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 第1章 天黑了。柳树随着阵阵晚风摇曳宪章,四周悄无声息。好一个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的好日子啊。 那座华丽庄严仅次于皇城的大宅邸的朱色屋檐上,静静伏着一个幽暗的身影。 屋瓦已被揭起了一方,往下探去,宫纱灯火晕黄温暖,阵阵白色烟雾袅袅飘散,不时响起的哗啦水声中,不难想象此刻屋里的人正在沐浴净身。 那伏伺于窥视的双眼晶亮,宛若夜幕中闪动的两颗星子。 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迷人的肌肤纹理滑落,像最敏感的指尖悄悄而过,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凸,在微微跳动的光晕下,显得分外神秘火热诱惑……真是秀色可餐,美不胜收啊! “啯……”偷窥之人忍不住吞了好大一声口水。剎那间,那正在沐浴的身形倏然顿住,冷冷抬头望向上方。 糟糕! 那偷窥之人来得及擦口水却来不及躲,只得尴尬地冲着他灿烂一笑。“那个……风哥哥好,风哥哥晚安,风哥哥在洗澡呀?真巧,呵呵呵。” “妳不就是相准时机来的吗?”他没有遮掩强壮诱人的体魄,浓眉微挑,面无表情。 “风哥哥真聪明。”她笑得好开心,一点女儿家该羞的模样也无。“阿灵就知道风哥哥知情识趣……所以你准备好娶我了没?” “永不。” 这两个字挟带而来的强大杀伤力,对脸皮厚如万里长城、心脏强韧可比犀牛皮的章灵而言,全然无关痛痒,因为这么多年来已经听得滚瓜烂熟啦! “不用这么快给我答复嘛!”她满脸笑嘻嘻,好不随和地摆了摆手。“瞧,值此明月清风良辰美景,正是适合思考关于你我终身大事最好的时机―” 风满楼怀疑她根本听不懂别人的话。幸亏他最不欠缺的就是耐性,眉毛连皱都不皱一下,继续无动于衷地沐浴着,让一瓢瓢热水不断自强壮宽阔肩背上淋下;反正她也只有看的份。 章灵从小追他追到大,又岂会不知今晚这招“偷香窃玉”,用在他身上又失效了? 唉,她纵有万把过墙梯,也敌不过他的一招张良计,看来今天只得暂且收手,择日再战了。 认命地胡乱收拾攀墙绳索的章灵暗暗嘀咕:“运气真差,还以为今天晚上一定能够逼你就范的……” 嘴里嘟嚷着,她依旧拖拖拉拉,恋恋不舍地巴望着英挺果男“芙蓉出水”的那一刻。 “离开前记得把我家的瓦片放回去。”风满楼头也不抬的提醒。 “……好啦。”呜,真是不甘心。 只是在临离开前,章灵犹依依不舍地回首瞥了那活色生香的古铜色矫健男性诱人体魄一眼……唉。嗯,没关系,日子长得很,将来有的是机会啦,呵呵呵。相较于那个小人儿转悲为喜的乐不可支,坐在热水里的高大男人依旧面不改色,平静如故。 因为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这样的大大小小突发意外,他已经应付不下数百次了。 所以,小意思。 风清清水盈盈,杨柳处处黄叶纷纷。 京师南城素有“小江南”美誉,以水为路,筑桥为信,牵引起古老典雅院落和巷弄幽径,秋冬之时,有烟波绿水小舟轻渡;春夏之际,有两岸柳丝低垂点涟漪,四周桃花弥漫嫣红香雾。 无论是四季变幻,尽是美得如诗如画、似梦若幻。 风府是这南城之主,家家商号连接着户户地产,势力庞大,祖上曾做过尚书、将军、御史,甚至还有个四姑女乃女乃入宫受封为妃,深受先皇宠爱。尽避风府随便搬出一座靠山来,都能轻易压死百来个大小辟员,但是风府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富而不骄、贵而不傲的行事风格。一如此刻,风府大当家风满楼坐在酒楼雅座上,英俊脸庞淡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关东来客。 “风大当家,局势已经很清楚了。”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粗犷高壮男子满面怒张胡须,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声若洪钟。“俺老狼现下就是关东皮货最大的供货商,所有上好皮货只有俺同意才能运往中原,俺说的价钱就是铜铸铁打的,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必东来客手中握有中原皮货商家最为垂涎的丰厚柔滑皮毛料子,去年冬天又一举吃下了所有关外猎户和牧场的行货,蛮横垄断为的就是今年开春后,狠狠地痛宰这些中原山思子一笔! 中原人不是东西,个个奸诈狡猾,可碰上他老狼就休想讨了好处去。 老狼咧嘴狞笑,彷佛已经见到对手丢盔卸甲,只能任由他狮子大开口。 “货在你处,钱在我手。”风满楼啜饮了一口温润铁观音,语气从容不迫,“狼当家如此断言局势已明,会不会高兴得太早了?” “风大当家,俺老狼知道你风家商家分号多,但是你想买皮货就得同俺做买卖,这是大风都刮不走的事实。”老狼愉快地大口灌着烧刀子,满足地呕舌哈气。 “哈哈哈……这份合同,风大当家何不痛快点就签了吧?机会可不等人,何况这点银子对你们风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是吗?”风满楼微笑。 十五万两白银对风家而言,确实不过九牛一毛,无关痛痒。 只不过他天生就是个生意人,所以他有两个很大的缺点:其一,不做损及利润的交易,无论大小。其二,他喜欢当赢家,也永远都是。 “狼当家,如果你还是坚持以往常价钱调高五成,那么我想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轻轻颔首,微笑着起身。 身后的长随绍兵和深藏不露的高挑护卫极有默契地退后一步,就要护送主子离开。 老狼满脸得意神情顿时一僵,所有想好的话全窒住了。 直到风满楼即将跨步下楼的那一刻,他才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大喊了一声:“慢着!” “狼当家还有什么指教吗?”他微侧过首问道。 “你……你当真不怕俺一气之下把所有皮货都卖给别人?”老狼又惊又怒又迷惑地叫着,脸红脖子粗的。“风大当家,你可得想仔细了,关外所有的好货都在俺手上―” “狼当家怕是忘了一件事。”风满楼打断他的话,闲闲地道:“关外最大皮货供货商是你,但是中原皮货最大收购主是我。” 老狼心下一凛,从没想到这一点,嘴上却犹死硬撑住,“那又怎的?届时相信你风当家的损失会比我老狼厉害数倍,老狼我又有何惧?” 他微笑。“狼当家货不卖风某,风某自可多些许运费,北上与罗剎商人交易。可开春后你的皮货月兑不了手,就等着满满霉坏在仓库里,那不更浪费了你不惜用家族矿山向『丰永堂』银庄押借来做皮货霸盘的一番『美意』吗?” 不冷不热的几句话轻描淡写说来,却不啻是在老狼头顶打下轰隆隆青天霹雳。 老狼那张壮实的国字脸登时惨白一片,张口结舌,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你…你怎么会知道俺用矿山向『丰永堂』押借了十万两白银的事?” 风满楼但笑不语,深邃黑眸底讽刺之色更深了。老狼总算在商场上打滚多年,脑中灵光一闪,老脸瞬间悲惨地垮了下来。不、不……不会吧?“狼当家果然反应敏捷,一点就通。”风满楼微挑浓眉,几乎是歉然地一笑。 “『丰永』者,『风』府『拥』有也。狼当家向风家银庄典借银子,却用来对付我风家皮货商号,似乎是太过了些。” 他话说得徇徇尔雅、婉转留情,但讲白了就是蠢。 老狼脸一阵青一阵红,尴尬、羞愧、惊骇和敬畏之色同时涌现,高壮如铁塔般的身躯霎时矮了大半截,半晌后,才结结巴巴地陪笑道:“那个…那个……风大当家,是老狼一时吃屎昏了头,错把您当大羊牯敲……” 还想痛宰人家一顿呢,现在可好了,要是惹得人家一个不高兴,他老狼立刻被剥掉一层皮都有可能。 老狼吞了口口水,心下惶惶不安起来。 风满楼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盯着老狼,英俊脸庞若有所思。 沉默是种无形而可怕的利器,善于运用,往往能让对手崩溃臣服于那股巨大的压力下。 丙不其然,老狼偷瞄着一发不言,俊脸莫测高深的风满楼好几眼,越来越畏惧忐忑,最后忍不住月兑口而出:“不如……就照去年的原价买卖吧!”他直视着老狼讪讪然的讨好表情。 “就照去年的原价卖,俺不敢再瞎唬弄您了。”老狼战战兢兢地道,满脸恳求。“风大当家大人有大量,就当俺关外来的不懂规矩,冒犯了…” “加一成。” “没问题没问题,您要再多减几成都行!呃?”老狼错愕地抬头,一时呆住了。“风大当家,您刚刚……刚刚是怎么说的?” “照去年价,我再加一成如何?”风满楼走了回来,重新入座,好整以暇地亲自执壶为老狼和自己斟了一杯铁观音。“风某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可是……俺刚刚……您刚刚……”老狼不知该喜该傻还是该笑,神情茫然,吶吶的开口,“俺对您不敬……” “经商之人图的就是个利字,这点我和狼当家并无不同。”风满楼慢条斯理道,“只是商人无信则不立,钱财取之有道才能恒久,像狼当家这样打破行情、毁坏信誉,动不动便玉石俱焚,将来还有谁人敢与你做相与?” 老狼恍然大悟,老脸掠过戚激和惭疚之色。“风大当家,您说得是,俺此番真是受教了。”无怪乎自己在关外也是跺脚全城乱颤的大人物,可这几年却做什么买卖都不顺当,路子越走越窄,原来就是他一贯嚣张跋扈、凡事不留人余地所结下的祸。 “是风某交浅言深了。”他微微一笑。“该说的、不该说的,还望狼当家莫放在心上才好。” “不不不,风大当家说得很有道理,俺一百个心服口服。”老狼由衷道。 “客气了。”他举起玉壶,“再饮一杯?” “哈哈哈!今天老狼可真正服了您这位中原商王啊!”老狼豪迈爽朗地大笑,“一杯怎么够?来人,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全拿上来,老狼今日要和风大当家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风满楼面色平静,唇角笑意微微。“既是狼当家好兴致,风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绍兵和护卫相视一眼,面露忧色。 糟糕了,少爷允文允武、慎谋能断,可唯一的缺点就是!酒量很烂,酒品更差。一大坛一大坛美酒烈酒流水价般被捧上来,老狼快乐地拍开了酒坛封口,递了一坛过去。“来!” 风满楼面色不改地接下,绍兵和护卫急得互使眼色却一筹莫展。 “风哥哥,你谈完生意了没?” 一个脆生生的笑语突然在窗外响起,霎时引得众人惊异目光同时望去。 风满楼捧着坛子的大手稳定如故,唯有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丫头…… 是谁告诉她,他今日到这“牡丹楼”谈生意的? 他冷冷瞥了绍兵和护卫一眼,他们俩打了个寒颤,赶紧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真好样儿的。他冷笑。 相较于风家这一方的气氛诡异,老狼回头一看悬空挂在窗外笑咪咪的绿袄女孩,很干脆地喷出了满口的酒水。 “噗!”他满面惊愕地瞪着她。她她她…打哪儿冒出来的?现下若不正是大天光,他还以为自己活生生见鬼了! “哎哟,这位大叔,您卫生习惯真真不太好。”幸亏章灵闪得及时,不然还怕不立时成了大花脸。“耶!你们要喝酒哇?那怎么行,要喝也是我跟他喝……呃,我的意思是,我来帮他喝!因为风哥哥他是连一点点都不――唔!” 章灵狞不及防地被一双强壮的手臂给拖了进来,口无遮拦的小嘴被风满楼厚实手掌紧紧捂住。 “狼当家,请恕风某失陪。”他低头盯了怀里蠕动的小家伙一眼,“我有点小小的……私事要处理一下。” 老狼一头雾水,不过在江湖以及商场上走跳多年的本能警告他,最好还是不要介入这位中原商主的私事,忙一迭连声笑道:“喔,请便请便,您就不用招呼俺了,俺会自己找乐子自己看着办的。” “多谢狼当家体谅。” “不客……咦?” 人都哪儿去了? 京师今年冬天并不太冷,雪也没下过几场,所以已接近元宵了,天气还有点还寒乍暖。但是只要一看身旁脸色冰冷得像塞外隆冬的风满楼,章灵就不禁打了个寒颤。原来今年的隆冬才刚刚要开始呢! 这男人,长得明明那般好看,身高腿长玉树临风的,但要是能别常板着一张万载玄冰脸的话,那该有多好。 她大大叹了一口气。 “妳!”风满楼眼里闪过一抹杀气。 “等一下!”章灵熟练地自怀里掏出一颗栗子,边剥壳边抬头咧嘴笑,“好了,你可以开始骂了。” “妳这是做什么?”他皱起浓眉,对于她奇兀的动作莫名所以然。 “一心二用,利用时间呀。”她笑嘻嘻的回答,不一会儿就剥出了颗光溜溜的香栗子,不由分说送到他嘴边。“来,吃。” 她冷吗?是不是在外头候他候久了,这才去买了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放在怀里取暖?果然像她会做的事―这个空有热血全无大脑的家伙。 风满楼强抑下抓她的手来搓揉个几下的冲动,可脸上犹是紧紧抿唇,不为所动。 “好吧好吧。”她赶紧把栗子塞进嘴里,小小力咬着,咿唔不清地道:“风哥哥,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嘛,人家我也是一片好意呀,我听说你今天要和关外的相与谈生意,就怕他们灌你酒!” “那是我的事。”他冷冷道。 “可我以后是要嫁给你的人,我当然会担心你的身体啊!”她说得好不理直气壮。 今日郎君身体的健康,可是她将来幸福的保证呢。 “妳!”风满楼实在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自信,沉下脸道:“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娶妳,现在不会,将来不会,永远不会!” “风哥哥,你不要这么坚持啦,我阿娘说,越怕什么越遇什么。所以呀,我觉得你要是继续这样口口声声说不娶我,你将来肯定、绝对、应该就会娶我了。”她嫣然一笑,不忘好心地劝他,“听说,万试万灵喔。” 风满楼瞪着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夸她善良还是骂她笨好。 “你一定饿了吧?”章灵满脸堆欢,陪笑道:“谈了那么久的生意,一定没心思吃东西,我已经在『八宝斋』订了你最爱吃的菜…你不要瞪我嘛,知道你谈正经事时最讨厌被人打扰了,所以我在窗外等好久好久,等你们都谈完了我才出现的。” 打晨起,她连早饭都没顾着吃就跑了出来,先到“八宝斋”去千哀求万拜托那位坏脾气的名厨杨师傅接单,然后又被阿娘给捉了回去,说什么一个大姑娘家成天追着人家跑,半点女儿家的贵气也无。 可是她一点也不担心啊,她只怕不能嫁风哥哥,要是将来嫁给了风哥哥,她也算是妻凭夫贵,她爱怎么贵就怎么贵了,呵呵呵。 “我没兴趣。”风满楼冷冷地打消她满脑子杨柳丝丝绿、桃花点点红般绮丽的美满念头。“妳自己去吃吧。” “不行不行!”她急了,忙钻住他的衣角。“我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准备好酒菜的,保证样样都是你爱吃的,你就去尝一口好不好?一口就好,不喜欢你随时可以离席,好不好?” 他回头注视着她布满祈求之色的小脸,深沉的眸光掠过一抹淡淡悲悯。 必须承认,他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用尽力气去强求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去逼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回眸青睐,就算不断撞上一堵又一堵冰冷厚重的墙,绕的走的都是无止境的死巷,却还是这么乐此不疲。 他熟谙经商之道,以小博大,以少胜多,是可以被当一回事,但是花钱使力,去求成一件毫无胜算、全没希望的事,明摆着就是蠢,而且蠢到了极点。 “阿灵,我只拿妳当小妹看待。”他凝视着她,声音放缓了些。“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那就当作陪一个小妹去吃饭,我保证不会在席上把你扑倒!”章灵小脸盛满大大的期待,双眼因热切而显得亮晶晶。 “就这么单纯?”他挑眉。 “对,就这么单纯。”她屏息。 “没有其它要求?”他露出一丝考虑神情。 “绝对没有。”她举起一手郑重立誓,内心已乐歪了。 耶!耶!耶! 风哥哥总算上钩了,等他一坐下来的时候,她就拿出珍藏已久的女儿红把他灌― “不,还是谢了。”风满楼拍拍她的头,转身离去。 “万!岁……什么?”她爆出的欢呼声只维持了一眨眼间,随即愕然地望着那抹远去的高大背影。“等等……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可不可以重来?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风哥哥?风哥哥?” 章灵沮丧地回到家,一进门就见到继娘冲着她叹气。 “唉。”章云氏一脸痛心。 “阿娘,妳别叹气了,我知道妳要说什么,可是我真的喜欢风哥哥,以前阿爹在的时候也答应把我嫁给他的。”章灵知道继娘心疼自己的痴,连忙上前搂住她,仰头撒娇地傻笑,“阿娘,妳就别太担心了,笑一个?” “妳呀。”章云氏忍不住摇了摇头。“傻里傻气的,究竟什么时候才肯用脑袋,什么时候才懂事呢?” “我懂啊。”她露出一抹得意洋洋的奸笑。“而且我多会用脑袋呀,风哥哥的行踪完全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嘿嘿。” 章云氏皱眉,“妳真可悲,妳知道吗?” “阿娘,妳干嘛这么说我啦!”她的自尊小小受伤了一下。 “成日追着个男人跑,而且人家还不喜欢妳,在我们以前那个年头,姑娘家哪能这么……”章云氏又开始大谈阔论,滔滔不绝。“妳也不想想看自己这样……然后他其实是那样……到最后妳还是不得不怎样……” 哇啦哇啦哇啦…… “是啊是啊,对啊对啊,”她已经开始频频点头,找周公钓鱼去了。“好啊好啊,行啊行啊。” “章!灵―”章云氏气得七窍生烟,伸手拧住她的耳朵。“妳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痛痛痛……”章灵瞬间飘泪,赶紧陪上笑脸。“阿娘的话我有听,我都听着呢!” “那就好。”章云氏松开手,这才满意地一笑。“依我说,妳和云琛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你们从小青梅竹马!” “我在我家吃青梅,他在他家骑竹马。”她咕哝。 “妳有什么意见吗?”章云氏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她登时噤若寒蝉。“不敢。” “总之,云琛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外甥,无论人品、家世还是气度,都是上上之选,难得他还不嫌弃妳跟个野丫头似的成日乱跑。”章云氏顿了顿,接着语重心长地道:“嫁人就该嫁这样懂得包容自己的,千万别拿自个儿热脸去贴人家冷,知道吗?” “我知道云琛表哥是好人,可我就喜欢风哥哥呀。”章灵搔搔头,满脸无奈。 “阿娘,妳就别再劝我了,打从阿爹在三年前病逝之后,我就发誓不再让我爱的人再离开我了,不管风哥哥承不承认,我就是爱他,要嫁给他,而他也一定会娶我的。” “妳……”章云氏一时气结。“妳脑袋装豆花!” “要不要来一碗?”章灵被骂还笑得出来。 “我真是会被妳给气死,真是无可救药!”章云氏气冲冲地回房了。 章灵笑嘻嘻地望着继娘离去的背影,然后慢慢地,笑容渐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落寞之色。 多么希望,是有人支持她的。 阿娘是个热心的好人,虽然是她的继娘,可打从娘亲在她生下不久后因偶感风寒去世,阿爹娶了她进门后,就爱护她如自己的孩子一般。 而且阿娘为了能全心全意照顾她,甚至还坚持不生育自己的亲生孩儿。 所以她喜欢阿娘,尊敬阿娘,可就是没法听阿娘的话结束这些年来的一相情愿。 她也知道云琛表哥待自己好,每回见到她就有说有笑,但是面对云琛表哥时,她不会脸红心跳、呼吸急促,没见着他的时候也不会忐忑不安、怅然若失。 但是风哥哥不一样,就算她只是远远地站在那儿,偷偷瞄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一眼,她就开始双颊涨红、眼睛发亮、神魂颠倒。云琛表哥的笑容令她感到如沐春风,但她还是想要追逐着风哥哥跑,就算被他狠狠瞪上一眼都好。风哥哥的皱眉,风哥哥的黑发,风哥哥的鬓角,风哥哥的侧脸,风哥哥的背影……都深深牵动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阿娘,妳不明白,我比谁都要清楚,我的确已经无可救药了啊……”她叹了一口气。 因为打从她一岁失足坠入水塘,被七岁的风哥哥无意中救起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他们一生纠纠缠缠兜兜转转、拔也拔不开挣也挣不离的这段良缘了哪。 第2章 十五年前 盛夏荷香满池塘。年方七岁的风满楼是个高高瘦瘦的白净男孩,不喜笑,斯文俊秀脸庞上有着一抹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冷淡。 他讨厌喧哗吵闹的热闹场合,尤其被迫来这个鞭炮不断吟哩啪啦响的宅子里,那阵阵烟硝和爆破声此起彼落,俗丽喜气得令人退避三合。 听说今日是爹童年时拜把兄弟的女儿满周岁,所以大摆宴席招待至亲好友同欢。 他嫌喧腾得过分,耳根子不得清净,因此在大人们酒酣耳热之际便悄悄退席,寻了这处幽静清雅的荷塘来避。风满楼弯腰拾起了一颗石子,惦了惦称手,便率性地在荷塘水面上打起水漂充来。咚、咚、咚……石子呈弧形点水跳跃了三下,随即沉没入底。 还不错,章伯父教的这个进戏,比想象中的有趣。 他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于是再拾了另外一枚石子,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着了一个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挣扎身影?小小的、却又眼熟得令人心惊。 风满楼惊悸地抽了一口气,随即想也不想地跳下荷塘,情急地拚命划动手脚,死命拨开冰凉沁骨的水波和碍事的荷叶,努力想抓住那逐渐往下沉的小身体…… 丙然是个小女圭女圭! “来人―”咕噜噜噜……他的手指总算抓到了一截软软的小手臂,可是池水和着荷叶枚曾支与淤泥紧紧缠住了他的脚,他一个岔气,登时吞下了好几口池水。 他全身上下的力气逐渐被抽走了般,手脚沉重僵滞得彷佛再也动弹不得,可是十指还是紧紧抓着那个小娃儿的身躯,逐渐混沌涣散的意识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一定要把女圭女圭往上托、高,托、高高… 风满楼右手托腮,陡然自旧梦中惊醒过来。他盯着满书案迭得高高的账册,英俊的脸庞掠过一抹自我嫌恶。为什么又梦见了十五年前那个让他后悔莫及的午后? 就是因为那次救起了阿灵,才会让他被死缠烂打到今日……不,严格的来说,若非七岁的他,多事的救了摔进荷塘里的她,累得自己高烧三天三夜方退;十四岁的他,鸡婆的将她自火烧马车里抢抱出来,搞到自己眉毛烧掉一半;十九岁的他,再次因一念之差阻止了采花大盗夺取她的清白和性命,代价是被所有人误认她的衣衫不整起因于他的“迫不及待”…… 如果不是一回又一回不小心地救了灾星转世的她,他何至于沦落至今天的地步? 真是孽缘。 “风哥哥……风哥哥……” 京城地面邪,说人人到。 他的叹气甫起方落,章灵已然劈哩磅浪地冲闯进来了。 “风哥哥,今天是元夜灯会,你陪我去赏花灯好不好?”章灵快乐地奔进屋里,小脸激动得红通通,满面堆笑。自及筓以来,她每年都来巴着风哥哥要去赏花灯,可是风哥哥若不是刚巧不在,就是出远门巡视生意去了,所以她年年心愿落空。 但今年风哥哥没出门,她说什么也要霸王硬上弓,一偿所愿。 “没兴趣。”相较于她的兴奋,风满楼神情冷淡极了。 “啊?”她的笑容一呆,随即毫不气馁地一把抱住他的臂弯。“拜托拜托啦,风哥哥,只要逛一下下就好。我听人家说只要能挤到元宵主灯那儿,双手合十诚心诚意许下心愿,愿望就会成真。” 她当然要许下“风哥哥会娶她、爱她并且两人永远不分开”的天大心愿啰! 风满楼眉头深锁,目光如电地扫了她抱住自己的那双手。 章灵瑟缩了下,在他凌厉眼神下悄悄缩回了手,可是漆黑如星的晶莹杏眼依旧盛满了讨好的祈求。 他不会心软。 “我很忙。”他淡淡地道。 “只要一下下就好了,现在黄昏时分人还不多,凭我的力气要挤开百来个人还不当一回事。风哥哥,你只要跟着我走,然后咱们赠到主灯那儿,许下我俩永远不分开的约定,然后!” 他摆摆手,“绍兵,灵小姐要回去了,送客!” “不不不,风哥哥,你误会了,我还没要回去,而且我说什么也不是个客呀……”她急了。 “绍、兵。”他语气加重了警告。 “小的在!”门外的贴身长随只得硬着头皮进来将章灵半拉半请出去。“灵小姐,妳先请回吧,等少爷忙完了再说好不?” “可是我怕再耽搁下去,等风哥哥忙完,主灯那儿人山人海,我们就挤不进去了呀!”她眼里满是焦急,眼巴巴地望着风满楼。“风哥哥,只要一下下就好了,拜托拜托……” 她只要能够许下一个心愿,订下一个约定,除此之外,就别无所求了。 “灵小姐,妳别为难小人了,妳就先回去吧。”绍兵拚命对她使眼色。 主子今天心情不太好,耐性没剩多少,灵小姐再痴缠亦无用的。 “我不会耗去风哥哥太多时间的……”章灵的恳求声越来越远。 “只要一下下……”只要一下下就好,真的一下下就好了…… 风满楼面无表情,目光坚定地落在写满数字的账册上,大手依然稳稳地握着狼毫笔,写出的每一个字迹仍旧龙飞凤舞,唯有左胸处,莫名略闷。 又失败了。章灵支着下巴,坐在石阶上已经大半天了。她时时散发着闪亮斗志的小脸变得有些黯然,望着眼前一对对你侬我侬,漫步逛着街道两旁挂着璀璨花灯的情人,心下微微酸楚着。 好羡慕啊! 瞧,在东边月牙桥上的不正是隔壁的阿牛哥吗?平常只会憨厚傻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是他现在用笨拙却充满诚意的动作帮豆腐西施阿珠姊姊提着蝴蝶灯笼,还不时指着远处人山人海、万头钻动的主灯方向,嘴巴笑咧得老大。 她心头热热,眼眶却湿湿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对有情人。真的好羡慕啊! “我既不想也不会跟妳做任何的约定。”头顶突如起来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冷淡嗓音,章灵顿时无法呼吸。 她不敢置信地缓缓抬头,在见到那张绝不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刻的俊雅脸庞时,完完全全呆愣住了! 风…… “主灯许愿约定不过是种自我欺骗,一点实质意义也没有。”风满楼还是那张疏远冷淡、面无表情的冰山脸。“常识不足的人才会相信,自己的人生与姻缘能被一盏可笑的灯笼所主宰。” 见他突然出现,章灵心头原是一阵狂喜发热,随即又被他的话浇凉了大半。 他不信元宵团圆的意义,不屑花灯许愿的习俗……总归一句,他就是因为不喜欢她吧? 所以他才不想为她许愿,和她约定终身,也不愿意为她虚构一个梦幻的盼望,对不对? 一股深深的失落感紧紧攫住了胸口,章灵望着他,明明睁大了双眼,却不断有迷蒙雾气遮挡在眼前,害她怎么看也看不清楚他的俊美脸庞,只能徒劳无功地眨着眼,拚命想眨去那层碍事的热气。风满楼将她泣然欲泣的模样尽收眼底。 就为了盏华而不实的花灯,许一个劳什子虚幻的心愿,所以她哭? 他神情冷淡如常,眸光却微微一闪,在她还来不及反应前,已经抓起她的手,迈开大步往如水人潮挤去。 “风哥哥,你要做什……”她吓了一跳。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一一排开前方汹涌人海的阻碍,以铁臂护住她娇小的身子,并且用冰冷淡漠的杀气眼神,就足以逼得前方拥挤人群震慑地自动分开,让出通道。 “哇!”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她的蛮力完全派不上用场,他们俩居然没有被踩扁,反而还顺畅地朝三条街外的主灯迅速前进。 她傻傻地被他拖着走,虽然他的脚步又大又快,她几乎得要用跑的才跟得上,可是他环住她的臂弯是那么样地温暖又强壮,章灵心窝一暖,欢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来。风哥哥……她只忙着开心,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被推到那盏闪动着璀璨明亮光晕的凤凰主灯前。 “如果这就是妳要的,”风满楼平静地开口,“去许愿吧,看是要许天下太平还是五谷丰收、六畜兴旺,妳高兴怎么许就怎么许。但是妳这么做,仍然不会改变任何事,更不可能改变我的心意。” 到了此刻,章灵才自晕陶陶的傻笑状态中惊醒,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这盏传说中的凤凰神鸟灯。 以高大华丽之姿、凤舞九天之态,昂然踞立于夜色之中,灿烂光芒照亮了大半天空。 美得令人屏息、想哭。 她痴痴地望着凤凰神鸟,一时忘却了来的目的。 四周人声鼎沸,不断有人挤向前想要站在这儿许愿,风满楼神情略带不耐,却仍旧稳稳护住她娇小的身子不被挤到,还不时用冰冷目光瞪跑了许多不识相来凑热闹的家伙。 “妳究竟要发呆到几时?”他的耐性迅速消失,沉声道。 “啊,对喔!”章灵回过神来,感动地看着他。“风哥哥,谢谢你,我从没想过你居然会为我这么做。” 风满楼有些错愕,他做了什么? 不过就是把她拎到一盏笨灯前头,让呆头呆脑的她许下一个蠢心愿,然后她就会停止骚扰他的生活。 在两害相权取其轻之下,他是不得已这么做的,但这完全不代表任何意义。 “去许愿,别浪费我的时间。”他冷冷道。 “风哥哥!”她望着他,眼底犹是满满梦幻般的神情。 他微挑眉看着她。 “你真是大好人。”她感动得好想哭。 不过看盏灯,就能哄得这个傻瓜欢天喜地? 他再次印证了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像她这般好骗的呆瓜,最好不要再代代相传、遗笨万年下去了。 “我要走了。”他无视于那个不顾许愿,径自在那儿感激涕零的小女人,皱了皱眉,话说完立时掉头离开。“妳慢慢许吧。” 啊? 她好不为难地看了看气势恢弘的凤凰神鸟,再看了看离去时依旧神奇地令人海自动分开的风满楼,登时内心激烈拔河交战。 最后,他的人还是胜过这凤凰灯的意义多多。 “风哥哥!你等我,我、我跟你一道走!” 章灵激动地跳了起来,顾不得许愿,火速起拎起了裙襬,挤出人群,紧追在他身后。 就看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雪白长衫一翠绿影儿,一前一后地穿过热闹人群和大大小小灿烂明亮的花灯。 前头那个脚步大,沉稳,迅速,后头的那个则是小碎步,急得三步并作两步跳,惹得四周人们一阵好奇地侧目。 花市灯如昼,风满楼顺长挺拔的身子散发着优雅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章灵急急忙忙紧跟在他身后,几次心痒难搔着想上前勾住他的臂弯,或是干脆跳上他宽阔的背,嚷嚷着要他背,可就是不敢。唉,打从她七岁起,风哥哥就再也没有背过她了。还记得那一次被困在起火的马车里,是风哥哥不顾危险冲了进去,浑然未觉灼烫的火舌熊熊燃烧,一把抓起猛烈呛咳到几乎快死掉的她,将她负在背后撞破车窗跳出去! 那次她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而且还害得她最崇拜的风哥哥一起陪葬。 后来当她终于转醒过来后,被呛伤的嗓子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风哥哥,我要嫁给你。” 眉毛被烧掉了一半的他瞬间脸色难看到极点。熏得乌漆抹黑的自己,好像都还比他要白上一些。 “章伯父,你女儿脑袋被烟熏坏了。”最后,他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就走掉了。 吓得阿爹真以为她脑子有哪儿给熏傻了,急忙搂着她频频叫心肝儿,害她连追过去跟风哥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她多么多么想告诉他:他是她的恩公,是她的英雄,更是她的天,她的地……她这个人这条命全都是属于他的,所以她一定要嫁给他!可惜后来他就再也不认真听她说话了。 应该说,后来他就再也不把她的话当话听了。 “敢再让我被迫出手救妳一次,我就亲自杀了妳!” 想到他十九岁那一年,对着年方十三岁的她,重重抛下这句话的那股狠劲,尽避事隔多年,章灵还是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继火烧马车事件过后,又冒出个脑子有病的采花大盗,偏偏对小豆芽似还未发育的她兽性大发、要下手染指…唉,她也有千百个不愿意好不好? 虽说风哥哥那次又瞎打误撞地救了她,再一次成功扮演她生命中最完美的大英雄,可也自从那一回后,他不由分说硬将她捆一捆丢进京城知名的“正义武馆”里,要她习武强身,开始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唉……”真是一子错,全盘错……她百般无奈地摊了摊手。 宝夫是没学多少啦,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变得力大如牛,可以每天追着他跑都不嫌累,就连晚上也能爬墙去偷看他洗澡。古人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原来就是这个道理啊!呵呵呵…… “不要对着我笑得一脸婬邪。”风满楼不知几时已回过头来,毫不犹豫地敲了她脑袋一记。 “哎哟!”她揉着隐隐作疼的头顶,苦笑了起来。“风哥哥真爱说笑,人家不对你笑得一脸婬邪,难不成要对隔壁老王笑得一脸婬邪吗?” 就是这种惊世骇俗却又理直气壮、不知矜持全无羞耻的言论,令他不退避三舍也难。 风满楼瞇起黑眸,不大高兴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坦白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丢下手边满满的工作,来看这块小牛皮糖冲着自己垂涎三尺的模样,八成是那个熟于拯救她的坏习惯害的。 或者是当她那双滚圆纯真热切如小鹿的大眼睛凝聚着泪雾,呆呆地望着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脑袋会剎那间空白了一瞬,陷入完全无话可说的僵状里―有九成是被她气到说不出话来的缘故。 “风哥哥。”他装作没听见。 “风哥哥。”他修长双腿步伐加快。 “风哥哥。” 他远远将她甩在身后。 “哎哟喂呀……”一声惨叫伴随着物体重重落地的声音,敲击得风满楼心头猛然一沉。 他停住步子,没有立时回头,怀疑着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章灵因为急着要追他,一时踩空了粗硬石板路上的小窟窿,反应不及地扑跌在地。 绿色的袄裤完全起不了任何保护作用,粗砺石面狠狠擦破了双膝,触目惊心的鲜血登时渗透扩散了开来,在绿色缎面染成了一片暗黑。 她不敢惊扰他,深怕他气自己又闯祸、发生意外,因此拚命忍住剧痛的膝盖,颤抖着倾身吹着伤处。“呼,呼……” 完了,看样子伤口像是不小,万一要是落下了疤,风哥哥就更有理由嫌弃她、不要她了。章灵死命憋住想哭的冲动,勉力想支撑着爬起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一股庞大气势蓦然逼至,她还来不及抬头,下一瞬间就被抱了起来。 “啊!”她吓得双手紧环住来人的颈项,深怕一个不平衡就摔下来。 她不怕痛,只怕万一给风哥哥瞧见了她跌成狗吃屎的难看模样,风哥哥就更不可能娶她了…… 想到这儿,她羞愧到整个头钻进他的怀里,无颜见人了。 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出发点,全部都围绕在“让风哥哥娶我”这件事上,脑袋瓜里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妳!”一个微愠的低沉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充满不祥之意。“功夫都练到狗身上去了?” 章灵剎那间自脚底板凉到背脊,纵有万般不愿,还是戒慎恐惧地乖乖抬头,然后触及了他冰冷而恐怖的危险目光。 “风哥哥,我我我……我不是故意摔跤……只是……那个马有失手……人有乱蹄……”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起来。她不怕他摆臭脸,不怕他不理不睬,可就最怕他那双风雨欲来的震怒眸光。上次她被丢进武馆里,风哥哥就是用这种凶狠眼神劈得她眼冒金星、魂飞魄散的。 “一哭二闹三上吊,妳没别的事好做了吗?”风满楼锐利的眼神,严峻的口气令她心下一阵惊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毁伤?妳都几岁了,为何还每每做那小孩儿任性撒赖的举动?” 她才没有那么不入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章灵想开口反驳,又被他瞪得缩了回去,只能没胆地继续龟缩在他怀里拚命念阿弥陀佛,求求老天千万别让风哥哥一气之下,就此打定主意死也不肯娶她了。 “下次再让我见到妳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我就把妳丢进池子里喂鱼!” “可是我这次又没有鼻青脸肿……”她小小声咕哝。 “就、快、了。”他平静的声音里蓄满危险的风暴。 这绝对是个警告! 章灵心惊胆战,赶紧闭上嘴巴,乖乖环着他的脖子。 因为太担心待会儿会被骂到狗血淋头,她压根没察觉到,虽然他的眼神可怕、口吻冰冷,可抱着她的双臂却出奇地温柔。 风府清风迎月楼 “风哥哥。” “……” “风哥哥?” “闭嘴!” 风满楼脸色铁青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剪开她膝上血渍逐渐凝结变黑的淡绿色裤管,在撕开布料沾黏到的血块时,感觉到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瑟缩了下,他沉默了一瞬,手势轻柔缓慢了下来。 章灵屏住呼吸,乖乖闭上嘴巴不敢说话,可是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小小声开口:“风哥哥,你骂我好了,不然吼我也可以,就是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停顿了下,随即熟练地替她拭净伤口上的血污,打开金创药药瓶,将药粉轻轻撒在磨破了大片血肉的伤口上。她小巧贝齿紧紧咬住下唇,极力忍住药粉撒在伤口上激起的阵阵椎心刺痛……她能忍,她不怕痛,这么一点点小伤算不了什么,何况还是风哥哥亲自帮她上药呢! 突然间,章灵又觉得伤口完全不痛了。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专注在帮自己包扎伤势的心上人,痴痴的眼光眷恋地流连过他的黑发、他宽阔的额际、他因专心而微蹙起浓眉的样子…… 她想模模他蹙眉的模样,想到心都痛了。 “风哥哥,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对。” “嘶……”被一箭当胸射中,她倒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悲惨地抗议起来。“你就不能婉转一点吗?人家我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我也有自尊心的。” “那晚偷看我洗澡,怎地就不见妳有丝毫『姑娘家』的自觉?”他挑了挑浓眉,嘲讽道。 章灵登时哑口无言。 “伤在膝盖,至少七天不要下床走动。待会儿我让人驾马车送妳回家。”他站起身,扬声唤道:“绍兵?” “在。”门外的长随闻声进来。 “你送灵小姐。” 毫无温度,全无留恋的五个字,如针般细细戳进了章灵的心口。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将她赶走? “是。” “我要你送。” 风满楼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他皱眉疑惑地回过头,盯着头低低的章灵。“妳说什么?” “我要你送,不要他送。”她闷闷不乐,微颤抖的嗓音有抹藏不住的哽咽。 “你不送我,我就不走。” “别闹脾气。”他脸色一沉。 “为什么?”她抬起头,大眼睛湿湿的,脸上破天荒地失去了笑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可以闹脾气?”她痴痴地望着他。“为什么我一定要懂事?为什么我不可以喜欢你?为什么讨厌看到我?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你……不能爱我?” 风满楼心里没来由一紧,顿时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风哥哥,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她伤心地望着他,低声问。 风满楼没有回答,因为剎那间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是,其实你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讨厌我,”她没有忽略他脸上那抹迟疑,黯淡的小脸瞬间又亮了起来。“对不对?” 他缓缓皱起浓眉,还是无话可说。 真讨厌她吗? 不。 但因为这样就喜欢她、愿意娶她吗? 答案也是不。 “阿灵,如果妳安于当我的小妹子,我想我会是个宽容好相处的大哥。”半晌后,他勉强开口。 “不要。”她闷闷地道。 “阿灵…” “我不能要求你一定要喜欢我,可是你也不能要求我不要喜欢你。”她执拗地道。 “还是一条死路。”他揉了揉眉心。 真想拿个什么狠狠敲醒她冥顽不灵的脑袋,让她睁大眼睛看清楚,她所谓的喜欢不过是自童年起便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她这么小,懂什么是情是爱? “风哥哥……”她张口欲言。 “知道了,我送妳回去。”他冷冷地道:“但是我不会改变心意的。” “没关系,你现在没有喜欢我,不表示以后不会喜欢我呀。”章灵大大松了口气,抬头对他灿烂一笑。“我这么温柔可爱善解人意,你以后还是会爱上我的啦,呵呵呵……” 真是够了。 她是打不死的屎壳螂吗?风满楼瞪着她,紧抿着的嘴角却不知怎的微微往上扬。小呆子,呆到天荒地老,药石罔效。始终默默侍立在门旁的绍兵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主子……是在笑吗? 第3章 章宅 月上柳梢头时分。 当不情愿的高大男人抱着乐得合不拢嘴的小女人跨进章宅的那一剎那,全场一阵静止,连掉了根针都清晰可闻。 风满楼神情依然很酷,面无表情,隐含警告的锐利目光却缓缓地环顾众人一圈。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赶紧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偷瞄。 “发生什么事了?”正在监督佣人打扫大厅的章云氏自内室掀帘跨出,见状怔了一怔,随即瞇起双眼。 “章夫人。”风满楼凝视着风华老去却仍旧精明美艳的章云氏,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风家少爷。”章云氏皮笑肉不笑。“哟,今天吹的是什么风,竟然把风少爷您千金贵体给吹来了?” “阿娘!”章灵拚命对她挤眉弄眼使眼色。 这死丫头,胳臂净往外弯,不就是怕自己把她的心上人给吓跑了吗? 章云氏走近他们,面色凝重了起来,“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家闺女可是冰清玉洁之身,所以风少爷,您也该放人了吧?” “阿娘,我不介意,真的!我一点也不介!”章灵因疼痛而倒抽了口气,一双晶亮杏眼无辜地看着突然拧了自己一把的继娘。“啊噢!” “妳争点气行不行?”章云氏瞪了女儿一眼,伸手就想把她拉下来。 可是章云氏伸出的手只捞了个空,她愕然地盯着风满楼后退一步的高大身形,以及他陡变凌厉的目光。 “风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章云氏仗势着自己是长辈,深感不悦地哼了声。“难道你真存心占我家闺女的便宜吗?就因为她对你一往情深,就由得你非礼轻薄?” “章夫人多虑了。”风满楼面无表情,心下却没来由一阵不快。他不喜欢章云氏对待阿灵的方式。莫名地,他抱着章灵的双臂下意识环得更紧,充满占有与保护。 “风哥哥?”章灵感觉到了他倏然紧绷的肌肉,忧虑地问:“我看我还是先下来好!” 他低头注视着她,“闭嘴,别动。” “可是我不想你和阿娘生气。”她从没见过阿娘反应这么激烈,方才被描拧的手臂还隐隐作痛。 肯定是阿娘怕她又是自己巴巴送上门,才会这么不高兴的。 风满楼无视于她的挣扎,依旧稳稳地紧抱着她,淡淡地朝章云氏道:“她受伤了,我送她回房。” “受伤?!怎么会受伤的””章云氏吓了一跳,随即目光饱含责难地瞪着他,“你弄伤了她?” “阿娘,是我自己走路不当心,妳别误会他!”章灵赶紧解释,深怕继娘再度责问他。“风哥哥,你先放我下来,我的脚已经不碍事了。”“妳太吵了。”风满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霸道地长驱直入内室。 “风少爷,你这是干什么?这儿不是你风府,你好歹也尊重一下我是长辈!”章云氏火冒三丈,气急败坏地就想追上去。“喂?喂?” “夫人,不如就算了吧,难得风少爷亲自抱着小姐回来……”一旁的老管家忍不住小声道。 章云氏不敢置信地回头,瞪着他道:“旺伯,你傻啦?你又不是不知道风少爷平常是怎么对待阿灵的?” “夫人,请恕老奴多嘴,可是小姐从小就喜欢上风少爷了,而他们俩又特别有缘!” 可不正是命中注定的金玉良缘吗? 小姐打小就大灾小厄不断,偏偏就有个风少爷来出手相救,这不就更证明了是老天爷故意撮合他们这对小两口的吗? “什么缘?”章云氏没好气地道:“你没瞧见风少爷对阿灵一点意思也没有吗?脸蛋是长得俊俏得紧,可成天冷冰冰,阿灵若真是嫁给他,那往后还得看他脸色一辈子呢!” “不会的,夫人,您大可放心,风少爷是个心软的人,有朝一日他会被小姐感动的。”老管家两眼发光,浑身散发着梦幻无比的粉红色云雾。章云氏眉毛挑得高高,老的小的全是天真的傻蛋。 风满楼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榻上,欲起身,章灵却伸手钻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走。” “我还没打算走。”他没有挣月兑,只是平静地开口,“她刚刚拧妳哪儿?” 章灵听见他尚未要离去,心一松,如释重负地笑了。“……谁?” “妳继娘。” “我阿娘?”她这才想起方才的事,嫣然一笑。“喔,没什么啦,阿娘刚刚只是一时急了。” “她时常对妳动手动脚吗?”他皱眉。 “不会,阿娘平常对我很好的,就跟我自己的亲娘没两样。”她顿了顿,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他沉默片刻,随即勉强道:“没什么。” 章灵愣愣地望着他,极力想从他紧抿的唇和冷漠的表情里看出些端倪,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看起来还是跟往常一般样,没什么不同,但她就是有种莫名不安的感觉。 “风哥哥,你在生我的气吗?”她小小声地问,难掩一丝忐忑。 “妳做了什么惹我生气的事吗?”他挑眉看着她问。 “噢,可多了……”她惭愧地低下头。 为了表现她有多么适合当个德容兼备、内外兼修的好媳妇儿,她一天到晚照三餐勤跑他家,从浇花洒扫洗窗做女红起,件件抢着做;可偏偏喂鱼鱼死,养鸟鸟亡,就连想煮顿饭给他吃,都有本事烧了他家的厨房。 她越想越心虚,越想越内疚。 像她这种一事无成的笨蛋,好像还真的一点都配不起他? “我还以为妳永远都那么理直气壮,”风满楼指尖轻点了点她眉心的小红痣,微微一笑。“没想到原来也有自知之明。” 她不禁一颤,心跳加速,傻傻地呆望着他。他笑了?他居然对她笑了?娘呀!她跌倒的时候肯定也顺便磕坏了脑子,这才突然出现幻觉。 “这样很丑。”他伸出修长手指将她的下巴合了回去,不动声色地道:“像白痴。” 章灵总算回过神来,忍不住月兑口道:“哪有?我明明就长得国色天香、倾城倾国!” “妳还真敢讲。”再一次的,她旺盛过度的自信心令风满楼啧啧称奇。 不过他还是比较习惯她自信满满、臭屁盖世的得意样,不惯见她黯淡、落寞的神情。 风满楼没有察觉到自己无意中的心境转变,只是被她小脸发光的模样给吸引得目光都移不开。 “不然你说,我哪里长得不好看了?”章灵兴匆匆地抬头挺胸,“瞧,脸蛋就是脸蛋,身材就是身材,而且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完全符合古人对『秾纤合度』的标准!” 噗!他的目光落在她充其量只能称作“小笼包”的胸前,再朝上移到她红红的腮帮子和弯弯如柳叶的眉毛,娇俏欲滴的小嘴……眼底讪笑之意表露无遗。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她不服气极了,胸口越往前挺出去,下巴抬得高高的,大眼睛亮晶晶,小嘴嘟得老高。“看仔细一点,保证是真材实料,绝不乱添加填充物。我才不像那个老是向你抛媚眼的林家千金,肚兜里头起码塞了七八卷袜子才撑出了那么波涛汹涌的―” 还真敢讲。 风满楼却发现自己的目光竟然离不开她一张一合的小嘴。 “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她上次自己走一走掉出来,然后被我踢到……还笑?我是很认真在跟你讨论这件―”她气呼呼地逼近他,直至鼻尖对鼻尖。 她话还没说完,他已低下头闪电般封住了她的小嘴。 粉红若樱桃初绽的唇瓣,柔软、丰厚甜美,天杀的美味! 章灵瞪圆了大眼,呼吸停止,一时间还没能理解唇上那被霸道狂野占领的灼热滋味是什么。天地瞬间颠倒过来,她眼前近距离放大的是他英挺好看的浓眉和长长的睫毛,他几乎挟带汹涌怒气的掠夺、进逼、需索着她的娇柔馨香……不是饥渴,他绝对不承认这样放肆失控的猛烈忘情是出自于对她的渴求…… 但是该死的! 他越吻越深入,彻底地将她融化在掌心下,她的味道尝起来像是某种酸酸甜甜的莓果,他越吻就越渴,彷佛要将她所有滋味全汲取渗透入悸动坚硬灼热的体内。 天旋地转,心脏狂跳,猛烈的激情穿身而过,自被他攫住的唇上逐渐蔓延至通身上下……她的小肮陌生地抽紧,濡湿发热悸跳…… 天哪,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章灵快要因为过多的欢愉和晕眩瘫倒在他怀里之际,他的唇瓣离开了她的,一如开始时地猝然。 “风……”她喘息着,不明所以地傻望着他。 风满楼回瞪着她,英俊的脸庞难掩一抹震惊,彷佛这才醒悟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该死!” “你……我……我们……”她着迷的小脸漾开了一朵大大的迷醉笑容。“刚刚……我们真的……吻……”风哥哥果然逃不出她的女性魅力,这次是真的爱上她了!呵呵呵…… 章灵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乐得晕陶陶,整个人像是飘浮在云端之上。 “不是吻,是咬。”他咬牙切齿的纠正,生平首次幼稚地打死不认。“我只是咬了妳!不是吻―” “风哥哥不要害羞嘛,虽然我是没什么经验啦……” “我说了,是咬不是吻!” “哇,风哥哥,你脸红了耶。” “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明明就脸红了,一定是贪恋我的嘴唇吧?要不要再来一次?今晚买一送一,不亲可惜喔!” 吵死了! 风满楼火冒三丈地低头狠狠封住了她叨叨不休的小嘴! 然后……就安静了。 月儿弯弯,高挂天际。风满楼捧着沉甸甸的头,凝视着面前那一汪养着绣球锦鲤,也诱下一弯月影的池塘。剎那间真有把整个脑袋埋进冰冷池水里淹死自己的冲动! 他疯了不成? 早就知道她是个棘手的麻烦、烫手的山芋、黏手的牛皮糖,却偏偏被她双眼发光、丰润小嘴诱人的模样给搞傻了,一时鬼迷心窍,忘形失控地吻了她。 明天一早若有队吹鼓手吹吹打打停在他家门口,等着他出门迎娶她,他也一点都不惊讶。 “楼儿,听说你今天!” 他一回头,锐利凶狠的目光吓得风老爷急忙吞下了原本要说的话,陪笑的改口:“晚饭没吃呀?” 气都气饱,何来食欲?风满楼脸色难看极了,视线回到那尾优游水底、浑不知外头世界已然翻天覆地的胖胖锦鲤。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鱼,半点无错。 “那个……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反正你和阿灵自小就有缘,她又这么喜欢你,你今天对人家姑娘家那样那样,就当是顺水推舟吧!”风老爷兴高采烈地敲边鼓。“你爹爹我虽说已定下出门游山玩水的计划,可只要你和阿灵要成亲了,爹爹立时就取消原定行程,我老人家亲自帮你们证婚!” 他老人家心里可乐了,这个性格冷淡的儿子要是自己不肯,普天之下也没人能勉强他做任何事,所以由此可知他对人家小阿灵也是有点意思的,要不然,就算阿灵死缠烂打,用强的也强不了他呀! “我早知道她会迫不及待敲锣打鼓昭告天下。”风满楼脸色铁青。“还有,去游你的山玩你的水,没有人要成亲,你也毋须帮谁证婚。” 可恶!他固守城池十几年,没料到今日却一个大大失算,落下了最好的把柄在她手上。 他痛恨这种被设计的感觉,尤其是被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丫头陷害。风满楼烦躁得直想赤手空拳打断些什么! “不是她说出来的。”风老爷忍不住替未来的媳妇儿说话。“好歹人家也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还是会害羞的……” “她会害羞?”开什么玩笑? “呃……”风老爷尴尬地抓了抓头,“爹承认她是主动了点,乐观了点,可是你不能不承认,像她这样天真热情又毫不造作的小泵娘,是提着灯笼也没处找了,对不对?” “她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他冷冷地道。 从前不是,而现在在知道她的包藏祸心后,更加不可能了。 “那你今天干嘛招惹人家?”风老爷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坚持。 风满楼哑口无言,脸色更加深沉不悦。 仔细说来,今日擦枪走火的意外确实不能怪到她头上去,可是她显然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总之,我会离得她远远的,最少保持一条街以上的距离!”一番内心挣扎后,风满楼愤慨的发誓。今天的错误,绝对不会再发生。 “楼儿,爹真不知你在矜持什么?娶了阿灵不是很好吗?”风老爷向来就模不透这个儿子的心思。 “你喜欢,你娶。”他冷冷别了父亲一眼,随即起身拂袖离去。 风老爷无奈地望着月光下儿子高大修长的背影,真糟糕,这家伙脑袋比石头还硬,怎么敲都敲不醒。 章灵自昨晚到今天,整个人完全呈现傻笑状态,就连捧着饭碗,抓着筷子,依旧满脸堆满傻乎乎的笑容。章云氏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进她面前的瓷碟里,总算注意到她失神咧嘴的异状。 “喂,妳傻啦?” “没啊,呵呵呵。” “那妳干嘛对着红烧肘子一个劲的笑?” “哈?”她望向继娘,笑得好不快乐。章云氏上下打量她,忍不住浇了她一盆冷水。“有什么好开心的?人家说了要娶妳了吗?” 章灵总算自乐得晕陶陶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闻言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阿娘,妳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风哥哥对她已经小小动了心,迟早会是她的人……嘿嘿! “风少爷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是为了妳好才劝妳及时悬崖勒马。”章云氏哼道。 “可是我就喜欢他。”她小脸上满满的坚持。 “妳早晚会知道这是条死路。”章云氏吃了口五柳鱼。“对了,过几日琛儿要来,妳这几天都不准跑出去找风家少爷,听到没有?” “阿娘!”她忍不住抗议。 “别忘了妳爹过世后,现在章家我最大,我还是妳的娘,我有权利替妳安排一门好亲事。”章云氏瞇起双眼,“可别逼娘现在就让琛儿来提亲。” “不要!”她大惊失色。 “那么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好地陪陪人家。”章云氏模了模她惊慌的小脸,转怒为笑。“再怎么说他也是妳的表哥,妳是该尽尽地主之谊的。” “我当然可以招待琛表哥,可是阿娘妳千万别再把我们俩凑成对了,”章灵咬着下唇,“我不喜欢这样,万一让风哥哥误会怎么办?” 风哥哥是那么心高气傲、遥不可及,是她穷尽一生试图攀摘也摘不到的,天边的那一轮明月…… 好不容易昨天他才肯稍稍亲近她一点,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又将他远远推离她身边,那该怎么办? 章灵脸上的血色悄悄褪去,起而代之的是苍白的忧心。 “如果妳顾虑的是风家少爷,那妳就更应该多陪一陪琛儿了,”章云氏神秘一笑,“男人哪,娘比妳了解太多太多了。男人就两个字:犯贱!” “风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她对他信心满满。“他是个好男人。” “他是不是个男人?是男人都犯贱,自己送上门的他们不会珍惜,一定要有人争着要的,对他们来说才是抢手的香脖谚。”章云氏睨着她,啧啧摇头。“妳呀,就是太女敕,才会一直被他给吃得死死的。” 章灵眨眨眼睛,神情有些困惑,“阿娘,妳是说……” “难道妳不想知道风少爷对妳有没有一点真心?” “当然想!”她激动地倾身向前,两眼发光。 “那不正好?”章云氏微笑点头,胸有成竹地道:“就趁琛儿来,妳可以试探一下他心底究竟有没有妳……男人吃起醋来,可是很够瞧的呢!” “吃醋……”她愣了愣,随即想起昨天他因为小袁吻了自己的事就大发雷霆的样子,一丝希望之火逐渐在心头燃烧了起来。 “怎么?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有!”她一拍双手,满脸兴奋地大喊:“就这么办!” 可是……不对呀,这样利用琛表哥,一点江湖义气都没有,就算真的逼出了风哥哥的真心,可是因为这样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好人,这样她算什么英雄好汉? 但如果错失了这次的机会,风哥哥又恢复那张万载玄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呢? 要融化大冰山,只靠她这支小小火把的热情,实在是耗时费力啊。 而且她长得这么可人,万一琛表哥真的喜欢上她,那可怎么好?到时候争风吃醋,两男共争一女,他们同时为了她而打成一团……章灵忍不住咧嘴一笑,要真演变成那样,她不就成了人家说的那种红颜祸水了吗? 扁想那个画面还挺爽的,实在是大大的有益于她的女性自尊心啊! 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捧着突然变得有两倍重的头,章灵又再度陷入了深深的烦恼之中。 唉,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呀? 风满楼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她再死皮赖脸、软硬兼施、瞎缠烂打,都无法再得逞! 第一天,他迫不及待巡视全城风家产业。 第二天,他出城勘察风家商团惯常行经的路线。 第三天,他索性将去年度所有总账册再度翻出来重新审阅一回。 第四天……胸口莫名的烦躁,坐立难安的举止,时时想回头看的冲动,都无法让风满楼领悟到自己原来若有所待又若有所失。只是那个小家伙几时这么知情识趣,都没有再上门来吵他了? 第五天还是未瞥见那个时时刻刻冒出来的娇小身影,风满楼忍不住问出口― “灵小姐今天又没来?”他冷着脸迅速下马,将缰绳抛给了一旁服侍的绍兵。 “嗳。”绍兵不敢直视主子陡然阴沉郁然的脸色。 “很好。”他把话自齿缝中迸出。“算她识相。” 就算她来了,他也不会见她,就算她没有来,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快和想念…… 风满楼被脑中窜过的字眼一惊,脸色更加冷厉得可怕。 去他的!谁在乎她来或不来? 绍兵急急跟随在大步疾走的主子身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这几天主子像是被圈在铁笼内的老虎般焦躁不安,好似随时都有咆哮大怒的可能,一点都不像性格向来冷淡疏离,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 但是绍兵可没胆提醒主子这一点。 “说不定她又偷偷溜进府,贼头贼脑做了些什么,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半晌后,板着一张俊脸的风满楼又忍不住开口,浓眉紧皱。“厨房去找了没?也许她又烧掉了福婶的灶,躲起来不敢见人。” “主子,灵小姐是真没来,守门的护卫和家丁都说好几日没瞧见她了。”绍兵又是一阵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讲最近听到的二手流言。 还真没来? 可恶,好样儿的! 风满楼大步跨进书房,将披风解下扔在一旁,然后转过身,瞪着绍兵。“该死!她又在玩什么花样?” “呃……” “我不信她会就此乖乖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不信她没有暗中偷偷计划着什么下九流的花招要对付我!”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定有鬼!” 这十几年来,他从未连续两天没见着她的人影,就连三年前章伯父过世的时候,他依然被迫心软地陪在她身边,直到协助章家办完了一切事宜。 他的呼吸没来由一阵窒住,难道她出了什么事?“绍兵,你去章家一趟。”风满楼脸色微变,抑下心头莫名流窜过的不安,面色严肃凝重地注视着贴身长随。 “去打听看看,是不是章家出了什么事?” “是,主子。”绍兵应了一声,却迟疑着没有挪动脚步。 “怎么了?”他敏感察觉到不对劲。 “咳,是这样的,小的听说这几日章家来了客,所以灵小姐可能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上咱们这儿来的。”绍兵小心翼翼地道。 “章家来了客?” 所以她没事。 “是,是来了客。” 风满楼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冷峻眼神微微柔和了些。“那就没什么事了,你可以不用去了。” “是。”绍兵有些忐忑地打量着主子的神情。 “明天委托『威远镖局』的那批行货!”风满楼沉着脸坐入太师椅,突然瞥见绍兵异样的脸色,“你想说什么?” 绍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听说……章家来的客是章夫人的侄子。” “云琛。”他脸上顿时毫无表情。 “听说章夫人极力撮合他和灵小姐的婚事。” 他沉默了,良久后,才低声道:“明智之举。” “主子?”绍兵睁大眼。 “还有别的事吗?”他挑眉,静静地注视着贴身长随。 绍兵顿了顿,随即叹了一口气。“小的告退。” 书房又恢复了静寂,只有他和他堆满书案的账册。 掀开一页上头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的交易数字,风满楼的目光落在上头,可是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脑中依旧一片空白。 第4章 天子脚下,繁华京师,北城不似南城那般处处可见朱墙绿瓦、花树掩映,却是典雅气派、热闹非凡。走在游人如织的石板大街上,两旁商号林立,小贩热情叫卖着,好一副天下太平、民生富足景象。 章灵走在街上,身旁伴着高瘦斯文的黄衫男子满面微笑,不时指着远处的山,近处的花。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个高大身影亦步亦趋、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 “京城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云琛注视着身边沉默不说话的女孩,想逗她说话。 “是啊,琛表哥多住几日再回江南。”章灵低着头,脚下绣花鞋踢着颗小石子,心情沉重。 六天了,她已经整整六天都没见到风哥哥。 他会想她吗?还是庆幸她的失踪?章灵清秀的脸蛋上难掩一丝憔悴。 “真心的吗?”她顿了顿,迷惘地抬头,“什么?” “如果我多住几日,妳欢迎吗?”云琛凝视着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表妹,“这是妳真心想留我的意思吗?” 她愣了愣,随即脸颊微红。“琛表哥,我是说你难得来了,就多住几日,多陪陪我阿娘也好,她很是想念你呢。” “咱们半年才相见一次,难道妳不想我吗?”云琛眸光热切地盯着她。 章灵心下一紧,有点慌乱地笑道:“琛表哥,我当然想你啦,我可是你的妹子哩!” 她下意识将自己和他的距离拉开了一些些。 见状,跟在他们身后那个身形顺长的男子满意地低哼了声。 “可是妳知道我不只是将妳当作一个妹子而已,在我心里!”云琛逼近她,眸光热烈。 “琛表哥,我知道。”她急急打断他的话,“可是不管阿娘怎么说,我还是把你当作我的哥哥。” “跟妳的风哥哥一样吗?” 章灵背脊一僵,笑容不见了。 云琛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有着诸多怜惜。“阿灵,痴心爱着一份永远得不到报偿的感情,是很痛苦的。妳是个好姑娘,值得有人好好疼惜妳、照顾妳。” 她又低下头,细数着脚下的每一方石板。“就算得不到响应,我还是喜欢他。虽然爱人很辛苦,但是只要一想到他,就会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无以名状的快乐,可以感觉到自己活在这世上真是太好了;这一切,就值了。” 她背后那高大身影有一剎那的恍神。 “爱,应该是舒服的。”云琛语声温和地开口,“心跳太快容易受伤,呼吸太急会喘不过气,无以名状的快乐伴随的通常是陌生的坠落;而妳本身的存在,就已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之一了,不需要由旁人来证明。” 章灵讶异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么温柔好听的话。 她觉得受宠若惊,但是胸口为什么没有熟悉的心跳和发热?琛扮哥是一个这么好的男人,风度翩翩,对待身边的人总是呵护备至;但是为什么她不觉、心动?如果…如果这几句话是从风哥哥口中说出的,那该有多好? 不,风哥哥用不着说这样动人好听的话,他只要专注地凝视着她,就算不发一语,就已经足以令她热血澎湃、幸福满溢。 “我早已中了名为『风满楼』的蛊。”她轻声开口,“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琛扮哥,这个蛊既不是你、也不是我能解得开的。” “他到底哪点好?”云琛难掩心里的忿忿不平,“我听姑姑说,他自始至终没有善待过妳,也未曾给妳好脸色过,不过是救了妳几次罢了,值得妳这般死心塌地吗?” “他是待我好的。”章灵忍不住为心上人辩护,莹白的小脸微微涨红。“风哥哥很好,他不只救了我,他还……” “还有什么?”云琛脸上冷硬的讽笑一闪而逝。 对,还有什么? 默默跟随在他们身后足有一盏茶辰光的风满楼,胸口莫名绞拧紧缩着,却也相同渴望知道。章灵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似水般温柔荡漾了起来。风哥哥对她的好,不是用言语描绘形容得出的。 她不期盼有人能了解,但是她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些年来,他总是故意表现出冷淡的样子,却每每不自觉地流露出对她的关心。 像阿爹过世那一年,她缩在灵堂角落里哭泣,大家没有发现她不见了,是他注意到她不见了,也是他在阿爹的福棺底下找到她的。 他没有开口问她为什么躲在那儿,故意让大人找得心急,他只是将她揽入宽大的臂怀里,抱着一身缟素,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她,缓缓走出灵堂。 那一天,他带她到湖边去打水漂儿。 然后,他模模她的头,告诉她,她阿爹打的水漂儿是全南城最厉害的,如果她想爹爹的时候,就到湖边打打水漂儿,爹在天上会看见的。 那一天的拥抱,那样的温暖,依旧在她心口隐隐发烫,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还有不久前的攀柳节,他明明有百般不愿,最后还是攀下了一枝柳给她。 他不是个冰冷的,无情的人。这些年来,她时时可以从他冷漠的外表下,碰触到他内心温暖柔软的那一面。 “阿灵?”云琛的声音打醒了她微笑的失神。 “琛表哥,我知道你关心我,”章灵嫣然一笑,“谢谢你,可是我很好,你不需要担心。” “姑姑说得对,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云琛有一丝气急败坏。“妳根本是被他给迷惑了,完全失去理智。” “不是这样的。”她忍不住抗议,双眼因激动而发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和鼓励,更不需要你们同意。” “可是…” “琛表哥,我不想再跟你逛下去了,我要走了。”谁都不能骂她的风哥哥,谁都不能阻止她勇于追求自己爱情的决心! “阿灵……”云琛徒劳无功地想要唤回她,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她灵巧身形迅速钻入人群之中,不见了。 吧得好! 风满楼脸上不自觉弯起了一抹微微上扬的笑。虽然对自己心里突如其来冒出的痛快,感到有些莫名所以然,但这丝毫无损他亲眼看见云琛在阿灵面前吃瘪的幸灾乐祸感。笨蛋! 要是阿灵是那么好说服的女孩儿,他早几百年前就成功让她转移目标去喜欢别人了,还轮得到这个既无血缘也没人缘的家伙来挑拨离间吗? 得意一笑,风满楼转过身,一如来时般,无声地离去。 章灵才刚刚跑到风府气派的大门口,气喘如牛还来不及开口,就被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呃,不对,是两位魁梧的家丁热切的欢迎给吓到。“灵―小―姐!”他们俩发出的欢呼声险些震破她的耳膜。 她吓了好一大跳,往后退了三步,怀疑地瞪着他们,“风丹、白露,你们……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小的会有什么事呢?呵呵呵…… 就在此时,他俩突然做了一个破天荒突兀的动作,就是一前一后迫不及待将她给“抬”进大门去! “喂,你们……你们干嘛呀?”她一头雾水,顿时忘了挣扎。“你们扛着我要去哪里?我自己有脚啊……等等,该不会是风哥哥还在生我的气,要你们一见到我就抓起来扔进茅房吧?” 突然之间,被直条条塞进臭不可闻的茅坑里的景象,鲜明真实得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哎哟,风哥哥莫不是被上次的事给气疯了吧? “灵小姐真爱说笑,小的欢迎妳来都来不及呢!” 还真不是普通的诡异,被两人扛着经过风府广大辽阔的庭台楼阁小桥绿径,沿途上每个见到她的仆人全都用欢天喜地的眼光望着她,好像她是个刚刚攻打匈奴有功,凯旋归国的巾帼英雌似的。 “喂,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姓花哟!”章灵完全如坠十里迷雾之中。 “小的当然知道灵小姐您不姓花,您姓章,章鱼的章呀!”风丹脸上横着条煞气腾腾的刀疤,咧嘴笑起来的模样说有多骇人就有多骇人。 “什么章鱼的章?”她瞪圆大眼,气呼呼想解释,“明明就是……呃……也对啦……可是你们到底要把我扛去哪里啊?” “等一会儿妳就知道了,嘿嘿嘿!”白露笑得龇牙咧嘴。究竟是怎么了?这个世界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突然间颠倒过来了吗?为什么每个原本见到她只会腼眺尴尬打招呼的人,忽然间都对她热情有加了起来? 懊不会是先礼后兵?还是他们终于压抑不了多年来被她频频骚扰的火气,要选在今日全数爆发开来赏她个痛快? 章灵心下越来越毛,忍不住就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呃,是左拳格开风丹,右脚蹬开白露,一落地就赶紧一溜烟儿地往花园深处跑去。 她可不想还未见到风哥哥,还未来得及跟风哥哥解释的时候就被灭口了啦! “灵……小……姐……”风丹和白露在后头追得气喘如牛,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不……要……跑……” 傻子才不跑咧,听他们追得气喘吁吁仍大呼小叫的样子,谁知道他们追上她后会不会把她直接抓去哪里“就地正法” 章灵多年来上风府的次数比走自家厨房还频繁,早就将风府里里外外全模了个透彻,没三两下就钻过花丛,直接冲往风满楼的书房去。 只要他没出门,肯定都在书房里的。 “风哥哥救命呀!”一冲进书房,果然就见到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坐在书案前,章灵一颗狂冲乱撞的心剎那间终于蹦回了最温暖的靠岸!风满楼抬头见到她,深邃的双眸闪过了一抹光亮。 “风丹和白露肯定是这么多年被我给搞疯了,他们不但把我扛起来,还拚命追我……”章灵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惊魂未定地哇啦哇啦嚷着。“不然就是他们要为你报仇,再不然就是你真的太气太气太气我了,可是你一定要听我解释,我那天吻你全都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将她抱坐在大腿上。 心慌意乱的章灵完全没有发觉他亲昵宠爱的异样举止,急忙着对他解释:“因为机会难得呀!” “……”他疑惑地一耸眉。 “好不容易跟你更进一步,当然要把握机会把你这样那样,不然我这些年追你是追心酸的啊?”她说得好不慷慨激昂,振振有辞…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还嫌那天自己不够积极呢,早知道就在那天干脆把你给扑倒,然后就可以花瓣掉落,流水流过,接着跳行、翻页,直接接到隔天天亮!”章灵越说越兴奋,越想越开心。“嘿,然后我就可以叼着根旱烟管,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拍拍你裹着被子的肩头说:『我会负责的……』瞧!是不是很美?很有意境?” 他额际出现三条黑线。 这家伙……平常到底都在看哪些个鬼东西啊? 风满楼提醒自己有空的时候,要去查查她床头柜里藏的都是些什么样诡异艳情不正经的书。 “相信我,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他冷冷地泼了她一盆透心凉的天山寒冰水。 闻言,章灵大眼睛里的梦幻泡泡消失,难掩一丝懊恼地道:“哎哟,就让人家做做白日梦不行吗?” “不行。” “啧……”她哀怨地白了他一眼。风满楼注视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嘴角不禁往上扬。 就在此时,一个咕噜噜的巨大月复呜冒了出来,章灵尴尬地以手压住了肚子,小脸瞬间涨红了起来。 “饿了?”他明知故问。 “呃,一点点。”她心底暗暗哀号:可恶,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啊? 敝只怪这几日被阿娘管束着不能来,茶不思饭不想的,一餐只能吃两碗饭,就连香喷喷的夜消都没胃口吃。 真是活月兑月兑印证了古诗里的“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今天福婶做了东坡肉。”他淡然道。 她双眼登时当地亮了起来,满脸的垂涎三尺。“东坡肉?!” 她最喜欢吃的,油油亮亮、软而不烂、入口即化、咸香甘甜、回味无穷的东坡肉! 可他平常不是最讨厌油腻腻的菜吗?而且他明知她爱吃福婶的东坡肉,都故意不让福婶烧,免得她有借口天天赖在这儿吃三餐,简直坏心得不得了。可是今天怎么会……章灵怀疑地望着他。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鬼啊? 风满楼微挑一眉,“不吃?” 开什么玩笑?她赶紧巴住他的手臂。“吃!我当然要吃!” 而且她还要一口气吃个满满三大碗,把这些天来茶饭不思的份全给补回来! 很可疑哦! 章灵边大啖美味的东坡肉,边忍不住偷偷抬头怀疑地瞄着他。 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还是相同的深沉平静,可是她就是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 修长大手执着绿玉茶杯,缓缓啜饮着香片,器宇轩昂的风满楼依旧徇徇儒雅,风采动人。 她有些魂不守舍地扒着饭,吃掉了面前一大海碗的东坡肉。 “妳的胃口一如往常,惊人的好。”风满楼放下绿玉杯,微带椰榆的开口。 她抬起头,颊边还黏了颗晶莹的饭粒,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要以为我听不出你这是在消遣我喔!” “妳在意吗?” “哈,我章灵要是会被这种鸡毛丑郦皮的小事给打败,那也太不像我了吧?”她得意洋洋地道。 还是一如往常的嚣张、自信。 风满楼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她喝了一大口茶,这才发现他专注的眼神,小脸一红,顿时莫名扭捏了起来。 “干嘛?我说错话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章灵心下狂跳,屏住呼吸,呆呆地瞪着他越来越靠近的手…… 是要捧住她的脸,再给她一个狂野至极的吻吗? 天啊,她的头开始晕眩,眼前一片金光闪闪,心脏提到嘴边,眼看着就要跳出来了。 每个坪然激动的心跳声都变成了鼓噪的两个字―亲我!亲我!亲我!亲我!亲我!就在她以为等待了有千年之久的时候,他的指尖终于碰触到她的颊边―耶! 她的欢呼声还未爆出,他的手指已迅速缩回,指尖上黏了个白白的小东西。 “怕吃不饱,还要带点干粮回去吗?”他笑得好不邪恶。 章灵一呆,愣愣地看着他手上的饭粒,脑袋轰然炸出了一阵热辣辣的难堪和尴尬。“你、你、你!” “妳可以回去了。”风满楼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男孩,笑得好不开心。 “你你你……”气到失去理智,她下一瞬间突然做了一件自己毕生从未做过的事― 她把剩下的半碗饭全砸到他那张英俊得意的脸上去! “糟了,完了完了完了!” 窝在棉被深处,章灵申吟连连,真想要用枕头把自己狠狠地压到没气。呜呜呜,她没脸见人了啦!这下子她真的嫁不掉了,风哥哥这辈子是死也不会娶她了! “呜呜呜……”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想把自己溺死在眼泪里算了。 “小姐,妳不要再哭了啦。”她的贴身丫鬟方儿站在床边,频频翻白眼。“就算妳把自己哭死,也没法改变什么呀。” “妳……妳就不能好歹安慰我一下吗?”她抬头,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方儿耸耸肩,“安慰妳事情就会变好吗?” “……” “我说的不对吗?” 她简直会气死。“有妳这种丫鬟,谁还需要敌人?”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方儿打湿了条帕子,递给她。“鼻涕擦一擦,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又不是杀了人放了火,还洗心革面咧。”她气得眼泪鼻涕齐喷。“要不要顺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方儿忙往左一躲,手中帕子直接捂住主子的脸蛋。“很脏耶,小姐!” 章灵差点被她捂到没气,急急挣月兑开来,深深吸了大大一口气。“厚!妳谋财害命啊?” “婢子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方儿嗤鼻道。 章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她的贴身丫鬟?居然在这么严重悲惨的情况下还对她落井下石? “如果小姐哭完了,可不可以起来一下,让婢子整理一下床铺?”方儿看着湿透了的绣花枕头和绉成一团的锦被,皱了皱眉头。“下次可不可以换个地方哭?婢子看传奇本子里的女主角,都是对月叹息,临花落泪,那才叫作美。” “要我半死不活装模作样地对着星星月亮掉眼泪,等下辈子吧。”章灵咕哝,有些忿忿不平地道:“凭什么那样做作的人才能当上女主角?” “男人就喜欢那样做作的女人。”方儿闲闲地瞥了她一眼。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章灵张大了嘴巴,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原来……原来……原来这就是她恋情坎坷、命运多舛的最大原因啊? “好!那我懂了!”她手握拳头,满脸发光,二话不说就往房外冲。 “表妹,姑姑说妳心情不好,究竟发生了什么―啊啊啊!” “对不起!我赶时间,琛表哥……”章灵内疚地匆匆回头望了眼被她撞得整个人打旋子的云琛,嘴上满是抱歉,脚下却依旧急如星火地一溜烟儿跑得不见人影。 好不容易才抓到门框稳住身子的云琛一脸惊吓,余悸犹存地望着那“怪力美少女”消失的方向。 “她一向这么……”云琛难掩惊疑。 “对。”方儿抱着满怀换下来的被褥,面无表情。 “但她明明就是个……” “女的。” “可这一身的蛮力……” “练出来的。”方儿冷冷地看着他,“琛少爷,请问你还要巴住我家小姐门框多久?” 意思就是!他挡到路了。 “噢,对不起。”云琛一愣,赶紧让开。方儿连瞄都没瞄他一眼,抱着被褥就走出去,只留下不知该说是被严重吓到还是感到莫名欣赏的云琛,傻傻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 午后,风满楼去巡视了产业后,甫回到府里,远远就见到一个翠绿的娇小身影背对着他,伫立在一株初绽的桃花树下,一动也不动。 阿灵? 他疑惑地停住脚步,瞇起双眼。 看背影就是阿灵,可是她永远都是不安分的,像兴奋过度的兔子般乱蹦乱跳,怎么会有如此沉静的时候? 风满楼站在原地沉吟了好半晌,后来才决定那绝对是她弄来的人型立牌,又是故意来他家恶搞的。 前天糊了他整脸的饭粒还不够,今天又来报仇的吗? 算了,随她去。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穿花拂柳,径自走向大厅。章灵就这样“保持气质”地双眼迷蒙望着桃花,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充满了期待的心跳在她耳际鼓噪着、悸动着,她紧憋着呼吸,抑下兴奋,已经可以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彷佛又嗅到他身上那抹醇厚好闻的男子气息,跟着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然后接下来她就感觉到…… 人走远了。 奥? 她顾不得方儿千叮咛万交代的做作,猛然回头,却只能眼巴巴望着风满楼消失在柳径那一头。 不不不不不…… 走入宽敞大厅,接过侍女递来龙井茶的风满楼微微一怔,斜飞剑眉迷惑地略微一扬。 咦,他好像听见阿灵的哀号声? “主子,怎么了?”侍女好奇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来。“没事。” 第5章 鳖异极了。风满楼自书案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半开的窗外,那一抹仰高头盯着天空的娇小身影。那个牌子几时换地方放了? 他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出书房,走近那逼真得过分的人型牌子。 “阿灵?”他走近,俊脸破天荒闪过一抹惊愕。 章灵闻声想要回头,却能清楚听见颈项发出喀的一声。真要命,站太久,她全身都僵硬了。 可是在同时,她的心底松了好大一口气,他再不走过来,她都快要凝固了。 “真是妳?”风满楼伸手将她身子转过来,深邃眼里盛满无数陌生的情绪! 介于惊吓和生气之间。但因为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没看到他曾经面露惊吓过,所以她推测他正在生气。还在为了她把半碗饭砸在他帅气脸蛋上而气啊?她抑住一声内疚心虚的申吟,挤出一朵据说是有气质的做作微笑。“花真美……是吧?” 什么花? 风满楼浓眉打结,怀疑地四下打量,书房外头遍植潇湘竹林,何来的花? 今天的阿灵表情有点怪怪的,没有一开口就喳喳呼呼说个没完,反而带着怪异的迷离笑意,半瞇着眼睛啾着他。 他看得出来她的眼角已经在抽筋,显然瞇很久的眼睛对她来说也是一大困难。 因为太想知道她究竟又在演哪出,所以他忍住伸手替她撑开瞇瞇眼的冲动,沉稳地直视着她,“所以?” “花开花谢总是空,每当见到这凄美的一幕,总是教人情不自禁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忧伤。”说完她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风满楼感觉到浑身的鸡皮疙瘩从脚底直爬到头顶上,愕然地瞪着她脸上伤春悲秋的神情,像是突然看到她鼻头长出了一朵喇叭花。 半晌后,他总算回过神来。“妳吃坏肚子了,还是又做什么白日梦了?” 章灵的笑容一僵,但马上又恢复那有三分倦然七分轻愁的微笑。“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听,美丽的时光就在我们交谈间,轻轻地走过去了。” 轻轻走过去的不止是美丽的时光,显然还有她已经所剩无几的豆腐脑。 “妳又在玩什么把戏?”他扬眉,索性挑明了。 “公子何出此言呢?殊不知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她轻轻一叹。“每当日升日落,物换星移之时,我就感觉到生命彷佛荒凉一如无声无息的沙漠,究竟何时才有一涓滴泉水可为我滋润那干枯的大地?” 风满楼的下巴掉了下来,包括满地的鸡皮疙瘩。 耶?没有嘘声,没有赶她,甚至连露出不屑的表情都没有? 原来这一招真的有效。 章灵内心爽得要命,面上还装出几许惆怅之色。“公子以为然否?” 风满楼紧皱的眉头掠过一抹严肃的深思,最后终于开口:“跟我看病去。” 奥?她还反应不过来,就已经被他打横抱起,大步往外奔去。“等、等一下…我话还没有说完…喂…喂?” 章灵张大嘴,呆呆地望着面前那个垂垂老矣,干枯老手时不时发抖的银发老爷子。 他比她更需要看大夫吧? 她迷惑无比地改望向风满楼。 “这位是驰名天下的薛神医。”他眉眼间微带一丝忧心,直直正视着她。“妳放心,不管是什么疑难杂症,他都能治。” “可是我没病啊。”她一脸困惑。 虽然被他抱着跃上马,并且躺在他怀里偷偷揩油的滋味很好,但是一切发生得太急太快,她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为何她会被押坐在这位手一直抖一直抖的老先生面前。 “来老朽这儿的,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没病。”薛神医满眼同情怜悯,“小泵娘,我老人家都懂的。” “可是我真的没病啊。”她顿了顿,小脸有点羞红地偷偷瞄了身畔的高大男人一眼。“心病算不算?” “劳烦神医顺道看看她的花痴症还有没有得治。”风满楼淡淡补充了一句。 什么跟什么嘛! 章灵本要杏眼圆睁、抆腰抗议,可是一想到“楚楚可怜,柔弱做作”的八字箴言,只得硬生生吞下满腔愤慨,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她望向窗外,眸光再度迷蒙了起来。 “就是这个!”风满楼背脊窜过一阵恶寒,语气急促地对薛神医道:“她这两天都是这副德行,请您帮着看看她是不是终于患了失心疯?” 神情迷离的望着窗外的章灵内心暗暗咬牙。 那个“终于”是什么意思呀? 薛神医努力抬起那松到都快完全盖住眼珠的眼皮,锐利眸光闪电般上下横扫她一眼,“嗯…” “怎么?”他盯着薛神医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没病。”薛神医言简意赅,三个字就解决。 这下子换成风满楼大大不满,强烈质疑起薛神医的大夫证照是不是蒙来的了。 “不可能。”他断然否决薛神医的诊断,伸手将章灵望向窗外的头给硬生生扳转过来。“她真的非常不对劲,您再仔细瞧清楚!” 他的举动害章灵差点扭到脖子,她忍不住本哝了一声:“嗳,很痛耶……人家神医都说我没病了,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呀你?难道真的想看到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对呀,风公子,你为什么这么心急这位姑娘是不是有病呢?”薛神医凑热闹的插嘴问,“你跟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她是不是有特别的理由?请问你现在心情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要告诉社会大众的?” 风满楼一时语结,看了看老的,再看了看小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是啊,胸口沸腾焦灼的着急究竟因何而生?阵阵翻绞不已的惊惶又是从何而起? 纵然她有万般不对劲,却又干他何事? 浓眉紧皱,瞪着眼前满脸兴味、充满好奇之色的一老一小,风满楼心头霎时涌起一抹不祥的预感―该死! 一如来时的“完全亲送,使命必达”效率,风满楼又立刻将她拎上马,然后催马火速奔回风府。 “说!”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脸色阴沉可怕得一如风雨欲来。 被安置―说被塞进去还比较恰当些―在太师椅内的章灵面对他即将爆发的滔天怒火,再白目也晓得现在千万不能再做任何可能激怒他的举动,于是赶紧收起“如梦似幻弱女子”那一套,闭紧嘴巴,洗好脖子,等着铡刀落下来。 呜呜呜,风哥哥的脸色好恐怖,她该不会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先被他就地正法了吧? 话说回来,她好像常常面对需要向他解释的奇怪场面耶。 风满楼狂怒得眼角抽措,胸臆间汹涌沸腾的火气就快喷发。 “妳在耍我吗?”他恼羞成怒地咬牙质问。 她努力把身子蜷缩得更小,祈祷自己在那巨大无比的可怕怒气下还能捡回一条小命。“大人冤枉啊,我哪敢?” “妳就这么想见到我被妳搞得精神分裂、理智全失吗?”他咆哮道。 他的表情好恐怖好恐怖啊…… “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以为……”她结结巴巴老半天,“请问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说!”他怒目相视,勉强迸出一个字。 “那个……请问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她还是冒死问出那横亘在心头的大大疑惑。 “我、在、生、什、么、气?”此刻风满楼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二字可以形容,简直已经黑掉了。“我在生什么气?妳居然问我在生什么气?” 天杀的!她将他的人生、他的世界、他的理智搞得天翻地覆乱七八糟,现在居然还有脸问他在生什么气? “呃,我只是问一次而已,没有那么多句啦。”她越讲越小声。 “妳!” “是。”她惊跳了下,立刻正襟危坐。 “妳故意误导我,视我如蠢氤!”他愤怒地吐出她第一项死罪。 “嘶!”章灵倒抽了口凉气,慌忙摇头摆手,完全不敢承担这个“缪赞”。 “哪、哪有?几时的事?” “没有?”风满楼冷冷一笑,那嗜血野兽般的笑意让她连头皮都炸了起来。 “妳眼皮抽筋、嘴角颤抖、表情要死不活、说话颠三倒四,一副出气多入气少的鬼样子,不就是为了让我误以为妳已经病如膏肓,就快要香消玉陨了吗?” 章灵嘴巴张得老大―比在薛神医那儿时更大―眼珠子发直、下颚松月兑,瞠目结舌地瞪着他。 “是不是以为这样我就会看在妳快要挂掉的份上,大发慈悲完成妳最后的那个心愿?”他凶神恶煞般地怒视她。“妳是不是打这样的算盘?妳以为装死很好玩吗?妳到底知不知道妳在做什么?把自己的人格搞得卑躬屈膝,把别人的人生弄得乌烟瘴气,这就是妳要的结果吗?” 炳?她费了不知多少心思,翻烂了不下百部传奇本子,对着铜镜自说自演一整晚,并且强忍着想作呕的冲动,历经千艰万难才精心造作出的楚楚美人儿姿态,竟然被他批评得这么一文不值? 他他他……他还说她卑躬屈膝……他……他也不想想看她都是为了谁? “你―”章灵的理智瞬间寸寸断折,食指狠狠地戳上他的胸口,吼了起来:“这个没心肝没思想没脑袋没感情没血没泪的笨章鱼臭乌贼烂花枝!我真他妈瞎了眼才会爱上你!” 火冒三丈的风满楼呆住了,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双颊通红,眸子却盛满了愤怒泪光的小女人。 电光石火间,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件很严重的事,彷佛也说错了句很糟糕的话。 淬不及防划过心头的那一抹剧痛乍起之际,风满楼还来不及做任何补救,章灵已经哭着从他面前跑走了。 “我刚刚做了什么?” 他脸上浮现深深的懊然悔恨。 章灵伤心地跑出风府,沿路嚎啕大哭,完全不管路人惊异的目光。 “哇……”坏蛋风哥哥,笨蛋风哥哥,蠢蛋风哥哥……一点都不懂她的心,呜呜呜。如果不是因为真心喜欢他,干嘛要在乎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可是他每次都对她没好脸色,每次都抹煞她的努力,根本都拿她当白痴看…… 她为什么还要喜欢这么可恶的男人? 还不如嫁给琛表哥算了,就算琛表哥有点娘娘腔,讲话有点假假的,走路老是夹着腿很难看,还有家里是开棺材店的又怎么样? 至少琛表哥不会每次都这样羞辱她,琛表哥也不会老是泼她冷水,琛表哥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琛表哥更不会带她去打水漂儿,还默默交代福婶烧东坡肉给她吃,而且还心急她是不是生病,急吼吼地抓着她去给大夫看…… “啊!”她呜呜痛哭的动作突然停住,豆大的泪珠在红通通眼眶里打滚,忘了要落下来。说到底,她还是舍不下心心念念、牵牵挂挂的他呀。 “臭风哥哥,安慰人家几句会怎样?为什么老是把我当笨蛋对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最惨的是她只有“无脑”连“胸大”都算不上…… 而且她临走前还对风哥哥摇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这下子风哥哥一定会当她是个泼妇,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弥补的机会了。 “章灵,妳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她又难过又懊悔的大哭起来。 就在她哭到天昏地暗之际,突然有一条干净的白色帕子递到她面前。“谢谢。”透过泪雾朦胧的目光,她想也不想地接过那条来得及时的帕子,用力捍着鼻涕,边哽咽边不好意思地抬头。“对不起喔,帕子被我弄得很……风、风哥哥?!” 她瞪着突然出现在身旁、默默不语的风满楼,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帕子飘然落地。 风满楼低头凝视着她,低沉嗓音里掠过一丝叹息。“是我的错。”就这一句话,瞬间摧毁了她所有的惊惶、愤怒、恐惧和忧愁。章灵怔怔地望着他,原本已稍稍停止的泪水顿时又泉涌而出。他伸手将她哭泣到颤抖的身子拥入怀里,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将她圈抱得更紧。 那熟悉温暖的怀抱更加刺激了她汹涌的泪水,章灵伏在他胸口,热泪迅速透湿了他胸前衣襟。 “对不起。”他低语。 不该让那矛盾挣扎冲突的陌生情戚,以及失去理智的焦灼急切怒气宣泄在她身上。 她有什么错? 不过是喜欢一个人,就该被藐视瞧低了吗? 说到底,这傻丫头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想博得他的欢心……这些年来,难道他见识的、经历的还少了吗? 就是知道她满腔热血,知道她傻里傻气埋头苦干,知道她再怎么样也不会打退堂鼓,所以他就欺负她。 风满楼闭上双眼,脸上布满深深的懊恼和内疚。人都是这样的,专挑对自己好的人欺负,没想到他自命恩怨分明,却总是凭仗着她对自己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 “风哥哥……我从没存心想耍你……”章灵伏在他胸前,鼻音浓重地哽咽道,“我只是以为你喜欢伤春悲秋的姑娘……如果……如果我变成你喜欢的那种女孩儿,或许你就会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闻言,他的五脏六腑全绞拧成了一团。 原来如此…… 她的装模作样、阴阳怪气,还是为了他。 “妳这傻瓜。”他将她拥得更紧,语气里透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深深怜惜之意。 “我本来以为那是个好主意,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这个主意斓透了。”他坦白道。 章灵瑟缩了下。 “我从来不喜欢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女子。”他抿了抿唇瓣。“虽是商人,我还不至于那么肤浅。” 她一呆。“再说和那样的女子相比,”他温柔地抬起她泪痕斑斑的小脸,“我还比较喜欢妳。” 她无法呼吸,不能思考,只能睁圆被泪水浸润得水汪汪的眼儿,呆呆地仰望着他。 “闭上眼睛。”他低声命令。 “为什么?”她傻傻发问,随即屏息了。 是……是要吻她吗?真的吗?就要吻下去了吗? 章灵一颗心抑不住卜通卜通乱跳起来,脑袋瓜里蓦然闪进所有传奇本子上头的经典语录,这句“闭上眼睛”就荣登所有“相亲”相爱的天字第一号台词! “为、为什么嘛?”她太兴奋了,忍不住重复问一次,面上拚命装作天真无邪傻乎乎的模样。 “因为我害羞。” “噗!”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相亲”相爱戏码,也就在她忘形笑喷了风帅哥一脸口水后,成为中原神秘不可解的谜团之一。 当日稍晚之后。 章灵怔怔地坐在放满山珍海味的桌前,左手抓着一只鸡腿,右手拿着筷子…… 发傻。 为什么满桌都是她爱吃的菜色:东坡肉,糖醋鱼,红烧大对虾,鲜笋拌蒜末,麻辣肚片儿,涮羊肉什锦火锅,甚至还有“八宝斋”杨师傅拿手的佛跳墙和鲤鱼三吃。 若是平常,她一定马上流口水,迅速把桌上美食佳肴一扫而空。 但是因为太诡异,也因为大悲大喜情绪高低起伏太严重,外加流露出罕见温柔和出奇耐性的风满楼,以至于她至今犹一脸做梦的神情,毫无真实感。 “怎么了?”坐在她对面的风满楼询问地扬眉。 “……” “不合妳胃口吗?” “今天府里拜拜吗?”她困惑地问。风满楼一愣,随即捂住了额头,忍住一朵笑意。“为什么这么想?”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吃的菜?”她月兑口而出。 他没有笑,反而陷入莫名的沉默了。 她眨眨眼睛,“你、你该不会又生气了吧?” “在妳眼里,我是个动不动就生气的人吗?”他凝视着她。 “以前不是,最近很常。”她老实回道。 说也奇怪,以前风哥哥都是懒得搭理她的,不管她做了再多再离谱的事本连瞧都不瞧一下。 但最近他却常常像被踩到脚的老虎般,会突然发威起来。 “对不起。”他叹了口气。 章灵诧异地瞪着他,“还有道歉,你以前根本不会道歉的……风哥哥,还好吧?是不是有什么事烦心?还是那天那个大胡子找你麻烦了?你跟我说,我去帮你海扁他。” 他突然微笑了起来,顿时像春风吹融了冰霜大地般,迷人得不得了。害她看得目不转睛,心儿乱乱跳。真要命,幸亏他平常不常笑,要是每天都像这样朝她笑的话,她的心脏早就被狂电到没力了。 章灵赶紧把鸡腿塞进嘴巴里,免得一不小心被他发现自己张大嘴流口水的蠢样子。 “以前我是怎么对妳的?”他注视着她油亮亮的小嘴,语气涩涩地道:“居然连顿好吃的都没请妳吃过。” “不会呀,你也常请我吃东坡肉……”她顿了顿,尴尬地抓了抓头。“呃,好像是在采花大盗事件以后就没了。” 他记得是为什么。 因为那次他无意中救了她后,却被所有闻声赶来的人误认他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才狠狠打断那个该死婬贼的双手双脚。 包可恶的是,她小豆苗似的身子还被他看了一大半,这下更坐实了他注定应该娶她的事实。就因为这样,所以他对她从此以后更是敬而远之。可是说到底,她也是被爹娘捧在手心呵护长大的小女人,却每每在他这儿撞了壁,亏她这么多年来还心无芥蒂。 她的热情傻得令他摇头,也让他不禁有些隐隐心疼。 她平常都是跟个笨蛋一样地为人处世的吗? 完全不设防,吃了闷亏也不知道,分不清好人坏人,只懂得明刀明枪蛮干。 看来从今天起,他要更加善尽身为兄长的责任,替这个令人担心的傻蛋好好照顾她自己才行。 风满楼越想心情越沉重,不由自主皱紧了眉头。 但这副模样却看得章灵一阵心惊胆战。 风哥哥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生气……可是怎么看都像是发呆到生气…… 羊肉炭火锅呼噜噜翻滚烧烫,飘出阵阵香气,她啃完了鸡腿,又开始涮起羊肉片吃,边吃边偷偷打量那个还在发呆的男人。 但是就算眉心纠结、面色凝重,风哥哥还是她毕生见过最好看、最令人动心的迷人美男子。她将涮羊肉片一扫而空后,接着进攻热汤锅里头的藷菌和山东大白菜。美食当前,又有美男可供观赏配饭,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嘻嘻嘻!”她两颊塞鼓鼓着大白菜,乐不可支。 人饱,心情就好,人生充满希望,未来也光明无限。 她偷偷瞄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第6章 自从那一天后,风哥哥对她的态度就变得不一样了。也说不出哪儿不一样,总之是没有特别热情,但也没有特别冷漠。这次章灵倒是学乖了,没有因为他对她的态度转趋温和,就迫不及待追着他要成亲。 她只是小小心心地,暗暗窃喜地,偷偷地在等待着他终有一天会主动提起亲事。 她总觉得那一天的到来已经不远了。 “呵呵呵。”她支着下巴,笑得合不拢嘴。 方儿端了盆水进来,正要伺候她梳洗,见状不禁高高挑起了眉。“哟。” “方儿,妳今天看起来特别的漂亮。”章灵笑咪咪地望着贴身丫鬟,语气充满梦幻。方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妳那是什么表情呀?” “麻烦了。”方儿拧吧帕子,准备着漱口青盐。 “哪里麻烦?我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好过呢。”她不服气地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 “夫人一心要把妳嫁给云公子,昨天她还问云公子要不要先回去合八字备婚帖呢。” 章灵心一惊,脸上笑容消失得一乾二净。“才不要!” “夫人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方儿淡淡道,“妳和风少爷心里得先有个底。” “方儿,妳说的是真的吗?”章灵惊惶地紧紧抓住她的手,“可是我阿娘说了,她会给我和风哥哥机会的……” “妳相信?” “方儿,妳什么意思?我没有理由不信阿娘呀……”她顿了顿,苦恼地道:“就除了这件事,她成天就怕我被风哥哥吃死死的,所以老是一相情愿想把我推给琛表哥。”她不喜欢琛表哥,阿娘就是逼死她也没用。更何况她有手有脚又力大无穷,谁来逼都一样,如果阿娘不想她心爱的侄子被她打得头破血流的话,就尽避试试好了! “小姐心里既有打算就好。”方儿耸肩。 “方儿。” “是。” “有时候我觉得妳如果不是真的在为我好,就是故意在看我笑话?”章灵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 方儿接过她手里的帕子,似笑非笑的反问:“有这么明显吗?” “妳真的在笑话我?”她登时傻眼。 “不是针对小姐,婢子只是对笨蛋没有耐性。”方儿坦白地说完,捧着水盆转身走出去了。 章灵下巴又掉了。 “哇,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有个这么性格的丫鬟呀?”半天后,她难掩满面佩服之色,大大惊异地自言自语。还是她以前只顾着追风哥哥,成天忙赠在风哥哥身边打转,所以对于很多人、很多事,一直都没有仔细睁大眼睛、张开耳朵,观察注意过? 多亏方儿的提醒,在吃早饭的时候,章灵就很认真地注意着继娘和云琛的互动和神态。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果然不太对劲。 “对了,琛儿,你也进京好些天,你爹娘想必也想你想得紧了,”章云氏对侄儿使了个眼色,笑吟吟地道:“要不,你明儿先回江南一趟,改日再进京来找姑姑和你灵表妹玩吧。” 章灵警觉地抬起头,瞥了眼云琛。 不知怎的,琛表哥好像有点失神,左顾右盼的,眼神都不知飘哪儿去了。 “琛儿!”章云氏拉长了音。 “喔,是,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云琛迅速回神,挤出一朵风度翩翩的诚恳笑容。“琛儿完全没意见。” “我有意见。”他们俩齐齐望向出声的章灵,像是没料到她居然主动开口说话。 这阵子她一直积极避开他们姑侄俩,成天就是到外头野,随便想想也知道又是上风府去了。 “怎么,妳有什么意见?”章云氏突然惊喜地望着她,“难道妳不舍得妳琛表哥回去吗?” “是呀。”她笑咪咪的点头。 开玩笑,要她明明知道琛表哥是回去写婚书合八字的,她怎么可能会乖乖让他回去? 就算绑也要把他绑在章家,等到她和风哥哥之间开花结果,再无夜长梦多的顾虑了,她才能放人。 云琛诧异地看着她,“妳说什么?” “琛表哥千里迢迢来这么一趟,没多住些日子就要回江南,来回舟车劳顿未免太辛苦,不如就留下来陪陪我阿娘吧。”她神情热切殷勤。 章云氏打量着她,心下戒备。“阿灵,妳怎么突然转性了?” “琛表哥人这么好,我这做表妹的希望他多留些日子,这也在情理之中呀。”她的脑袋瓜子从来没这么灵光,反应这么伶俐过。 章云氏和云琛目光诡异地互觎一眼,真的只是这样吗? “所以琛表哥你就安心住下,多住几日,爱住多久就住多久。”最好住到她和风哥哥金玉联盟、永结同心以后再走。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云琛反而被吓到,求救地望了他姑姑一眼。 “琛儿,既然你表妹都这么说了,你就留下来多陪陪她吧。”章云氏自然是乐见其成。 万岁! 章灵满脸诡计得逞的快乐表情,胃口大开,继续低头大口扒起白粥来。 嘿嘿嘿… 早饭过后,章云氏唤住就要脚底抹油的章灵。“妳去哪儿?” 章灵回过头,露出一个灿斓无比的天真笑容。“我出去走走呀。” “走走?”章云氏哼了哼。“我看妳走着走着,又走到风府去了。” “阿娘,这妳可就冤枉我了。”她笑嘻嘻的解释,“我是去街上逛逛,看最近有什么新到的丝网,好挑几匹帮阿娘您做几件衣裳呀。” “平常怎不见妳这么孝顺?”章云氏目光微微一闪。 “孝心永远不嫌迟嘛。”她嫣然一笑,“啊,对了,您没说,我倒还忘了得先去账房那儿支些银子……” “不准去!”章云氏语气出现少见的凌厉。 “为什么?”她一愣。 “老账房前些日子告老还乡了,府里的帐乱成一团,这几日新账房先生刚来,妳别去打扰人家。”章云氏自怀里取出一锭约莫五两重的银子,塞进她手里。“省着点花,也别帮娘裁衣裳了,我都还有,穿不了那许多的,知道吗?” “老账房苏先生回乡了?”章灵难掩一丝讶然和失落。“几时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咱们怎么没有为他办个饯别宴呢?” “妳整个心都在风家少爷身上,几时有心思理会家里的事?”章云氏总是不放过机会刺激她傻头傻脑的一相情愿。“苏先生是家里多年的老人了,从妳爹那一代就辛苦帮衬着章家,娘自是不会亏待他的。” “阿娘,咱们家里大大小小事多亏有妳了。”章灵感激不已地望着风韵犹存又精明能干的继娘,却也不禁有些汗颜。“我真不应该,这些事总是让阿娘妳烦心照料。” “甭说这么客套的话了,娘听起来一点都不习惯。”章云氏笑笑,模了模她的头,“好了,要出去逛逛就早去早回,记着回来陪我和琛儿吃顿饭……记得人可是妳留下的,妳得多尽尽地主之谊。” “知道了。”章灵甜甜一笑。 哇,阿娘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那么好说话?要是换作平常,早就又追着她念上一大篇了。 “风哥哥!风哥哥!” 听着那个熟悉的大呼小叫的声音,风满楼不需抬头就知道她来了。说也奇怪,不若以往的无动于衷,他的心情不知怎的微微飞扬了起来,目光情不自禁投向书房门口。 章灵像失控的马车般横冲直撞的奔了进来,红扑扑的小脸,发亮的大眼睛,永恒灿斓的笑容,简直像个小小却热力十足的太阳。 “如果妳能有一次是安安静静从门口走进来,那肯定就是生病了。”他微带解嘲地道。 “哎哟,风哥哥不要这么说嘛,其实你也是很高兴看到我的,对不对?”她没大没小地勾搭住他的肩头,笑得好开心。 他叹了一口气,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这丫头那满满的自信心真不知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但是风满楼也发现她很好捉模,所有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而且时不时小小捉弄她一下,也比平常更多了几分乐趣。 “其实我和人有约了。”他故意不动声色地道。 “咦?”她果然警觉起来。“男的?女的?” “女的。” “谁?” “妳不用知道。”他淡淡道。 “噢,这样啊。”她心儿有点小小受伤,却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很熟吗?” “很熟。” “有比我跟你的熟那么熟吗?”她锲而不舍的追问。 “差不多。”他收拾妥书案上的账册,轻轻拉开她挂在他肩上的小手,“我该出发了。” 她方才脸上所有的光芒瞬间黯淡消失无踪,有些泫然欲泣,却又极力忍住。 “噢……” 风满楼缓缓往门口走,在跨出门坎后,回头一瞥!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个迷了路的小孩一样无助。 “妳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他挑眉,嘴角微微往上扬。 “啊,对喔,那我先回去了。”章灵大梦初醒,赶紧低着头,绕过他身边就要往前走。陡然间,她的衣领被揪住!她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回头看着他。 “妳要去哪里?”他低声问。 “呃……回、回家。”她结结巴巴的回答。 “回家干什么?” “可是……”她完全一头雾水。 “走。”他就这样半拎半推地将她抓走。 他说的“与人有约”,指的人原来就是她呀。 一整天逛下来,章灵左手抓着一串糖葫芦,右手紧勾着他的臂弯,笑得小嘴儿都快咧到耳朵边了。 真是天要下红雨了,风哥哥居然带她来逛市集;她待会儿得趁风哥哥不注意的时候,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看看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在做白日梦? 风满楼睨了眼她堆满笑容的脸蛋,不禁啼笑皆非。“不过就是一串糖葫芦,值得这么开心吗?” “开!心!”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他生平首次买给她的第一串糖葫芦呢。 要不是怕搁久了会被蚂蚁啃光光,她还想把它带回去珍藏在枕头底下,以兹纪念。 “妳高兴的话,我再给妳十两银子,让妳去买来一次吃个够。” “那个意义不一样嘛。”她咧嘴一笑,不忘将手上的糖葫芦递到他嘴边,“风哥哥,吃不吃?” “我不嗜甜。”他敬谢不敏。 “噢,可是风哥哥,这样你会错失很多人生乐趣耶。” 风满楼微挑眉,静待她的下文。 “你瞧,你也不喜欢吃东坡肉,也不爱热闹,还不能喝酒!”她替他想想都觉得人生无味。“除了赚钱以外,你好像也没别的嗜好,这样不会觉得日子很无聊吗?” “饕餮暴食,喧哗吵闹,醉生梦死,有比赚钱有意思吗?”他嗤鼻反问。 “话不能这么说,你这么辛苦赚钱,当然要多吃好吃的,要常常开开心心的,偶尔喝点小酒放松放松,到达似醉非醉的微醺境界……”她好意劝他,“自律固然重要,但生活贵在适意,这样才叫作人生嘛。” 风满楼突然不说话,专注地盯着她良久。 章灵被他看得有点发慌,吞了口口水,期期艾艾的问:“怎、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吗?” “不。”他眼底掠过一抹兴味,微微一笑,“只是没想到妳也能说出一番大道理来。” 章灵难得被夸奖,顿觉受宠若惊,小脸都红了。 见她脸蛋红得跟桃花般粉女敕嫣红,他心下莫名有些坪然,下一瞬间,不经大脑的话已然冲口而出! “妳就这么想看我喝酒?” 她双眼登时亮了起来。“你想喝吗?我陪你!” 都是因为她那水汪汪的眼、亮晶晶的眸,一时太动人,所以尽避理智在大敲警钟,风满楼还是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好”字。 然后,情况就开始失控了。 明明知道自己不胜酒力,酒品很差―虽然是什么样的差法,他至今全无概念,因为清醒的时候通常脑袋一片空白―但风满楼还是硬着头皮和她去小酌一番,以兹证明他不光只是会赚钱而已。他风满楼,并不是个浑身铜臭、除此之外毫无嗜好的商人,他的酒量更加不可能连个小女人都不如。 但冲动之余,他依然保有冷静的思考能力和危机意识,因此他带章灵回风府喝,就算有个什么不对劲,也不至于在外头丢人现眼,还可以随时有援兵速至。 章灵脸上扬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实际上却是一副磨刀霍霍向猪羊……嘿嘿,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把风哥哥灌醉,然后扑倒,虽然中间过程要干什么,她脑中也是一片空白,但那个不重要,因为细节不重要,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 只要明天天亮,等风哥哥酒醒之后,她就可以半果肩头,躲在床角呜呜偷哭,接着风伯伯必定会带着一干人等冲进来,当场捉奸在床―呃,是撞破好事。总之,不管啦,好不容易等到这天,她说什么都不会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看着她嘴角往上扬的模样,风满楼突觉心头一阵发凉,剎那间有种自己是只傻傻跳入陷阱的兔子的威觉。 不,别再落入惯常的思考偏见里,难道他误会她误会得还不够? 不过就是喝喝两杯酒,情况能糟糕到哪里去?难不成她还真能“强迫”了他不成? “啊,风哥哥,今天晚上月色真好。”章灵甜甜一笑,环顾着四周。“你们府里的柳树长得真好,湖水也漂亮,就连亭子都比我家的美,果然是物随人形,你家的东西都像你一样,俊得不得了。” “现在就开始灌我迷汤,”他似笑非笑的,“妳今天真希望看到我醉倒吗?” “风哥哥是被我几碗迷汤就会灌醉的人吗?”她椰榆反问。 反应倒挺快的。 风满楼露出一抹微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嘴上仍旧淡然道:“也许。” 章灵把握机会,赶紧替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女儿红。“来,风哥哥,咱们先干一杯,然后吃点下酒菜,再来欣赏月白风清的好夜色,然后秉烛夜话、促膝长谈……”风满楼略带迟疑地瞄了眼自己面前的那杯酒。 色若琥珀,花香沁人,的确是好酒,但好酒通常后劲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但是,不就是一杯酒吗?没道理他一个大男人会连这小小一杯酒都禁受不住。 “干。”他大男人特有的骄傲和尊严凌驾了平素的小心谨慎,举杯先干为敬。 “好!”她满眼敬佩地望着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不禁大声叫好,只是看着他双颊浮起淡淡红晕,眼神依旧清明冷静,完全没有传说中一杯就倒的斓酒量,章灵心下不禁暗暗懊恼。 啧!是谁跟她说风哥哥酒量很差、酒品很坏,完全是一杯就倒的? “好酒。”他目光明亮,面带微笑。“再来。” “是。”她赶紧再替他斟了一杯。 不管了,难得风哥哥好兴致,就算他千杯不醉,不能令她得逞也无所谓了。 “干!”他手握着酒杯,兴致勃勃地再与她碰杯。 “干干干……”她笑得好开心,“风哥哥,不管你想喝多少,我都陪你。”只要能够陪着他,不管是喝酒、吃饭、说话,还是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她就觉得无比的幸福和满足了。 就在章灵陪着他喝完第二杯,忙着要帮他布菜让他吃来暖胃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清亮悠长的男声响起!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咦? 她连忙抬起头,愕然地望着面前拿起筷子敲着碗,摇头晃脑吟诗作对的俊美男人。 “风……”她下巴掉下来。 “风霜千里踏月行,归来且卧小楼西!”他接下去吟着,脸上笑意吟吟,醉态可掬。 不、不会吧? 章灵暗暗吞了口口水,看着仅有颊边微红,看起来清醒冷静一如往常的风满楼,虽然眼神温柔了一点,笑容灿烂了一点,还会吟诗,可她还真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装醉来戏耍她的?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风满楼突然抬起长腿跨过栏杆,快乐地往下朝着湖面翻去,嘴里还嚷着:“子非鱼,焉知鱼乐……鱼呀鱼,尔今朝问汝,究竟是乐非乐?” “风哥哥小心!”她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扑过去一把将他抓回来。“你到底在干嘛呀?万一摔进湖里可怎么办?你要我往后终身靠谁呀?” “靠!” 什么?他还骂脏话?气质孤傲得宛若谪仙不沾俗尘的风哥哥竟然飘脏话? 她心碎了一地。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 “靠我!”他突然一把抱住她,深情款款地对着她傻笑。“灵妹妹,妳的一生幸福有我为靠,妳大可放心,我们俩是青梅竹马,我对……隔!” 听得万分感动的章灵都快哭了,却偏偏被那可恶的酒一呢大煞了风景,忍不住跌足再三,紧抓住他的肩头一阵猛摇,“风哥哥,你对我怎样?继续说,继续说呀……” 风满楼被她摇得前后摇晃,俊脸顿时一阵发白,迅速捂住了嘴巴。“我头晕,想吐。” 什么?他不仅醉得比别人快,就连呕吐都比人快。 “等、等一下,我找个碗!”章灵吓得顾不得追问,四下团团转着想找只空碗。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呕―”他全吐在她翠绿色的裙襬上。 章灵这下真的措手不及,当场糟殃。 可是就在这一阵兵荒马乱之际,她还是紧紧抱住他的肩头,甘心忍受着那一阵阵酒酸味又湿又暖地黏在腿心处,小手心疼地替他拍着背顺气。 “风哥哥,吐了以后有没有觉得好些了?”她柔声地哄诱着,“如果还想吐,尽量吐没有关系,有我在这儿照顾着你……好点了吗?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喝点热茶润润口?” 风满楼虚月兑乏力地偎在她肩头,双颊滚烫,呼吸急促,半晌后,突然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什么?”她没细听清楚。 “风哥哥,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想喝茶?” “……阿灵是个好姑娘。”他咕哝,随即倒在她肩上不省人事了。 章灵屏住呼吸,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风哥哥说……阿灵是个好姑娘……他……他说…… “我是个好姑娘。”她热泪盈眶,心窝儿灼热温暖,澎湃激荡了起来。“我是个好姑娘,我,是好姑娘。” 噢,老天! 她真的好爱好爱好爱这个男人啊! 就算一辈子只能这么你追我跑下去,她都心甘情愿!一直到永远! 第7章 一觉醒来,风满楼一如往常地脑筋一片空白。 对于喝酒前发生的事,清清楚楚。 但是对于喝酒之后发生的事…全无记忆。 可身上是干净的衣裳,床上也只有他一个人,四周没有特别诡异的气氛,也没有一堆等待要抓把柄的凑热闹人士,他不禁松了一口气。“我酒品一点都不烂。”他皱起眉头,再一次怀疑起“酒量差,酒品烂”封号只是某些心怀不轨家伙的恶意中伤。 例如他的长随。 不过说也奇怪,绍兵到哪儿去了?通常听见屋内他起身的动静,绍兵就会立时推门而入,伺候他更衣梳洗的。 “绍兵!”他扬声唤着,太阳穴突突抽痛悸跳了起来,痛得他懊恼地低咒一声。“该死的!我昨晚究竟喝了多少?”等待一阵晕眩过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着俊脸缓缓下床,咬牙努力对抗 脑袋里一阵拚命敲敲打打的锣鼓喧天……终于,他移动到西宝琉璃屏风旁,抓了件外袍穿上。 他脚步艰难却坚定地走出门口,却一眼就看到章灵那张笑容耀眼的小脸。 在晨光下,一身女敕绿色衣衫的她笑意晏晏,美得像清晨绿叶上的露珠儿。 然后,他心跳瞬间漏了好几拍。 “我一定是还醉着。”他喃喃自语。 等他真正清醒的时候,一定就会恢复正常,不会有这种心脏乱跳、呼吸紊乱、胃部打结的混乱状态了。 一定。 事实证明就算喝了一大碗醒酒汤,噙了好半天的醒酒石,外加灌下一大壶浓浓的热茶,结果还是无效,否则他就不会在她温柔娇甜关怀的笑脸里,再度冲动地抓着她的手就往外走。“我们去逛逛。” 只要疼她、关心她、照顾她一如个小妹妹,或许他就能忘了那想要将她拥入怀里的强烈悸动感。 “真是天杀的见鬼了!”他低咒一声,可是嘴角频频上扬的那一抹微笑却削弱了原本的杀气。 眼见前方春水潺潺,清风徐徐,吹起了柳丝儿幽幽摇曳。 “好美……” 章灵睁大双眼,无比惊艳地望着眼前绿意如沉静波涛般细细流动,雪白柳絮伴随着娇艳桃花瓣旋然飘飞漫舞风中,远处青山如翠,近处湖生烟波,美得不似在人间。 没想到犹是冬日时分,元宵初过,春天却已然提早在这山谷里开放了! 还亏她痴长了十六岁,自谢为京师鬼混小霸王,近郊有此仙境桃花源,她居然会不知道?风满楼低头凝视着她着迷的惊异目光,微微一笑,心底没来由地一暖。 “妳喜欢?”这是他纵马驰骋时,无意间发现的一处山谷,绿水如翠,林风清爽,还有一大片花朵怒放的桃树林。 那时,桃树上结满了大大小小或青涩或娇红的果子,他就曾想过,如果阿灵那个调皮鬼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定然会来闹得天翻地覆,满树的果子也逃不了她的魔掌。 可是不知怎的,今天他却突然很想带她来。 他想要见到她惊喜的张大嘴巴,快乐的在林子里奔来跑去的模样。 他希望见到她开心。 “我当然喜欢,真是太美太美了!”她感动地抬头看着他,“风哥哥,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的?它简直像一幅画、一首诗…哎哟,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有气质起来了。” “再等个五百年吧。”他口不对心地道。 “干嘛对我这么没信心呀?”她神情懊恼了起来。“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习怎么过有气质的生活了,人家我今天早上只吃了一碗粥,还很秀气的只夹面前的菜,看吧,我有在进步了。” “有气质与否跟那个有什么关系?”他故意伸手搔了搔她额前的发。 章灵赶紧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捂住,小脸又羞又恼地红了起来。“哎呀,别弄,会很丑啦!” “丑一点好。”他闲闲地道。 “为什么?”姑娘家的自尊心不由得大大受伤。 这样说不会被什么大袁小袁的登徒子,吃掉妳这块小笨牛皮糖! 风满楼被自己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呛到。 “咳。”他将喉头的搔痒感咽了回去,却怎么也抑不住胸口莫名翻腾的泛酸和不是滋味。 “风哥哥,你还好吧?”她关怀地猛拍着他的背。 “没事。”他定了定神,不着痕迹地稍微避开她的蛮力之掌。“谢谢,可以了。” 再拍下去,没事也会变有事。 “真的吗?不舒服的话要跟我说喔。”她一脸担心。 “老实说―”看着她焦灼忧虑的小脸,他不禁月兑口而出:“妳究竟喜欢上我什么?” 风满楼自知性格疏离,对谁都是冷冷淡淡,情绪起伏不大,也从未对谁有特殊的喜恶爱僧,他没有和谁特别亲近,也从未和谁特别投缘,唯一能激起他热情的,充其量也就是生意―各式各样巨额的、利润惊人的生意。 所以就算风府家大业大,就算他容貌尚称英俊,那又怎地? 放眼天下比他风某人知情识趣的男子不知凡几,比他风流惆傥者更加有之,为什么天真热情的阿灵,偏偏会喜欢上他这个骄傲冰冷的男人? 嫁给他,就跟嫁给一堆冷冰冰的黄金白银没两样。 风府财势富可敌国,非寻常人家可比,但章家也颇有田产,衣食无忧。 所以他到底哪一点吸引她,值得她这样穷追猛打、不离不弃的? 生平首次,他深刻而真实地自我内省起来。 “不是一点,”章灵嫣然一笑,眼神变得好不温柔。“是全部。” “为什么?”他盯着她,真心感到疑惑。 “不知道耶。”她灿笑若花,嘴角那一抹俏皮甜得令人为之融化。风满楼脸色微微一变,错愕地瞪着她,“不知道?”这是哪门子不负责任的答案? “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是突然发现你好厉害、好迷人、好了不起,天塌下来你也可以不当一回事,就算地裂了开来你也能把它补回去……”过去点点滴滴,他英勇又动人的姿态不断在她心底盘旋着,一天比一天更加鲜明。“总之,你就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大英雄!” 他一怔,更加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天何曾塌过?地几时裂过?他又是什么时候做了那些她心底认定大大了不起的事? 风满楼胸口没来由的一阵闷痛慌乱,一颗心更是直直往下沉。 不。 她完全搞错了,他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我只是个商人,”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难掩的失落和酸涩。“不是什么大英雄。” “可是你救了我无数次呀。”她热切地道。风满楼瞇起双眸,目光深刻地注视着她,彷佛想望入她灵魂最深处。“如果今天救妳的是别人,妳还会这么喜欢我吗?”他喉头没来由的涌起一股苦涩不堪的滋味。 像是突然间惊觉到自己原来并没有出到应有的价钱,却无缘无故就接收了一只价值连城,却不真正属于他的珍贵瓷器,而真主儿随时都会出现,来夺走他原本以为已经拥有的宝物。 他神色变得深沉阴郁,这滋味该死的糟透了。 章灵呆了呆,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明明就是你救了我呀。” “如果当初我没有救妳呢?”她可还会喜欢上他? “可是你已经救了我呀。”她口口声声咬定这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懂他为什么一直追究这个早已是事实的事实。 “所以妳原来只是……” 章灵挠了挠头,傻气地望着他,“只是什么?我不太懂耶,风哥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是喜欢你啊。” 风满楼深深地凝视着她茫然不解的大眼,突然觉得莫名一阵恐惧。这个翠绿的小小身形追逐在他身边已十多年,亲密贴近得就像他自己的影子,可是他从来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了不起,更未曾觉得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但他真的从没想过,原来她灿烂的笑容,美丽的真心,无私的爱意,全心全意的崇拜,其实只是因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而不因为他风满楼。 她根本由始至终都错认他了。 她没有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她一直不了解,其实他不过就是一个满身铜臭,霸道冷漠的商贾而已。 救她,完全只是出自意外。 风满楼表情一片空白,脸色因深受打击而黯淡下来,觉得胸口翻腾欲呕。 一定是因为那该死的宿醉! 否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她喜欢的不是他的本质,就为此难受不舒服? 她喜欢他什么,不喜欢他什么,曾几何时,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了? 一定都是因为那天杀的酒。 “风哥哥,你怎么了?”章灵屏住呼吸,心头阵阵发慌。“你还好吗?你身子不舒服吗?” “我想,咱们往后最好不要再碰面了。”良久,他低沉地开口。 “为什么?”他的要求对她宛如青天霹雳,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难道是风哥哥终于再也受不了她的口无遮拦,再也不想忍耐她的幼稚无知,再也不想被她骚扰了吗? 见她脸色惨白,像是受到极大打击的样子,他再也不能够像过去那样表现得无动于衷,反而是该死的难受。 风满楼紧握着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感觉到阵阵疼痛自掌心逐渐蔓延攀升至绞拧成一团的心口处。 “因为我不相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章灵呆呆地望着他,神情凄惶而无助,像是个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遗弃的孤儿般,令人见了心酸。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这一切、兄全都是为了她好。 “这一切都是错爱,所以我不能占妳的便宜。”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灼热的目光已恢复冰冷自制。 “妳从小在我的影子底下长大,已经忘了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人,或许才是真正适合妳、属于妳的,摆月兑掉我的阴影,妳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 “不!”她瞪着他。 地面突然在她脚下裂了个大洞,像是就快要把她吞噬进去了。 “一直以来,我从不是有心要救妳,只是不得不救妳。”风满楼强迫自己硬下心肠,冷着声道:“妳一岁、八岁、十三岁,失足的池塘、失控的着火马车、该死的大胆婬贼……我救了妳三次,都只是纯属意外。” “不是的!”她的眼眶滚烫湿热起来。 “妳把我当英雄,我只把妳当麻烦。”他顿了顿,花了极大自制力才逼自己冷冷说出:“我想,妳从头至尾都爱错对象了。” 她爱的不是男人,只是个恩人。 “不是这样的!”章灵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低语。 她的心跳也变得好慢好慢……渐渐冰冷…… “妳不了解真正的我,妳只是拿我当英雄看待和崇拜罢了。”他深深地注视着她,黑眸闪过一抹痛楚。“我拒绝这样盲目的爱意,如果妳真的喜欢我,就该真正认识我、懂我。” “我怎么会不认识你?我已经认识你十六年了啊!”她死命强忍住的泪水终于溃堤了。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在风哥哥已经开始对她有好感,对她关怀体贴备至的时候,却一夕间又天地变色? 风满楼抬手拭去她颊上的串串泪珠,心痛地道:“乖,别哭,我的本意从来不是想把妳弄哭。” “风哥哥……再给我一次机会……”章灵哇地扑进他怀里,浑身颤抖地紧紧巴住他不放。“求求你……我再也不会说错话,再也不会让你不开心了……你不要对我说那么可怕的话好不好?” 他心头阵阵刺痛,暗暗握紧了拳头。 现在没有点醒她,他将来必定会瞧不起自己的贪婪自私,更恨自己坐享其成她错置的喜欢,掠夺她真正应该拥有的真爱。他更怕,当她长大了后,会发现童年时不切实际的英雄幻想褪色消逝了,她睁开晶莹雪亮的双眼后,却发现自己竟嫁给了一个她从来不了解的男人。加上商人重利轻别离,她会开始厌恨他有九成时间全放在工作上,痛恨他一生汲汲于名利,她会发现或许这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过的日子。 “风家是京师商界霸主,麾下产业庞大,我如今担着数千家店铺、数万家庭营生家计,肩上责任千斤万担,成为风府当家主母是份苦差事,不是只陪着我吃吃喝喝,风花雪月即可。” “我可以的,只要能够成为你的新娘子,只要能够一生一世都陪在你身旁,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她猛然抬头,满面泪痕地祈求着,“风哥哥,你给我个机会,我会向你证明,我真的能成为足以匹配你的好娘子!” “那太辛苦。”他还是抑制不住心头汹涌澎湃的诸多情戚,涩涩地叹了一口气。“我希望永远保有妳的天真和快乐。阿灵,相信我,当我的妹子比当我的娘子幸福多了。” “我不怕,我要为你分忧解劳。”她脸上散发着坚定的光芒。 “妳太天真了。” “我才不天真,我是认真的―” “妳喜欢的不是我。”他温和而耐心地告诉她。 “不对,我喜欢你。” “妳不喜欢我。”他咬了咬牙。“等妳完全长大了,心思成熟了,妳就会知道我说的没错,而将来,妳会感激我的。” “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决定我的感情归属?”她又泪盈于睫了,“又是像我阿娘一样,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吗?” “阿灵……”他何尝不觉得痛苦?可是他大了她六岁,有责任阻止她做出将来会后悔的决定。 “风哥哥,”她向来娇俏可爱的神态顿时像老了好几岁,天真斓漫的眼神也因强烈的打击和痛苦,烙入了一抹悲凉的沧桑。“如果你真心疼我如妹妹,那么可否给我最后一个机会?” 风满楼看着她的目光里盛满千言万语,无法说出真正的情凤,却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从头到尾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太小、太善良、太热情、太天真,所以才会傻傻地崇拜着他,并且自以为爱上了他。他不知什么是爱,所以他不能在阿灵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娶了她。正因他不知什么叫爱,所以他必须要给她一个真正抉择自己幸福的权利。 “什么样的机会?”他沙哑地开口。 “你我订下一个约定。”章灵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语气忧伤缠绵却坚定无比地道:“你给我两年的时间,两年后,我十八岁……你等我两年,若是两年后,我还是无法成为你心目中那个能够令你安心、信任、委以真情意的女孩,那么我答应你,我会离开你的人生。” “阿灵……”他大戚震惊,怔怔地看着她。 “可若是两年后,我做到了,我让你能够真心地爱上我,真正相信我拥有担负得起风府当家主母的能力,你就要在元宵凤凰神鸟灯前等我,牵着我的手,一同许愿,然后开开心心地娶我为妻!”她泪雾犹存的眼里绽放着强烈的决心。 一时间,风满楼被她全身上下散发的耀眼光芒和气势慑住了。 “风哥哥,”她伸出纤细的小指,清秀美好的脸上透着毫不犹豫的坚决,“你敢和我订下这个关乎一生命运的约定吗?”他目光深刻地直直锁住她的视线,彷佛已深深窥入她灵魂深处。如此美丽的认真。在这一剎那,他内心不禁对她升起强烈的激赏。 他微微地笑了。 好,就赌一把世上是否有坚贞不移的爱情,赌她是否会就此蜕变为思想成熟、行为独立的好女子! “月上柳梢头,”他点头开口,“人约黄昏后。” “人……约黄昏后?”章灵双眸亮了起来。“好,黄昏后,就约在黄昏后!” 这代表,他是有极大可能会去了? 风满楼伸出手指勾住她的小指,以和她相同的坚决,勾指为契,定下约定。 两年后的元宵,十五灯会的那日,是死生契阔,还是各自远扬。 第8章 夜已深。独自在外头晃了大半天的章灵,噙着一抹似喜似悲的恍惚笑容,慢慢赠回了家。 从今天起,到两年后的元宵为止,她已和风哥哥说好,在这段期间不再相见。可她心底空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什么。 春夜微暖,她却突然觉得有点冷。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相信我?”她仰望着天空稀稀落落的星子,小脸上满是迷惘与惶惑。长夜无语。 “我还能怎么做?”章灵步伐沉重地走过小桥,步过西苑,不经意瞥见账房窗口隐约犹有灯火。 咦?都这么晚了,怎么阿娘还在账房里?她正想开口唤,却听见账房里有个男声叹息―“夫人,这事太严重了,恐怕不是晚生可以担待处理的。” “戴先生,你是这京城里最有本事的账房先生,请你一定要帮帮忙,我们章家一世都感激你……”章云氏低声道,声音透着罕见的焦急。 “夫人,若晚生能帮得上的,自然会尽力相帮,可是之前的账房先生手法太狠毒利落,所有买卖契约上盖的全是章氏的印信,就算您不认也不成。”账房戴先生摇着头,一脸爱莫能助。“夫人,这是晚生这些日子去张罗搜寻来的条子,您可一一过目。” 发生什么事?什么账房先生手法太狠毒利落?他们说的是谁? 章灵心下忐忑不安,直觉想逃离这彷佛笼罩着不祥预兆的账房,可是双脚却自有意识地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章云氏沉默了很久很久,再出声时,已是略带哽咽。“不……” “唯今之计,只有估计清点出损失到什么地步,还有,外头究竟有多少人是拿着章氏开出的质借条子。”戴先生顿了顿,不忍地道:“晚生粗步估算过,若将手头上仅剩三处房产,外加这大宅子全数卖了,或者足够赔给那些人。”卖这大宅子?卖她的家?章灵脸上血色顿时褪得一乾二净。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阿娘!”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推开门,脸色惨白地望着继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要卖我们的老家?这是咱章家传了好几代的宅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卖呀!” “阿灵””章云氏万万没想到女儿会出现在这里,面色大变。 “究竟怎么了?妳告诉我呀!”她心急如焚,一把抓住继娘。 章云氏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朵笑来。“傻丫头,没事,我只是跟新来的账房先生沙盘推演一下,倘若咱们章家财务出状况的话,究竟该怎么处理才好……娘只是在考考戴先生罢了。” “是吗?”她脸上惊惶之色犹未褪,转头望向新账房先生,“是这样的吗?” 戴先生吞吞吐吐,“这……” “就是这样!”章云氏断然道,随即揽住她的肩头,笑着就要将她往外推。 “大人在谈事情,小孩子回房睡觉去。妳尽避好好过日子,开开心心过日子,其它的都没妳的事。” 不,不太对劲。她心下隐隐约约察觉到气氛异样,阿娘的笑脸灿烂得像有些太刻意了。“事情爆发多久了?”她转头问戴先生。 “没多久,”戴先生是个老实头,不隐瞒的答道,“最多才半个月,可消息应该压不了多久了。” 章云氏心猛一跳,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这么说是真的?”章灵大受打击,不敢置信地望向继娘,“老苏先生真的害得我们家得卖宅子还债……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钱。”无言了好久好久,章云氏再开口时泪水已然落下。“阿灵,娘对不起妳,没能替妳把章家的产业守住,娘就算死了也无颜到地下见妳爹……” “阿娘,妳不要这样说……”章灵鼻头一酸,望着像是突然间衰老了二十岁的继娘,“不是妳的错,可是为什么会这样?老苏先生是咱们章家用了一辈子的老人啊!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他甚至还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以前还时不时抓蝈蝈儿给她玩,还带她去放风筝。说老苏先生卷了他们章家的款,她说什么也不信! “阿灵,我何尝不希望这是误会一场?”章云氏气色灰败,含泪跌坐椅内,苦苦笑了起来,“若不是咱们章家用老了的人,我会那么安心将帐和印信全交代给他吗?说是可以便宜行事,犯不着大小事都寻我这妇道人家拿,却万万没想到他却…” “没想到什么?他做了什么?”章灵屏住呼吸,心跳像是快停止了。 戴先生轻咳一声,语带同情地道:“他将章家一十九处地产全抵押了出去,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还用章家名义质借了许多银子,然后留下这天大亏空、一笔烂帐,就此一走了之。” 章灵眼前一片发黑。 不……不可能…… “阿灵,妳放心,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动咱们宅子的。”章云氏咬紧牙关,美丽眼眸透出腾腾怒火。“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再说了,就算是咱们章家的印信盖下的契约,我也要去告官,我让他苏通海揣着大笔银子逃亡天涯海角,一辈子寝食难安!” “就怕难哪。”戴先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不忍地戳破她的念头。“您可以告,官府也可缉捕,但他有的是银子,大可隐姓埋名过舒心日子…但说到底,夫人,您恐怕还是得先面对这个烂摊子。” 章云氏面色僵硬,拳头握得死紧。 “阿娘,不如我去找风哥哥求救吧?”章灵脑袋灵光一闪,苍白小脸亮起了希望之光。“风哥哥神通广大,他会知道该怎么做,他会帮我们的!” “不。”章云氏闭了闭眼,悲哀又心疼地望着她。 “为什么?风哥哥他会帮我们,他一定会的!”她热切地看着继娘,满眼都是强烈的信心。 章云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牵起她的手,勉强笑道:“咱们回房里,慢慢说。戴先生,时候不早了,你也歇去吧。” “是,夫人。那么关于这些帐!” “明儿再说,今天大家都累了。”章云氏腰杆挺得老直,雍容威仪依旧在。 “该来的事躲不掉,多储备点气力,咱们同他奋战到底!” “是,”戴先生点点头,“夫人。” 章灵既敬佩继娘,却又感到大惑不解。为什么阿娘无论如何都不肯拜托风哥哥帮忙处理这些严重的事?他势力大、人面广,这件事到他手里还不轻轻松松迎刃而解吗?何况他就算不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会看在阿爹过往的情分上,不至于眼睁睁看章家就此蒙受打击、一蹶不振的。 他会,他一定会愿意的! 章云氏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寂静无人的花墙畔,在清冷的月光下,侧头看着她满眼的热烈和信心,不禁低喟一声。“阿灵……妳还想让人瞧不起到什么时候?” 章灵一呆。 “阿娘,我不明白妳的意思,谁瞧不起我了?” “风满楼。” 她怔了怔,随即浅浅地笑了起来。“风哥哥不会瞧不起我,他很爱护我,真的。” “他瞧不起妳。”章云氏重复。“不会的,他……” “他曾经说过喜欢妳吗?”章云氏冷冷地问。 章灵顿时无言,随即强自扬起微笑。“虽然还没有,但他给我机会了,我们俩约定两年后,只要我能向他证明我有能力成为风家主母,证明我喜欢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或许就会娶我的。” 章云氏怜悯又悲伤地看着她,“阿灵,妳还要傻到什么时候?就为了个不信任妳的男人,妳花了多少力气,付出多少努力,可到头来只争取到一个约定……说到底,这还是妳求来的。” “我……”她心猛地一震。 “悲不悲哀?妳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孩儿家,正是该被呵护被照顾的时候,就算不能窈窕淑女君子好述,至少也得你愿我肯两情相悦,可是妳呢?”章云氏终于再也忍不住,两手紧紧抓住她的肩头,苦口婆心的劝道:“阿灵,妳醒醒吧!强求一个不爱妳的男人,最后痛苦难过的只有妳自己……阿娘已经失去了妳爹,我舍不得再见到妳受伤害呀!” 她被继娘的眼泪惹得心都揪在一块了,不禁也跟着哭了。“阿娘,妳不要这么说,我不会难过,不会受伤的,妳别净顾着担心我,而且这一切都是我心肝情愿的。” “阿灵,妳究竟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章云氏看着天真坦率单纯的章灵,心更痛了。“如果他是真心喜欢妳,他不会舍得见妳这么吃苦卖力,不会要妳向他证明什么;如果他是真心喜欢妳,就算妳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他依然爱妳。” 章灵呆呆地望着她,看着她脸上沉痛的悲怆与气苦,胸口不禁掠过一阵椎心刺痛。 积压在心底深处的迷惘与惶惑渐渐清晰明白起来,在这一瞬间,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茫然失措了。 原来她的心,也是深深害怕的。 怕自己做的不够,做的不对,做的不好,更怕自己做了再多,风哥哥依旧只是天上那一弯高傲遥远的月,任凭柳丝如何多情,依旧捞不起水面那一弧冷冷的月光。她怕……原来她真的很怕。用尽一生的力气,换来的依旧是他的不屑一顾,那么,届时她还有任何出现在他眼前的勇气吗? “我也想妳幸福。”章云氏苦笑着,“虽然人人都说继母心狠,多半凌虐前妇生的子女,可是妳知道阿娘不管对妳凶还是待妳好,都是本着一片真心。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不能让妳受半点委屈,妳爹临死前也嘱咐过我的,我不能辜负他的托付。” “阿娘,我知道妳疼我,一直是最心疼我的。”章灵哽咽道,泪如雨下。“我知道自己蠢,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不喜欢他……阿娘,妳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傻孩子……”章云氏将她紧紧揽入怀里,也哭了。“妳真是个傻孩子……” “我对风哥哥有信心,所以他会帮忙我们的。”她仰起泪痕斑斑的小脸,语气坚定,“明天一早,我就去求风哥哥帮忙!” “别去。” “阿娘,妳别管,我也是章家的一分子,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家倒下去!”她脸上神情严肃而坚决。 “我也相信咱们家会渡过这次难关的。”不知该怎么说服她才好了,章云氏心乱如麻,只是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好的预感。 大清早,章灵躲在风府大门附近的老树下,探头探脑,犹豫不决。尽避昨晚对阿娘胸脯拍得震天响,保证她一定能够搬来风哥哥这个救兵,可是临到这儿,她却不由自主地却步了。悴,怕什么?风哥哥会答应她的。 一想到这儿,纵然心里万般忐忑不安,她仍然挺直起腰杆,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书房里,正整理着卷宗的风满楼闻知章灵来了,不禁一怔,心头掠过一抹喜悦,可随即又沉了下来。 昨日说好的事,莫不成今天她又后悔了? 坦白说,他非常期待两年后的那一个约定,因为时间可以考验、可以证明所有暧昧不明、混沌不清的感情。他希望届时她已经真正成熟长大,能够真正为自己所说的话、所做的事负起责任。他希望她所说的喜欢,不仅仅是妹妹对于兄长的崇拜,或是对于一个恩人的报答。 他希望……她是真正将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的。 但是昨日的振振有辞反照今日的出尔反尔,令他不得不怀疑! 她,究竟有没有将昨日订下的约定当一回事看待? 他的心不由得一冷。 她的保证真的是值得信任的吗?他还能相信她的话吗?或者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对她而言不过是小孩子勾勾手指头的游戏,是可以被轻忽、遗忘的? 她所谓的爱,亦如是吗? 他心头涌起一股莫以名之的恐惧和愤怒。 “风哥哥。”章灵心下惴惴不安,原本想要展露的笑容不知怎的也不见了。 看着他严峻的神情,说她不怕是假的。 风哥哥……不高兴见到她吗?虽然昨儿是约定好,接下来两年之内都不能再见面,直到她能够证明自己已经成为一个配得起他的女人,可她不是成心要推翻已经说好的事,那是因为事态紧急呀。 “又怎么了?”他冷冷地注视着她。 嫣红的脸颊、水灵灵的大眼、娇润的小嘴……天真一如孩子。 她就是个反复不定、喜怒无常、无法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责任的孩子。 他那一句“又怎么了”令她瑟缩了下。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是有很紧急的事要来求你帮忙的,我家老账房先生卷款而逃,现在债主就快要追上门了,我阿娘说要告官,可是新来的账房先生说咱们还是得先处理这笔烂摊子,所以可能得卖掉我们章家的大宅子―”她唯恐自己会没有勇气求人,所以连珠炮般说完,小手微微颤抖地巴住他的手,仰头望着他,“风哥哥,你本事大,你一定能够帮我们,对不对?” 丙然。 “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风满楼慢慢地挣开她的手,神情森冷。 章灵一震,不明所以地傻傻望着他,“风哥哥…” “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代价,就是要依赖在我身边,亏妳昨日嘴上说得震天价响,要用两年时间来做一个令我刮目相看的女子……”他面色冷漠,眸光充满轻蔑和失望。“可事实证明,妳还是后悔了。” 他在说什么? 她小脸瞬间惨白一片,张口结舌地瞪着他,“不是的,你误会我了,我没有要耍赖,真的是我家账房老苏先生他!” “这样不堪的谎言妳也说得出?”风满楼面色冰若寒霜,瞇起双眼瞪着她,“苏先生是妳章家多年的账房,妳为了要取信于我,不惜诋毁于他?难道在妳心底,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可以被拿来成全妳所谓的爱情吗?” 不……不对……她不是这么自私的人…… “风哥哥,你真的冤枉我了,难道在你心底,也就认定我是这样自私冷血的人吗?”她心痛如绞,喉头紧紧哽住了。 “我认为妳彻头彻尾就是个孩子。”他语带愠怒地道:“幼稚的孩子任性妄为、予取予求,虽然爱憎分明,却几乎从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妳,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于她的不受教,他心痛又气恼极了。“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他语气里满是悲哀与痛心。 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原来,在他的眼里、心里,她一直都是个自私任性,只懂得予取予求却又不负责任的孩子,而她的掏心挖肺,看在他眼里只是个幼稚可笑的儿戏? “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她颤抖着喃喃低语,“原来……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么看着我的。” 她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震惊又悲伤的模样? 风满楼心头重熏抽,胸口涌起一阵心疼和怜惜,但随即又被理智硬生生压抑下去。 他不能再放任她这样下去。 爱之深,责之切,上次她故意跌伤自己膝头,这次又谎称她家遭受危机,下一次呢? 爱她,就不能害她,纵容她。否则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因此吃尽苦头。风满楼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硬下心肠给她个当头棒喝。“妳永远处事不明,永远拒绝长大,明明做得到,却又爱耍小聪明,从没有半点诚意和真心。”他语气沉重痛切地道,“阿灵,妳想一辈子这样浑浑噩噩嘻皮笑脸过下去吗?” 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轻视与愤怒,这样的眼神击垮了章灵最后的一丝希望。 她脸上浮起难堪的红晕,心却冰冷地往下沉去。 “如果妳自己不先认真看待自己,那么又如何要求别人以严肃的心态去正视妳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件事?” 说她,是为了点醒她,可是他内心的煎熬和痛苦却不比她少。 章灵低着头,十指紧绞着,彷佛捏疼了、捏碎了手指,就可以稍稍转移他残酷的字字句句对她造成的重大伤害。 “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平板。 他沉默了很久,“……是。”她盯着他,彷佛要将他这一刻的冰冷无情和残酷深深刻划在脑海。气氛僵凝,谁也没有先开口。像是一出声,就会将他们之间脆弱如薄冰的最后一丝联系给打破了。 “我懂了。”恍若过了千年之久,章灵轻轻地敔齿吐露这三个字,然后朝他深深一鞠躬,“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风满楼被她突如其来的礼貌举止给震住了,错愕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风哥哥,我走了。”她抬起头,目光忧伤的望了他一眼。 “妳去哪里?”他冲口问道。 章灵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足足花了两个心跳的时间,才低声回答:“去做我早就应该做的事!学会长大。” 他深刻地注视着她,内心涌现一股莫名的恐慌,冲动就想伸手抓住她的衣角! 可是他伸出的手,却捞了个空! 因为她瘦小身影已然消失在眼前。 回到章家的章灵只对满面关怀的继娘说了一句话―“把宅子卖掉吧。” 章云氏震惊地看着她,“阿灵,妳、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卖了它、咱们离开京师。”她脸上浮起一抹凄凉的微笑,“阿娘,世上没什么是渡不过的难关,就算只剩咱们孤儿寡母二人,就算咱们会穷到去要饭,也不能再让人瞧不起咱们了。” “他对妳说了什么?”章云氏心疼地看着她,轻抚着她苍白的脸庞。“他嘲笑了妳?还是拒绝了妳?他到底对妳做了什么?” 阿灵的眼神好悲伤,空空洞洞的,彷佛所有的热情与盎然生气全然流逝一空了。 她从来没有看过阿灵这么冰冷麻木的表情,不禁大大心惊。 “没有。”章灵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好远好远的地方飘来,“风哥哥……我是说风满楼,他只是让我认清楚事实,认清楚我自己。” “他一定对妳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我现在就找他算帐去!”章云氏咬牙切齿,抡起袖子就往外走。 “我早警告过他了,要是他敢让妳伤心,我决计不轻饶他!” “不!”她忙拉住继娘的手肘,眼圈儿一红。“阿娘,是我的错,不关风满楼的事,是我自己令他看轻的。而且我早该长大了,不是成日净想要巴着他、赖着他不放,都是我太没志气。” “阿灵……”章云氏回头看着她,心酸欲碎。“这怎么能怪妳?是阿娘没能阻止妳喜欢上他,都是我不好。何况,今天也是我错信了苏通海那个老贼,让章家多年基业毁于一旦…阿娘对不起你们章家……更对不起妳爹在天之灵……” “阿娘,别哭。”反过来是章灵安慰着她,吸吸鼻子,强颜欢笑道:“这有什么?以前阿爹不是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虽然咱们现在明着是吃亏了,可是焉知将来没有天大的-福气在等着我们?” “妳……妳真这么想?难道妳不怪娘吗?”章云氏泪眼迷蒙地望着她,“我让妳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了。” “一无所有……”她喃喃重复,想起风满楼对她的鄙夷和不屑,不由得悲从中来,几乎忍不住夺眶的泪水。 “阿娘,我们走吧,离开这个伤心地,忘了所有让我们伤心的人与事,然后一切从头开始,好不好?” “阿灵,可这是妳的家呀!”章云氏心痛地哭了。“还有风家少爷,妳真的能够就此忘了他吗?” “我以为他也是有一丝丝喜欢我的,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一相情愿。”章灵闭上双眼,凄然一笑。“在他心里,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任性孩子……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原来约定并不等于誓言,容忍不代表喜欢,可我还傻傻的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像我爱他那样地爱我。” 原来,所谓的姻缘天定,全都是一连番的错错错……错到底。 约定成了个笑话,诺言也只是飘零在空中的柳絮,一阵风吹过,立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灵……”章云氏轻揽住她的肩膀,心里阵阵绞痛。“虽然昨儿我已经打发琛儿回江南了,但只要妳愿意嫁给他,娘随时派人去追他回来,让他带妳回江南成亲。” 她笑了,笑容苦涩而寂寥。 “阿娘说的是真心话,不管怎么说,琛儿很喜爱妳,虽然我娘家哥哥家境不若风家显赫,可是让妳过衣食无忧的日子绝对没有问题的。” “阿娘,不如妳回江南投靠娘家吧。”章灵迥避了这个问题,轻轻地道,“这些年妳替章家做的也够了,这担子太重太苦,不该再由妳来挑着了。我是章家唯一的女儿,这些事由我来承担就好。” “妳这孩子说的是什么傻话?”章云氏含泪气恼道,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生是章家的人,死是章家的魂,无论如何我是不回去娘家的了,更不可能把这烂摊子丢给妳。” “阿娘,妳这又是何苦?” “也罢!咱们就离开这个伤心地,就不信凭咱们娘儿俩一身力气,会饿死在街头!”章云氏深吸一口气,久违的豪气乍现。“谁爱这宅子就谁拿去,只要人还有一口气,还怕将来没机会把咱们祖宅赢回来吗?” “好!”章灵苍白小脸掠过一抹毅然之色,微微笑了。“就这么办,咱不靠任何人!尤其是男人,就凭咱们自己的双手,把所有失去的全拿回来!” “阿灵,妳长大了……”章云氏看着双眼闪动着坚毅光芒的女儿,心里悲喜交集。 章灵嘴角微微往上一扯,涩涩道:“是,我也该长大了。”十多年来的暗恋苦追只是梦一场,现在的她终于明白,强求着一份永远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只会招来噩运,更会令自己遍体鳞伤,尊严尽失。过去她只懂得傻傻地爱人,现在,她要学会爱自己。 三日后,章家大宅正式易主,所有强压下的事件全数爆发,所有人万万没想到老地头老字号的章家竟然也会破产,整个京师顿时间闹哄哄地喧嚷叹息了好一阵子。 只是那时章云氏和章灵已然解散所有仆人,只带着方儿一名忠仆,坐上马车离开京城。 同时间,闻知这青天霹雳消息的风满楼,震惊地瞪着前来报讯的绍兵,英俊脸庞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 阿灵。 第9章 年后冬至 屋外隆冬正盛,屋内暖意盎然,就连墙角几盆子腊梅都被那香宠暖炉散发的热意,烘得幽香尽吐。 一时间,满室幽幽飘散着清甜似醉的梅花香气,萦萦绕绕、兜兜转转、缠缠绵绵。 风满楼凝视着面前五彩鸳鸯碗里装盛的雪白汤圆,在桂花浆汤里半浮半沉,阵阵热气袅袅上升。 曾几何时,他的日子变得如斯平淡孤独麻木了? 还是,他的生命从来就是如此无味,只是因为过去有阿灵吱吱喳喳的生动笑语,关怀备至的温暖陪伴,所以才令他感觉到热闹,不孤单?赚钱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刺激和成就感了,赚钱就只是赚进大把大把的银子而已,为风府丰盈饱和的金库再增加另一座,帮风家商业霸图领域再多推进各州各省,如此而已。 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心境苍老了不只十年。 你这么辛苦在赚钱,誉田然要多吃好吃的,要常常开开心心的,偶尔喝点小酒放松放松,到达似醉非醉的微醺境界,自律固然重要,但生活贵在适意,这样才叫作人生嘛…… 突地,她过去曾说过的话跃现脑海,风满楼胸口一窒,绞拧纠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吃什么桂花汤圆? 可以和他开开心心吃好吃东西的人已经不在身边,这碗冬至汤圆要他怎么吞咽得入喉? 眼前热雾倏起,风满楼猛一咬牙,冲动地推开窗,劈手抄起碗就将热腾腾汤圆全数往外砸去! 哐啷破碎了一地声响!可是砸毁了这一切,他沉重绞痛的心脏却也没有因此而好过一些。她到底在哪里?她现在可有穿暖吃饱? 她还记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那个约定? 她……她恨他吗? “阿灵,对不起。”他紧紧抓着窗框,坚硬木头深深陷入掌心内,可掌上的痛楚却远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我居然对妳做了这么残忍的事。” 那个该死的老贼苏通海果真卷了章家巨款而逃,还以章府名义向外质借银子,并将章家所有地产盗卖一空。 他誓言就算上天入地,倾尽所有,惊动黑白两道也要将那包藏祸心的老贼捉回来,替阿灵报这个夺家之恨,且以慰章伯伯在天之灵。 阿灵。 一想到她,他的心脏又紧紧痛缩成了一团,全然无法呼吸。 他至死也忘不了那一日她前来求救,却被他误以为又是耍花头,毫不留情狠狠训斥了她一顿,每每想起,他就恨不得杀了自己。他是个天杀的混帐!阿灵将她的真心和她的信任全交付给他,可是他却对她做了什么?过去十几年来,几乎无一日待她好,对她的付出更是视若无睹,还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无情狠绝地背弃了她! 悲伤与懊悔日日啃噬着他的心,她临离去时那一眼的凄凉和忧伤,到现在依旧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主子?” 风满楼猛然回头,灼热目光布满血丝。 绍兵看着他,心下一凛,忙低下头禀道:“人找到了。” 他心一跳,黯然眼神倏然亮了起来,一个箭步向前,急急抓握住绍兵的肩头,“在哪里?” “主子,小人说的是苏通海,不是……灵小姐。”绍兵声音越来越小。 他脸上神情苍冷了下来,眼底杀气毕露。“他,现下何处?” 大雪,如扯棉拉絮般纷纷落下。家家户户燃起温暖烛光,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倒映了一弯河流。洛阳城里,弯弯曲曲巷弄深处,有座前朝大官当权显赫时建就的豪华大宅院,朱墙碧瓦,深不可测。 苏通海坐在红烛高照,满室暖香的花厅里,舒服地躺在铺着上好织锦绣墩的雕花红木榻上,正听着一班歌妓拨筝弄弦,奏一曲“富贵春” “老爷,今儿『大燕祥』的燕窝发得不好,赶明儿咱们买『庆和福』的,再帮老爷炖盅好的漱漱口。”丰满妖娇的妇人边帮他槌背,边莺声燕语道。 “唔,唔……”原本身材如同姚干瘦的苏通海这一整年来吃胖了,人也显得满面红光,活月兑月兑一副老爷样了。“有心,下回老爷带妳去挑几项首饰,如果晚上再伺候得好,老爷就帮妳娘家置所房子,让妳风光风光。” “我的好老爷呀,能伺候到您,真是妾身三生有幸。” “呵呵呵,那还用说?”苏通海笑瞇了眼。“老爷我可是有德之人,自然也是!” “该死之人。”一个冷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没有人警觉几时门口来了人,而且还是黑压压的一群剽悍黑衣人,为首的是一身白衣、神情冰冷如万载寒霜的风满楼。 苏通海手里捧着的瓷杯瞬间掉落了,泼了膝上一片湿,脸色全吓白了。 “风……风--…少爷…” “苏『老爷』,近来可好?”风满楼微微一笑,看在苏通海眼里却惊得魂飞魄散。 “风、风少爷……您、您几时到洛阳,怎么……怎么……”苏通海努力想装出亲切熟稔的笑脸,可瞧起来却比哭还凄惨。 拌声乐声全消失了,歌妓们和苏府下人们一脸惊慌,惶恐地看着黑衣人迅速占据了大厅。 “吃的是老东家的肉,喝的是老东家的血,享这等偷抢拐骗的清福,滋味如何?”风满楼瞇起双眼,沉声喝道:“拿下!” “是!”黑衣人轰然应声。 苏通海还想跑,可是早已吓得腿软脚软,哪里抵抗得了?三两下便被捆得扎扎实实,所有小妾下人歌妓全害怕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拚命求饶。 “我要的是他。”风满楼锐利目光环视全场一周,冷冷道:“从此刻起,苏老爷不复存在,这宅邸也不再是苏府,而是章府,听懂没有?” “懂……听、听懂…” “限你们三个时辰内离开这里,再不许踏入一步!” “是、是。”所有人连滚带爬,“快走快走…” “我们回京。”他负着手,淡淡道。 “是!”黑衣人们恭敬应道,押着苏通海,煞气腾腾地离开。 开春,春暖花开。 京师到处盛传着,坑了章家的那个狼心狗肺的账房已经落网成擒,被扔进大牢里去了。 听说这次连朝廷都惊动了,皇帝龙颜大怒,亲下圣旨要腰斩了那个十恶不赦的欺主刁奴!这下子真是额手称庆,大快人心极了。而且人人都争相讨论着,风家少爷有情有义,花下巨款,不辞辛劳地将原来章家的产业宅院全都收购回来,并且依旧记为章家名下。 人人都讨论,人人都知道…… “她知道吗?她都听见了吗?”柳树下,风满楼怔怔地望着桃花初绽如浮霞的林子,想着曾在这儿与她订下的约定。“她知道章家所有产业都已经物归原主,大宅子也再度更名为章府……如果她知道,她听见,那么她是不是也该回家来了?” 这一年来,他派出的人马踏遍大江南北,可就是没有她们母女俩的下落。 阿灵,彷佛消失在人间…… “不……”他痛楚地闭上眼,喃喃低语:“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发生任何不好的事!” 只要一想到她不知流落到何处,盘缠用尽,饥寒交迫的景象,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之后,才幡然领悟到自己曾拥有过的,原来是多么的珍贵?她每天在他跟前打转,带着灿烂的笑眼和快乐的笑容,点亮了他无趣乏味的冰冷世界,可他对她做了什么? 她的热情,他视为鲁莽;她的天真,他视为幼稚;就连她挖空心思的讨好,都被他认定是无知少女的游戏之举。 但说穿了,原来真正无知幼稚、愚蠢又自以为是的人,其实是他! “阿灵,妳到底在哪里?” 百花深处胡同里。 一个穿着绿袄子的女孩坐在天井,怀里捧着一只大竹筛,正在翻拣着里头红通通的枣子,冬日难得露面的阳光将她脸蛋儿也晒得红通通的,好不可爱。 只是挑拣了一会儿后,她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着一碧万顷的蔚蓝天空,不禁发起呆来。春去秋来,时光荏苒。不经意回头看,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度过了七百个没有他的日子。 章灵心一痛,随即面色冷硬起来。 那又如何? 从她离开京师南城的那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断了所有过去的念和愿,从今以后学着好好地爱自己,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别再记着,也不再想起那个让她伤心的人、那些令她伤心的事。 现在的她,已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因为她已经长大了。 气色红润的章云氏端着一盘李子,自屋里跨了出来,一眼就见到正在发呆的章灵。 唉……她无言地喟叹一声。 她家阿灵已经花样年华十八岁了,越大越是出落得水灵灵,菱角似的小嘴儿习惯性地往上轻扬,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笑容可掬的美人胚子。 可是她并不快乐。就算是笑着的时候,也常常会恍了神,或是忘了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自从离开南城,再也没见风满楼后,她就一直是这样的。 最近江南秘密捎来了消息,说琛儿已经订下亲事,不日就要与江南织纺庄的千金成亲了。 真是姻缘天注定,该是什么人的,就注定是什么人的,半点也错失不了。 章云氏心里酸酸的,有些不舍地看着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灵,妳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章灵这才回神,转头茫然的看着继娘。 “风……我是说,妳知道『他』最近又派人四处张贴告示的事了吗?”章云氏在她身边坐下来,递了颗李子给她。 “谢谢阿娘。”她咬了一口丰润多汁的李子,酸得瞇起眼。“好酸喔,今年雨水多,李子应该又大又甜才是,怎么会酸成这样?” “凑合着吃吧,三钱五斤的李子能有什么好货色?”章云氏倒是看得很开,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不苦就好了,咱们什么酸的甜的咸的都吃,就是不吃苦,妳说是吧?呵呵呵。”虽然失去了财富和地位,但阿娘却变得好豁达、好容易满足呀。 章灵感动地望着笑容满面的继娘。 有舍才有得,相较之下,她更喜欢面前这个乐天知命的阿娘,也好喜欢现在这样闲适快活、无争无求的自己。 “对了,妳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章云氏险些被她岔开话题。 章灵盯着手中吃了一口的李子,喉头更加酸涩起来。“阿娘,妳别又来了。” 阿娘是怎么了?自从知道“他”抓到那个害得她们家破人亡的苏通海,而且还将所有被盗卖质押出去的章家产业全给赎了回来之后,就突然开始对“他”印象好转起来,还时不时在她面前替“他”说好话。 这算什么跟什么? “不是我,这消息是方儿告诉我的。”章云氏赶紧嫁祸他人。 方儿恰巧自外头收了贩卖绣件的帐款回来,闻言高高挑起了眉,“什么?” “呃,方儿,妳来得刚刚好,妳不是撕了一张告示回来吗?”章云氏拚命对她挤眉弄眼。 方儿一脸“有吗”地看着她,“夫人确定?” “当然确定,妳早上还拿给我瞧呢…啊,应该是在我这儿。”章云氏拍了拍两下袖口,随即眉开眼笑,“可不正是在我这儿吗?来来来,妳瞧瞧这是什么?难道是元宵快到了,要猜灯谜不成?” 章灵强迫自己的头转到别处,可是目光却自有意识地偷偷往告示纸的方向瞄去! 上头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几乎令她落泪了。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风少爷好大兴致,在敲锣打鼓上天入地的找人之际,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做灯谜给大家猜。”方儿在一旁闲闲地道。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好像是首诗嘛……”章灵小手轻颤着,目光留恋在上头的字句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别过头去,耸了耸肩,“无聊。” “妳真不知这是什么意思?”章云氏忍不住旁敲侧击。 “天晓得。” “是某一种约定吗?”方儿不冷不热地问。 “不知道。”章灵站起来,回头睨了她们一眼,“这么想知道的话,妳们自己去问他,顺道回去接受他好心的『施舍』,去住在他帮我们『要』回来的房子里,一辈子承他的『恩泽』过日子。” 话说完,她就径自回屋去了。 章云氏和方儿互觎一眼。 “还是以前呆头呆脑的阿灵好对付多了。” 十五元宵 京城燃起了灿烂花灯,宛若天上星子流泻曳地,美得不若凡尘。全城热闹非凡,人人都竞相观赏各家各院点出的奇巧花灯,尤其今年凤凰神鸟主灯由风府大力赞助,比往年更高更大,也更加精致美丽、巧夺天工。风满楼静静伫立在凤凰神鸟灯下,一张俊脸布满了罕见的忐忑与期待,胃部因紧张而纠结着。 她会来吗?她记得两年前的约定吗? “阿灵,妳一定要记得,”他喃喃,眼神里透着一抹坚定的光芒。“我绝不许妳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她会来的。 从来,她就舍不得气他、恼他、恨他,所以她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来赴约的! 人来人往,有不少姑娘家芳心窃喜地偷偷打量着高大俊俏的他,吱吱喳喳嘻嘻笑笑着,想要鼓起勇气找他搭讪,却又是不敢。 风满楼无视外在的骚动,所有的心神与意念全贯注在祈求她来赴约之上。 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繁华扰攘热闹在他身畔流转而去。 随时辰光的消逝,夜更深,月影偏西,人潮也渐渐散去,只剩他独个儿清冷寂寥地伫立在原地,依旧不肯放弃等待。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小小身影!心猛地一跳,整张脸庞迅速亮了起来。 “阿灵。”他眼眶蓦然热了,喉头噎住。 可是当那身影自阴影中走出来,他脸上的狂喜倏然凝结住。 那是一个小乞儿,边抹着鼻涕边走近他,脏兮兮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团揉得绉绉的纸。“喂,你就是风公子吧?” “我是。”他勉强掩饰落寞,点了点头。 “有位姑娘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小乞儿再吸了吸鼻涕,将手中那团纸递给他。“她说你会给赏钱的。” 是阿灵吗? 他强自镇定地接过,挤出一抹亲切的笑容。“我自然会有厚赏,可是你得先告诉我,那个姑娘长什么模样?她是不是眉心有颗小小红痣?长得清灵可爱且笑容满面?” “咦?原来你们是认识的。”小乞儿恍然。风满楼几乎抑不住心头急促狂跳的喜悦,忘情地一把抓住小乞儿,“她在哪里?她往哪儿走了?”“痛痛痛--…”小乞儿杀猪般叫了起来。“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公子,你手劲好大,我会痛啊……” “对不起。”他连忙放开小乞儿,神情歉然却又焦灼地问:“你是在哪儿见到她的?她又往哪个方向走了?请你务必要告诉我,她是我的未婚妻子,我一定要找到她!” 小乞儿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哀怨地白了他一眼,“公子,你这么粗手粗脚的,我猜你家小娘子就是被你给吓跑的吧?” 他一顿,啼笑皆非却又悲喜交杂。 “全是我的错。”千言万语酸甜苦辣齐涌上来,最后,他只能低低的喟叹一声。 “反正我把信带到了,其它的我全然不知……公子,赏钱。”小乞儿手一摊,老实不客气地道。 “小兄弟,有劳你了。”尽避心神俱乱,风满楼还是自怀里取出一锭银子给他。 “哇!”小乞儿接过那一锭足足有十两重的元宝,欢天喜地的捧着就跑了。“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 彼不得小乞儿,风满楼急切地打开那张被揉得绉巴巴的纸,上头的字小巧娟秀,果然是阿灵的笔迹。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他像是被当头猛然敲了一记闷棍,震惊痛苦地瞪着上头充满悲伤与决绝的诗句。 她是在跟他永远诀别了。 风满楼心痛得几乎无法站立,大手紧紧钻着那纸团,气色灰败惨然,在这一瞬间,黑暗彷佛对着他当头笼罩了下来! 阿灵,请妳原谅我,请妳不要这么对我!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她,再也无法自拔。就算坐拥巨大的财富和倾国的权势又怎么样?失去了她,他的世界再也不具任何意义。 “不。”半晌后,他终于抬起头,努力振作起精神。 她不能这么对他! 他们俩,只能应了这首“生查子”上阙的曲意缠绵、温柔约定;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下阙的黯然别离失约来回复他! 他不接受,死也不能接受。 “所以妳在京城对不对?”他沙哑低语,再度将纸团打开,深情的目光紧紧盯着上头的一字一句,还有纸张的质地。 纸粗纹浅,略带淡绿,是用蔺草熬煮成浆晾制而成,北城坊间惯常用纸,三个铜钱一大落…… 难道,她在北城? 第10章 “最近,风府又有大动作了。”坐在天井里,这次换成是方儿和章云氏在挑拣红红的野生枸杞子,闲来说闲话。章灵又上山去采野生药材了,没有大半天是回不来的。 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在她们主仆三人身上首饰都变卖光了,家中无米下灶的时候,章灵只得到山上去挖野菜回家充作食物。 没想到她挖回了几条粗大的“白萝卜”,说要炖锅白萝卜汤喝,被自小娘家就是开药铺的章云氏认出了那是极为珍贵的云山雪参,欣喜若狂地拿去附近药铺子卖得了极好价钱。 就是那几根云山雪参让她们得以免除捱饿受冻的窘境,还启发了上山摘采野生药材回来贩卖的点子。后来,还真是越采越有心得,现下靠卖药材过日子,生活倒也安乐。章家、风府、那上等人家高贵生活,好似已经离她们很遥远很遥远了。但是方儿和章云氏心知肚明,章灵不想念富裕的生活,却无法不思念那个始终烙印在她心上的男人。 “小姐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风满楼存心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把咱章家的祖宅整修得焕然一新,还张灯结彩,说是要做迎娶章家的灵小姐用……”章云氏虽然以前很气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但现在也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这两年默默为阿灵做的,实在令人不得不感动。 好吧,光是替她们痛宰魏通海那个老贼,以及用章家名义收购回所有属于章家的产业这两项,就已经足够让她阵前倒戈,开始有点喜欢起这个女婿人选了。 可头痛的是,章灵却是铁了心不愿意再回到过去那种只为他活,还被他瞧不起的无尊严生活。 任凭她们怎么暗示,她都不相信今时已不同往日了。 “小姐真沉得住气。”这么多年来,方儿终于对自家小姐露出了一点点敬佩之情。 “现在是很有骨气,可是万一她就这么一辈子硬骨气下去,将来嫁不出去,变成了老姑娘怎么办?”章云氏有着全天下母亲对女儿最矛盾的情结!又恨嫁,又不放心她不嫁。 “也是。”方儿点点头。 “所以我们可得做一回坏人了。”章云氏已经下定决心了。“妳去通风报信,我来阴谋诡计。” 方儿看着她,[一定要把她嫁出去。” “一定要把她嫁出去!” 事不宜迟,打铁趁热,趁章灵还没下山前,两人已决定分头行事。 方儿才刚要出发前往南城,没想到风满楼已经找上门来了。 见高大英挺却清瘦憔悴的商业霸主站在自己面前,方儿微微一怔,却依旧处变不惊,神色不变。 “风少爷。”方儿朝他福了个身。 “妳是方儿。”风满楼没有她想象中的怒不可遏或是冷淡高傲,而是温和地笑。“请问夫人在吗?” “夫人在,小姐不在。”方儿看得出他心里努力压抑下来的焦灼,也不啰唆,耸耸肩道:“不过风少爷来得正好,夫人有请。” “夫人她……”向来沉稳内敛的他,难得地讶异了。 “请。”方儿回身推开老旧的大门。 章灵失魂落魄地背着药篓子,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柳枝,在地上边走边乱挥乱画着。 她没有去,他有没有很伤心? 可事实上,那晚她是去了的,还躲在角落偷偷看着他,从黄昏站在那儿苦苦等待着自己,然后月上柳梢,月到当空,一直到月影斜西…他一动也不动,双眸痴痴环顾着前方,一真直在等她。 看得她心疼又难受极了,好想冲动地踏出暗处,冲进他怀里。可是他两年前带给她的伤害太大,她迟迟未能释怀。她不敢,也不想再让自己变成过去那个傻傻的、一头热的无知野丫头了。他鄙视轻蔑又大为失望的眼神彷佛还在眼前,只要闭上眼,那天椎心疼痛难堪的感受依旧深刻鲜明。 她在他的心里,原来是那么任性、幼稚、不堪。 所以纵然饱受相思日日煎熬,她还是不愿和他相见,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了。 饼去的伤,还太痛。 章云氏在她身后悄悄挽起袖子,对藏身在树后痴痴望着章灵望到失神的风满楼,拚命比手画脚抹脖子。 那个情痴,还枉称什么商业霸主,没想到才一见着睽违了两年的心爱姑娘,就整个人心呀魂呀都不见了,只会站在那里犯傻。 哎呀!不管了,反正他只要见到阿灵有危险,马上就会挺身而出的。 章云氏暗暗摩拳擦掌,然后趁章灵边走边发呆之际,伸手就要往她背上一推! 旁边就是条河。没想到章灵发呆归发呆,练过武的身子还是在警觉身后有人时一闪,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阿娘一个收势不及,扑通一声摔进河里! “阿娘!” “哈!炳啾!”全身裹着厚厚棉被的章云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一张风韵犹存的老脸不知是冻的,还是气得发青。 真是见鬼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阿娘,妳到底在搞什么鬼?”章灵脸色也不好看,火冒三丈地端着碗姜汤塞进她手里。“妳都几岁人了,还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阿娘掉进河里,然后风满楼就突然冒了出来,带着疑惑和措手不及的尴尬笑容,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像是想要说出千言万语,可是又不能不顾在河里拚命挥手叫救命的阿娘。 她见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先是心儿坪然狂跳,随即煞白着俏脸,冷冷地瞥了在河里大喊大叫的阿娘,心下立时了然。又要重演她一岁时落水的英雄救美桥段?省省吧。 “谁干的好事谁收拾。”知道他不会不管阿娘,她背着药篓掉头就走。 虽然她姿态端得很高,腰杆挺得老直,可是在回家的一路上,坪然狂跳的心却怎么也不能安生,她又是想笑又是想哭,更想要徒手狠狠劈断什么! 可恶!谁许他又来扰乱她的心神?害她足足花了好几个时辰才把骚动的心给压下去。 “我这都是为了谁呀?”章云氏哀怨地望了她一眼,岭抖着啜饮了一口热热姜汤,又吸吸鼻子。“还不是怕妳待在家里变成了老姑娘,妳都十八了呀!” “十八又怎样?” “想当年我十八的时候早就嫁给妳阿爹当续弦了,如果不是老娘肚皮不争气,早生出十个八个萝卜头叫妳姊姊了。” “妳以前不是跟我说,那是因为要专心疼我,所以这才故意不生的吗?”章灵愕然质问。 “美丽的谎言没听过呀?”章云氏横了她一眼,“而且不知道是谁,成天追着我问:『阿娘阿娘,妳几时要帮我生一个姊姊呀?』老娘要是生得出妳的『姊姊』,那才真叫见鬼了呢!” 章灵又好气又好笑,可想到今天的事,还是决定不能姑息养奸。“反正妳就别再插手我跟他的事了,妳以前拚命阻止我,现在又拚命帮着他,妳做人有点原则好不好?” “老娘宁愿没原则,也不要被人家笑女儿嫁不出去。”章云氏开始撒赖。“我不管,总之他也改了,妳也好了,你们俩就二一添作五,凑合凑合去好了。” “妳以为出门买鸡蛋哪?还二一添作五!”章灵柳眉倒竖,气呼呼地道:“反正我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蠢了,妳那么爱作媒,就把方儿嫁出去好了!” 方儿正好从外头进来,闻言下巴掉了下来。 吧她何事啊?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章灵嫁出去,章云氏和方儿是恶向胆边生,豁出去了!接下来,换火烧马车那个桥段上场,这次最重要的配角是方儿。没想到章灵还没上车,偷偷在车上试吹火折子的方儿,一不小心就点着了车厢里头的窗布,火一下子窜烧了上来。 “方儿―”章灵大惊失色,就要冲上去救人。 但身边有个高大身影窜得比她更快―因为害怕她冲动救人而有个闪失―所以风满楼自告奋勇去救她的丫鬟。 “又是你们干的好事!” “阿灵,妳听我解释,我……”他才把方儿连抓带拎地救出来,一回头就看到一脸又惊又怒的章灵。 英雄救美计划再度告吹。 但是那三个人还是不死心,于是在一番争执与讨论之后,风满楼勉强答应了“采花大盗”计划上阵。 但是在派出手下充当辣手摧花婬魔的当儿,那个手下先被风满楼叫去狠狠地威胁了一顿!要是他真的敢动到灵小姐一根寒毛,就准备提头来见!也许是因为主子的威胁实在太可怕,原本身手高超的手下在翻墙的时候手脚发软,才翻到一半就失手掉了下来。 “婬贼”还来不及爬起来,就看到被惊醒出房探看的章灵冷冷地看着他。 “呃,对不起……我走错间了。”“婬贼”笑得好不尴尬。 “滚。”她眼角微微抽措,铁青着脸,顺便对着肯定是躲在暗处的风满楼和家里那两只内贼吼道:“全部!” 众人只得垂头丧气地走的走,逃的逃。 一早,章灵被吹吹打打锣鼓喧天声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一脸莫名其妙。“搞什么?谁家天还没亮就赶着娶媳妇儿?是怎样,怕新娘子逃了不成?” 咦,不对呀,怎么声音好像就在她家门外? 她心下一沉,忙下床随手披件袍子,披散着如瀑长发,一边挽着袖子,一边抡起搁在门边那把居家防盗两相宜的折椅。果不其然,她才走到院子口,就看到章云氏穿得一身新簇簇,方儿脸上抹了两团圆圆酷红,笑吟吟地看着她。 “新娘子起来了,赶紧换上凤冠霞被,该嫁人了。”章云氏笑嘻嘻道。 这一招叫赶鸭子上架,万试万灵。 章灵绷着俏脸,走到门口,尽避心里早有准备,还是被前头那顶绣花晕翠、洋洋喜红的十六人抬大花轿给惊住了。 包括面前捧着美丽的凤冠霞被,身穿喜气新郎袍的风满楼。 她心漏跳了一拍,呼吸跟着紊乱了起来。 他……好俊,好帅,好风度翩翩,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深邃目光里透着满满的爱意― 那又怎样? 章灵不顾他和他身后浩浩荡荡的盛大迎亲队伍,以及笑得跟个傻兵似的绍兵,还有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冷着脸问:“干嘛?” 众人倒抽口凉气,像是不敢置信她居然没有感动到涕泪满衣裳,竟然还会问出这么失礼的问题? 可是风满楼神色连变也没变,依旧温柔得像水一般,柔声道:“阿灵,我喜欢妳,请妳嫁给我,好吗?” “不好。”她拒绝再被他发神经的温柔给打动了。 上一次,他的温柔令她误以为姻缘路近,终身有靠,结果下一瞬间又将她狠狠打入地狱里。 这一次,她宁可懊悔至死,也不要再跟个呆子一样傻傻相信他了。 她毫不留情的回答令风满楼脸色瞬间苍白,原就憔悴清减的英俊脸庞分外悲伤而痛苦。 他痴痴地看着她,好半晌后,总算又找回了呼吸和声音。“我知道我伤妳至深,可是这次,换妳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她心痛如绞,暗暗握紧了拳头。 不能心软,不能再心软…… 多年来的你追我跑,她已经累了、倦了,不想再苦苦追求他的认可与永远也不会出现的爱,就算现在他说爱她,可是她已如同惊弓之鸟,没有办法再轻易信任他的承诺。爱,或尊严,她只能选一种。经过长长的沉默,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她的回答,最后盼来的依旧是她决绝冰冷的回答。 “不,”她刻意而残忍地道:“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风满楼如遭电极,眼底残存的一丝希望光芒剎那间消逝了。 话说完,章灵头也不回地转身回房,不看他恍若死去的惨白容颜,不去看身后人们是如何同情地窃窃私语,更不去看继娘和方儿气急败坏的神情。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她的心也同样地碎成了千千万万片,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听说他为爱相思太重,病倒了。” 这天早上,章云氏自外头进来,愁眉苦脸地摇头叹气。 正在把野生当归捆束起来的章灵微微一顿,脸色白了,但她依旧不屑地嗤了一声。 悴,肯定又是在耍花招。他们能不能不要再耍这些花头了?是谁当初说她满脑子都是幼稚的把戏,是谁说她一直拒绝长大,是个无知任性的小孩子? 现在他们这些“大人”又好到哪里去了? 她都已经说了不,他们就该要承认事实,该就此收手了。 章灵不顾内心翻腾如滔天巨浪的痛楚和矛盾,强迫自己冷着脸,面带嘲弄。 “我是说真的。”章云氏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神情黯然。“听绍兵说,这两年他急着找妳,急着帮咱们章家报仇,两相煎熬心力交瘁,所以这次病来如山倒,就连薛神医都说情况严重啊。” 她心一跳,手掌深深陷入粗糙的当归枝里,描得几乎刺破掌心。 “阿娘,我是不会相信你们的诡计的。”她勉强开口。 “随妳吧。”章云氏一反常态,没有逼她,只是悲伤地笑了笑。“如果断情弃爱会让妳觉得好过一点,那么就这样做吧,当初是他伤得妳这么重,就算是以死偿偿还,也不算冤了他。” 死?章灵倏然站了起来,面色褪白若纸。“什么死?哪有那么容易死?阿娘,妳不要再用这一招吓唬我了,我看起来像是会理会他死活的人吗?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不在乎他了,我……我……” “阿灵,我从没有告诉过妳,我在妳爹病逝前一刻,还跟他大吵了一架的事吧?”章云氏眼神哀伤地看着她。 她心下一紧,“阿娘……” “我气他要抛下我不顾,还自私的把妳托付给我,他是那么样地安心,他就知道我和风少爷绝对不会让妳吃苦受罪。”章云氏落下泪来。“可是他心里想的就是妳,那我呢?虽然我是一个母亲,但我也是一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他怎么就不担心我将来好过不好过?” “阿娘,我从来不知道…我…”章灵也忍不住哭了,走过去环抱住她。 “对不起……我、我…让妳操心了……” “我是真心把妳当亲生女儿看待,所以总护着妳,又忍不住气妳跟个傻子一样,成天被一个不爱妳的人瞧不起…”章云氏哽咽道,“妳小时候多灾多难,好不容易每每逢凶化吉,娘自然是希望妳从此多福多寿无灾厄,嫁给一个能真正爱惜妳的人。” “我知道妳总对我好,总是替我想。”章灵泪如雨下,心底万分感激。 “所以我不想妳将来后悔。”章云氏轻轻替她拭去眼泪。“我知道妳怕,妳害怕自己会像过去那样,错把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可是妳该对自己有信心,更该对自己慧眼爱上的男人有信心。” “阿娘,可是我……”她噙着眼泪,深深犹豫了起来。 “妳的勇气都到哪儿去了?”章云氏温柔地道:“当初那个发誓一定要将风哥哥抓进洞房的小泵娘到哪里去了?妳要一辈子失魂落魄的过着安全的生活,还是不一让自己余生后悔,再度放手一搏?” 章灵怔怔地望着继娘,胸口逐渐地恢复了温暖热切的心跳和悸动。 是啊,她爱风哥哥,就算有气有恨有怨,可她无法否认,自己一直都是爱着他的,永远也不会改变。 “妳就听凭自己的心意吧,只要此生无悔,就好了。” 她豁然抬头,小脸乍然绽放开了光芒,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去吧。”章云氏看出她的心意,微笑地轻推她一把。“阿灵,无论妳做什么样的决定,阿娘都支持着妳。” “阿娘,谢谢妳。”她盈着泪,展开双臂用力抱了下章云氏,然后拎起裙襬拔腿就往外跑。 才刚奔出门口,她就呆住了。 面色苍白,一脸病容却仍旧英俊的风满楼,伫立在门口那株柳树下,温柔地凝视着她,眼底闪动着永不放弃的深情。 “阿灵,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他的声音沙哑粗嘎得令人不忍闻听。 她紧紧地注视着他,又再度感受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悸动不已的感觉,那是,深深爱着一个人的幸福滋味。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他温和地重复。 她凝望着他,良久良久,然后终于开口,眼底笑意跳动。“我不要给你一个机会,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约定。” 闻言,他祈谅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这个约定,多久?”他还是有一丝不敢置信,想狂喜,却又有些惶惶不安。 章灵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年?”他心一紧,还是二十年?她还要花二十年的辰光才能够原谅他,相信他?但是,他愿意,无论要等多久都愿意。 “两天。”她嫣然笑了,笑容娇俏可爱极了,慢慢吟道:“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他俊脸一亮,几乎无法呼吸。 靶激上苍,老天垂怜……她答应了! “就这么约定。”章灵朝他扮了个鬼脸,然后转身又跑回屋里了。 害羞的咧。 久违了两年,风满楼终于发自内心欢天喜地的大笑了起来。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明年元夜时,月明灯火透,执手那年人,喜将春心授。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岁岁有今朝1:良夜有期 岁岁有今朝2:辰参相待 岁岁有今朝3:美人如花 岁岁有今朝5:花信未晚 岁岁有今朝5:花信未晚 岁岁有今朝6:月上柳梢 岁岁有今朝7:正逢佳期 岁岁有今朝8:春心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