经谈完了。” “不,是你谈完了。”贝念品脸色苍白,神情却平静而坚强地望著她,“但我没有。” “那么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苏紫馨今日穿著一袭优雅的亚麻连身布裙,颈项上戴著条吉普赛风的长项炼,手腕套著两、三只极细的织金手钏,显得格外有韵味。 “苏小姐,我知道宣原和你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她顿了顿,“但,‘过去’就是‘过去’了。” 苏紫馨脸庞一白,随即勉强笑了笑,“胡太太,我想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种抢人家丈夫的狐狸精,我从无意主动介入你的婚姻生活。” “你没有吗?”她语气苍凉地反问。 “胡太太,”苏紫馨神情变得严肃,“我说过,宣原和我彼此相爱,无论经历过多少事,最终我们才是真正彼此相属的一对,我只是希望你能认清事实,让一切回归原点。” “不。”她纤细的双手紧紧握住马克杯,嗓音虽有些微颤抖,却夷然不惧地直视著她。 “胡太太……” “你叫我胡太太,就表示你清楚知道我才是宣原的太太,胡家的媳妇,无论我的丈夫曾经和你有过什么样的情感纠葛,可现在他选择的是我,我们已经结婚了,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苏紫馨霎时哑口无言,随即眼神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怜悯和同情。 “原来你也爱他。”这是陈述句,而不是问句。 “他是我丈夫,我当然爱他。”贝念品轻轻道,眼里有著藏不住的依恋。“否则当初我不会明知道和他身分悬殊,却还是答应嫁给他。” “胡宣原那家伙,明明严肃又不解风情,偏偏一站出去就是会自动四处放电,”苏紫馨苦笑,“我还真该在他身上挂个‘十万伏特,小心触电’的警告牌子才对。” 眼前女人语气里对她丈夫的亲匿与热稔,是她渴望却始终得不到的。 贝念品的心情由抑郁转为悲伤,方才所有为了婚姻与爱情勇于一战的力气霎时消逝得无影无踪。 也许苏紫馨说得对,她才是那个最适合宣原的女人——千万风情的笑容与姿态,自信优雅又幽默风趣的谈吐。 贝念品相信苏紫馨听得懂宣原在跨国视讯会议上用英文,法文甚至是德文,都讨论了些什么。 也能够打扮得雍容华贵,和他在宴会上翩翩起舞,并且与他畅谈全球股市,欧洲艺术品,高尔夫球,甚至是哪一年哪家酒庄的红酒特别香醇。 而那些,都是她不会的。 她只懂得腌梅子、做果酱,选择哪个牌子的床单和枕头套不含萤光剂,睡起来最贴近肌肤也最舒服。 宣原的世界是那么大,可是她的世界却只有他,以及千方百计想要守著的那一个小小的家。 贝念品胸口灼痛,四周空气好像瞬间被抽干了一样……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无法逼迫自己放开宣原的手。 “对不起。”她眸光笔直地望著苏紫馨,努力振作起精神道:“胡言原已经是我的丈夫了,这一生我永远不会离开他。苏小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也很爱他,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把我的丈夫让给你。” 苏紫馨错愕地瞪著她。 “现在,我的部分谈完了。”贝念品缓缓起身,温和地朝她点下头,“谢谢你今天愿意出来,以后,希望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会是我们家很单纯的一个好朋友。” 由于太过震惊,苏紫馨只能目送那个看似温顺却又异常柔韧的“情敌”离开。 一直到面前的咖啡冷了,没有搅拌完成的女乃球油脂凝结在表面上,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宣原,你的确有个好妻子。”苏紫馨喃喃,随即浮起一抹充满自信的灿烂笑容,“但我也不差。” 他们认识十几年,当中也轰轰烈烈地相恋了六年,宣原的喜怒哀乐和所有兴趣喜好她都知道。 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他了。 时间会证明,宣原最后的抉择还是她这个“真爱”。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一切平静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涟漪和波澜,贝念品尽力做好她身为一个妻子的本分与责任。 白天,她依然坚持不请任何帮佣,亲自把家里每一处打扫得干干净净,下午的时间,安排学习各项的课程:烹饪、茶道、煮专业的咖啡,甚至是学英文和法文。 她要努力成为一个真正能配得上他的女人。 晚上,她会精心做多国的美味料理,也向营养师求教,该怎么样才能搭配好各种蔬果鱼肉的营养,让心爱的丈夫吃得更健康。 一个礼拜当中,总有两、三个晚上是她得假装他一样因开会而迟迟未归,假装他回家时脸上带的那抹轻松宠溺笑意不是因为苏紫馨和她的女儿,假装夜晚入睡时她没有默默地泪湿了枕头…… 只要她继续做一个好妻子,她的丈夫就不会离开她。 她知道宣原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他不可能允许自己上做出任何对不起妻子、对不起这个婚姻的行为来。 可是他的心呢? 夜深灯灭,大床上激烈缠绵渐渐风停雨收之后,贝念品浑身雪肤犹泛著晕红,全身上下再也没有任何一根骨头、一寸肌肉有半点力气可以动弹。 她感觉到身畔强壮的赤果身躯翻身下床,缓步往浴室方向去,随即传来哗啦啦的冲澡声。 他是迫不及待想冲掉身上沾染到她的味道吗? 贝念品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是她紧紧揪著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是忍不住哭了。 第3章(2) “嘿!等等我!” 一个娇喘吁吁的声音由远至近奔来,胡宣原停住脚步,回过头,及时接住冲进他怀里的柔软身子。 他微微一震,下一瞬间立刻将她扶稳站好,放开手后退了一大步。 苏紫馨没有忽略他刻意拉开距离的动作,心下不由得一酸。 “怎么了?”他温言问。 她定了定神,笑容倏现,“我是来送帖子的。” 他挑眉,“是你的画展?” “对,这个礼拜五晚上六点,画廊那边也同时帮我办了个简单的酒会。”苏紫馨扮了个鬼脸,“当然,跟你胡大老板看过的场子比起来是只有芝麻绿豆点大,不过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又亲自送帖子来,你不参加就太不够意思了。” “这个礼拜五?”他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重要的公事安排。“好,我会准时到。” “哇,太感激你了!”她忍不住热情地抱了抱他,不忘顺手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不要忘了带你的支票本哦,都是老同学了,捧场买个几幅总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微笑点头。 “对了,你现在‘正式’下班了吗?”她打趣道,看了看雅致的淑女腕表,“晚上该不会又有什么工商餐会要应酬吧?” “今天没有。”他微挑浓眉,“怎么了?” “那可不可以跟你老婆请一下假,今天晚上陪我和媛媛去看最新上映的动画片?你知道的,我一进电影院就想睡觉,你得时时记得巴我的后脑勺把我叫醒,好吗?” 胡宣原嘴角笑意更深了,却也略微迟疑。“还是改天吧。” “噢,”苏紫馨有一丝尴尬,随即故作无事地耸耸肩,“也对,当然得让你回去吃太太的爱心晚餐嘛,我在想什么呢?我和媛媛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我们怎么能常常这样打扰你?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以后我会多多注意,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紫馨!”他打断她的话。“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宣原,其实我真的很矛盾,一方面感激你对我们母女百般照顾,可是一方面心里又觉得对你很愧疚……”她望著他,眼底微闪泪光。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一提起媛媛,胡宣原的神情不禁温柔了起来。“何况媛媛很可爱,我是真的喜欢她,并没有半点被勉强的感觉。” 如果他和念品能有一个像这样爱撒娇的粉女敕女儿应该也不错。 “我知道你真的很宠媛媛,可是我有时候也很害怕,媛媛已经越来越依赖你了,万一以后……”她欲言又止。 他明白她后头没有说完的意思。 “以后就算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还是会将媛媛视若己出。”他坦然地看著她,“我跟这孩子很有缘,往后我还是会像现在这样照顾她,栽培她的,你放心。” 苏紫馨紧憋著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感动地瞅著他,“宣原,谢谢你。” “不客气。”他笑笑。 当晚,胡宣原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里,审视著几份从公司带回来的重要文件,偶尔拿起放在清代古董茶几上的法蓝瓷杯,啜了几口沁凉的绿豆汤。 贝念品姿态秀气地坐在另外一张单人沙发椅上,神情温柔地打著毛衣。 对她而言,这是多么珍贵难得的幸福夜晚。 她有时会偷偷瞥严肃却伟岸帅气的丈夫一眼,心底盛满了甜甜的暖意,双颊绯红嫣然,嘴角不自觉往上弯。 而且他这两天都回来得好早,也没有那种吃饭吃到一半就必出去接的电话…… “怎么了?”胡宣原不经意地抬头,恰巧捕捉到她的视线。 “不,没、没什么。”贝念品小脸瞬间飞红了,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急忙低下头,埋首猛织毛衣。 看著羞怯腼腆的妻子,他的心微微牵动了一下。 见她熟练地打著毛衣,像是日复一日都重复著同样的动作,平常,她自己一个人在家一定很寂寞无聊吧? “念品。”他脑中某个念头闪过。 “嗯?”她抬头看他,温柔纯净的眸底满是信任。“怎么了?” “我们收媛媛当干女儿,你觉得怎么样?” 贝念品一时还会意不过来。 “改天我带她回来给你瞧瞧,那小家伙很可爱也很有意思。”他对著她微笑,“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她望著他,小嘴微张,刚想说些什么,他的手机恰恰响了。 “喂?”胡宣原神色恢复严肃沉稳,起身走向阳台方向。“嗯,那份企划书我看过了,不过其中有几项我不是很满意,统计出来的数据也不够精确——” 又是公事。 她轻轻一叹,继续低头打起她的毛衣。 媛媛。 贝念品手里的动作一僵,浑身发冷,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她终于想起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这天,台北下起了夏日的午后雷阵雨。 贝念品独自坐在摩天轮下方的咖啡馆,抱著一整只购物袋的蔬菜鱼肉,隔著玻璃,望著外头雾蒙蒙的雨中街景。 面前的爱尔兰咖啡已经喝完了,里头搁著一丁点儿的威士忌也暖和、镇定不了冰凉的胸口和近日来时时翻腾的胃。 对宣原而言,她究竟是什么呢? 她不愿去想,自己对他而言就只是个能把他日常生活起居和三餐打点得妥当,愿意服从他所有决定,以及……方便暖床的“好妻子”。 回首过去五年来,他们夫妻间除了夜晚的热情如火外,其他时候相敬如宾,就像两个陌生人。 她想起自己无论多么想鼓起勇气碰触他,更进一步地走进他的世界,可横亘在她面前的却是座永远也跨越不过的高墙。 现在,就连她唯一感到安慰与安心的小小城堡——她和他的家,也即将不保了。 她低头看著怀里满袋的食材,里头都是他最爱吃的。 贝念品心底满是凄恻。话说回来,她对他而言,算得上是个好太太吗? 洗衣,煮饭,扫地,这些她自以为做得最好最拿手的事,对他来说,恐怕都是一些琐碎小事吧? 也许请个专业的帮佣,也就可以取代她了,不是吗? 她眼眶不争气地发热,小手紧紧掐握住杯把。 其实,她也好想充满自信的说,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能够带给宣原幸福了,可是如今想来,他和她之间竟是隔著那么遥远的距离,而且这样的距离,还大到他竟迫不及待想把个小女孩带进来填补这份空洞与寂寞。 吧女儿? “宣原,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情吗?”她喉头好紧好紧。 在他抛下那颗震撼弹以后,又过了好几天了。 相较于她的冲击与煎熬,扔下震撼弹的他,依然每天在吃完早餐后就出门上班,投身于忙碌的公事之中,依然有时候因会议,或某些人、某些事而晚归,当中也有一两天是正常回家吃晚餐的,但是在吃过饭后,他仍旧看他的报纸n、上楼健身,再处理公事。 就像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贝念品,你为什么要那么傻呢?”她语气颤抖地喃喃自语,“为什么硬要想不开,硬是不让自己好过?也许宣原只是说说罢了,你何必要把它放在心上?” 别忘了,每天晚上他还是回来睡在她的身边,睡在他们结婚五年的大床上,光是这样,她就应该要感到很欣慰、很满足了,不是吗? 毕竟,她还是他的枕边人啊…… 贝念品颤抖著手爬梳过微乱的、遮住了右脸的长发,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宣原一定、一定不会抛下她…… 他会记得她才是他的妻子,他也会记得今晚要回家吃晚饭的。 第4章(1) 贝念品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好几个小时了。 洗切、炒菜、雕果、摆盘,也熬下他最爱喝的瑶柱金华火腿鸡汤,还有炖得女敕女敕的牛女乃糖心蒸蛋。 她拒绝再像个怨妇般只会坐在原地哭泣,她决心抱持著积极正面的态度迎战所有的不安与凄惶,像一开始不被众人看好的这段婚姻,她和他不也这样走过了平凡却温馨的五个年头吗? 她始终相信,这个家会是丈夫在商场上忙碌了一天结束后,回来能够真正安心放松休息的温暖堡垒。 “贝念品,你绝对不能小看自己现在做的任何一件家事。”她停下使劲擦拭流理台的动作,握紧拳头为自己加油打气。“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是能够让宣原因为你做的这些事而感到舒适、幸福,那就足够了,知道吗?” 她又充满信心了,噙著笑容继续擦拭流理台,就在这时,几日来闷疼多时的小肮突然剧列地抽痛了一下,她倒抽了口凉气。 幸亏几个深呼吸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她吁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 是因为她中午忘了吃饭的缘故吧?所以她的胃又在跟她抗议了。 “没关系,晚上我就要和宣原一起吃大餐了。”她颊畔梨涡害羞地漾现,继续愉快地清理著厨房。“而且今天晚上我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六点三十分。 贝念品瞥了眼墙上的时钟,赶紧洗手并擦干,打开冰箱最后一次检查柠檬雪酪状态如何了。 那是他们蜜月旅行时,在日本一家和果子店吃到的惊艳口味,她记得连宣原这个不嗜甜品冰品的大男人都吃了两碗。 这是她试了好久,双手还因为不断挤柠檬而刺痛泛红过敏了半个月,终于做出了记忆中那完美的味道。 她今晚特地做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幻想著当他看到时,脸上该会有怎样的讶异、愉快表情,贝念品自己忍不住就满心欢喜雀跃了起来。 六点四十分。 他差不多快回到家了。 她急急忙忙跑回房间,抓起早准备好的白色缎质小礼服就往浴室冲。 七点正。 洗过澡,她顾不得头发还来不及全部吹干,就换上那件微露香肩的v字领典雅小礼服,纤腰不盈一握,越发显得轻灵可人。 她轻咬下唇,深呼吸抑下满怀的紧张和害羞,然后充满期待地看著紧闭的大门。 七点十五分……七点二十五分……七点五十分……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难道是在开会吗?”她自言自语,“不对呀,要是在开会,那么万秘书会打电话回来通知我的,还是——他路上出什么事了?” 贝念品心脏惊惶狂跳了起来,冲到电话边,顾不得担忧他是不是会觉得自己在查勤,颤抖著手指急急按下熟悉的手机号码。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十几秒钟里,各种可怕的可能性纷纷冒出来,她脸色苍白,心拧成了一团。 “喂?” “宣原?真、真的是你?”她呼吸有一瞬的静止,欣喜的泪水旋即夺眶而出,“太好了,谢天谢地……” “你在说些什么?”胡宣原先是一怔,接著想起,“对了,我今晚有事,你自己先吃饭吧,不用等我了。” 她的笑容消失,怯怯地问:“是——很重要的事吗?” “对。” “我知道了。”她咬了咬下唇,还是忍不住希冀渴盼地问:“那……你今天会很晚回来吗?” “事情忙完就回去了。”他那边似乎隐隐有人声喧哗。 她料想他应该是临时去参加某些政商酒会,不敢再吵他,只得匆匆结束通话。 贝念品浑身像消了气的气球般,颓然失落地坐在沙发上,一身精心的打扮和满桌的菜肴全都白费了。 原来,他还是不记得今天是他们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只过过一次结婚纪念日,就是结婚满一周年的时候,当时她收到的礼物还是他秘书挑的。 后来,她私底下拜托过万秘书,请她往后不必特地提醒宣原,也不用再代为挑选礼物,因为她很希望他是自己记得这件事,那么这个结婚纪念日才有意义,也才更值得纪念,不是吗? 不出意外的,接下来的每一个结婚纪念日他都忘了。 今年她又怎么能期盼、奢求他会记得呢? “别傻了,结婚纪念日不过也没关系的,只要能和宣原一辈子长长久久,那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她深吸了一口气,振作起精神,“好了,又不是天塌下来,不要再愁眉苦脸了。” 想起餐桌上那些冷掉了的菜,贝念品连忙站起来想回餐室收拾,可是也不知是饿太久还是起身太快,小肮窜过一阵强烈抽搐刺痛,痛得她不禁弯了腰,紧紧抓住沙发扶手。 “啊……”她额际冒出豆大冷汗,脸色因越来越剧烈的痛楚而惨白,不管怎么深呼吸都没办法抑下那一波波锐利疼痛。 是胃痛吗?不,好像是在小肮下缘的部位。 她痛得跪坐在地上,月复腰间的剧痛迅速蔓延至背脊,她无助地紧紧抓住沙发边缘,呼吸急促破碎,强抑下喉头痛苦的申吟声,努力伸长冰冷颤抖的手抓下茶几上的无线电话。 “宣……宣原……”她抖得厉害的手指按错了好几下,最后终于成功按下了重播键,在对方接起时哽咽低唤:“宣原……” “胡太太?”苏紫馨优雅的唤音响起,含笑道:“你找宣原吗?不好意思,他在忙耶!” 一听见她的声音自丈夫的手机中响起,贝念品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刹那间忘了呼吸,也忘了下月复部阵阵如刀剐般的剧痛。 “胡太太,真的很抱歉,因为今天晚上来参加我画展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得麻烦宣原和我一起招呼,”苏紫馨笑声如银铃,“请你不要介意,晚上他可能会晚点儿回去喔,因为画展结束后,他答应要陪我一起去庆功宴……” 贝念品手中的话筒霎时坠落—— “喂?喂?”电话那端的苏紫馨只听见断讯嘟嘟嘟的声音,笑容随即一敛,皱了皱眉头,“就算吃醋也不能这样挂人家的电话,她也太没风度了吧。” “怎么了?”从洗手间回来的胡宣原看见手持手机、一脸懊恼的她,不禁问,“我的电话吗?” “胡太太打来的。”她望著他,“她听到是我接的电话,好像很生气,还挂我电话。怎么办?我给你惹麻烦了对不对?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跟她解释一下?” 他微微变色。 “怎么了?”苏紫馨紧紧盯著他,“你真的很怕她生气吗?” 他眉心微蹙,莫名烦燥地驳道:“不是。” “要不……你先回家吧?”苏紫馨小心翼翼地问,“待会儿的庆功宴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 他摇了摇头,“我已经答应过你了。” “可是胡太太——” “没什么事。”胡宣原紧蹙的浓眉舒展开来。“而且念品也不是那种气量狭小,会随便发脾气的人。” 苏紫馨难掩一丝醋意地盯著他。怎么?就对老婆那么有信心? 她还来不及说点什么,一名某某食品公司的总经理已经走过来。 “胡董,可否请教一下,不知道您对最近欧州股市的行情……” 凌晨十二点五十分。 大门钥匙孔悄悄转动,浑身酒气的高大身影轻缓推门而入,却带著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忐忑。 眼见灯是亮著的,胡宣原刹那间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一脸幽怨甚至是面带质问的她。 可是客厅里没有半个人影,他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感到一阵失落。 于是他习惯性地用皱眉与不悦武装起自己,大步走进卧房,决定一见到她就要再次坚定地重申立场——他永远不可能为了她莫名其妙的醋意就断绝和旧友的往来! 原以为会看到那个熟悉的纤瘦背影一如往常地躺在床上,背对著他,乌黑长发柔滑地披散在枕上,大床上却空空如也。 “念品?”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叫唤。 长腿倏地停顿在显得异样寂静的卧室地板上,胡宣原心下没来由的掠过一丝陌生的心慌,匆匆环顾四周后,随即奔出房门,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 包衣间没有,厨房没有,餐室没有,客房没有…… 他甚至连许久都没踏上一步的阳台都去看了,可扑面而来的只有午夜冰凉的空气。 离家出走?! “她该不会做出那么幼稚的行为?”他的脸色随即沉了下来,“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那么不懂事?” 不过就是芝麻蒜皮的小事,她犯得著像逮到了机会那样使性子吗? 纵然眉头蹙得死紧,可当看著铺得整整齐齐的大床,空荡荡的室内,胡宣原胸口却有种莫名的冰冷和慌乱感。 然而一向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他,最痛恨任何一样人事物在自己手上失去控制的感觉…… 随便她了! 他胸口堵得慌,脸色自然没好看到哪里去。 算了,让她出去走走,冷静冷静也好,等平静下来,思绪清楚,想通了之后,她自然就会回来了。 他面色和缓了些,伸手松开领带,边解开衬衫扣子,决定先洗去一身的酒意和疲惫。 胡宣原在庆功宴上多喝了两杯,等洗完澡出来,他抵不住酒意和睡意的召唤,忍不住倒头就睡。 第4章(2)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才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念品,给我杯黑咖啡……”他抬手爬梳过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低声咕哝。 半天却得不到回应,也等不到熟悉的咖啡香钻入鼻端,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声量加大了些:“念品!” 渐渐回笼的意识终于把现实敲进他混沌的脑袋,胡宣原猛然翻身坐起,顾不得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让宿醉的头更痛了,手急急模向身侧的位置—— 冷的。 他面上微微变色。 难道念品真的一整晚没回来? 就算是赌气,她这口气未免也气太久了? 胡宣原烦燥地拿过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正想拨打她的手机号码,突然发现萤幕上有一则简讯。 对不起,我有急事回南部老家几天,等忙完就回台北了。念品。 他盯著萤幕上的讯息良久,原本纠结的胸口渐渐舒展松放开来,可代之而起的却是一股不是滋味的没好气。 他脸色难看地输入回覆—— 以后不准先斩后奏,更不准连半通电话都没有! 愤怒的指尖停留在“传送”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发送。 半晌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消除,只改成了一个字—— 好。 轩辕国际投顾大楼 胡宣原伫立在落地窗前,望著底下的车水马龙,手里那杯已变冷的黑咖啡显得更加酸涩难以入口。 他脸色很差,心情更坏,一切都因为缺少早上习惯性的那杯咖啡——念品煮的咖啡。 究竟是公司里的咖啡豆已经摆到过期发霉?还是万秘书煮咖啡的功力大大退步了?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回到家里,屋子空空的,没有熟悉的饭菜香,也没有熟悉的娇小身影忙碌穿梭、递鞋斟茶添饭。夜里回到家打开大门,甚至连盏温暖的灯光都没有。 而且他找不到西装的送洗单,找不到惯常穿的那几件黑色衬衫,也找不到那条他生日时她送的灰绸领带。 还有,他真是痛恨极了吃那些千篇一律的外卖早餐!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著那份由万秘书买来,被他咬了一口就扔进垃圾桶的某饭店外卖三明治,脑子里掠过的是念品做的,烤得金黄酥女敕的吐司夹著鲜脆蔬菜和鸡蛋、香脆培根的那一种三明治。 胃又开始抽痛了起来。 他明明已经吞过好几锭胃药了,为什么还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她怎么还不回家?”他喃喃自语,“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这荒谬的念头立刻被理智推翻。 念品一向把事情安排得很好,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五年来从没有任何需要他牵挂或担心的。 他摇了摇头,甩去心里莫名不安的惶然,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酸涩咖啡,然后回到办公桌前,继续专心处理公事。 贝念品手推著点滴架,脚步缓慢地走进医院的视听休息室。 里头有平面电视,几排提供给病患或家属观看节目与书报的座椅,只有寥寥坐了几个人。 她在靠窗边的位置艰难地坐了下来,努力别在移动间扯疼了小肮上的开刀伤口。 窗外,午后雷阵雨再度笼罩了整个台北市,豆大雨点急促如箭地敲落在玻璃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默默拢紧了外套。 宣原现在在做什么呢? 想起他,她的心又开始痛得无法喘息。 对不起,宣原,我竟没有保住我们的孩子。 那天晚上,她挣扎著搭上计程车赶往最近的医院,可还是在半路上痛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经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而那个在她肚子里孕育了短短六周的胎儿……她的宝宝……却已经夭折,流掉了…… 她算什么妈妈?竟然连自己怀孕,有了宝贝也不知道? 那是她心里盼了好久好久,渴望拥有的小天使啊! 如果宣原知道他们的孩子在还没出世就离开人间了,他也一定恨极了她没有好好保护孩子,一定永远无法原谅她这个失职的妈妈,失职的妻子…… 可是,他真的在乎她、在乎这个孩子吗? 冰凉指尖紧紧抓住衣服,胸中的痛楚迅速蔓延成无边无际的悲愤。 他记得那个小女孩幼稚园的家长日,却不记得和妻子的午餐之约。 他没兴致庆祝他们夫妻的结婚纪念日,却有心情参加苏紫馨的画展,甚至展后的庆功宴…… 往往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在哪儿? 就因为她不是他心爱的女人,所以她永远只能当一抹默默站在他身后角落的淡淡影子吗? 贝念品胸口沸腾的愤怒又渐渐转成了茫然。 “可是我是你的妻子啊……”她嘴唇颤抖地嗫嚅,“你就不能有一点点爱我吗?” 轻柔的钢琴声幽幽响起,贝念品抬起伤心迷惘的眸光,搜寻著声音方向来处。 forallthetimesitriedforthis andeverychanceatyouimissed i`vebeenknowntogomyway,buticonfess itmadememissyoumore (我一直在尝试,但我每次都失去你,虽然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但是我承认,这让我更思念你) idrewmylineacrossthesand andsetmyginnoman`nd buthereiamtheonemanband withasongthat`smeatfortwo (我在沙上画上记号,将我的旗帜插在荒芜之地,我一个人喝著,两个人的歌曲) andthereisalight,fromahigherwindow shiningdownonyoutonight andthemusicfloatsonthebreeze bringinganeasiertime andallofourcardsareonthetabel tellmewhatyouwanttodo justdon`ttellmethatit`stote formetoloveyou…… (有道光芒,从高处的窗,今夜洒落在你身上,音乐随著微风起落,带来平静的时刻,将我们手上全部的筹码摊在桌上,告诉我你想要怎么做,但是不要告诉我,爱你为时己晚……) 拌犹未唱完,贝念品泪水已爬满了双颊。 这些年来,她就像这首歜里的词那样,独自一个人唱著两个人的歌。 可是他最爱,最在乎的人,永远不会是她。 宣原,我爱你,真的为时已晚了吗? 贝念品紧紧抱著自己,抵靠在窗畔角落里,拚命抗拒那阵阵就要将她拆解崩裂成万千碎片的心痛…… 第5章(1) 一个星期后 胡宣原无论是在公司或家里,都因莫名不安的烦躁而连连失常,不是在开会的时候发呆恍神,就是压热水的时候烫著手,尤其当他试著拨打贝念品的手机,却转接到语音信箱时,他终于决定自己受够了! 明天就是周末,他今晚回家后就直接驱车南下。 脑子正飞快盘算间,他手上持著的钥匙插入孔洞之中,喀地一声开启,在推开门的刹那—— 她回来了。 他的心卜通一跳,瞪著熟悉温暖的灯光,鼻子嗅到了熟悉的饭菜香,还有某种因她的存在而自然而然拥有的宁馨氛围。 有一瞬间,他有股冲动想飞奔进屋,火速找到那个害他心烦意乱、担忧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可恶女人,先将她紧紧地揽进怀里,再狠狠地训斥她一番。 那种陌生而慌乱的失控感,深深地攫住他的心,而他当真差一点点就要这么做了。 胡宣原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压抑了下来,恢复平静镇定地走进玄关,关上门,换了室内拖鞋;就像过去每一天,他下班回家来时会做的每一项正常行为。 “你回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胡宣原抬起头,浓眉皱起。怎么几天不见,她像是又瘦了一大圈? 难道回南部老家,她都没有好好地吃饭,也没有好好地睡觉吗? 要是真那么睡不惯老家的床,为什么她不早点回来? 他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情绪与念头,像个赌气幼稚的小男孩般,不知怎的就生气了起来。 那口浊气堵在胸口,连带他的语气更加冰冷疏离。 “嗯。”他比平常更加冷淡,提著公事包,边解领带边往卧房方向走去,全然没有瞥见贝念品先是一僵,随即黯然神伤地望著他的背影,泫然欲泣的模样。 像是要惩罚谁似的,在晚饭期间胡宣原从头到尾不发一语,神情冷冷的。 “宣原,”贝念品努力鼓起勇气,抬头望著他,“我这几天其实——” “我吃饱了!”他把碗筷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她心一惊,霎时住口。 胡宣原站起身,淡淡地扔下一句话就走:“我明天去欧洲开会。” 贝念品一动也不动,所有的勇气瞬间消失殆尽。 她给了她的爱情和他的心一次最后的希望,可最终,还是不敌冷冰冰的残酷现实。 原来,他真的不曾像她这样地爱过她。 贝念品低著头,努力想要眨去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却怎么也阻止不了渐渐模糊的视线。 ——那么,该是她放手的时候了。 他很早就出门了。 贝念品静静地躺在床上,倾听著他乒乒乓乓、刻意比平常加重了一倍力气的动作。 拖出路易士·威登的登机箱,把衣服从衣架上拿下抛进去,关上抽屉的声音也比往常还要大声…… 他在生闷气。 她不想问他为什么,因为答案早已在她的心里。 应该是她消失了一个礼拜的月兑序行为,已经在他心目中好妻子的形象大大扣分,惹得他再也不想对她的“存在”而保留任何耐性了吧? 贝念品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是心底空空如也的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了。 然后,他关上大门离开了。 贝念品终于坐了起来,她慢慢地下床,赤著脚踩在微凉的柚木地板上,取出皮包,拿出那一式两份,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离婚协议书。 她在女方的名字处填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印章,把离婚协议书留在化妆台上,然后写了一张纸条,上头只短短写著—— 要到户政事务所办理离婚登记时,请再联络我。 她以为她的笔迹会颤抖,以为她的泪水会濡湿了纸张,可是她的动作虽然很慢很慢,却很专注,很平静。 爱他,就要放开他,让他拥有自由去追回自己真正的爱情…… 念品,加油,你做得到的。 这是她所能为宣原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沉默地收拾起行李,只带了几样心爱的小东西,几套换洗的衣服,其他的,等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进来时,自然会请清洁公司来清理掉。 贝念品一直以为她面对得很好,很潇洒、很干脆,她甚至连眼也不眨地便将他在婚礼上亲手为她套上的、那只蒂芬尼的三克拉珍贵粉钻拔了下来,毫不犹豫地放在离婚协议书上。 那颗泪滴型的结婚钻戒,仿佛在第一天就预告了她婚姻的命运…… 可是当她自柜子里找出那份珍重收好的结婚证书,看著上头娟秀的新娘签名,就紧偎在龙飞凤舞的新郎签名旁时,她的膝盖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跌坐回床沿。 她把结婚证书压在心口,再也忍不住崩溃痛哭了起来。 justdon`ttellmethatit`stote don`ttellmethatit`stotenow justdon`ttellmethatit`stote formetoloveyou…… (但是不要告诉我,爱你为时已晚,不要告诉我,爱你为时已晚……) 南下的客运巴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台北。 贝念品望著东方渐渐升高的朝日,灿烂灼然透窗而来,教一夜无眠的她浮肿双眼刺痛难当。 往事一幕幕随著倒退的风景,历历在眼前。 五年前,她还只是个花店小姐,一个星期固定有两天会到轩辕国际投顾大楼里插花、换送新鲜盆栽。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个偶然擦肩而过、沉默严肃的年轻董事长竟然会成为她的丈夫。 直到那个夜晚,当众人下班了之后,她捧著沉重的花材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恰好看见他孤单落寞的背影伫立在落地窗前。 她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不知怎的,有种奇异的怜惜感在胸口弥漫开来。 像他这么成功、这么了不起的商业大亨,为什么脸上会有那么悲伤的寥落之色? 贝念品事后回想,也不知自己当时是哪来的莽撞勇气,竟在人家公司茶水间里煮了一杯咖啡,然后主动走进去递给了他。 在当时,她只是很单纯的,想要带给他至少一杯咖啡的温暖。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当他喝完了那杯咖啡后,那双深邃的黑眸盯著她很久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贝念品。” “贝小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出自某种受宠若惊、她说不清也道不明白的复杂心绪也好,总之,在呆了更久更久的辰光后,她听见自己开口回答“好”。 原以为他对她是一见钟情,浪漫得令她几乎以为自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遇上了那个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后来她才明白,他向她求婚的那一天,正是他初恋情人结婚的日子。 不可讳言,她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刹那,确实很心痛,可是涌上胸臆间更多是浓浓的心疼。 贝念品告诉自己,既然那个女孩不懂得珍惜这么好的男人,从今以后,宣原就由她来守护、照顾。 她永远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可是她却忘了,有谁来守护她不受他的伤害? 贝念品望著窗外,泪水默默地爬满了脸颊。 或者她的存在,对他而言就只是填补失去苏紫馨那段时间里的空白,现在苏紫馨再度回到他的世界,她这个配角更应该要知难而退,悄悄离开。 他也给了她五年的幸福时光,现在,换她还给他下半生永远的自由,很公平,不是吗? “所以不要再去想了,反正这一切都结束了。”她冰凉的指尖抹去满颊的眼泪,努力深呼吸,努力对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挤出一朵勇敢的微笑,“念品,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一定可以一天一天丢弃掉属于他的东西,一定可以忘掉巴望著一份永远无法拥有的爱,原来是多么地令人痛苦…… 客运巴士缓缓地向南方前进,坐在车上的贝念品紧紧握著手机,却始终无法按下老家的电话号码。 她真的可以回老家吗? 可是那个家早已是兄嫂的家,而不是她真正的娘家。 ……她已经没有家了。 当客运巴士在台中站暂停的几分钟内,贝念品紧捏著那张目的地“台南”的车票,看著陆续下车的旅人,在电光石火间,她冲动地背起行李跟著下车。 不,她再也不要回去任何一个不属于她的“家”。 从今天开始,她要真正对自己认真,要真正地善待自己。 五年了……不,甚至在更早之前,她就忘了在照顾别人的同时,也该好好照顾自己。 如果她能早一步懂得照顾自己的话,就不会忽略了自己身体的异状,不会不知道自己怀孕,更不会眼睁睁看著她的孩子……她的宝贝……死去…… 贝念品禁不住再度哽咽了。 德国法兰克福机场 虽然这次的跨国会议大可以用视讯取代,他完全不用亲自跑这一趟,可是胡宣原理智上依然说服自己,这次飞抵法兰克福除了开会外,还能藉机巡视德国分公司的营运状况、员工的工作态度及环境等等。 可是短短三天的停留行程,对他而言却变得如此漫长。 当他终于坐在法兰克福机场的航空公司贵宾室里,啜饮著香醇咖啡,看著助理整理好的资料与报告时,这才惊觉自己竟是迫不及待想赶回台北。 为什么? 他烦躁地爬梳头发,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饼去这些年来他出国开会的次数不计其数,却从来没有这么忐忑难安的感觉。 “董事长?”特助在一旁犹豫地轻声提醒。 胡宣原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手上的咖啡洒到了文件上,急忙匆匆放下杯子。 “我来。”特助迅速接过文件,用面纸吸干净。“董事长,没关系的,我笔电里还有备份存档的资料……” “嗯。”胡宣原皱了皱眉,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向特助,“chad——” “是?” “你……结婚了吗?” 特助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呃,还没有。” “那么有女朋友吗?” “有。”特助有些诧异地看著老板,迟疑地回答。 “你常跟著我出差,平常……”胡宣原清了清喉咙,颧骨泛红,神情有些不自然。“会买些什么东西送女朋友吗?” 特助嘴巴微张,好半天才记得要接话,“董事长,因为我女朋友喜欢香水,所以有机会的话,我都会买不同款式的香水回去送她。” “香水吗?”他沉吟。 特助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大著胆子问:“董事长,您想买礼物送夫人?” “只是随便问问。”胡宣原低下头,转开话题,“connelly公司那份研究招告呢?” “是——”特助一时反应不及,有些手忙脚乱地自公事包中取出,“在这里,请董事长过目。” “嗯。”他接过,略看了几眼后递回给特助,“联络万秘书,后天的简报会议取消。” “是。”特助谨慎地将资料收进公事包,走到一旁讲电话。 第5章(2) 那栋隐身在花树巷弄间的白色巴洛克式洋房,宛若童话故事里优雅而梦幻的小小城堡。 贝念品伫立在铸铁大门外,仰望著那栋广告单上标示招租启事的六0年代的美丽老洋房。 那份招租启事上,生动却特别的字字句句再度浮现她脑海—— 时间:二0一0年 地点:中部某大城市 建筑物:六0年代巴洛克旧洋房 地址:自由路x段xx号1-3f 招租启事:欢迎各界举凡未婚妻、正妻、午妻、下堂妻……等等婚姻适应不良者参观入住(逃婚者尤佳),环境幽雅,租金合理,保密度佳。 房东兼保全简介:为美国cia某高阶探员前妻,资历丰富,经验可靠。 意者电洽:(04)xxxxxxxx 或e-mail:whocares@yahoo.tw ps:非诚勿扰 在台中车站看到的第一眼,她还以为自己是哭太久,眼睛肿了,连视力也变差了,所以这才看错了。 若是换作以前凡事保守畏缩的贝念品,可能会觉得这恐怕是什么整人或诈骗集团的手法,连理都不敢理。 可是,也许是“正妻”那个字眼剜痛了她心窝,贝念品在理智尚未启动前,就扬手招了计程车,麻烦司机将她载到这个地址来。 也许这是个玩笑,是个整人游戏,但……假如它是真的呢?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真的有一个能够让她暂时栖息的地方,她也不需要开口再向任何人多解释些什么,而且在“租金合理”这点上,对她的诱惑力也很大。 这次离开,她只带走了自己在婚前的少许积蓄,婚后宣原给她家用及零用金的那个帐户,她连存折印章都原封不动地留下。 往后她得在台中找个工作,好好地养活自己,好好地过一个人的生活。 她眼眶逐渐发热…… 一个甜脆却不耐烦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你究竟要站在这里发呆多久?” 贝念品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了几步。 “干嘛?是看到鬼喔?” “你、你好,请问你是……”她吸了吸鼻子,对著面前身材娇小却玲珑有致的性感女人呐呐开口。 “你来租房子的?” “……是。” “月租七千,含水电,每个月五号交房租,押金一个月,包三餐要另外再贴三千,我煮什么就吃什么。”见她张嘴想说些什么,管娃娇眉高高一耸,“最重要的一点,禁止携带宠物进屋,尤其是‘男人’。还有问题吗?” 见对方好像她只要一开口问“为什么”三个字,马上就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贝念品赶紧闭上嘴巴,乖顺地摇了摇头。 避娃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上下打量她,“你是哪一种?” “啊?”她眼带迷惑。 “哪一种逃妻?”管娃兴致浓厚地盯著她。 她心下一阵揪痛,脸色变得苍白。“我……” “跟我来!”管娃见状美眸微眯,转身走进白色的巴洛克洋房里。 贝念品惆怅地望著那个扭腰摆臀间,同时揉合了天真烂漫又万种风情的性感女人,突然有种欣羡与倾慕的感觉。 像这样的女子,才是男人梦寐以求、会永远贪恋宠爱的老婆吧? 如果她不是这么平淡乏味,无趣得像杯白开水,那么五年的时光,或许还能让宣原会有那么一点点爱上她…… “不,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甩了甩头,努力挥别萦绕在心头不争气的悲苦感。“我和宣原的婚姻走不下去,并不是任何人的错啊。” 他们只是……已经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 经过漫长的长途飞行,终于返抵台湾的胡宣原上车的第一句话就是—— “回大直。” “您不是一向都先回公司吗?”司机吃惊地月兑口问。 他还没回话,特助已经重重地咳了一声,警告地瞥了司机一眼。 “呃,回大直,好的好的……”司机自知失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后座的胡宣原不著痕迹地看了前面驾驶座的司机和特助一眼,随即低下头来,开启手机,检查里头是否有任何来自家中的讯息。 简讯有好几则,不过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讯息,只有一则是苏紫馨传来,询问他回到台北了没有?有没有空一起吃顿晚饭云云。 他略显烦躁地删除一些有的没的简讯,只保留了苏紫馨那则,但是翻来覆去检查了很久,却没有半通来自家里的电话号码,或是由贝念品手机传来的只字片语。 她究竟在搞什么鬼?他心底纠结厌闷得极不舒服,不由得脸色一沉,难道她一点也不关心他几时回国? 被了! 他已经受够了,一向温柔乖顺的妻子这些天来种种反常的举止,更加受够那种踩在薄冰上的忐忑危险感。 他的太太一直都在家里等著,五年来都是如此,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有什么好牵挂、放心不下的? 饶是理智清楚冷静,他还是冲口而出:“开快点!” 司机一怔。 “……我累了。”他面无表情。 “是,董事长。” 特助忍不住偷偷回头瞥了闭目养神的老板一眼。 董事长一向精力过人,常常历经长途飞行回国后,依然能够精神奕奕地赶回公司办公,可是今天为什么会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 难道和夫人吵架了吗? 特助心底满满迷惑和好奇,却半个字也不敢斗胆问出口。 直到车子快速平稳地回到大直,胡宣原不待特助替自己开门,就迳自推开车门下车。 “今天提早下班,你们都回去吧。” 特助和司机面面相觑,诧异得瞬间完全说不出话来。 胡宣原拖著行李箱,略带不耐地挥了挥手,“我说下班了,还杵在这里发什么呆?” “呃,是、是。” 胡宣原没再理会那两个反应异常迟钝的家伙,自顾自上楼去了。 出自某种别扭的幼稚理由,他站在自己家门前好几分钟,几次想要按电铃,最后还是缩回手。 而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按下门铃。 一秒、两秒、三秒…… 迟迟等不到人来开门的他,眉心打的结越来越紧,忍不住焦躁地再按了几次。 大门依旧深锁紧闭,回应他的只有漫长的死寂。 他再也顾不得大男人自尊,急急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沉重大门。 黄昏的暮色沉沉地笼罩著半明半暗的偌大客厅,再一次,没有熟悉的饭菜香,没有熟悉的她存在的气息…… “念品!”他大喊,心脏绞拧紧缩起来。 可下一瞬间,他是真的生气了! 究竟什么了不起的事,令她自以为有权利一而再、再而三地任性离家? 她当这个家是什么?又当这个婚姻是什么? 胡宣原胸瞠剧烈起伏著,大步走进卧房,一把将行李箱扔到角落。 盛怒的目光瞥见桌上微闪折射的一丝光芒,他的心重重一沉,僵硬地慢慢走近。 是她的婚戒——在搞什么鬼?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呼吸,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拿起了压在钻戒底下的那张信纸和离婚协议书。 那几个字狠狠灼花了他的眼,也击沉了他的心跳。 第6章(1) 整整三天,看似脾气暴躁却贴心的房东小姐除了叫她吃饭外,其余什么都没有多问。 身心疲惫得仿佛他碰碰触就会破碎了的贝念品,对此心里盈满了感激。 白天,她在外头找工作,买了份报纸用红笔圈起自己或许能做的职业,晚上,她蜷缩在那摆放在女敕黄玫瑰花壁纸墙面角落,绷著六0年代流行的华丽红绒布面、可如今却褪成一抹旧色胭脂的单人沙发椅内,在落地灯晕黄暖光下,摩挲著右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戒痕。 宣原回国了吗?他已经知道了吗? 他会大发雷霆,还是会松了一口气? 贝念品无法自抑地常常去看手机,既期待他的来电,又害怕他的来电。 就连下定决心慧剑斩情丝了,心底深处却还是卑微可怜地盼望著,他对自己或许会有一丝的不舍与挽留。 可悲的她,所有白天表现出来的坚强与独立,在夜晚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第四天早上,天亮了,贝念品用冷水醒脸,试图冷静夜里无眠又哭过的浮肿双眼。 总有一天,她能割舍得下,总有一天,她会在早晨起床时,不再在枕边发现夜里泪湿过的痕迹……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今早,她乖乖地坐在长餐桌上,默默地等著看起来明显有起床气的房东小姐做早餐,纵然松饼和女乃油的香味那么甜,气氛感觉起来是那么温馨,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此时,一名短发陌生女子晃进了餐室,贝念品闻声抬头。 “早安。”女子礼貌微笑。 “你好。”她露出一丝讨好的怯怯笑容。 “我是昨晚才到的新房客,以后请多指教。”女子亲切地道。 “谢谢你……”她有点害怕被人瞧出微肿的泪眼,惶然地低著头,小声解释,“其实我也是三天前才来的……就是靠近后院的那间房间……” “如果你们两个聊够了,可以自己动手拿盘子过来盛松饼了吗?”管娃翻了翻白眼。 “好。”女子忙抄起桌上绘著樱挑的白色磁盘。 “对不起。”贝念品以为房东小姐生气了,内疚地低声致歉,也乖乖拿著盘子过去排队。 避娃铲起了煎得金黄诱人的松饼,各扔了两片在她们的盘子上,旋即俐落地又敲了三颗蛋进锅里。 她们俩噤若寒蝉,像小学生一样站在旁边等,有些讪讪然地互觑了一眼。 等荷包蛋煎好了之后,管娃再度支使她们去倒牛女乃,然后自己煮了一大壶浓浓的咖啡,一样是砰地放在长餐桌上。 避娃优雅地将自己盘子里的松饼对切成漂亮的八片,然后抓过白瓷罐,在上面淋了一大堆枫糖。 “干嘛?”她突然睨向那名短发女子。 一旁的贝念品下意识缩了子,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你想说人胖不是没有理由的吗?”管娃手中的叉子正确击中枫糖松饼,报复性地咬了一大口。 贝念品想开口解释安慰,可乱糟糟的脑子里还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句子,身旁的短发女子已经接话—— “那个……关于美国cia某高阶探员……前妻……” 她倒抽了一口气,不安地轻扯了下那短发女子的袖子。 房东小姐脸色已经够难看了,“前妻”这个词会不会再去踩到她的禁忌? 短发女子茫然地看了看她,小巧的脸庞难掩迷惑——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 她自己也不确定,但是看房东小姐的眼角都开始在抽搐了。 “是真的。”可没想到咬牙切齿吞完一块松饼后,管娃突然出声了。 短发女子喔了一声,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下去。 贝念品尴尬地低著头,努力做出一脸专心研究面前松饼的表情。 “我叫管娃,前夫是个没脑袋的猛男种马。”房东小姐冷冷地补充,“他的优点是性能力超强,缺点是爱国主义已经吃光了他的脑细胞,我们的性生活火花四射,婚姻生活却是烂到爆,所以我逮到机会一逃离婚姻马上就跑回台湾——该谁了?” 现在是在召开第一届逃妻住户大会吗? 贝念品肩头缩得更小,有点希望地板突然裂开个大洞把自己吞进去藏起来。 “我是吴春光,昨天才从台北搭火车到台中,我的‘未婚夫’警告我不准挟带他的宝宝私自潜逃,但他是个颠倒众生的公子,而我是个有婚姻恐惧症的流浪癖患者,所以我们真的已经一点关系也没有了。顺便问句题外话,婴儿也在‘禁止携带宠物’的规定内吗?” 宝宝?! 贝念品猛然抬头,望向说话率直的吴春光。 “生下来借我玩。”管娃圆滚滚如黑钮扣的大眼睛若有所盼地盯著吴春光的小肮,语气里透著一丝努力压抑下的渴望,“违规的事就一笔勾销。” “谢谢你。”吴春光松了一口气。 “宝宝……”她泪光莹然,目光痴痴地看著人家的肚子。 “你。”管娃手中的叉子突然重敲了下贝念品的盘子,吓了对方一大跳。 “……我叫念品。”她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嗫嚅道:“姓贝。” “幸亏不姓纪。”管娃咕哝。 吴春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差点不礼貌地被逗笑了。 可是贝念品显然不以为意,温柔而好脾气地点点头,“是啊,差一点我就变成纪念品了。” 避娃首次以一种崭新、略带欣赏的眼神瞅著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还好你仍然保住了幽默感,没被那个烂男人毁了一切。” 贝念品嘴角带著浅浅笑意,却渐渐渗入了一丝苦涩。 她没有注意到,这次换吴春光大逆不道地撞了撞管娃的手肘。 “干嘛?我又没说错——”管娃扭过头去恶声恶气抱怨,随即警觉住口。“你——继续,不用理我。” “谢谢。”贝念品感激地望著她俩,随即语意艰难地道:“我……是逃妻,我先生还不知道我离开了,他……他去欧洲开会……” “你最标准。”管娃不忘瞪吴春光一眼,“不像某人。” “如果宝宝生出来以后认你做干妈,”吴春光挠挠短发,叹了口气,一摊手,“你可不可以就此停止围剿我?” “以为我不敢吗?”管娃一拍桌面,震得盘里的松饼跳了下。“成交!” “感谢老天。”吴春光抬眼望向天花板,一脸释然。 一丝克制不住的笑声突然响起,她俩齐齐朝急忙捂住嘴巴的贝念品望来——她也被自己逸出的笑吓到了。 “笑屁啊!”她乖乖认分自首,“我替你们讲。”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下一瞬间,不约而同噗哧地笑了出来。 看著面前一个笑得东倒西歪,一个笑得花枝乱颤,贝念品笑著笑著,突然觉得心头沉甸甸压著的感觉像是轻松了一些些。 这就叫作“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吗? 不过在这一刹那间,她突然感到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 也许是处境相似,也或许就是有缘分,她们三个人在跨越了最初的陌生阶段后,很快就变成了互相真心关怀、疼惜彼此的好友。 而对于生命中那些令她们伤心的男人,她们却很有默契地绝口不再提。 只因为那是存在自己心底最深的爱恋,最痛的烙印…… “念品,你在找工作吗?” 中午,管娃在大嗑一盘什锦炒米粉的当儿,突然抬头问。 “嗯……”她一愣,小小声问:“你怎么知——” “我是无所不知的房东。”管娃眉头一扬,话锋一转,“既然缺钱干嘛不早点跟我说?” “我……”贝念品心一跳,急急解释,“我不、不缺钱,这几个月的房租还是付得起的,真的,阿娃,你不用担心——” 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谁担心那种小事了?”管娃握著筷子的手不爽地敲了下桌面,“我是在跟你说房租吗?” 她一呆,怔怔地望著管娃。 “没事在报纸上画圈圈叉叉,这样我怎么看清楚那些政客唬烂过些什么东西?”管娃伸指自波涛汹涌的胸口内翻出了一张名片。“喏!拿去。” 可是她都是自己溜出去另外买一份报纸的啊……贝念品脑中念头甫闪过,还没开口,就因管娃的动作而看傻眼了。 这种从蕾丝里夹出东西的惊人……呃,诱人画面,她除了在电影上看过外,还从没看真人实际做过。 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要接过。 “这间‘好幸福花店’是我房客小白开的,在附近算是数一数二的大花店,平常坑起那些送花给女朋友的火山孝子绝不手软。”管娃露出一朵鲨鱼般的笑容,“她也是我那些房客里面最长进的,看你去了以后能不能学著点,反正花店那些事你也熟。” 贝念品感激地望著她,却不免有些迟疑。“这样好吗?” “哪里不好?”管娃继续埋头大吃,摆了摆手,“去去去,明天照上头的地址去上班,就说我叫你去的……对了,等一下饭后咖啡你煮。” “呃,好。”她拿著名片,还没怎么回过神来。 话说回来,管娃又是怎么知道她熟悉花店的事呢? 前cia高阶探员前妻…… 这就叫名不虚传吗? 究竟在什么时候,秋天已经来了? 坐在公司前的广场上,胡宣原怔怔地看著渐渐变黄的树叶,连手里捧著的那杯外带咖啡早已凉了,犹不自知。 “你怎么了?”苏紫馨忍不住轻碰他的肩头。 他回过神来,深邃眸光透著一丝迷茫。 苏紫馨心一紧,“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觉得——”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会是个很失败的丈夫吗?” “为什么这么说?”苏紫馨屏住呼吸。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修长指尖缓缓摩娑过杯沿。 “你和胡太太……吵架了吗?”不知怎的,苏紫馨就是不想用“你太太”的说法,或许在她心底深处,从来就认定他这辈子爱的就只有她,也唯有自己,才够资格成为他胡宣原的妻子。 “没有。”他胸口郁闷烦躁到不行。 令他愤慨懊恼的是,他们夫妻结婚五年来从没吵过架,就因为连一点争执和事先的征兆都没有,一向温柔顺从的妻子就这么没来由地,突然留下了那一张离婚协议书给他。 那张离婚协议书和婚戒像平地炸起的响雷,轰得他手足无措、晕头转向,直到现在都过了半个月,他还未能从被炸懵了的茫然状态中,真正恢复请醒过来。 至今他仍不知道,念品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可是这几天他的胸口,却莫名空了个大洞似的,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他还没发现前就失去了…… 他悚然而惊,捏著咖啡杯的大手霍地一紧。 “哎呀!”苏紫馨急急掏出手帕,擦起他被咖啡溅湿了的手。“有没有烫到?你究竟怎么了嘛?” 纸杯歪歪地落了地,胡宣原无视地盯著倾倒一地的咖啡,全然没有会意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念品为什么要跟他离婚?他有亏待了她、还是教她吃苦了? “难道……”他浓眉一扬。 “你要去哪里?宣原?”惊疑不安的苏紫馨,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起身大步离去。 宣原怎么像变了个人? 第6章(2) 迅速冲上楼回公司的胡宣原立刻将万秘书叫进办公室。 “每个月拨进我太太私人帐户里的款项是多少钱?”他劈头就问。 万秘书看著脸色铁青的老板,吞了吞口水,“就是董事长吩咐过的,一个月十五万,每个月五号入帐……有、有什么问题吗?” “十五万。”他皱起眉心,“查一下帐户里头还剩多少钱。” “……是。”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万秘书还是立刻取出iphone连线网路银行,看了里头余额,讶异地报了一个颇为庞大的数目。 “董事长,夫人私人帐户里的钱几乎没有动用过。” 胡宣原闻言,心中疑惑迷团更深。 不是家用不够的问题……那是什么? 不过不管是什么,他已经受够了每天回到家一室清冷,更受够了那个笨手笨脚的家事员,连他送洗回来的衬衫色系顺序都能搞得乱七八糟。 最重要的是,胡宣原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不断回荡著,硬是狠狠掐著他的颈子逼迫他不得不承认—— 他已经厌恶透了每天回到家,却看不到她的这些日子…… 贝念品开始在“好幸福花店”工作,她每天规律地上班下班,细心安静的性情备受冶艳的老板白姊夸赞,还主动说要帮她介绍几个台中有名的田侨仔第二代当男朋友。 “老板,谢谢你,但是我已经结婚了。”她歉然地推却。 “那有什么关系?结了还是可以离的嘛。”白姊伸臂勾著她纤瘦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说:“用不著骗我了啦,你老公要是真那么疼你,哪里还舍得让你出来抛头露面卖花呀?听白姊我一句话,那种养不起老婆的男人就当厨余丢了就算了……” “老板,你误会了,我先生他不是……”贝念品欲言又止。 “不是什么?” “没什么。”她轻咳了一声,将那盆修剪过叶子的蔷薇盆栽移到阴凉处,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老板,我下午可以请假吗?” “当然可以……”白姊忍不住问:“可是下午请假要干嘛?啧,如果是娃姊要请喝下午茶的话,那我也要跟。” “不是的,”贝念品微微一笑,神情有些感伤。“是我一个好朋友要离开了,我想回去送送她。” “了解。”白姊点点头,“那你快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谢谢老板。” 白姊看著温柔婉约的贝念品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啧啧,“究竟是哪个白痴舍得放走这样的贤妻良母?” 要是她有兄弟的话,就可以肥水不落外人田了……可恨哪! 贝念品骑著单车赶回去,就在那栋巴洛克洋房门楼前,看著知心好友吴春光就要被她的未婚夫接回家去了。 吴春光看著她和管娃,眼底有著满满的不舍、忐忑,以及悲喜交织的期盼。 她心底明白好友有多么地渴望,这一次是真正可以永远拥抱爱情、牢牢抓住这份珍贵的幸福啊! 于是她上前拥抱住了吴春光。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就去做吧!”她在吴春光耳畔哽咽微笑,“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幸福,好吗?” “我尽量。”吴春光紧紧回抱著她,眼眶红了。“你也是。希望你爱的那个男人,终有一天会记起该如何去好好爱你。” 她回以怅然的笑,一如往常地不敢抱任何希望。 避娃则是抱臂走近吴春光的未婚夫翟恩,尽避两人身高差距了二十几公分,她依旧露出杀人鲸般的可怕微笑。 “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就把你撕成一块块丢进台中港。” “你们管区知道这边住了个暴力狂吗?”英俊斑大的翟恩摊了摊手问道。 “我为人一向低调。”管娃伸出大拇指,对他做了个划过喉咙的警告动作。“记住,胆敢欺负我的人就死定了!” “我不会让你有理由修理我的。”翟恩占有欲浓重地将吴春光抓回自己怀里,闲闲地对她们这两个依依不舍的“逃妻”道:“我们走了,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这屋里的男人能多一点。” 贝念品温柔地注视著眼前这对有情人,落寞地笑笑。 “想得美。”管娃嗤之以鼻。 避娃转向吴春光握住了她的手,眸光专注而关切,低声道:“我说过,没有谁有资格剥夺我们安居乐业的权利。饿知道这很难,但尽量不要因为某些废人和屁话而践踏自己的人生,听到没有?” “好,我会牢牢记住的。” “把我的电话号码记好,我随时乐意替你踢爆那些烂人的。” “一言为定。” “加油,给他好看!”管娃不忘再抛给翟恩一个“小心!我会盯牢你”的眼神。 在最后一轮笑中带泪的拥抱后,吴春光终于坐上未婚夫的保时捷,离开了。 贝念品好替她开心,可是嘴角笑容轻轻弯起,不舍的泪水却再也禁不住夺眶而出。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管娃牢牢挽住她的臂,小手往她背上猛力一拍,“放心!以后我罩你!” “咳咳咳……”她的眼泪瞬间狂飙了出来,不过这次是因为痛。“谢、谢谢。” “行了,小意思啦!” 不去想,是不是就不会心痛了? 就在贝念品以为自己渐渐将蚀心的思念和伤感藏得很好,甚至连自己就快要相信她能将痛苦全数遗忘了的时候,在那一个秋风卷起的午后,她接到了他的电话—— “喂?”当时,她正忙著包花,手机响起时连看也未看便匆匆接起,夹在耳朵和肩头间接听,边腾出手来剪去玫瑰长茎。 “你在哪里?” 好久未曾听见的低沉醇厚嗓音回荡在耳际,她心一颤,努力压抑克制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情不自禁地哽咽了。 宣原…… 她双手不能自抑地颤抖起来,一个不小心,右手持著的锐利弯剪划破了指节肌肤。 是那—阵剧痛惊醒了她,贝念品丢掉弯剪,另一手紧紧压住不断沁出鲜血的指节,鼻头酸楚难禁,满心满怀想对他诉说的千言万语翻腾上涌著,却全堵在了喉间。 “你这次闹得也够久了。”电话那端传来胡宣原刻意压抑下的冷静淡漠声音。 她瞬间僵住。 “这样的离家出走,有什么意义?”他冷冷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事为什么不能沟通,一定要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贝念品紧紧压著伤口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还是因为紫馨她们母女?”胡宣原镇定的情绪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我还以为你一向成熟理智,没想到你却跟那些肤浅无知的女人一样,只会用这么无聊可笑的手段来糟蹋自己的婚姻……念品,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贝念品闻言如遭雷殛,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完全无法思考、不能动弹。 肤浅无知……幼稚可笑…… 夫妻一场,五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她所有倾力去爱的结果,竟然只换来他这八个字? 一瞬间,贝念品仿佛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灭了、消失了,眼眶里灼热的泪水也渐渐干涸。 “等你决定签字的时候,再打给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板得没有半点生气,好像所有的情绪都流干了。 然后,她慢慢拿下手机,按下关机键,再轻轻地放回桌上。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贝念品脸色苍白,神情平静,一直不断在包花束、扎缎带、修剪盆栽、整理新进的花材中度过。 原来,不是谁的错。 不是因为虎视耽耽的旧爱苏紫馨,也不是因为那个名叫媛媛的小女孩,而是因为她的丈夫从未真正将她摆在心上。 ——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 事实的真相,远比一切更加伤人。 贝念品沉默地下了班,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在意手上的伤还没有擦药包扎,也不在意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有多凄惨。 她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缩在单人红绒布沙发上,贝念品曲膝紧紧环著自己,小脸深深埋在腿上,一缕悲泣呜咽逸出,忍了好久的热泪再也抑不住奔腾滚落。 话还没说完的胡宣原不敢置信地瞪著传来嘟嘟嘟断讯声的手机。 她竟然挂他电话?她怎么可能会挂他的电话? 罢刚那个和他通话的,真是他“温柔贤淑、性情温顺”的妻子贝念品吗? 这五年来,她对他永远只有充满崇拜倾慕的小心翼翼,几时曾有过方才的那种冷淡、无情? 可恶! 他焦躁难安地揉著剧痛了好几天的太阳穴,就连那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大海啸那段期间,他都未曾这么头痛、困扰过。 她究竟怎么了?又到底想怎样? 生平首次,他惊觉到自己柔顺的妻子竟然也有固执得跟头牛的时候?! 胡宣原心底突然有种大事不妙了的不祥预感。 第7章(1) “咳咳咳……” 贝念品鼻塞咳嗽、头重脚轻地慢慢下楼,握住楼梯扶手的指尖冰冷,脚下每走一步,都像随时会踩空。 避娃出去了,门外有人在按电铃…… 她重感冒了好几天,药也吃了好几天,可是这可恶的感冒病毒却如影随形,怎么也不肯放过她。 贝念品慢慢地蹭著走到门边,不由得将沉重的额头轻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口气这才打开大门,迎面一阵秋天冷空气令她打了个大大寒颤。 “咳咳咳咳……”她紧捂著嘴巴,喘息浓重地咳了起来。 直到那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好不容易过去了,她努力撑起沉甸甸的脑袋,抬头望向伫立在铸铁大门外的人—— 她瞬间呆住了。 他站在门外,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笔挺得就像从她每晚梦里走出来,就连浓眉紧皱,脸上的不耐之色,都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感觉到自己眼眶阵阵灼热,不争气地泪雾迷蒙了起来。 “开门。”胡宣原锐利眸光直盯著她,命令道。 她一颤,狠下心收回痴然的目光,虚软的双脚像是就要撑不住全身重量,还是逼迫自己挺直腰杆,“不。” “你还想考验我的耐性吗?”他嘴角严厉地抿成一直线。 “除非……咳咳……你是带我到户政事务所办手续,否则你可以回去了。”她紧握拳头。 看著她苍白憔悴得像只鬼,还咳得快断气的模样,胡宣原心脏猛地一揪,再也忍不住咆哮出声。 “你到底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咳咳……”贝念品心一横,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要跟你离婚!” “我不会签字的。”他冷冷地瞪著她,“你究竟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任性…… 她凄迷地望著他,蓦地一咬牙。好,就当她是任性吧! 贝念品再也不想跟他多说一个字,掉头就往屋子方向走,可是一个转身太快,虚弱的双脚一软,不禁踉跄跌跪在地。 她急急以手撑地,掌心重重擦过了地面,痛得她缩了子。 胡宣原心倏紧,低咒了一声,敏捷地翻过大门,大步来到她身边扶起她。“笨蛋!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越急,咳得越厉害,苍白小脸整个涨红了,但依然试著将他推开。 “咳咳……是,我是笨蛋……你回去……咳咳咳……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脸色一沉,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她激动得又是一连串猛咳,几乎喘不过气来,“咳咳咳……” 胡宣原低下头,这才发觉她额头烧得滚烫,胸口怒火陡升。 “你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难道离家出走还不够,你非要糟蹋自己的身体才高兴吗?” 贝念品冷汗直冒,头晕目眩,“咳咳……放开我……” “闭嘴!”他丝毫不理会她拚命挣扎的举动,腾出一手开了大门的锁,就这样将她“挟持”走。 台中永丰栈酒店 胡宣原看著躺在床上、吃过药后终于沉沉睡去的妻子,严峻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她瘦了很多。 他拖了张椅子靠近床边坐下,默默看著她。 “你为什么要离家?”他伸出手轻轻碰触她的颊,声音低微,“又为什么非要离婚不可?” 他知道他平常工作忙,常常冷落了她,可是他们夫妻这五年来不都是这样过的吗? 以前从不曾听她抱怨,也从来没见过她为这种事闹别扭、不高兴,可是为什么现在……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难道她真是在吃紫馨母女的醋? 仔细想来,她种种异常的行为举止,的确是从他与紫馨恢复联络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就为了这种小事要跟我离婚?” 胡宣原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脸上,心口一紧,在自己意识过来之前,已经走向浴室打湿了条毛机,回到她身边,替她擦拭发热的额头脸颊。 罢刚已经打过针,也吃过退烧药了,为什么她看起来还是这么的不舒服? 他浓眉紧皱,大掌时不时模模她的额头。 一整夜,他就这样守在她床边,未曾合眼。 当贝念品自长长的梦境里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伏在床边,大掌紧紧握著自己手心的丈夫。 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是病胡涂了,这才把梦里渴望的情景和现实搅混在一起了。 全身上下还是很虚弱、没什么力气,但是头痛鼻塞和咳嗽症状明显减轻了许多,只剩下喉咙还隐隐有些疼痛发干。 她辛苦地吞咽了口口水,迷惘地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努力想看清楚那张靠在自己身边熟睡的英挺脸庞,到底是她在作梦还是眼花? “宣原?”她呆呆地喃喃。 贝念品迷惑的视线游移至他另一只手上捏著的毛巾,再落在他疲惫的俊脸和冒出了暗青色胡碴的刚毅下巴。 不公平,为什么就连他胡子没刮、满脸倦色的不修边幅样,还是帅得那么令人心动? 相较之下,她却一脸病容,再加上没有梳过的松乱长发,简直就跟个蓬头鬼似的。 贝念品对著一旁落地镜里映照出自己的影像苦笑。 她目光回到他熟睡的脸庞上,眼神里难掩淡淡的依恋与思念。 “宣原,你昨晚照顾了我一整夜吗?” 他会这么做,是因为在担心她吗? 贝念品心一热,随即硬生生压抑下胸间那波涌现的奢念贪想。 她又在乱想什么? 一如五年来他让她不愁吃穿,从来不需要为家用烦恼……宣原会照料她,也只是出自他身为一个丈夫的道义和责任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担心她。 她已经不敢对他有任何奢望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根本不想当贵妇,也不希罕住豪宅。”她指尖温柔地、轻轻地描绘过他英挺的浓眉,眸光眷恋里带著淡淡哀伤,声音低微几不可闻,“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就算穷也不要紧,三餐粗茶淡饭,只有一辆破机车代步也很好……只要你心里有我,无论跟著你有多吃苦,我都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老婆。” “可是我能骗谁呢?”她鼻头酸楚,低声道:“我是平凡的家庭主妇,但你却不是个平凡的上班族,你的世界那么大、那么辽阔,你始终站在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我不管怎么追都追不上你。而且,你从来没有回过头来,看我是不是就在你身后,我是不是已经走失了,找不到你了?” 他静静沉睡著,浓密睫毛连眨也没眨一下,就像那回他在医院昏迷时一样,贝念品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够鼓起勇气,敢对他说出所有内心深处的话。 可悲的是,每当他醒来,她就又走不进他的世界了。 “宣原,我还是很爱你,但是……”泪水无声滚落,她慢慢地将手自他掌心抽离、收回,数度哽咽。“再见了。” 贝念品强抑著心如刀割的痛楚,再一次,强迫自己离开他的世界。 当房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刹那,始终维持同样睡姿的胡宣原蓦地睁开眼,眸光复杂地望著那扇紧闭的门。 她一夜未归,又到隔天近中午才回去,被管娃狠狠地叨念了半个小时,可是贝念品却忍不住在她念完后,紧紧抱住了管娃。 “吓?!”管娃破天荒吓了一大跳。 “管娃,谢谢你。”她哽咽地紧偎在管娃肩头。 “怎么了?谁欺负你?”管娃凶巴巴地挥舞拳头,“告诉我那个王八蛋是谁?我去砍了他小鸡鸡喂狗——” 她破涕为笑,吸吸鼻子道:“没有啦……我只是很高兴遇见你,很高兴有个地方是期待我回来的。” “你阿呆吗?”管娃翻了翻白眼,“你这个月又不是没缴房租。” “嗯。”她又被逗笑了,揉揉泪眼,“对喔,我忘记我有缴房租了。” 避娃上下打量她。“感冒好了?” “好多了……” “那还赖在这里当什么树懒?”管娃像赶小鸡似的赶著她,“去去去,去上班才有钱来给我赚房租,你感冒那么多天,那个死小白已经给我靠夭好几次了,真是去他的担担面!” “对不起,都是我——” “你道什么歉啊?”管娃娇眉一竖,“不是叫你动不动就向人道歉的坏习惯要改掉吗?” “对不……呃,我是说……好。”她赶紧上楼换衣服准备工作去。 回到“好幸福花店”后,免不了又被老板白姊哀怨了半个小时,自知理亏又深感愧疚的贝念品一直道歉一直道歉,直到白姊突然发觉自己活月兑月兑就像是恶婆婆在欺负苦命媳妇,这才勉强克制住。 “老板,你放心,今天我会加班,把那些花材都处理完的。”贝念品歉然真挚地道,“对不起,这几天让你辛苦了。” “对啊,我好辛苦喔,”白姊捶了捶水蛇腰,噘著嘴儿撒娇道:“所以你得补偿我,今晚加班是不用了,可是明天早上你要负责来开店门哟?” “好。”她嫣然一笑。 “对了,今天的花束很多,还要送好几个地方……”白姊翻了一下单子,“我怕外勤小弟跑不完,你也要帮忙送喔!” “嗯,没问题。”贝念品点点头,挽起袖子。“我先去挑花……这束一千的主花要用玫瑰吗?” “玫瑰搭白色玛格丽特好了,我最讨厌巷口那家花店每次都用红玫瑰搭紫星辰,俗得要死,远远看还以为一大团黑青咧!”白姊嘴上向来不饶人,连绑个花束都不忘造口业。 “好,我会记得的,红玫瑰不搭紫星辰。”她忍住笑。 一个下午加晚上,就在白姊热闹地造口业和忙碌绑花束中度过。 八点三十分,终于下班回到那栋透著晕黄灯火的温馨典雅老洋房后,贝念品掏出钥匙打开大门的刹那,还是情不自禁回头频频张望。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又在等什么? 贝念品面上维持了很久的笑容终于消逝了,她望著点亮夜色的路灯,望著人来车往的大街,就是没有那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贝念品,你真是无可救药了。”她鼻头酸楚了起来。 他回台北了吧? 半个月来,贝念品再也没有见过他出现,也许那天她从饭店不告而别,对他来说,一定是踩到他所能容忍的、最后的底线了吧? 这样也好,他们彼此早点认清楚事实,早点把婚离了,他就可以恢复自由身去和苏小姐母女“团聚”,而她,也就可以早早死心,好好地过一个人的生活了。 明明理智上是那么地庆幸,可是为什么贝念品却觉得自己没有比较快乐呢? 她每天早上醒来,枕头还是有泪痕,每天她都得用上好多好多力气,才能强迫自己对著镜子挤出灿烂笑容。 才短短半个月,深秋就已经来临了。 早上,贝念品围著白色围巾出门,一向虚寒的体质在天气变凉的时候,手脚也会跟著冰冷,所以她还在毛线衣外多加了件绒毛外套,以前惯常穿的软裙因为方便工作的关系,也换成了牛仔裤和帆布鞋。 她昨天甚至去剪了头发,把一头及腰的长发修到了齐肩的俐落,只要用条橡皮筋就可以绑起来。 “早安。”她对边打呵欠边按开电动铁门的白姊笑道。 “早……”白姊看著她手里握著的两杯外带咖啡,登时眼睛一亮,“小品品,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是重烘焙拿铁吗?” “对。”她递过去,嘴角上扬。 白姊迫不及待灌了一大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啊,对了,今天中港路那边有间公司开幕,订了一盆珍贵的嘉德丽雅兰,你帮忙小弟送过去好不好?那兰花一盆就要三十几万,我怕那家伙粗手粗脚的。” “好,我知道了。”她一笑,“我会特别小心的。” “这是地址。”白姊叮咛,“就是中港路上那栋最新的商业大楼二十二楼,十点前要送到,知道吗?” “好。” 第7章(2) 九点四十五分,贝念品抱著花盆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念品姊,我先送盆栽去复兴路,等一下就回来接你哦!”花店小弟红著脸对她道,“要是我还没到,你就先在里面等我,外面冷。” “阿杰,不用那么赶的。”她浅浅笑著,“你慢慢开就好了,不然我自己坐公车回店里也很方便。” “不行不行,我会来接你,你等我就对了。”阿杰急了。 她一怔。“……好。” 看著小货车离去,贝念品还是有些一头雾水,她是不会误以为刚退伍的阿杰对自己有什么爱慕之意,可是他常常见到她就脸红这一点,也许她该找个机会提醒一下阿杰,看需不需要去管娃那个颅面神经科的医生房客那儿挂号检查一下,才比较安心点。 胡思乱想间,贝念品不忘保护好那盆雪白缀紫红色花瓣的美丽兰花,走进宽敞新颖的大厅,搭电梯直上二十二楼。 才一踏出电梯门,她就被满满的花海阵仗给吓到了。 “哇……”她睁大了眼,赞叹地环顾从电梯口就一路排进公司大厅的鲜艳灿烂罗马柱花盆,热闹地插著各式各样不同的贺卡。 真的是新公司开幕吗? 是说这老板人缘未免也太好了,光是祝贺送的花就这么多。 “唉,这些花要是都跟我们‘好幸福花店’订的就好了。”她忍不住扼腕了一下,“光赚这一摊,白姊整年的房租都不用愁了。” 不过说是这样说,她还是记得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小心地抱著那盆嘉德丽雅兰走向时尚典雅的柜台。 “小姐你好,我是‘好幸福花店’……” “啊,请进请进。”柜台小姐连忙站起来,满面堆欢的开口,“需不需要我帮您拿吗?” “呃?”她愣住了。 “我是说……这边请。”柜台小姐自知失言,赶紧清了清喉咙,笑容殷勤地带路。 “谢谢你。”她有些疑惑,还是跟著走。 四周的气氛好像有点怪怪的,近百坪的办公室是用流线型的厚彩玻璃隔开了一间间独立的工作空间,数人头随便粗估起码也有三四十个员工,可是他们一副很忙碌的样子,却又都在偷偷瞄她,还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容。 是讨好吗? 贝念品甩了甩头,她最近真的是晚上睡太少、白天精神恍惚,才会脑子里净塞一些有的没的。 “这边请。”柜台小姐将她带到一扇黑色镜面大门前,甜美地对她笑著。 “是。”她迟疑了一下,腼腆笑笑,“谢谢。” “不客气。”柜台小姐忍不住问:“请问您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还是茶?”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她有些受宠若惊。“我把花摆好就回店里了,真的不用麻烦。” “您太客气了。” ……应该没有她的客气吧? 贝念品丈二金刚模不著脑袋,也无暇再多想,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好幸福花店’,送您订的兰花来……”她底下的话瞬间消失无踪。 自黑色大皮椅上缓缓起身的高大男人,竟然是应该远在台北的胡宣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话一问出口,立刻懊悔。 真笨,那还用问吗? 他人就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还坐在放有“董事长胡宣原”水晶名牌的办公桌后头,刹那间她真不知该申吟还是该立刻夺门而出好。 “你头发剪短了。”胡宣原原本平静的神情微变,浓眉又打结了。 “呃,对……”她下意识模模光果的颈后。 “我不喜欢。” 现在的她绑著马尾,露出雪白小巧的脸蛋,年轻稚女敕得像个高中生,相较之下,他好似不只大了她六岁,而是可以直接晋升为叔伯辈了。 胡宣原不悦的眯了黑眸。 “对不起……”贝念品道完歉后才惊觉不对,昂起下巴,“可、可是我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他眉头蹙得更紧,不过也没有再针对她的外表做其他评论。 她紧紧抱著那盆兰花挡在胸前,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似的。 “花给我。”他凝视著她充满防备的模样,心念微动,只是缓缓走近她。“没想到这么大一盆,看起来挺重的。” 他挺拔伟岸的身形一如往常带给她莫大的压力,和熟悉的怦然心跳。 可是贝念品已经告诫自己,绝不能再对他有任何愚蠢的希冀和盼望了。 “还好。”她后退了一步,闪躲他伸出来的手。“请问花要摆在哪儿?”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神情一黯。 “对不起,我、我只是……”她心下没来由的一痛,嗫嚅著,“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有责任把事情做好……” 胡宣原看著眼前结结巴巴解释、好似唯恐伤了他心的小女人,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趁机接过她手上那盆价值三十几万的兰花,随手一搁。 “早餐吃了吗?”他低头看著她。 “吃了。”看著随随便便被扔在一旁的珍贵兰花,贝念品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还没。” “……喔。” 就这样? 胡宣原有一丝失望,随即不死心地继续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她当然有,可是统统都是些不争气的、婆婆妈妈的叮咛,以前他不希罕听,现在又怎么会当一回事? “谢谢光顾,再见。”于是她鞠了个躬,转身就要离开。 从来没有主动追求、挽留过女人的胡宣原脸色瞬间难堪地僵住,直到见她伸手握住门把,这才回过神来,急切地三步并作两步向前,抬手压住了门扉。 贝念品吓了一大跳,回过头来,“你要干嘛?” 他他他……靠她太近了…… 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男人味,仿佛还可以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和强而有力的心跳。 所以她不该再感受、不该再想起的,对他充满男性阳刚的炽热吸引力又全部回来了。 贝念品有些僵硬地,悄悄后退贴靠在门板上,脑袋里拚命思索著该怎么从这一团骚动慌乱不安中逃走? 他专注地凝视著她,眸光更加深沉,大手轻柔而坚定地捧起她的下巴。 她的心大大一跳,侧首避开了他落下的吻。 胡宣原眸底闪过一抹黯然,却没有逼迫她,只能强迫自己慢慢松开手。 他不想再把他的小妻子吓跑了。 “你真的没有话要跟我说吗?”他终于直起身,拉开了一些距离。 贝念品不著痕迹地松了口气,却也不知怎的有一些失望。“如、如果你是要谈离婚的事,那我——” “我、们、没、有、要、离、婚!”他说得咬牙切齿。 她抬头望著他,小脸上满是怅然与困扰。“宣原,你可不可以理智一点?” 这是以前他常常对她说的话,可是现在听她说起相同的话,他突然觉得异常火大。 原来那句话让人听起来感觉这么……不爽。 “我很理智,而且也很冷静。”胡宣原面无表情,额上青筋却突突跳动。“我在跟你就事论事,我们没有要离婚,我也不会跟你离婚——你真当婚姻是儿戏吗?” 前面的那番话令她心一暖,可最后那句话再度让她僵住。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瞪著面前这个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贝念品,苦恼著向来温柔乖巧好脾气的妻子究竟到哪里去了? 贝念品面上坚强,其实内心颤抖脆弱极了,她知道高高在上的丈夫最痛恨爱耍小性子、肤浅又无知的女人,所以下一刻,想必他是迫不及待要撵她回去好好冷静冷静,想清楚了再来跟他回话吧? “要不要喝杯咖啡?” 贝念品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 胡宣原若无其事地走向布置简单的小吧台,自己动手舀了四匙咖啡豆置入全自动咖啡机内,按下开关。 宣原自己煮咖啡?他会煮咖啡? 贝念品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优雅的举止,心底掠过一丝不知是感触还是惆怅。 看来他真的不再需要她了。 没有她在他身边,他也可以把自己打点得很好,不是吗? 那么,她不就更没有回到他身边的理由了吗? 贝念品喉头发紧,只得假意地轻咳了一声。“谢谢,不过我该回店里了。” “连陪我喝一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吗?”他深深地望著她。 “对不起……我、我先走了。”她慌乱间不敢再看他的脸,匆匆忙忙逃也似地夺门而出。 在咖啡壶呼噜呼噜声中,浓醇香气缓缓缭绕飘送,胡宣原伫立在原地,神情落寞地望著她背影消失的方向。 原来,这就是被人漠视、忽略的滋味。 第8章(1) 一整天,贝念品都心神不宁,一下子不是写错卡片就是包错花,连点收的花材都险些漏了好几箱。 为了表达歉意,她自告奋勇将明天要卖的花材都整理好,晚上也由她负责关店。 白姊当然乐得把钥匙丢给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跟追求者吃浪漫晚餐去了。 贝念品戴上手套,专注地持专用剪子刮除蔷薇和玫瑰修长根茎上的刺,细心地一根根摆进淡蓝色的厚玻璃长瓶里。 她逼迫自己埋首做事,把所有白天遇见他的惊喜……不,是惊吓,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她很喜欢像现在这样平静的日子,不用苦苦在家里等著谁回家,也不用寂寞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大得有回音的屋子里过生活,还得时时担惊受怕,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会重回旧爱身边。 像那样的日子,她已经厌倦也过够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贝念品心一跳,迟疑了片刻才掏出放在围裙口袋的手机。 看见上头熟悉的来电号码,她脸上掠过一丝苍白。 “喂。”她淡淡地道。 “是我。” “嗯。”她握著玫瑰根茎的手掌一紧,“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并不想接到我的电话,可是我真的很感激你。”苏紫馨柔声道,“谢谢你终于愿意成全我和宣原……” 想起上一次和苏紫馨通话,她肚子里的小宝贝正一寸寸剥离母体、永远离开她……贝念品不禁一颤,失去孩子的痛苦回忆再度汹涌袭来,狠狠灼痛了五脏六腑。 在她孩子性命垂危之际,苏紫馨还只顾著用尽心机、阻止她和宣原通上电话,在她痛得在计程车上晕死过去的同时,她的丈夫还陪著另一个女子去喝庆功酒。 他从不知道,那一夜他饮的是她的点点血泪,喝的是他们孩子的断魂酒…… 贝念品死死地咬住下唇,强忍住几欲冲喉而出的悲泣。 被了!她已经远远退到了角落,难道还不够吗? 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就此去过双宿双飞的快活日子? 为什么一个非要继续打乱她的生活,另一个迫不及待来炫耀自己过得有多幸福? “苏小姐,”她用尽力气压抑下椎心蚀骨的巨大痛楚,背脊挺得僵直,声音紧绷得几乎一折即断。“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以后你和胡先生的事也用不著来向我报告,因为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对不起,我很忙,再见。” “等等——” 她结束通话,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简直是欺人太甚!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玩弄人?”她面色惨白,激动地紧握拳头,“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为什么?” 她真的已经累了,好异好累了…… 当晚。 “你说什么?”抱著桶爆米花,看恐怖片看到正刺激的管娃倏地站了起来,杏眼圆睁地怒瞪著贝念品。 贝念品怯怯地往沙发里缩去。 “我是有没有听错?”管娃差点摔爆米花。“就为了个烂人跟个贱人,所以你要逃走?” “不是逃,我只是……”她的声音消失在对自己的鄙夷和痛苦里。 是,她是想逃,而且是再一次懦弱地选择继续逃。 因为她再也没有办法面对这些纷扰和痛苦,她不想要日日活在这些她无力改变的煎熬里,眼睁睁看著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切再度分崩离析。 她不知道宣原为什么坚持不肯离婚,但她知道就算回去他身边之后,一切还是和过去五年也一样,她得活在一桩自我催眠的婚姻里,不断告诉自己:我很好,我很幸福,我很快乐…… 直到有一天,他再亲手打碎她所有的美梦和希望。 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饶过她? 难道他们的爱情一定要有她这个观众在,才能见证他们俩对彼此的心意有多坚定不移吗? 实在太伤人了…… 避娃气急败坏地看著她,又是心疼又是愤慨。“他们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让你一次又一次躲开他们不可?” “我知道我很傻,很无能,我不该让他们这样糟蹋我的人生,可是除了逃,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再也忍不住哭了。 避娃尽避气得暴跳如雷,最后还是在她身畔坐下紧紧环住她的肩,“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如果你真的想和他们断个一干二净,我帮你。” 她已经很久没有让谁真正骨折筋断过了,手可痒的哩! “管娃,谢谢你,”贝念品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可是我一定要让自己彻底死心,我、我……” “你还爱著他,是吗?”管娃目光炯炯地盯著她。 她泪水滚滚而落,想挤出一个勇敢的笑容,却怎么也不成功。 “其实……再见到他之后,我内心深处曾经冒出了一个很蠢的念头:如果他心底真的有一点点在乎我、有一点点爱我,也许我应该再给我们的婚姻一次机会,也许……这次我们真的会幸福。” “我们女人是多么擅长自我欺骗的动物……”管娃的目光因某个遥远的记忆而显得迷离,苦涩而寥落地喃喃,“真是笨得没药医。” “可是在接到苏紫馨的电话之后,我突然清醒了,原来我的心还很痛,我的伤口从来没有停止流血。”贝念品紧紧揪著心口的衣襟,悲伤得几乎无法喘息。“我和宣原之间还剩下什么?好像早就什么都不剩了,所有期待的幸福和未来,都已经不见了,没有了。” 原来,她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潇洒、宽容,在她心底最深最深的那个角落,她是怨恨著他的。 她恨他的忽略,恨他的无心,但是更恨自己为什么允许他这样对待她? “既然如此,你更不该再让他们牵著你的鼻子走!”管娃口气剽悍凶狠。 贝念品一震,泪光闪烁地望著她。 “去!苞他谈判,叫他把离婚协议书签给你,然后他们想怎么搞暧昧都是他家的事,从今以后跟你没有任何干系!”管娃满脸杀气腾腾,手一拍胸口,“我挺你!” 在管娃熊熊气势的鼓舞下,贝念品憔悴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血色和决心。 他从来没有追求过女人。 所以当一向乖顺的妻子突然心性大变、坚持要离婚,不可讳言的,胡宣原有些阵脚大乱。 可是他依然充满自信,坚信只要他对她多付出一些关怀,多用一点心,念品一定会打消离婚的念头。 她的心软善良,正是他当初会选择她的一大原因。 所以当第二天早上,他接到她的来电时,并不感到讶异。 “和我碰面?”躺在床上的他倏然翻身坐起,语气虽沉著平静,却有著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和喜悦。 “对。”贝念品在电话那端握紧了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约在哪?”他下了床,迫不及待地踩过地毯,大步奔进浴室,扭开水龙头,抓起刮胡刀。 “你办公室。” 他一怔。 “九点半见。” 他瞪著断讯的手机,水声犹在耳畔喧扰。 胡宣原动作有些机械化地在颊上抹刮胡膏,刮完了胡子,刷牙,洗脸,打开衣柜门,取出黑色衬衫和西装裤换上。 他在穿衣镜前穿上灰色西装背心,打著领带,看著浑身僵硬紧绷的自己,这才发现,他的手有一丝发抖。 币上电话的贝念品坐在梳妆台前,看著镜面倒映的苍白脸庞,胃里像塞了无数团棉花,心口却空空落落的,好像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慢慢地撑起自己,换上工作常穿的毛衣、牛仔裤,用黑色橡皮筋将头发绑在脑后,拿过挂在架上的淡蓝色毛线外套和吴春光做给她的手工大背袋——里头有她的印章、身分证。 她走下盘旋的楼梯,走向飘著食物香气的餐室,喉头紧缩著,没有半点胃口。 “我先出门了。”她对管娃和坐在餐桌边新来的女房客温言道。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吗?”管娃晶光闪闪的大眼睛关心地盯著她。 新来的房客有著一头长长的黑发和清瘦得可怜的小脸,虽然还来不到几天,她也忧心地望著贝念品,眼底有著关怀。 贝念品摇了摇头,对她们露出一个希望是灿烂的笑容。 “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她顿了顿,又道:“晚上见。” “加油!”管娃用手比了个划过脖子的动作。“给他好看。” “我尽量。”她的笑有些虚弱。 出了巴洛克洋房,贝念品信步走向不远处的公车站牌,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争气点,贝念品。”她喃喃,下意识将冰冷的手藏进口袋里。 为什么今天会觉得分外的冷呢? 明明,就是大晴天啊…… 第8章(2) 轻辕国际投顾在台中的分公司,生意看起来同样红火。 贝念品穿过电话声不绝、忙碌的员工们,心里不禁涌现柔情和与有荣焉。 她一向知道,他是个成功的商业大亨,精心筹划布局的每一步都带著必胜的气势。 只可惜,他经营爱情的手法却没能像他经商的本领那么果决、干脆俐落。 他们三个人之间,终究要有人先喊停…… 她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胡宣原挺拔身形出现在她面前。 “进来吧。”他退后一步,绅士地礼让她进来。 “谢谢。” 他关上门,英俊脸庞沉静如故,若有所思地凝视著她,“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她仰起头,望进他深邃熠然的眼底,“昨天,苏小姐打过电话给我。” 从饭店到公司这段车程里,胡宣原曾设想过她开口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偏偏就是没有这一句。 “紫馨?”他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努力抑下内心真正的感觉,平静道:“她谢谢我成全你们。” 他皱起眉,“你在胡说些什么?” 熟悉的问话,熟悉的先入为主,可是贝念品也许已经是麻木了,她不再感觉到熟悉的受伤和痛苦。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我也不想知道。”她淡淡开口,“但是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坦承说清楚,我要跟你离婚,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苏小姐,也不是她的女儿,而是我和你之间再也走不下去了。” 胡宣原素来冷静的面具有一丝崩裂。 “因为我不想再猜测我的丈夫今晚究竟会不会回来?他究竟喜不喜欢我为他做的菜、准备的点心,甚至是打理好的生活?我也不想再过那种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婚姻那四面墙壁里的日子……坦白说,我累了。” 胡宣原震惊地瞪著她。 “你这么说并不公平,我从来就不知道——”他试图反驳她一意偏颇的定论。 “是,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的,也不过是希望你可以偶尔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她的声音里带著涩然。“五年来,我也曾以为这样过就很幸福了,只要能够守在你身边,只要能够常常看见你,为你打点这个、打点那个,就什么都足够了。” 那为什么你以前能,现在就不愿意了? 心头闪过的自私念头让胡宣原忘了呼吸,心跟著直直往下沉,不禁冷汗涔涔。 “我知道我很忙,一直以来都疏忽了你。”他努力为自己平复罪名。“所以我没打算用强硬的方法逼你和我回台北,我成立台中的分公司,也是想证明我愿意给你时间,我会在这里等你,直到你答应和我回去的那一天。” 和以前相比,她确实该感到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可是为什么当她望著他的时候,心底还是觉得一阵酸楚难忍的凄怆? “太迟了。”她忧伤地注视著他,“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胡宣原听见双耳轰然作响,他张开嘴巴,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胃冷冰冰地刺痛。 “你——我——”他竭力让自己冷静,努力挤出些什么,好阻止世界在自己脚下瓦解坠落。“我拒绝接受这种鬼话,这一切不过是你的借口!” 在冲口而出的那一刹那,胡宣原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令人气窒的沉默沉沉笼罩下来,在历经一段如永生永世的漫长痛苦时光后,终于,贝念品无半点情绪起伏的开口—— “宣原,我们离婚吧。” 他的胃剧烈翻腾绞拧,胸口像被什么击中,有种想大口吸也吸不到气的恐惧感。 “我不准!”他听见自己强硬的咬牙声。 她默默望著他的悲伤眸光,仿佛几可将他溺死…… “我、不、准!”他重复一遍,心慌得口不择言,“这算什么?你今天才告诉我,原来我这个丈夫做得有多么恶劣可恶,但就算是宣判死刑,也该让我有上诉的机会。” “你不用为了谁而改变,尤其是为我。”贝念品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冰冷双手上,“勉强是得不来幸福的,过去这五年来我比谁都要明白……也许你是因为一时没法接受,面子拉不下来,可是时间久了,你就会知道这么做对我们彼此都好,而且苏小姐她们母女比我更需要你,你大可以——” “说到底,你就是为了紫馨和媛媛才坚持要跟我离婚?”胡宣原知道自己在吼叫,失控的吼叫,可是他就是无法压抑那失控而无助的恐慌感。“好!我答应你,以后我会把你摆在第一位,我绝对不会再为了她们母女而忽视你、冷落你,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吗?你满意了吗?” 他还是不懂…… 贝念品伤心地望著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要的,不是有条件胁迫来的爱情。” “那你到底要什么?”他在恐惧与暴怒中失去了思考能力,咆哮出声,“你究竟还想怎么样?” 她强忍住满腔悲愤与绝望地看著他,半晌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要、离、婚。” “随便你!”在狂炽的盛怒和满满的挫折之下,胡宣原决绝地背过身去,狠狠地撂下话。 “那……什、什么时……候……”她的心僵凝,试了好几次还是没能把话完整说出。 “下星期一。回台北。”他的声音冷得像寒冰。 “……我知道了。” 贝念品背脊挺得很直,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 她终于要离婚了。 终于得偿所愿,终于可以回到她想要的平静日子…… 贝念品游魂般地走出那栋商业大楼,她脚下踩的每一步都像是腾空在虚无之中。 好像遗落了、丢失了什么东西……她举起颤抖的手紧按在心口处,呼吸低促细碎得像在抽噎,喉头严重梗塞住。 可是她明明很快乐啊,因为她终于结束了一段不属于她的婚姻,她正式把宣原还给苏紫馨,把五年前的错误纠正过来。 以后,她再也不用苦苦守候、盼望著一个不爱她的丈夫,是不是终有一天可以回过头来,施舍一些些爱情的残存余温给她。 以后,她再也不用爱得那么卑微可悲了。 脸颊上有种冰冰凉凉的什么滑落下来,贝念品伸手想拨开,这才发觉触著了满手湿。 原来,她还是哭了。 他是个成熟理智的男人。 他不会为了私人情感而影响公事,更不会被某些天杀的陌生脆弱情绪左右他一贯的言行举止和态度。 胡宣原逼自己回到工作岗位上,将一切的感觉远远推拒于脑后,他坐在堆满卷宗报告和笔记型电脑前面——发呆。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蓦然回过神来,急促地伸手入怀接起。 “喂?”他心跳漏跳了一拍,不由自主地屏息。 “这么开心听到我的声音呀?”苏紫馨噗地笑了出来。 他眸底失望之色一闪而逝,略打起精神,问:“有什么事吗?” “你口气好冷淡哦。”苏紫馨笑吟吟的,“怎么了?不高兴接到老朋友的电话吗?” 有那么一刹那,胡宣原心底掠过了一丝不耐的倦然感。 是他现在神经过度敏感还是怎的?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紫馨对他说话的语气,隐约有种淡淡撒娇的暧昧? 他揉了揉眉心,应该是自己早上被念品那番话影响的,也开始疑神疑鬼、胡思乱想起来。 “抱歉。你找我有事?”他定了定神,一边问,手指轻敲键盘,唤醒休眠状态的笔电。 “我刚好到台中找几个艺术家朋友,经过中港路,就想说顺道去看看你新公司啰!”苏紫馨心情好极了。“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美术馆那边有家义大利餐厅很棒,待会儿我们就——” 他眼前浮现念品泪眼哽咽,脑海回荡著她望著他说“我们离婚吧”的情景…… “你有在听吗?” 他胸口揪得死紧。 “宣原?” “对不起,今天我没有心情,改天吧。” “可是……” “紫馨,改天再说。”他极力抑下情绪。 苏紫馨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听得出来你心情不好,怎么了?胡太太又不开心了吗?” 一刹那间,他胸口涌现了某种陌生的怒气。 “不是胡太太,”他低沉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是‘我’太太。” 苏紫馨自恃与他熟稔,全然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紧绷,“所以她真的又找你麻烦了吗?实在好奇怪,难道你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圈吗?也难怪,家庭主妇确实比较难理解外面的世界是怎么——” “紫馨,我还有事。”他胸膛急促起伏。“再打给你。” “喂,等等,那午餐——” 胡宣原已经结束通话,将手机扔回办公桌上,一时间万千心绪复杂不已。 第9章(1) 贝念品抱著一大束花,穿越马路,送到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那个收到花的年轻女孩,对著卡片上头写著的“亲爱的,请你嫁给我吧!”又哭又笑,整间办公室里洋溢著尖叫、鼓掌和欢呼声,一堆同事围上去七嘴八舌祝贺那个幸福的女孩。 贝念品退到门边,温柔眸光感动又惆怅地望著这一幕。 她想起了五年前,自己也像那个女孩那般快乐,仿佛在那一刹那拥抱了全世界。 她想起了五午后,在他的办公室里,却是自己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曾经,她以为只要愿意,爱情可以天长地久,只要有心,婚姻可以是一辈子的事。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爱情、幸福、婚姻……会失去,原来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今天是星期五,距离她正式离婚只剩下短短三天。 贝念品低下头,藏住了突然上涌的泪意,转身走出沸腾著欢悦气氛的会计师事务所。 在等电梯的当儿,她不由自主回过头,瞥了远处那名抱著玫瑰花束的女孩最后一眼,轻若微风地呢喃—— “一定要幸福喔!”她真心希望,在这世上有人是真的、真的很幸福的。 贝念品搭电梯下楼,缓缓走出大门。 她在红绿灯下站定,冰冷的小手环抱住自己,试图抵御深秋的寒意。 绿灯亮了……行人走在斑马线上来来去去……灯号微微闪烁,又变成了红灯…… 贝念品还是怔忡地伫立在红绿灯号志底下发著呆。 而在对街的路边,停著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胡宣原目光阴郁地望著那个傻傻站在寒风中,仅著单薄的线衫、牛仔裤和绿围裙,紧环住自己瑟缩发抖的笨蛋。 她坚持要和他离婚,就是为了过这种劳累又清苦的生活? 亏她还口口声声说,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可是现在的她,又把自己照顾得多好了? 气温连连降了好几度,就算是阳光经常露脸的台中,没穿件外套就出门,她是不是连大脑也忘了带? 他想著对街那个呆呆立正像是在罚站,又像是想把自己冻毙了的女人,越想越有气。 “开车。”他暴躁的命令口吻里有著抑不住的懊恼沮丧。 “是,董事长。”司机赶紧踩下油门。 胡宣原逼自己硬著心肠按下电动车窗钮,将她与外面的世界一并隔绝在外。 第二天。 胡宣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个偷窥狂没两样,坐在花店对面的咖啡馆,隔著落地窗玻璃远远看著那个忙碌的纤弱身影。 “先生,您要不要再加点咖啡呢?”美丽的咖啡馆老板娘不断找机会前来“服务”。 “不用。”他目不转睛地望著远处。 老板娘只得识相蹭回吧台后,继续脸红心跳地看著窗边坐著的那个高大英伟、充满了浓浓男人味的大帅哥。 简直就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呀! “可惜就是太严肃、太不解风情了……”老板娘支著下巴叹气,“唉。” 胡宣原丝毫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心思和兴致,连放在手边,里头有著无数待处理公事与e-mail的ipad,从头到尾连瞥都没瞥一眼。 他浓眉微皱,看著花店橱窗后不断担担抬抬花材、盆栽的贝念品,眉头就越揪越紧。 今天是星期六,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花店,她好像忙得连坐下来喝杯水的时间都没有。 ——肯定连午餐也忘了吃。 他再也坐不住了,倏地站了起来,抓起ipad就往外走。 把ipad丢进停靠在路旁的车子里,穿著灰色风衣的挺拔身形怒气冲冲地大步穿过马路。 门上铃铛声轻响。 “欢迎光临!”贝念品挥汗如雨地打点最后一批要送往某订婚会场的花,闻声头也不回地喊。 白姊眼睛一亮,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胡宣原锐利目光直直注视著那个在缤纷玫瑰花架上绑缎带、撒亮粉的小女人,“找人。” “找人?”白姊傻眼,“先生,你可能搞错了,我们这里是花店,不是征信社。” “我找我太太。”他目不转睛地紧盯著那突然僵住的瘦削背影。 白姊随著他的目光望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贝念品,霎时恍然大悟。 “你、你就是念品那个不负责……咳咳,我是说,她先生?”妈呀,是说念品怎么舍得离开这么有男人味的极品大帅哥……她差点呛到。 “是。”他深沉的眸光总算看向她,“你是这间花店的老板吗?” “是……是……嘿啊……”白姊只觉一颗心卜通卜通乱跳,台中腔都冒出来了。 她忍不住再瞥了无动于衷、默不作声的贝念品一眼。面对这样迷人的电眼,念品怎么有办法这么镇定啊,连她这个台中首席花蝴蝶都快晕船了。 “我太太有劳你照顾了。”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啦!”白姊瞬间笑得跟个花痴没两样。 贝念品心乱如麻,强迫自己整理完所有的花架后,这才转过身,迎视那双仿佛想探究、洞穿自己一切的眼神。“请问有什么事吗?” “跟我出去一下。” “我正在上班。” 胡宣原点点头,转向看得傻眼的白姊,“我太太下午请假。” 白姊眨眨眼,“呃,哦,好啊!” “店里很忙,我也不需要请假。”贝念品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倔强执拗。 “走吧。”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胡宣原!你放开我——”她气愤地挣扎著。 “嗳嗳嗳……那个……你们有话好好说……”白姊见状忙打圆场。 “我们会的。”胡宣原打横将她抱了起来,高大体魄气势慑人,连送货回来的阿杰想上前搭救,也被那一扫而来的眼神震住,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把贝念品“劫”走。 贝念品不管怎么捶打怎么抗议,就是没能自他强壮如钢铁的怀抱里挣月兑开来,就这样被他一路抱过大街,连在路人的惊奇视线下,他还是一派稳健从容、气定神闲地将她抱进停在对街的轿车里。 “胡宣原,你、你可恶……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简直气怔了。 “坐好!”他态度强硬,动作却轻柔地将她安置在椅座上,大手越过她的身子,拉过安全带替她扣上。 “喂!”她一时失了神,半晌后才记起要对他怒目而视。 他回到驾驶座上,按下中控锁,发动引擎。 “你到底要干嘛?”贝念品又慌乱又困扰地瞪著他,“我们是星期一回台北办离婚登记,今天早期六,我还得上班——” “我饿了。”他沉稳地掌控著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进大马路上的车流之中。 “你饿了就去吃饭啊!”她一时气结,“干嘛把我拖出来?” “一个人吃很无聊。” “你——”贝念品瞪著他,气呼呼地冲口道:“那你不会叫苏小姐陪你去吃饭吗?” “你在吃醋?”他语气里有一丝笑意。 “谁、谁吃醋了?你爱跟谁吃饭就去跟谁吃饭,我才不想管呢!”她说得结结巴巴。 “你在吃醋。”他下定论。 贝念品索性气愤地扭过头去,不理他。 车里气氛变得好安静,胡宣原的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连日来的烦乱与苦闷登时一扫而空。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赌气使性子、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她,那张气嘟嘟的小脸看起来好可爱。 他心下轻轻牵动著,望向她的眸光也越发温柔了。 顶级法国餐厅里,布置典雅中带有浓浓的巴黎风情,透过落地窗看出去,还能饱览半个大台中的都市美景。 他们坐在景观最好,也是最不受打扰的贵宾包厢里,餐桌上水晶杯里装盛著几朵紫色绣球花,和雪白细致的绣花桌巾搭配起来,更显得高雅宜人。 轻柔浪漫的法国香颂音乐流泻在空间里,一切静谧柔和优雅得令人恍惚间有种错觉,好似自己仿佛置身巴黎。 贝念品眉心打结,小巧的脸上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样子,胡宣原却是好笑地看著她的一脸不爽。 “想吃点什么?”他吞下笑意,低头看手里的那份法文菜单,温和地问,“帮你介绍?” 一旁的经理恭恭敬敬道:“本餐厅很荣幸今日能招待到胡董事长和夫人,若有任何需要我们服务与介绍的地方,还请两位不吝指教。” “谢谢。”贝念品闷闷地道,不忘瞪胡宣原一眼,“胡董事长不用费心,我看得懂。” 胡宣原抬头看著她,难掩心里的惊异。 “麻烦你,我要一份bouibaisse(马赛海鲜浓汤),谢谢。”她掩上菜单,对上他诧然的目光,“怎样?” 他眨了眨眼,神色缓和过来,对经理道:“前菜的部分,给我们两份coquillessaint-jacques(圣贾克扇贝),汤我要soupal`oignon(洋葱汤),主菜一个homardbretnavetal`aigre-douxauromarin(迷迭香酸甜蔓菁佐布列塔尼龙虾),一个gridedefoiegrasdecanardnormandauxdattes(枣子诺曼地香煎鸭肝)……” “喂,你点那么多干嘛?我们又吃不完。”她忍不住小声阻止他,“而且这样很浪费钱。” 纵然点菜时的法文说得优雅动人,但是在这一瞬间,贝念品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贤妻良母勤俭持家的“不良”习惯来,因为要真照他的点法,这一餐吃下来够付她一个月房租还绰绰有余,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个花法呀! 看著她有些气急败坏的小脸,胡宣原一怔,然后笑了出来。 方才那一刹那间,他仿佛又看到了过去五年来熟悉的那个腼腆贤淑妻子。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念原来的她。 他眸光一柔,目不转睛地盯著她。 贝念品却是望著他因为笑而变得更加温柔迷人的英俊脸庞,心顿时失控地怦跳了起来。 不行!不能再被诱惑,也不能再心软了…… “没事,不用管我,”她咳了一声,别过头去。“你继续。” “再给我太太一份甜品,tarteauxpommesaucaramecteetgingembre(焦糖苹果塔),然后两杯café(咖啡)。”他眼底笑意微敛,“就这样。” “好的,请胡董和夫人稍候,餐点马上来。” 待经理退下后,胡宣原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冰镇的白酒,微微一笑,“我从来不知道你懂法文。” “一点点。”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之前有在学。” “为什么?” 贝念品小嘴微张,本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巴,低头喝水。 都是为了他吧? 胡宣原凝视著略显羞窘不安的她,胸口蓦地发热,微微揪紧。 可是五年来,他却从来没有带她出门好好吃过一顿。 因为他太习惯每天回到家,享受一切她打点得舒服温馨的家居生活,因为他太确信她不会喜欢外头那些衣香鬓影却虚华无实的宴会,因为—— 因为他太有自信,她永远都会静静地守在那个家,等著他回去。 可是,他眼看著就要失去她了…… 胡宣原心口绞拧紧缩著,几乎无法呼吸。半晌后,才硬生生抑下蔓延在四肢百骸的痛苦,勉强收束混乱的心神。 “我只是很好奇,我的太太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了解的?”他轻声道。 太多了。 贝念品不由得黯然,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故作平静淡然地抬起头,“不需要为了不重要的人与事伤脑筋,反正等后天一到,我们就是陌路人了。” 他沉默不语。 贝念品眸光低垂,长长睫毛掩住了一丝歉然的心疼。 她并不想出口伤人,她只是……不想再对他有任何情感上的期待与牵挂。 明知眼前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是虚妄不实、随时会消失的海市蜃搂。 第9章(2) “以前,我把太多的事认定为理所当然……”长长的静默后,胡宣原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深郁,“但我也因此错失了很多。” 她眼眶灼热湿润了起来,喉头严重梗塞。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失去的何尝只是一段索然无味的婚姻? 经理亲自送前菜过来,本想再介绍一番,见他们默不作声,气氛凝重,只得赶紧放下前菜就识趣退下。 “你中午没吃,也饿了吧?”胡宣原挤出一个微笑。 她憋著气,胡乱点点头,生怕被他瞧见眼里的泪光,低著头,拿起精致银匙默默吃了起来。 在喝了几口马赛海鲜浓汤后,原本胃口就小,现在更是食不知味的贝念品轻轻推开汤碗。 “我吃饱了。”她鼓起勇气望著他,“我可以先走了吗?” 他持银汤匙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在经历了三个心跳时光之后,才慢慢地放下餐具,抬眼凝眸望著她。 “喝完它,我就送你回去。”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不值得因为我而食不下咽,搞坏了自己的身体。 她低下头,犹豫了。 “我说到做到。”他声音里隐含著一丝温柔,又几乎似是恳求。 贝念品心底交战挣扎不已,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得选择了什么都不说,默默拿起汤匙,把那碗马赛海鲜浓汤喝完。 胡宣原眼底掠过一抹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到如释重负的喜悦。 那天晚上,胡宣原失眠了。 在沐浴饼后,身上披著纯棉浴袍,他伫立在落地窗前,眺望著宛如繁星流泻大地的美丽城市夜景。 星期一,不管是否要去户政事务所办理离婚登记,他都得回台北一趟,处理堆积满案的公事。 虽然透过传真、电子邮件和视讯会议,消化掉了一些工作项目,但是有许多必须由他亲自审阅、签字的文件,甚至是必须亲身参与到场的国际商务会议、酒会,也不能丢给旁人去做。 但是,他不想回台北。 他不想面对和她一起去户政事务所,在户政人员的见证下签下离婚协议书,最重要的是,他不想离婚!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无法纾解胸口灼烧、紧绷的痛楚感。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胡宣原心一跳,一个箭步奔回桌边,抄起了手机。 “念品?” “是我。”苏紫馨的嗓音幽幽传来。 他恢复冷静,沉稳地问:“紫馨,怎么了?有事吗?” “宣原,媛媛今天问我,为什么好久都没看到宣原叔叔了?” 想起那个苹果似的可爱小女圭女圭,他心一暖。“对不起,我最近事情多,没时间去看媛媛。她最近还好吗?” “不好。”苏紫馨近乎赌气地道。 “媛媛哪里不舒服吗?” “最近天气冷,感冒了,已经两天没去幼稚园。”苏紫馨声音在颤抖,“宣原,你可以回台北来看看她吗?她这阵子都吵著要找你。” “我……”他心下有一丝歉疚,“这样吧,我明天先让chad带媛媛去看医生,再安排一个专业的保母帮忙照顾。等星期一我回台北后,我一定去看媛媛。” “你星期一就回台北了吗?”苏紫馨不由得雀跃。 他眼神一黯。“……对。” “太好了,”苏紫馨语气里怎么也藏不住深情款款的依恋。“那我们等你回来……” 胡宣原仿佛触电般一震,眸光变得锐利了起来。“紫馨。” “嗯?”她柔声问。 “我们是朋友。”他强调。 电话那端顿时闷不吭声,片刻后,才传来苏紫馨刻意压抑过情绪的声音,“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就要离婚了吗?” “我告诉你的是,念品要跟我离婚。”他蹙起浓眉,正色道:“但我不可能跟她离婚,她是我的妻子,五年前我们在教堂里许下要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婚姻誓言……” “不是这样的,当时你是因为我的事受到打击,这才选择了她。”苏紫馨心慌意乱,再也忍不住冲口而出。“宣原,你不用再骗我了,你爱的始终是我,贝念品只是我的替代品,这五年来你一直等著我回头,要不然你怎么会对我和媛媛那么好?甚至为了我们,不惜冷落她?” “你说什么?”胡宣原震惊到了极点,不敢置信地问。 “宣原,对不起。”她在电话那端饮泣,“当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一个错误的对象,抛弃真正爱我的人。我真的好后悔嫁给他,更后悔失去你……” 胡宣原大受冲击,难掩满脸错愕之色。 “所以我毅然决然离婚,带著媛媛回来,就是想弥补你,也将一切都导正回来。”苏紫馨哽咽,带著浓浓的期盼和希望说:“现在,贝念品总算接受事实,她总算了解我们两个才是命中注定要相守一生的,所以她祝福我们,这不是很好吗?在绕了那么一大圈之后,我们终于又回到彼此身边了。” “你怎么知道念品的想法?你见过她?”他呼吸浓重急促,握住手机的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会气我不经过你的同意就和她碰面,我也知道你会恼我隐瞒你这些事,可是为了我们的幸福,为了把错误纠正过来,我劝了她好几次。现在好了,她终于成全我们了……” 原来,一切不是念品的疑神疑鬼、嫉妒多心! 胡宣原脑中轰然作响,脸上血色消褪无踪。 难怪她常常欲言又止,难怪她常常用那种悲伤的、害怕失去他的眸光看著他,难怪…… 可是面对她的恐惧与煎熬,他又做了什么? 他用成堆公事将她远远搁置在生命中那个角落里,他的迟钝、无心、冷淡,成为压垮他们婚姻的帮凶、杀手—— 胡宣原双脚突然再也撑不住斑大的身躯,踉跄虚软地后退,跌坐在软厚的地毯上。 他紧紧揪住了头发,恨不得狠狠重捶、痛殴自己一顿! “宣原,”苏紫馨的嗓音轻柔如低语,眷恋依赖地道:“我和媛媛都需要你,我们都爱你。我知道,你也是相同的爱著我们的,否则你不会一直一直都对我们这么好,不是吗?”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痛楚满布的眸底只剩一片涩然。 念品说得对,最大的问题不是出在紫馨母女身上,而是他!他始终把其他的人事物凌驾于她的重要性之上,他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温柔,单纯,顺从和善良,会永远包容他,守候著他。 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他真的爱她。 曾经,他以为他是个顶天立地,有责任感的大男人,也是个最尽责的丈夫。 现在他才知道,他这个丈夫做得有多失败。 他用五年来的疏离与漠视,深深伤害了他最该细心呵护的妻子,那个他最该捧在掌心疼惜爱怜的女人。 他甚至直到今天,才知道她会用法文点菜,她的法文腔里有温柔的甜美和淡淡的巴黎味道;也是今天,他才发现她原来讨厌吃青椒,因为她把所有铺在扇贝底下的各色生菜都吃掉了,只留下了切成细丝的青椒。 还有,她喝水太快会打嗝,小小声的,像珍珠般的泡泡自海底浮上来细碎消失的声音;她喜欢绣花的餐巾,总是趁他像是没察觉的时候,偷偷地翻来覆去,抚模著上头细致的绣工,柔和的目光里,有著赞叹之色。 “宣原?宣原?你有在听吗?” 胡宣原回过神来,纷乱荡漾牵动的心刹那间稳稳地回到了最初,也是最终的地方—— 我满怀著爱和喜悦给予你这只戒指。我选择你做我的妻子,从今天开始,无论是好,是坏,是富,是贫,疾病中或健康时,都相爱相依,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为止…… 贝念品,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 那年,那天,他在婚礼上许下的结婚誓辞,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宣原?”苏紫馨语气里再难掩恐慌。 胡宣原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紫馨,早在五年前,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不是这样的——” “这就是事实。我很抱歉这些日子来对你和媛媛的关怀,造成你的误解,给了你‘我们可能复合’的错误印象,但是我自问,我从来没有给过你‘我要和你复合’的讯息和允诺。事实上,我记得曾告诉过你,我们永远都是老朋友、老同学,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宣原……”苏紫馨倒抽一口气,大受打击,不禁哽咽出声,“不是的……” “紫馨,也许你当初的婚姻是个错误,我也很希望你和媛媛能够遇到一个真正爱你们、疼惜你们——一个对的人,但是那个能给你幸福的人,并不是我。”他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定。“因为早在五年前,我们已经各自做了抉择,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我选择了念品做我的妻子,这五年来虽然没有过得轰轰烈烈,可是……我爱她。” 那一句“我爱她”,刹那间击沉了苏紫馨最后一丝的祈盼和希望。 “男人果然本性贱,非得要等到失去了,才会发觉自己手中拥有的,原来是个多么珍贵、独一无二的宝贝。”胡宣原苦涩自嘲道,“原来我也是个愚蠢无知的笨男人。” 在电话那一头,苏紫馨极力压抑激动、颤抖的心绪,她绝望地紧紧抓著手机,努力了好久好久,才总算挤出一句话来—— “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对不起。” 苏紫馨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第10章(1) 星期日早晨。 管娃手上挽著满满一藤篮的食物漫步回来,看见那个站在铸铁大门外的高大背影,她心一惊,脸色变得苍白,刹那间想转身逃走。 就在她付诸行动的前一秒,那男人闻声缓缓回过身来—— 不是他。 她狂跳的心脏总算恢复正常,不过在看清楚面前男人的长相后,管娃忍不住从鼻孔理哼了一声。 “大名鼎鼎‘轩辕国际投顾集团’的胡董事长,”她似笑非笑地挑眉,“久仰久仰。” “管小姐,”胡宣原眸光锐利地盯著面前身材娇小、却笑得跟鲨鱼没两样的女人。“方便谈谈吗?” “方便,怎么不方便?”管娃笑得好甜好甜。 无论是上一个翟恩,还是这一个胡宣原,对于自动送上门的“猎物”,她向来是很欢迎的。 咈咈咈…… 后来,在当天稍晚,贝念品和新房客兰齐坐在餐室里边聊天、边削午餐要煮咖喱用的马铃薯和红萝卜时—— “爽!哈哈哈……”管娃拎著藤篮,边甩著手,满脸笑容地走进来。 “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贝念品抬头,不禁笑了。“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秘密。”管娃对她眨了眨眼,把装满食物的藤篮往桌上放。“对了,今天中午别煮了,我请你们吃大餐。” “咦?”贝念品和兰齐相觑一眼,微笑里难掩迷惑。“为什么?” “因为生命多美好!”管娃豪迈地一把勾住她们两人肩头,“人哪,就是要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对不对?” “呃,是没错啦……”可是贝念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怎么?怕我把你们拐去卖吗?”管娃小脸瞬间拉下来。 “当然不是。” “那就行了,十分钟后客厅集合,稍息,解散!” 胡宣原眼角淤青,脸色惨白如纸地僵坐在驾驶座里,眼神盛满了深深的痛楚和自我厌恨。 脑海中,不断回荡著稍早前,被那个看似娇小的女人一拳殴中眼角后,她森冷撂下的那番话、那番情景—— “你还敢要我帮忙劝她回你身边?你算哪根葱哪颗蒜哪!还有,我为什么要劝念品回到一个连她流产时都不在她身边安慰她、照顾她的王八蛋?” “你说什么?她、念品……她流产?!”他如遭雷殛,刹那间忘了呼吸。 管娃冷冷地盯著他。 “什、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他失了魂般动弹不得,全身冰冷。 念品……还有他的孩子…… “怎么不会?”管娃残忍地继续在他伤口上撒盐,“我猜,你压根儿连她怀孕又流产的事也不知道吧?啧啧啧,好个不闻不问、无情无义,完全不管自己老婆小孩死活的负心汉。你说,你还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要求念品跟你回那个家?” “我们的孩子……”他悲伤哽结,无法再说下去。 “你以为念品那个爱你爱得要死的笨女人为什么终于舍得离开你、离开这个婚姻?”管娃出言咄咄,每一字每一句都令他溃不成军、生不如死。“那是因为你让她遍体鳞伤,你让她完全感受不到你有一丝丝的在乎她,你甚至让她连欺骗自己,继续维持住这个空壳子婚姻的力气都没有。” “我从来不知道……可恶!”他胸口痛得像是快爆炸开来,声音暗哑破碎,“我真该死!” 难怪善良心软的念品会这么坚决要跟他离婚,难怪她对他、对他们的婚姻连最后一丝信心都不再残存。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如果你还有一丁点儿良知的话,就不要再来打扰念品的生活了,因为你没有权利一次又一次伤害她。”管娃抱臂,眼神杀气腾腾。“话说回来,是丈夫又怎么样?男人又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老娘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不是东西的东西!” 良久—— “……你骂得一点都没错。”他痛楚地开口,“我没有任何话可以辩解。” “所以——”管娃眯起双眼盯著他,半晌之后,冷冷的吐出一句:“你现在可以放过她了吧?” 他抬起头,悲伤的双眸望著一脸鄙夷愤慨的管娃。 你现在可以放过她了吧? 你现在可以放过她了吧? 车子后方催促的喇叭声蓦然大作,瞬间唤醒了失魂落魄、宛如行尸走肉的胡宣原。 绿灯了。 他踩下油门,麻木地握著方向盘,被动地随著车流前进。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做? 他居然让他的妻子……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重要的女人遭受到流产、丧子那样悲惨的重大打击? 他对念品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也不可原谅的事,管小姐说得对,他还有何面目、有什么资格恳求她回到自己的身边? 事业再成功又如何?打造出无可匹敌的企业王国又如何?就算他拥有了全世界,那又如何? 一想到从今以后,他的生命里再也没有念品,那感觉就像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毁灭、崩落了。 思及此,胡宣原胸口剧烈绞拧成一团,再也无法呼吸。 一整夜,贝念品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好,最后索性起身下床,蜷缩在角落那张红绒单人沙发椅上,寂寥地看著窗外沉沉的黑夜。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天一亮,她就必须面对和他一起回到台北办理离婚手续的事实。 她应该感到如释重负,可是为什么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点也不觉得好过? “贝念品,”她喃喃自责,“你和宣原已经结束了,你们就要重获自由了,这样是最好的结局,其他的都不要再想了,知道吗?” 所有曾经的深情,眷恋,心痛,祈盼,在明天天亮之后,就要画下休止符。 可是你真的舍得吗?你真的不爱他了吗? 内心深处冒出的声音令她不由得一颤,紧紧咬住下唇,心跳停顿了好几拍。 过去五年来的时光点点滴滴在眼前流转而过—— 她想起了新婚那一夜,他对她是多么地温柔克制。 她想起一开始下厨做菜的时候,厨艺并不好,可是他回家吃晚饭,面对一桌惨不忍睹的可怕菜肴,还是面不改色地默默吃掉。 他常常为了公事疏忽她的存在,但是每当她偶尔搭他的便车,弯腰要坐进车子的时候,他的手都会习惯性地扶挡在她的头顶上,就怕她会不小心撞到车门。 贝念品眼眶渐渐迷蒙了起来,鼻头发酸,喉头不由自主地哽住了。 仔细回想,这五年来的婚姻也不全是伤心和孤独,她记得他也曾在某些不经意的举止中流露出温暖与关怀,只是后来渐渐的,他越来越忙,而她也因为越来越寂寞,以至于慢慢都遗忘了。 如果没有苏紫馨的出现,或许她和宣原还能继续像一对老夫老妻那样平凡却恬淡地相守过完一辈子。 但正因为苏紫馨的出现,她突然发觉自己的丈夫原来也有柔情的一面,而且,能够拥有他温柔的那个人,却不是她。 她想起过去五年来的婚姻生活,她是那么甘于成为一个静静在他背后的女人,就算他大步向前,不知不觉将她遗忘在身后,她也毫不作声,直到心底的孤单和受挫感累积到了压垮她的最后一丝极限…… 我的天! 贝念品悚然一惊,原来一直以来,在这段婚姻里大错特错的人,还有她自己! 是她选择了这五年来,做一个只知付出、不知沟通,也从来不敢勇于为自己发声、争取幸福的女人! 是她在这五年来,只敢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等待著自己的丈夫有一天能够回头看看自己;也是她让自己在这个婚姻里变得日益渺小卑微,直到终有一天像影子般无声地淡去。 如果她对他的爱真是那么深厚又理直气壮,如果她真的相信夫妻之间是平等的,那么为什么她不敢大声向他要爱? ——喂,胡先生,我们可是要相守扶持共同过一辈子的,以后我老了得靠你,你老了也得靠我,所以你现在就要开始对我好一点,不然将来就没人帮你泡人参茶、找老花眼镜了,知道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就不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就算他会皱眉头,反正她也不是没见过,就算他再不耐烦,再不爽,等处理完一整天的公事后,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或许……他们可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贝念品心跳得好快好快,胸口莫名发热,头微微晕眩。 但是天一亮,我们就要离婚了。 她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打了个机伶,整个人瞬间又恢复了清醒。 一切,都太迟了。 第10章(2) 星期一的台北,下著冷得像雪的雨。 回台北的一路上,神情黯然的胡宣原开著车,脸色苍白的贝念品坐在驾驶旁的座位上,沉默笼罩在他们之间。 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再度敲碎了些什么。 两个小时的车程,像是漫长如一生,又像短暂得只有刹那流光。 终于,在车子下了交流道,要进入台北市区的那一瞬间—— “你的眼睛……要不要先去看医生?”贝念品迟疑地、怯怯地启齿。 胡宣原瞥向她,深郁眸光绽出了一抹光彩。 “咳,我是说,你眼角肿起来了,这样会影响行车安全吧?”她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别过头去望向窗外,呐呐道。 他一呆。 “当我没说。”她深吸了一口气,硬下心肠,“你那么忙,我们还是先把正事办一办吧!还有,等户政那边的事结束后,你不用送我回台中,我自己搭火车回去就行了。” “念品……”他眼神忧伤地注视著她。 “你放心,我不要赡养费,也不用其他任何条件。”她说著说著,噪音不争气地颤抖,“我们……就好聚好散吧!” 他心疼地盯著她,喉头紧得只勉强挤得出两个字:“别哭。” 是啊,骄傲如他,自然不爱看她哭哭啼啼的扰人……贝念品拚命警告自己,却怎么也无法阻止逐渐红了的眼眶。 “好……”她呜咽。 “念品,”他眼底发热,声音沙哑,盛著满满的心痛。“对不起。” 对不起,我过去常常疏忽你;对不起,我一次又一次让你伤心;对不起,我还是那个自私的我…… 贝念品没有察觉出他的心事和情绪,她吸吸鼻子,强颜欢笑,“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这些事……不是任何人的错。” 也许错只错在,她记得爱他,却忘了爱自己,可是当她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再也没有任何勇气、借口,再试一次去信任他、拥有他…… 她憋著气,极力克制那不断自心底深处浮现的感伤和凄凉。 她没有发觉自己还是哭了,泪水掉得一塌胡涂,也没有发觉车子缓缓驶近、停在一栋白色建筑物前。 “到了。” 贝念品心一震,痛得瞬间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久好久之后,才总算找回意识和声音。 “嗯。”她胡乱点了个头,开门下车。 低著头的贝念品,怎么憋也憋不住地对著脚下踏出的每一步、踩上的每一个阶梯掉眼泪。 她痛恨自己泪水多到像失控的水龙头,痛恨自己心绪悲惨得好像一个即将被丈夫休离的弃妇,可是她就是没办法…… “念品,”胡宣原柔声开口,“看著我。” “嗯?”她脸上满是凄惨泪痕,闻声抬起头。 “对不起,我还是那个自私的大混球……”胡宣原牵起她的手,温柔地凝视著她,“所以我还是没有办法放开你的手。” “你、你在说什么?”她眨眨泪雾迷蒙的眼,顿时傻住。“我们……都到户政事务所了……” “这里不是户政事务所。” 贝念品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这里……这里不是他们举行结婚典礼的那座老教堂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 贝念品霎时忘了哭,愣愣地看著几乎要被一大片淡紫雪白粉红花海淹没的教堂。 “紫色绣球花,白色桔梗,粉红色野蔷薇,我问过白老板了,这些都是你最喜欢的花。” 她紧紧捂住嘴,眼眶又湿了。 “念品,在神的面前,你愿意再给我们的婚姻一次重生,再给我一次疼惜你、保护你、珍爱你的机会吗?”胡宣原握紧她的手,俊脸因别扭而绯红,黑眸里的深情却真挚坚定如磐石。 “我……”贝念品呆在当场,完全不敢置信。 渐渐地,强烈的幸福感当头冲击而来,心脏快乐得就像要爆炸了,但在下一瞬间,她突然又泫然欲泣了起来。 怎么可能?这怎么会? “念品?怎么了?”他脸色变了,急急捧起她的小脸,慌乱地想替她拭去泪水。“对不起,我又太霸道了吗?还是、还是我又犯了猪头病,太自以为是,我——” “我是在作梦。”她呜咽著,嗓音含糊细碎。“我一定是在作梦,我肯定是在车上睡著了,作了好梦,到现在还没醒……” 胡宣原的惊慌失措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庞亮了起来,好像她刚刚把全世界都送给了他! “那是不是代表……”他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追问:“你愿意?” 贝念品吸了吸哭到塞住的鼻子,终于开始有了真实感,破涕为笑。 他如释重负,眼神无比温柔,“所以……你愿意?” “嗯!”她迫不及待点头。 他幸福地凝视著她,自西装内袋取出一只小盒子,轻轻打开,摘下里头那个造型精致可爱的粉红色蔷薇花钥匙圈,里头扣悬著一柄银色的钥匙。 “这是什么?”她睁大眼睛,赞叹中也有一丝迷惑。 “这个蔷薇花钥匙圈,是我上次到德国出差买回来想送你的礼物。”胡宣原俊脸微微红了起来,清了清喉咙,“咳,就……想到连chad出国都会买贴心小礼物送女朋友,我这个老板也不能太差劲,每次都被比下去,有点丢人……” 他说得结结巴巴,尴尴尬尬,贝念品却感动得鼻头又迅速红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哭泣的冲动,鼻音浓重地问:“那为什么送我钥匙?这不是我们家的钥匙啊!”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她。“这是我十五楼‘私人空间’的钥匙。” 她先是愣住,随即再也忍不住哇地哭了。 “别哭别哭。”他心疼地将她拥入怀里,“我知道你很感动,也知道我过去既混球又幼稚……那么,你可以原谅我吗?你愿意以后跟我到十五楼运动、健身、打撞球吗?不然我也可以教你玩足球机,还有迷你高尔夫——” 贝念品仰起头,踮高脚尖,主动吻上他,也封住了他今天最新培养出来的、一紧张就会叨叨絮絮的不良习惯。 胡宣原绷紧担忧的身心至此终于得以松弛下来,大手温柔地捧住她的小脸,深情地吻得更深、更缠绵。 心,也终于回到了最温暖幸福的归宿。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好女孩快跑1:花心笨野狼 好女孩快跑2:伤心大老婆 好女孩快跑3:痴心好朋友 好女孩快跑4:忠心坏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