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二嫁》 冬天热呼呼锅 蔡小雀 寒流来袭,强烈冷气团南下,雀子经常和姐姐们躲在我的小白屋里,放一片浪漫的爵士乐cd,煮几壶咖啡或花茶,炖一大锅热呼呼的海鲜火锅,坐在一楼的咖啡馆里一起大快朵颐,真是人生一大享受呀!(亲爱的各位,有没有很羡慕呀?) 尤其是生活在澎湖这个各式海鲜味美价廉的小海岛上,往往都能趁天气晴朗的时候,到渔港码头去买刚刚自海里捕捞上来的各式新鲜海货,无论是活跳跳的虾子、肥美的大螃蟹、弹牙的花枝和鲜女敕的鱼…… 买回家之后,若不是现蒸出一锅香喷喷诱人的美味螃蟹,就是起油锅、洒些黑胡椒粒爆香,倒入鲜虾快炒,再抓一小把海盐调味,起锅之后就是香味四溢的胡椒虾,我的姐夫们最喜欢这一味配冰啤酒,往往一嗑就是一大盘。 但是在冷飕飕的冬天,我的最爱还是各式各样的海鲜火锅,不管是加了泡菜的韩式海鲜锅,还是加入沙茶的沙茶鱼头火锅,或者黄白味噌入味的豆腐海鲜味噌锅等,都先以一大颗亲戚叔叔种的甘甜高丽菜丢入熬汤底,剁几颗大姐种的白萝卜做汤伴,将所有海鲜好料和饺类沸煮的差不多的时候,最后再将雀子娘种的翠绿山茼蒿放进去烫熟…… 哇,想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恕卑鄙的阿雀雀来去煮火锅当贪吃鬼罗,呵呵呵! 咱们下本书见罗! 第1章(1) 中原皇宫不为人知的十大内幕密卷之一 八岁的宝娇公主—— “那个是什么?” 蹲在宫墙角落的小太监惊愕地望着娇滴滴雪女敕女敕的小鲍主,浑然忘却手里那个外皮焦黑却散发诱人甜香的烫手地瓜。 宝娇公主拎着长得碍手碍脚的裙摆,咚咚咚跑过去,满眼写满了好奇。 “呃,回、回公主,这是奴才家乡的粗食玩意儿……” “好香喔!这能吃吗?好吃吗?”她兴致勃勃地看着。 “能吃、能吃,而且可好吃了。”小太监迫不及待的献宝,“公主,您要不要尝尝?” “好呀!”宝娇公主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将整枚焦黑地地瓜塞进嘴里。 “请等一下——”小太监笑容登时化作惊恐。 “呸呸呸!什么鬼东西啊?这也叫好吃?”宝娇公主吐出满口焦苦混合软烂的浊黄发黑泥状物,勃然大怒。“嗯……你竟敢给本公主吃大便?” “不、不——请容小的解释——” “来人啊,拖下去砍了!” “公主饶命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渐渐消失在皇宫的深处,渐不可闻。 中原皇宫不为人知十大内幕密卷之二 十二岁的宝娇公主—— “喂!你,来!” 百无聊赖的宝娇公主随手一指某位扫帚的宫女,勾了勾手指头。 “公公公……公主有什么吩咐?”那名心惊肉跳的宫女勉强挤出笑容。 “扫地好玩吗?” “还、还不错。”宫女不知是吉是凶,小心翼翼回答。 “不错吗?”宝娇公主沉吟了一下,小手朝前一伸,“那,给我扫扫看。” “公主,万万不可啊!”宫女大惊失色。 她柳眉一挑,“我就叫你把扫帚给我,不是问你的意见。” “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公主帮奴婢扫地呀!”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浑身发抖,泪水与鼻涕齐下。 啧! 宝娇公主眼角微微抽搐,登时火大。“这么稀罕?不给扫,本公主还就懒得扫了呢!” “谢公主成全,谢公主成全。”宫女松了口气。 “对了,看在你这么爱扫的份上……”宝娇公主朝前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从今天起,全宫里的地都交给你扫,让你好好扫个痛快吧。” 爆女倒抽了一口凉气! “本公主就是这么心胸宽大、福泽天下,哈哈……”她志得意满地叉着腰大笑。“行了,下去吧,就用不着谢恩了。” “不!求求公主不要哇!”宫女面色若土,冷汗迸流。 “什么?那你刚刚是在耍本公主吗?”宝娇公主眯起双眼,气愤地瞪着那名宫女,“来人啊,拖下去砍了!” “公主饶命啊,呜呜呜……” 悲惨的呜咽声幽幽拖行越远,最后无声无息。 中原皇宫不为人知十大内幕密卷之三 宝娇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皇宫里,问十个,十个退避三舍,问一百个,一百个逃得比飞还快。 宝娇公主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哎……为什么朕的金枝玉叶就是嫁不出去呢?” 在无数的夜晚,至高无上的御兆帝总是这么问自己。 论身份,乃是尊贵无匹的一国公主;论长相,可说是娇艳俏丽、美貌无双;论身段,娇小窈窕该有的都有;论嫁妆,更是丰厚到可以养活半个国家的百姓…… 可为什么就是嫁不出去? 他真的很希望宝贝女儿快快出嫁,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有人愿意接手这颗烫手山芋就好了。 “皇上,您快别长吁短叹了,现下公主的婚事不是交由梅龙镇‘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四大世家打理了吗?”娴淑温雅的德妃微笑地劝慰,“臣妾相信,一定能早日传出好消息的。” 御兆帝回过头看着爱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娇儿嫁不出,都是因为朕宠坏了她的缘故吗?” “公主乃皇上的掌上明珠,您身为父皇,全心宠爱自己的爱女也是应该的,又有什么错处呢?”德妃柔声道。 “说得好!朕也这么觉得。”御兆帝得意洋洋的点头。 德妃的笑容微僵,那皇上刚刚在自省蚌心酸的吗? 幸亏德妃在后宫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来的,对于数十年目睹之怪现象早已见怪不怪,随即恢复微笑如故。 “皇上,您放宽心吧,公主一定会遇到她的有缘人的。”她温柔道,“仙逝的霞后姐姐现在也一定在天上照看着呢!” “是啊。女儿的婚事她想必也悬心挂念着的……”御兆帝眼神柔和了起来,抬眼望着美丽夜空里的闪闪星子,喃喃道:“霞儿,咱们的女儿能不能早点有好归宿,你可也得多多庇佑才是啊!” 东北角方向,有颗星子突然黯淡了下来。 呃,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心儿没来由一阵怦怦跳的御兆帝忙自我安慰。 嫁人,真的那么难吗? 号称无敌金枝玉叶的宝娇公主,皓腕如玉、十指纤纤,迅速展开一卷一卷的画轴、翻过一页又一页的花名录,桃花如面杏如腮的娇艳小脸渐渐变黑了。 “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就只给本公主找来这等货色?” “唉。”梅龙镇头号媒人柳摇金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说:“公主,这已经是最齐全的好货了——瞧,有你点名要的俊美文官、英挺武将、江湖游侠,应有尽有,已经没得挑了。” “哼!这些我都不喜欢!”宝娇一抱臂,一横眉,小嘴嘟得老高。“换掉!换掉!” 柳摇金揉了揉眉心,秉持“嫌货才是卖货人”的尊客原则,勉强挤出一朵龇牙咧嘴般的微笑,“行,再换一批。” “这次给我找点像男人的来,不要一个个瘦的活像没吃饭似的。”宝娇鄙夷的指着其中一张画像,嫌弃道:“像这款的就别拿来现世了,我是选驸马,不是挑牙签。” 她指的正是武林人称第一英俊少侠章无计,自闯荡江湖以来,不知迷倒多少侠女一颗热切的芳心。 “公主不喜欢这一款的吗?”柳摇金嘴角微微抽搐。 “废话。”她一脸嫌恶,忍不住大肆批评,“看!一身白,是家里死了人还是没钱买绫罗绸缎穿?想本公主这么高贵的身份,怎么可以嫁到这样穷酸破烂户里头去吃苦啊,你开我玩笑是吧?” “章少侠是侠客,侠客都是穿着一身潇洒的白色劲装,公主,您应该明白吧?”柳摇金咬牙切齿地微笑,“这是常识好吗?” “屁啦,穿一身死人白就可以叫侠客?”宝娇对这说法嗤之以鼻,“那京城西大街凶肆里头的孝女白琴不也是侠女了?” 揍公主是重罪……揍公主是重罪…… 柳摇金足足花了三个呼吸的功夫,努力去想宝娇公主平素人刁嘴贱、但心肠特软的种种好处,终于恢复了冷静。 “咦,小金金,你脸色不太好啊,是最近晚上太勤于做‘家事’的缘故吗?” 宝娇总算发觉她神色不对劲,忍不住好奇地凑近前去。 柳摇金脸蛋瞬间炸红了! “瞧不出你的瑶光哥哥竟是这么需索无度的人呢……好可惜喔,当初本公主应该坚持嫁他的。”宝娇一脸扼腕。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公主你误会了。”柳摇金猛摇头否认。 “不是这样?”她一怔,有些同情的问:“那难道是他不行?” “当然不是那样的!”柳摇金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没两样。 “不是这样,也不是那样,不然到底是想怎样啊?”她一脸没好气。“很难伺候嗳你们,啧!” “……这句话应该是由小的来说才对吧?” 宝娇顿时火了,猛地一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是啦!对啦!就知道你们嫁了人了不起,一个个就只会欺负本公主没驸马可以来炫耀……话说回来,本公主到现在还嫁不掉是谁害的?” 呃,也对。 “小的深感惶恐。”柳摇金有些讪然。 “反正我不管,三个月的期限剩下七天就到了,如果在这七天内你们还没能把本公主的婚事搞定……”宝娇笑得阴恻恻。 柳摇金吞了口口水,“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宝娇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这个驿馆房间还你,今晚是我母后冥寿的正日子,我父皇召了全国最顶尖的杂耍百戏班子,本公主要回宫看热闹了。” “谢谢公主放生……呃,放行。”柳摇金赶紧改口,迫不及待把这小祖宗给送回宫里。“公主再见,公主走好,公主有空再来玩啦!” ——最好永远都没空。 宝娇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狐疑地瞅着她,“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有!”柳摇金笑得满脸天真无邪。 “算了。”宝娇耸耸肩,准备摆驾回宫。“来呀,回去看戏!” “是。”门外的宫女和护卫们忙应和。 不一会儿,宝娇便舒舒服服地坐在红纱轻掩、珠帘密垂的皇轿里,隔着重重纱幕和明珠窜起的帘子,自轿内可清晰见到轿外人物景致,可从轿外却探看不入里头,只能随着轿身微微晃动行进间,隐约瞥见里头窈窕身形人儿。 不过就算看不见轿里头的人长啥模样,就凭这顶尊贵的皇轿,全城百姓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轿内人必定是鼎鼎大名、金珍玉贵的宝娇公主。 “路绣衍那家伙根本是唬我的吧?说什么多看一些工具书就能增加本公主嫁出去的可能性……”毫无形象地趴在柔软绣墩上,有一下没一下翻着密卷的宝娇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对里头那些手缠脚缠的怪异姿势一点兴趣也没有。 “就靠这些咿咿啊啊的鬼东西?我看是抽筋比较快啦!” 啧,为什么所有的人都靠不住? 不过是要他们帮她找个驸马罢了,连这么点小事都可以搞那么久……开什么玩笑,青春可是不等人的。 第1章(2) “好!好哇!” 乍然爆开的如雷掌声登时惊醒了沉思中的宝娇,她愕然地抬起头,眸光望向声音来处。 哇塞!那是什么? “停轿!”她忍不住娇斥一声,迫不及待拨开碍事的珠帘,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震撼人心的一幕—— 一道矫健身影宛若鹰拔地而起,跃于天际,手中红缨银枪劲扫回舞、划破长空。 还来不及叫好,但见那玄黑身影倏然头上脚下的自半空中直至坠落,在众人惊呼声中,枪尖堪堪在悬于半空的绳索上微微一点,旋即凭势借力,完美豹腰一个扭身翻腾,再度凌空而上,腕劲一抖,枪花刹那间化作百道点点银芒! 来不及的惊呼顿时被汹涌的欢呼声取而代之。 无暇呼吸,舍不得移转目光,众人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狂野、飞扬、英气凛凛又曼妙如诗的舞枪! 宝娇看呆了。 直待那高大挺拔身形吐气扬声收枪敛礼,双足稳稳伫立在那足足有双楼高的细绳桥上,微笑抱拳行礼,围观群众这才呼出憋在胸口那口气,也终于得以回过神来。 “好!太好了!真是太精彩了!”众人拼命鼓掌叫好。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好。”男子那张俊脸上笑意微微,双眸精光内敛却光彩夺人,低沉嗓音一开口就有莫名的魔力,深深吸引住了众人。 “在下燕戈,‘凤武秦班’武生,今日来到贵宝地,以舞枪愉宾,身手粗陋,教众位乡亲父老见笑了,还请多多海涵!” “这哪是花拳绣腿?明明好看得紧啦!” “是啊是啊,这银枪舞得真好,不管看几遍都不厌!” “‘凤武秦班’?不就是那个闻名天下的秦腔班子吗?” 围观众人竖起大拇指连连称道,个个兴奋议论不已。 “燕戈承蒙乡亲父老褒奖错爱,在此先谢过。”他豪迈地一笑,“自明晚起,‘凤武秦班’将在京师福元楼驻班演十五日,由敝班四生、六旦、二净、一丑为乡亲们献演‘三国’剧目,虎牢关一、单刀会、战马超等,戏码精彩万分,敬请各位相亲们拨冗捧场。” “太好了,这么了不得的身段,不看简直是对不起祖宗十八代呀!” “在京城首屈一指的福元楼耶……” “那有什么问题?俺马上回去召兄弟一起去捧场!” 围观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都热血沸腾欢欣雀跃到了极点。 难得有这等精彩万分的武生表演,尤其又是人称“关中八大怪”的秦腔班,而且还是这么有名的“凤武秦班”,开什么玩笑,就算给人打折了腿,爬也要爬去看! 宝娇在轿窗口,双手支着下巴,目光专注。 半晌后。 她放下了珠帘,哼了哼,“这有什么?本公主还以为是有多了不起呢!随便叫宫里那些站岗扫地挑大粪的来比划个两下子,也比这个好看几百倍……来人啦,回宫!” 真是一群少见多怪的土包子。 埃元楼 后院里,燕戈铁臂一舒,大桶井水哗啦啦地自头顶淋下,将满身热汗冲刷一净,古铜色的强壮体魄在阳光下闪耀着无比诱惑的男人味,惹得一堆躲在花墙洞门后头偷看的大娘和女孩个个心头小鹿乱撞,面红耳赤又掩不住垂涎之色。 “哗,这才叫做男人中的男人呀!” “呵呵呵,好害羞喔……” “你看他那个肌肉,铁打的一样,模起来肯定——” “哎呀!大娘,你羞死人了,人家不来了!” 燕戈微微一笑,取饼长巾毫不在意地抹去脸上水珠,仿若未闻背后那一阵咯咯如母鸡般的怀春笑声。 “燕大哥,你好了吗?班主说咱们该准备动身了。”一个身形窈窕、英姿飒爽的女子走近。 “咦,原来你正在‘芙蓉出浴’,难怪外头那么多苍——” 他浓眉微挑,女子及时领会,抿唇住嘴。 “黄鹂,走吧。”燕戈伸手抽起挂在井边的衣衫,随意套上,掩住了那泛着阳刚气息的完美体魄。 所以偷窥的女性同胞不约而同齐声惋惜。 直待穿越小曲廊,四下无人时,黄鹂忍不住开口了:“燕大哥,她们都在偷看你。” 他回过头来,黝黑眸色中隐隐透着奇异的一抹深蓝,微笑道:“又何妨?” “我觉得不舒服。”黄鹂哼了哼。 “不是瞧你,有什么好不舒服的?”他揶揄道。 “她们盯着你的模样,好像你是块女敕滋滋的肥美羊肉,恨不得能一口把你给吃了似的。” 燕戈爽朗一笑,不以为意。“但是我并没被吃掉。” “总之,麻烦你把自己诱人的身体给包好,别动不动就露出来引人犯罪。”黄鹂白了他一眼。“招蜂引蝶。” “你太夸张了。”他摇了摇头。 “我夸张?”她嗤笑反问。 谁人不知“凤武秦班”有个万人迷首席武生,身段卓绝、丰采倾城? 他身形高大,身躯腰是腰、腿是腿,完美的宛若传说中的战神,尤其浓眉大眼,英挺面容像极了北方的色目人,就算他不讲话,光是站在那儿就散发着浓浓的男人香,位于周遭视线范围内凡是有眼睛的、还没死的女人,都会情不自禁被他蛊惑的芳心蠢动、春情荡漾……中者无救。 最令人火大的是,他是那种压根不清楚自己长得英俊,而且也丝毫不在意的男人,所以他全然不明白自己的迷人,也浑然不觉众人爱慕的目光。 基本上,燕大哥应该是眼睛有毛病很久了。 “对,”他雪白牙齿在阳光下闪映光芒,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而且想太多。” “可是她们明明就是——” “咱们班子从未进京演出,京城的百姓对我们难免眼生,所以他们只是感到有些好奇罢了。”他笑笑。 “……真是这样就好了。”黄鹂嘀咕。 燕戈凝视着她,“你满脑子胡思乱想,是不是在紧张今晚的场子?” 黄鹂被说中了一半的心事,双颊微红,“当然紧张了,难道你不紧张吗?” “我也很紧张。”他唇角绽放比阳光还灿烂耀眼的笑容。 “是吗?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她不由得咕哝。 燕戈没注意她的喃喃叨念,他的心思早飘远了,飞向今晚演出的戏码里须注意的种种细节事项,还有待演完京师这十五日的场子后,下一站就可以起程回到甘肃。 在走南闯北三年后,他终于得以再见到那片苍凉却辽阔自由的黄沙大地—— 家乡。 第2章(1) 皇苑栖凤宫 江南梅龙镇四大“为他人做嫁衣裳”世家——风门华丽花轿,东家婚宴十八套菜单,花家乱针舞花绣凤袍嫁衣,都已经妥妥当当地摆放在她宫里。 现在,就缺一个驸马爷了。 “小金金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和她那个苏哥哥只顾着聊聊我我,根本就不管本公主的婚姻大事。”宝娇坐在红檀雕花嵌珠梳妆台前,边让侍女梳理发髻边抱怨,“要不是看在小金金陪我一起捡过豆子的份上,本公主早让人把她拖下去砍了!” “公主,您就别生气了,依奴婢看,您的姻缘很快就到了。”侍女忙宽言安慰。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什么时候到?”她追问。 “什么什么时候到?”侍女一愣。 “我的姻缘啦,你不是说它很快就到了吗?那是什么时候?明天吗?他长得俊不俊?对本公主会不会百依百顺,随传随到?”宝娇兴匆匆地问,双眸因期待而大大放光。“听不听话?耐不耐操?爱不爱我?” “呃,这个嘛……”侍女没料到有此一问,顿时尴尬了起来,“奴婢也不知道。” “那你是在耍本公主吗?” 小避赶紧跪下称罪,“奴婢该死,奴婢刚刚乱说话,求求主子饶了奴婢一回吧?” “明明脑袋装豆渣,还把自己讲得跟个半仙似的,下回再糊弄本公主,我就让人把你拖下去切八段,做成三杯小避!” “是、是……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小避吓出一身冷汗。 “去去去,本公主的头不用你梳了,脑子这么笨,手脚还能灵光到哪里去?” 宝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把纪嬷嬷给我叫来。” “是。”小避如蒙大赦,赶紧拎起裙子拔腿就溜。 纪嬷嬷闻讯来了,还知情识趣地带了一盒子公主平素最爱吃的苏州点心,先好言哄了公主好一会儿,待公主心情好了,这才轻手缓脚地替她绾了个飞凤髻,以雪白芙蓉银冠扣上,再留了几缯长发打成络子,缀上颗颗晶白玉环戴上。没三两下,就将一个娇艳俏丽的公主妆点成了飘逸出尘的月下嫦娥。 就在纪嬷嬷也为自己的绝顶手艺深感赞叹的当儿,宝娇一看自己满头的白玉、珍珠、银器,顿时又发颜了。 “干嘛把我插得满头白惨惨的?本公主是鬼啊?” 纪嬷嬷老脸有些挂不住,可也只得好言解释:“回公主,老奴就是有几百个胆子也不敢故意惹公主生气,实在是因为今晚是已仙逝的皇后娘娘冥寿,根据皇规礼制,公主您身上一概须以银白素器为主,如此方能彰显出追思母恩之情……” “是母后冥寿又不是我冥寿,你把本公主弄得跟白衣女鬼似的,我母后在天之灵瞧了会高兴吗?”宝娇不高兴地道,“而且父皇还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穿得一身白是要给我父皇触楣头,咒他早点龙御宾天呢!” “不不不、老奴万万不敢。”纪嬷嬷大惊,猛擦冷汗。“公主,您教训的是,是老奴疏忽了。” “所以我要穿红的,戴红的,能多喜气就扮得多喜气,这样才有皇家的气派、新嫁的气势,才匹配得上本公主的身份,”她双手擦腰,下巴高高抬起,“听见没有?” “公主,您的意思老奴都明白了。”纪嬷嬷吞了口口水,还是忍不住劝道:“可我的好主子呀,再怎么说今晚也是娘娘的冥寿,于礼制、情理上,您穿得一身大红确实不妥,万一外头的人不明白公主内心对娘娘的追思之情丝毫不减,反而还当您是存心对仙逝的娘娘不敬,那就不好了。” 宝娇皱起眉头,脸上闪过一抹迟疑。 “所以老奴大胆建议公主,若您不爱白色衣裳,那不如就穿点素色,老奴保证一样帮您妆点得漂漂亮亮,娇艳无双,您看好不?”纪嬷嬷见她有些心动,忙殷勤讨好问。 “那好吧,就依你。”她不忘强调,“素也不能太素,什么月牙白、象牙白、米白的,本公主可都不要的!” “是,老奴遵命。”纪嬷嬷松了一口气。 “畅音皇阁”以红木筑就雕梁、玉石叠成画栋,专门做以皇室看戏赏曲之用,除却中央那宽敞的大戏台之外,观众席分四方,东方乃是皇帝后妃和皇子公主观赏楼台,西方为一品大臣、南方为王公贵族、北方为有功将军,位列清楚、规矩分明。 大红宫灯穿插着银色纱灯,燃得黑夜亮晃晃如白昼,精采的舞龙舞狮团方演罢,紧接着上台的便是天下驰名的“凤武秦班”。 今日是韦后冥诞,本该演些神佛戏,可御兆帝情知宝贝女儿最不耐烦瞧那些文诌诌的戏码,出自爱女情深,也为了怕她看到一半就翻桌走人,便特意点了她最喜欢的武打名戏——长坂坡。 锣鼓丝竹拔地喧天响起,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不由得随着钹铙鼓乐声热血沸腾了起来。 “好!”御兆帝忍不住先喝了声彩。 万岁爷金口一开,观众们自然掌声如雷般应和着。 头戴翠玉冠,身穿淡绿衣裳的宝娇身段虽小,却是娇艳得像一支女敕绿绿的兰草那般耀眼迷人,她好兴致地睁大双眼,兴奋地攀在栏杆上,怀里还抱了桶兰州酱香瓜子,边嗑边瞧。 嗯,这戏班子像是有两下子,打杀起来还挺有看头的。 戏台上大花脸曹操正率大军追杀刘备军队外加全城老弱妇孺,在咚得隆咚响的战鼓声中,一个明亮刚健、慷慨激越的嗓音豁然响起,瞬间撼动了全场。 在众人屏气凝神之际,一名高大伟岸、身披银白战袍的挺拔将军手持长枪破众而出,振臂一划,杀气腾腾,枪尖一挑,横扫千军。 霎时情势大变,曹军兵将节节败退,几乎溃不成军…… “好哇!”众人欢呼。 “好一个赵子龙,好神气,好威风,好……”激动得小脸涨红的宝娇一呆。 “面熟?” 咦?咦? 那个英武矫健的身躯,潇洒俐落的身段,甚至是那柄银光闪闪的长枪,怎么会这么眼熟? 宝娇伸手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由自主更加倾身向前,想要看得更仔细。 众人注意力全被台上骁勇善战、精采万分的赵子龙给吸引住了,完全没有人察觉公主大半个身子都攀挂在栏杆上。 赵子龙手中长枪虎虎生风地震退了一大群敌将,发现了糜夫人抱着阿斗跌跌撞撞于战场之中,情势危急,大喝一声,长枪舞得更急,刺倒了多名敌军,欺身逼近,欲前去救护。 “哎呀!”宝娇恰恰被他那一声大喝吓到,身子一震,脚底一滑—— 戏正到紧张时刻,燕戈眼角余光一扫,赫然惊见高楼观台之上有个绿色身影掉了下来。 他心神一震,想也不想地立刻吸气跃身而起,脚尖一点“糜夫人”的头顶,借力使力,身若大鹏鸟般凌空飞起,一个猱身转折,长臂急急舒展,千钧一发之际搂住了吓到连要惨叫也忘了的宝娇。 宝娇一颗心脏提到了嘴边,死命紧闭双眼,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本公主还没嫁人啊”的念头,可万万没想到身子竟被一个温暖强壮有力的臂弯紧紧抱住了。 电光石火间,众人还不及惊喊出声,就连所有皇家护卫一时也忘了该如何反应,但见“赵子龙”抱着娇小的宝娇公主,姿态潇洒地落在戏台之上,左手抱人,握住长枪的右手击倒抢走阿斗的敌将夏侯惇,手势一抄,瞬间将那阿斗布女圭女圭夺回,动作一气呵成,行动流水,帅气得不得了! “……”宝娇不敢置信地仰望着紧靠在身畔的高大英俊男人,呆掉。 待众人一定睛,回过神来,瞬间爆出疯狂欢呼和如雷掌声。 那只紧紧箍拥住她纤腰的长臂强如钢铁,温暖的胸膛壮如大山,那画着戏妆的俊挺脸庞浓眉斜飞,额际汗水淋漓,却面不红气不喘,只是低下头来,深邃黑眸里透着真挚的关怀。 “还好吗?” 刹那间,天地在旋转,双耳嗡嗡然,所有的人声、鼓乐声、喧哗声全都消逝无踪。 她亮晶晶热切的大眼睛里,只看得到眼前的“赵子龙”…… 英雄! 翌日早朝后。 砰地一声,宝娇双手重重拍在御兆帝的龙案上。 “那个赵子龙,我要了!” “噗——”御兆帝一口燕窝登时喷得老远,还险些被呛到。“什、什么?你说什么?” “哎哟,父皇,你好脏啊!都几岁的人了吃东西还这么不当心?”她嫌恶地皱起小脸,不过出自孝心还是掏出了手绢,然后扔给一旁看傻眼的太监,“喏!还不快拿去帮我父皇擦一擦?” “是、是。”太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服侍。“万岁爷,您没事吧?要不要奴才再帮您进一盏新的燕窝来?” “不喝了。”御兆帝没好气地挥挥手,太监会意地躬身退去,将偌大的御书房留给主子们。“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要赵子龙当我的驸马。”宝娇下巴一抬,说得好不理直气壮。 御兆帝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宝娇双手抱臂,不耐地脚尖频频点地,弯弯眉毛打结。“……很好笑吗?” “哈哈哈……父皇的小娇儿真是孝顺,有心,一早就来凑趣儿、说笑话给朕听……”御兆帝勉强憨笑,故作正经。 “唉,话说回来,其实朕也挺想纳貂蝉为妃,只可惜时下我与她年代差太多啊!” “一点都不好笑。”她冷冷吐出一句话。 御兆帝脸上的笑容尴尬了一下,随即睁大双眼,大感愕然。“你、你……是当真的?” “我的表情像是在说笑吗?” “呃……是不像。”御兆帝吞了口口水,心底有种不祥预感。“那你指的赵子龙莫非是……” “还会有谁?父皇,您昨晚也亲眼看见了的,那个赵子龙可是在万军之中腾空飞起,潇洒地伸臂一揽,万分神准地接住了本公主这样娇滴滴的弱女子,甚至还来得及从夏侯惇手中救回阿斗……”她描述得活灵活现,一点也不输给职业说书先生。 御兆帝想开口,却没处插嘴。 “像这样的身段、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姿态——”她满眼爱光,说到昨夜情景,兴奋激动得小脸红通通。“简直是帅到爆啊!” 想到昨夜在他怀里的情境,宝娇就浑身发热,呼吸不顺,心口狂跳,阵阵傻笑起来。 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紧紧拥在怀里过,而且深深地感觉到那强壮而温暖的体温,接触过那样关怀而怜惜的眼神…… 她一定要嫁给他! “那个……重点是人家对你的救命之恩吧?”御兆帝清了清喉咙,提醒一下花痴大发的女儿。 “总而言之,”宝娇这才回过神来,热切地道:“父皇,他可是个活生生的大英雄,在危急之中出手救了您的爱女,您可千万得重重赏赐他,要不然全天下的百姓都会笑话您的。” “朕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 “当然啦,最好的奖赏就是赐婚,把我这个公主许配给他,而且越快越好,不然捡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反正我嫁衣、花娇、菜单都准备好了,立刻就能派上用场……” “不行!朕不答应!”御兆帝苍眉紧皱,严肃不悦地道。 “为什么?”她脸色一沉。 “朕也很感激他救了朕的金枝玉叶,所以朕昨夜不也赏赐了黄金百两,还金笔亲书了‘天下第一班’的荣誉皇区封赠他的戏班子,难道这还不够?” “您赏您的黄金,我嫁我的驸马,这半点都不冲突啊!”她怀疑地瞅着他,“话说回来,父皇,您不也很希望娇儿早早嫁出去吗?” “呃……”他一时语结,有些心虚地道:“其实朕自然是舍不得你出嫁的,只不过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朕总不好让你埋怨朕吧?” “那不结了?女儿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好货色,父皇,您就只管赐婚便是了。” 宝娇双手擦腰,气焰十分嚣张。 第2章(2) “堂堂一国公主怎么能嫁给一个流浪走唱江湖的戏子呢?”御兆帝一时气结。 “不行,绝对不行!你换一个,随便什么文臣武将九品芝麻官都好,起码有个好听的名分头衔的就行。” “我就要这个戏子。”她昂起下巴,寸步不让。“其余免谈。” “胡闹!”御兆帝一拍桌案,龙颜大怒。 宝娇压根不当一回事,目光直盯着爹亲,抱臂好整以暇地问:“父皇当真不答应?” “不答应,说什么都不答应。”他若答应,那皇族威严何在? “也行,既然父皇不答应,那我就一辈子不嫁人,天天待在宫里……”她露出一朵娇媚甜美的笑容,“孝敬您。” 御兆帝头皮瞬间发麻,一张老脸僵在当场,这这这…… “怎么样?” 御兆帝此刻实在是矛盾得要命,一方面害怕女儿真的长留宫中天天找他麻烦,一方面又觉得身为皇帝的颜面拉不下来…… “女儿已经想好了上百种可以好好孝顺您的好法子呢,”她笑眯眯的又道,“父皇如果不相信的话,那么女儿待会儿就可以证明给您看——” 他只觉得颈项一阵发凉,突然想起这十几年来被女儿恶整的悲惨印象…… “行行行,朕答应就是了!”御兆帝冲口而出。 “谢父皇成全!”宝娇双眼瞬间亮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就去准备准备——” “等等。”御兆帝唤住她,苍眉挑得高高的,“朕有个但书。” 她回头,面露疑惑。 “朕可以勉强答应这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可朕毕竟是一国之君,须以百姓的福祉为先,也免得被人批评朕偏帮自己的公主,逼良为娼……咳,是仗势这亲,所以这桩婚事也该问问当事人的意见。”见女儿脸色微变,御兆帝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总算占了次上风,他这个皇帝老爹想来还当得不算太窝囊。 “本公主肯嫁给他是他赵家烧了八辈子的高香,他哪还会有什么意见——” “人家本姓燕,不姓赵。”他可是打听过了。 “随便啦,反正能够娶到我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她自信满满,趾高气昂,“不用问了,本公主确定他一定会同意的!” “是吗?”御兆帝笑得好不老奸巨猾、不怀好意。 宝娇心底不由得警钟大作。 就因为父皇那一抹贼兮兮的奸笑,宝娇决定在父皇偷偷动什么手脚,或是大嘴巴对人家胡乱说什么浑话之前,抢先做好防御工事。 她决定去找“赵子龙”恳谈恳谈。 于是她换上一袭寻常姑娘家穿的衣裳,乌黑长发扎成了条辫子,还不忘出言恐吓身后一票人。 “你们任何人都不准跟着我,要不然我把你们一个个发配边疆去喂猪!”她警告欲随行保护的护卫们。 护卫们面面相觑,边疆不都是养牛牧马赶羊,还有喂猪的吗? “听不清楚吗?”她双眸微眯,嘴角弯弯上扬,“需不需要本公主‘亲手’帮你们把耳朵挖干净点?” 众护卫纷纷倒抽了口凉气,不约而同齐齐猛摇头。“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 “那就不要再跟着我,要不然的话,哼哼——”宝娇对他们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微臣遵命。”众人只能相视苦笑。 上次就有个同僚不信邪,自以为像公主这样娇滴滴的小泵娘只是小孩心性,随口说说罢了,还会凶蛮到哪里去? 结果他硬是跟了公主一个上午,没想到中午才喝下公主赏的一碗汤,下午就狂拉猛泻好几个时辰,险些丢了一条小命。 自那一日之后,所有的皇家护卫再也没人敢把公主的威胁当玩笑话听了。 恫吓完以后,心满意足的宝娇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宫门。 熟识京师大街小巷的她很快就找到了福元楼,随手赏了伙计一锭沉甸甸的五两银元宝,立刻通行无阻,直驱后院。 她躲在柱子后欣赏“赵子龙”和一些武生、老生在那儿练刀舞枪耍举。 今儿天气好,艳阳高照,他英俊的脸庞沁出一头热汗,肌肉债起纠结的虎背也透湿了一大半,却依然认真勤奋地比画着招式,振臂甩枪、抬脚踢抛。 宝娇好不容易缤了个空,趁众人停下休息、散去,他走到进边想打桶水冲凉的当儿,探出头来对他招呼。 “噗嘶……”她对他猛挥手,神秘兮兮地道:“喂喂,这边这边。” 燕戈停下动作,略显疑惑地看着她,“我吗?” “废话,不然我是在跟那口井讲话吗?”她有些没好气。 他眉头微蹙起,神情有一丝困惑。 哪里来一个这么眼生的小泵娘,却还一副跟他很是熟悉的样子? 燕戈一开始以为她也是在福元楼里工作打杂的,虽然她雪白粉女敕的小脸和俏生生的模样不太像是做粗活的。 “请问姑娘有什么事吗?”他缓缓走过去,低沉好听的嗓音温和客气地问。 “你……叫我姑娘?”宝娇一呆,这才知道他没有认出自己来。 “有什么不对吗?”他眼底透着一丝好奇和关心。 宝娇直觉张口就要端出自己华丽丽、亮闪闪的尊贵无匹身份来,可是她从没有在阳光下这么靠近、这么清楚地看过他。 阳光下,他浓密斜飞的眉毛、挺拔的鼻梁和性格好看的双唇是如此地清晰显眼迷人,害她看得眼睛眨也不眨,几乎浑然忘却了要呼吸。 真是帅呆了! 燕戈凝视着面前个儿娇小、神情傻气的小泵娘,既迷惑又觉好笑,忍不住伸手模了模她的头。 “小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迷路了吗?”他关心地问。 小妹妹? 宝娇下意识地模了模素净的小脸,她化妆前和化妆后真有差那么多吗? “我才不是小妹妹……” “不是小妹妹?”燕戈看着她稚女敕小巧的脸蛋,圆圆的大眼睛,长长的辫子,还有纤细的身材,不知怎的,对她始终有某种奇怪的熟悉感,可是越看越觉得她明明年纪很小,兴许还不满十四五吧? “没错,其实我是……”她被他深邃明亮的眸子瞅得心慌意乱,想说的话全忘光光了。“那个……嗯啊……” 他没有听清楚她细若蚊蚋的喃喃,体贴地弯下腰来,目光和她平视。“小妹妹,需要我帮忙吗?” 太近了,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和淡淡的男儿气息。 宝娇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心口不知有朵什么暖暖的、热热的直想绽放开来,双颊先感染到了那股热浪,不知不觉地渲染成了红徘徘的飞霞。 “嗯,好呀,谢谢你。”她想也不想地点头,嘴角那一弯漾开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有劳了,呵呵呵。” 原来他不记得昨夜盛装打扮的她,这样也好,也就省了那些下拜参见的俗礼,也免去那样满怀顾忌的保持距离。就只是单纯的他和她……宝娇努力地咬住下唇,强忍住芳心窃喜。 “来。”燕戈大方地伸出手,“我带你回家吧。” 宝娇受宠若惊,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指节匀称修长好看的古铜色大手,心头小鹿乱撞,乍喜还羞地将小手搭在他掌心里。 这一切都定天赐良缘……天赐良缘啦! 第3章(1) 燕戈像个大哥哥牵着小妹妹一样,牵着宝娇的小手,带着她漫步在京师大街上。 “你家在哪条街哪处胡同?还记得吗?” 宝娇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因为她脸红心跳,正忙着盯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傻傻笑得像个小呆瓜一样。 他跟她在手牵手耶!真是太刺激、太开心了,原来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啊,哇哈哈哈! 燕戈又问了几次,都没有得到答覆,这才迷惑地回头看着她,“怎么了?” “呃……没什么,只是我忘了我家怎么走了。”她回过神来,面不改色地胡诌。 “大略的地点呢?” 她摇摇头,耸耸肩,“我要是知道的话,还叫作迷路吗?” “也对。”他有点惭愧。 “是真的不记得了,因为我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很少出门嘛。”她狡黠地偷笑,不忘补了一句:“不过咱们俩闲逛一下,也许走着走着,我就能瞧见眼熟的路了。” “也好。”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都已经插手了,他总不能平路撒手不管,把她扔在大街上由着自生自灭吧? 尤其像她这么娇小又弱不禁风的女孩孤身在外头流浪,很危险的。 “对了,我还不知道‘恩公’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宝娇仰头望着他,眸儿亮晶晶,闪动着笑意。 “我姓燕,单名一个戈,以武止戈的戈,你唤我燕大哥吧,别叫恩公了。” “燕、戈。”她细细咀嚼他的名字,不禁嫣然一笑。 原来不是赵云,也不是赵子龙,而是燕戈。 “你呢?”他凝眸看着她,“叫什么名儿?” “我……”她破天荒地脸红了,腼腆地呐呐道:“叫阿娇。” “阿娇。”他低沉嗓音跟着重复了一遍,微微一笑,“和汉武帝的那位陈皇后同名?” “才不同呢!”她迫不及待的大力澄清,“她那个‘娇’是瞎了狗眼、嫁了负心汉还可怜老死冷宫的那一种,我不一样,人家我这个‘娇’可是娇滴滴、较女敕女敕、娇生惯养、而且注定一辈子好命的那个‘娇’字呢!” 尽避是微服出宫,尽避是保持低调,尽避她在他面前极力隐藏真实身份,可是宝娇身上那股趾高气昂的气势还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不都同一个娇字吗?哪儿不一样了?”他虽然没有听得很懂她的逻辑,却不由自主被她逗笑了。 “哪里一样?同音同字不同命,我的娇当然比她的娇好上几百倍啦!”她双手擦腰,理直气壮道。 燕戈一时间不知该笑,还是该怀疑她究竟哪来的自信? 最后他清了清喉咙,笑了。“原来你是人小志气高。” “我不小了。”她不服气地抬头挺胸。 “好好,就算你不小吧。”他笑着点了点她的俏鼻头,举止大方洒月兑,可是宝娇的小脸却瞬间红了。 他一定是喜欢上她了……一定是…… 不然他为什么会那么习惯地模她的头、碰她的脸、牵她的手,还对她笑得这么温柔呢? “脸怎么这么红?你着凉了吗?” “呃,啊,不是啦。”她脸蛋一热,赶紧找了个理由搪塞。“是肚子饿了,没有力气,血都往脑袋冲,脸当然会红了。” “是这样的吗?”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而且我也忘了带银子。”她装成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是太惨了。” “我有银子。”他笑了,“你想吃什么?” “我想想!”宝娇眼睛倏地一亮,二话不说就扳手指数算起来。“我想吃八宝鸭子、冰糖烤方、红烧对虾、佛跳墙……呃,开玩笑的啦,你请我吃一颗包子就好了,不然半颗也行,咱们对分。” 虽然人帅穿什么都好看,就算套个麻布袋也风情万种,可瞧他身上剪裁简单的粗布衣,就不难想见戏子这门行业挣来的银子肯定不多。 她总不能一餐饭就把他吃垮了,这样就算父皇没动手脚,他也会吓到不敢娶呀! “我不至于连包子都请不起的。”燕戈失笑,满眼有趣地模了模她的头。 “这样吧,前面有家馆子的肉包不错,又大又香又鲜,我们班子里的人都爱吃,你可以多点碗大卤面……放心吧,不会吃穷我的。” 宝娇呆呆地望着他,心底不知怎的有些发烫了起来。 实在是……太感动了! 万万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可以跟他同餐共食,提前享受甜美幸福的小俩口世界? “太好了……我是说,谢谢……”她满脸陶醉。 可是她高兴得太早了,半晌后,宝娇做梦般的幸福笑脸瞬间僵住了—— 这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屋子挤满了扒饭吃面吃得唏哩呼噜满头大汗的贩夫走卒,喧哗扰攘大吼大笑,她得努力捂住耳朵才不至于被震聋。 “烫哦烫哦!” “闪边闪边!” “那碗是老子的,抢什么抢?你饿狗投胎的啊?” “切三斤熟牛肉烫两碗烧酒,快快快,俺还赶着出车呢!” 燕戈被人群挤得紧紧靠向她,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让她被一旁的彪形大汉给挤坏了。 他暗自懊恼自己怎么会把她带来这么乱糟糟闹哄哄的地方? “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个姑娘家。”他语气充满歉意。 “什么?”她双耳灌满了四周轰然的吵杂声,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要不要换个地方?”他在她耳边喊。 “啥?” “我是说——” 砰地一声,两大碗热腾腾香合十里的大卤面放在他们面前,阻住了燕戈尚未说完的话。 宝娇虽听不明白他到底要跟她说什么,本来已经被挤到烦得受不了,想要当场拍桌走人了,但是当那股融合面香、菜香和肉香的食物香气飘进鼻端时,肚子登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她是真饿了。 算了,先吃再说吧! 虽然不太想承认自己竟然会被这种上头堆满乱七八糟菜肉的粗食给吸引住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燕戈有点想笑,眼神柔和了起来,默默替她擦净一双筷子递过去。 “来。” 她愣了愣,看着筷子,再抬头看着他,傻傻地问:“给我的?” “给你的,”他的嘴角微扬,“已经擦干净了,你安心吃吧。” 她下意识地接过筷子,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大卤面,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吃,心里就觉得阵阵饱足温暖了。 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啊。 ——她果然没有看错。 宝娇低着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见猎心喜的灿烂笑容。 这人,她嫁定了! 午后风微凉。 燕戈心底浮起一抹淡淡的怅然,略显魂不守舍地走出馆子。 浓浓的疑惑缭绕在脑际,脚步也有些莫名沉重。 为什么阿娇吃完了面以后,明明说要出去方便一下,随后就不告而别了? 若不是见他心慌意乱地在拥挤的屋里四处找人,忙得一头汗的老板差点忘了说,她非但主动把面钱付清了,还曾托了告诉他一句:“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烦躁地爬乱了浓密发丝,两道眉毛纠结,心里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燕戈知道自己是在担心,可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担心? 照理说,她都能向老板留话了,自然不是遇到什么危险或是受到歹人胁迫,他完全没有理由担忧她的安慰与否。 他们根本不熟…… 可她不是说她身上没钱吗?怎么又能瞒着他去付清了帐?她这样一个小女孩在路上乱乱走,万一遇到坏人该怎么办? 种种疑团在他心底不断翻来覆去,越想越是丝丝缠乱。 “该不会是她想起回家的路,所以就直接回去了吧?”他猛然想到,揣度道。 就算是这样,她大可以跟他打一声招呼再走,或是让他护送她回家,不是吗? 她究竟为什么不告而别? “难道是因为我说错了什么话?”他陷入苦恼中,“还是因为长得太凶神恶煞,吓到人了吗?” “什么跟什么啊?”燕戈揉了揉眉心。 时辰不早了,他也应该快快赶回福元楼准备上戏才是真的。 燕戈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讲这件小小意外抛在脑后,不当一回事。 毕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人与事都见过了,自然没有理由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泵娘记挂在心、念念不忘。 可明明嘴上说得响,但莫名其妙的。阿娇那张自信满满、笑容灿烂的小脸,总时不时的在他脑海里跃现,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一些不断困扰心神的事—— 为什么她要不告而别? 还有,她到底平安回到家了没有? 他以为这些疑问会一直搁在心里,永远得不到解答,直到来自皇城的一道圣旨讲他召进宫里。 皇上赐婚?公主下嫁? 燕戈万分震惊地呆在当场,好半晌都回不了神。 “朕是个明理的君父,向来爱民如子,所以特地召你进宫问问你的意见。”御兆帝神情感严,语气里却流露出一丝玩味。“所以……你意下如何?” 事情有商量余地?燕戈自震撼中回过神来,凝结的脑袋终于得以恢复了运转。 “谢皇上圣眷隆恩,然草民身份贫贱卑下,不敢有辱公主尊贵身份。”燕戈恭敬跪在金銮宝殿上,英俊脸庞神情严肃,不卑不亢地开口,“恕草民不敢领受这等皇恩厚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炳哈哈哈……御兆帝差点自金龙宝座上跳起来手舞足蹈。 宝娇下巴瞬间惊掉了,心口掠过一阵撕扯的疼痛。 他为什么拒绝? “你、你说什么?”她双颊一阵热辣辣的,“为什么不娶我?” 燕戈怔了怔,深邃眸光难掩疑惑地望着殿上娇艳盛装、身形小巧的公主。 为什么公主的声音会如此似曾相识、好不耳熟? “怎么可能?我头昏了不成?”他突然有点好笑。 那个爽朗可爱的阿娇怎么会是眼前金尊玉贵的公主? 一定是在皇上和公主面前压力太大了,所以他才会一时恍惚,出现幻觉,误将阿娇清脆娇甜的声音和公主的错认了。 唉。早知道那天他就亲自护送阿娇回家,也就不用于心有愧,始终悬念记挂着这件事了。 第3章(2) “为什么不娶本公主?”宝娇自尊心大大受损。 燕戈没有抬头迎视公主责难的目光,只是微微一哂。为什么不娶?这还需要答案吗? “回公主,草民只是个漂泊江湖走唱为生的戏子,身份和公主天差地别,自然不能高攀。”他出于礼貌,还是开口解释清楚。 什么嘛,原来是为了这种老掉牙的烂理由?宝娇一颗心终于蹦回了原处,差点嗤笑出声。 “行了行了,本公主不嫌弃你,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她松了一口气,笑靥重展,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好,问题解决,父皇,您可以金口赐婚了。” 燕戈心下愕然,再顾不得冒昧顶撞皇室之罪,开口道:“禀皇上、公主,草民确实不能娶公主!” “为什么?”她大受打击,脸色发青。 他缄默。 就算他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可三番两次这样拒绝亲事,当场傍她没脸,宝娇再也忍不住变了颜色。 幸亏今日是私下召他入宫,金銮殿上没有其他文武官员在,要不然叫她堂堂宝娇公主金尊玉贵的脸要往哪儿搁? 还有,他到底几时才会认出她就是阿娇啊? 她化妆前后真的有差这么多吗?气死人了。 “本公主不要听那些高不高攀、配不配得起的废话,除非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和理由,否则我砍了你!”她越想越火大,耐性尽失,刁蛮本性原形毕露。 燕戈浓眉一皱,心头涌起了厌烦和不舒服感,眉宇间沉稳温和的神气也被冷冷的倨傲取代,神情冷肃了起来。 那一晚对于这位娇俏纤巧小鲍主的良好印象也在瞬间灰飞烟灭、消失殆尽。 一国公主,高高在上,权倾天下,就能如此恣意妄为、蛮横无理吗? 他勉强抑下胸臆间灼热窜烧而起的怒火,极力保持冷静。 当今帝王乃为百年来罕见的有道明君,世所称赞,想必不会任由公主任性至此。 燕戈眸光微带着希翼地投向御兆帝,没想到皇帝却一脸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并且在接触到他求救目光时,脸上表情还有些心虚。 年轻人,不好意思啊,个人造业个人担啦! “咳咳,像这种儿女私情的事就交给你们年轻人自己去协调,朕还有很多国家大事要处理,就不跟你们搅和了。”御兆帝极不负责任地拍拍走人,“来呀,摆驾回御书房!” “皇上——”他只得眼睁睁看着皇帝离去。 “喂,本公主还在等你的回答。”宝娇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莫不是得了“能近怯远症”了吧?眼力这么差,真不知他平常是怎么练功的? “草民孑然一身,爱好自由,从未有妻室之想。”燕戈眼神冰冷,语气冷淡。 “请公主见谅。” 宝娇不敢置信地瞪着跪于金阶下方的伟岸男人——她有没有听错?就连一个小小的戏子,微不足道的死老百姓都拒绝和她成亲?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帝姬,天下无双的宝娇公主! 她脑子轰然作响,娇艳脸蛋因愤怒和羞辱而涨得通红,胸口像是有股灼热沸腾的焰浆不断噗噜噜地冒了出来,直冲脑门,将所有的理智全数烧净一空。 为什么就是没人想娶我? “你真的不想娶本公主?”她眼神凶恶,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前几天,他不是还待她很温柔,总是对着她笑吗? “公主错爱,草民愧不敢当。”他坚定不惧地迎视她盛怒的目光,坦率地朗声道:“请公主另择良婿。” 她瞪着那一夜明明就英姿飒爽,后来又温柔体贴好脾气,可今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疏离淡漠的他,一口浊气瞬间堵在胸口。 “我不管!”她咬牙,双手擦腰,恶声恶气地开口,“本公主就是嫁定了你,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 燕戈一震,神情有些愠怒,“公主你——” “放心,本公主是不会对你霸王硬上弓的。”她那张小脸抬得高高,语气跋扈地道:“不过从今天起你得留在宫里,本公主会给你一个机会,好让你可以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爱上我!” “燕某不能答应,也不会留在宫里。”他脸色铁青了起来。 “你是在担心你的戏班子吧?”宝娇自以为恍然,一脸施恩地道:“好吧,看在你就要成为本公主的驸马份上,就让你们全戏班的人统统搬进宫里住下,时不时演些好戏给我父皇观赏观赏……本公主不会亏待你们的。” 燕戈听得勃然大怒,冲动地就想起身走人。离得这个皇宫和这气焰嚣张、自以为是的公主越远越好。 “我会让人去福元楼把他们都带进宫。”她刁蛮任性的语气里有着一丝无法漠视的威胁和警告,“我会给你时间想一想娶我的事,不过本公主向来耐性欠佳,你最好‘想’快一点。” 他低着头,不发一语,唯有微微颤动的肩头泄露了一丝内心真正的感受。 燕戈真的生气了。 宝娇就这样一路得意洋洋、大摇大摆地回到栖凤宫。 “哇哈哈哈……本公主就快要嫁出去了,哈哈哈哈……”她紧紧抱着那件花家特别为她绣制的牡丹嫁衣在铜镜前比画着,嚣张地仰天长笑。 “这下看看还有谁敢说本公主没人要、嫁不出?” 一旁服侍的宫女们不由得喜上眉梢,暗自庆幸公主终身有靠,将来再也不会因为无聊而成天找人麻烦了。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恭喜得好、贺喜得好。”宝娇凤心大悦地笑看众人,眉开眼笑。“本公主就让你们跟着一起沾沾我的喜气,今天有份伺候的都下去领赏,叫汪公公开库房,给你们一人挑一件喜欢的首饰,就说是我说的。” “谢公主赏赐!”宫女们面面相觑,惊喜不已。 宝娇哼着曲儿,自铜镜倒映的影子中瞧见她们居然还在,不禁皱起娇眉,有些不耐烦地问:“不去领赏,还傻乎乎的在这里干什么?” “是、是,谢谢公主,奴婢们这就去。”见宫女们欢天喜地地去得远了,原本在铜镜前热切比画的宝娇慢慢放下手里揣着的牡丹嫁衣,脸上娇气夸张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她凝视着镜里的自己,妆点得那么红艳盛放的脸庞,梳绾得那样华丽动人的发式,他却什么也没发觉,什么也没表示,就连眼神……也毫无一丝惊艳。 她原来以为他会很高兴、很期待再看到她。 她原来以为,自己可以再见着他温柔的、关怀而怜惜的眸光。 她原来以为,英雄般在危险之际救了她的他,还有那个牵着她的手,要帮她找回家的路,还带她去吃很好吃的大卤面的他,至少是有一点点喜欢上她的? 可原来她的以为,真的也就是她的“自以为是”而已。 她在他心中,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和痕迹,所以他才会认不出她吧? “还是他根本就和其他男人一样,对我避之唯恐不及,拒我于千里之外,好像我是某种自远古来的狰狞怪兽,一张口就会把他们吞吃得骨头都不剩似的”她咬牙喃语。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这么讨厌她?她到底有哪里不好? 宝娇鼻头泛起一抹陌生的酸楚,喉头不知怎的有些紧紧的、怪怪的。 “该死的家伙……”她低咒,用力咬着唇,眼眶发热,“这么不识好歹,也不想想本公主都不嫌弃他出身那么低,他竟然还敢嫌弃我?”其实她只不过想要拥有一个自己专属的肩膀,和可以安心倚靠的胸膛啊。 想要有一个真正待她好,一个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只有见到她才会微笑的男人,很难吗? 就像苏瑶光对柳摇近、骆扬待东施施、邢恪爱风寻暖、陆朗风恋花相思那样,他们的眼底只见得到彼此,因对方的欢喜而欢喜,为对方的幸福而幸福。她的愿望……也就这么简单而已。 “不行,这次本公主绝对不要再心软让步了。”宝娇抬起头,双眸里燃烧着坚决的熊熊烈火。 “不管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反正我非嫁他不可!” 第4章(1) “凤武秦班”在福元楼的演出明明是场场爆满。佳评如潮,乐事不到五天,福元楼大门上挂着的戏班烫金红帖便被人悄悄地摘了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不演了呢?” “不是说会在这儿足足演上十五日的吗?” "昨儿‘华容道’才演了上半出,今儿我们还等着接下去看啦,怎么就没了呢?” “是不是瞧人家戏班子远道而来,是老师的乡下人,所以店大欺客,剥削劳工啊?” “福元楼骗钱啊,欺骗乡亲感情啊……” 门口挤满了兴匆匆赶来看戏却扑了空的愤怒戏迷,纷纷叫嚣喊抗议。 “嗳嗳嗳,各位乡亲、各位贵客,”福元楼老板满头大汗,拼命陪笑。“大家冷静点,冷静点,这全是误会、误会……” “误会什么?福元楼欺骗观众、打压艺术、毁坏文化,罪无可恕——”特地穿金戴银赶来看戏却大失所望的大娘,胖掌恶狠狠地一挥,“扁他!” “对,扁他!扁他!”一堆疯狂拥护爱慕燕戈的娘子军戏迷立时愤慨地扑了上去。 “真、的、是、误、会、啊!”福元楼老板抱头惨叫,“啊啊啊——” 皇宫披星戴月小苑 老爹吸了口早烟杆,神情既是受宠若惊又是忧心忡忡地望着燕戈。 “我说……”他清了清喉咙,努力拿出班王的款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戈苦笑,有口难言。 “是啊,燕大哥,咱们怎么会突然被召进皇宫来住下呢?”黄鹂脸上还带着戏妆,神情困惑而严肃。 全班子上下二三十人或坐或站,全凑了过来,个个都竖尖了耳朵,好奇得要命。 “因为公主想要……“燕戈略微迟疑,最后只轻描淡写地说:“看我们的戏。” 黄鹂狐疑地望着他,尚未开口,老爹眼睛一亮,兴奋不已地连声追问:“真的吗?是真的吗?” 燕戈还不及回答,老爹已经哈哈大笑,本来还有点委靡不振,现在全身都来劲了。 “好,好,太好了!”老爹激动万分,“咱们秦腔终于熬出头了,再也不是那些花腔花调的文于戏口中只会鬼吼鬼叫的乡下戏啦,哈哈哈!” “秦腔”是自穷乡僻壤荒凉苍茫大地里崛起,借着高亢激越、粗狂豪放曲调唱腔,为广大平凡百姓们朴实却真是的喜、怒、哀、乐而发声。 “对啊,老爹。咱们发了耶!”扮演古灵精怪的丑角儿的阿福眉开眼笑。追不及待凑趣儿道:“不只是在皇后娘娘冥诞寿宴上露了脸,现在由被公主点名留宫驻唱,者瞎子名闻天下,咱们班子身价可就不只向上翻上几番了。” “对对对,发了,大家都发了!”劳动而闻言大悦,豪爽地宣布:“好!那么从本月起,全员加薪一成,餐餐菜色多加一道肉——” “哇!好耶!”众人欢呼,开心得团团转。 在欢喜热烈的吱喳谈论声中,燕戈心情十分复杂,看着大家这么兴高采烈,对于事实的真相也就更加说不出口了。 不过对于公主逼婚一事,他还是不会妥协的。 他没有发觉一旁的黄鹂正直直盯着他,一脸若有所思。 ****************************************** “好了,你们‘凤武秦班’的人全都进宫来了,这下你可以娶我了吧?“ 宝娇毫不避嫌,一早就命人把燕戈给请了进自己的盘丝洞……呃,是栖凤宫,劈头就道。 燕戈眉心微蹙,对于她这种纡尊降贵又颐指气使的口气,一听就反感生厌。 而且,她这是想用全班子的姓名要挟他吗? “公主,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是婚姻大事?”他试图平心静气地和她讲道理。“燕某不过一介戏子,小舟不可载重,还请公主三思。” “不用三四两了,本公主向来言出必行,说什么是什么,你只要回答我,你到底几时娶我就行了。”人生苦短、青春宝贵,他才没时间浪费在那边咿咿呀呀的废话连篇呢! 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是不是完全没有在听别人说什么? “齐大非偶。”他眸光专注地盯视着她,加重语气道,“所以草民是不会娶公主的。” “是因为‘草民’的缘故吗?”宝娇沉吟,随即小脸亮了起来。 “简单啦,如果你怕自己配不上本公主,那我就叫我父皇随便封你一官好了,唔……你觉得‘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个头衔怎么样?跩不跩?好不好?” 她真的、完全、绝对没有在听别人说话! 燕戈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揉了揉眉心,勉强自己拿出最后的耐性。 “请恕燕某直言,”他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坚定地道:“为何不能娶公主,身份悬殊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草民对公主并无非分之想、男女之情。” “原来如此。”宝娇皱起了弯弯如月牙儿的黛眉,神情陷入思索。 她终于明白了……他心下微微宽慰,眼神有些柔和。 不过宝娇下一句话却令他理智顿时崩溃、险些抓狂。 “没关系啦,只要本公主对你有非分之想、男女之情就好了。”宝娇故作乐观地一滩手,“瞧,这样问题不都解决了?” “你——”燕戈罕见地额上青筋怒暴。 “我怎样?”她满脸兴味期待地望着他。 他开始用“你”来称呼她,再也不是那种保持距离的公主长、公主短,这代表他们俩的关系更进一步了吧?他已经开始对她产生兴趣了吧?对吧?对吧? 宝娇就知道他是不可能抵抗得了她娇俏公主万人迷的无敌魅力,哈哈哈! 燕戈胸口剧烈起伏着,足足花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才勉强压抑下掉头走人的冲动。 就算再不舒服,然而眼前这任性嚣张到入神共愤的女子,怎么说也是堂堂一国公主,身份尊贵,冲撞不得。 见他沉默不语,粗狂阳刚的男性脸庞笼罩着愠怒之色,更增添了几许迷人的男人味……宝娇目光大胆地瞅着他,虽说心儿有些不争气地怦怦乱跳,双颊浮现朵朵酡红,确实越看越欢喜,越看越被是爱不释手。 嘿,这才叫做男人嘛! 哪是梅龙镇上那些俊秀柔弱的小羊羔可比? 燕戈被公主见猎心喜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 就连被热情的戏迷们包围、恨不得剥光他衣衫时,他也不会感到这么赤果果般的不自在。 出自逃生的本能,他猛地站了起来,匆匆抱拳道:“公主,燕某得回去练功了,请恕草民先行告退。” “什么?你要走了?”宝娇一脸失望,直觉就想留住他,可话才到嘴边,脑中灵光一闪,登时转恼为笑,“好吧,那你就回去练功吧,快去快去,不要为了本公主耽误正事。” 虽然对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前言不对后语的反应有些困惑,但燕戈如蒙大赦,迫不及待离开栖凤宫——离她越远越好。 “练功啊……”宝娇望着他火速奔离的背影,破天荒地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露出灿烂的笑容。 *********************************** 今晚的畅音皇阁又是大红灯笼高高挂,燃得明亮喜气洋洋。 不过坐在看台上欣赏的就只有穿得一身红通通的宝娇公主,头上珠翠玉冠晶光四射,险些射瞎戏台上的一干戏子。 饰演吕布的燕戈努力不受影响,天方画戟得犹如游龙闪电,凛凛生威。 黄鹂的貂蝉扮相美丽无双,却因这诡异的气氛而屡屡分心,频频以眼角余光扫向看台上那个盛装隆重、拼命欢呼鼓掌的宝娇公主。 这公主……未免也太喜欢他们的戏了吧? “打呀!打呀!打死那个死胖子——”宝娇激动地振臂喊叫。 听得饰演董卓的戏子心惊胆战,猛吞口水。 “吕布好厉害哦……对!就这样戳他!刺他!傍那个死胖子好看!” 他握着方天画戟的大掌一紧,险些掐断了那用结实栗木制成的戟身。 “喂,那个谁谁谁……”宝娇突然注意到某一点,愤慨地扬声嚷嚷:“貂蝉,你干嘛靠本公主的吕布那么近?想乘机乱吃豆腐啊?你可是有妇之夫耶!” 黄鹂一惊,有些仓皇不安又迷惘地望了燕戈一眼——现在是怎样?该怎么办? 还要演下去吗? 绷地一声,燕戈脑中的理智终于寸寸断裂! “可恶!”他猛然丢开手中的方天画戟,手插虎腰,抬头挺胸,气愤地望向看台上一直在捣乱的恶劣公主,“草民敢问公主,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宝娇一呆,随即回答道:“我哪有想怎么样?本公主正在看戏,捧你的场啊。” 她哪里是来捧场?根本就是来砸场的! 宝娇愕然地望着他怒气冲冲地掉头转身回后台。 咦?一经演完了吗?可是董卓那个死胖子还没死耶? “他干嘛又生我的气?我这次什么都没做?”她一脸迷惘,眸底涌起一丝黯淡之色。 京师皇家驿馆 “小金金,本公主有一事不明。” 柳摇金那声“参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都还没喊完,宝娇已经一坐在太师椅上,自顾自取饼花几上的电信就张口大嚼,还一脸很郁闷的样子。 “公主,怎么了吗?”柳摇金受宠若惊,公主竟然来找她“讨教”。“有事情可以说出来听听,小的一定会尽全力帮你分忧解劳的。” “真奇怪,者世上竟然有人敢给本公主脸色看,而且脾气还比本公主打,不过最奇怪的还是本公主居然一点也不介意……”宝娇三两下就吞掉了一盘驴打滚,小手一伸,“茶。” “呃,是。”听得有些入神的柳摇金赶紧斟了杯茶,双手奉上。 “敢问公主,不只者胆大包天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个戏子。”她闷闷不乐地道。 “戏子?”柳摇金下巴掉了一来。 “对啊。不过就是一个戏子嘛。居然在我面前跩得二五八万的,脾气可大着呢,而且不只这样,他就连眼睛也有问题……”她越说越愤慨。 “公主,敢问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柳摇金口气更加小心地试探问道。 “废话!”宝娇白了她一眼,“本公主要是不喜欢他,早把他拖下去砍了,还留着惹我生气吗?” 第4章(2) 鲍主真的有心仪的对象了? 柳摇金呆住了,瞬间新欢怒放,开心得差点跳起来转圈圈。 可是一见道宝娇那副“本公主正在不爽中”的表情,她只得硬生生抑下千斤重担终于得以放下的喜悦感,努力保持严肃地点了点头。 “嗯嗯,那既然喜欢人家,公主,你就别动不动把看透这句话挂在嘴边,还有,姿态千万要放软一点,口气要好一点,嘴巴要甜一点,动作要温柔一代女。”六妖精忍不住以过来人的口吻训勉道。“不然的话,是人都给你吓怕了,还谈什么未来呢?” “你这是在纠正本公主吗?”她脸色阴沉。 “不不不,公主,你误会了,小的是建议,建议罢了。”柳摇金赶紧陪笑解释。 宝娇凶神恶煞的表情突然瞎嚷嚷要消失,小脸微微泛红,懊恼道:“哎哟,那么虚伪,我学不来啦。” 柳摇金有些看傻眼了。 自认识公主以来,还从来未见过她脸上露出这么忐忑、顾虑、不安,甚至是腼腆的神情。 鲍主她……是在害羞吗? 难道公主这次是“真的”喜欢上那个戏子,而不是像前三次那样,只是嘴巴上瞎嚷嚷要嫁谁谁谁? 哇塞!真是大爆料。 “是几时发生的事?对象是谁?今年贵庚?家里做什么的?长得好看吗?脾气好不好?唱戏的收入稳不稳定?”柳摇金太开心了,喋喋不休地追问,“公婆还在吗?难不难搞?” 宝娇颊儿红红,本来是有点待嫁女儿的娇羞,后来被柳摇金一直问一直问,而自己能够答得出来的确实寥寥无几时,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 “哎呀!不知道啦!”她索性翻脸,“你怎么会问我咧?你不是本公主的媒人吗?这种事应该是你这做媒人的去打听的吧?还有去向男方提亲应该也是你的工作,怎么这些统统落到本公主头上呢?” “呃……”柳摇金尴尬地干笑,“说得也是喔……呵呵呵。”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呢,本公主明明就可以不用亲自出马的呀,像这种出面拉皮条谈判的事,本来就是你们这种媒人该做的吧?”宝娇终于想起来了,忍不住气呼呼地嚷嚷。 “禀公主,那种拉皮条的不是媒人……”是龟公才对。 不过柳摇金哪敢在这时候甘冒大不韪的罪名吐槽她呢? 而且话说回来,此事本来就是柳摇金自己理亏在先。 “对喔,本公主怎么道现在才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呢?”宝娇如释重负,脸上再度回复平日的嚣张霸道,满意地咧嘴笑了。 “算了,那这件事就叫给你了,你负责帮我说服他娶我,越快越好,听见没有?” 柳摇金眨了眨眼睛,内心迅速盘算考虑了一下。 依公主的个性,她这个媒人若是一出马就能说动对方便罢,可假若对方偏偏也是个威武不能屈的硬脾气,死活就是不肯当这个驸马,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之前公主虽曾善心大发了两次,放过两次出嫁的机会,可那是因为瑶光哥哥和陆状元都各自心有所诉,而且公主对他们也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真正投入感情。 但这次公主好像是来真的,尤其一提起这个戏子,脸上那又喜又恼又羞又忐忑又心急的模样,活月兑月兑就是个爱苗新长、情窦初开的少女。 心里越在乎,得失心就越重,她是很能明白这种心情的。 只是到时候如果弄得一个不好,说不定就换她要被公主砍头了! 柳摇金眼底掠过思索之色——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帮公主抱得情郎归?又能够确保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小金金,你在发什么呆?难道你真想眼睁睁看着本公主自生自灭吗?”宝娇等得有些小小不爽。 有了! 柳摇金眼睛一亮,一本正经地道:“可是……” “可是什么?” “难道公主你不希望心上人是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地把自己娶进门吗?” 难道不是吗? 柳摇金神色浮起一抹古怪。 “干嘛?”她注意到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事没事。”柳摇金清了清喉咙,继续进行游说。 “所以了,像公主你这么国色天香、娇俏美丽的可人儿,肯下嫁给他,是他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本公主也是这么想的耶!”她忍不住插嘴,咧嘴笑道。 “对啊,所以总要让他知道我们公主可不是寻常蒲婷的庸脂俗粉可比,更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追着男人跑的花痴姑娘。” “小金金,你说得真是太好了,”宝娇被赞美得乐不可支。“那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知道本公主不是省油的灯?还有,要怎么做才会让他喜欢上我呢?” “公主,你好眼光,”柳摇金笑咪咪地一拍胸口,“想这种专业级的问题找我这种职业及的专家就对了。” “真的吗?”她满眼都是希翼之光。 “当然,只要公主照着我的计划去做,保证他会疯狂地爱上你,渴望早日与你共结连理,还会深深亲吻、膜拜你所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柳摇金为她描绘出了一个无比美好的未来。 “这个好!这个好”她简直是乐快了。 “不过怕就怕……”柳摇金沉吟。 “怕什么?”她一愣。 “就怕公主您太有个性,而对方又太白目。”柳摇金一摊手,略感无奈地道::“公主,您自个儿也知道他故意说了什么、做可什么想惹你生气,您很容易就会中计的。” 宝娇张口欲辩,可一想想,事实好像也是这样。 “那你的意思是,叫本公主就算光火也不能发飙吗?”半晌后,她不甚服气地问。 “不不不,小的哪敢叫公主您委屈自己呢?”柳摇金连忙头摇得有如博浪鼓。 “对啊,本公主乃是堂堂金枝玉叶,要我委曲求全当小媳妇儿,我可是不干的。”宝娇一昂下巴,随即有些犹豫地问:“那……小金金,本公主要怎么做才能迷倒他,又不至于委屈我自己?” “公主,你就这样想,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让步都是为了能成功把他弄到手。” “耶……”宝娇听得双眼发光。 “如果公主也觉得这法子好,那小的可以传授个几招——” “教我!教我!”宝娇急声催促,热切得不得了。 “其实公主你可以这样、那样……”柳摇金神秘兮兮地对她勾了勾收,宝娇满心期待地乖乖附耳过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了好一会儿。 最后,宝娇公主终于满脸欢喜地去了。 抱敬地送完公主,柳摇金慢慢走回驿馆房间,脸上逐渐浮起一朵贼笑。 “我果然是个舌灿莲花、哄死人不偿命的媒人婆呀,哈哈哈哈……” 第5章(1) 计策一——夫唱妇随 “我也要唱戏。” 一早,宝娇就大刺刺地闯入披星戴月小苑,吓得一干人等扑通扑通跪了满地,齐齐恭迎公主凤驾光临。 “什、什么?”老爹一脸错愕地看着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又想玩什么花样了? 燕戈神情戒备地盯着她,不发一言。 “听说你们是最了不起的秦腔乱弹班子,本公主很崇拜你们,所以今晚也想上台去票一票戏。”宝娇愉快地宣布,娇艳小脸上满是笑容…… “可以吗?我妆都化好了呢!”看她多么配合啊! 燕戈脸色一沉,“开什么玩笑?当然——” “可以呀!”老爹可乐歪了,满面堆欢,迫不及待地答应。 “难得公主殿下有这雅兴,小老儿和全‘凤武秦班’无不竭诚欢迎……就是不知道公主您想扮哪个角儿?” “老爹?”燕戈不敢置信地瞪着班主。 老爹对他挤眉弄眼,回过头来,继续对宝娇殷勤陪笑道:“公主想演什么就演什么么,只要您吩咐,我们‘凤武秦班’全员上下一定配合到底,一句话!” 燕戈烦躁地爬梳着头发,已经气到无话可说了。 但就先算他再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老爹还是班子的头头,班里的事物一概由他老人家说了算,就算是他,也要听命行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悦地盯着眼前任性妄为、丝毫不顾他人心情的公主。 看着她全然不加掩饰地对着自己咧嘴笑开怀,一脸得意洋洋的模样,他感觉不到一丝丝被心仪爱慕的喜悦,只有遭人捆绑约束住自由的烦闷感。 她一定要这样成天缠着他,出现在他视线所到之处吗? 燕戈只觉脑门发胀,胸口怒气蹿升,经过几番压抑,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冲动地大步向前,猛然抓住了她的手往外走。 “我们谈谈!” 宝娇愣住了,瞪着他握住自己小手的大手……全然不敢置信。 他冒昧大胆的举动登时吓坏了一大票人,黄鹂更是惊喘了一声,急急唤道:“燕大哥!” 燕戈怒火中烧,充耳不闻,大手紧紧抓住宝娇的小手,就这样怒气冲冲地将一脸惊喜的她给拖了出去。 他的一个大步,她就得奔上三五步才跟随得上,虽然气息又急又喘,但是她多么盼望这条长长的花廊没有尽头。 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那只被他温暖大掌紧握住的手,真想永远永远都不要放开。 这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令她一辈子难忘的那一天。 “公主这是在报复燕某拒绝婚事吗?” 宝娇呆了呆,不是很明白他说的话。 燕戈这辈子从未如此烦乱焦躁、愤慨不平又深感使不上力过,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撞上一堵墙壁,无法沟通也绕不过去,偏偏又不能翻脸。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字字自齿缝中进出。 “我想你娶我呀!”难道她一直以来说话都口齿不清吗?有那么难懂吗? “我说过了,不可能!”他断然道。 “你不想娶我,那换我娶你也行啊。”她是很能屈能伸、很好沟通的。 “你不要再闹别扭了,难道我还不够漂亮,还不够有身份有地位吗?” “牡丹虽富贵艳丽于天下,却不是我最为钟爱的花。”他一语双关,“公主又何必委屈自己,嫁给一个不懂得欣赏的鲁男子呢?” “你干嘛诋毁自己?做人要有自信,像我一样,”她露齿一笑,自信满满,“这样不是很好吗?” “公主——”他快要咆哮了。 她到底听不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 “公什么公、主什么主啊?你是眼睛有毛病还是记性有问题?”宝娇也火大了,一时忘了柳摇金的谆谆教诲,气呼呼地大吼,“我是阿娇,阿娇啦!气死我了,早知道你个性这么差,脾气这么牛,那天本公主就该把那碗打卤面全浇到你头上,看你脑子会不会清醒一点?” 燕戈瞬间如遭雷般的呆住了。 阿、阿娇?她是阿娇? 他好半响完全无法反应,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她,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才慢慢地回笼。 难怪,他总觉得他的声音有点熟悉,可他一直以为年轻女子的声线都差不多,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却没想到她……阿娇…… “你是公主?”他脸上狂喜乍现,立时又像被人当头狠狠砸了一记闷棍,脸色铁青了起来。 “对啊,你现在终于知道我就是公主,公主也就是阿娇,那你就没理由再拒绝这门亲事了吧?”宝娇双眸闪亮亮,脸上漾动着自信满满的笑容。 “你讨厌的是公主,不是阿娇,所以你以后就把我当阿娇,别当公主,那你就会喜欢我啦!” 他深深凝视着她,眸底略过复杂的神色,在最初的震惊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遭人戏弄和欺骗感。 这是一个玩笑吗? 从头到尾,她早就盘算好了要要他、整他、戏弄他吗? “身为一国公主,就可以这样玩弄别人吗?”他声音紧绷,胸口灼热。 “咦?”她愕然。 “很好玩吗?”他眯起双眼瞪她。 “呃?”她吞了口口水。 “这样耍我,很好玩吗?”他冷冰冰地盯着她。 “不,不是啦,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不知怎的心头阵阵发慌,结巴起来。 “误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你回答我,那一天你到福元楼,真的只是单纯迷路吗?” “那一天……”她迟疑了。 “你没有事先预谋?”他眸光锐利而迫切地盯着她,愤怒中带着一丝希翼。 版诉我,你是真的迷路,而不是在算计我…… 宝娇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后来还是觉得自己压根就没有做错事,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对啊,我那天本来就是去找你的。”她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道:“这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说回来,你那天明明对我很好的,可是为什么这些天来都拿我当仇人看,见了我不是掉头就走就是皱眉头,是怎么回事呀?”见她一副理直气壮、咄咄逼人的模样,燕戈的心直直往下坠,迅速沉入森冷的谷底。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拿他当玩物般戏耍。 她就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用尽手段也要把看中意得东西抢到手。 而他燕戈,就是那个“东西”。 亏他还一直挂记着、担心着她的安危。 燕戈只觉得脸颊有种被狠狠掴了一巴掌的热辣痛楚感,紧紧掐握住拳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直想打断些什么——或是直接痛揍自己一顿。 “我真是个蠢到极点的大笨蛋。”他怒瞪她。 宝娇见浑身上下燃烧着熊熊怒焰的他,头皮有些发麻,直觉自己不该再说些什么会火上浇油的白目话,所以她很诚心诚意地开口: “你不要再闹别扭了,既然误会已经说开了,那么一切不都皆大欢喜吗?” “皆大欢喜?”他近乎咆哮的吐出这句话。 “对啊。”宝娇完全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懂得看人眼色,还笑得出来。 “其实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很简单的,只要说清楚讲明白就没事啦!” 燕戈瞪着她。 “那你可以准备娶我了吧?”她兴致勃勃地问。 “你想太多了。”他咬牙切齿,盛怒冲冲的拂袖而去。 宝娇呆在当场,张口想唤住他,却又发不出声音。 罢刚不是都讲清楚了吗?他为什么又生气了? “难道就算是那一天的阿娇,对你而言也一点意义都没有吗?”她眼眶有些发热,努力眨了眨,总算又恢复如常。 “算了,没关系,反正本公主才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倒的人。” 燕戈,你等着吧,终有一日,本公主一定会顺利扑到你的! 燕戈心烦意乱又怒气冲冲地大步回到披星戴月小苑,才到前院花园,就被黄鹂拦住了。 “燕大哥。” 他脚步一顿,狂乱的眸光还不及掩饰,尽数落入了她的眼底。 “燕大哥,这到底是这么回事?”她忧虑地问,“你和公主之间……究竟有什么事?” “没什么。”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冷静镇定。“你不用担心,我刚刚只是和公主……商量,请她以后尽量尊重专业。” “你的意思是说,公主今晚不会登台亮相了?”她心下一喜。 他登时被问住了,迟疑地道:“应该是。” 罢刚他对她大发脾气,公主现在一定暴跳如雷,说不定待会儿就要宫人将他们全班给撵出皇城去,哪里还有心思唱戏? 而且他连他们今晚还能不能继续开锣唱戏都没有把握了。 不过,他刚才真的对她很凶,对吧? 燕戈努力抑下那丝不该存在的愧疚,摇了摇头。她的眼里耳里除了她自己就没有别人,也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像这样的人,心思才不会那么细腻,情感才不会那么容易受伤! 她现在应该忙着跳脚,以及想着要怎么让他不好过吧? “太好了。”黄鹂松了一口气,老实地道:“公主殿下也不想想看,以她的身份跑来和我们班子瞎搅合,她不嫌委屈,我们也还不耐烦应付她呢!” 燕戈沉默。 虽然事实如此,可不知怎的,听见黄鹂这样稍嫌刻薄的评论,他心里竟有一丝不舒服。 “公主也太一厢情愿了,她是不是个花痴啊?成天就是跟在你后面团团转,根本就不像个金尊玉贵的公主。”黄鹂憋着这口酸溜溜闲气已经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发泄。 “走遍大江南北,我还真没见过像她这么厚脸皮的女子……” “够了。”他霍然开口。 黄鹂心下一惊,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燕大哥生气了? 是因为……她批评公主吗? “总之一切照旧,我们自过我们的日子,以后和公主再无交涉牵扯。”他神情紧绷,语气却微微放缓了。 “对对对,她定她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黄鹂这才吁了口气,面露喜色,点头如捣蒜。 “咱们本来也就同她没干系了,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如此。” 燕戈不喜欢她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和如释重负,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这怎么想。 “走吧。”他脑子一团乱,索性什么都不去想了。“我们回屋。” “好。”黄鹂嫣然一笑,紧紧跟在他身边,跟随上他每一个脚步。 她早该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管是皇宫、还是公主。这两者都不是燕大哥会选择落脚驻留的世界,因为他向来就是个流浪不羁的江湖人,性好自由,从不会固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太久。 他和她,才是同一类的人。 “鹰一向是自由自在飞翔于天空,从不是任何人可以来管束囚禁驯养得了的。”黄鹂暗暗低语。 “宝娇公主,如果你真的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妄想要驯服、强留住这个男人了。” 其实就算燕大哥什么都不肯说,但她也是个女人,又怎么会看不出宝娇公主真正的心思和念想呢? 第5章(2) 深夜,宫灯晕暖。 都三更天了,可宝娇却还未睡,她正趴在贵妃椅上,支着下巴对着花几上一盆灿烂盛放的牡丹发呆。 牡丹,红艳富贵,国色天香,乃花中之王,可是牡丹同时也最为诗人墨客嫌庸厌俗。 真不公平。 哼,咏梅的,赏菊的,赞荷的就那么多,说穿了,也不过就是觉得它们飘逸出尘、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吗? “装腔作势的花,矫揉造作的人,就比较好吗?”她喃喃自语,忿忿不平。 “真是一堆没品位的家伙,明明就是牡丹最漂亮,就是本公主的身份最尊贵,一点都不懂得欣赏……” 叨叨念念发泄完了,宝娇还是不由得气馁。 小金金出的馊主意到底行不行啊?说什么夫唱妇随,有助于培养兴趣、增进感情。 她才一提出要跟他们同台唱戏,就惹来他一阵阵怒气冲冲,那她还怎么巴巴地上台票戏,培养什么鬼东西啊? 烦死了,烦死了…… “爱情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搞呀?” 她真想干脆用山大王那一招,直接冲过去抢了就跑,抓了就上。 可是就算她叫护卫们直接把他捆一捆,丢上她的床,他要是抵死不肯就从,她也没辙啊! 难不成真的要她堂堂一个公主对她下药,用强的吗? “嗯咳,”宝娇的小脸瞬间滚烫羞红了起来,忙用手扬凉。“搞什么?这屋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啊?” 瞧她待在房里,脑子尽被一些乱七八糟、无耻下流的念想给污染了,在这样下去,说不定她真会控制不住自己,跑去想御医要一些下三滥的药强喂给他,以逞自己的兽欲咧。 不行不行,她得出去外头透透气! “公主,您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在外头绣花隔间守夜假寐的小避被惊动了,随手拿了件披风为她披上。“都三更了,您该好好歇息了。” “我要出去散散心。”晕黄的灯光下,她心不在焉地口紧了披风绣口,挥了挥手。 “对了,你们都不准跟着我,听见没有?” “公主,不行啊,夜都这么深了,您自己一个会有危险的——” “在这皇宫里,谁敢找本公主的麻烦?”她没好气地睨了小避一眼。 “呃——”也对。 “都不准跟来,否则我喀嚓你们,听见没?” “……听见了。” 宝娇满意地拎了柄宫纱灯笼,自顾自往外走。 透气兼赏月去了,瞧她多有气质、多有意境啊…… 皇宫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危险,反而是所有值夜班守卫的皇家护卫一见到公主的影儿,连忙躲进花丛树影里,谁都不想撞见她。 宝娇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凭借宫灯晕亮,就着天上月光,在御花园里晃来晃去。 夜凉如水,谧静沁心。 她骚动难安的心思总算得到了舒缓和安静,只不过脚下却自有意识,定着走着,就走到了燕戈居住的披星戴月小苑门外。 “这么晚了,他应该睡了吧?”她喃喃自语,眼里掩不住满满的依恋,忍不住在月洞门口张望。 咦? 她还以为自己花了眼,不然亭子里怎么会坐着个身形高大,眼熟得超像他的男子? 而且还在叹气,叹气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熟悉…… “燕戈?”她不禁又惊又喜,顾不得“半夜相会”恰不恰当,便猴急地奔了过去。“你也还没睡啊?” 天赐良机! 这真是她动手……呃,是和他联络感情的大好机会呀! “公主?”燕戈回过头来,震惊地瞪着她,猛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真是有缘。”她咧着大大的笑脸。“你气消了没有?你还在生气吗?别生气啦,下次,我保证不会再这样捉弄你了,好不好?” 他嘴角微微抽搐。是啊,还真有缘…… 而且这样大刺刺地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简直就是多此一举的废话。 “公主,”想起被她耍得团团转的事,燕戈还是有些余揾未消,脸色一冷。 “夜已深了,还请公主速速回去就寝吧。” “我还不想睡。”她笑嘻嘻道。 他冷冷挑眉,“可是男女有别,公主清誉——”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她好笑。 “也对。”他揉了揉眉心,强忍懊恼。 如果她是那种听得见别人说什么,会在意别人眼光的女子,又怎么会做出这么多令人气煞的蛮横之举来? 宝娇见他又气又恼,又莫可奈何的神情,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好啦,别再愁眉苦脸的了,瞧,今晚月色这么美,你方才一个人坐这里,不就是图这轮皎洁美丽的满月吗?”她不请自坐,对着他笑。 “好啦好啦,有我陪也不错呀,两个人赏月总比一个人赏月有伴嘛!” 燕戈怔怔地凝视着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自我感觉良好到这么理直气壮? 但也许是今晚月色太美,夜色太温柔,她的笑容看起来又那么率真灿烂,他的心暮然一动,不知不觉用与众不同的眼光看着她。 她虽是个被宠坏了的公主,既任性又刁蛮,可是她想什么就直说什么,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也没什么心眼,有时候某些举动、某些念头又天真傻气得紧…… 打呀!打呀!打死那个死胖子—— 吕布好厉害哦……对!就这样戳他!刺他!傍那个死胖子好看—— 喂,那个谁谁谁……貂蝉,你干嘛靠本公主的吕布那么近?想乘机乱吃豆腐啊?你可是有夫之妇耶! 其实想想,有时候的她还挺可爱的。 他想起日前被她严重干扰的那场戏,嘴角不自觉微微往上扬。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个被养在深宫之中,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孩,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有时候也该为别人着想。 “对了,你肚子饿不饿?”坐在他身旁,一脸甜蜜赏月的宝娇突然回过头,笑吟吟地问。 他回过神来,“你饿了?” “我不饿,可是我想你是男人,平常又要练功又要演戏还要打打杀杀的,一定很容易肚子饿……”她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走吧,我带你去夜探御膳房——咱们去偷东西吃!” 她就像一团热旋风,让人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反应,就会莫名其妙被她给卷跑了。 只差一点点,燕戈就被她拖走了。 在最后一刹那,他的理智总算及时回笼,大掌一翻,挣月兑了她的小手抓握。 “公主,燕某困了。” 宝娇一呆,痴痴地望着他。 “告退了。”他猛然转过身,像后头有千军万马在追杀似的,迅速地冲回屋内。 第6章(1) 唉,昨晚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跟他一起去吃夜宵,培养感情,然后秉烛夜谈至天明——如果有可能的话。 可是也不知燕戈再闹什么别扭,突然间又跑掉了,好像背后有鬼在追一样。 “爱情真是有够麻烦的玩意儿!”她懊恼极了。 虽然口口声声嫌烦,宝娇还是忍不住打铁趁热,继续进行柳摇金所提供的计策——或者该称馊主意? 第二招——投其所好。 翌日一早,内务总管香公公便亲自到披星戴月小苑宣旨。 “宣公主懿旨。”香公公的公鸭嗓子起劲地喊道:“公主念‘凤武秦班’平素唱戏辛苦,特命全班休息三天,并由奴才招待至上林苑一日游,钦此,谢恩。” “谢公主殿下恩德,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惊喜若狂,忙三呼千岁。 她又想玩什么花样了? 燕戈眉心蹙起,神情警觉。 香公公宣完旨后,一见到燕戈,忙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态,陪笑地道:“燕公子,公主已命人在‘兰心斋’摆了一桌酒菜,想邀公子您过去一叙,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公公不必多礼。”他神情平静谦让,拱手抱拳,“但燕某可以说不去吗?” 香公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狡猞地道:“燕公子当然可以拒绝,至于公主接不接受您的拒绝,这点奴才也不敢保证,更不敢传这个话呢。” “燕某明白了。”他冷笑道。 人在屋檐下,又如何能不低头? 难道他还不了解她任性霸道、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行事作风吗? ——昨晚那个天真单纯直爽的她,果然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燕公子果然上道,请。”香公公笑眯眯地道。 燕戈强抑下厌恶的不舒服感,面无表情地迈开大步。 一旁的黄鹂抿唇笑了。 她一点都不担心燕大哥要和公主碰面的事,因为他最不喜欢别人强迫他做任何事,所以公主这些举动,只会惹得他越发反感罢了。 兰心斋 宝娇难掩心底满满的兴奋忐忑,咋咋呼呼地忙着张罗好酒好菜。 “这款竹叶青真的是最好喝的吗?可名字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怎么配得上人家?去去去,快去酒窖里找找还有没有其他更名贵的酒?”她嫌东嫌西。 “还有,这十道菜够吗?会不会太寒酸了?这样哪能表现得出我们皇室的诚意啊?” “是,公主。”宫女和太监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公主,菜太多,这桌子都摆不下了。”小避一手捧着醉香东坡肉,一手端着冰糖烧肘子,一脸无措。“怎么办?” “笨啦,就换张大点的桌子不就好了?”她看小避端菜的手有些颤抖,一副危险的样子,想也不想地伸手接了过来,“你干嘛一次端两盘,这么重,不怕手扭到啊?” “公主……是在关心奴婢吗?”小避一呆,随即感动的要命。 宝娇愣了愣,被小避这样激动地盯着,突然有点不自在起来,“哪、哪有?我是怕你手扭到,连带把菜都给泼了一地。” “您不用不好意思啦,其实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也知道您素来是个刀子口,豆腐心的。”小避真诚地望着她,眼圈红红。“其实您是一个好人耶。” 宝娇的脸颊咻地红了起来。 “干嘛突然讲那么恶心的话?”她有点不习惯这种温情的对话,忙转移话题,“对了,那个谁谁谁,你们桌子换好了没?动作拖拖拉拉的,等一下要是坏了本公主的好事,仔细你们的皮!” 燕戈一踏入兰心斋前院,听见的就是她那句凶巴巴的威胁,一对浓眉瞬间打结了起来。 她平常果然也是这么地嚣张跋扈、气焰高涨,简直是无可救药。 “咦?你来了!”宝娇眼尖地瞥见他的身影,顿时喜上眉梢,赶紧驱离碍事的闲杂人等。 “你们都不去,有多远闪多远,不可以过来偷看还是偷听喔,听到没有?” “是,公主。”小避看心神不宁的害羞别扭模样,忍不住暗暗笑了,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宝娇模了模云鬓,抖了抖华丽的宫衫,清了清喉咙,然后故作尊贵淑女地坐了下来。 “你来了,”她一摆手。“坐吧。” 她又在打什么注意? 燕戈一脸戒慎地走近她,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娇艳粉女敕的小脸,却在见到她扑了脂粉也掩盖不住黑眼圈时,不禁一怔。 她昨夜没睡好吗?怎么连眼圈都黑了? 昨晚自离了他那边之后,她又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这些菜都是我最爱吃的,你尝尝看吧。” 虽然面上还是端着一副公主尊贵的款儿,但是宝娇心底不知怎地有些慌,小手藏在裙裾里绞拧着,真怕他会掉头就走,又当场傍她没脸。 昨天晚上的情景历历在目,她还真担心会重新上演一回呢! 真是的,往常这样耍性子的人通常是她这个大摇大摆的公主,怎么会一下子风水轮流转,变成是他燕大爷的作风了呢? 燕戈没有忽略她的紧张,绷紧了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本想要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但是他也没有坐下,只是伫立原地,保持沉默。 “放心,菜里没有毒,也没有药。”她在那儿心慌害臊了老半天,却不闻半点动静,一抬头才瞥见默默站着,一脸戒备的他。 “看你担心的,你该不会以为我昨晚没有‘得逞’,所以今天特地把你叫来‘下手’的吧?” 这是什么话? 这么口无遮拦的,她真的只记得自己是公主,忘了自己是女人吗? “公主召见燕某就只是为了吃一顿饭?”他揉了揉眉心,突然有种荒谬的、想笑的冲动。 “当然不只是为了吃饭,”她笑嘻嘻地开口,“是另外有很重要的事,但是吃完了我才告诉你。” 他又皱起眉,半晌后终于迟疑的坐下。 “对嘛,这样好多了。来来来,我个人推荐前菜首选是这个瑶柱拌芹丝,酸酸甜甜又开胃,还有这个绍兴醉鸡,又滑又女敕又爽口,接着,再来碗鱼翅漱漱口——”她开心的介绍着。 他看着在面前堆得小山般高的各色菜肴,而且还不断夹着往上放的她,突然不知如何开口阻止,更不知道该从何下箸起。 “咦?”宝娇这才发现他手中筷子一动也不动,“你怎么不吃呢?是不是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来人啊,把这些菜都撤下去,再换上一批来——” “等等!”他连忙阻止,有些哭笑不得,“这些菜没有不合我胃口,用不着换了。” “好吧。”她这才转怒为喜,笑吟吟地道:“那你吃啊,多吃点,要是喜欢的话我叫他们再做去。” 他忍不住瞥了她一眼,真是个难缠的公主。 而且他也不过是个她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的人,她又何必关心他的喜好和口味? 有时他实在模不透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晌午的辰光,就在一个沉默地努力吃,一个笑嘻嘻地拼命夹菜的怪异气氛中度过。 直到燕戈肚子撑得不得了,再也无法借进食来逃避现实,这才放下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公主,我饱了。”他凝视着她,“你可以说明来意了。” “你不吃了吗?真的不再多吃点吗?” “真的饱了。” 宝娇不禁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为什么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他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她。 “不过没关系,反正将来有的是机会……”她又恢复精神,兴奋地拍了拍小手,“来人啦!” 小避闻声,忙小跑步过来,恭敬地将一只古色古香的檀木匣子献上。 宝娇取饼匣子,笑意咻敛,一本正经地递给了他,“给你的。” 他略感迷惑地接过来,“这是……”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她有些紧张,不知他的反应如何。 燕戈纳闷的掀开匣盖,神情一震。 她一见他震撼的神情,登时大乐。 “喜欢吧?不用太感谢我啦,反正本公主就是一个这么贴心的、懂得为别人着想的人,而且我的名言就是‘送礼就是要送到心窝里’,适合的礼物就是要送给适合的人。”宝娇沾沾自喜地道,“你现在很感动对吧?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爱上本公主了?” 燕戈慢慢地、慢慢地叹了一口长气,缓缓将匣子合上。 “公主,谢谢你的心意,但是我不能收。” “为什么?这可是我在皇家珍宝库房里找了好久,听说是前朝秦腔大师用过的古董宝物,做工别致精巧、名贵非常,难道你不喜欢吗?”她急急道,“而且你肯定能派上用场的,不是吗?” “公主,你的用心燕某很感动,但是——”他无力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你送个小旦专用的宝石面首给我,这真的恰当吗?” 宝石镶嵌璎珞贴片、翠玉穿花、明珠滚边……珍贵是够珍贵了,可是他真能拿来戴在头上唱戏吗? 别说观众会吐了,头一个反胃的就是他自己! “呃……”她登时傻眼,随即气急败坏地嚷道:“什么?这是小旦用的?可是管库房的海公公明明就跟我说——好哇,那个臭老头死定了,我非派人把他上面跟下面都切干净不可——” “慢着!”燕戈闻言又好气又好笑,赶忙阻止她“仗势行凶”。“不过就是搞错东西罢了,有需要这么生气吗?” “怎么不生气?他害我在你面前丢脸,难不成我还该感谢他吗?”她怒气冲冲嚷着。 “算了。”他见她涨红的小脸,黑眼圈看起来更明显,一时忘情地伸出手,修长手指轻轻揉了揉她眼睛下方呈暗青的肌肤,冲口而出:“你昨晚应该是没睡好吧,这么容易发脾气,一定是火气大”。 她的心脏漏跳了好几拍,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一下。 深怕这一切只是梦,更怕稍稍一惊动,这个美丽的白日梦就会瞬间破灭消失无踪。 “你干嘛瞪着我看?”他尚未察觉自己的动作有何不对劲,奇怪地问。 宝娇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燕戈微蹙起眉,不明白她为什么像中了邪似的呆在当场,问什么也没反应。 “你病了吗?”他伸手贴在她额头,测试了一下热度。 凉凉的,很正常,没发烧。 她小嘴半张,嗫嚅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直觉倾身向前,靠得她更近一些。 “你说什么?”他略感心焦地问了一遍,“你病了吗?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6章(2) 他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她耳畔震荡,浓厚的男子气息缭绕在她鼻端,眸底掠过一抹久违的关怀与温柔,刹那间,她心头一热、鼻头一酸。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她在做梦。 她的眼眶没来由地湿了,嘴角却弯弯地、甜甜地往上扬了起来。 宝娇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下一瞬间,她忽然捧住了他的脸,将小嘴凑了上去,紧紧覆在他柔软的唇瓣上。 先下手为强——吻啦! 燕戈脑子轰的一声,全然忘记呼吸、不能思考、无法反应。 然而下一刻,那股被压抑在骨子里灼热奔腾的渴望,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禁锢,瓦解了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男性自制力,她玫瑰花瓣般柔软丰美的小嘴,和娇甜的香气终于彻底把他给逼疯了。 因为,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做——这是他脑袋里所闪过的最后一个清明的念头。 燕戈随即狂野地反攻、进占、纠缠,吻得她头晕目眩、神魂颠倒,浑身发软,咿咿唔唔地娇吟连连。 看得一旁来不及告退闪人的小避目瞪口呆,脸红心跳。 “哇,我会不会长针眼哪?” 完了,这一切都完了。 等到燕戈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之后,虽然立刻放开了她,火速致歉,并赏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接着用最快的速度告退、离开现场——脸红得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可是他心知肚明,事情已经被他自己搞得一团乱了。 “该死的,这下子越变越复杂,我还有什么资格和颜面去跟她争取自由?”他不断捶着墙壁发泄心里的挫折感。 “燕戈,你这个大混球,你怎么能对公主做出这样的行为?” 虽然一开始,他是被强行侵犯的那个受害者,可是后来…… “真要命。”他心烦意乱地爬梳着头发,忿忿低咒。 他恨自己居然“后来居上”地反吻了她,更恨不得狠狠痛扁自己一顿,怎么会像他生平最瞧不起的懦夫、色胚、登徒子那种人,一点男人的担当都没有,唐突了姑娘、亲完人家就跑得不见踪影? 他……还是有必要去向她解释清楚的。 “话说回来,我疯了不成?我怎么会突然觉得她的唇很可口?我怎么会突然就吻了她?我明明就恨不得离得她越远越好……”他越想头越痛,满脸沮丧和懊恼。 难道他是中邪了吗? 宝娇信手插腰,心花怒放地仰天长笑。 “本公主的魅力果然天下无敌、中者无救啊,哈哈哈!” 昨天那场缠绵悱恻热烈火辣的吻,她现在想起来还会头晕目眩,心跳加速、浑身发酥、双膝无力…… 他果然是男人中的男人,既诱人又可口。 “本公主的初吻体验还真不赖呀!”她意犹未尽地舌忝了舌忝唇,笑得跟个花痴没两样。 “呵呵呵。” 就在宝娇乐不可支、沉溺陶醉其中的当儿,小避满面喜色地奔了进来,兴奋激动地嚷嚷着。 “公主,公主,好消息,好消息啊……” “什么好消息?”她回过神来。 “燕公子在栖风宫门外求见公主。”小避笑嘻嘻的禀报。 “真的吗?”宝娇豁地站了起来,狂喜万分。 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来找她。 “你还站在那边傻笑什么?快去把人带进来呀。”她突然想起自己才刚睡醒,牙都还没刷呢,慌忙喊道:“不不不,叫他等一下,先不要进来……不对,还是先把他请到漱玉水榭去坐坐,那儿临湖好景色,也舒服敞亮些……还有烹茶备点,都要最好的,听见没有?” “奴婢知道了。”小避笑眯眯地去了。 “小花、小月,快来帮我梳妆。阿巧、阿妙,去给我挑几套新裁的漂亮衣服来。珠儿、翠儿,上回花织国进贡的那一匣子首饰摆哪儿去了?我记得里头有一对翠玉双飞蝶的簪子,还有鸳鸯镯子,快快找出来给我戴上!” “是,公主。”宫女们个个跟着忙得人仰马翻。 一个时辰后—— 坐在幽雅静谧的漱玉水榭里,燕戈状若平静地喝茶赏菊,不仔细看,绝对察觉不出他正心神不宁,心底强烈矛盾挣扎。 直到此刻,他还是不断质疑着自己吻了公主,但是他唐突了公主这件事,毕竟是铁打的事实,不管怎么样,他都得负起责任。 可是……在一时冲动忘情下所做的承诺,是对的吗?有意义吗? 但如果不这么做,他又如何面对自己良心的谴责? “但她还是那个尊贵高傲娇气的公主,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他喃喃自问,“而且……假若娶了公主,这辈子就得长留宫中,受皇室规范,从此失去海阔天空的自由,还必须抛下老爹和‘凤武秦班’里的大伙……” 燕戈猛然站了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脑中两方思绪激烈交战着,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不!我做不到。而且我也不能骗她,让她误以为我是因为喜欢她才答应娶她,这对她并不公平。” 他可以负荆请罪,可以任凭公主责罚,就是不能做出如此重大错误的决定,毁了一切。 而且他明明不爱她,却勉强因道义责任而娶她,负她终身也误她一生。 与其将来问题变得更加复杂繁乱如麻,倒不如现在一刀下去,斩切得干干净净、两不拖欠。 他抬起目光望向随侍在水榭门口的宫女,“请问有文房四宝吗?” 等宝娇打扮得喜气盈盈、娇美非常,拎着长长裙摆,用极为不淑女的小跑步匆匆赶到漱玉水榭时,没有见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只有一名手足无措的宫女。心慌慌地捧着一张墨渍尚未干的纸笺。 “他、他人呢?”她跑得很喘,急急问道。 “奴婢该死!”宫女吓得赶紧跪了下来,将手中的纸笺呈上,“燕公子坚持要离开,奴婢拦不住……不过他留了一封信给公主……请公主过目。” 走了?他为什么走了? 宝娇一颗心直直往下沉,急切地劈手夺过那张纸笺,定睛一看—— 昨日之事,大错特错,明日一早,负荆请罪。 “大错特错……他竟是这么看待昨天的那个吻?”她脸色苍白,小手微微发抖。 明明就是那么美好的、甜蜜的、幸福的事,又怎么会是个错? 难道他后悔吻她,还是觉得这个吻令他感到嫌恶厌弃? “他真正厌恶的是我的吻……还是我的人?”她胸口泛起一抹锐利的痛楚,眼眶灼热,喉头紧缩着。 他,就这么讨厌她吗? 一次又一次,毫不保留、全无顾忌地让她知道,他有多么想要将她推得远远的,他有多么痛恨她出现在他的眼前。 就算地位尊荣,就算身份高贵,她也是人,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她也是会伤心的…… “为什么?”一松手,纸笺翩然飘下,她的泪水也落了下来。“为什么人总是专门挑对自己好的人欺负?” 难道就因为她喜欢他,也最在乎他,所以他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让她一次又一次的伤心吗? “我可是公主……”她抽抽噎噎地抹着泉涌而出的眼泪,却怎么抹也抹不干,“是公主……” 第7章(1) 一整天,宝娇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饭也不出来,不管小避和一干宫女在门外着急叫唤。 “怎么办?”小花忧心忡忡地望着小避,“小避姐姐,公主都一天不吃不喝了,在这样下去怎么行?你看要不要找嬷嬷来劝劝?” “不能找嬷嬷,老人家容易着慌,到时候嚷嚷开来,闹腾到万岁爷那儿去怎么办?”小避心思细,连忙阻止了她。“万一皇上怪罪下来,咱们当奴婢的遭罚虽是应该,可要是影响到公主和燕公子的婚事,这事就难收拾了。” “那怎么办?”一旁的小月也担忧地问,“还是我去把燕公子找来?反正祸是他闯下的,公主也是教他惹伤心的,难道他不用来安慰公主吗?” 小避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公主现在还在气头上,要是见了燕公子……” 她不用说完,其他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猛点头。 “对对对,还是不要好了。” 依公主的火爆脾性,别说燕公子有危险,她们会倒霉,到时候说不定连栖凤宫都给拆了! 爆女们面面相觑,也想不到法子了,只得愁眼相对叹气。 没想到守到入夜,房门突然咿呀一声地被推开了。 “公主?”宫女们惊喜不已。 出现在晕黄宫灯照映下的宝娇俏面煞气毕露,这些天来娇羞忐忑的柔和眼神消逝无踪。 爆女们心一惊,下意识后退几步。 “公、公主,您还好吗?”小避吞了口口水,大着胆子问。 “我很好。”宝娇嘴角勾起一个上扬的笑,“非常的好,好得不得了。” 不知怎的,小避在瞥见她的笑容时,心底竟泛起一丝恶寒。 在另一端的披星戴月小苑,夜静风清月明,夏虫唧唧。 坐在栏杆上,燕戈修长指尖轻轻揉着手背溅到的一小点墨渍,若有所思,魂不守舍。 老爹手里拎着两瓶烧刀子,缓缓走近,在他身畔坐下。 “……爹?”燕戈心一动,侧首看着他,“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那你怎么也还没睡呢?”老爹递给他一瓶酒,笑笑。 “谢谢爹。”他接过酒,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醇烈的烧刀子热辣辣地滑过喉咙入月复,瞬间暖和了胃,也稍稍抚平了他纷乱纠结烦躁的心绪。 燕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神情恢复如常,唯目光依然带着一丝怔忪和惆怅。 “这阵子老见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棘手的事不能解决?要不要说给爹听,爹可以帮你出出主意。”老爹关怀地问。 “爹,没什么事,您老不用操心。”他摇头否认。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倔强别扭。”老爹拍拍他的肩头,眼神透着深深的了解。 “就连对自己的爹都这么闷葫芦似的,有事也不肯说。” “孩儿没有。” “没有?”老爹哼了声,微挑苍眉。“你这茅坑里头臭石头的脾气,难道我还知道吗?就拿你死活不肯在众人面前喊我爹这件事来说吧,全班子上下谁不知你就是我亲生儿子。‘凤武秦班’的少东,将来的接班人,可你偏硬是跟着大伙叫我“老爹,这还不够别扭吗?” “爹,以私而言,我们是父子,但从公来说,你是班主我是武生,我就和班子里其他人的身分一般无二,和大伙一起称呼您‘老爹’也是应该的。”燕戈正色道。 “我说儿子啊,你是大好男儿,心胸向来开阔,可为何一遇到最在乎的人与事,就会变成这副别扭的德行?”老爹摇头啧啧。 他苦笑。 “告诉爹,你最近会这么古古怪怪的,是不是和那位宝娇公主有关?”老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嗯?” 燕戈一震,眸光迅速垂下,掩住了慌乱的心思。“爹,您想太多了。” “儿子,我是老了,不是瞎了,怎会看不出你和人家公主之间暖暖昧昧的举止互动?” 燕戈阳刚的脸上不禁微微泛红,神情有一些不自在。 “公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老爹开门见山地问。 “她的确是有婚配求亲的想法。”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承认。 老爹惊奇地眨了眨眼睛,万万没想到已经沦到婚嫁这种事上头去了? “你答应了吗?”他急急追问。 “没有。”他睨了父亲一眼,态度坚定地道:“尊卑有别,身份悬殊,孩儿有自知之明,并不适合生活在这皇室体制之下,也从未有攀龙附凤之想。” 老爹更感惊异地望着他。 “而且爹也年纪也大了,‘凤武秦班’这副担子将来就该由孩儿一肩挑起,我不会舍下家传祖业,更不会抛弃班里的每一分子。这是孩儿当年就答允过爹的,也从未有一日或忘。” 戏班子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自祖上两三代起,便跟了“凤武秦班”这样大江南北,困苦漂泊地流浪走唱营生,所以他对班子里的老老小小,是有更深重的责任。 而这一点,相信也不是宝娇公主所能理解、能接受的。 “富贵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老爹满意地笑眯了眼,“好,好孩子,果然是个有志气、有骨气的,真真是我燕家好儿郎啊!” 燕戈凝视着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释然微笑。“爹,您也觉得孩儿做得对吗?” “咱们和皇家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这个中差异,岂公是云泥之别而已?虽然你要是真当了驸马,肯定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但是咱们燕家穷归穷,还不至于需要图媳妇儿带风光和好处进门。” “孩儿也是这么想的。” 老爹点了点头,发表完了燕氏家训和感言后,口气突地一转,“不过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孩儿不明白爹的意思?”他皱了皱浓眉。 “爹的意思是,如果你当真不喜欢公主,也不想当这个乘龙快婿,又怎么会这么失魂落魄、神不守舍的呢?”老爹一脸精明地瞅着他。 “孩儿没有!”燕戈矢口否认。 “那你在月下长吁短叹个什么劲儿?”老爹扬起一道苍眉,抿唇一笑,“你当爹没有为爱神魂颠倒过,不识得那辗转反侧的滋味吗?” “爹误会了,我只是担心公主不接受孩儿的拒绝,还有唯恐公主恼羞成怒,对我们班子不利。”他稍嫌激动地澄清。 “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 老爹唬了一跳,身子往后挪了挪。“呃……是就是,也犯不着这么激动啊……” “爹,总之以后你不必再担心这个问题了,孩儿已经打定主意,任何人也动摇不了我的决定。”燕戈眼神坚毅,慷慨激昂地立誓。 语气果断得像是在说服老爹,却更像是在说服、催眠自己。 天边,月色昏暗,繁星无语。 棒日一早,燕戈果然信守而来,高大挺拔的身躯昂然地伫立在栖凤宫大殿内,脸上神情严肃穆然。 他不会再让情况混沌暧昧不明下去了。 “公主,”他坦然面对她,面对自己的错误行径。“我今日是来道歉的。” “我知道。”宝娇淡淡开口,“昨天‘听说’了。” 他眼底掠过一抹歉然。 临阵月兑逃,用纸笔留书,的确不是大男人光明磊落之作为,他自知惭愧。 宝娇依然一身盛装以对,珠环玉绕,画眉点翠描唇红,一袭红缎滚金边流云宫装将雪白肌肤衬托得莹然无瑕。 燕戈心底却掠过了一丝不安。 她很平静,事实上,是太平静了,一点都不像是平素的她。 奇怪的是,见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倒宁愿她像之前那样暴躁易怒,大呼小叫,他好不习惯这样的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我想问你最一次,”宝娇目不转晴地盯着他,眼神炽热。“你真的无论如何也不娶我吗?” 迎视着她湛然发亮、隐约似有泪光的眸子,燕戈只觉心口一紧。 艳妆娇媚的她美得像一团令人无法直视的火焰,可是为什么她的眼神却是那么悲伤? 是他的错觉吗? “你还没回答我。” 燕戈心下一凛,喉咙有些莫名发干,但是他依然非常清楚明白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公主是个好女子,但燕某无德无能,生性不羁,并非公主的良配。”他黝黑漾着幽蓝光芒的瞳眸坦率地正视着她,下去理会胸口浮起阵阵灼痛感,“请公主恕罪。” 宝娇好半晌做不了声,小手紧紧地掐握住椅臂,试图不让冲上眼眶的泪水不争气地滑落。 她不哭。 想她宝娇公主尊贵无双,当世第一,她不必哭,就算要哭也是别人哭。 “很好,那我明白了。”她自喉头挤出傲慢的声音。 燕戈以为她的回答会令自己如释重负,犹如放下胸口沉甸甸的大石,但没想到他只是僵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忘了谢恩,忘了思考,也忘了呼吸。 “这是本公主最后一次问你的意见。”宝娇抬起下巴,骄傲而盛气凌人地道:“从现在起,本公主要用十六年来一贯的行事方法,我绝对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意见。” 燕戈猛然抬头,心底闪过一股不祥的预感。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愿娶也好,不愿娶也罢,总之本公主嫁定了你!”她冷笑一声,响亮地拍了拍手。 “来人,马上去传本公主懿旨,即刻将‘凤武秦班’所有人打入天牢,听候处置!” “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他脑袋轰地一声,不敢置信地怒吼:“你不能这么做!”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她嘴角微微上勾,眼底半丝笑意也无。 “你——”他怒火狂烧,目皆欲裂。 “从今天起,你一天不答应娶我,我就杀掉一个人。”她眸光冰冷,故意扳着手指头数算,“我算算看,你们‘凤武秦班’男女老幼共计二十八人,你最多只有二十八天可以跟本公主耗。” 燕戈呼吸一窒,心跳几停。“你不是当真的!” “我当然是当真的,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一点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没错,我承认一直以来,你给我的印象就是个任性刁蛮的女子,骄纵、自我,事事都要他人以你为尊。”他深深凝视着她,嗓音沙哑,“这些我也都体悟甚深、受害至重。” 宝娇瞪着他,心如刀割。 原来……原来这就是他眼里的她? “但若要我相信是个会将人命视若蝼蚁,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他缓缓摇头,“不,我不相信你会是这样的。” 她心头一热,随即一痛。 “你就是吃定了我不会对你们痛下杀手,才这么有恃无恐吗?”她眸光冰冷地盯着他。 有恃无恐?不,并不是这样的,他从来就没有仗势着什么的意思。 “公主……”他想解释。 “够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凡是不顺我意的,就是拉下去砍头。”她咬牙切齿,气息急促。 “本来我是打算戒掉这样的坏习惯的,我也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但是我的耐性和忍气吞声换来的是什么?” 他有一刹那的无言以对。 “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这简直比当面掴我几巴掌还要叫我难堪!”她冷笑,“我好歹也是一国公主,备受我父皇宠爱的金枝玉叶,你以为只要对我说‘不’字,就可以拍拍走人吗?你们不用付出代价的吗?” “公主要杀要剐尽避冲着我来,燕某心甘受戮!”他心里本还有着对她的愧疚和亏欠,可是在听着她杀气腾腾的口气时,不禁惊跳了下,疾颜厉色大喊,‘我犯下的罪孽和全体凤武秦班’的人都无关,请公主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宝娇真的觉得自己好悲哀,他竟宁可死,也不愿意娶她? 她咽下灼热痛苦的泪意,小脸一沉,冷声道:“燕戈,我要叫你辈子后悔,你竟然有眼无珠、错待本公主。记住,只要你一天不娶我,我就一天杀一个,你大可以试试。” 燕戈握紧拳头,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努力在惊痛慌乱惶惑不安中保持灵台一丝清明。 不,她不会这么做的。 尽避她嘴上说得狠毒决绝,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心里十分清楚地感觉到,她虽然任性骄纵刁蛮,无法无天、恣意妄为,但是她其实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小女孩。 她只是脸上拉不下,才会故意出言恫喝、威胁,想要用撂狠话的方式逼他就范。 冷静,燕戈,你得冷静下来想一想,她过去做过几次类似这样的恐吓了? ——多不胜数。 所以这次她只是自尊心受伤,若是让她发泄完怒气,扳回一城,有了面子,那么她就会像过去那样恢复如常。 他狂乱痛楚的眸光渐渐清晰起来,心头也回复了一贯的镇定和笃然。 “你不会的。”他低叹一声,语气不自觉温柔起来。“你是个好姑娘,你是不会真这么做的。” “你又知道我不会了?”她故作凶狠狰狞,心窝却不由自主一热,不争气地微微发酸又微微泛甜。该死的杀千刀,凭什么一副对她知之甚深,自以为了解她的口吻? 这个专门害人家伤心的混小子,干嘛突然又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公主,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若勉强结为连理,只会是灾难一场。”燕戈试图以温和的理性说服她。“你相信我。” “你凭什么这么武断?”她鼻头一酸,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是什么东西?你说了算啊?” 第7章(2) 她的辱骂,他恍若未闻,自然也不生气。 “撇开性情是否相契不谈,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我不过是个流浪的戏子,你惯常生活在锦衣玉食、华堂美室之中,我却习惯了餐风露宿、抛头露面。”他坦率地点出现实。 “和我成婚,你就是驸马,你们全班子的人都不必再流浪天涯卖唱,我一定会命人好好照顾大家的。”她的口气也缓和了一些,眼神终于流露出一丝央求的脆弱。“这根本就不成问题。” “不知公主可曾听过一句民间俚语?”他平静地看着她。 “什么?”她戒备地问。 “做惯乞丐懒做官。” 宝娇脸色登时变了,以为他宁愿当乞丐也不愿意娶她,然后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已经是我们习惯的、喜欢的生存方式,每经过一个村镇、一座都城,都可以见识到各地不同的风光,遇见各式各样不同的人。”他深深地望着她,语气里透着飞扬洒月兑的快乐和心满意足。 她屏息地瞅着他,看着他脸上绽放着明亮光芒的笑容,不明白他的快乐究竟从何而来? 辛苦的练功,辛苦的唱戏,辛苦的不断流浪,居无定所,有什么好觉得满足的? “你就这么喜欢走南闯北,累得跟狗一样?”她瞪着他。 “正因为走南闯北,所以才能看见天地是那么样地大,人在其中,是何其渺小,有很多无谓的烦恼,根本就毋须索挂在心上。”他摇了摇头,黑眸熠熠地凝视着她,“公主,有机会的话,你也可以离开皇宫到处走走,或许你会发现出了这狭隘的笼子,你会找到更多属于你的快乐和幸福。” “你少在那边扯东扯西的,本公主又不是没出过远门,我不久前才从江南梅龙镇回来呢!”宝娇被诱惑得有些心动了,嘴上却不肯承认,冷冷哼了一声,“一路上颠簸得要命,不是坐船就是坐车,不是乘轿就是骑马,累死我了,一点都不好玩。” 他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说,我们彼此真的不合适。” 没料到被他反将一军,她不禁恼羞成怒,小脸又涨红了。 “本公主用不着去适应别人,也没什么好合不合适的,反正你就是得配合我,我管你愿不愿意!” 反正这些日子以来,她也受够他的推托之辞了! “公主——” “来人,把燕戈押入天牢,和‘凤武秦班’的人关在同一栋,”她马上来个翻脸不认人。“直到他们全班子的人都被砍光了,或是他答应娶我的那一天为止!” “公主,你——”燕戈脸色瞬间大变。 宝娇不想再听他在那边罗嗦,扰乱她的心神,挥了挥手,护卫们马上将他“请”了出去。 “燕戈,我就跟你耗上了,看你几时向本公主低头!”她不去看他临去前惊愕、不解、痛心的眼神,直想着他终将向自己低头的痛快感。 只要想着这个就好了。 一夜获罪。 全“凤武秦班”的人从皇室的上宾一瞬间沦为了悲惨的阶下囚,被关在阴暗湿冷的大牢内,仅以稻草铺成床,还得闻那臭不可当的鼠蚁虫味儿。 黄鹂又惊又怒,痛斥道:“那个公主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她到底有没有人性?她以为她是谁啊?” “唉,谁教人家是公主,随便抬根手指头就可以把我们捏死了呢。”老头垂头丧气。 “对啊对啊,咱们真是倒楣,还傻傻的以为是天下掉下来一个好大的金元宝,没想到却是一场弥天大祸,呜呜呜……”老旦已经哭了起来。 她这么一哭,连带其他人便再也忍不住苞着放声嚎啕,大牢里霎时一片愁云惨雾。 被单独关在对面牢房的燕戈紧紧握住生铁铸就的牢栏,听着那头传来的呜呜哭泣声,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慌和恐惧,不由得心如刀割。 这一切都是他惹来的风波,却倒教全班子的人去承受这样的惊吓和苦果。 就算只是想吓吓他们,她未免也玩得太大了。 难道皇上真要这么眼睁睁纵容她继续胡闹下去吗? “对不起,是我连累大家了。”他低沉的开口,恳切地保证,“但我相信这只是虚惊一场,公主她——想明白之后,很快就会回心转意,放了大家的。” “燕大倌儿,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公主要关我们?”老旦满面迷惘的问,“你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对啊,怎么会说是你连累我们了呢?” “难道是你得罪了公主吗?”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大倌儿不是这样的人,他平素最是稳重的了,哪可能会无缘无故得罪公证呢?” “要不然咱们为什么会被打入大牢?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呀!” 所有人七嘴八舌疑惑追问。 唯有老爹和黄鹂默不作声,只是用忧虑心疼的眸光望着他。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公主是为了什么才会这样针对他和“凤武秦班”。 “这是因为——”燕戈心底有愧,眼神一黯。 黄鹂心一急,抢着道:“你们就别再逼燕大哥了,难道这阵子以来,你们都没听说过宝娇公主种种刁钻蛮横、泼辣任性的行为吗?像她那种被宠坏了的公主,脾气古怪,阴晴不定,肯定是——” “不。”燕戈打断黄鹂极力要为自己撇清的话,“公主会这么做是事出有因,因为我不愿娶她,才会惹怒了她,也连累了大家。” 众人被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给炸得目瞪口呆,半晌出不了声。 “哇,这可是天大的鸿福恩赐啊,你不娶,我娶!”丑角儿满面羡慕,“对方可是公主啊!” “不是娶或不娶这么简单。”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连自己也未察觉的苦涩。 “公主和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她适应不了我们漂泊的人生,我们也融入不进她尊贵的生活。” 这话实际而一针见血,就连生性乐观的丑角儿也不得不承认。 “明知前面是堵墙,是条死路,又怎么能眼睁睁地一头撞上去?”他眼神落寞。 其他人也心有所感地默然了。 是啊,他们可是走唱的戏子,对方却是至高无上的公主,野鸭怎生配得起凤凰? 而且皇宫里规矩多多,公主又权势滔天,弄得一个不好,大倌儿随时都有可能像这样被押入大牢囚禁“面壁思过”,或是遭受更大的羞辱和危险。 对方可是公主啊! “对对对,娶不得,不能娶,说什么你都不能娶。”常被悍妻修理的老生心有感感焉地猛点头。“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没错,燕大哥,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屈服,她不就是想利用我们来威胁你,吓吓你,看你会不会就这样答应她的婚事。”黄鹂加重语气说服,“可是你真的不要怕她,也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危而向她低头,哼,我就不信那个被宠坏的丫头真敢拿人命开玩笑?” 净角儿纳闷地望着她:“你怎么这么有信心?万一公主真的一怒之下拿我们出气怎么办?” “她不敢。”黄鹂自信一笑,“她心底明白,要是真杀了我们,那么燕大哥就会恨她一辈子,更不可能娶她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众人心里的惊慌惶恐渐去。 “大倌儿,咱们支持你,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就是不能没骨气,不娶就是不娶,咱们甘肃大好男儿,又怕得谁来?” “对!要杀要剐也不怕,她当我们这些跑江湖的下等人是狗吗?赏块肉骨头,勾勾手指头就得朝她屁颠屁颠地哈气讨好?” 一时间大牢内群情激愤,个个同仇敌忾! 燕戈感动地望着隔着重重栅栏的那一头,他的朋友,他的伙伴……他的家人。 他们真的都懂他。非但懂他的坚持,并且还全心全意地支持着他的坚持。 “谢谢你们。”他紧握着冰冷的栅栏,内心却温暖极了。 他燕戈,誓不负至亲好友的情义相挺! 相信他们一定能够挺过这一关的,他对大家有信心,也对拥有一颗善良的心的公主有信心。 但是没想到,第二天,他盼来的、等到的,竟是凶神恶煞般的狱卒将丑角儿阿福给硬生生拖了出去! “慢着!你们要带他去哪里?”燕戈霍地抓住铁栏。 “公主说了,先宰一个来杀鸡儆猴,磨磨刀。”魁梧的牢头嘿嘿笑道。 “不准动他!”他心一惊。 牢头被他语气里凌厉霸气的气势震慑了一瞬,吞了口口水,随即哼了一声。 “燕公子,你搞错了吗?这儿可不是你说了算。”牢头对狱卒一使眼色,“带走!” “你们——”他死命地摇晃着铁栏,狂怒大喊。 “不,我不要死,我还不想死啊……” 阿福哭喊求饶的惨叫声在牢中不断凄厉回荡着。 “少废话,要哭等到阎王老爷那儿再哭去吧!”狱卒甲不耐烦地道。 “放心吧,我帮你跟刽子手说一声,让他刀落得快一些,眼一闭,心一横,很快就没事啦,哈哈哈!”狱卒乙还有心情嘲弄说笑。 所有人都吓住了,紧紧捂住嘴巴,唯恐自己忍不住哭出来,惹恼了狱卒,成为下一个断头鬼。 可在狱卒走了之后,众人再也忍不住哀哀痛哭失声。 “阿福!阿福!” 其中,尤以身为班主的老爹叫喊声最为悲凉痛苦。 他是班主,却没有办法保护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福被拖出去砍头。 黄鹂也吓呆了,万万没想到那个刁蛮公主竟然是玩真的? “阿福……”燕戈悲愤自责不已。 阿福是他害死的,是被他的顽固、执拗和自以为是害死的。 还有她——她怎么能真这么做? “就算不惜让我恨你,你也要逼我在你面前低头、娶你?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他的眸光痛楚而受伤。 就算他是出自恨不是爱她娶了她,对她而言也没什么不同吗? 还是她要始终是他这个人,就算得不到他的心,这也无所谓吗? 第8章(1) 第三天,要被拖下去砍头的净角儿抵死挣扎,边向燕戈哭喊恳求,求求他大发慈悲答应公主的婚事…… 不,他再也不能让任何人因他而牺牲。 “等一下!”燕戈心痛如绞,紧握拳头,大吼一声。 “不能答应!”黄鹂脸色苍白,惊恐犹存,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答应这门婚事。 “燕大哥,你不能答应娶公主,她——她根本是个女魔头,你怎么能娶她,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我的幸福,远远比不上你们任何一条宝贵的性命重要。”他沙哑而悲凉地道,“她要的就只是我,如果得到了我,她就会放过大家了。” “不,儿子,我是‘凤武秦班’的班主,班里任何一个人都是我的责任,就让我这个老头子代替大家死。”老爹不顾一切地挺身而也,慷慨就义地叫道:“班子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要是我死了,公主或许就会消气了,所以该被拖去砍头的人是我!” “爹,不可以!”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老爹不可以,不要哇……”众人激动地哭喊了起来。 “也行。”牢头对狱卒使了使眼色,“来呀,换人。” “我不准你们动我爹一根寒毛!”燕戈狂怒地重重挝着牢门。生铁铸成的栏柱差点禁不起那猛烈的摇晃嘎嘎生响。“放开我爹,不然我杀了你们!” 狱卒们惊慌地退后了一步,不知如何是好地望了牢头一眼。 牢头也有一丝失措,犹豫了一下。 “啧,公主让你们办点事,还在这里拖拖拉拉的干什么?”香公公信步而入,嫌恶地用手绢掩住了鼻子。 “臭死了,还折腾什么?他们谁想先死就先砍谁罗,反正慢慢来,燕公子只要一天不娶咱们公主……哼哼,这里的一个也逃不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燕戈一见香公公,怒火几乎裂胸而出。“难道你们为了讨公主欢心,可以草菅人命,罔顾王法吗?我要见皇上,我不信圣明天子会允许你们这样丧心病狂的行为!” “哟,燕公子这么说,奴才真是好害怕呢。”香公公抿唇笑了,“皇上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仁君,自然见不得这样仗势欺人的事发生。不过在这宫里,宝娇公主便是王法,只要她高兴,随时可以提拔你,只要她不开心,随时也可以弄掉你……奴才也是不得已的呀。” “你们——你们真可悲!”他又惊又怒。 “奴才也只是效忠主子,尽心尽力为主子办事罢了。”香公公不为所动,笑吟吟地道:“来人啦,把人拖下去。” “不许动我爹——”燕戈双眼瞪得目皆欲裂,“我娶她!” “咦?”香公公一挑眉,一副没听清楚的样子,“燕公子说什么?说大点儿声,奴才没听明白呢。” “我会娶她——”他咬牙切齿的挤出话来,“放过我爹,还有‘凤武秦班’的每一个人,我就娶她。” “太好了,燕公子,您终于开窍了。”香公公喜上眉梢,笑道:“来人啦,都听见燕公子的吩咐了吧?还不快快放人,把咋们这些贵客送回披星戴月小苑,好生款待,听见没有?” “是,公公。”他身后的狱卒和太监们连忙应道。 燕戈一颗心沸腾着冰冷汹涌的恨意。 好,他娶她,但是她一定会后悔的。 “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宝娇不敢置信地紧紧抓住香公公,欣喜若狂,随即又忐忑地道:“不对,他那么固执,脾气又那么强,说不定现在嘴上答应了,等一下又后悔了……” “我的好主子尽避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他是真答应了,而且奴才料想他绝不敢食言的。”香公公含笑望着她,“他们全班子人的性命还捏在老奴的手里,他想怎么样?又能怎么样?” 宝娇的笑容有一丝僵凝,脸上神情有些不安。“我这样对待他,他一定恨死我了吧?” “主子,重要的是他已经答应婚约了,这不是你一直衷心期盼的吗?”香公公安慰道,“只要他和公主在一起,日久生情,慢慢他就会明白你待他的好,他会谅解的。” 是这样的吗?那么为什么她心里却有种莫名害怕的感觉? 她不计一切代价就是要得到他、拥有他、嫁给他,现在愿望终于要成真了,她应该要感到开心得意才对,不是吗? “对,反正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成亲了以后,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他、宠他、关心他,而且我们有一生的时间……”她眼儿亮了起来,小脸满是信心。“终有一天,他一定会回心转意,他也会爱上我的。” “小主子就安安心心地准备当这世上最美丽的新娘子吧。”香公公是看着她长大的,此刻不禁又欢喜又感伤,忍不住掏出手娟擦了擦湿湿的眼睛。 “哟,你瞧奴才,都高兴得哭了呢!” “香公公,我一定会幸福的……”宝娇期盼希冀地望着他,小小声问:“对不对?” “会,一定会的!” 她惶然混乱的心总算稍稍定了下来,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她这次真的要嫁人了。 而且嫁的还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心上人,从今以后,与他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美满日子…… 鲍主终于要大婚了,隆重盛大的豪华婚礼就订在十日后的牡丹节那一天。 皇宫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尤其是栖凤宫里,更是大红喜字处处可见,宫女太监们忙碌穿梭布置,热闹得不得了。 “把本公主的衣裳、首饰盒喜欢的那些玩意儿都收进箱笼里,到时候全都得运到驸马府去。”宝娇脸上全是待嫁新娘的娇羞和喜悦,兴奋地吩咐道:“还有,父皇赏赐的那些宝贝,都收好了吗?” “有有有,都收妥了。公主,您不用担心,只管吃好睡饱,十天后欢欢喜喜地和驸马成亲呀!”小避笑嘻嘻的说。 “看你笑得合不拢嘴,是不是想着本公主就要嫁出去了,将来在宫里就不会再有人天天以欺负你们为乐了?”她睨了小避一眼。 “公主,您怎么这么说呢?小避可是主动申请当您的陪嫁宫女,此心唯天可表呀!” “这可是你说的,将来可别哭着埋怨本公主光忙着自个儿嫁人,也没帮你寻门好亲事……” 小避脸红了,害羞地碎道:“公主现在心情大好,又开始有闲情逸致捉弄婢子凑兴了。” “那可不?”她得意洋洋道:“本公主现在可说是春风满面,心想事成,快乐得不得了。” 就在其乐也融融的当儿,宝娇心血来潮道:“对了,你去命御膳房准备几道补品,让他们送到披星戴月小苑去给驸马吃,还有,顺道问问驸马,看他想不想去瞧瞧父皇赏赐的那座驸马府,也让他盘算一下还需要再添置些什么家私没有?” “是,婢子马上去。”小避笑道。 “等一下,”宝娇双颊羞红,清了清喉咙,“你……你还是去把驸马请来好了,我亲自问他。” “是,嘻嘻嘻。” “你是不是在偷笑?”她怀疑地瞅着小避。 “婢子不敢。”小避连忙正色,一本正经道:“那奴婢就去传达公主您的懿旨了……不过还是让御膳房的补品送到咱们这儿来吧,公主,您可以当面瞧着驸马吃,看驸马哪一道补品进得香,您往后就知道驸马的口味啦。” “有道理,”宝娇眼睛一亮,“看不出小避你还挺聪明的嘛,脑袋没白长啊。” “谢公主称赞。”虽然这种赞美听起来是有点怪怪的。 不过只要公主能够保持这样天天开心的心情,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就高兴了。 宝娇描下眉又点了胭脂,看看不满意又用花露给抹去,露出雪白肌净的小脸蛋,然后又再换了另一款蔷薇拧出汁子凝成的,挖了少许化水在掌心揉开,以指尖沾着在樱唇上略点了点,只取那嫣然粉红的淡淡娇色。 “嗯,这样好多了。”她顾盼自得,好不满意。“驸马以前好像就不太瞧我浓妆的模样,现在我只是淡扫娥眉、轻点娇唇,他应该就会喜欢了吧?” 一回头,看着屏风架上一色色华丽亮灿灿的金丝银绣袍子,她迟疑了一下,随即吩咐道:“小花,去找找那只泥金漆红大柜里有没有素净点的衣裳,也不要白色,白色不吉利,也不要青色,跟僵尸穿的没两样,也不要黑色,大凶啊……” “公主,那鹅黄色的好不好?”小花帮着出主意。“鹅黄罗衫配女敕绿杨柳裙,是春天的颜色呢,您觉得这样好吗?” “小花,看不出你居然这么有品位。”她惊奇道,接着自我反省起来,“以前本公主眼里只有自己,怎么都没发觉其实我身边的丫鬟在本公主的气质陶冷之下,也出落得越来越有型有格了。” “谢谢公主不嫌弃。”小花乐不可支。 虽然公主这褒奖之词倒有大半都是落在她自己身上,可公主这还是头一次称赞她,小花像是路上捡到了金元宝似的兴高采烈。 而且最近公主也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个骄纵任性刁蛮的公主了,真是让人不得不发自内心由衷地想赞叹一句——爱情真是神奇啊! 不一会儿,换上了女敕黄柳绿衫子的宝娇简直像换了个人儿似的,不再有公主尊贵娇艳霸道的气息,反而像是个江南水乡的温柔姑娘般楚楚动人。 “哇哈哈哈……”只不过她一样笑得很嚣张。“这个扮相好,够温柔婉约我见犹怜的,男人肯定都会喜欢这一款,很好很好。” 宝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出的这种改变,非但纯粹是女为悦己者为容,而是下意识地想改变自己在燕戈心里那一贯骄纵贵气、跋扈刁钻的印象。 她不想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更不想他一见到她就火冒三丈。 原来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害怕他会记恨自己…… “公主!鲍主,驸马已经到了。”小避欢天喜地奔来报喜信。 “到了?”她脸上瞬间亮了起来,喜不自胜。“在哪里?在哪里?” “驸马说一样在漱玉水榭等公主。” 她一呆,雀跃的脚步一僵。 漱玉水榭…… 脑海里掠过上次被他放鸽子的悲惨记忆,不过他随即甩了甩头,挥去那不好的坏印象。 喜悦的笑容再度回到了粉女敕女敕的小脸上,宝娇就这样高高兴兴地拎着裙子,也不管宫女会不会在背后笑她心急要去见情郎,笑他半点矜持也无,兴匆匆地奔了出去。 她终于……见到他了。 宝娇痴痴地望着漱玉水榭里那高大伟岸挺拔的背影,心头发热,手脚发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笑得跟个傻子没两样。 唉,谁教她就是喜欢他,一见他就欢喜,没见到他就没意思。 第8章(2) “好久不见。”她强抑下心头微微颤抖的、不争气的心慌和害羞,巧笑倩兮地走进他。“驸马。” 燕戈回头,面无表情的开口:“公主召见我?” 她心里打了个突,喜悦不禁飞掉了三分。“你……你看起来好憔悴、好疲倦的样子,怎么了,最近没睡好吗?” “放心,不会死。燕某这身体已经卖给了帝王家,自然不敢有所损失。”他嘲讽道。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她咬着下唇,有一丝迷惑又无措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气我仗势欺人,逼你跟我成亲,可是现在不都好了吗?你也答应了,我也让你们的人都好好地住在皇宫里,并奉为上宾,现在你还在同我闹什么别扭?” “我答应了娶你,但没答应从此以后就对你阿谀奉承陪笑脸。”他淡淡地道,“卖笑或卖身,你也只能选一种。” “你——”她一口气堵在喉头,又气又急又怒地瞪着他,“你是故意要跟我过不去吗?” “你想嫁我,也已经达到目的了,至于其他的……”他口吻冰冷,眼神也冷若寒冰,一说完就转身要定。“做人不要太贪心了。” 他还是没有发觉她今天的装扮,没有看见她的美丽,他甚至连正眼也不瞧她一眼。 “慢着!”宝娇只觉得眼眶灼热,胸口绞痛了起来。“本公主还没说你可以走,你不准走!” “否则呢?”燕戈挑眉,神情冷漠。“要再将我们所有的人打入大牢,一个个拖去砍头?” “你——你不要以为我不会再这么做,如果你——你——”她心口好痛好痛,愤怒和悲伤几乎快将她撕裂成两半了。 “我信。”他打断她的话,干脆俐落地道。 “那你……你……” “你杀了和我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是我们‘凤武秦班’有史以来最好的丑角,也是个好人,他今年二十六,一直打光棍儿,本来这次在京城福元楼演出完毕后就要回乡娶媳妇儿,这是他这辈子最期待最欢喜的事。”他缓缓地道。 宝娇脸色一白,动了动双唇,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拜公主所赐,他命断京城,还死得不明不白,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只不过是很倒楣的成为了你第一个拿来出气耍恨的对象。”他的眼底不再有一丝的温柔和怜惜,只有熊熊燃烧的恨意。 “我……”她紧紧咬着下唇,试图理直气壮地解释自己的行为,却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只能有气无力地指控,“谁教你不早点答应娶我?” “不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燕戈的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目光炽热又森冷,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我不知好歹,不识抬举,是我没有带眼识人,误以为你只是刁钻任性了些,本质上还是个善良心软的好姑娘,这一切自然是我的错,而且是大错特错,所以阿福才会死。” “你、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冷嘲热讽的口气跟我说话?难道、难道你不知道我真的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千方百计要留下你、嫁给你吗?” 燕戈眼底掠过了一丝异样光芒,却是一闪即逝,再不复见。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不是吗?”他嗤道。 “可是……可是我不要你这样冷冰冰的对待我,好像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一样。”她粉拳垂在身侧,握得死紧。 不是想强忍住扑上前去打他的冲动,而是不想失控地在他面前双手捂住脸庞,失声痛哭起来。 她是宝娇公主,备受宠爱、尊贵无比的宝娇公主,她的眼泪不能这么不值钱,尤其是在明知道他根本不会为她的眼泪而心疼的时候,死也不能哭! 因为,他已经够瞧不起她了…… “你差一点点就是我的杀父仇人了。”燕戈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似地哈哈大笑,毫无温度的笑声令她瑟缩。 “班主就是我爹,你的走狗第二个抓的就是我爹,如果我当时还没有屈服,你就会是我的杀父仇人了。” “我……我不知道。”她后退一步,惊惶地喃喃,“原来班主是你爹?你相信我,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 “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都已经不重要了。”他转过头背对着她,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好似再多看她一眼都令他恶心。 他最后这一个鄙夷嫌恶不屑的转身,终于重重击垮了她。 宝娇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深深的悲伤和巨大的痛苦,脚软底蹲子,捂住小脸,绝望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算不爱她? 第二天,收拾起残破的自尊和勇气,宝娇亲自去披星戴月小苑找他。 带着很多很多的金银珠宝,带着很多很多好吃又滋养的补品,她拼命挤出很多很多陪笑的笑容,可是‘凤武秦班’的众人虽然表面上恭敬,暗地里却满眼恨意地瞪着她。 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来了,她以为有机会可以向他证明自己的诚意,没想到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你走吧。”燕戈面无表情地抱臂道,“九天后,我不会悔婚,但是在这九天内,我不想再看到你。” 天知道她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不让自己被这句话打倒,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她死命地挺直腰杆,在众人讪笑和幸灾乐祸的目光下,下巴昂起,保持她公主尊贵骄傲的气势,缓缓退场。 宽大的袖子成功地掩饰住了她颤抖如风中落叶的手,衣襟胸口处那缠金掐丝绣出的朵朵娇艳牡丹,也迷乱了他人的眼,教人丝毫察觉不出他剧烈地吸气吐气,拼命抑止想哭的冲动。 第三天,她没有去,是因为不敢再看见他眼底的鄙视和无情,更不想再在众人面前别羞辱、折损了她贵为公主的皇室尊严,但她还是派香公公送了很多好东西去。 可就连香公公出马,也无法说服燕戈接受她的好意,反而连前一天她亲自带去赏赐的珠宝业全数送了回来。 “那么那些吃食呢?他们有没有吃?他们喜欢吃吗?”尽避觉得很羞耻很没面子,她还是强忍住心里的难受,不动声色地问。 香公公迟疑了一下,眼里掠过了一丝悲悯心疼。“吃了,都吃了。” 他怎么忍心告诉公主,昨日她亲自送去的吃食都原封不动摆在披星戴月小苑的门口,经过一夜都馊了。 唉…… 这群可恶的乡下人真是不识好歹,个个都是臭脾气。 若不是怕公主生气,他还真想命太监们上门去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 “真的吗?那太好了,你马上再让御膳房多做些好吃的送过去。”她一脸热切地道,“对了,甘肃的菜式是怎么样的?他们离开家乡那么久了,一定很思念家乡的菜,你教御厨们多做几道甘肃菜送去,本公主重重有赏!” “这……” “怎样?”她敏感地察觉到香公公面有难色。 “没、没怎样,老奴马上就吩咐他们做去。” “好,快去快去!”她又恢复了昔日精神满满、说是风就是雨的积极性子,小脸兴奋得泛红。 第9章(1) 披星戴月小苑 众人看着摆了满满一桌的家乡菜,尽避大伙围着大圆桌,拼命吞口水,可就是没人敢伸手动筷子去夹。 因为这桌子甘肃菜都是那个杀人凶手宝娇公主让人送来的,他们怎么能吃仇人送的东西?这样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阿福? “唉。”老爹环顾众人想吃又抗拒的矛盾表情,再低头看了这满桌的靖远焖羊羔、火腿扒鹿筋、锦绣鱼肚、提篮鱼烧和八宝百合等甘肃传统美味菜肴,心里也很是挣扎。 不是他们贪吃,为了吃酒忘了阿福的死,而是大家整整一年没回家了,也挺想念这家乡味儿的,所以自然得内心交战了老半天……才好拒绝啊。 燕戈冷冷地看着满桌的家乡菜,怀念的熟悉香味虽在鼻端缭绕,可是只要一想起无辜牺牲性命的阿福,他就无法原谅。 不管是她的人、她的心,甚至是她送来的菜,上头都有着浓浓的血腥味。 对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罔顾他人性命的女人,他还有什么好理会、在意的? 对这一桌子菜,他仍然不为所动。 但是脑子却自有主张地浮现那一日在漱玉水榭,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后那模糊却心碎的哭泣声。 他胸口一痛,硬生生地挥去心头那一缕该死的不舍。 “燕大哥,阿福死得那么惨,我们绝对不能忘记。”黄鹂见他神情有些恍惚,敏感地警觉到些什么,急急开口,“你应该不会就这样心软了吧?” 燕戈闻言,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心软?事到如今,你认为我还会心软吗? 他还有为她心软的权利吗? 黄鹂闻言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那个笨公主真是世上最蠢的女人了,她用了一个最糟糕的方法去爱人,就算几日后燕大哥被迫得跟她成亲,可是燕大哥永远不会爱上她的。 很快的,燕大哥就会发现一直默默守候在身旁的她,才是他这辈子最适合的女人。 她相信,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很寻常的,尤其是当这个驸马爷根本不爱他的公主妻的时候。 黄鹂十分确信,届时自己将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她一直以来爱慕崇拜的燕大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眼见距离大婚的日子越来越逼近,宝娇感受到的却不是期盼已久的喜悦,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心慌害怕。 “不会有事的,他喜欢我送去的吃食,代表他对我还是有一丝宽容和忍耐,对不对?”她自我安慰着,“有朝一日,我一定可以让他对我改变观感,或许到时候他就会喜欢我了,然后他会把这一切不好的坏事都忘掉……” 心底带着这样的一抹小小的、卑微的希望火苗,宝娇不断对自己打气、鼓舞着。 她可是世上最尊贵、最有福气的公主,她一定会否极泰来、幸福圆满的。 第七天—— 黄昏晚膳十分,宝娇瞒着所有的人,偷偷来到披星戴月小苑的月洞门外,不敢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探头探脑。 她不是想做什么坏事,只是想亲眼看看他们吃家乡菜吃得很开心的神情。 宝娇知道自己脾气大,又任性,蛮横不讲理,对他们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所有他们对她的印象自然很坏。 可是她相信自己姿态都放得这么软了,他们就算摆谱也不会摆这么久,还真的把她公主的颜面丢在地上踩吧? “饭菜应该都送上了,怎么不见他们——”她突然想到,“他们是在屋里吃吧?那我怎么看得见呢?” 就在她暗骂自己脑袋不灵光的当儿,突然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她忍不住探头望去,瞬间呆住了! “那个不要脸的公主,脸皮也实在是够厚的了,以为施舍我们一些残羹剩饭,我们就会忘记她是杀人凶手吗?”说话的人轻蔑地撇了撇唇。 另一个帮忙抬着满桌菜肴到院子的大汉也嗤道:“就算她没有杀了阿福,我们家大倌儿也不会娶她的,像那种自私又任性野蛮的女人,就算是公主又怎么样?但凡是有眼睛的男人都不会看上她!” 什么? 宝娇脑袋轰地一声,怒火中烧,一张脸气得通红,霎时忘记了自己只是来偷看的。 “喂!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背后诋毁本公主?”她气冲冲地上前理论。 “公、公主?”两名大汉登时吓坏了,双手不由得一松,瞬间满桌子的菜摔了满地汤汁。 “等等,”宝娇看着那像是全没动过的鸡鸭鱼肉、好酒好菜,大大一震,顾不得追究痛骂,颤抖着疾声问:“你们……你们为什么把这些菜搬出来?这些看起来都还没吃过……” “不是看起来,是本来就没有动过。”那两名大汉相觎一眼,心想着既然已经得罪公主了,干脆心一横。 “你们是什么意思?”她瞪着他们,呼吸急促而愤慨。 “老实告诉你吧,你送来的吃食我们从没碰过,不过就是怎么抬来的,就再怎么抬回去。”其中一名大汉丝毫不掩饰满眼的敌意,“怎么?那些太监宫女没告诉你?” 她的呼吸倏然停止,脸色惨白若死。 所以……这些天……燕戈也没吃过她送来的这些菜了? 原来他从来没有心软过…… 院了里的扰壤喧闹声惊动了屋里的众人,“凤武秦班”所有人都好奇地奔出来,却在见到公主的刹那,不约而同一僵。 “你们……欺人太甚!”宝娇屏气,憋住满眶灼热泪意,死死地掐握着拳头,像是被前所未有的难堪和羞辱狠狠地痛掴了两巴掌。“本公主一定要杀了你们!” 众人闻言惊恐万分,怯怯地往后退。 就在此时,燕戈缓缓越众而出,目光锐利地直直盯着她。 “我说过不想见到你,你还来做什么?”他的口吻冰冷得令人心寒。 宝娇一见到他,你口涌现痛楚与酸苦的委屈,多么想扑进他怀里获得那温暖的安慰,可是看着他浑不意她的伤心的漠然神情,她像是重重捱了一记闷棍般,痛彻心扉。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终于真正看清楚了事实—— “原来你真的很讨厌我。”她明亮双眸里的神采渐渐黯淡,低声呓语。 燕戈沉默着,面无表情。 “原来……你永远也不会喜欢我了。”她涩涩地笑了起来。 原来……心碎会这么痛……这么痛…… “公主请回吧。”他冷冷地开口,“三天后我就是你的禁脔,这三天就让我再呼吸一下自由的气息,这点小小的奢求,不为过吧?” 他残忍无情的话像锋利的刀刀狠狠划过她伤痕累累的心,宝娇畏缩了下,紧握着拳头的指尖深深陷入了肉里。 宝娇,别哭,千万千万不能哭。 “我明白了。”她颤抖地深深吸口气,随即挤出骄傲的、满不在乎的表情,“反正我懒得理你们这种下等人。” “什么下等人?”黄鹂险些冲动地过去甩她耳光。 “她是公主,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燕戈铁臂一伸拦住了她,讽刺道,“随她怎么说,无须理会。” 宝娇缓缓地转过身,在众人充满仇恨敌视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地往门外走。 她闭了闭眼睛,幻想着当睁开的时候,这一切都只是个可怕的恶梦,人醒了,痛苦就消失了。 她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重回她和他相遇、惊艳、动心的那一天…… 如果一切能重来,那么她宁愿自己没有回宫,没有赶上看戏,没有遇见他。 也许,他也是这么想的吧? 自从认识了她之后,他就一直被骚扰、被逼迫、被欺压、被威胁,他的人生,还被她搞得天翻地覆。 原本,他是一个笑容多么爽朗豪迈,心地多么热情善良的好男儿啊! 可是现在的他,冷漠、仇恨、阴郁、无情,已经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了。 而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他的痛苦和一切转变,都源自于她的贪心和一相情愿…… ※※※※※※※※※※※※※ 当天夜里,宝娇望着美丽的夜空,那一弯天边的明月,还有闪闪眨眼的星子。 虽然不知道娘亲是否看得见她、听得到她,她还是忍不住祈盼地望着天院。 “母后,娇儿以前总以为,爱吃的菜就把它吃光光,半点也不留给别人;想玩的东西就抢过来,连碰也不叫别人碰一下……什么都是我的我的,我要我要,因为我是公主,我最大,我爱怎样都行。” “可是娇儿错了,原来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有些东西是拿不得的,有些人…… 也注定一辈子都是不属于自己的。” “母后,原来把什么都抢到手,人生也没有比较快乐,那如果松开手,放掉一些些……也不会觉得太痛苦吧?” 星空寂寂,静夜无语,她没有奢望能够得到任何人的回答,但是她内心早已找到了答案。 ※※※※※※※※※※※※※ 第八天,一整天平静无波地过去。 但燕戈总觉得心神不宁,无论是练功练得同一身大汗,或是试图静下心擦拭红缨枪,胸口总是烦闷沉重,不得纾解。 他已经和她把话都说白了,她应该要有所自觉,就算他们成亲之后,她也无法从他身上获得一丝的柔情蜜意。 强摘的果子不甜,强求的姻缘不圆…… “勉强,从来就得不到真正的幸福。”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阐述事宜,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九天—— 燕戈以为今天应该会喧哗吵闹得不得了,前些日子光是太监宫女们轮番搬来的婚用物品,以及一些王公大臣送来的礼品,就已闹哄哄了好几天,明天就要大婚,依皇室的铺张做法,一定又会搞出什么令人难以消受的花样来。 没想到一个上午静悄悄的,就连黄鹂都觉得奇怪。 “奇怪,今天怎么都没人来吵?”她站在院子里望着月洞门口,有些纳闷。 他不语,只是继续练他的身段。 以后当了驸马,再也无法登台唱戏,那么这一身技艺也就只能用来寂寂无聊时,聊时自娱罢了。 “有人来了,果然。”黄鹂喊了一声,忘形地拉拉他,语气里难掩“还是被本姑娘猜中了吧”的得意。“燕大哥你猜,他们又想搞什么鬼了?” 香公公率几名太监走进来,臭着一张脸,在见到燕戈和黄鹂并肩而站的模样,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重重哼了一声。 “敢问香公公今日来,又有何事?”燕戈平静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燕公子,公主说了,请贵班子整理一下行襄行当,”香公公也懒得同他废话,一脸公事公办。“在今日午时前尽速离宫。” “香公公这是什么意思?”他神情森冷。 是因为她目的达到,所以就要提前将他们班子驱逐出宫,好让他就此断了心念吗? “难道是嫌我们下等人,身份卑贱,所以没那个资格见识一下公主的盛大婚礼吗?”黄鹂气愤地讽刺道。 香公公视线一扫来,眼底杀气一闪而逝。 黄鹂一惊,立刻住了口。 “燕公子,奴才说贵班子——是包括你在内。”香公公淡淡地道。 燕戈猛然抬头,目光如电,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好了,奴才话带到了,”香公公扭头就走,“请各位运动作快一点,午时前啊,逾时宫门还开不开,奴才可就不敢保证了。” 燕戈僵立在原地,脑袋轰然大响,心头犹如千军万马杂沓而过,所有的思考能力瞬间消失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大哥,他的意思是婚礼取消了,是这样吗?”黄鹂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他心底乱成一团,理智清晰地确定自己终得解月兑、逃出生天,不禁升起了一股如释重负的松快感。 压在心头的大石不见了,肩上的枷锁消失了,他终于恢复了自由自在的自由之身,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天大喜事,不是吗? 只是当黄鹂欢天喜地嚷嚷着好消息进屋去的同时,他深遂目光不禁望向月洞门口,心里莫名地涌现一抹抑郁。 第9章(2) ※※※※※※※※※※※※※ 接下来,燕戈只觉自己脚底仿佛踩在软绵绵、毫无真实的虚幻梦境里,每走一步都带着深深的迷惘和沉沉的恍惚感。 他好似隔着重重纱帘看着自己以外的世界…… 爹欢喜地吆喝着众人装箱打包,黄鹂笑吟吟地跑过来摇着他的手,对他说了什么,饰演老旦的春花姨兴高采烈地拥抱着每一个人…… 一行人加行当浩浩荡荡地出了披星戴月小苑,他只记得自己双手紧紧捧着阿福常穿的那件衣衫,默默祷念着,让阿福千万要刻跟着他们一起动身,一起离开,一起回家乡。 然后他们穿过了禁卫森严的宫门,在威风凛凛却明显满脸不爽的皇家护卫的白眼下,他们终于踏出了皇城,回到了自由的土地上。 斑耸的红色宫门缓缓关闭,切断了他与她最后的一丝联系! 他一颗心不明地灼热着,好像有股奇异的骚乱震荡不断扩大荡漾开来,每踏出一步,他都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回头,每一次深呼吸,他都告诉自己绝对要保持笑容,因为他终于摆月兑了那个被肋迫而允诺的婚约。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尖叫。 燕戈微微一动,茫然地抬起头,视线随着黄鹂颤抖的手,缓缓望向了…… 前头一座古色古香的福德祠旁,阿福正嗑着瓜子看着他们。 “阿福?”他睁大双眼,失声叫道。 “完了,见鬼了,阿福肯定是死不瞑目,阴魂不散,而且是冤死的,所以煞起大,连光天化日之下都能显灵现身……”春花姨吓得浑身抖筛。 “喂,我等你们很久了,”阿福咧嘴笑着走了近来,一边抱怨道:“你们很慢耶。” “惨了惨了,阿福要拖我们下去作伴——”老生害怕得牙关喀喀作响。 “阿福,你安息呀,不要出来吓我们啦……”众人全挤成一团,拼命躲在老爹和燕戈背后。 “往后每逢三节祭日,我们一定多办丰盛点的菜色,多烧纸线给你……” “阿福,你没死?”还是老爹见多识广,看阿福面色红润,在大太阳底下也有影子,而且还像往常一样喜欢把瓜子壳吐得到处都是,不禁转惊为喜。 阿福没死? 燕戈仿佛中了定身术,瞪着阿福。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发狂般呼喊着:错了……错了……你真的错得离谱、大错特错…… “我没死啊。”阿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们真的以为我死了吗?嘿嘿嘿,其实被拖出去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他们就把我关在一个精致华丽的房间里,还叫宫女守着我,每日五餐跟喂猪一样……吼,害我短短几天就肥了几斤。” “大好了,阿福你没死,真是太好了!”老爹欢喜得老泪纵横。 黄鹂松了一口气,高兴地上前猛拍阿福的肩膀,“你啊,害我们哭了好几天,结果你自己倒胖了一圈。” 阿福还来不及拿自个的历险记说学逗唱一番,黄鹂眼角余光一瞥,笑容倏地消失,猛然拉住了转身要冲回皇宫正门的燕戈。 “燕大哥,你要做什么?”她心底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好不容易咱们可以逃离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难不成你还要回去吗?” “我人一句话必须要找她问清楚!”他眼神狂乱。 “不,没有什么好问的,她一样又耍了我们,耍了你,就是这样而已,根本不需要——燕大哥?燕大哥!”黄鹂紧紧攒在掌心里的只剩一小截扯裂了的布帛。 “大倌儿,你别去送死啊!”众人齐齐惊叫。 始终沉默不发一语的老爹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别喊了,你们让他去吧!” “这怎么可以?老爹,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宝娇公主继续对燕大哥不利吗?您知不知道他这一去会有危险的?”黄鹂跺脚道。 “不会有危险的,你想想,就连阿福这个原来会被牺牲掉的小角色,公主都没有动他一根寒毛了,更何况是戈儿?”老爹睿智的眸底闪着一丝感动。 “而且公主如果想对他不利,也就不会在大婚的前一日,选择宽容地放手,让自己心爱的男人离开了。” “可公主根本就是个被宠坏的自私鬼,说不定现在后悔了,燕大哥回去刚好自投罗网。”黄鹂还是不服气地道。 “阿鹂,你不懂真正的爱情吧?”老爹微笑的问。 “我……”她一愣,登时无言。 她是不懂,如果公主真的爱燕大哥,又怎么会愿意放他远走高飞? 难道,这也叫爱情吗? ☆☆☆☆☆☆☆☆☆☆☆☆ “开门!请你们开门!我要进去见公主——”燕戈冲向紧闭的南宫门前,握拳猛力槌门。 厚重门后头的皇家护卫不为所动,连理都懒得理。 “开门——”砰砰!“开门!我要见公主!”砰砰砰!他猛烈地槌着大门,激动地大吼。 倒是高高站立在皇城宫墙上守卫的皇家护卫见状,居高临下地大声斥喝:“大胆!竟敢惊忧宫门,还不快滚!” “我要见公主!”燕戈毫不畏惧地吼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你当公主是你家附近的邻居,你爱见就见得了的啊?”皇家护卫大皱眉头,不悦地斥喝,“还不快快滚远一点,否则休怪王法无情。” 燕戈强抑下灼灼的焦急迫切心情,放缓了语气,“请护卫大哥帮我传达一声,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公主一面!” 他只想见公主,若非不想节外生枝,他也大可凭借轻功翻身上墙,跃过宫门。 “宫外之人非奉诏不得入内,想见公主?免谈!”皇家护卫铁面无私。 “我今天非见到公主不可,否则绝不离开这里。”燕戈咬牙道,不顾一切再度疯狂地挝得大门砰砰巨响。 “开门!”砰砰!“我要见公主——”砰砰砰砰! “好小子,你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你真的不怕死吗?”皇家护卫发火了。 “开门!”燕戈毫不畏惧,依然狂猛的槌着门,就连手掌渐渐淤青肿胀也不放弃。 “开门啦!耳聋啦?叫你们开门听见没有?” “对啊,大白天的就关着宫门,一点都不便民,我要向皇上投诉你们这些公务之人的重大恶行!” “快点开门,老娘刚刚从儿走出来,落个银丝花肚兜在里头,你们要是不开门让老娘拿回来,老娘就到官府告你们偷窃!” “没错,再不开门我们可踹门了!” 燕戈惊愕地回头,登时呆了。 “爹?阿福?禄庆叔?春花姨?”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黄鹂?” “凤武秦班”的众人都站在他后头帮腔助拳,群情激愤。 他的家人,他的好友…… “大倌儿,别怕,我们都支持你!” 他眼眶热泪纵横,“谢谢你们!” “我先说好哦,我还是不喜欢那个刁蛮公主,”黄鹂清清喉咙,嘴研地忙撇清关系,“不过看在她那么爱你的份上,算了,我就成全你们好了。” “黄鹂……”他感动地望着她,“你是个好姑娘。” “好了,行了,够了,不要再发‘好姑娘券’给我了,免得破坏本姑娘的行情,将来要是嫁不出去,我就叫那个刁蛮公主给我负责到底!”黄鹂没好气道,“你不是要敲门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燕戈回过神来,又开始继续疯狂槌门。 “开门!我要见公主!” 第10章(1) 栖凤宫漱玉水榭 甭零零地坐在水榭里,宝娇落寞地自斟自饮,寂寥地望着满湖粉红荷花。 “真想不通这荷花有什么好看的?来来去去就那几瓣,还要开不开的,也不知道在那边矜持个什么东西?”她一仰首,又是空了酒杯,喃喃地道:“这么不干不脆的……嗝,算什么嘛?” 还是牡丹好,花瓣又多又繁复又漂亮,红通通的不知有多喜气,要不绛红色的也好看,随便摆上那么一盆,马上就满室增光、蓬毕生辉。 “男人都是瞎了狗眼的,不懂得欣赏牡丹……嗝……”她挥挥手,故作满不在乎地叨念,“不过没关系,反正是本公主不爽嫁,不是人家不想娶……” 可是话才一说完,她眼泪马上哗啦啦地掉下来。 “呜呜呜……他就是不想娶我,说什么都不娶……”她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什么‘放手是让彼此好过’……那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好过?”她握拳用力槌着桌面,泪汪汪又道:“骗人,明明就难受死了……” 喝下的酒只是让她微醺,愁意却浓得化不开,可越伤心就越想喝酒就变得话越多。 “那个天杀的混球,都是他对本公主下了迷魂药,害我……嗝……”她打了一个嗝后,再继续骂下去,“变得都不像我了,害我见他难过,竟然会比我自己难过还要难过……真是见鬼了。” “这样也好啦,他从今以后就可以自由自在,浪迹天涯,海阔天空……”说着说着,她眼前又泪雾弥漫,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起来。“真好,那种滋味一定很棒,我也好想去看看这个天地有多大……” “其实皇宫的生活挺无聊的,每天欺负宫女、太监,成天拿砍头来吓他们,久了也没多大意思。”她单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旋转着酒杯,又吸了吸鼻子,鼻音浓厚地喃喃,“对了,他出宫以后就会发现,我压根没砍他朋友的头……他这下一定又要生气,说我骗他,玩弄他。” “唉,不过没关系,他自由了,而且以后他不会再见到我,也就不会再生气了。”她自我嘲弄地苦笑。 “你错了。” 宝娇一呆,背脊一僵。 “我肯定是喝醉了,对,”她拍拍胸口,吁了口气,自我安慰地边说边回头,“喝醉会出现幻听、幻觉是很正常的……呃——” 见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还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最后捏了捏脸颊,燕戈又好气又好笑,可更多的是浓浓的怜惜不舍和心痛。 “不会再见到你,我只会更生气,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他缓缓走近她,深邃的笑眼里隐隐含泪。 “你、你干嘛骂人?”她不由得恼羞怒,火了。 “就算你是幻觉也不能骂本公主,开什么玩笑?本公主已经够伟大也够委屈了,还想怎么样啊?” 他慢慢俯去,眯起双眼牢牢盯着她,“……你是笨蛋吗?” “什么?”简直是欺人太甚! “不是笨蛋的话,怎么会用那么笨蛋的方式去喜欢一个人?” 宝娇本来想抡拳狠狠给自己的“幻觉”扁下去,可是她突然发觉他吐出的气息是温热的,身上又传来那股熟悉的、好闻的男性气息,霎时呼吸静止了,心跳漏了好几拍。 “是、是……是他?真是他吗?” 她心口涌起又酸又热又甜又苦的滋味,喉头一紧,脑子全然无法思考,无法反应也不能动弹。 “你……”她拼命吞着口水,努力了老半天,才勉强挤出几个字:“你不是走了吗?” “本来是走了,现在我回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他目光炯炯、专注地盯着她,“问完,我就走。” 她脸上的狂喜刹那间又飞走了,小脸黯淡了下来,故作倔强地道:“烦死了,就叫你定了,你还回来干什么?当我这儿是客栈,爱来就来,爱走就走吗?” 燕戈望着她笑。 笑到她胸口怦怦然,心头乱跳的小鹿都撞晕了,破天荒地结巴,“你、你要问什么?快、快问哪。” “你为什么没杀阿福?”他凝视着她。 宝娇先是愕然,随即气不打一处来,怒冲冲地狠狠戳着他的胸膛——险险折断了自己手指头。 “阿福?你问阿福?你专程跑回皇宫,就是为要问我那个天杀的阿福为什么没死?” “对。”他神情严肃,眸底有朵笑意渐渐扩大。 宝娇盛怒之下,气天头晕脑胀,头痛胃也痛,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 “不是回来抱着我的大腿苦苦求饶,说你错了,说你后悔了,说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爱上我了,而且这辈子再也不离开我……结果你竟然是要问那个臭阿福?” 她猛然抓住他的衣领,凶狠狠地吼道:“可恶的混蛋!你就是这样吃定了我不成?” “哈哈哈……” “你居然还在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她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她为了他把公主的尊严都丢到地上了,而且还痛哭了好几回,难过得要命,甚至借酒浇愁,结果他竟然还笑她。 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可是——他笑得好爽朗、好豪放、好快活,就像那时牵着她的手,要带迷路的她回家时,那个令她怦然心动的燕大哥…… 宝娇怔怔地望着他,明明还在生气,可心头又不争气地发热了起来。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嗫嚅地问。 燕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蓦然展开双臂将她娇小的身子纳入怀中,拥得好紧好紧。 “燕……你、你怎么了?你……病了吗?脑子坏了?不然怎么会怪怪的。”她的心儿怦怦狂跳,不安地小声问。 明明被他搂在怀中,脸紧靠在那温暖强壮的胸口,是件梦寐以求又幸福甜蜜的美事,可是她怎么可能会遇到这种好事? 他不是一向讨厌她、气恼她、憎恶她吗? 她脑袋微微晕眩,总觉得此时此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好得完全不像是真的。 不知从哪儿听过一句话——当一件事美好得不像是真的,那大抵就是假的。 “你为什么不杀阿福,这个疑问对我来说很重要。”他在她耳畔轻语。 啧!她就知道。 宝娇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暗自决定下回再见到那个叫阿福的,肯定要叫人把他拖时暗巷毒打一顿。 “我怕见血。”她臭着一张脸道。 “什么?”他一呆。 “就是不喜欢看到血啦,看到血会晕,不行吗?”她恼羞成怒。 燕戈直直盯着她,英俊脸庞微微扭曲,肩头可疑地微微颤动着。 那是什么表情?宝娇越看越不是滋味,好像是在耻笑她似的。 “而且我跟那个叫阿福的又没有深仇大恨,干嘛非杀他不可?”她撇了撇唇,哼了哼,“拖他出去,扬言要吹头,不过是想让你知道本公主可是玩真的,叫你不要再小臂我,可是结果咧?从本就只有本公主耍花在耍脾气,没想到你的脾气居然比我还大,现在是怎么?我喜欢你,就活该找骂挨吗?” 她果然还是那个初相见时的,我行我素却热情善良的小泵娘…… 原来,她一直就没改变,真正变的是他。 是他让固执和偏见遮住了双眼,阻挡了自己可能对她心动的理由,也用他的不知变通和自以为是,一次又一次伤害了真心待他好的女人。 他太忙着在她面前筑起防御墙,忙着扞卫自己的尊严,完全拒绝敞开心胸,打开门让她走进来。 但是动心这一回事,却是任何固若金汤的堡垒都无法抵挡抗拒得了的。 他刚刚看着她在那儿借酒浇愁又连损带骂外加抱怨,亲耳听见她说“我见他难过,竟然会比我自己难过还要难过”时,这才终于真正领悟到—— 原来她真的爱惨了他。 原来,他也早就对她心动却不自知。 所以他才会患得患失得像头被关在牢笼中暴怒的熊一样,心烦意乱、脾气暴躁、骚动难平。 “虽然你真的很任性,野蛮,脾气不好,耐性又差,说起话来总是气焰喷死人——”他深深望着她,蓦然笑了。 “喂喂喂!讲话客气点啊!”她杏眼圆睁,大发娇嗔。 “但是我喜欢你。” 宝娇还以为他下一句又要吐出什么不顺耳的话,没想到突如其来的“我喜欢你”,轰得她脑袋一片空白、两眼发直。 “你、你说什么?再、再说一次。”她想哭又想笑,可又直觉不能笑,说不定是她自己的错觉。 “原来我是爱上你了。”他双眸里透着无可错认的深情。 “你刚刚说的不是这一句——”她呐呐,突然倒抽了一口气,“你、你现在说什么?” “现在说的这一句应该比刚刚上句好。”男子汉大丈夫要说情呀爱呀的,的确非常别扭,但燕戈还是努力克服了脸红的尴尬,望着她,真心诚意地道。 宝娇呆呆地望着他,不再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了,她根本就确定这是自己的幻觉。 “你……不对我说点什么吗?”燕戈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他心底也很是忐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所以埋怨着他? 尤其在他对她说了那么多残忍伤害的话之后,她绝对有理由将他这个无情无义的混帐男人从此拒于千里之外。 如果她还是不肯原谅他,他也完全能够理解。 见她只是傻傻地望着自己,嘴里不知嘟嘟囔囔在念些什么,他心下微微怅然,但依然坚定笃然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生气、很讨厌我,说不定也恨透了我,但是我不会放弃的,之前都是你不断在付出努力和真心,这次就换我来。”他坚决地凝视着她,语气温柔,“换我苦苦追求你,为你做任何事以换得你展颜一笑,用尽所有的方式和力量来博得你的欢心……” 第10章(2) “真的吗?”她终于有真实感了,美丽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惊喜的泪光,鼻音浓浓地开口,“换你来追求我?哄我开心?” “是!”他深情又带着祈谅地望着她,有些紧张的问:“你……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宝娇感动不已,本想扑入他怀里,也用不着他的证明和追求了,可是心底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属于公主与女人的傲气,及时阻止了她。 她吸吸鼻子,勉强维持脸上那抹惯常的倔强,一昂小巧下巴,“好,就给你个机会证明你是真爱我的。” 燕戈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就让你猜猜,本公主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然后,三天内你要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她眸光热切地望着他,“如果你做到了,那么我就相信你是真心爱我、在乎我的。” “你的心愿……”他脸上神情透着一抹深思。 “怎么样?做不做得到?”她口气听来强势,可小脸满满都是紧张和得意之色。 不要打退堂鼓啊,拜托拜托……宝娇已经有点后悔自己干嘛出这么虚无缥缈、半点提示也没有的难题? 万一他办不到,想不通,最后觉得她太难搞,干脆拍拍不玩了,那该怎么办? 就在宝娇惶惶不安的当儿,燕戈露出一抹微笑,“行,我做得到。” 她愣住,脸上惊喜而迷惑。“真、真的?你可以?” “三天后,栖凤宫见。”他说完,低下头吻住她。 以吻烙誓,永结缘好。 这下子宝娇满肚子疑惑与迷惘全不见了,因为她已经被他深情缠绵的吻,迷得一塌胡涂…… 三天后 宝娇坐立难安,一下子在屋里负手踱步,一下子在外头,拿树枝去戳养在园子里的小兔子的尾巴,再不然就是不断地追问:“什么时辰了?他来了没有?他跑掉了吗?出宫了吗?逃走了吗?” 唉,她真是个天字第一号大笨蛋,早就该在三天前他向她告白的时候,马上不啰嗦就当场答应他,从此以后高高兴兴、欢欢喜喜一起过日子——像这样才对啊! 可她居然还端着公主的臭架子,在那边摆谱……现在可好了,万一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到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索性气馁地飘然远去,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江湖再见——又该怎么办? “哎哟,早知道就叫香公公和小避去暗示他了,再不然我也可以派眼生的小金金出马呀,再怎么说她也是本公主的御用媒婆,总不能光拿钱不做事吧?” 她在那边来来回回碎碎叨念,没有心情顾虑为什么自己宫里的宫女缺了一大半,绣房里也少了几样东西,她只顾着心烦意乱。 突然,栖凤宫门口响起了热闹的丝竹鼓乐声,而且越来越近。 宝娇一阵愕然,茫然不解地望向宫门口。 难道她眼花了不成?带头第一个走进来的,一身大红衫子的俏姑娘是小金金吗? “公主,小的给您送男方的庚贴来了。”柳摇金走近,手上捧着漆红螺钿盘子,笑吟吟地开口。 “咦?”她一脸困惑。 第二个走入的是身穿淡粉红衫子,纤纤柔弱的花相思,手里捧着为公主所精心绣制的美丽嫁衣,朝她浅浅一笑,“公主,请换上您的嫁裳。” “耶?”她眨眨眼睛。 嫁衣不是收在她宫里的五斗金柜,怎么现在会在相思手里? 第三个娇美爽朗的女子身穿紫色衫子,指挥着八名大汉抬进那顶冠绝天下的华丽优雅凤轿。 “公主,八人大轿来了,请上座。”风寻暖笑嘻嘻一摆手。 “什么?”她傻眼了。 还有第四个,身穿喜气彩橘色衫子的姑娘笑得好不可爱,手上端着银红托盘,盘中是两碗甜蜜蜜的桂圆莲子汤。 “公主,请先尝甜头,早生贵子。”东施施笑眯了眼。 “你们……你们都来了?”宝娇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置信。 “今日是公主凤嫁之日,我们‘为他人做嫁衣裳’四大世家,当然要出席现场,齐齐为公主做嫁呀!”柳摇金满脸笑容。 “恭喜公主和驸马今日凤凰于飞,百年鸳鸯同心。”花相思温柔笑道。 “是呀,恭喜公主终于嫁出了,对方还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公主和驸马一定会天天开心,幸福白头到老。”风寻暖笑容暖暖,信心满满。 “对呀,恭喜公主今日出阁,多年宿愿得偿哟!”东施施对着她猛眨眼睛,笑得好不暧昧。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大家……”虽然很丢脸,但宝娇还是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她们四个,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姐妹情深的当儿,一个含笑的声音轻咳了两声。 “嗯咳,真的非常谢谢你们的情义相挺,那个……”一身喜气新郎倌打扮的燕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吉时已到,可以把我的新娘子还给我了吗?” “可以!可以!” “当然……当然……” “拿去!拿去!” “还你!还你!” 她们四个极有默契地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将公主推进他的怀里。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心愿的?”宝娇仰起头,痴痴地望着他,感动得泪汪汪,不可思议地问。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人,而且是嫁给一个自己真正心爱的男人。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呢? “如果真的很喜欢、很爱、很在乎一个人的话,那么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说过的每句话,她做过的每件事,她想要的是什么……”燕戈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将之贴在自己的左胸口,靠近心房处,“都会深深烙印在这里。” 宝娇狂喜地望着他,再也忍不住地踮高脚尖,伸手拉下他的脸庞,无比快乐地给他强吻了下去! 四周登时爆开了如雷掌声以及口哨和欢呼声。 宝娇公主不愧宝娇公主,真是叫她第一名啦!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为他人做嫁衣裳1:媒人请进门 为他人做嫁衣裳2:暧昧好滋味 为他人做嫁衣裳3:坐怀谁不乱 为他人做嫁衣裳4:鸳鸯错到底 为他人做嫁衣裳5:公主不二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