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公子的女人》 楔子 二十年前洛阳 雨下得很大,很急。 黑压压的厚厚云层里,忽现忽逝地窜动着一道道的闪电,雷声隐隐轰然地传来。在灰暗天光中逐渐燃起了一盏盏红灯笼,些微热度和光芒闪烁在清冷的雨夜里,却也无力驱去一城萧瑟。 七岁小男孩浑身冰冷地蜷缩在斑驳的门坎边,大雨嚣张地入侵红瓦飞檐领域,无情地落井下石,溅湿了他单薄残旧的衣衫。 尽避在发抖,他俊秀的小脸依然笼罩着一抹不该有的成熟与沧桑,几乎是绝望地紧紧抓着那扇薄木门的门框,小手被凸出的木刺戳伤了也未发觉。 他望着木门上头悬挂着的那只小小红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烛光忽明忽灭。 他听着木门里头传来断断续续充满压抑与刻意挤出的讨好申吟声,和男人粗鲁沙嘎的急促呼吼,胸口涨满了欲爆裂开来的痛苦。他想撞破这道薄薄的木板门,他想狠狠咬住那个在里头欺负他娘的畜生!一如他过去半个月来所重复过的激烈行为。 可是他不能。 他不怕被老鸭扯得耳朵剧痛欲裂,也不怕龟公那如雨点般粗暴而下的乱棍痛打,他会挣扎,会踢,会撞,会咬,以一个七岁小男孩能发挥出的最大蛮力反抗。 最后他们会怕他,因为就算浑身是血,他依旧像只负伤却拚死反噬的小野兽,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孤狼般凶狠冷冽的眸光,令人心下不禁油然生起一股深深的战栗。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娘秀丽憔悴,却搽得妖异红艳的脸上,那两行默默滑落的哀求泪水。 “等娘挣了银子以后,一定买你最爱的糖葫芦给你吃,你乖……你、你先到院子里玩……等……等娘忙……完……”说至此,她已哽咽不能言。 那时候他还不懂,在那一瞬间胸口宛如被刀割被火烧,喘也喘不过气来的可怕感觉,原来就叫作心痛。 从此以后,他咬牙忍着,沉默着,只是坚持坐在门口,感觉着娘的痛苦,感觉着心头那把怨恨的火苗逐渐窜烧成漫天大火。他要成功,他要出人头地,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变成大人物,变成有钱有权的大爷。 从此后,他再也没有吃过一口冰糖葫芦。 第一章 二十年后江南 她叫秋桐。 见过秋天的梧桐吗? 盛夏的梧桐枝繁叶茂,洋洋洒洒尽是浓绿、墨绿,风吹过,粗犷而奔放;秋日的梧桐却是叶凋枝残,虽是迎风挺得一身骨气,依旧难掩身影萧瑟,月兑不去寂寥感伤。 当初为她起“秋桐”这个名字的人,并非经过一番细心考究,只不过是口头一声,随意唤着,一如:小巧、如意、琴儿、瑟儿、梅香、春菊……秋桐。 但是她喜欢自己的名字,接受奴婢的身分,甘心将由小至大的青春流光全付出在这朱门大院里——“秋桐姊姊!秋桐姊姊!”小丫头十万火急,心慌意乱地一路呼唤而来。“原来你在这儿……糟糕了,老夫人又大发雷霆了。” “别慌,喘口气再慢慢说。”秋桐娟秀姣好的脸庞浮起一朵温柔的微笑,手中的竹扫帚已将一地梧桐落叶扫成一堆,准备待会儿好让老长工装进麻袋里当灶下的火种。“老夫人怎么会发脾气的?是不是谁碎嘴,又把生意上的事说给她老人家知道了?” 小丫头闻言,登时佩服不已。“秋桐姊姊,你怎么知道的?刚刚就是账房司先生来了,老夫人才会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老夫人会气得把手中的茶碗往我头上砸来呢。” 秋桐的笑容消失了,低声道:“我明白了。” 老夫人想必是看到那赤字连连的帐目了吧。 “秋桐姊姊,你等会儿进去可得当心点啊,我瞧老夫人这次气得不轻,她一定会找个人发这顿气的。”小丫头打了个寒颤,嗫嚅着说:“很高兴我不是那个倒霉鬼,可我也不想你变成这个倒霉鬼呀。” “什么这个那个的?”她倒是被小丫头逗笑了。“放心,我也不舍得让老夫人砸破我的头,那还得浪费钱请大夫来治伤,不划算。” 小丫头想笑,却又忧心仲仲。“秋桐姊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人家真的很怕你被老夫人责罚呀。” “你帮我跟季伯说一声,请他记得把这堆落叶收拾进麻袋里。”秋桐吩咐她,不以为意地一笑。 “喔,好。”小丫头看着她从容离去,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是多心了。 虽然秋桐姊姊看似温温吞吞,说话从不拉高声线,也没大过声,但是若说天下间还有谁能够制得了老夫人,也就只有她了。 园子很大。 虽然是秋天,但四处仍然可见花木扶疏,小桥流水的痕迹;说是痕迹,是因为他们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和多出来的心力细细修整维护这宽大辽阔的豪门大院。 曾经这里有不下百名奴仆穿梭,专司培花的、剪叶的、修缮的、烧饭的、湖茶的、拂尘的……应有尽有。 可是这些年都风流云散了。 秋桐褪色的浅绿绣花鞋踏过长得太高了的杂草,心下不免盘算起,等晚上服侍好老夫人歇觉了以后,或许该偷偷地来割一割这儿长得乱七八糟的野草,才不会又绊倒了季伯。 她已经损失不起这位忠心耿耿的老长工了。 绕过秋意瑟瑟、四方苍凉的园林,她走近那栋气势巍峨庞大依旧的主屋,远远就听见了刺耳的摔杯砸碗声。 “都是一堆蠢材!我温家是何等显赫又何等的财雄势大?谁会笨得不想同我们温家做生意? 你别以为我老了,就看不出你欺瞒蒙混,上下其手的狼子野心……你、你马上给我收拾包袱滚出去!温家不缺你这该死的废物……咳咳咳……”那尖锐霸气依然的苍老声调火气狂炽,却敌不过那止也止不住的喘咳声。 秋桐脸色微变,急急快步奔了进去。 丙不其然,大厅里一片狼藉碎裂,惨不忍睹。 只是老夫人体气不衰,还有力气砸东西……匆匆一瞥,她倒安心了许多。 账房司先生也是跟着老夫人几十年的老人了,尽避面色如土,只是老泪双垂地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走也不敢走。 “老夫人,您又把奴婢特地帮您熬的药汤全都给泼了不成?”她走近震怒中的苍老母狮,语气温和得一如初生的白兔般浑然天真,玉手轻轻握住温老夫人手中紧指着的汉玉碗。门还有,您明明答应过,这昂贵的汉玉碗只能拿来敲我这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又妄自尊大的丫头,可您怎么又食言了?司先生的脑袋有我的好砸、好解气吗?” 不知怎的,她那不愠不火轻轻巧巧的几句话,登时让那只戴着鸽蛋般大小冰种翡翠戒子的枯槁老手一松,温老夫人嚣张跋扈的愤怒嘴脸顿时软化了下来。 “哼!”饶是如此,温老夫人还是轻蔑厌恶地撇了撇嘴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还要你这死丫头来劝?我就偏砸他的头,你能拿我怎的?” “是是是,好好好,您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她笑意甜得如兰似馥,好脾气地道:“不过您药泼了没有?若真是泼了,那咱们说好的,我可得再多煎两帖给您服下,而且这回喝完可没仙植片含了,您得包涵。” 温老夫人又气又恼,眼底却闪过一抹隐藏不住的心慌。“你威胁我?看看我教出什么好畜生,竟敢威胁主子!” “三帖。”她笑吟吟的接口。 温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好你个贱婢——” “四帖。”她慢条斯理的吐出两个字,几乎是歉然地微笑。 温老夫人嘴巴登时闭上了,只是余怒未消地狠狠赏她一记白眼。半晌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重重一哼。“药还在。” “老夫人果然明见千里。”秋桐浅浅笑着,不大不小地捧了一捧温老夫人,顺手灌上一碗迷汤。“那就让奴婢来伺候老夫人吃药吧。”果不其然,温老夫人脸色缓和了许多,只是眸中威严冷峻依旧。 司老账房感激又敬佩地瞥了眼秋桐,在她含笑的目光示意下,赶紧蹑手蹑脚退出大厅,然后飞也似地逃命去。 若不是秋桐丫头来得及时,恐怕他不死也被剥掉一层皮了。 “秋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是替他解围。” 她端起早已放凉的药汤之际,背后蓦然响起了温老夫人威严而冷峻的冷哼,不禁微微一僵。 再回过身来时,她清秀细致的脸蛋已挂上一朵谦卑怯柔的笑容。“是,婢子的一举一动自然是逃不过老夫人您的法眼。老夫人恕罪,请饶婢子一回吧。” 穿着一层又一层细纺精绣的上好一丽服华袍。 温老夫人银白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美丽昂贵的金钗玉簪和珠花,尤其是那一串红得耀眼的南洋珊瑚大珠串缠绕悬挂在胸口好几圈,分外衬托出她浑然天生的尊贵气势。 是,秋桐承认自己是宠着老夫人的。 老夫人就像是一个王国已损落、光华已逝去,却坚决不信也不认输的退位王后,她气势依旧凌厉,气焰依旧高张,可是她终究也老了,也会病,会死。 再怎么锋利可怕的剜,一日一钝了、锈蚀了,即将寸寸断折,还是不免令人见来心痛。 温老夫人接过秋桐双手献上的药汤,勉强地一饮而尽,满口的苦涩虽有随之而来的仙檀片舒解,可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真正令她苦到心头、苦到骨子里去。 ““漱玉坊”就要垮了。”她眸底生气勃勃的刻薄扁芒褪去,眼神渐渐空洞了起来。 秋桐胸口一紧,但她只是保持沉默,因为老夫人话还没说完,奴婢不该插嘴。 “赫赫扬扬了百年,自我曾祖映月公创蚕房、丝场与绣坊以来,一梭一线织出的半座锦绣天下,没想到传到我手里,眼看着就要废了,没了……”温老夫人没有哭;她不会哭,自小到大不曾流泪过。她的眼里只是空空的,像被狂风刮过般荒凉,也或许她仍在震惊之中,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谁都知道老温家养的蚕最好,纺的丝最匀,织的缎最密,绣的面最美,自进贡皇室的刺绣绸缎珍品,到王公贵族大商巨贾,人人无不争相以穿上温家“漱玉坊”出品的衣裳为荣。 可是谁会知道,风光百年的温家竟然会落到衰败至此的地步。 秋桐凝视着温老夫人,心口的绞拧包紧了。 她慢慢呼出了惩得胸间发疼的一口气,温和道:“老夫人,咱们“漱玉坊”根苗壮、扎得深,不妨事的。” 温老夫人微微一震,神情有一丝茫然。 ““漱玉坊”根苗壮、扎得深,不妨事……是吗?” “是,不妨事的。”她像哄孩子般地哄慰着,手劲徐缓地替温老夫人槌着肩。 “我不会让“漱玉坊”倒下去的,绝对不会。” 温老夫人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绷紧的身子瞬问放软了,喃喃自语:“不会倒下去的……不会倒下去的……” 秋桐眼底灼热了起来,轻声保证,“是,绝对不会倒下去的。” 那是温家的老根,是老夫人的命,她一定要想办法保住“漱玉坊””。 “秋桐。”温老夫人闭着眼假寐,突然开口。 “是。” “明天你就叫老司走。” “老夫人?”她一惊。 温老夫人语气又转寒如冰。“他老了,昏庸了,忘了谁才是主子,也忘了自个儿就是个奴才。” “老夫人,别……”秋桐难掩一丝情急地开口,“请您看在司先生多年来劳心劳力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更何况司先生对温府忠心耿耿——”“没你的事!”温老夫人打断她的说情,语气斩钉截铁的说:“我虽老,但我还没死,我还是这个家的主子,你敢不听我的话?” 秋桐只得住嘴,忧愁地低垂了眉,心直直往下沉。 夜深露重,秋桐却睡不着。不只是惦念着那还没割的野草,不只是牵念着为温家卖命了数十年,却落得如此下场的老账房,她还同时深深挂记着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决定。 要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并不难,最难的是真正去实践完成它,尤其是如何扛起“漱玉坊”,如何让它起死回生。 难,太难。 说到底,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她也只不过是个丫头呀! 秋桐叹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在单薄的中衣外添上了件朴素的淡绿色衫子,并不忘把灰扑扑的深色棉袄裹上身。 夜凉如水,又是秋天了、她病不得的。要是病了,还得花钱吃药,万一倒霉病死了,那她人是轻松了,可这府里的大大小小懊怎么办? 她将一头青丝绑成了及腰的长辫子,穿上最破旧的一双鞋,小心翼翼地点起一盏灯笼,推开房门,踏入夜色里。 外头很冷,但幸亏快十五了,天上有皎洁欲圆的月亮,她索性吹熄了灯笼,就这么漫步走向园林。 四处都没人,没声息,连虫唧声都不知消失到哪儿了。 秋桐打了个冷颤,小手拢紧了袄子,边走边哼着曲儿壮胆。 “小白菜呀地里黄,三岁两岁没了娘,爹爹……”她呆了下,连忙呸呸呸了几声。“呀,我真傻了,没事唱这个做什么?换——” 可唱点什么呢?丫头堆里翻来唱去不外乎这些自小飘萍般零丁无助的曲子,哪里有什么欢腾庆团圆的热闹好调子? 她苦苦思索,就这么想着想着,差点被高高乱长的草绊倒了,这才回过神来。 咦?到了。 秋桐摇摇头,暗笑着自己一到晚上就变笨了的脑袋。可一蹲了下来,才发觉自己连镰刀都没带,还割个头呀? “算了,双手万能,没什么是这一双手做不了的事。”她信心满满,微笑地使劲拔着那一丛丛看似柔弱却结实的野草。 她好不努力地拔拔拔,拔得掌心磨疼了、肿了,连手指都热辣辣得几乎弯不俐落。 直到偶然抬起头,用袖子抹去满额的涔涔汗水,她才瞥见那个月光下高大幽暗的身影。 “谁?是谁在那儿?”秋桐大大一惊,倒抽了口凉气,疾声喝问。 那伟岸的身影一动也不动,只是闲闲地站在那儿,负着手,冷冷地看着她。 可恨月光太亮,亮得她不得不清楚瞧见了那双深邃冰冷,却又闪动着一丝令人模不透的嘲讽光芒的眼眸,也不得不看见那张英挺粗犷冷漠的脸庞……她下意识一阵莫名心慌起来。 他一身黑衣,形容俊美如神,却隐隐散发着教人恐惧的魔魅妖异。 糟了,该不会是园子太大,人气太少,连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都聚过来了吧? 她嘴巴发干,却撑着一口气,冷静地瞪视着他。 就算是什么脏东西也不能非请勿进,这温府是有主人的,再不也有她这个丫头守着! “你是谁?”秋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三更半夜,谁让你进来的?” 惩屈着长长的一口气不敢喘,还足足花了她十个心跳的辰光,终于,男子开口了。 “你又是谁?”他低沉的嗓音如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也一样冰冷讽刺。 “我是……我干嘛告诉你呀!”她沉下脸。 “你再不走,我要叫人来了。” “叫。”他淡淡道,“我等你叫。” “你——”她一时气结。 男子仿佛看穿她的虚张声势,也看穿她的顾虑,眼底讽笑之意更深了。 秋桐的确有顾忌,这没落的豪门大院里就剩下了四五个人,不是老就是小,最年轻力壮的就属她!难不成她还能叫老季伯出来和这高大贼子厮杀不成? “你有什么目的?”她冷静了下来,拍了拍沾着草屑和泥土的小手。“夜闯民宅,不外乎两种目的:一是劫财,二是劫色。不过很可惜,你应当也瞧见了,温家没有金银细软,只剩下一座破落待修的园子,至于色……我相信你随便到哪家窑子,都能找到比我更有美色的姑娘,所以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男子目光深幽地盯着她,英俊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喜怒。“你倒有点胆量。你是谁?温家大小姐?” “我只是个丫头。”她防备地看着他。 饶是嘴上说得勇气十足,她心下还是抑不住地微微发慌,厚厚的袄子也不太暖,抵挡不住如水的凉夜;或者是他锐利的目光令她手脚发抖的? 她学他将双手往背后藏,只不过她是唯恐颤抖得厉害的手,泄漏出了她心里的害怕。 怎能不怕?黑夜沉沉,他又是个高大的陌生人,浑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就算这里是她的地盘,她还是怕啊! “丫头?”他似笑非笑,缓缓抱臂。 秋桐警戒地盯着他贲起的肩臂肌肉和宽厚的胸膛……更不祥了,他的模样像是可以轻易拧断她的脖子,或是一拳将她打飞出去。 “对,就是个丫头。” “可笑啊可笑。”男子蓦然大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恶意的满足。“江南第一织锦世家,货通天下的温家,没想到就剩下一个丫头在这儿撑着,端着,真是教人不胜歉吁哪。”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温家当然有的是人,我们温家……”秋桐恼羞成怒,一口气堵在喉头。“光是蚕房丝场绣坊就有上百个工人,还会少人了吗?你别瞧不起人了。” “是,上百个工人。”他笑声消失,薄唇依旧驻留一丝挥不去的冷笑。 她心底毛毛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让她感觉到心下阵阵发掺。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有种预感,他闯入这大宅子里,不是为了财,也不是为了色,而是某种她想不透也模不清的……秋桐正胡思乱想间,没发觉男子不知几时已来到她面前,高大的体魄深深笼罩、威迫着她。 “你究竟——”她抬头,蓦然惊跳了起来,浑身僵硬。“你想干嘛?” 他缓缓俯下头,修长粗糙的大手狞不及防地握住她的下巴,逼迫她迎视自己。 “你,怕我吗?” 惊慌的心在胸口坪坪狂跳,秋桐戒慎恐惧而愤怒地瞪着他。“怕你?笑话!我怕天怕地,就是不怕擅闯民宅、卑鄙下流的无良贼子!” “哦?”男子语气淡然,眸底寒光却令人不得不惊惧。 “我警告你,你要真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咬舌自尽,你不会占到任何便宜的!”她一咬牙,大不了是一死。 他浑身散发的灼热体温和凌人霸道的气势,令她喘也喘不过气来。 她从未和一个男人如此近地接触过,也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碰过她的脸……她心慌,她气愤,同时也莫名忐忑燥热。 而且该死的是,在这紧急时刻,她竟然还有心思察觉到看似一身风尘仆仆的他,身上衣衫绸质精密,是上好蚕丝织就的天青料子,配他宽阔的胸膛肩背格外显称。 “你这股愚蠢的勇气,也是百年温家教出来的吗?”他逼视她,眼底闪动着炽热的邪恶,讽刺的问。 她惩着一口气,努力不瑟缩,狠狠地瞪着他。 “我说过你要是敢碰我——” 下一瞬间,她的唇瓣被某个冰凉而有力的东西强势地侵略了! 秋桐倒抽了口气,骇然地想挣月兑他蛮横的掌控,和那陌生却狂野的唇。 男子紧紧地将她筵在钢铁般的臂弯里,凶悍地用唇办辗转惩罚着她的大胆与愚勇。 这就是温家的“好家教”吗?她以为凭这不足为惧的勇气就能对抗、抵挡得了他吗? 是谁给了她这样夷然不惧的勇气,给了她这样自以为是的骨气向他放话? 这点令男子更加怒火中烧,唇瓣狠狠地蹂躏着她娇软的小嘴,那狂猛灼烈的火焰像是能将她烧成寸寸灰烬。 她喘息,她挣扎,她痛恨眼前这该死的恶霸硬生生夺走她珍贵私密的……女孩儿的初吻…他太唐突太放肆,他、他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秋桐回过神来,死命地踢他、踹他,呜咽着疯狂地想咬死他。 可是他毫不留情地紧紧簸着她,步步吞噬掉她柔软的甜美……她怎么也挣月兑不了。 秋桐又羞又恨又恼,恨不能咬舌自尽,可是她整个人整个唇全都被他占领了、掌控了,就算要死,也身不由己! 好痛……她的唇又热又烫又痛,仿佛可以尝到自己嘴里咸咸的血味……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羞愤而死。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那残忍的掠夺不知怎的渐渐缓和了、放慢了下来,不知几时,他的舌尖开始转为诱惑撩拨勾惹着她的,她呼吸一窒,背脊不禁窜过一阵强烈的栗然。 一股陌生的奇异感觉随着他邪恶的温柔舌忝弄吸吮蔓延全身,她深深战栗,本能地想逃开这远比刚刚的伤害还要更令人心慌的灼热悸荡。 然后就像一开始那样的迅雷不及掩耳,他的气息和热度倏然消失在她敏感的唇瓣上。 她怔怔地望着他,微微红肿湿润的樱唇娇艳欲滴,带着一丝茫然的傻气。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深幽幽的眸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秋桐下意识地碰触着自己的唇,他浓厚狂野的味道仿似还留在上头,她微微晕眩,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堂堂温家的教养,也不过如此。”男子微微一笑,笑意冷得令人打颤。 秋桐顿时如遭电极,猛然自恍惚中惊醒过来,想也不想便甩了他一记耳光“你、你这个天杀的混帐、色鬼!你凭什么对我——”她眼圈红了起来,怒火中烧。 “有意思。”他英俊脸庞因重掴之力微偏过头去,却只是若有所思地轻触颊上热辣辣的印子。 “有什么意思?”她恨恨地瞪着他,手背拚命擦着唇。“呸呸呸!”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令人胆寒心慌的深邃眼神盯着她,然后一如来时,迅速而无声地走了。 秋桐呆呆地望着那个黑沉沉的背影,冷冷地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 他被她掴了一耳光,居然没有生气?她还以为他会咆哮地拧断她的颈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他、他究竟想做什么? “可恶!”火辣辣的羞愤涌了上来,她愤然地猛擦着自己的嘴,泪水不争气地滑落了下来。 真是撞了邪,见了鬼! 可恶!可恶! 下次就别让她再撞见他,要是再撞见……她非杀了他不可! 第二章 泰福客栈 “主子,您可回来了!” 斑大剽悍的疤脸汉子在看到主子推门进来的刹那,不禁松了一口气,急切地迎上来。 另一旁的年轻贴身长随柱子赶紧将泡了整晚,焖出甘苦香味的天山人参茶恭恭敬敬地奉上,也忍不住担心地碎碎叨念。“主子,您下回可别这样说也不说一声,就自个儿出去了,没让大武或是我跟着,我们不放心哪!万一要出了什么事——” 齐鸣凤淡笑,接过参茶啜饮了一口。“能出什么事?” 大武皱着眉头,忧心地看着他。“主子,您的脸——” 他轻碰了下犹红肿热辣的颊边,“没事,被野猫抓了一记。” “野猫?”大武一愣。 说话间,柱子已经打好了热热的湿帕子。 “主子,来,擦把脸舒服些。” 齐鸣凤坐了下来,接过热帕子擦拭过脸庞,低沉道:“你们别像娘儿们啰啰唆唆的,我还会让人欺负了不成?” 说的也对,主子不去欺负人,就阿弥陀佛了。 柱子笑了起来,挠了挠头,不过还是取出了一盒清凉润玉膏,“主子,快快抹上会好得快,也舒服些。” “不妨事。”他微笑。“你当我是娘儿们,受不得一丁点疼吗?” “主子,话不能这样说,您身分何等尊贵重要,若有个什么闪失——”大武还是眉头深锁。 “不会有闪失的。”齐鸣凤淡淡地一笑,修长指尖若有所思地摩拿着下唇。“真正该担心的不是你们,也不是我。” 大武和柱子迷惑地相视一眼。 主子这指的是……“对了,主子,您出去的时候,戚少爷飞鸽传书来了。”柱子陡然想起,忙自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折迭得方正的纸条。“主子。” 齐鸣凤浓眉微微一挑,打开了纸条,目光专注浏览着内容。半晌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冷笑。 “主子?”柱子紧张地问。 他将纸条搁在烛火上,看着焰火渐渐吞噬了那张纸条,直待纸化成灰烬才放手。“没事,都去歇着吧。” “让柱子在这儿伺候您,我到外头守着。” 大武忠心耿耿地道。 “不,你们都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儿还有事忙。” 大武和柱子相觎一眼,只得听命依言。“是,主子,您也早点歇息。” 待他俩退下,细心带上门后,齐鸣凤环顾着这晚间才住进的宽敞高雅厢房。 这是城里最气派最上等的客栈,也是最昂贵敞亮的上房。 烘烤得暖暖的暖炉子,淡淡的松木香气飘散,只是当他目光一触及熟悉的“飞”字雕花窗,脸色蓦地一沉。 齐鸣凤站起身,大喊一声:“大武!柱子!” 房门被匆忙推开,大武和柱子冲了进来。 “主子?怎么了?” “我们换客栈。”他声音森冷僵硬。 “现在?”大武和柱子一呆。 “立刻。”他冷冷地道。 “是是是,马上换!”柱子动作奇快,马上收拾起来。 “主子,有什么不对劲吗?”大武环顾四下,面露警觉。 “没什么不对劲,我就是一不想住这儿。” 话说完,齐鸣凤已然拂袖大步走出去。 早晨。 秋桐烧足了炭,舀了一瓢水搁进大锅里,转身打开米缸的盖子,随即一愣。隐约见底了。 雪白的米粒以前像座小山一样,盛满在大米缸里,无论怎么舀,永远也不见短少。 可是现在,送米粮的伙计已经几时没亲自送上门过了? “不行,得想想办法。”她咬着下唇,湿湿的手在衣摆上拍了拍。 本来不想再找账房先生支着大宅里该吃该用的钱粮,怕让早已严峻的温家财务更雪上加霜。 之前小雪天真地问她,为什么不把府里昂贵值钱的玩意儿偷偷拿去换银子回来?不管是古画,或是古董花瓶,甚至是那对对珍贵雪白的象牙箸,总能换得极好价钱的。 可是她怎能坦白地告诉小雪,就算为了府里财务着想,身为奴婢怎能瞒着主子拿府里珍宝出去典当? 包何况最珍贵的好东西都在老夫人屋里,是她最后的一丝骄傲,尊严与风华。 她卖得下手吗? 唉,看来还是得找老司先生,商量看看坊里这季收益银钱是否可以上缴进府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账房老司先生昨儿已经被遣离温府,温府打今儿起就没有账房先生,她还能找谁商量呢? 秋桐止不住满满的心慌,摇摇头,还是先把米淘上洗净了,倒进沸腾冒泡的清水里,搅了两下。 桌上的菜蔬是她在花园里自己种的,鱼也是池子里养着的——原本的富贵锦鲤被她瞒着老夫人偷偷捉去卖了,改换了草鱼、鲢鱼,一旦她舍不得杀养在自己小屋后头的鸡。 冬天快到了,得留着好炖给老夫人进补,还有拜神祭祖供年节团圆饭用。 她吁了一口气,疲倦地蹲坐在地上,手上拿着火钳子拨弄着炭火。 好累……她好累啊……“秋桐姊姊,秋桐姊姊!”小雪大惊小敝嚷嚷着跑了进来。 “什么事?”她迅速站了起来,恢复冷静。 “别这么火烧眉毛的,慢慢说。” “大门外……来了好多好多人。”小雪顿了一顿,迟疑道:“都是绣坊丝场里的工人。” 秋桐脸色微微一变,强抑下心慌。“他们怎么会上府里来?若真有什么事,不是该由陆掌柜处理着吗?” 她知道“漱玉坊”经营艰难,但再怎么着总有大掌柜、二掌柜管着。 而她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老夫人,照顾好这个家,还有,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帮忙撑起“漱玉坊”。 可是她还没想到法子,还没想到啊! “我去看看。”她匆匆往外跑。不忘回头喊:“小雪,顾好灶上的粥,当心别熬焦了!” “嗳。” “还有,别让老夫人知道。” 小雪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秋桐才跑近大门,就听到了外头吵杂的喧闹扰嚷声——“我们要发薪!我们要吃饭!” “老夫人再不出来解决,我们就罢工!我们、我们就告上官府去了!” “可怜我一家老小都指望我这份工养活啊……” “为富不仁!苛扣压榨我们这些穷人血汗钱,你们不得好死呀!” “呜呜呜……” 外头的叫嚣愤怒悲痛听得秋桐心惊肉跳,脸色微微发白。 紧紧拴着门的老季伯手足无措,正慌着,一见她来,像见着了救命菩萨般松了口气。“秋桐姑娘,快,快想想办法,他们就快冲进来,我快拦不住了!”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打开门。” 老季伯一惊。“秋桐姑娘?” “他们真要撞,这门再结实也顶不住。打开门,让我出去跟他们说说。”她语气平静的说。 “他们就是要钱……”老季伯叹了一口气。 大家都是干活儿糊口饭吃的,他又何尝不知他们的苦楚呢? 若不是这个家还有秋桐姑娘顶着,若不是还念着……唉,说不定他也会变成他们其中之一。 “老季伯,开门吧。”她轻轻地道,“是温家对不住他们,是该给他们交代。” 没奈何,老季伯只得战战兢兢地开了门,秋桐举步走向群情激愤的人们。 门外众人见门开了,正要冲涌上来,却没料到出来的是个纤柔秀气的丫头“各位都是“漱玉坊”里忙事的叔伯姑婶吧?”秋桐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脸迎人。 “你是谁啊?看模样是个丫鬟,丫鬟能济什么事?” “快把老夫人请出来,我们要找老夫人!” “今儿老夫人一定要给我们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在这儿不走了!” 众人愤慨叫嚷着。 秋桐看着路上经过的行人都好奇地围观过来,不禁心下一紧,赶紧陪笑道:各位,不如咱们到坊里说话吧。我知道大家都有很多委屈,也知道大家想说什么就这么堵在大街上也不好说话。咱们到坊里,你们慢慢地一件一件说,我一定尽力帮忙。” “你算老几?连大掌柜、二掌柜都没敢应允我们了,你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一个丝场的壮汉工人粗声粗气地吼。 “对啊对啊,说不定又是哄我们的,千万别信她!” “老夫人就在里面,咱们进去要老夫人帮我们作主!” 见场面又要鼓噪起来,秋桐急忙道:“各位——” “总之,我们已经三个月没领薪了,要是今儿个再不发薪给我们,我们就去告官,告温家存心讹诈——” “对对对!” 秋桐脸色急得发白,试图安抚众人,“你们可不可以先冷静下来?我相信事情一定有办法圆满解决的,可你们在这儿闹也不——” “别再跟她啰唆,我们冲进去找老夫人,叫老夫人负责!”壮汉带头吼了一声,粗大胳臂就要一把撞开秋桐纤细的身子。“滚开!” “求求你们别一一”她惊喘,眼见人潮如狼似虎般扑冲过来,本能地紧闭双眼。她的心紧缩成了一团,害怕自己下一瞬间就要被愤怒的群众给活生生撕碎了。 刹那间,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攫住了她的身子,伴随一记低沉却隐隐电极雷鸣的声音响起! “慢着。” 喧闹愤怒的人群不知怎的全被震慑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好熟悉的嗓音,好熟悉的霸气,那令人寒颤的语调激起她背脊阵阵发凉,可他的胸膛却厚实而暖和得惊人,稳若盘石的臂弯不知怎的,让秋桐焦急惶然的一颗心,竟出奇地镇静安定了下来。 她有一瞬间的发呆,以至于险些忘了要挣月兑这羞煞人的陌生怀抱。 “你没事吧?”是头顶传来的低沉问句,才惊醒了愣怔的她。 “谢谢,我没事。”秋桐感激地抬起头,随即骇然地倒抽了口冷气。“是你!” 齐鸣凤对她先是一白,随即涨红的脸色,淡淡然视若无睹。 仿佛在今日之前,从不曾见过她,也未与她有过一番纠葛。 他忘性大,她记性可不差,立时想挣开他的臂怀,咬牙切齿道:“放开我,你这个该死的大混蛋!” 她的菜刀呢?为什么刚刚忘记顺道自厨下抄把菜刀出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将她推到自己宽背后头,冷冷地环顾全场。 丝场与绣坊的工人们在他炯炯目光瞪视下,害怕地低下了头,人潮慌乱地赠挤后退。 “你们今日是为工钱而来?”出乎众人意料,齐鸣凤的语气平静。 “对,当、当然是为了工钱……”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那个丝场壮汉硬着头皮大声叫道:“我们都已经三个月没领工钱,家里都快断炊了!今天温家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绝对不走!” 有人带头,其余丝场与绣坊的伙计工人也鼓噪起来。 “对啊,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被迫藏——还是保护——在他高大背后的秋桐忍不住探出头来,满脸歉意的开口:“对不起,是我们温家对不起大家,但是——” “没让你说话。”齐鸣凤浓眉一挑,半点面子也不给她,大掌硬将她塞回身后,昂然道:“你们三个月的工钱,我给。但前提是,你们不能再聚众滋事。” 什么? 众人纷纷抽气,不敢置信。 秋桐更是一时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你说什么?” “柱子。”齐鸣凤瞥了身旁的随从一眼。 “属下明白。”柱子自褡挞里取出一大包沉甸甸的银子,悠哉地往上抛了抛。“各位请这边来,排好队,一个一个领。我们家凤公子有的是银子,绝不会漏了任何一位的。” 众人惊喜万分,兴奋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过惊异归惊异,匆忙间却也没忘记该排好队才领钱。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秋桐呆了一下,随即警觉而戒备地眯起眼瞪他。 她可没忘昨晚他夜闯温府,态度轻佻邪气霸道,甚至口吐恶言,还……还强吻了她! 一想到那个宛若野火焚烧般战栗惊人的吻,她的脸颊又不争气地滚烫发红了起来。 “我是来谈生意的。”齐鸣凤看着她,神情一贯漠然,只是眼底那一抹讥讽之色仿佛长驻此间,永不消散。 她被他看得颈背发毛,吞了口口水。“什么生意?” “我要见你的主子。”他只是迈动长腿,大手轻而易举便推开了关上的大门,跨了进去。 秋桐大惊失色,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 “喂喂喂!你这人怎么乱闯人家府邸……我们老夫人又没准你进去,她还没说要见你呀!” 不知为什么,他虽然平息了外头火烧眉毛的疯狂众怒,但是秋桐却有种前面驱了狼,后院引来了虎的恐慌感。 秋桐气急败坏地追在他伟岸身影后头,老季伯更是惶惶然,一时不知该关门好还是先赶人好。 “喂,你!”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气喘吁吁地赶上他,伸手急急地抓住他的袖子。“不准进去!” 齐鸣凤停住脚步,不为她的拉扯,神情淡淡的开口:“我说过,我是来谈生意的。” “就算是来谈生意,也不能未经主人相请就擅闯府内,”她不想让他看见府里未经整顿的萧条模样,更不想没有警告老夫人一声,就让这个煞星似的男人冲撞了她老人家。“这样于礼不合。” 尽避不知道他的来意是好是歹!多半没好事,但光看他毫无温度和情感的眼神,就让她不由自主升起了深深的战栗与防备感。 “你以为温家现在还有摆谱的余地吗?”齐鸣凤故意环顾四周,唇畔微微往上一勾。 她徒劳无功地想要挡住他锐利讽刺的视线,可又骗得了谁呢? 首先,她明显不够高,挡也挡不住他:再来,满园萧索光秃,处处尽是年久失修的痕迹,就算昨晚夜黑风高他没瞧见,现在大白天的,他也看得一清二楚了。 但是……“温家就算没有摆谱的余地,也还不到任人上门侮辱的地步。”她深吸了一口气,夷然不惧地迎视着他。“你想谈生意,行,待我禀明主母,再由她老人家决定要不要接见你。” “上门侮辱……是吗?”他浓眉略微一抬。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秋桐一时语结。 也对,他是没有理由上门来侮辱温家,起码她想不出温家几时结了这门仇人,但他的神情森冷语气不祥,要她相信他是来雪中送炭,伸出援手的……她还没那么蠢。 “我不知道。”她老实道,依旧防范地瞪着他。“但是你昨夜私闯温府,今天又在这么混乱的场面意外出现……” “我要和“漱玉坊”谈一笔生意,先深入了解合作对象,是我的习惯。”他说得合情合理。 她眨了眨眼,有一丝迷惘又有些志下心。是吗?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秋桐一时问竟不知该相信什么了。 倘若他说的是实话,那她岂不是一手打坏了“漱玉坊”可能翻身的大好机会吗? 可昨夜他明明就——她甩了甩头,挥去满心的燥热和愠怒感,将注意力全摆在“生意”二字上。 一想到有可能辜负老夫人的期望与托付,她的胃就不禁悄悄翻腾绞拧了起来。 “对不起,这位公子……”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不知道……” “我要亲自和温老夫人商谈。”齐鸣凤打断她结结巴巴的道歉,语气有一丝不耐。 秋桐咬了咬下唇,面对他的气势霸道蛮横,勉强抑下心底小小的反感。“我会去禀告老夫人,公子请在锦绣堂候坐稍等。” “我没有应付矫情虚礼的兴致。”他经商的手段首重快、狠、准。如鹰集一旦锁定目标,长空一击即中,绝不失手。“要,就马上谈,否则,我相信“吹云坊”会很乐意立刻接下这笔生意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算再不谙江南丝绣商事,她也知道“吹云坊”是老温家“漱玉坊”的死对头,这些年来她也侧闻“吹云坊”段家抢了不少生意,虽然他们论丝的质量、绣的功夫都略逊“漱玉坊”一筹,但是他们削价竞争,以大量人力与财力吞掉了几条大通路。 要是这次再让“吹云坊”夺了先机,抢走了大生意,那他们温家还能有活路吗? “公子,请随我来。”她心底惦量权衡之后,毅然决然道。 不管怎么样,先稳住大客户,其它的慢慢再说了。 第三章 温老夫人几乎是措手不及的。 秋桐这丫头前脚才一跨进门来禀报,那个年轻男人下一瞬间已走进栖霞楼里了。 她强忍着怒气,倨傲地自铺满厚厚锦墩的躺椅上坐起来,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腕上佩戴的翡翠老冰种玉镯,抹平了因躺姿压绉了的靛青绣金衣摆。 秋桐有一丝惊惶地瞥了那高大男人一眼,好似讶异着他为何不待相请,就进来得这么快。 温老夫人苍老却精明依旧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器宇轩昂的高大男人,刻意加深了轻蔑高傲之色,可是没想到她惯施的沉重压力对他而言,却像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他的神情平淡如故,甚至连眉抬也不抬一下。 温老夫人多年经商,阅人无数也见惯大场面,可此刻胸口却升起一股忐忑不安的凛然,她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尽避他也在打量她,她却无法从他深沉的眼神里看出一丝端倪。 而迷雾般无形的对手远比嘶吼叫嚣或挥舞着武器而来的敌人,更加可怕。 “你要跟我谈生意?”温老夫人冷冷开口。 是另外一头觊觎温家虽一时落拓,却体质依旧雄厚可观的野兽吗?她是老了,精神不若以往了,但仍嗅闻得出猎人嗜血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让“漱玉坊”落到这步田地的,但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想过要重新整顿温家产业,可一来缺钱,二来缺才,往日通路已萎缩,再不就是被对手扒吃抢夺了大半,加上这两年自家桑叶欠收,其它桑农们又纷纷将质量上等的桑叶转卖给了其它能付现银的商家,于是她温家的蚕茧逐年减产,质地也不若以往。 温老夫人苦笑,干瘪的老手颤巍巍地紧抓着扶手,那坚硬的雕花线条深深指陷入肉。 不过就这两三年,赫赫显名的“漱玉坊”就逐步崩坏,眼看着将瓦解消蚀一空了。 至今,她还不愿相信受上天恩宠眷顾的江南温家,竟会蒙受这一连串天灾人祸的噩运肆虐。 “是。”齐鸣凤淡淡道。 “谈什么样的生意?”温老夫人警戒地盯着他,语气不愠不火。 “我要“漱玉坊”出产的八千匹最上等的月光缎、五百匹霞影纱。”他口气淡然,字字却如雷震耳欲隆,轰得秋桐和温老夫人心下大大一跳。这是一笔天大的巨额订单啊! 温老夫人有些喘不过气,她目光炯炯地紧盯着面前伟岸高大、面色平静的男人。 “你说,八千匹上等月光缎、五百匹霞影纱?” “我会以高子市价两成的价钱购买,但三个月后交货。”齐鸣凤的眼神漠然,淡得近乎无聊。 温老夫人兀自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之中,而欢喜得心儿坪坪跳的秋桐却无意中瞥见了他冷如寒冰的目光。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脸上没有喜色,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任何波动的情绪。 相较之下,昨夜的他虽凶悍深沉而危险,却有人气多了。 可今天淡漠平静的他,却比昨夜身上散发出汹涌凌厉气势、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那个男人,还更加可怕。 为什么?他明明就坐在那儿,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 “为什么?”姜是老的辣,温老夫人没有被这雪中送暖炭般的天大好事给冲昏了头,在定了定神后沉着地问:““漱玉坊”近几年状况并不好,我们的蚕丝产量锐减,出货量缩少,放眼江南地区,百步一坊,十步一织,你为何偏偏挑“漱玉坊”做相与?” 秋桐有些紧张,不安地望了老夫人一眼。 有必要把“漱玉坊”的窘状一一说清吗? 这样吓走了大户可怎么办? “久闻江南温姥姥是商界巾帼奇英,今日一见,果然气度胆识与众不同。”齐鸣凤若有所指地扫了一眼秋桐,嘴角微带一丝讽笑。“非一般庸俗妇人愚见可比。” 秋桐的脸颊顿时红了起来,有些恼火地偷偷白了一眼回去。 是怎样?当地真笨到听不出他就是在明指老夫人这株桑,暗骂她这棵槐吗? 他锐利的眸光在接触到她不服气的白眼后,嘴角若隐若现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见他居然微笑,秋桐心慌仓皇地收回视线,专心直视着温老夫人,心儿却是一阵莫名所以地坪坪然。 “没错,温家近几年在商场上的确不是最红火的。”齐鸣凤好整以暇地抱臂,坦白道: ““漱玉坊”的规模也减缩不少,但是凭心而论,做工与质料尚比“吹云坊”略胜一筹……尤其是月光缎。至今江南诸商家依旧未能纺出相似于温家温润皎洁轻软的月光缎,更别提懂得用月光缎为基底,层层铺迭纺绣出月光掩映的独特绸色。这是“漱玉坊”独门之秘,也是温家手中最大的筹码。” 温老夫人心下一惊,没料到眼前这个年纪不到三十的年轻男子,居然能一语道破温家丝绣之所以风行百年,靠的就是以独门月光缎为底,交错相织出的各色绫罗绸缎。 “你应该不单单只是想买我温家的月光缎吧?”她眼里盛满警戒。 纺出月光缎,以及用月光缎为底交织成各种绚烂璀璨花色的两大秘诀,才是他想夺取的目标吧? 商场鳖谲如战场,温老夫人深谙抛饵钓大鱼的道理,此刻温家虽是条饿得狠了的大鱼,却也不能贪饵香,就此白白上了钩去! “我说过了,”他淡淡开口,“我要八千匹月光缎、五百匹霞影纱。这门生意不做,行,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到“吹云坊”去,只是少了这单生意,你的损失会比我大。温老夫人,这您、心知肚明吧?” 温老夫人一时气窒,脸色微微涨红。“你这黄口小儿也敢在我面前故弄玄虚,拿“吹云坊” 来恫喝我?哼,我还不知你究竟是真商贾还是假行骗……你是什么字号的?又凭的什么招牌来与我做相与?” “麒麟。”齐鸣凤微微一笑,但笑容里半点温度也无。“我的商号,唤作“麒麟”。”温老夫人倒抽了口凉气。 秋桐心儿重重一跳,顿时也口千舌燥了起来。 麒麟。 紫背镭金,行云环雾的火眸麒麟形象倏地跳进了她脑中。 传说中神秘庞大、震慑八方的“麒麟”是近几年崛起的巨商组织,翻手云覆手雨,无论插足何界,必成当行鳖头巨富。 也许这样说还不够具体,但是她知道现在市面上买的米,购的面,建筑的木料,甚至银铺里打的金银有九成都来自“麒麟”麾下的体系商号。 究竟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有一年,米麦五谷欠收,一斗飘升成五斗价,人人叫苦连天,后来亏得“麒麟”开张立号,以大量五谷米麦平价捐注市面,这才解了缺粮之急。 后来神秘的“麒麟”便悄悄掌控了天下南北杂货民生用品的八九成,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它从何处来?东家是谁?又哪来那么庞大雄厚的资本? 大家只知道,也许此刻头上顶的还是皇天,但脚下踏的绝对是“麒麟”的土。 可是几时,“麒麟”把触角伸进丝绣业了? 她俩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若是“麒麟” 的人马真打算要跨足丝绣业,那么甭说“漱玉坊” 了,放眼江南哪家丝绣商号撑得过半年? “你放心。”齐鸣凤不动声色,冷淡地道: “我们走的是南丝北贩的路子,没有那么大兴致插手江南的丝绣业。再说,我对转手盘卖的巨润丰利较有兴趣。” 秋桐掩饰不住地松了一口气,温老夫人面色也和缓不少。 “你……就是“麒麟”的主?”温老夫人有一丝胆颤。 “不。”他平静地道:“我不是主子,但南方事业由我辖管。温老夫人,相信你不至于连“麒麟”也信不过。” “老身自然不是眼拙之人。”温老夫人绷紧的神经总算稍稍松弛了下来,揪着的心回到了原位。“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凤。”他简短有力地道。 “喔,凤公子。”温老夫人勉强放下了高傲,却依旧姿态雍容地道:““漱玉坊”三个月内纺出八千匹月光缎、五百匹霞影纱是紧迫了些,但是你放心,我们一定准时交付。” “很好。”他点点头,目光注视着温老夫人,“不过在商言商,我出的价比市价多两成,只是三个月后倘若“漱玉坊”无法如期交货,温家必须加倍赔偿违约银两以弥补我的损失。” 温老夫人脸色微变。“加倍?这条件会不会太严苛了?商场边例是以三成为计。” “同为商家,温老夫人该明白时问就是金钱的道理。”齐鸣凤微挑一眉,脸上似笑非笑。 “既能允下如此庞大的丝货,我担起的责任和风险也不亚于你。对你我而言。三个月后买卖非成即败。尤其商人虽图个以利逐利,却也最重然诺,事成与否,一诺千金……老夫人该不会连这点都要晚辈教子您吧?” 温老夫人双颊一阵热辣辣了脸色阴沉恼怒了起来。 想她叱咤商场数十年,行事手段爽脆狠辣,向来只有她训人,从没有人敢质疑过她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或是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 可是他竟然……若不是形势比人强,她温如凰何须忍气吞声至此? “漱玉坊”实在没有谈判拿乔的本钱了,更不容错失这次翻身的大好机会。 “我明白了。”她很快恢复优雅高贵姿态,淡定地点头。“就照凤公子的条件吧。只是“麒麟”必须先落下两成订洋,否则“漱玉坊” 又言何保障?” “成。”齐鸣凤站了起来,高大身形令秋桐不知怎的反而绷紧了神经。“细节合同我会让人拟好送来。晚辈告退。” 就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温老夫人心下大为不满,眼角微微抽捂,却还是沉声唤道:“秋桐,好生相送,别让凤公子误以为咱们温家半点礼数也无。” “是,老夫人。”秋桐脚似生根,有些迟疑又不甘愿地瞄了那蓄意停顿住脚步的背影,最后还是只得硬着头皮跟随了上去。 他是贵客,他手握能让“漱玉坊”起死回生的巨额订单,虽然方才侍立在一旁,她人在当场什么都听见也瞧见了,可依旧满脑子迷迷茫茫,不可思议。 这个行事神秘复杂诡异的男人,果真是那么好心肠吗? 秋桐边走边垂头低眉苦苦思索,猛然撞上了前头突然静止的强壮厚背。 “哎哟!”她当场眼冒金星,鼻头剧痛得差点掉下泪来。 齐鸣凤回过头,神情没有半点歉意,只是简短问了一句:“痛吗?” “还好。”她捂着又酸又疼的鼻子,不敢抱怨。“倒是凤公子,不知婢子是不是撞疼您的背了?” 他凝视着她,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宛若大汉里初降的第一滴雨,尚未落地已然蒸发消散,随即淡然如旧。“如果我不是你家主母的贵客,你还会对我如此谦卑客气吗?” 怎么……说得这么直接? 她有点招架不住,只得摆出最安全的浅笑,卑微到底。“凤公子,您身分高贵,谈吐不凡,可婢子驽钝,却是有些听不懂呢。只是凤公子方才和我家主母不是相谈甚欢吗?既是商场上为友的相与,婢子是温府的奴婢,听从主母之命,自然得好好款待您。” “是老夫人的意思?那么你打算用钱还是用人来款待我?”他眼底讽笑之色毕露无遗。 秋桐小脸一红,随即微微变色,惩着气低声道:“凤公子请自重。” “自重?不掴我一记耳光吗?”他绽露着幽光的深邃黑眸紧紧盯着她,大手攫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冷冷一笑。“你昨夜天不怕地不怕的愚蠢勇气到哪里去了?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忍住惊喘,拚命想要挣开他有力的掌握。“凤公子,请……放开我,为难一个奴婢……不好看。” “你以为当一个尽忠职守的忠奴就足够了吗? 你以为当温家再度兴盛起来时,你就可以身居首功,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吗?”齐鸣凤冷笑,残酷地道:“不,生活不只是这样的。 终有一天,你会被榨干、用尽,扔在墙角烂死,变成主子手中用完即丢的一枚棋子。” 秋桐被他眼底的杀气与嘲讽深深刺伤了,紧蹙着秀眉。“那又关你什么事?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你凭什么三言两语就妄想挑拨离问我们? 你究竟是何居心?” 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昨夜如黑夜罗刹般地降临,今日又像救命天神般出现,对老夫人和她冷言冷语,却又提出了丰厚诱人,能令温家起死回生的庞大利益,可现在居然对她说出这样听似警语却大逆不道的话! 仗势着他现在是温家的救命菩萨,就可以羞辱她身为奴仆、忠心为主的小小尊严吗? “你何必恼羞成怒?我只是在点醒你。”他笑得好不恶意。“又或者,你自己早知道了?” 她脸色微微苍白,不愿去正视他残忍话语中的几分真实。 她也不敢承认,经过昨日,老司先生的前车之鉴像鬼影般不时在她脑中冒出来,尤其今早他连辞行也无,就这样消失在温府里。 岸出数十年的青春才干在温府里任劳任怨,到最后却船过水无痕,落了个了无声息。 难道真因他人已老,能力已干枯,所以老夫人这才将他丢弃了? “不。”她强抑下内心深处的恐。陨,仰头直视着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有,凤公子既然打算与温家做生意,又何必扮演挑拨离间的丑人角色?您是高高在上的贵客,秋桐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婢女,又何用您“苦口婆心、谆谆教诲”呢?” 齐鸣凤望入她明亮坚毅的眸子里,心下掠过一丝欣赏,只不过理智却依旧耻笑着她的愚忠。 “好伶俐的一张利嘴,我倒想看看,大树将倾,猢狲四散,你这样一位忠仆还能撑得了几时?” 秋桐听出了他话里有玄机,不禁一呆,着急道:“你、你打算对温家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同温家做生意。” 他松开手,闲闲地道:“我喜欢富贵险中求,尤其温家的危机正是大好时机,成,你温家即有活路;败,温家就此烟消云散。你家主母也心知肚明,想要翻身,端此一役。” “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秋桐被他的话和态度搞得晕头转向,心浮气躁,忍不住冲动地问。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教你一个乖,世上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只有利益多寡之别。 只要于你有利,是好是歹、是友是敌都无所谓: 待你好的人,未必不会害你,你最保护的人,也不见得会珍惜你的付出。” “我不懂。”她有一丝迷惘,随即警觉的问: “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齐鸣凤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穿透过她剔透纯净的眼瞳,到了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 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绝不会回答之后,他才平静地开口:“因为你愚昧的忠诚,我曾经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秋桐险险冲口而问,蓦然又吞咽回去,双颊不自禁一红。傻子,你这么在乎他的话做什么? “我是好人或坏人,对你而言不重要。”他收回了深沉得近乎温和的目光,神情转趋强硬。 “你只要看好温家,让这批丝货能准时运作出坊交付,也就算得上无愧你家主母了。” “不劳凤公子费心,秋桐自当省得。”她心下有些迷惑混乱,下巴仍旧抬得高高的,不愿叫他看轻。“三个月后,您就等着收货吧。” 她对“漱玉坊”有信心,更对老夫人有信心,只要老夫人说行,那么三个月后月光缎和霞影纱绝对能如期出货交付,不会有机会授他以柄的! “你真是个笨蛋。”他凝视着她。 秋桐先是一呆,好半天才涨红了小脸,气恼不已!千嘛骂人哪? 可想归想,恼火归恼火,她还是惩着一口气,不敢回嘴,甚至有点不敢迎视他锐利晶亮得像可以直窥入她心底的眼神。 她怕他看出自己对他非常不爽这件事。 齐鸣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莫测高深地望了她一眼,倏地转身离去。 一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秋桐顿时吁了长长一口气,双脚没来由一软,及时扶住一旁的栏杆才不致瘫倒。 好可怕,跟他这一场对峙像是耗尽了她全身的精神气力,浑身酸软颤抖,比跟头老虎扭打了一架还累。 他最好别再上门了,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可以禁得起这样地折腾。 回苏抗布政司府雕梁画栋,小桥流水,虽时值秋日,却有数不完的曲廊静塘风光,诉不尽的缠绵春色景致,尤其是花匠精心培植出的一大片朱红渐层绮丽的硕大牡丹花,更显衬出府中主人之富贵气象。 只是此刻府中主人布政使,全然没了平日趾高气昂的气势。而是满脸陪笑地亲自斟酒。 “来来来,凤公子,您尝尝下官前年自边疆带回的上好西域葡萄酒。此酒酿白兰州最饱满甜美的“宝带紫晶”品种,经三蒸三酿,再泥封深藏于土窖之内十年方敔,色若琥珀宝石,入口醇美厚实,恰似天上琼浆玉液。下官使尽浑身解数也只得了三小坛,寻常不轻易开封飨客,恰逢凤公子您贵趾大驾光临,就赏个薄面品尝一二,您若喜欢,下官马上将这三坛全数献上。” 齐鸣凤神色淡然,面对布政使荣耀祖殷勤的笑脸不为所动,只是简短地道:“荣大人不必如此客气,齐某不嗜酒,好意心领了。” “呃……”荣耀祖的笑容一僵,却马上换上另一抹热切。“是是是,凤公子清俊斑雅,浑似天外仙人,自非吾等杜康酒槽之徒可比,是下官失礼了。” “荣大人,”齐鸣凤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温度。“我是商人,没有荣大人这种附庸风雅的闲情,今日登门拜见只有一事相告。” “是,是,凤公子请说。”荣耀祖频频拭着一头冷汗。 “你,东窗事发了。”短短六个字,伴随着鲨鱼般嗜血的微笑闪现齐鸣凤眸底。 乒哩乓琅一声重响,荣耀祖整个人摔落在亭子里的青石砖上,脸色惨白,身抖如筛。 齐鸣凤只是冷冷地看着满面惊悸恐惧,形容狼狈不堪的荣耀祖。 满园花团锦簇瞬间也苍白了似地,僵凝停滞在空气之中。 荣耀祖呆了片刻,登时清醒过来,跪在地上对着他疯狂磕头。“凤公子,求求您救下官……不,是救我,求求您救救我一命……可怜我荣家上下一百二十口人,都身系在我性命之上啊!” “救你?”齐鸣凤冷哼,皮笑肉不笑。“荣大人,你是官,我是商,官字两个口,商字只有一张嘴,我岂有本事救你?” “不不,凤公子您身分尊贵,只要您一句话,就可以救下我这条小人——”荣耀祖伏地哀求,发散衣乱。“求求您,求求您救我呀!我、我一开始真的没存心那么做的,我只是……只是……” “商人不懂四书五经,只懂买卖,“拿你所有,去换你没有”,就是这么简单。”他淡淡挑眉,笑意微讽。“荣大人天资聪颖,个中道理想必不用旁人多加提点才是。” 没有说得明细,荣耀祖像身处黑夜大海之中,乍然见着了一线希望之光般猛然抬头,点头如捣一一踉,冷汗如雨下。 “换换换!我换,您要什么,只要我所有的,我统统都可以拿来跟您买、跟您换,只要您救救我,别让我半生经营心血付诸流水,连这条命都给赔上!凤公子,只要您一句话——” “荣大人果然爽快。”齐鸣凤慢条斯理的站起身,修长的指尖轻掸了下玄黑绣金衣袍上沾惹的一丝飞絮。淡淡地道:“要瞒天过海并不难,我只要你……” 荣耀祖仰起国字大脸,恭恭敬敬专注地细细聆听着。 第四章 老司先生离开了,所以秋桐自然得再多兼一个职务,理起账房里那层层迭迭堆积如小山的账本。 才一跨进账房后头那间雅室里,她就被里头厚厚的灰尘给惹得打了个大大喷嚏。 “哈啾!”她差点连鼻涕都喷出来了,边揉鼻子边四下张望。 以往在外头那问干净的窗阁偏厅里支银子的时候都没发觉,原来一重靛青棉布帘子后头的小雅室里,历年来的大大小小旧帐本堆栈一地,宛如一家摇摇欲坠的旧书铺子般惩挤。 “这样怎么理得清帐目呢?”她捂着鼻子,有些苦恼。 还是得先动手整理干净再说,否则她光是被灰尘呛就呛死,再不然一不小心给堆得高高的账本给压扁,那也算是“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秋桐挽袖动手打扫,先将最外头的那几迭账本搬挪出来,掸灰抹尘,再提了桶清水,拿了抹布,打算待会儿扫完地后,再好好擦拭一净。 瘪子桌子底下什么都有,她手里的扫帚一扫,出来的有陈年瓜子壳、几枚旧制铜钱!想必是曾老爷映月公年代就滚进去的,两张揉绉的小纸团、半截磨短了的墨,还有……咦? 她白灰尘堆和细碎小杂物中拾起了一只蒙尘的金锁片配玉葫芦,底下喜红的丝穗流苏色犹未褪,却被不知名虫鼠啖成了个七零八落。 秋桐疑惑地翻来覆去看着这只精致玲珑的金锁玉葫芦,用湿抹布擦净那雕刻流畅喜气的碧玉肌理。 好可爱的一只福气小玉葫芦锁片,这是大户人家打给家中宝贝儿随身的宝物:葫芦代表瓜扬绵延多福气,金锁片则是将小孩的神魂锁在人间,不让邪祟近身的。 玉是好玉,金是纯金,光是这上头打的如意百福结繁复巧美,更非出自寻常人之手。而且地认得那流苏用的线乃“漱玉坊”沿袭多年的红黛玉丝,是在万只蚕茧中精挑而出的极品所制。 “这种东西怎么会掉在这儿呢?”她喃喃低语,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先将它揣进怀里,待有机会问问老司先生。 说不定是他要给家里孙儿的东西,不小心给遗失在这儿了。 话说回来,这屋子可真乱哪!秋桐索性坐在地上,用干抹布一一擦拭着蒙灰的账本,等有空再归类。 “温家……就只剩你一个婢女吗?”门口陡然传来的低沉男声令她心一颤,警戒地抬起头。 伫立在门边的齐鸣凤高大英挺,丰采尊贵,面色冷淡的他目光炯炯,唇角带着一抹长驻的讽笑。 她心脏没来由跳得又急又快,背脊却是阵阵发凉。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防备地盯着他。 他淡然道:“来这儿除了谈生意之外,还会有什么?” 秋桐一时语结。心里微微不安,总觉得他的目的岂会如此单纯?可是又说不上究竟哪儿不对劲。 就算是这样,地还是站了起来,悄悄挡住那几迭账本。“凤公子,这里头窄乱不透气。不如让婢子带您到外头秀水亭坐,先暍杯茶,然后我再向老夫人禀明您来了的事。” 她不着痕迹的掩饰手法看在齐鸣凤眼里,仿似三岁小儿般拙劣可笑,他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跟随着她离开了账房。 秋桐细碎轻巧的脚步有些僵滞,纤弱秀气的背挺直紧绷,浑身透着紧张之情。 尽避没有回头,她却敏感地察觉到身后气势慑人的他,那两道专注灼热的目光。 她不由自主地碰触了下莫名有些酥麻的嘴唇,随即心一惊,急急抿紧了双唇,暗暗气恼自己的失态。 可恶!这几天好不容易勉强忘了的,为什么他一来,她又开始心慌意乱起来? 秋桐决定自己要离他远一点,而且要越远越好。 将他带领至秀水亭后,她脸色有些僵硬地朝他屈膝。“凤公子请稍待片刻,婢子马上去禀告老夫人。” “你怕我。”齐鸣凤注视着她,蓦然开口。 她一震,吞了口口水。“婢子听不懂您的意思。凤公子,您想喝香片还是枫露茶?婢子先去帮您切。” 他挑眉,“这不像你的个性。” 她暗暗咬牙。这都是谁害的呀?若不是他那一天晚上莫名其妙强吻了她。她又何必这样心虚闪躲,活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秋桐假意没听见,只是挤出了一朵假笑,再朝他福个身。“公子请稍候,茶立时就帮您备上了。” 话一说完,她赶紧转身,低着头疾走离开。 她几乎是逃难地冲进温老夫人屋里,才刚要禀报,却看见大掌柜、二掌柜如丧考妣地垂手站立在一旁,像有虫蚁嚼背般坐立难安,怎么也不敢迎视温老夫人阴森锐利的眸光。 她心一跳,慌忙低头敛眉,躬身退到角落。 “当初是谁拍着胸膛用性命向我保证,一定让“漱玉坊”年年财滚财,利滚利,还要一举吃下苏杭所有丝织通路?”温老夫人直板板地端坐在大椅上,目光如电地在大掌柜,二掌柜脸上梭巡。“现在呢?” “回老夫人的话,实在是这几年茧子欠收,再加上其它商家恶意削价竞争的缘。”大掌柜硬着头皮回答,满脸畏惧。 “是呀,老夫人。我们真是为此费尽了心神,曾想过无数个法子要打败其余商。可说也奇怪,就拿“吹云坊”和“半月织”这两家最大敌手来说,他们收购桑、广征蚕农,倾注万金,纺出的丝,绣出的缎却用比我们低了三成的价钱卖予南下收货的商人们,我怎么数算,就算不出他们究竟是怎么回本的。”二掌柜神情委屈至极地开口。“他们财力雄厚,光是这点,咱们“漱玉坊”实力上便是输了一大截啊!” “我们温家当年资本何尝不雄厚?”温老夫人一想起来,还是恨得牙痒痒。“不就是想我自个儿已经老了,想省心,少操劳点,这才将我们温家的老根儿交予你们二位操持,没想到温家生意却就此江河日下……若不是那天老司见顶不住了,将历来账册全拿给我过目,我还犹在梦中,以为只是边疆动乱、世道艰难,只要府里勒啃点就能熬过这难关!” “老夫人明察呀,咱们苏杭虽美其名为鱼米丝绸之乡,看似富足如故,可国家战事连连,百姓不安,身旁积钻的银子谁也不敢大方拿出手来添置新裳,就怕国家真的乱了,到时候华衣丽裳总不能当饭吃吧?”大掌柜摇头叹息。 “是啊,丝绸不若以往好卖也是情理之事。” 二掌柜更是眼眶泛红。 温老夫人眯起双眼,一口气堵在胸口,吞不下却也骂不出。 他们说得也有道理,世道不好,蚕茧欠收,生意难做也是意料中事,这一切她都知道。 只是要地如何眼睁睁看着温家就此败了,尤其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线曙光之后? “现在我不与你们算旧帐,就只问你们一句——”温老夫人强抑着怒气,冷冷地问:“为什么三个月内赶不出八千匹月光缎和五百匹霞影纱?” 大掌柜和二掌柜相觎一眼,暗暗叫苦。 “回老夫人的话,”大掌柜吞吞吐吐的开口,“茧子不够,人手不足,银子欠缺……依小的估算,以现有的人力、机具和原料,要在三个月内纺出一千匹月光缎已是困难了,更何况这么大笔的订单,真是看得见却咽不下,这、这……小的也很是苦恼啊!” “现有周转银两通剩多少?”温老夫人心一紧,却是沉着问道。 “坊里周转银两约莫有两千两银子,可扣除了今年要上缴的丝税七百两,还有该付给桑农、众相与的货款近八百两,余下就只剩五、六百两了。” 温老夫人越听脸色越难看,面上看不出,干瘪老手却是馅紧了端着的参茶杯。 “秋桐!” “婢子在。”秋桐在角落正听得心惊胆跳,焦虑不已,闻言,急急一个箭步向前。 “你今儿去过账房了,咱们府里的现银还有多少?” 秋桐咬了皎下唇,有些庆幸自个儿在打扫账房前,先粗略翻过了本月的账本,可是里头剩余的数目却也让人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回老夫人,通共余三百二十五两七钱银子。” “这么少?”温老夫人也傻眼了。 眼见老夫人如遭电极般气色灰败,秋桐心微微一揪,赶紧补充道:“您老人家先别担心,我瞅着杭州小端园那儿的田租也该收了,还有苏州城晓丰胡同放出去的那两处宅子,今年的租金也还没讨,再加上凤公子给咱们的两成订洋,这合计下来至少还有三千两银子。” 温老夫人面色还是很凝重,“三千两银子能办得了什么事?” “老夫人,咱们自家茧子虽欠收,但若是用这三千两先向其它蚕农买茧子,再到乡下多雇些纺娘来。经验不足不要紧,重要是便宜些,多点人手做粗浅活儿,要是精细的功夫再让咱们坊里的纺娘多费点心去做。”秋桐思绪灵活,一一盘算。 温老夫人两眼发光,难掩一丝惊奇地盯着她,沉声疾问:“你说得轻巧,可染坊那儿的相与怎生应付?他们向来先收银再染丝,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你打算怎么个处置?” 秋桐略一思索,微带迟疑地直言,“就允他们事成之后多给两成利吧?以利诱之,先稳住他们再说。何况杀头的生意有人干,赔钱的生意没人做,若是他们还不肯,就让他们知道咱们拿下了“麒麟”一纸巨额合同,以“麒麟”之名借力使力,还怕染坊的相与不抢着和咱们做生意吗?” “好!”温老夫人止不住心中兴奋之情,一拍椅子扶手。“好样的,没想到你一名小小婢女却有几分商人头脑,就照你说的办。还有,“麒麟”这桩买卖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凤公子那儿也由你出面交涉再向我禀报。” “我?”秋桐方才的意气风发登时被吓光了,呆呆地望着温老夫人。“可……可秋桐不过是名婢女,怎能担此重任?” 还有,她躲凤公子都来不及了,哪能羊入虎口,自个儿上门去送死? 大掌柜和二掌柜眼见一名小小丫宾竟然比他们还要出风头,受重用,不禁怒火中烧起来,嫉妒攻心。 “不成啊!老夫人。怎么说咱们温府历代商号管事是有铁规矩的,怎么能让一名小婢女担负这么大的责任?再说了,要是其它商家知道这么大笔的买卖竟然交到一个婢女手上,定然耻笑咱们温府没能人了,还有众相与要知道了,能安心跟咱们做生意吗?”大掌柜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没错,甭说我和大掌柜的颜面无光,就是底下的诸班头们准服气被一个婢女管辖?我看老夫人您还是思虑再三,先不必急着下决定吧!” 二掌柜面上装作恭敬的样子,却是狠狠白了秋桐一眼。 秋桐怎么会嗅不出两位掌柜满心的怨愤和周身浓浓散发出的烟硝味? 她的心也有点发慌,向温老夫人行了个礼,面色更加谦卑。“老夫人,二位掌柜说得一点也没错,秋桐只是随口说说,胡乱出了个主意,当不得真的。” “我说你行就行。”温老夫人脸色一沉,目光如炬。“怎么?你们三个还当不当我是主子? 想违抗我的命令吗?” 三人登时闭上嘴巴,不敢再言。 “秋桐,从今天起你就是府里的管家,账房和这笔买卖也归由你管,我要试试你的能耐……”温老夫人环顾三人,意有所指地道:“若是于温家有用的,我定不亏待;可要是光吃粮不做事的,我也绝不心慈手软!” 大掌柜和二掌柜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心惊地偷偷对看了一眼,眼底愤恨嫉妒不平的怒火却不熄反炽。 哪里跑来的小贱婢,竟然敢扯他们后腿! 秋桐没有注意到他们愤怒的眼神,却是满心说不出的苦。 真是多嘴,这下可好了吧?尽将麻烦往自个儿身上揽,她难道还嫌手头上的活儿还不够多、不够累吗? 可话说回来富足传承下去,要是拚着扳胜了这一局,能让“漱玉坊”起死回生,让温家继续富足穿传承下去,那么也算是稍稍报答了老夫人的恩情啊! 思及秀水亭里的那个男人了起来,她的心又是一阵胡乱上下蹦跳,闹得她又开始痛了起来。 “啊,老夫人,婢子忘了跟您禀报,凤公子此刻正在秀水亭等您呢!”她忽然想起,急忙对老夫人道。 真糟糕,一阵兵荒马乱的,她都忘了这事了。 不知道那个凶巴巴又阴暗不定的家伙会不会又逮着机会,说那些不冷不热却句句刺心的胡话? 一想到接下来三个月不可避免将和他有所接触,秋桐的心就一阵阵发凉。 秋桐的性子外柔内刚,既然主子命令下来的事,无论如何,她还是会咬牙一肩挑起,务求做到最好。 所以打从晋升管家后,她除了要忙府里的事,还得忙着出门奔走雇人购茧,并抛头露面去催租要帐,甚至得硬着胆子和众相与交办,讨价还价。 这天早上秋风卷起,昨儿忙到曙光乍现却还在看帐的她,几乎连眼都没合上半刻,立时又梳洗换衣,背着包袱,到灶上包了几颗热呼呼的馒头当随身干粮,装了一囊袋清水,就这样走出了温府。 “哈瞅!”她拢紧了身上的旧披风,没想到今儿天变得这么凉。 她甩了甩异样沉重的头,觉得喉咙微微疼痛,有些鼻塞不快……莫不是一宿没睡,脑袋发昏了吧? 秋桐下意识将包袱褪下来抱在怀里,汲取着包袱里热热馒头所渗透出的丝丝暖意。 “秋桐姑娘,你身子不舒服吗?”老季伯佝楼着背扫大门前的落叶,忍不住必心问道。 “喔,没什么。”她对老季伯嫣然一笑,赶紧把包袱背回背上。 “秋桐姑娘,我看你这阵子忙得不得了,饭也没好生吃,脸都清减了一圈了。”老季伯劝道: “事要做,身子也该顾着,就算年轻力壮也禁不起运熬灯油似的奔波煎熬呀。” “我会好好照顾身子的,您老就别担心了。” 她回以微笑。“对了,今天我到乡下去购蚕茧和雇纺娘,路程远,恐怕得两三天才能回,这几日就得劳烦您老人家多担待些了。” 本来雇纺娘这差事让坊里任何一名班头去就行,找蚕农买茧子更是二掌柜职分当办之事,但大掌柜、二掌柜怀恨在心,索性哈事都不管,只说了一句“秋桐姑娘本事大,没什么难得倒你的吧?”的风凉话,就把事情撇在一旁。 三个月时间紧迫,该做的事又那么多,她也没心思再和他们计较争论,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先雇回纺娘,再和相与们打擂台……她叹了一口气,心知艰难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我懂我懂,你放心,府里有我呢。”老季伯千叮万嘱。“你一个姑娘家路上得小心,宁可白天多赶些路,晚上早点到地头歇着,也别走夜路……现下世道不好,若遇上了盗匪贼人可就糟了。” 她点点头,“我会当心的。” “还有……”老季伯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咱们身为奴仆,虽说是该一心为主子卖命,可不管怎么样,你还年轻,你这条命也是爹娘给的,若是自己不能好好珍惜自己,还有谁能珍惜你呢?” 她微微一怔,有些迷惘。“季伯……” “没事,你就当我老人家嘴碎,别当一回事听。”老季伯摆了摆手,“你去吧,记着早去早回呀。” “我知道。”地浅浅一笑,对老人家挥了挥手道别。秋桐没出过远门,却为了要省钱,决意车也不雇,打算用走的走到乡下去,所以迫不及待便迈开步子往出城方向走去。 她取了一颗馒头在手上边走边啃着,途中经过了热闹的早晨市集。 镑种香喷喷的味道和着热气飘散在空中,有糖炒栗子、豆腐脑儿、油炸果、芝麻烧饼和酥炒面茶等等,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羡慕地看着蹲坐在板凳上正唏哩呼噜大啖早饭的贩夫走卒们。 除开大街上摆的摊子不提,许许多多衣着光鲜的人们也谈笑着鱼贯走进茶楼、酒肆、饭馆里头享用早饭。 秋桐食不知味地嚼吃着手里渐渐冷了的馒头,单纯的面香被五花八门的香味盖了过去,一股无关饥饿的渴望蓦然自月复中升起。 她从来没有吃过府外的东西,不管是山珍海味,抑或是平凡美味小吃,连想都想不出那些食物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 温府里,日日月月如沙漏流逝无声,早些年富裕鼎盛的时候,婢女们能吃的还是只有粗米饭和两样青菜,这几年就更别提了,奴仆们一一离开,财务依旧吃紧,她不知不觉被迫掌家之后,更是锱铢必较,新鲜的菜蔬瓜果和鱼肉都备给老夫人吃,她吃的还是粗米饭,连青菜也减少到只剩一样。 有时候睡到半夜,她作梦会梦见好吃的食物,却往往在清醒之后内疚羞愧不已:连口月复贪求之欲都管不住,她算什么好奴婢? 她一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喜怒与哀乐,渴望与梦想,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她也有天真傻气的想望。 其实在她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卑微的小小梦想,说出来很是可怜,却是她盼了好多年也不敢奢求到的! 她想吃一串冰糖葫芦,不,就算是只吃一颗也好。 那娇艳欲滴小巧饱满的青梅或山植果,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厚厚冰糖,在咬下的那一刹那,酸酸甜甜脆口多汁齐涌上喉间……她光只是想象,每每唾液便疯狂分泌充满了唇齿口腔内,连双颊也泛酸了起来。 她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老司先生曾带孙子进温府里,那小男孩手里抓着的就是一支冰糖葫芦,喀啦喀啦地咬着,害她看得目不转睛,多想要冲动地从他手上抢过来。 她忍得好辛苦好辛苦,但事后却很自傲,她还是守住了做丫头的本分,半点也没蝓矩。 后来长大了,更加认清自己的奴仆之身,只有尽心尽力伺候主子的份,没有贪欢享乐的权利。 只是她还是常常梦见冰糖葫芦……但后来越想就越害怕,或许有一天地真的买了一串咬下去,却发现根本不是她所想象、盼望的那么酸甜美昧可口,怎么办? 梦想一日一幻灭,打击只有更大。 “唉。”她叹了一口气,开始确定自己真是一夜没睡出现幻觉了。 不是早就告诉自己不能贪想什么吗?结果现在却站在大街上发呆,她对得起老夫人的托付吗? 摇了摇头,她抑不住咳嗽了两声,拢紧披风,迈开步子就要往前走。 就在这时,前头好死不死飘来了一声——“冰——糖葫芦暧!” 秋桐睁大了双眼,双脚像是着了魔般自动往声音来处走了过去。 穿越人群,一眼就先瞧见了那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扫帚”——是扫帚吗?上头宛若花火奔射地插满了串串鲜艳滚圆的冰糖葫芦! 她的双眼简直没法从那一串串红宝石般的果子上头转移,可就在此时,她眼角余光意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耶? 她的目光离开了冰糖葫庐,转而怔怔地望着那身着黑绸长袍、琥珀围带,英俊深沉的齐鸣凤。 他淡漠的脸庞笼罩着一抹浅浅的忧伤,神情难掩一丝落寞、渴望又愤怒的复杂光芒,紧紧地盯着那些冰糖葫芦。 他脸上那一抹神情几乎令她心碎。 秋桐的胸口紧紧揪成一团,呼吸细碎低促,胃更像有千斤石磨般,不断被压得往下沉去。 为什么他会有如此盼望又忧伤、畏怯的眼神? 她不懂,可是眼眶却莫名地泛红潮湿了起来。 他是不是跟她一样,也出自某种原因深深渴望着这串平凡却又珍贵的冰糖葫芦,却顾忌着旁人的眼光,怎么也买不下手? 下一瞬间,她没发觉自己已经走近了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毅然决然掏出少得可怜的挨缠,买下一串。 然后她想也不想地将那一串“珍贵”的冰糖葫芦递到他面前,“给你吃。” 齐鸣凤微微一震,忧郁的目光陡然精明锐利起来,如遇蛇蝎般瞪着那串递到眼前的冰糖葫芦,猛然后退一步。 秋桐一怔。“大胆,竟敢冒犯我家公子!” 唉赶将上来的大武一声暴喝,误以为她是杀手,背后天狂刀倏然拔鞘而出。 秋桐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脖子已是一阵寒意袭来,可下一瞬间,两根修长手指稳稳捏住了那只差三寸就切入她肌肤的刀锋。 手中的冰糖葫芦掉落,她待看清楚之后才晓得要惊喘。 罢刚……刚刚她差点就人头落地,胡里胡涂死了还不知道为什么一可究竟……“为什么?”她几乎挤不出声音,头微微发昏。 懊不会真是为了一串冰糖葫芦,就白白赔上了她的一条小命吧? 齐鸣凤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瞥了大武一眼。 “大武,你造次了。” 秋桐余悸未消地望着那个半截铁塔般的凶悍男人一缩,像消了气的牛皮球般,默默无言地退下。 “你没事吧?”齐鸣凤低头注视着她。 她吞咽了好几下,声调终于才恢复平静。 “没事,谢凤公子关心。” 丙然镇山太岁身旁就有个巡海夜叉,他们一主一仆不但气势吓人,就连莫名其妙就冲着人一阵凶巴巴发威劲,简直如出一辙。 早知道她就别多事,买什么冰糖葫芦行善……她心疼地低垂视线,看着那串落在地上沾滚得脏兮兮的冰糖葫芦。 自己都不舍得买的、梦寐以求的香甜滋味,却连舌忝也没舌忝一口就给活生生糟蹋掉了。 “你刚刚究竟在做什么?”齐鸣凤目光紧紧锁着她,努力不去看地上那串脏了的冰糖葫芦。 “我不是说了吗?”秋桐叹了一口气,还是出自节俭天性,蹲拾起那一串娇艳果子。 不知用清水冲一冲还能不能吃? 起身的时候,她眼前一阵发黑,足足用掉了两个喘息的辰光才恢复过来,缓缓直起腰来。 “我不喜欢冰糖葫芦。”他浓眉深深打结,面色更形冷漠。 “不喜欢就不喜欢啊。”她咕哝,仔细擦了擦上头黏牢不去的灰尘,又是难忍一阵心疼。 “再不喜欢,也犯不着糟蹋食物,还险些抹了我脑袋泄愤去呀!” 他盯着她,蓦然失笑。 她猛然抬头,惊奇地望着他。笑了?他笑了? 单纯愉悦的笑意柔和了他脸上严肃冷漠的线条,爽朗的笑声令她心头不禁一阵小鹿乱撞,她的双颊一阵发烫。 他的笑声有种神奇的感染力,宛如春风吹暖了那片长年冰冻的大地,寒霜消融,百花怒放生机盎然了起来。 她没发觉自己嘴角也跟着上扬,傻傻笑了。 他的笑脸真好看。 ……吓?她疯了不成? 秋桐总算及时悬崖勒马,拉住放肆浪漫过了头的心,俏脸绷紧起来,抱着包袱又大大后退了一步。 这大白天的有鬼吗?要不,她怎么会误以为他可怜,活像个需要人好好关怀疼惜的小男孩? 因为步伐退得太急,一阵强烈晕眩陡然袭来,秋桐眼前微微发黑,好不容易稳住脚步。 “我、我要走了。”她深吸一口气,慌乱地绕过他就要走。 倏然,她的手臂被紧紧握住了。 “你要干嘛?”她神情满是戒备地望着他,试图不着痕迹挣月兑他的掌握。齐鸣凤皱着眉头,另外一只大手飞快贴上了她的额头。 “凤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你、你……” 秋桐想要闪躲,可是他的手钢铁般牢固紧簸着,她连动也动弹不得。 他粗糙冰凉的厚实掌心霸道却又温柔地牢牢贴着她额际,秋桐心儿猛地一震,背脊不禁掠过一波战栗感,羞窘地想逃开他手心的掌控,却又昏昏沉沉难以自己地闭上双眼,享受着那舒适幽凉的碰触。 “你发烧了。”齐鸣凤紧紧盯着她泛红却滚烫得异常的双颊,眉头凶恶地纠结了起来。 “我没发烧。”她断然否认,可头却越来越重,拚命想睁开沉重的眼皮。“我不可能会生病……不能病……” 话声未落,她已然昏厥在他的臂弯里。 “该死!”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晕倒,胸口顿时像被什么猛然刺了一下。“谁允许你昏倒在我怀里了……喂?喂?” “主子?”远远立在后头的大武眼见不对,冒着被训斥的危险一个箭步向前。“要不要我背她到医馆去?” “不用了。”一想到怀里柔软的小人儿伏在大武厚背上的景象,齐鸣凤不知怎的一阵心头火起,略显焦躁地摇了摇头。“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先去办我交代的事吧。” “是。”饶是如此,大武还是有些困惑不解地看着,主子打横抱起那小泵娘的动作竟出奇温柔。 印象中,从没见主子对哪个女人这般礼遇过呀。 因为惊异,所以大武在临去前还是忍不住忧心仲仲地回头瞄了一眼。 第五章 齐鸣凤将秋桐抱回了为临时停留而买下的一栋临水大宅院。 唉跨进门,迎面而来的柱子顿时掉了下巴。 “主子……”柱子呆呆看着自家主子竟然抱着个女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柱子,去请最好的大夫来。”他眉心微蹙,顾不得也不打算解释,大步往右侧西厢走去。 “是,呃……”柱子如梦初醒,忙唤道: “主子,传掌柜来拜见主子,正在大厅里坐着呢。” 齐鸣凤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朝西厢迈进。 “我知道了。” 柱子眨眨眼睛,一脚正要跨出大门,突又想起一事。 “主子,刚刚戚少爷的飞鸽传书又到了,我帮您锁在金甸柜里,鸽子也喂得饱饱,您马上可以回书了。” “好。”他简短回答,却还是回头扫了柱子一眼。“你像个婆娘,越来越啰唆了。”柱子缩了缩脖子,吐吐舌。 哎哟,主子心情不太好呀,看样子在去请大夫前,得先进厅里警告传掌柜一声,要他待会儿多说重点少讲废话,免得又惹主子不快。 “你还磨蹭个什么劲儿?” 柱子打了个机伶,满脸堆笑。“嗳,马上去! 马上去!” 传掌柜,只有请您老自求多福啰! 齐鸣凤将秋桐抱进他的房里,轻轻在大床上放了下来,大手忍不住又探测着她额际的温度。 越来越烫了! 齐鸣凤大惊,急忙去绞来了条湿帕子,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她双颊绊红观骨热烫,紧闭的双眼底下有着深深的暗影。 “笨蛋,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他认得出她脸上那抹疲惫缺眠的痕迹,胸口一阵发紧,呼吸不顺了起来。 她那双水灵灵晶光流灿的眼儿一旦一闭上,倔强勇敢的娟秀小脸顿时变得异常脆弱无助憔悴。 他仔细端详凝视着她的脸庞,悚然一惊。 懊死! 这样的憔悴并非一天两天的事了,原本该是青春粉女敕红润的气色却显得过度苍白清减,他挑剔严苛的双眸打量着她的脸,情不自禁低咒连连。 还有刚刚抱起来轻得像几乎没有重量的感觉……他毫无顾忌地牵起她的小手,半点也不客气地将衣袖直抡上手肘处。 见状,他的呼吸登时一窒。 她皓自如玉的手臂细得像一折就碎,苍白的肌肤底下隐约可见略浮起的淡淡青筋。 他不敢再检查下去,唯恐会发现她在温府里根本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事实。 可恶! 一把无名怒火熊能一在心头燃起,轰然窜烧蔓延了开来。他倏地站了起来,有种想赤手空拳打断什么的狂猛冲动。 他双眸赤红得发烫,眼前闪过了另一张熟悉的、形容枯槁的脸蛋! “凤儿,饿不饿?咳咳咳……娘口中馒头给你吃……” “孩儿一点也不饿,我要把银子省下来给您看大夫。娘,您胸口还疼吗?要不要我帮您揉揉?”他怵目惊心地发觉母亲已瘦到肌肤深陷、锁骨凸起。 “好凤儿……娘不疼。咳、咳、叹……一点……都不疼了……”她痛楚却温柔地抚模着他的额头,却在下一瞬闲又咳得撕心裂肺。 最后母亲蜷缩着身子咳出血来的画面又跃现在眼前,齐鸣凤痛苦地握紧了拳头,不忍卒睹地闭上双眼。 仿佛这样就能让影像消失,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曾发生过的悲伤记忆。 但是每当他闭上眼,恶梦并没有退去。反而随着时光流转一天天变得更加鲜明深刻。 除非他完成了该完成的计划,实现了该实现的目的,否则他心里的仇恨风暴永远没有止息的一天。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不会心软,更不手软。 他望着窗外波光邻邻、碧绿清透的湖面,神情渐渐恢复了冷漠。 齐鸣凤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躺在床上正发着烧,开始一阵咚嗦一阵颤抖的秋桐,动也未动。 他已经请了大夫,这样对她就够仁慈的了。 他面色阴郁,像是和谁赌气般,拂袖走出西厢。 郁郁郁传掌柜啜饮着手上这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饮的极品雨前茶。 “麒麟”在武夷数座茶山中培植着各种茶界菁品,精制成的茶饼子以昂贵高价和月兑俗香韵流通于市面上,一干王公贵族、富豪士绅无不争相抢购“麒麟”的好茶。 只不过真正万中选一,最好的茶叶每年不过只得数十斤,除开上贡给主公外,就唯有凤公子和戚少爷能品尝得到此等绝妙上品。 就连他一身为南方体系深受重用的统理大掌柜,也只有在拜见戚少爷和凤公子这两位在主公面前最得力受宠的红人时,才能有机会尝到这等宛若琼浆玉液的好茶。 所以他一口含着久久,愉悦地闭目感受着那在唇齿口腔间缭绕不绝的洁香回甘味,迟迟舍不得咽下喉去。 “传掌柜。”齐鸣凤优雅地走了进来,唇畔勾起一抹笑意。“又抱着我的好茶不放了?” 传掌柜见主子来了,急急吞下口里的茶,站了起来,讪讪一笑。“可不是吗?谁让公子您的茶总能勾了属下的魂去……公子,这次属下若是顺利完成了您交付的事,就该厚着脸皮跟您讨几两茶去了。” “事成之后,我赠你二斤。”他豪爽地答允。 “坐。” “是。”传掌柜欠个身,先帮他斟了杯茶,这才恭敬坐下。 “事情办得如何了?”齐鸣凤接过雪白京瓷杯,啜饮了一口。 “回公子,您交代属下办的事已都处理妥当。”格掌柜微微一笑,“还有,属下这些天也掌握到了南方乱党蠢蠢欲动的情报与证据。今年市面黄豆、秣草上涨了两成价,马匹买卖也热络起来,他们对北方局势开始有所警戒察觉,正打算广蓄粮草兵器,伺机而动。”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不过眼红想来分杯羹的跳梁小丑还真不少啊! “戚少这次可欠我一个人情了。”齐鸣凤微笑的点点头,好整以暇的放下了茶杯,黑眸炯炯。 “飞鸽传书,让戚少派人混进乱党里,我们这头也派员去接触,他们要粮草要兵器,成!但价钱由我们说了算。” 不同“麒麟”做生意,他们到别处也讨不了好去。 商场如战场,谁能掌握最大优势,谁就能主导整个游戏规则。 “是。”传掌柜也笑得好不畅然。 现今局势虽如春鸭划水,暗潮汹涌,可有凤公子与戚少爷辅佐,主公居中运畴帷帽,何愁大事不成? “你做得很好,”齐鸣凤眸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次真该重赏你两斤雨前了。柱子!” 在外头恭立等着伺候的另一名小厮奔了进来,恭敬地禀道:“回公子,柱子哥还没回来。” 齐鸣凤一怔。 对了,柱子可不是请大夫去了吗? 齐鸣凤脸色一沉。怎么会到这时还未回来? 究竟是怎么办的事? 一思及躺在他房里的病人不知怎么样了,他蓦然有一丝怔仲不安,面上虽镇定淡然如故,可胸口已是没来由焦躁起来。 就在此时,柱子一头汗地跨进大厅。“公子,柱子这不是回来了吗?呼,真教我一阵好找,原来城东黑虎帮和五雷帮械斗火并,死伤了不少人,大部分大夫都给抓去治伤了……” “大夫请回来了吗?”他皱眉,稍嫌急促地问。 “柱子办事,公子您放心,现在正到西厢看病去了。”柱子忍不住啧啧叹气。“唉,那位姑娘脸红得像刚煮熟的虾,汗惩不出,入气少出气多的模样真可怜……”他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猛然站起。“你说什么?” 罢刚他抛下她的时候,她明明只是高烧,呼吸急喘了些,哪来的入气少出气多? 难道……她的病情比自己以为的还要严重? “公子,府里头有病人吗?”传掌柜从未见他神情如此阴暗不定,好奇又热心地插嘴。“属下那儿有养气的天山百年人参,以及滋阴润补的南洋极品燕窝,正备着下个月献给主公的。不如属下让下人先回去拿来……” “不用了。”齐鸣凤抑住心头的焦灼与烦乱,故作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死不了的,更何况那也不是贵客,吃什么人参燕窝?” 传掌柜愕然,有些茫然地望向柱子,眼带询问:咦,这是怎么回事? 柱子只对他眨眼睛,悄悄吐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快别多问了。 “柱子,取两斤雨前茶给传掌柜。”齐鸣凤不是没有瞧见他俩“眉来眼去”,却也懒得喝斥。 “好生送客。” “是。” 齐鸣凤静静伫立在西厢门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他舒适的床,惬意的房,全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占据了。她气息微弱,浑身打颤。徘徊在冰冷与燥热的风寒症候中,苦苦挣扎。 他要嘛,就是将她撵回温府,要不就是将她送到医馆……怎么做都好。就是不该也不必将她留在宅里。 他神色阴郁。 不该做的事太多了;他不该被她逗笑;不该一时心软将地带回来;不该让下人去请大夫;不该威胁大夫拚死也得治好她;不该吩咐下人熬了最昂贵希罕的天山雪莲粥;更不该像个傻瓜般捧着粥在手上,站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亲手喂她。 托盘里的天山雪莲粥渐渐凉了,他低垂下目光,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豁出去地推开了房门。 一灯如豆。 他低咒着究竟是哪个仆人如此懒待,连盏纱灯也不点上,后来定了定神后,才想起是自己吩咐过的:她又不是什么贵客,随便点盏油灯就罢了。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矛盾冲突、语无伦次。 不敢再朝下深想,他甩了甩头,打亮了火折子,点起一盏又一盏晕黄温暖的纺纱宫灯。 也许当地在黑夜里偶然醒来,一睁开眼睛,看见灯光,心里至少会踏实安稳些。 齐鸣凤缓缓在床畔坐了下来,浓眉打结地瞪着她苍白汗湿的小脸,心下有止不住的烦躁和挣扎,不悦地低声道:“身子这么虚弱,还说什么大话要扛起温府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你要病死,温府是垮了还是荣显了,又和你有什么干系?傻傻卖的是一条命,你所谓的忠心在人家心里,又值得了几分钱?” 秋桐依旧陷入昏睡之中,气色惨淡,脸蛋像是缩了水的桃子般干瘪清减。 他将天山雪莲粥搁在一旁花几上,想唤醒她吃,终是不忍心,只用袖子轻轻替她拭去额上的颗颗冷汗。 她是个笨蛋,傻得彻头彻尾……就跟他娘当年一样。 但仔细想来,她不止有愚蠢得满溢的忠心,却也拥有娘所没有的勇气,那种撞破了头也不惊不怕,打死不退的勇气! 她甚至不怕他。 就算他闯入她的人生里,以霸凌的姿态想要粉碎她所知的一切,用高高在上,掌管生杀大权的身段控制住她极力守护的世界,她还是不怕他。 她将奋战到最后一刻,他相信她是。 齐鸣凤没有察觉自己的手正轻轻抚模着她微温却湿冷的额头,目光怜惜地落在她紧闭的双眼,小巧挺秀的鼻梁和苍白却俏美如樱果的嘴唇上。 如此细致娟秀,却又充满了旺盛的精力与神采。 若非在病中,他可以感觉得到她仿佛随时会睁开双眼,神态故作谦和,却是慧黠精明,振振有声地和他唇枪舌剑一番。 他有点想笑,修长的指尖描绘过她的眼皮、鼻梁和小小唇瓣……左边胸口,不知怎的有力地重重敲击着,他嘴唇有些发干,目光不由自己地灼热起来。 他想起了那一个夜晚,自己冲动恶意想惩罚她的那个吻,却没料到那个吻反而令他一时失了神,浑然忘却自己本来目的。 她的嘴唇柔软而甜美丰润,仿佛最鲜艳诱人的果子,正等待着有缘人来摘取。 不知未来,哪个幸运儿能采得这朵宜喜宜慎,宜室宜家的解语花? 不知她……是否已经有心上人了? 刹那间,齐鸣凤突然嫉妒起那个该死的男人,不管他存在不存在,又姓什名谁。 他花了足足三个心跳辰光才强抑下这莫名汹涌袭来的妒意,可是无论用尽多少的理智,还是无法将手指自她柔软的云鬓边离开。 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睡吧,和食物相比,此刻你最需要的应当是好好地,无烦无忧地睡上一觉吧。” 温府正值风雨飘摇之际,而这双小小的肩膀,多年来不知已顶住了多少狂风暴雨。 齐鸣凤的理智瞬问暂时停摆,下一刻,他竟低下头去,蜻蜓点水怜惜地轻吻她的额头。 无关风月、、霸道、惩罚或占有,只此幽幽一吻,轻得仿佛一落下即消逝的初生雪花。 却奇异地在默默间,落地生了根。 棒日晌午。 齐鸣凤又在门外徘徊犹豫多时,一旁的婢女手上捧着托盘,偷偷地瞄着主子。 “公子,婢子可以端进去了吗?”小婢女忍不住小小声问。 “当然是你端进去,总不该由我拿进去伺候她吧?”他停住脚步,皱起眉头,突然又改变心意唤住了她。“等等……还是给我吧,你可以下去了。” “……是。”小婢女忍住一声低笑。接过托盘,他面色有些僵硬,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刹,还是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她的死活,已经成为他心上牵挂着的一件事,再也没有办法漠视或当作不存在了。 齐鸣凤静静走近她,在桌上放下托盘,正要过去唤醒她,却发现秋桐睡得并不安稳,无意识地梦呓着,“娘……娘……” 他心倏地一阵揪紧了。 娘……她也梦见了她的娘亲吗? 在她梦里,她的母亲是否正在为幼小时候的她梳发、结辫子? 他的眼神柔和了起来。 “娘……”她苍白的小脸布满冷汗,喃喃道:“娘……别卖我……我会听话……别卖我……求求……你……” 齐鸣凤悚然一惊,瞬间变色。 “给弟弟吃……都给他……求求你……别卖掉我……”她的头在枕上辗转,不安地哽咽。 他的心绞拧成团,却莫名地愤怒了起来。 她是给自己亲娘卖掉的吗?她的娘怎狠心放开得了手?不是自己十月怀胎骨血相连的孩子吗? 就连他娘……处境沦落至地狱般的火窟中,也还是将他带在身边……齐鸣凤痛楚地闭上了双眼,颤抖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他宁可当初母子俩紧拥着彼此烂死在路边,也不愿娘为了养活他俩,而……他硬生生斩断回忆,不愿再记起。 “醒醒。”他端过托盘里一碗炖了六个时辰的老参鸡汤。上头犹飘散着腾腾热气的药材香,轻唤着她。“醒过来,睁开眼看看我。” 秋桐隐隐约约闻到了那股子香气,也迷迷糊糊间听见了一个熟悉低沉威严,却又异样温柔的声音,刹那间,如黑胶般黏腻纠缠可怕的恶梦惊卷着、扭曲着逃退而去,她像在黑暗大海中溺水的人一样,拚命攀附住那一丝光芒,一个低沉、稳定、霸道的力量。 他就在她的身边。好累好累……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她还是挣扎着,推开沉甸甸的疲惫与倦意,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她的意识逐渐恢复了,可在摆月兑麻木昏乱后,首先感觉到的是鬓边不断钻刺而入的疼痛感,像把锯子般拉锯着她的头。 “痛……”她唇边逸出脆弱的申吟,喉头如火灼烧。 “你一定得起来吃点东西,否则身子撑不住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自禁的温柔。 “水……” “水?”齐鸣凤放下鸡汤,忙起身去斟了茶,一时倒得太满泼了出来,想先找块布抹,可一瞥见她重复喃喃着水时,马上把布给忘了,三步并作两步拿着茶回到床边,伸手扶起了她。“水来了。” 因为他的动作太大了,害秋桐软软的身子急促一倾,咚地一声,脑袋撞上了雕花床架。 “好痛……”她从剧痛中惊醒过来,抱着头哀一长叫,小脸苦成了一团。 “呃,”他有一丝手足无措地瞪着她,一瞬问扶也不是放也不是,大手迟疑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是……那儿疼吗?” “不是那儿,是这儿……”她指指脑袋左侧,神情悲惨地缓缓抬头,蓦地一呆。 凤、凤……眼见她张大嘴傻住,一副活见鬼的模祥,齐鸣凤心下顿时一阵不是滋味,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对,是我没错,你没眼花。”他粗声粗气道,大手犹是不争气地悄悄移到了她脑袋左侧,轻轻揉起来。 秋桐大病初愈,才刚刚醒来,又遇上这么大的惊吓一或是打击?整个人呆呆地望着他,脑筋一片空白,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刚刚是存心压着我脑袋往床柱上砸的吧?”回过神后,她惊疑不定地瞪着他。 昏睡中发生的事她完全没印象,此刻脑袋瓜里记得昏厥过去之前,他凶神恶煞的模样。 “没错!”齐鸣凤一时气结,不悦地狠狠白了她一眼。“最好在你心里我就是有这么心狠手辣。” 她愣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是在气什么? 他明明就很凶,这点不是有目共睹的吗? 可是当地稍微敢直视他脸庞的时候,突然发觉有点不对劲。他气色不太好呀,眼眸底下有着淡淡的暗青,两只眼睛都是,而且下巴还冒出了一片乱糟糟的初生胡确。 她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触碰他的下巴,冲动地问:“你看起来好累的样子,是不是没睡好?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齐鸣凤一震,双眼注视着她,目光更加深幽复杂了起来。 秋桐心儿卜通一跳,没来由的口干舌燥,这才惊觉地缩回手,急促慌忙的垂下目光,不敢再看他。天,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呀? “我不像你那么笨,我有睡,而且睡得很好。”他沙哑地道,语气里难掩一丝责怪。“为什么只懂得照顾别人,就是不懂得照顾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那么愚蠢?你没脑子吗?” 什么嘛! 秋桐也恼了,“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就对了,干嘛每回见着了我就劈头一阵教训?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不劳公子您费心!”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想到她把自己搞得浑身瘦骨零丁的模样,不禁怒上心头。 “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把自己养成一捆柴!” “你偷看我的身子?”她小脸爆红了,又羞又恼又慌地环抱住自己。“你你你……色魔!” “我还用得着“偷看”吗?”他冷笑,“我宅子里随便养的一条鲤鱼都比你身上有肉,你当我瞎了眼,分辨不出吗?” “这么说你还是偷看了!”秋桐又羞又气,脸颊红得跟熟透了的苹果似的:“!混球! 坏蛋!” 齐鸣凤有股冲动想咬她嫣红的脸蛋一口,或是干脆以唇封住她娇润的小嘴,吻得她天昏地暗无法呼吸,但最后他还是压抑了下来。 “喝!”他沉声命令,不由分说地将一碗鸡汤塞进她手里。“喝光!” 她不假思索的接捧住,“哈?” “放心,我不会浪费那个银子在汤里头下毒的。”他哼了一声,倏然站起来离开了。 只剩下一个傻傻的秋桐,傻傻地对着手里这碗香喷喷的鸡汤发呆。 敝了,他气什么呀?应该是她比较生气吧? 饶是满月复疑团,嘴上嘟嘟嚷嚷,她还是红着脸,一口一口将这碗生平所喝过最美味的鸡汤给喝光光了。 空泛发虚的胃渐渐暖和了,可是一她一只手掌贴在左边心口一被满足了的肚月复更加暖呼呼地,迷迷糊糊地快乐了起来。 但是……他到底有没有偷看她的身子呀? 第六章 棒日,病虽刚刚好,可多年来积压在她身上的疲惫和过劳,仿佛在此刻都要和她过不去,双双爆发了开来。 于是秋桐躺着就想昏睡,坐着就想打瞌睡,两腿软绵绵,浑身更像骨头给抽掉了,完全打不起精神和力气来。 只有在门扉被轻推开时,她才会睡意尽失,心儿坪坪狂跳地勉力撑起身,若有所盼地望向门口。 不是他。 秋桐莫名的失落全写在脸上。 “小姐。”一个笑吟吟的少女捧着一只美丽精致的漆红十色锦盒走近她,将锦盒搁在花几上,一匣匣取出了各种小巧玲珑可爱的点心。“你尝尝我们府里厨娘最拿手的宫点吧,婢子已经吩咐铜儿帮您湖壶桂圆茶来。对了,裁缝师傅已经在福圆轩里候着,等小姐您用过点心后再过来。” 小姐?她在喊谁? 秋桐忍不住左右四顾张望了一眼,这才发觉原来人家唤的是她。 她这辈子从没被服侍过,只觉浑身不对劲,歉然笑道:“不不,这位妹妹想必是弄错了吧? 我不是什么小姐,我……我只是……” 她只是被他们家主子阴错阳差给“拣”回来的,很快就会离开这儿了。 话说回来,凤公子人到哪里去了?她既然已经醒了,烧退了,也该是告辞的时候了。 一想到这里,秋桐突然一阵莫名其妙的胃气不顺了起来。 “小姐,您还跟婢子客气什么呢?”少女嫣然一笑,挑拣了几样牡丹花样的小点心放进描金花鸟盘里,恭恭敬敬呈给她。“小姐请尝尝,您要是不吃,公于是会怪罪婢子的呢!” 秋桐为难又尴尬地望着眼前笑意晏晏的少女,无福消受她的伺候,总觉得内心志怎不安,好似接过那盘子点心,就会折了自己原本就浅薄得所剩无几的福气似的。 可是不接,又像是辜负了眼前这亲切少女的好意。 “咳!”她清了清喉咙,最终还是接下,但一口都不打算吃。请问,凤公子呢?” “公子出门巡视生意去了。”少女边笑道边拿来了玉梳,轻柔地替她梳理着长长的黑发。 “小姐,公子出门前吩咐过,要我们好好伺候小姐,得盯着小姐一日要吃三餐加两顿点心,睡前要记得暍一碗鸡汤,还有杨大夫开的方子都得吃完,如果小姐觉得苦的话,再吃一颗玫瑰松子糖润润口……” 她听得胡里胡涂一头雾水,脑袋瓜里完全接收不到少女话里的意思,只有在听到“玫瑰松子糖”时,口水不自觉泛滥了起来,呐呐道:“哪里来的玫瑰松子糖?” “婢子有哇!”少女笑嘻嘻地抱来了放在桌上的两只琉璃圆瓶子,其中一罐上头塞着红绒布,剔透瓶身里满满是粉红色美丽的小小方形糖。 “有玫瑰松子糖,另一罐装的是云州芝麻片,又薄又香又脆,好吃得不得了。” 秋桐的味蕾简直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诱惑,差点就失控地流出口水。 她摇了摇头,意志不坚定地喃喃道:“不……不用了……我、我现在不需要那个。” “为什么?小姐,你不喜欢这两种零嘴吗?” 少女有一丝花容失色,惭愧地道:“对不起,婢子太粗心大意了,竟没事先问过小姐的口味。要不这样吧,您跟婢子说您爱吃什么,婢子马上让人去买。” 我最想吃冰糖葫芦! 秋桐险些冲口而出,但最后还是极力忍住。 “不,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谢谢,我想……我也应该告辞了,如果凤公子回来,请你帮我向他道谢,就说……这两日有劳他费心,他的恩情秋桐会谨记在心的。” “什么?小姐你要离开?”少女惊呼得像是天要塌下来了。“力什么?” 见她如此激动,秋桐顿时有种莫名的内疚。 “你、你不用这么难过啦,其实也没什么。我还有事该去办,再说我病了这几天也耽搁得够久了,我家主母没见我回去,她也会担心我的。” “可是小姐,公子要我们好生服侍小姐,小姐,你怎么能走呢?”少女急得都快哭了。 秋桐见她吸鼻子的凄惨模样,有些手足无措,却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咒骂起那个没事穷搅和的凤公子。没头没脑下这些奇奇怪怪的命令,仿佛将她奉为上宾似的,到底又在搞什么鬼? 她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小脸却没来由又红通通了起来。他这个人,对人凶或待人好起来,都让人情不自禁寒毛直竖啊。 “小姐,无论如何您都不能走,要等公子回来才成,否则公子要是知道我们让您离开了,公子真的会大大降罪于我们的。”少女满脸恳求。 秋桐大可以坚持己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走人,可是当地看着和自己拥有相同卑微身分的少女哀哀央求的时候,她一怔,心底不禁升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怜惜感。 她低下头,大大苦恼了起来。 几天没回去,既没雇着纺娘,也没购着茧子,又没音讯传回温府里,想必老夫人和季伯、小雪也会心急起来,说不定还以为她在路上倒霉遇上贼人,或是已经给狼吃掉。 虽然她的身子尚有些虚弱,但长年培养出的捆工力气想摇倒眼前的小泵娘,想来也是轻而易举:可是万一她成功离开了,却害那个阴阳怪气凶巴巴的凤公子迁怒于这个小泵娘,那她良心何安呢? 思来想去,最后秋桐还是叹了一口长长无奈的气。 “请问凤公子几时回府?” 少女睁大眼睛,喜道:“明天,公子说最晚明天就回来了。小姐,您答应不走了吗?” “对,我不走了。”秋桐对她安抚一笑。 “就算要走,也得向凤公子辞行才会走,你放心吧。” 少女这才松了口气,又高高兴兴地催促着她吃点心,继续伺候起她了。 幽幽谧静的温府佛堂,单调而持续不断的木鱼声叩叩叩迥响在肃穆斗室里。 温老夫人静静跪在黄金色蒲团上,喃喃念着大悲咒,左手持佛珠,右手缓缓敲着木鱼。 一灶檀香悠悠燃起,缓缓缭绕盘旋上升,消失在空中。 她信佛,信天地,信自己,她更信温家丝绸江山将永世不绝:她一直钢铁一般坚持着,确信着。 但是这两日她忽然莫名有些心不安起来,深埋的记忆不时翻页而过,逝去的幽魂仿佛也伫立在昏暗的墙角,忽明忽灭地默默注视着她。 温老夫人无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朱门绿瓦,富盈满室不代表就不会寂寞。 她已经活得太久,太老,亲人俱亡,而曾经认识的人大部分不是死就是不知流散到何处去了,只剩她孤鬼儿似地独留在这世上。 但她还不能死……她要亲眼见到“漱玉坊”在她死前浴火重生,再现昔日富贵显赫光华。 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坐在曾祖父膝上把玩算盘珠子的往日情景,曾祖父雪白的胡须长及胸前,不时惹她打喷嚏。 可是曾祖父笑着模了模她的头,赞她自幼天资聪颖,未来“漱玉坊”老温家肯定会由她手中创出另一番大局面出来。 曾祖父的幽魂已远,缥缈恍惚得她再也不复认见。 祖父早逝,她爹也是,偌大温家“漱玉坊” 交到她手上时,她才二十岁,新婚,入赘的英俊夫婿在洞房花烛夜明亮的光晕中,许诺下一生一世的不离不弃。 但终究,他还是在外头私纳了妾室,还有了一个七岁大的儿子。 温老夫人沉默的老脸逐渐显露出抑不住的愤怒,手中木鱼越敲越快,焰得佛珠老紧。 丈夫哭着伏在她面前求她收那个孩子,还口口声声指出若非她的嚣张跋扈霸道,他也不会贪恋外头女子的温柔而铸下大错。 “若不是你!你让我连一点做男人的尊严也无,我又怎么会对不起你?你可知我心里也很痛苦?我的痛苦你又能了解吗?啊?”他一抹泪水,气愤嘶吼了起来。 “在这个家里,人人眼里只有你这个大小姐,而我永远只是个姑爷……我、我还算是个男人吗?我只不过是你温家的一头种猪!” 她震惊地望着跪在自己面前咄咄逼人,半点也没有悔改羞愧之色的秀气男子,突然觉得异常陌生。 他,还是她同床共枕曲意承欢,一心一意爱着的那个丈夫吗? 在那一瞬间,想拉下脸放低身段,尽全力挽回丈夫心的她陡然觉得寒彻骨髓,愤怒和深深恨意掩没了她。 “我不会原谅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她握紧手中佛珠,咬牙切齿喃喃咒怨。 “我不会原谅你,娘,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悲泣着在她耳畔响起,取代了另一张幽魂的脸庞。 她手中敲木鱼的动作一顿,微微扭曲的表情变了,变得心慌、凄楚、茫然了起来。 “孩儿,我的孩儿……”她哽咽了起来,木鱼随即敲得更急更迫切。 娘都是为了你好,娘知道让你成为遗月复子是不对,知道夺走了你所爱是不该,可是娘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没有人能破坏温家的声誉,没有人……”她着魔般不断重复着,苍苍白发有一缯散乱了下来,平添了一抹令人望之怵然的寒意。 回首她这漫长的一生,她爱过,恨过,恼过,怨过……就是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永远不后悔为了保住温家所做的种种蛮横狠辣手段,为了温家这百年基业,为了“漱玉坊” 这块招牌,甚至要她杀人也在所不惜! 隐隐伫立在墙角的幽魂恍若幽幽一叹,但也可能只是未关紧的窗缝里,侧身进来的呼呼风声……晌午。 秋桐望着满桌美昧丰盛得令人咋舌的佳肴: 八宝鸭子、瑶柱镶玉瓜、糖蜜椒香炙羊条、糖醋松鲤鱼、燕丝东坡肉、碧波莲藕羹、椒盐大对虾……有些是她在温府鼎盛时期曾见过,有些是她连听都没听说过的。 她肚子咕噜咕噜叫,馋虫造反,可是举起箸来,却怎么也夹不下去。 老夫人,小雪,老季伯……要是他们也在这儿,也能吃到这么香喷喷的好菜,那该有多好? 一想到这儿,她神情黯淡了下来。 “怎么不吃?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秋桐猛然抬头,难掩一丝惊喜地望向门口一他回来了? 丙不其然,一脸风尘仆仆却英姿飒爽依旧的伟岸男子,不正是她在心里骂了好几遭、念了好几遍,却也天杀地惦念了好几回的凤公子? 止不住胸口坪坪狂跳的莫名欢悦,她低下头,一手紧紧压住了仿佛快蹦出来的心……慌了起来。 见到这个形同将她软禁在这儿的“凶手”,她该恼该气才是,可为什么却跟个好不容易盼得丈夫经商远行而归的小熬人般,雀跃得几乎忘形? “凤公子,”不能再被这乱七八糟的莫名温情给感动了,秋桐一咬牙,面色严肃地望着他。 “谢谢你多日来的招待,秋桐铭感五内,永不或忘。可我在这儿逗留多日,也该告辞了。” “我饿了。”齐鸣凤径自在她身畔坐了下来,拿起她的筷子。“坐。” “凤公子,请您认真一点,我……”秋桐急了,看见他用她的筷子吃将起来,忍不住小脸一红。 呀,明明她就还没用过这双筷子,可他这样……这样……一股隐隐约约的暧昧与亲昵氛围不知不觉弥漫在幽静的西厢里。 秋桐正襟危坐,小手交迭平摆在膝上,努力端坐着与他保持距离,可是他优雅自在地夹菜就食,还不时给她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害她心儿更是小鹿一阵乱跳、跳……跳到头晕目眩,都快不知所云了。 “陪我吃饭。”齐鸣凤开口。 “可是我真的该走……”她被他横了一眼,咽下了后面的话,低声咕哝:“我没筷子。” 齐鸣凤看着她,眼底掠过了一抹笑意,面上依旧平静淡然,站了起来,走到她连碰都不敢碰的那只镶金嵌玉紫檀五斗柜前,取出了一只长长的乌檀木匣子回来。 一掀开匣盖,里头是一双双雪白如玉、雕工精致美丽的象牙箸。 咦?这些象牙箸怎么有些眼熟……秋桐记得这是京师名铺“兆庆余”精雕而做的象牙箸,温府里也有五双,没想到他这儿也有。 “拿去,”他将象牙箸递给她。 她吞了口口水,“我不能拿这个。” 他挑眉看着她。 “太贵重了,我怕摔坏。”她勉强一笑。 “陪我吃饭。”他不由分说将象牙箸塞进她手里,然后继续吃起来。 凤公子,你八哥转世啊?来来回回就只会说这一句? 她忍不住暗暗嘀咕,可没敢真说出口,别扭又小心翼翼地握着象牙箸,好半天就是怎么也夹不起东西。 呜,这顿饭一定要吃得这么累吗? 最后还是冷眼旁观的齐鸣凤再也看不下去,默默拿过她手上的象牙箸,将自己手上的乌木筷子交给了她。 “谢谢,呃……”她双颊通红,不知所措地看了看他用过的筷子,再看了看他。 如果拿去擦洗一下,会不会对他太失礼了? 可是若没擦洗,那么她岂不是要……“嫌弃我用过?”他似笑非笑地扬起一道眉毛。 “……”她哑口无言,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拿过她手上的乌木筷,用雪白丝绢子擦拭好,再度塞回她手里。 “……对不起。”这下子反倒害她不好意思了起来,脸儿羞红,讪讪地道:“您别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秋桐只是个婢女,身分低微……倒是让公子您用我用过的筷子,婢子心里才真过意不去。” “突然表现得那么卑微,一点都不像你。” 他专注在进食上,目光连看也没有看她。“这有什么?我以前还吃过别人不要的,丢弃在泥地上的半个馒头。” 她吃了一惊,虽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告诉她这个,一颗心还是揪了起来,小小声问:“那……馒头脏掉了吗?还……好吃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动地告诉她这些,但是当她心疼的眸光和温柔的声音轻轻拂过他心田,哽在喉头和胸臆间的那团灼热酸涩竟奇异消褪了一些。 “很脏,但味道很好。”他淡淡地道,吃了一口酥女敕酸甜的鱼肉。“对一个饿了三天的小孩来说,不啻人间美味。” 秋桐眼圈儿红了起来,却不敢让他瞧见,赶紧低下头假意喝了口汤。 她必须先用汤冲咽下噎在喉间的哽咽。才有办法开口说话。“你小时候……很苦吗?” “苦?”他脸上闪过一抹悲凉的自嘲之色。 “苦是一种滋味,弥漫在舌间、喉头,会让人皱起眉头,恨不得用一口又一口的水冲淡了的味道: 但那毕竟还是种味道。” 她难掩关怀却又有一丝迷惘地盯着他,不是听得很懂。 饼得“苦”,是一种对跌者崎岖艰困人生的共通简略注解,不都是这样的吗?她难以想象有什么苦是比苦还要苦?苦到连单纯的一个苦字都没法子形容。 “我小时候不苦。”齐鸣凤笑得很狰狞、很冷,露出森森白牙。“只是仇恨、绝望、苍白、荒凉……一无所有。”她悚然而惊,怔怔地望着他。 仇恨、绝望、苍白、荒凉……一无所有。 她不禁深深打了个寒颤。 曾经有很悲惨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一定是的! 所以他才会这么阴阳怪气,忽冷忽热,愤世嫉俗。可是为什么?究竟是谁?谁忍心伤害一个那么小的孩子? 小时候的他长得一定可爱得不得了,该是人见人爱,爹娘恨不得时时搂在怀里的宝贝儿啊! 她怔怔地,没有发觉泪水已悄悄落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他也没有察觉到她流泪,只是甩了甩头,深深吸口气。 “不说了,专心吃饭。我还没见过比你瘦得更像根狗骨头的人,你一餐最少得给我吃上三大碗……你……你哭什么?” 齐鸣凤终于瞥见她的泪眼,心脏狠狠一抽,顿时有些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地僵望着她。 “对不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哭了,小脸紧皱着,想惩住、忍住,却怎么也抑不住落泪纷纷。“对不起……呜呜呜……” 他生平首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呆了一瞬,随即慌乱地拉起袖子笨拙地帮她拭着脸上的泪水。“笨蛋,有什么值得哭的?你就当听了一个很不好笑的笑话就好了。” 他是在逗她开心吗?可是她想笑,张口却还是哇地哭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他止不住微微的心慌。 “你……好可怜……”她断断续续呜咽。 她还以为自己小时候的遭遇已经够惨的呢。 他心一柔,声音放软了。“我说过,我不觉得苦。” “可是我觉得很难过……隔……”她哽咽过度,开始不自觉地打一呢。“一一隔……而且……” “而且什么?”他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帮她拍拍背。 “很不公平。”她吸着鼻子。 “什么事不公平?” 秋桐哭得鼻子眼睛红通通,眨动着泪睫望着他。“这样我就会发现原来你也不是打从出生起就是这么讨人厌的了……这一点都不公平!” “这有什么不公平?”他一时啼笑皆非。 她这是在为他抱不平吗?明明就是在指桑骂槐。 “往后我要是又在肚子里骂你是个混蛋,就会开始良心不安了啊!”她居然还一脸愤慨。 他一呆,瞪着她。 被他一瞪,秋桐心一跳,顿时忘了抱怨,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呃,不是啦,我是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是人生必经的道路……” 他低下头去,肩头微微抽动。 糟糕,她居然把他弄哭了! 她越发手足无措,内疚心慌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那个……其实我也不完全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人之初,性本善……虽然你现在脾气坏了一点,但是也不代表你的心肠就不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他肩头的耸动更明显了。 瞧她这张嘴,能不能说点好话呀? 秋桐也快急哭了。小手怯怯伸过去在他肩上轻拍着,小小声地安慰道:“别……别伤心了,英雄不论出身高低……你现在不是很好吗?我相信当年那颗馒头的主人要是知道了,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齐鸣凤终子忍不住抬起头,爆出强忍许久的大笑。 “哈哈哈……” 她呆呆地望着他,被他突如其来的狂笑声给惊到,一颗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眶里打转着。 他他他……该不会是悲到最高点,结果怒急攻心、气极反笑吧? 她安慰人的功夫真有这么差吗? “呃,那个……凤公子……”她小心翼翼地阳笑,却掩不住满脸的戒慎恐惧。 “我刚刚是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就好,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永生难忘。”他捂着额头,宽阔的肩膀因大笑而激烈抖动着。 闻言,秋桐气得脸色发白。 “害我还以为真的把你弄哭了。”她终于找回声音,小脸气得红通通。“吓得我……你很幼稚耶!” 他被骂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嘟嘟嚷嚷半天,脸颊酷红羞恼之色还未褪,忽地看着他动手夹了一只又大又肥美的八宝鸭腿放进她碗里。 “吃。”齐鸣凤脸庞恢复常色,深邃眸底那一丝笑意依旧荡漾不绝,“我说过,你每餐最少都得吃三碗饭。” “……”秋桐完全反应不过来,好半晌后才想到要说什么——“你在养猪啊?” 这的确是一趟养猪之旅啊。 午后,吃得饱胀头昏的秋桐坐在池畔的大石上,小巧的绣花鞋有一下没一下在水面上轻晃。 这辈子还没这么撑过,她连动都动不得了。 虽然天很凉,可是只要一抬头,就能瞧见蓝得无边无际的晴空万里,没有一丝微云。秋桐仰望着天际,一时看得呆了,浑然忘却肚皮朝天的痛苦。 好美!这样的蓝天,蔚蓝得像是不存在着任何一丝污垢……没有悲伤,没有担忧,没有恐惧,也没有烦恼。 她痴痴地仰望,直到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住她,这才惊醒,跟着小脸迅速红了起来,本能想站起来。 没料到他竟在她身旁的石上坐了下来。秋桐心跳加速,小脸低垂着,不敢觎他。 “那个……人才天天气真不错啊。”她支支吾吾的开口。 齐鸣凤只是微微侧头睨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掠过。 没听见他的回答,她心儿更慌了,吞吞吐吐道:“呃……对了,真谢谢凤公子这些天来的招待,我也应该离开……” “不准。”他气定神闲的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她猛然抬头,却望入他含笑的眸子里,脸蛋炸红,急忙又低下头,清了清喉咙。 “呃……我是说,凤公子的好意秋桐心领,可我真的该走了。” “你的病还没好。” “我好了,都好了!” “大夫说还没。” “才不是,大夫昨儿来帮我号过脉,明明就说我已经好了的。”她有一丝急了。 “他弄错了。”他霸道地道。 秋桐简直不敢相信,这种事大夫还有弄错的吗?明明就是他蛮横不讲理,一点也不听人说话! “喂!”她气急败坏。 他挑了挑眉。“怎么?” “……不怎的。”她勉强吞下想骂人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用理性和平的态度和他沟通。“凤公子,你这样百般阻挠我离开,到底有什么目的?” 齐鸣凤眼底的笑意消失了,有一丝不悦地盯着她。“在你心中,我真是个凡事不择手段,只求达到目的的男人吗?” “我?”她一怔,陡然被问住了。“坦白说,我不知道。” 一开始,他的凶狠、冷漠、严肃、残忍的确是令她痛恨不已,可是后来渐渐的,她看见了太多太多隐藏在他冷漠与无情的面具底下,不小心泄漏出的一丝丝温暖与柔情。 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已经分不清,也不在乎了。 秋桐咬了咬下唇,复杂而不安地领悟到:她真的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万一自己当真对他动了心,那可怎么办? 齐鸣凤深深地望入她眼里。“你不喜欢住在这儿吗?” “不是不喜欢,而是我本来就不属于这儿,终有一日还是得走的。”她轻声道。“你可以永远留下来。”他注视着她,带着一丝惯常的霸道。 她的心漏跳一拍,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凤公子……”“留下来,做我的女人。” 轰地一声,秋桐像满脑子全给炸开了,呆呆地瞪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幻听了,她竟然因为吃得太撑而导致幻听了! “你、你、你……”她张嘴结舌,目瞪口呆。 他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能做我的女人,有让你这么惊喜吗?” “惊……”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眼前还是金光乱闪。“惊你个头啦!” “哈哈哈……”他开心大笑。 秋桐可一点也笑不出来,双目直瞪着他。 “你是跟我说笑的吧?你、你很无聊耶,身为堂堂公子金贵之身,竟然无情地以捉弄婢女为乐……很好看吗?” “何以见得我是在捉弄你呢?”他满眼兴味盎然,“嗯?” 她心猛一跳。“凤公子,别闹了。” “我喜欢你的勇气。”他凝视着她,似真似假地道:“留下来,做我的女人,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连耳朵都红了,可是他自以为是的霸道口吻还是激起了她久违的自尊和骨气,反抗道: “多谢凤公子抬爱,可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齐鸣凤沉默了下来,眼底笑意消失。“为什么?” 说得好像他曾经认真看待过这件事似的。秋桐暗自咕哝,不知怎的心头酸酸,闷闷的。 “我不是那种看多了传奇本子,成日幻想着才子佳人情爱两团圆的闺阁千金,我是个务实踏实,一步一脚印的婢女。”她挺直了腰,紧绷着小脸道:“凤公子若想找人调戏聊笑,您还真是找错对象了。” “你不肯相信,是因为对自己没自信,还是对我没信心?”他深邃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抑住心头坪然忐忑,正色道:“但是我是温家的婢女,一日是奴才,终生就得为主子卖命。我不是凤公子你以为的那种窈窕淑女,也不值得公子将任何期待放在我身上:如果你真的有所期待的话。” “你不肯接受我的提议,是因为我没有提到三媒六聘,八人大轿吗?”他眸底掠过一抹嘲讽。 世人不是为利便是为名,尤其是一个女子,争的抡的要的不永远是那个正妻的头衔大位吗? “你喜欢我的勇气,是因为我有勇气反抗你,其实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只不过是贪图个一时新鲜罢了。”她的语气里难掩一丝自伤的怅然。 “我从没想过为人妻或做人妾,更没想过当你凤公子背地里藏着的,永不得见天日的一个“女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一丝受伤和难堪地狠狠盯着她,“你可知有多少女子争相要当我的女人?就算只是春风一度,只是逢场作戏……” “我知道。”她喉头像是堵住了个热热的硬块,怎么也咽不下。“我当然知道以你的身分地位和丰采,成千上万的女人迫不及待想得到你的垂青和宠爱,就算只是一夜风流也在所不惜,可那不会是我。” 他沉郁地盯着她。“你要名分?” 秋桐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两人怎么会从抬杠吵嘴一路针锋相对到……正式挑开了笼罩在他俩身上这一层暧昧不明、隐藏闪躲多时的纱,得以赤果果地正视以对? 可是在这一刻,他俩心知肚明,彼此已然没有退路了。 “我要你。”齐鸣凤索性敞开来说,“留下来,无论以何种身分,我永远会保护你,待你好。” 至少不会再让她挨饿、疲惫,累得像一条狗一样。 一想到她在温府过的日子,他的脸色不禁阴沉郁怒起来。 坦白说,他也已经厌倦了怀疑、揣度和试探女人的心,他没有时问也没有兴致和任何扭扭捏捏、惺惺作态的庸脂俗粉打交道,唯有秋桐,身上有种他渴望得到、拥有的温暖和热度。坦然慧黠,真诚得像一阵清风吹来,让他阴暗仇恨的生命里有一丝喘息的空间,一种清凉松弛的安心感。 “留下来,我是认真的。”他注视着她。 她的心跳得好急、好快……可是她想骗淮呢?爱上这样一个男人太累太累了,更别提她卑微的奴婢身分,以及现在复杂的局面,她和他,是永远搭不在一块的两个人。 “不,不要。”她强抑住心头的渴望,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我不会留下来,你不会真要给我名分,再说我也不想要你给的名分。” 可恶! 他从来没有对其他女人给过这项允诺,也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这么“低声下气”过,她竟然还当着他的面把这份莫大的恩典给掷回他脸上? 他的男性自尊受到重创,脸色陡然一沉。 “你到底要什么?” 真心。她只要一颗真心。 可是她不认为他懂,也不认为自己能幸运得到。 “我只要离开,去做我该做的事。”秋桐强抑着胸口似锥刺的疼痛感,勉强挤出一抹笑。 “凤公子,难道您忘了您下的订单,“漱玉坊” 得在三个月内将货赶出来交付您吗?” 他紧紧地盯着她,失落和难堪与心痛交杂成了一股难辨莫名的愤怒,烧得他眼目通红,几乎无法思考。 “不准。”他咬牙开口。“我不准你离开。” “凤公子,请您不要为难秋桐了好吗?”她鼻头发酸。“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那八千匹的月光缎和五百匹霞影纱,其它的都不重要!” “不,那些才是真正一点也不重要的鬼东西!”他低吼了一声,低头凶狠地吻住了她! 秋桐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无法思考也不能呼吸了。 在缠绵火热又凶悍地吻得她唇儿红肿,气儿虚弱之后,齐鸣凤终于抬起头来,火热的眸子里烈焰犹炽——“不准就是不准!” 第七章 “漱玉坊”织坊里,上百架织布机只有二三十架面前有纺娘在,她们无精打采地起梭着,手上动作不若往日那样灵巧勤快。 因为坊里气氛低迷已不是三两天的事,尤其最近盛传着这百年大坊就要歇工停业了。 虽然她们上次都领到了积欠三个月的工资,却依旧人心惶惶。 谁能想得到,短短几年辰光,雄霸江南丝绣界的温家“漱玉坊”也有巨厦将倾的一天? 大掌柜负着手踱了进来,一一巡视纺娘们手上的工作。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今几个至少得赶出一百匹月光缎的吗?” 纺娘们瑟缩了一下,手上舞梭的动作急忙快速了起来。 “蚕房也是这样,个个神魂都不知飞哪儿去了,你们是这样在千活儿的吗?” 大掌柜忍不住气咻咻地开骂。“别以为老夫人没精神管束你们,一个一个可以造反啦?再敢躲懒,我就扣你们工资!” 纺娘们被骂得敢怒不敢言,只得埋头苦织着。 “还有,打从今儿起,一日织不出一百五十匹月光缎就不准放工回家!”他环顾四周。大声呼喝道,“听到没有?” 纺娘们不约而同惊骇地抬起头来。 “一百五十匹?”其中一名纺娘忍不住冲口而出。“大掌柜,我们通共只剩下这二三十人,怎么有法子一天织得了一百五十匹的月光缎?” “那是你们的问题!”大掌柜怒目相视。 “还敢跟我顶嘴?扣你一两工钱!” 那名纺娘倒抽了口凉气,气愤地站了起来。 “你扣我钱?你凭什么扣我的钱?我一个月由早织到晚也不过赚三两银子,我全家就指望我这三两银子过活,你、你想逼死我们全家吗?” “你全家死活千我屁事?”大掌柜脸色一沉,凶巴巴地道:“我只管你们能不能如期交货,其它的都别来同我抱怨!” “你……”那名纺娘再也吞不下这口气,愤然地甩下梭子。“我不干了!“吹云坊”那儿正在征人,一个月就有五两银子,可比这儿优厚太多了。要不是顾念过去十几年的旧情分上,本姑娘早就跳槽了!还听你这狐假虎威的混帐在这儿放屁吗?” 其它纺娘也鼓噪了起来——“对啊对啊,我们可是忍很久了。”“若不是顾念着老夫人的恩情,我们早走了……” ““吹云坊”福利好,工资又多,傻子才不心动呢!” “你们……你们这些贱人竟然敢反抗我?” 大掌柜脸一阵红一阵青,怒冲冲地咆哮了起来。 “我们统统走,看他自己一个人赶不赶得出一百五十匹的月光缎!” “对呀,什么玩意儿,平时根本没拿我们当人看,老娘现在不玩了!” 纺娘们一呼百应,最后全走光了。 “你们、你们给我回来!我要去告官,我告官府捉你们,我让你们后悔莫及!” 大掌柜暴跳如雷,气得跳脚。 原本就显得空旷的织坊现下更是空荡荡一片,只剩织了一半未完的月光缎,在斜照的夕阳下发出微弱的光亮。 大掌柜张大了嘴,呆呆站在当场,他这才惊觉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不得安心。”大掌柜满脸惭愧自责的表情。“要不,您又何须将希望全放在一个丫头身上呢?” 怒火在胸口里熊熊燃烧着,温老夫人深吸了几大口气,阴沉沉问:“她到哪儿去了?” “这……”大掌柜无可奈何地一摊手。 “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一事您不可不防啊,您看会不会……她拿了“吹云坊”的好处,故意来个里应外合,连手打击咱们来着?” 老季伯和小雪一听此言,不禁大惊失色。不,秋桐才不是这样的人,老夫人千万不能相信这些胡乱猜测怀疑的话呀! 小雪张口想为秋桐辩解,却被大掌柜警告地瞪了一眼,话到嘴边也只得畏畏缩缩地吞了回去。 温老夫人脸色阴郁如山雨欲来,最后她终于开口:“不,秋桐这丫头不会背叛我的。” 小雪顿时松了口气,老季伯眼角更浮起了一朵感动的泪光。 在冷酷如万载玄冰的外表下,她的心,最少还有一丝丝温度。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老夫人……”大掌柜不服气地想再开口。 “够了。”她锐利的目光盯着大掌柜,看得他心头一阵发凉。“不管怎么样,我相信自己没有看走眼,秋桐不会那样待我的。” 大掌柜被斥喝得一阵羞愤。“是。” 温老夫人虎威虽在,可惜毕竟年事已高,眼力和精力已不复当年,她没有察觉大掌柜眼底掠过的那抹怨毒之色,依旧一贯以霸道的口吻斥道: “你也是个光拿饷不做事的饭桶!连这么一点点小事都摆不平,我养你又有何用?” 大掌柜头垂得更低了,唯有小雪清楚地注意到他暗暗钻紧的拳头,微微心惊。 “他们要哄抬价钱,你就束手无策了?”温老夫人冷笑。一股惩在胸口多日的火气全往大掌柜身上发。“这时候讲究的便是手段,你不能利诱就该威逼,好教他们知道,咱们大不了不收他们的茧子,宁可多出五成运费往陆州买去,到时候咱们就算薄了利润,还是出得了货,而“麒麟”这块大肥肉,他们将来却连边也休想舌忝一口!” 她说得句句在理,字字警心,可听在大掌柜耳里却更加怨怒不平。 死老婆子,巨利由你净赚,丑人却是我来做,你打得一把好精刮的算盘啊! 若不是状况严重到雪上加霜,他必须得为织坊里纺娘全走光的事找个理由遮掩过去,否则他根本懒得来听这死老太婆的教训呢。 温老夫人虽然看不出他此刻怨恨满心,却也知道他未必心服,忍不住冷笑连连。“哼,对牛弹琴……算了,用不着你办这事了,我相信秋桐一定知道我的意思,她会照着做的。你下去!” “是,小的告退。” 待大掌柜离开后,小雪吞了口口水,担忧地望向凶悍严肃的温老夫人,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不敢。 唉……小雪在心底幽幽一叹,情不自禁望着门外。 秋桐姊姊,你快回来呀! 秋桐将包袱扎紧,轻轻带上了这在无意中竟住了四天的清静西厢门扉。关上门,步下台阶,她有一丝怅然若失地回头望着那扇门,却还是感觉得到他的声音,他的一抬眉、一微笑,甚至他身上散发的男子气息也仿佛还缭绕在她身畔。 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还有要务在身,又怎能贪恋这几日以来被照顾、被疼宠、被关爱的感觉? 早上一睁开眼,不用担心米缸见底了真好,也不用愁哪扇窗子又给风吹坏了,她得赶紧扛梯子危险地去修……但是她真放得下温府的一切吗?“唉。”秋桐轻轻叹息。她不禁想起今儿个早上,凤公子突然一阵风似地卷至她面前,阴郁着神情告诉她,他得出远门一趟,最迟五天后回来,还三令五申地警告她不准偷溜离开,否则他就要如何如何……可是听他在那儿威胁了大半天,她也没听他吐出几个比较凶狠恐怖的词,倒被他眉头打结作势恫喝的模样逗得有点想发笑。 奇怪了,她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怕他了呢? “噗。”她忍俊不住,捂住嘴一声轻笑。 傻瓜,他不在,就是地偷溜的大好时机啊,她怎么可能还会乖乖留在这儿? 才庆幸他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可以跟着溜,可为什么此刻她的脚步会变得如此迟滞沉重? 傻瓜秋桐,难道你还是把他的话当真了吗? “笨蛋,你是没有资格当傻子做白日梦的呀!”她抓紧了包袱交缠在胸口的结,努力甩了甩头,想挥去那不应该浮现的脆弱情感。 说穿了,他并不真的爱她,只是一时被她不服输的性格给吸引了吧? 秋桐心头无限怅然,笑容也消失了。 片刻后,她勉力提起精神,小心翼翼地穿过无人的长廊,越过美丽的小桥流水,在大门口,她却撞见了那个满脸精悍之色的男子。 她心头一紧,恐惧地想起了几天前他的刀几乎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一冰凉地,带着毫不迟疑的杀气。 “秋桐姑娘,你要去哪里?”和这大宅里其它人不同,大武对她始终不假辞色,神情冰冷防备。 “你讨厌我。”刹那间,她领悟了他为什么一见自己就紧绷着脸的原因。“对不对?” “对。”大武也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恶狠狠地盯着她。 秋桐瑟缩了下,不是因为他眼底的怒意,而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换来他如此厌僧。 “为什么?我跟你应该无冤无仇吧?”她虚弱地一笑。 大武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不重要。” 她迷惑地望着他。 “我讨厌你与否,并不重要。”他冷淡地道,“重点是公子喜欢你。” 她心儿大大一跳,双颊羞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开口:“不……我想你是误会了,凤公子怎么会喜欢我?他不可能的……” “我就知道你是个祸水。”大武粗眉深锁,闷闷地道。 秋桐一呆,有点火大,可是考虑到他壮硕得胳臂上能跑马的身材……还是算了。 “我何德何能担任红颜祸水这等角色?”她的口气淡淡然。“我只是个婢女,也许你不喜欢你家尊贵的凤公子竟然带我这个卑贱的婢女回府照顾,但我可以很坦白的告诉你,我也不乐意让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大武眯起了双眼,有一丝疑惑不解。 他听不懂吗? “简单来说,我谢谢凤公子的救命之恩,但是我真的必须得走了,而且我永远也没有再留下来的打算,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万个心了。”她胸口闷得很不舒服,语气有些冲。 大武总算听明白了,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粗犷的疤脸上涌起了一抹窘然,有些不安地道: “但是公子不会让你离开的。” 听见这句话,秋桐胸口没来由的一暖,心儿坪坪跳……有点莫名地慌,却有更多管也管不住的雀跃欢喜浮上心头。 她得拚命咬住下唇,才稍微能抑住喜孜孜的娇羞,清了清喉咙。“他只是出自同情,现在我病好了,他没理由再留我。” “公子不是这个意思。”大武看起来还是不太开心。 突然之问,她有点喜欢起眼前这个像是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牛、忠心耿耿又敦厚的随从。虽然他比她高,比她壮,比她不知多长了好几岁,可是他崇拜凤公子的模样,就像个不准任何人诋毁、伤害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的小男孩一样。 因为他这一点,所以秋桐的眼神也温柔了起来。 “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家公子有你在身边,他会非常安全,非常放心的。 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他,尤其是我。” 秋桐没有说出藏在心底深处的另一句话:她也永远永远都不会伤害他的。 大武眼睛一亮。“你真的这么认为?” “是。”她微微一笑。 大武盯着她,有一丝手足无措,好像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似的。 原本在他心里,认定了她是个有可能破坏大局的祸水,可是现在她温柔的笑脸,诚恳的话语却让他矛盾两难了起来。 “我先走了。”秋桐对他笑了笑,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走出大门去了。 大武站在门边,突然破天荒有种想为公子挽留住她的冲动! “魔女……她果然是个魔女……”他喃喃,却还是目送她平安穿过了那临水的九曲桥,直至走远了,这才微微安了心。 洛阳在洛阳城郊外的玉佛寺当世闻名,据说已有千年历史,香火十分鼎盛,日日都有虔心向佛的信徒或游客前来拈香礼佛,或者游历欣赏这矗立在半山腰古刹大寺的洁幽风光。 但是极少人知道顺着玉佛寺后方,有一道奇窄无比的古老石阶,直直攀上可通往那严峻孤高、宛若天外仙境的山之巅。 山巅之上有座魏晋时期所盖的留仙亭,古朴典雅,幽静隐密。 齐鸣凤坐在留仙亭里,身裹黑狐大氅,轻易抵挡住了深秋高山上的冰寒气息。 而坐在他面前的潇洒男人穿着白貂大氅,正自斟自饮,唇畔笑意盈盈。 “逢酒必喝是酒鬼,有酒不喝是笨蛋。”潇洒男人眼笑,唇笑,仿佛连那两道帅气的眉毛也在笑。“咱们一个酒鬼加一个笨蛋,总不是为了要冻成两根冰棍而专程来这儿的吧?” 齐鸣凤自沉思中回过神来,有一丝不自在地笑笑。“对不住,我一时闪神了。” 潇洒男人又呷了一大杯“半日醉”,满足地呕了呕唇,悠然地道:“我懂,酒不醉人人自醉,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齐鸣凤脸色微变色。“不是这么回事的。” “喂,兄弟,咱们认识不止一两天了,你有心事还瞒得过我吗?”潇洒男人眉开眼笑地撞了撞他的手肘。“我这人虽然生平有三种酒不暍: 一是毒酒,二是苦酒,三是喜酒,但只要是兄弟你的喜酒,我倒是可以破个例。” “我说不是就不是。”他脸色一沉。 什么喜酒? 那个固执的丫头片子竟然连他的女人都不愿当……可恶! 哟,真恼了? 潇洒男人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虽然认识你超过十年以上,但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下山谷?”齐鸣凤瞪了他一眼。“戚少爷。” “哎哟!不要这样嘛。”戚少爷假意瑟缩了下,仍是满面笑意。“你火气恋般大,就是典型的欲求不满,兄弟。我就说做人不要那么矜持,像我多好?“昨日笑把玉臂枕,今宵喜将朱唇尝”,这才是男儿本色啊!” “我没有你那么大兴致。”齐鸣凤总算将老是飘回江南宅子里的心思给收回来。 “你特意南下,除了办妥主公交代下来的事以外,不光是为了找我斗嘴这么简单的吧?” “平时鱼雁往返又哪能尽诉我俩兄弟一腔情衷呢?”戚少爷顽皮地朝他眨了眨眼,随后略微正色起来。“布政使和南方乱党暗中勾结的事我已具本要上奏主公,你半途拦下,总该给我个说法才是。” “我要和他谈一笔生意。”齐鸣凤淡淡道,眸光却锐利无匹。“只有他的身分,才拥有我所需要利用的那个价值。” 戚少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懂你的意思。其实不管你要对付谁,只要对象不是主公,我一定站在你这边,可是我担心的不是旁人,而是你。” “我?”他哑然失笑,眼神却逐渐冷峻。 “我很好。今时今日,已没有人再能伤得了我,你大可放心。” “唯一伤害得了你的人,就是你自己。”戚少爷凝视着他,眼底有一丝不忍。“这才是我担心的。” 齐鸣凤微微一震,讶然地迎视他的眸光。 “仇恨是一把双刃刀,割对方多深,伤自己就多重。”戚少爷叹息。 齐鸣凤英俊冷漠的脸庞更加面无表情,声音低不可闻。“我不会受伤的,我不会。” 七岁娘亲亡故那一年他没死成,就已练就铜皮铁骨,在这世上,再没有人有能力伤害得了他。 “但愿如此。”戚少爷不爱喝苦酒,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一口饮尽那突然变苦涩了的酒,喃喃道:“但愿如此。” “我不会因个人的纠葛而耽误大事。”齐鸣凤注视着他,坚定地道:“主公信任我,你也应该对我有信心才是。” “我当然对你有信心。”戚少爷一扫愁眉,随即又嘻嘻哈哈起来。“话说回来,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屋里住的那位姑娘是谁呀?她怎么会住你房里呢?我还说你怎么会突然决定在江南购置宅子,原来就是为了金屋藏娇啊,哈哈哈……“下次。不准派人监视我!”齐鸣凤狠狠白了他一眼。 他开始后悔没有真的一脚把这家伙踹下山去了。 不能再耽搁了。 一出临水宅邸,秋桐便匆匆地雇了一辆马车,急如星火地往苏杭最大蚕农聚落的平安镇赶去。 约莫半天的行程,她坐在颠簸摇晃的马车上,痴痴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秋景风光。 她见到满湖荷花开尽了的残枝枯叶,心底还是不免有一丝凄凉。 在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在最好的时光遇见最美的风景,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幸福。 可是人生在世,却偏偏常在错误的时间里回上对的人,在已然错过的季节里,错过最美丽的风景……就算徒呼负负,也无力可回天。 她知道自己不该心动,却偏偏已经心动了,任再怎么死不承认,可她脑子里不断徘徊的是他,耳畔回荡的声音是他,眼前渴望再见到的身影也是他……她真的病入膏盲,没救了。 “怎么办?”她双臂紧紧抱膝,小脸埋进柔软的裙锯之间,茫然失措。“我得忘了他,我一定一定一定得忘记他!” 现在,她生命里最首要的任务便是能购得质量最好的蚕茧,雇回最勤快得力的纺娘,让八千匹月光缎和五百匹霞影纱能如期交货。 只要有了“麒麟”付予的那一大笔巨额货款,温家就可以转危为安,甚至能顺利扩大营运,恢复昔日风华。 这,才是她目前最该关心的呀。 她勉强振作起精神,专心注视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六个时辰后,被马车颠到浑身酸痛作疼的秋桐,终子到达了平安镇。 她环顾着这个风景秀丽,四处翠绿桑树环绕的村镇,不禁喜上眉梢。 在这深秋之季还能培植得如此青翠女敕桑,这儿的蚕茧必定质量优秀出色。 “姥姥请问……”她走近一户农家,笑意嫣然地问着蹲在地上挑捡桑叶的老妇人。“不知我往哪个方向可以找到贵镇的镇长呢?” 老妇人抬头,亲切地笑道:“小泵娘,我们这儿虽叫“平安镇”,却只有村长没有镇长,不知你找村长做什么?” 她盈盈一笑。“噢,我是想找他谈谈向贵村收购蚕茧子的生意。” “收蚕茧子?”老妇人脸色有一丝怪异。 “小泵娘,你来晚一步了,几天前城里来了个大商家,收走了我们村里所有的蚕茧子。听说不光我们平安镇,全苏杭两地所有蚕农的货都教他给包了。” 秋桐闻讯如遭电极。“什么?全……都给包了?” “是、呀。而且听村长说,对方出的价比市面上多出三成来,我们这几年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好价钱呢。”老妇人喜上眉梢,连说带比地道: “都说是嫘祖娘娘大慈大悲,善心庇荫的呀!” 她面如死灰,喃喃重复:“全……被包了?” “是呀,小泵娘。”老妇人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劲,这才讪讪地道:“哎呀,我倒忘了你也是来收茧子的,真不好意思。” 秋桐抑住内心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慌,勉强挤出一朵笑。“不,是我自个儿来晚了,怨不得旁人。只是姥姥,您可知道是城里哪户商家来收购的?” “这我倒没详问清楚,那全由村长出面统筹处置的。”老妇人热心地道:“不过村长家就在前头,我带你去!” “那就有劳姥姥了。”她感激地道。 自村长家出来后,秋桐面如死灰,脚步跟枪地回到马车旁,身子虚软无力,得靠双手紧紧抓握住车身的木杠,才不至于颓然跌坐在地。 “吹云坊”的东家几日前才亲自来收茧子,给的非但是现银,还同我们打下了合同,往后我们年年养出的蚕茧子都由他们收购。姑娘,你真晚了一步了。 村长的话言犹在耳,不断在她脑中轰隆隆震动巨响。 “吹云坊”自家的蚕场一向货源充足,又哪里会需要向其它蚕农收购呢?这一点也不合理……糟了! 秋桐猛然醒悟,全身如坠冰窖之中,一波波深沉冰冷的寒意顿时淹没了她。 “赶尽杀绝……”她脸色惨白,低声喃道: “难道“吹云坊”真存心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吗?” 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秋桐闭上了眼睛,绝望感紧紧焰拧住心尖,迫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不,不对,“吹云坊”这几日才来大举收购蚕茧,时机点未免太过巧合……他们简直是明知“漱玉坊”最近要向苏杭蚕农们收茧子,所以才故意抡在前头先行霸占鲸吞而去。 “莫不是风声走漏了吗?”她颤抖着唇喃喃自问,惊疑不定。“可是怎么会?知道我们与[麒麟”做生意的人,只有老夫人、大掌柜、二掌柜和我……” 其它的就只剩老季伯知道她要下乡收茧子、雇纺娘,但老季伯是绝对不可能出卖他们的! “难道是大掌柜?还是二掌柜?”一想到有可能是操持了“漱玉坊”二十几年的自己人暗地里桶的刀,秋桐震惊难过到想吐。 不,现在不能自乱阵脚,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回温府禀明老夫人后,再做打算。 一上车后,秋桐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好好将事情全盘思前想后。 两三天前,“吹云坊”才来收走了所有的蚕茧。 换句话说,假如她没有生病,没有在凤公子的宅邸里住下养病,还贪图享受了那么多天,说不定她就能早“吹云坊”一步,收购走所有的茧子了吗? 秋桐顿时如遭电极,脸上血色登时褪得干干净净。 天哪,的确是她来得太迟……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第八章 风尘仆仆赶回温府,秋桐望着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灰暗、巨大得可怕的老宅子,恍如隔世。 她眼眶湿湿热热,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和思念,以及一丝丝的畏缩。 几日前,她是信心满满出门的,可今天却以战败公鸡般的姿态回来,真是情何以堪哪? “秋桐姑娘,你总算回来了!”老季伯焦急地在门口张望,一见到她下了马车,站在原地发呆的模样,不禁又惊又喜地奔过来。“真是谢天谢地,路上还平安吧?没有遇见什么意外波折吧?” “季伯。”她勉强挤出一朵笑,“我没事,一路都好。老夫人呢?” “正在屋里等着呢,”老季伯松了一口气,欣慰道:“好了好了,这下子大家总算都能安心了。” 老季伯对她的能力和口才太有信心,因此连问也没问此行是否功德圆满。 秋桐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挽紧了包袱,默默地走进大宅里。 几日不见,她在一跨进屋里,瞥见了温老夫人威严冷峻的面容时,胸口灼热内疚的沸腾感更加强烈了。 “老夫人,奴婢回来了。”秋桐愧疚地望着老夫人,心痛地发觉她老人家这几日又衰老了不少。“秋桐该死,让老夫人操心了。” “交办你做的事都办好了吗?”温老夫人劈头就问。 老季伯和小雪在一旁不安地望了秋桐一眼,心里暗暗为她难受、抱屈。她这么卖命地为了温家产业奔波忙碌,老夫人一开口关心的却还是“漱玉坊”的生意,难道就不能先安慰个两句吗? 虽然为奴为婢做死应该,可老夫人表现得这样无情,未免也太令人心寒了。 秋桐自知罪大恶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伏地惭愧哽咽道:“老夫人,秋桐罪该万死。辜负了老夫人您的交代……” 温老夫人脸色大变。“你、你说什么?” “秋桐迟了一步,没能顺利购得蚕茧……自知罪无可这,请老夫人重重责罚。”她低垂着头,泪水已夺眶而出。 都是她的错,是她流连于安逸,眷恋于男女私情之中,这才延迟多日,以致局势沦落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没能购得蚕茧? 温老夫人极力想镇定下来,强抑下怒意,开口问:“是……苏杭所有的蚕货吗?” “是。苏杭所有蚕货,全在三天前让“吹云坊”尽数购了去。”她声音颤抖的回答。 所有蚕货全让“吹云坊”尽数购了去? “老夫人,是奴婢该死,路上因病耽搁了几日,却误了大事……都是奴婢的错。”秋桐忍不住垂泪。“是奴婢辜负老夫人,奴婢愿意用尽一切力量去弥补、挽回,请老夫人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再一次机会?”温老夫人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终子喘过气来,却是颤抖着手指指着她的鼻头,愤恨地怒骂道:“你这个……贱人!枉我提拔你为管家,委你予重任,没想到你和他们都一样,全都是该死的蠢材!下作的贱胚!” “老夫人,您别这么骂秋桐姊姊——”小雪哭了出来。 “闭嘴!没你的事,给我滚出去!”温老夫人暴跳如雷,抄起一只茶碗就往小雪方向砸了过去。“都是天杀的贱人!” 小雪惊叫着边哭边逃出大门,消失在暮色里。 “老夫人,请您息怒啊……”季伯也急忙上来安抚。 “你也给我滚!”温老夫人怒不可遏。 老季伯也给轰出去了,偌大屋里只剩下伏在地上默默自责、哽咽流泪的秋桐和狂怒的温老夫人。 温老夫人怒瞪着她,脑中思绪翻腾。 所有蚕农们不知怎的联合一气,硬是要抬高一倍价钱才肯卖给咱们茧子……蚕农那儿,秋桐姑娘连影子也没见着……不过有一事您不可不防啊,您看会不会……她拿了“吹云坊”的好处,故意来个里应外合,连手打击咱们来着……大掌柜曾说过的每一句揣度、暗示的话,此时此刻全在温老夫人脑中爆发了开来。 什么因病耽搁,也许根本就是内神通外鬼,吃里扒外。 温老夫人被熊熊怒火遮蔽了理智,越想越恨,过去曾遭受过的背叛与痛苦如梦魇般紧紧描住她的心脏。 “外敌易御,家贼难防……”温老夫人缓缓拉长了音,愤恨地盯着她。“没料想我聪明一世,今日却被你这贱婢给将了一军!” 秋桐泪流满面地抬头,这才惊觉到事态严重。 “老夫人……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办砸了差事,我犯了大错……可我不是家贼,我也没有背叛温家啊!” “你住嘴!”温老夫人怒吼,气喘吁吁。 “不是家贼,苏杭各蚕农怎知串连起来哄抬价格,好挟蚕以要挟我们“漱玉坊”?” “不,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被“吹云坊” 以高于市面三成价所吸引,这才将手中蚕货净卖一空!”秋桐心慌意乱,急忙想解释清楚。“婢子也正奇怪着,为什么“吹云坊”像是知道我们和“麒麟”订下买卖……” “不是你通风报信,“吹云坊”怎会拿得准时机,出手垄断了所有蚕茧,断我后路?” “不是的,老夫人,我没有……” “就是你!”温老夫人恨恨地道:“不是你出卖“漱玉坊”,还有谁?你!你好狠毒的心啊,我原以为你留在府里真是出自一片忠诚,没想到你却是这等狼子野心……” “我没有。”她猛摇头。惊慌又伤心。“老夫人,求求您明查,您素来是知道婢子的,婢子怎么可能伤害温家,背叛老夫人?” “不用说了!我这辈子最恨人欺骗、背叛……”过去的前仇旧恨再度被勾起,温老夫人胸口怒火狂炽,脸庞因痛楚悲愤而扭曲了起来。 “你给我滚!从此以后,温家与你再无半点千系……滚!” “不!老夫人……”她跪步上前,紧紧抱住了温老夫人的腿,泪如雨下。“您不能赶秋桐走,秋桐打从五岁入府到现在,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自己的身分和责任……老夫人,您就是秋桐的天,是秋桐的命,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温府,死在老夫人跟前,证明自己的清白。” 温老夫人瞪着她,眼眶湿热了起来。 是,她还记得初见那个五岁小女孩的时候,她很瘦,瘦得仿佛风吹会倒,可是那一双圆滚滚明亮的大眼睛犹带泪光,却毫不畏惧地仰望着自己。 她喜欢她的勇气,虽然面对茫然未知的将来,神情难免充满恐惧,但她的大眼睛里仍旧盛满希望与勇敢的光亮。 婆婆……请您让我留在这儿干活好吗?我会乖,会勤快做事,而且我不会吃很多的……她清甜惑女敕的恳求仿佛还在耳边。 可是眼前的她已成祸害,跟二十几年前的……一样恶梦重演。 “祸水!你们统统都是红颜祸水,一次又次辜负我的心。”温老夫人宛如着魔般喃喃,心痛如绞。“我不该给你们机会……我早就知道的……” “老夫人?”秋桐仰望着她,小脸满是泪痕。 “滚!”她狠下心来,咬牙切齿、神情冷酷地道:“趁我没有改变心意,号召差来将你这忘恩负义、丧德欺主的奴才给押入大牢之前,快滚!” “我不走,宁死也不走……”她紧紧抱着温老夫人,泣不成声,哀哀恳求着。“秋桐要是走了,谁来伺候您老人家?老夫人……请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背叛您……” “老季!老季!”温老夫人嘶喊着。 “老夫人……”老季伯没有走远,他一直守在门外,闻声急急奔进来,撞见这幕时不禁呆了。 “把她给我拖出去!从此以后,不准她再踏进温府一步!” “老夫人,求求您不要……请您相信我啊……”秋桐哭断肝肠,紧抱着她怎么也不肯放。 “秋桐是做错事了,但是真的没有背叛您……请您再给我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拖出去!”温老夫人厉喝。 “老夫人,请您再给秋桐一次机会……” 老季伯泪汪汪哀声求情。 “连你也想反抗我了吗?”温老夫人怒扫了他一眼。 老季伯顿时哑然无言,难过地低下头。“不……老季不敢……” 他欠老夫人的,也是一辈子还也还不完的啊。 临水大宅夜深人未静。 齐鸣凤披星戴月地赶回来,才一到家,便得知秋桐人已不见。 他当场大发雷霆,将宅中所有奴仆召至大厅。 于是此刻所有婢女仆人,包括大武和柱子全低头垂手,惊恐得连动也不敢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冰冷肃杀之气,没有人敢开口,也没有人敢抬头。 “我不是让你们看着她吗?,”齐鸣凤愠怒地环顾着四周,“嗯?” 所有人头垂得更低了。 齐鸣凤拳头死命钻得好紧好紧,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心慌深深攫住了他,他几乎无法思考,不能呼吸。 她走了。 她还是走了……天杀的!他没准她走,她怎么能走?而且还给他来一个不告而别? “公子……对不起。”大武嗫嚅开口,深深内疚。 她究竟有没有拿他的话当话听?那个笨蛋,难道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回去做牛做马吗? 还是她宁愿在温府为奴为婢,也不愿意做他的女人,享尽荣华富贵? “大武,柱子。”他猛然转头,阴沉地注视着他俩。 “是!”大武紧张地答应。 “在!”柱子连腿肚都吓到抽筋了。 “备马。”他命令,眸光冷冷一闪。 “啊?”他俩一愣。 现在?都已经三更半夜了。 “我说备马,现在!”他知道她的行程,知道她的目的地,他要去把她捉回来! “是。”大武和柱子火烧般连忙冲出去。 见他俩难得手忙脚乱的模样,惹得其它奴仆忍不住有点想笑,却在瞥见主子凶狠阴郁的眼神时,又发抖着吞了回去。 片刻后,齐鸣凤跃身上马,奔驰出宅子。夜已深,路上行人未见半个,只有那高悬在天际的皎洁明月,幽幽映落着湖面,邻邻生光。 健健马蹄声踏碎了静谧的夜晚,也踏乱了一地月色。 马蹄翻飞如雷驰电,和一个瘦弱如孤魂般的纤细身影擦身而过……“吁!”齐鸣凤猛然警觉,急急勒住马,修长身形迅速跃落下来。 那个清冷瘦小的身影丝毫不觉,依旧麻木地跟枪前进。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思想……秋桐惨白的小脸面无表情,只是慢慢走着。 “秋桐!”他沙哑而热切地唤着她,英俊脸庞难抑喜色,随即不悦地一沉。“不是说了不准你走的吗?你究竟有没有拿我的话当一回事?” 失魂落魄的秋桐停下脚步,呆呆地抬头望着他,张口嗫嚅了一句什么,却轻飘飘微弱地消失在夜风中。 “怎么了?,”他终于发觉她毫无血色的小脸,胸口一紧,忙放柔了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她怔怔地望着他盛满关切心疼的焦急眼神,强忍多时的情绪终于崩溃,泪雾瞬间狂涌而出。 “秋桐?”他吓了一跳,将她一把抓进怀里,紧紧搂住。“别哭……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谁敢欺负你——我杀了他!” “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她的泪水扑簌簌直掉,小脸满是茫然和伤心,像个迷了路,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孩子,语音瘠痉而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无助过……齐鸣凤心痛到了极点,将她拥得更紧,安慰道:“不怕,有我。我在这里,我都在。” “老夫人不要我了……她要我滚……可是我怎么能离开她?”她偎在他温暖的胸口,不断重复喃喃,脸色惨然。“老夫人不要我了……她恨死我了……可是我不能离开她……她需要我……” 他听得心疼难受又愤慨,忍不住恨恨低吼: “她把你赶出来了?她还是把你赶出来了?该死的!这个天杀的老太婆——” “你别骂我们家老夫人好不好?她其实好可怜的,是我的错,这统统都是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晕了过去。 “秋桐!” 懊死!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晕倒,而他恨极了这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昏厥在怀里的心痛。 这一切,全都是“她”造的孽! 是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时候到了。 第二天,齐鸣凤冷冷地对躬身敬立在面前的传掌柜命令。 “准备收网。” “是,属下知道了。”精干老练的传掌柜目光炯炯,沉声应道。 温老夫人一夜未睡。她遭此打击,整个人仿佛顿时又衰老了十数岁,神情枯槁灰败,但眉宇间的阴鸶之色却更加深沉可怕。 老季伯轻轻敲了敲门,推开,捧着的托盘上放了一碗大米粥,两样小菜,却是他清早被烫了无数次、煮焦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饭菜。 秋桐被赶出去,小雪也哭着走了,偌大的温府,只剩下他们主仆俩。转眼冬天就要来了。 “老夫人,用早膳了。”老季伯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将饭菜搁在她手边的花几上。 温老夫人缓缓望向他,声音冷淡苍老。“树倒猢狲散,就只剩下你了?” “老夫人,您别想那么多,保重身子要紧。” 老季伯替她吹凉了大米粥,强颜欢笑。“奴才手脚粗慢,做得不好,老夫人您勉强吃些,待会儿奴才再去街市上帮您买些炸果儿、长生挂面……” “老季,”温老夫人注视着他,眼神严厉。 “你也当我们温家真要败了吧?” “不,不会的,奴才心里从来没这么想过。” 老季伯有一丝心慌,急急安慰道:“您就别劳神操那么多心了,也许大掌柜和二掌柜已经想到什么好法子,好帮咱们温家度过这一劫呢。” “我对他们俩的能力是不敢有太大寄望了,不过他俩手脚还算俐索,现在也只好指望他们能办事了。”她吁了一口气,虽不满意却也勉强接受,沉声道:“我想了一整夜,事到如今,还是得上陆州贩茧去。” “上陆州?可陆州路途远,这一来一回,时间上赶得及吗?”老季伯有些迟疑。 “还有货运饱费用,沿途打点各州县通关衙口的银子,老夫人,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呀!” “能如期赶出丝货交付最重要,其它也顾不得了。”她通宵苦思筹划,得出了这最后一条活路。“我决定孤注一掷,把府里能卖的古董,还有外头放租的宅子和田地全数变现,再不足,丝场、蚕房和绣坊的地也值好些银子,先将地契押出去套现款。” “老夫人,这、这……”老季伯大惊失色。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这等于是将咱们温家所有的根基全数押下去了,万一要是不成的话……”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就赌这最后一局。” 她眼神深沉而危险,冷冷一笑。 “成!我老温家风云再起:败!我温家轰轰烈烈奋战到最后一刻……就算我死后面对温家历代先祖和映月公,也不丢脸了!” “老夫人,您何必这样说呢?”老季伯突然眼眶红了起来。 她瞥了他一眼,诧异地道:“老季,掉什么眼泪呢?再怎么说你不过是这府里的奴才,就算最后温家输得一败涂地,也不至于亏扣你的工钱,让你连口饭都吃不上,你就放心吧。” “老夫人,老季难过不为这个……”老季伯泪潸潸,欲言又止。“老季是心疼您老人家,临老未能享清一福,还得操心生意上的事。” 温老夫人眼里有说不出的深郁,喃喃道: ““漱玉坊”是温家的一切,我的全部,为了保住祖业,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后悔……就算是众叛亲离,后侮。” 老季伯悲伤地望着她。 是吗?为了温家这块招牌,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被牺牲的吗? 保括秋桐,包括他,甚至……她自己。 秋桐坐在凉亭里,薄衣不胜寒苦,怔怔地对着一池烟波清雾发呆。 一旁的小丫头担忧地看着她,手里抱着一件柔软温暖的雪貂袄子,迟迟就是不敢帮她披上。 因为她看起来好忧伤,好脆弱,仿佛一触碰就会碎了似地。 齐鸣凤一走进花苑,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凄清寂寥的瘦小身子幽幽独坐风中,他心脏猛然一紧,随即热辣辣剧痛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两三个箭步向前,微带愠怒地低吼一声:“笨蛋!为什么坐在这儿吹冷风,连件袄子也没穿上?” 她微微一震,怔仲地抬起头,他已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紧紧将她包裹住。 这件大氅还犹带他身上暖烘烘的余温,还有他身上独特醇厚好闻的味道……她像被他整个人包围着一般,刹那间所有的寒意萧瑟驱尽一空! 她的身子开始暖和起来,被冻得冰冰的鼻尖也逐渐红了,顿时有垂泪的冲动。 “凤公子……” “我叫齐鸣凤。”他脸色还是很难看,可是修长指尖在替她系起领口的衣带时,动作却好不温柔。“不是凤公子,凤公子是给别人叫的。” 她喉头哽住了,心儿又暖又烫,忍不住泪汪汪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我就是喜欢待你好,你咬我啊?”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皱着眉头专心系好带子,然后温暖的大掌搭在她冰凉的额头上测量了一会儿,不禁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烧。” “我没生病啦。”她鼻头红红的,眼眶热热地望着他。 虽然他说话还是很凶,很不客气,但是一举手一投足却掩不住对她的怜惜和疼宠。 可认真想来,她既无德也无才,做人又失败,也没对他做过什么好事,却常常和他顶嘴抬杠唱反调,她哪里值得他如此关怀眷顾照拂呢? 他越对她好,她不知怎的就越惭愧、越不安起来。 秋桐低下了头。 “要是你瞧见自己现下的脸色,就不会说得这么笃定了。”以他稍嫌严苛的眼光看来,她的脸色还是太过苍白了。“早上的参汤喝了吗?” “我喝不下。”她越讲越小声,不敢接触他的目光。“……苦。” “你过去吃过的苦还少了吗?”他火大,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小丫头吩咐,“铜儿,去泡一杯参茶来,再让厨房炖一锅当归老参鸡汤,把鸡汤拿来熬碗银丝挂面,准备着给小姐当点心。” “公子,婢子马上去。”铜儿热切地猛点头。 “不不,我不饿。”她真是当不起这样殷勤周到的伺候,急忙抓住他的手:“你就别让她们这么忙了吧,这样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去。”他对铜儿一不意,随即回头凝视着她,温和地道:“你最近真的没有好好照过镜子对不对?都快瘦成纸片了,还在那边跟我嘟嚷。” 她小脸微微一红,心儿坪坪然。“可是……可是你真的不用把我奉为上宾的,因为……因为我也不过是个丫头而已。” “我要你当我的女人。”他低沉有力地道,眼神似笑非笑。“你又给忘了吗?” “我说过了不能的。”她脸颊红烫似五月榴火,结结巴巴。“凤公子……我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知道吗?”他忍不住曲指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揶揄道:“每当你这么谦逊卑微地同我说话,我就浑身不自在起来……真不习惯。” 她一怔,忍不住害羞又懊恼地白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很谦虚,以前还当选饼我们府里的优良模范奴婢昵,那时候老夫人还夸我……夸我……” 秋桐的声音倏地消失,怔怔地,又泣然欲泣了。 “可恶!”他胸口又紧又闷又痛,眼神凶猛了起来,低沉粗嘎地道:“把她忘了!她不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伤心流泪……她不值!” 她拚命想忍住泪水却徒劳无功,只能哀求地望着他。“你别生我家老夫人的气了,完全不是她的错,全怪我没把事办好……我会伤心是因为我自己的无能,我是气我自己啊!” 齐鸣凤凝望着她,心下有些惴惴不安。 要是她知道了事情全部的真相,她会怎么想? 她会生他的气吗?或者是……恨他? 他英俊的脸庞倏然蒙上了一层阴影,胸口的志下心越发凝重: 不,他不会让她发现这一切,更加不会让她目睹所有的丑陋、亚心意、残酷。 因为心慌,也因为胸口阵阵不祥的不安定感,他一把将她拥入了怀里,沉默而用力地紧搂着不放。 “凤公子?”秋桐被他抱得有一丝喘不过气来,微微困惑地娇喘着。 “嘘。”他在她耳畔低声道:“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离开我。” “啊?”她被他温暖有力的男性臂弯搂得浑身酥麻发软,耳朵发红,脑子发昏成一团浆糊。 “会发生……什么事?” “你答应我。”他固执地道,“我要你答应,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离开我!” 她虽然脑子乱烘烘,晕晕然,怎么也想不明白,但是他嗓音里的热烈迫切却让她热血汹涌澎湃,深深感动了。 “好。”她心里盛满了浓浓的保护欲,有些迟疑却温柔地环上了他结实的腰背,轻轻允诺,“好……不离开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齐鸣凤紧紧地抱着她,把脸埋入她馨香柔软的颈窝。 生平首次,他感觉到了幸福,原来是比吃冰糖葫芦还要甜美的滋味。 第九章 温老夫人将印信和地契交给了大掌柜,并把收在柜中的外放租赁合同一并取出,递给了二掌柜。 “事不宜迟,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你们分头行事,一日一兑得现银之后马上到陆州去贩茧子。” “是!”大掌柜和二掌柜相观一眼,急急抑住彼此眼中兴奋的贪婪之色。 “还有,”温老夫人眉宇间虽已老态毕露,可神情依旧威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俩。“两位掌柜,“漱玉坊”能否东山再起,希望就寄托在两位身上了。此事若成,待将来年年顺利与“麒麟”攀上线之后,两位的荣华富贵之日亦不远……我想你们是聪明人,知道贪小财不如逐大利的道理。” 这是警告! 大掌柜和二掌柜神色微变,有一丝狼狈地轻咳道:“是、是,小的明白老夫人您的意思,小的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的弦外之音明显至极,印信地契是交到他们手上,若他们一时贪念心起,想黑了这些田地产业,就得先惦拮将来可能损失的巨额丰利。 “很好,去吧。”温老夫人满意地挥了挥手。 她有自信,这两名奴才还不至于能从她手掌心翻了出去。 两名掌柜离去后,她端起了茶杯,这才发觉里头空空如也。 “秋桐,怎么没添上茶了?”她想也不想冲口唤道。 房里空空荡荡,没有熟悉的温婉清脆声笑应而来她胸口一痛,咬牙死命捺住了。 还惦念着那死丫头做什么?不就是个狠毒的下贱胚子,枉她这十几年来的疼宠。 温老夫人脸色阴沉了起来,郁郁地望着窗外。 此时此刻的临水大宅里,秋桐正扫着秋黄落叶,身后却还跟着个小丫头。 “小姐,您别再扫了,要是给公子看见可怎么办?”小丫头手上捧着必备的参茶,一边跟在她身后唠唠叨叨。“您身子也还弱着,不如婢子来扫吧。” “不用了,我做惯了这些事,”秋桐温柔一笑,“不让做,我心里也不踏实呢,何况劳动劳动筋骨对身子也好。” “可是……” “别可是了,不要紧,要是公子回来自有我担待。好了,你就别捧着参茶跟着我走来走去,去石阶上歇着吧。” “不行,您得喝完参茶,婢子还要随时帮您续上。”小丫头认真地道。“傻丫头,我一日要喝几杯参茶?会流鼻血的呀。”秋桐轻笑出声,可是笑着笑着,她又怔仲了起来。 参茶……老夫人也最爱喝她泡的参茶,说是不浓不淡,味道出得恰恰好。 只是不知道此刻,还有谁能帮老夫人泡茶呢? 秋桐突然有股冲动,她好想偷偷回温府,看看老夫人现在可有人照拂?她老人家好吗?还生她的气吗? 可是……这还用说吗?老夫人现在最痛恨的人就是她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几日后。 “老夫人……老季伯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地奔了进来。“官府……官府来人了呀!” “官府?”温老夫人一抬苍眉,不满地道: “喳喳呼呼个什么劲儿?不就是顾县太爷来了吗? 义明他偏厅里用茶吧。哼,这狗官不是个东西,当年咱们温家鼎盛之时,他的不时屁颠屁颠上门来献殷勤,这些年咱们略不好了,他就躲起来当龟孙子不见人……” “不是顾大人,是、是布政使大人!”老季伯觉得不对劲,他有种不祥的预兆。 惊动到布政使大人前来,决计不是什么好事的。 温老夫人倏然站了起来,失声叫道:“布政使?” 布政使来做什么? “布政使大人要您老人家亲去门口拜见他。” 老季伯忧心地望着她。 温老夫人脸色凝重了起来。“好,拜见便拜见,咱们温家还未败,不见得他吃了咱们去!” 在这一瞬间,她恢复了昔日高贵雍容骄傲的风华,在老季伯的搀扶下级缓走出这幽居了十数年的屋子。 在大门口,一字排开的是密密麻麻的官差,个个凶神恶煞,为首的正是江南布政使。 荣耀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昔年苏杭南霸天的温大小姐,现今也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了。 “不知荣大人今日贵驾莅临,所为何事?” 温老夫人端着架子,优雅大度地注视着他。 荣耀祖脸一沉。“温老夫人,今儿还要劳动本官亲自前来……你吃罪不轻啊!” 她心微微一惊,面上依旧镇定。“大人,老身年迈体衰禁不得吓,您有话直说即可,大可不必出言恫喝。” “好利的一张口!”荣耀祖冷笑,厉声道: “温姥,你可知蓄意抗税不缴,罪加三等吗?” “抗税……”她脸色变了,疾声道:“荣大人此言差矣,“漱玉坊”向来年年上缴丝税,自问尽心尽力,亦从未遗漏过一回,又何来抗税之说?” “你的意思是本官冤枉你“漱玉坊”了?” 他阴侧恻一笑,随即大暍:“诸师爷,摊上本年税册教温老夫人瞧清楚,看看这丝税有缴亦或没缴?看看是不是本官存心刁难?” “是,大人。”诸师爷摊开记录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的税册。 温老夫人屏气凝神地细细翻看,果然没在上头瞧见“漱玉坊”的号儿,脸色顿时惨白了起来。 “不,不可能……可、可我坊里的大掌柜明明说已经缴清了的,怎么可能没缴?” “这是你家的事。”荣耀祖冷哼,斜睨着她。 “温姥,你是本地巨富商家,怎可带头抗税不缴呢?这事要是传到了朝廷,你还有命在吗?” 温老夫人极力抑住惊跳如狂的心脏,“荣大人,既是我家掌柜忘了,补缴便是,这等小事又何须惊动朝廷?” “小事?若是人人像你一样抗税,那么朝廷税收何处得来?国家征战粮饷又何来?”荣耀祖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冷笑连连。“不过别说本官不通情理,只要你今日补缴一万两银子,本官就可以帮你将这事压下,如何?” 老季伯倒抽了口凉气。 一万两银子? 温老夫人面色若纸,双目恨恨地瞪视着他。 “荣大人,这是狮子大开口——” “啧啧啧,你想清楚自个儿嘴里说出的话……你是在暗示本官恐吓取财吗?” 荣耀祖陡然翻脸,大暍一声:“来人!” “在!”数十名官差轰然应道。 “把这老婆子给我押回去,关入大牢!” “是!” 老季伯惊得魂飞魄散,急忙跪了下来,哀哀恳求。“大人,求求您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我们家老夫人年事已高,禁不起这等折腾……” “你又是什么东西?”荣耀祖一脚将他踢翻了,高声叫道:“一并拿下了!”温老夫人脸色惨然若死,颤巍巍地后退了一步。“你们……你们敢?不就是钱罢了,我、我给你们便是了。” 荣耀祖止住左右,眉一挑,“好,一万两银子。” “我筹得到,但今儿不可能拿得出。”她喘息着,枯槁的老手紧紧压着起伏剧烈的胸口。 “那就是没有啰?”荣耀祖冷冷道:“拿下!” “不——”温老夫人惊恐地叫了起来。 “我给。”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 刹那间,所有人全往声音来处望去。 一个修长伟岸的身影缓缓走进来,大武和传掌柜随侍在侧,虽然不若荣耀祖阵仗惊人,却一出现便震慑了全场。 齐鸣凤淡淡地环顾了众人一眼,视线嘲讽地停顿在温老夫人脸上。“一万两银子,我给。” 他又出现在温家这样难堪的场面里了,温老夫人面上虽然有点挂不住,却还是如怠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凤公子,”温老夫人恢复了三分冷静,甚至微笑得出来了。“你来得正好,不过老身是不会要你拿出一万两银子代缴的,只劳你在这儿一同做个心证,你我有生意相与,不日即可……” “温老夫人。”齐鸣凤神情冷漠地截住了她的话。“我很怀疑。” 她一僵。“怀疑什么?” “你“漱玉坊”能在三个月内赶得出丝货。” 她瞪着他,好像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荣耀祖像是接收到了讯息般,迫不及待笑了起来。“温老夫人,听见了吧?我瞧你这一万两银子是成心不拿出来花钱消灾了,是吧?” 她愤怒地瞪着荣耀祖,随即勉强咽下尊严地对齐鸣凤挤出一抹笑。“凤公子,不知您是哪儿得来不实的消息?我们“漱玉坊”正在赶工,三个月内一定将所有丝绸尽数奉上。” ““漱玉坊”里已停机多日,蚕茧欠收,纺娘尽去,时限已过半月,不知道只剩两个半月的辰光,您到哪儿买得到茧子可纺纱织缎精绣?” 传掌柜接口,朗声细数。“又怎么赶得及如期出货?” “不可能!”她颤抖了起来,“没有这种事,你,你分明在胡说……你又是谁?” “小姓传。”传掌柜微微一笑。 “我不管你姓什么,你拿什么身分站在这里与我说话?”温老夫人虽然备受一连串打击,威严依旧,怒喝道。 齐鸣凤挑了挑眉,蓦地微笑了。 见他比冰还冷的笑容,温老夫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是我的掌柜,您老有什么意见吗?” 温老夫人一窒,顿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不甘心地冷笑,“好,就算是凤公子手头上管事的掌柜,也不能造谣生事……不过,就算你们有这些个担忧也无妨,我已让人到陆州贩丝茧去了,虽然路远了些,但想必还不至于耽误了正事,你们大可安了这条心。” “哦?”齐鸣凤似笑非笑,别过头去瞥了荣耀祖一眼。 荣耀祖会意,马上一摆手,“把人带上来。” 温老夫人心里戒备了起来,微带一丝迷惘。 两个衣衫脏破、模样狼狈的中年人踉踉跄跄被拉了过来,温老夫人定睛一看,顿时惊呆了! “大掌柜、二掌柜……你们……”她的心直直往下沉。 “老夫人……”他俩神色仓皇心虚,垂头丧气地嗫嚅,身子拚命想往后缩躲。 “这是怎么回事?”她愤怒地瞪视着他们——包括齐鸣凤。“你们究竟在合计着什么?为什么把我商号里的掌柜全抓了起来我温家?”难道你们官商勾结……蓄意要谋夺我温家? “温家会衰败至此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果然。”齐鸣凤冷笑,英俊脸庞布满了浓浓的快意。 “你还有资格在商场与人一较高下吗?” 她就算再模不透他深沉诡密的心思,此刻也总算察觉到了事情有异,怒道:“凤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大掌柜、二掌柜没告诉你,三天前他俩已将你名下产业全数套现纳为已有,丝场蚕房绣坊三天前已易主,你温家天下已风云变色。” 跌坐在地上迟迟爬不起的老季伯怒睁双眼,不敢置信地瞪着大掌柜、二掌柜。“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家伙,老夫人那么信任你们——” 温老夫人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总算勉力撑住,可是那张老脸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 “老夫人,对、对不起……我们也是为了一家老小着想……”大掌柜瑟缩着,结结巴巴的辩解。“可是那些银子……全教布政使大人充公了……我们到最后也没捞着半点好处呀,老夫人……呜呜呜……” “你们两个该死的狗东西!”温老夫人悲愤莫名地指着他们俩鼻头,浑身颤抖。 “你们该受千刀万刚,下十八层地狱——” 眼见此时此刻,原本高贵骄傲跋扈的老妇人在重重打击之下变得形近疯狂,白发散乱落魄的样子,齐鸣凤心底有说不出的恶意满足感,长久以来积压在内心深处狂炽的恨意仿佛也得到一丝丝的宣泄……但是还不够! 这把仇恨之火狂烧了二十年,他从未有一刻或忘,就算在梦里也能感觉到那仿佛连呼吸都要烧灼成焦炭的痛苦。 就算到最后要拥抱着这团恨火和她同归于尽,他至死亦不悔! “他们是该死,但是你平生就没做过亏心事吗?”齐鸣凤盯视着她,灼热凌厉的目光仿佛要切入老人灵魂深处。 亏……心事……温老夫人的心像被针戳刺中了般,有一瞬问说不出话来。“我……我没……”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多久了?” 他黑眸幽幽生光,狞笑的问出口。温老夫人不自觉退后了两步,阵阵惊惧涌上心头,不敢接触他的目光。老天,她竟然会怕他,害怕一个年纪足可当她孙子的无知小辈? “二十年。”齐鸣凤露出森森白齿,笑得好不畅快。“足足二十年了……我今日总算将你温家连根刨起,赶尽杀绝……温姥姥,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 “连根刨……”她心脏绞拧成团,苍白着脸色大大惊喘着。“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难道你一开始和我温家做生意,就没安好心——” 什么二十年?二十年……难道是……温老夫人惊恐莫名地拚命推拒那个可怕的想头。 不,不会的! “对。”他满意地注视着她褪去血色的老脸,声音低柔得好不危险。“这是一个局,诱你倾家荡产也要孤注一掷的局!” “不可能……不可能……”她呼吸急促,老脸布满惊悸与愤怒。“你算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打败得了我?温家还是有希望的,温家……” “你温家完了。”他冷冷地道。 “不!”她厉声尖叫了起来,老手颤抖地指着他。“我不可能让你如愿……我可以联合苏杭其它商家对抗你“麒麟”妄想霸占丝业的阴谋,我可以和“吹云坊”“半月织”协议,先对付你的狼子野心——” 齐鸣凤冷冷地微笑,目光冰冷无情到极点。 终是传掌柜有一丝不忍心,平静的提醒她,“温老夫人,想必你还不知道,“吹云坊”和“半月织”在三年前已并入“麒麟”麾下,我家公子,正是大东家。”什么?老季伯骇然地瞪着他。 温老夫人如遣电极,面如死灰。“不……” “难道你一点也没发觉,为何三年来你温家的生意江河日下?为何“吹云坊”和“半月织” 要蚕食鲸吞你温家事业版图吗?”齐鸣凤嘲弄地问。 原来如此,原来……温家衰败得如此迅速凄惨,全都是他的阴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一个悲愤凄伤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齐鸣凤一惊,面上得意的冷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心脏紧紧揪成了一团,迟迟不敢回头。 秋桐? “你怎么会来这儿?”他喉头发紧,胸口盛满了恐惧和心慌。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秋桐伫立在大门口,清秀的脸庞自得像雪一般,震惊痛苦地瞪着他。 她怀疑过大掌柜,怀疑过二掌柜,甚至连老季伯都……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秋桐……”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齐鸣凤,眼底掠过一抹惶恐和心痛。 “为什么?”她紧握拳头,浑身抑不住地剧烈颤抖。“为什么要这样对付老夫人?为什么……你要伤害我最在乎的人?” “秋桐,你不了解。”他试图安抚她。 “不要!”她闪躲开他的手,不能忍受他碰她,尤其在知道他原来是毁灭温家的幕后真凶之后,她心都快碎了。 为什么自己爱上的这个男人,也就是毁了他们原来平静、恬淡生活的恶魔? 齐鸣凤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怕他? 不,他不要地怕他,更不要她恨他……“你到底是淮?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老夫人总算自崩溃边缘支撑住,神情凶狠愤恨如夜叉般地盯着他,“我温氏和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毁我百年基业?” 齐鸣凤神情一冷,侧首对传掌柜和大武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公子,大武在这儿保护您。”忠心耿耿的大武见情势紧绷,不愿离去。 “都下去!”他冷冷道。 传掌柜明白他的心思,轻喟一声,朝众人一挥手。“你们没听到公子说的吗?都退下。” 荣耀祖看得瞠目结舌,在传掌柜的提醒之下,赶紧呼喝着众官差也一并离开。 偌大的温府,只剩下老季伯没有走,他脸色煞白地直望着齐鸣凤,像是想起了什么。 温老夫人看着荣耀祖一行离去,心下顿时了然,恨恨地回头对齐鸣凤怒喊:“荣大人也是你的走狗吗?原来你们都是串通一气,连手要来坑杀我温家的?你这天杀的混帐,该杀千刀的贼子,你不得好死!” 秋桐心儿惊跳了一下,不安地瞥了齐鸣凤一眼。 他的脸色好苍白,好难看,好可怕。 可是她却情不自禁为他心痛了。 “老夫人。”秋桐忍住哽咽伸手扶住温老夫人,伤心又幽怨地瞄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低声替他求情。“您有话慢慢说,别太凶,也许他……也有苦衷……” “秋桐,你这死丫头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温老夫人一腔怒气正无处发泄,抬手狠狠地掴了她一记。“给我滚开!” “住手!你不准打她!”齐鸣凤大惊,急忙接住秋桐跟枪往后退的身子,狂怒地大吼,“该死的,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她凭什么一次又一次伤害他最爱的女人? 先是他娘,然后是桐儿……齐鸣凤愤怒得想要单手拧断她的脖子! 就算要为此犯下弑亲死罪,他也在所不惜! “不要!”秋桐脸颊火辣红肿得老高,顾不得捂颊,死命抱住了他的铁臂。“公子,不要——” “秋桐……”他低下头,心疼到极点,大手轻轻揉抚着她红肿的脸颊,低声问:“可恶,她怎么能打你?很疼吗?要不要紧?” “秋桐,你这个小贱人原来是勾搭上他了?” 温老夫人愤怒极了,轻蔑地指着他俩骂道:“我早该看出你们俩不是什么好东——” 齐鸣凤眼神阴沉冰冷得可怕。 “不!”老季伯脑中灵光一闪,冲口而出: “不要,老夫人,他、他是小孙少爷啊!” 刹那间,仿佛平地陡起一声雷! 温老夫人脑袋一轰,神色惊惧,张口结舌地瞪着老季伯,“你,你……你说什么?” “老夫人,您仔细瞧清楚,凤公子……凤公子的模样……”老季伯老泪纵横,似想伸手去牵齐鸣凤的手,终究还是不敢,只能哽咽着对温老夫人道:“奴才一直觉得他好生面熟,刚刚总算认出了……小孙少爷,他就是小孙少爷呀! 您瞧瞧他下巴那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那……” “那是二十年前我掴了他一巴掌,手上的戒子划伤他的伤痕。”温老夫人仿佛作梦呓语般,震撼不已地瞪着齐鸣凤的脸,神情不知是喜是悲,抑或是惊惶。 “是呀,一定是小孙少爷没错呀!”老季伯喜极而泣。 秋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脑子嗡嗡然一片混乱,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凤公子是小孙少爷?温府里曾经有过小孙少爷? 可是……可是老夫人不是亲人俱亡了吗? 怎么还有一个小孙少爷……她惊异地抬头看着他。“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齐鸣凤温柔怜惜地注视着她,神色却不知是悲是痛。“那个不重要。你的脸还很疼吗?我带你回家上药好不好?” “不,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脑子里迷雾丛生,顿时忘了要气恨他一直以来对付温府的阴谋与手段,小手紧紧捧住了他的下巴,坚决地仰视着他。“你不可以再骗我,否则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 齐鸣凤一震,沙哑的开口:“秋桐,我从没有成心骗你,我只是……不想你难受。” “你太不了解我了,难道不让我知道,我就会眼睁睁看着你毁了温家……”她伤心地看着他。 “还是让你毁了你自己吗?” 闻言,齐鸣凤心头酸甜苦辣齐涌而上,说不出是喜是悲是痛。半晌后,他才勉强一笑。“我的目标是温家,不是我自己。” “如果老夫人是你女乃女乃,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深深地凝望着他,还是觉得痛心。“温家……也是你的家呀!” “我姓齐,不姓温。”他的眼神又冷硬起来,想起了过去痛苦挣扎的点点滴滴。 “这里也不是我的家。” 这是一个家吗? 充满了贪婪的、闷厌得令人无法呼吸的气息。 所有肮脏的、自私的灵魂驻守在这看似华丽却阴森森的大宅院里,左右活着的人们一切喜怒哀乐。 漱玉坊,漱的不是玉石,是血!是他爹、他娘,还有他的血!一寸一寸吸尽原该属于他们的幸福与快乐,张着血盆大口,森森狞笑。 “桐儿,就算是你,也不能阻止我毁掉温家,或是拿我自己来陪葬!”齐鸣凤的声音冰冷,轻轻将她推至一臂之外。“这是不属于你的恩怨,让开。”她惊惶地想揪住他的衣袖,却难过地发现他又将自己重重武装起来,成为她初次遇见时的冷漠可怕。 秋桐不知道哪一种令她更为心痛,是他的报复,还是他紧紧封锁住心门不让她接近? “公子,你别这样……”她哽咽的开口,心酸难禁。“这样不是最好的方式,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伤害温家,伤害老夫人,你也得不到满足的……我看得出,你并不快乐——” “错!”他咬牙切齿的打断她的话。“我等待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这一刻!我怎能不快乐?我如何不满足?想到今日只要我轻轻一弹指,整个温家就灰飞烟灭,一无所有,我就满足得想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江南丝绣大户温家便是毁于我手!” “你不是真心的。”她含泪凝望着那张布满愤恨的英俊脸庞,喃喃道。 齐鸣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做解释,只是冷冷地望向温老夫人。“今晚是你留在这大宅里的最后一夜,你可以羞愤上吊自尽,你也可以恨极投井自杀,你可以逃,可以跑,但身为江南温家历代最能干的女东家,我想温老夫人您不至于成为那种令人嗤鼻、唾笑的输家吧?” “公子,你可以不必这么做的,”秋桐痛苦地望着他,“不要……” 不要赶尽杀绝,不要让仇恨遮住双眼,不要毁掉自己和旁人,不要逼她选边站,更不要逼她恨他……他若是明日坚持来接收温家所有的一切,那么就算死,她也要挡在老夫人身前,以命相谏!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俩血亲相残。 “这是她欠我的。”他双目赤红,笑得令人不寒而栗。“也是温家欠我齐家的。” 秋桐无助地转头望向温老夫人,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解答,更希望她能够说点什么,好解开他心头的仇恨与郁结;却在瞥见瞬间像衰老了十数岁的温老夫人时,陡然一惊。 “你娘,是齐月儿吧?”温老夫人颤巍巍地开口,所有的霸气严厉和冷酷消失得不见踪影,剩下的唯有风中残烛的凄伤与悲凉感。 “住口!你没有资格唤我娘的名字。”齐鸣凤脸色一沉,目光冷冷地逼视着温老夫人。 “她当年是我的婢女,我如何没有资格唤她?”温老夫人迅速恢复冷硬,防备地道:“是她要你报复自己的亲女乃女乃的?是她的主意对不对? 当年她唆使我儿子和我反目成仇不够,被我驱逐出府,二十年后竟然还精心策画要整垮我……她真是好狠毒的心啊!” “不准你侮辱我娘。”他目光凌厉危险极了。 “她已经过世二十年了,生时要受尽你的折磨,死后还要遭你恶言凌辱,她这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将你错认为恩人,忠心耿耿竭诚报答,最后还被你狠狠桶了一刀!” “不是我,是她!”温老夫人尖叫了起来,眼眶赤红,急促喘息着。“是她不知廉耻勾引了我儿子,她以为是个好奴婢就可以成为一个好媳妇……是她的错!统统都是她的错!我温家赫赫威名鼎盛世家,怎么可能纳一个丫鬟为媳?” 齐鸣凤恶狠狠地怒目瞪视着她。“丫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跟你这位高高在上的温家主母一样有血有肉,会流血也会痛,现在你可感觉到被夺走一切的痛苦了吗?” 秋桐心下一震,不敢置信,却又感动地望着他。 丫鬟也是人,也有七惰六欲,一样有血有肉,会流血也会痛……他坚决有力的话语在她耳畔回荡着,让她心里浮现一股暖流。 “你竟然敢这样对我?”温老夫人甫自他就是亲生孙儿的重大打击中恢复过来,深刻在骨于里的自傲与骄贵再度浮现,支撑住她早已衰老的身子,傲然道:“我是你的女乃女乃,你居然如此大逆不道?别以为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就会像那些窝囊废一样,流着泪向你忏悔过去做的事……不!我没有做错,我也从来不后悔拆散你爹娘,还把你们母子赶出去!” “老夫人……”老季伯痛苦地喊。 为了维护温家这块百年招牌,她已经做下了太多太多违背人性、迫害亲情的酷行,非但伤害了身边的人,还重重地伤害了自己……就算保住温家,可是最后她还剩下了什么? 原来如此,秋桐震惊地望着老夫人。 原来这就是一切仇恨的起因……就为了她老人家的亲生儿子爱上卑微的奴婢,她便可以狠心拆散恩爱夫妻,甚至还赶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孙子? 老夫人怎狠得下这个心? 秋桐想到自己与公子,顿时又是一阵心如刀割,惶然不知所措。她和公子会是再一次的悲剧重演吗? 不不不,现下该关心的不是自己和公子的未来,而是老夫人和公子之间的死结啊! “老夫人,你不要这样!”秋桐提振起精神,不忍地苦苦哀求,“您又是何苦?不管过去发生什么事,结果是你和公子都失去了最爱的人,你们这二十年来也没有好过过呀,现在好不容易可以相认了,你们……” “我不认他!”温老夫人尽避白发凌乱,面色灰暗,却依旧冥顽不灵,固执己见,语气坚决的说:“我只认输,这次是我技不如人,温家就此灰飞烟灭……我无话可说。” “老夫人,求求您别这样……”秋桐落泪纷纷,心痛难禁,随即转为恳求齐鸣凤。“公子,你就看在她是你最后的血脉至亲的份上,别再报仇了好不好?伤害她,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过……” “在商言商,这一战她输了,她就得交出一切!”齐鸣凤冷冷地盯视着温老夫人,心里微微刺痛。 他在期盼什么吗? 期盼“女乃女乃”跪在他面前流泪忏悔,说不该逼他爹娘离散,不该赶他母子离家,或是不该心狠手辣地毁灭一个原本可以幸福圆满的家? 他喉头涌现说不出的苦涩,神情更加冰冷。 不,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期盼她后悔、她道歉,甚至要她承认自己……从来没有! “明天一早,我会来接收一切。”他冷冰冰开口,眼神越发漠然遥远。 “公子!”秋桐凄惶地看着他,眼底盛满恳求之色齐鸣凤硬下心肠,不去看她的一眼,只是一伸长臂将她抓进怀里,“走,跟我回家!” “可是……可是……”秋桐试图挣扎着,却怎么挣得月兑他钢铁般的怀抱。 她只能眼巴巴望着温老夫人勉强支撑着一身傲骨与冰冷神情,冷漠地瞪视着自己,在秋风落叶萧索的老宅院里,慢慢消失在眼前。 然后她的眼神移回到他侧面,清楚地看见他英俊脸庞上,那一抹顽固而永不服输的神情。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公子真是老夫人的亲孙子,他们俩何其像啊! 第十章 回到“敌人”的临水大宅里,秋桐仿佛还未回过魂来,只是泪眼浮肿地怔怔望着默默帮她擦拭头脸的他。 齐鸣凤拿着干净的湿帕子,轻柔地替她擦脸,拭去她满颊的斑斑泪痕。渐渐地,她终于回神过来,唇儿轻颤着,哽咽着开口:“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声音低沉语气温和,依旧专注地帮她擦着脸,然后是尖尖的下巴。“如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报仇,刚刚你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不,”她凝视着他,含泪沙哑地道:“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齐鸣凤呆住了,手上动作一顿。 像是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更像是听见了,却弄不懂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温家的人……”她呐呐地道,突然不敢迎视他的目光。“老夫人当年那样错待你,所以你恨,你怨,你不能原谅她。但我也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你也应该要恨我才是,为什么还把我带回来?” 齐鸣凤听懂了,冰冷的神情逐渐温暖柔和起来。大手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正视他。“傻瓜。” 她傻眼了。“啊?” “你是你,她是她,你们完全不一样。”他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带着一丝教她无法违抗的霸道。“而且你虽是温家的奴婢,却是我的人,这辈子,我是认定你了,你逃都别想逃!” 他就是那样嚣张恶霸跋扈呵! 可是她偏偏心都酥了,软了,化了……秋桐伸手轻轻地碰触着、抚模着他坚毅的脸庞,心底涨满了柔软和热呼呼的甜蜜。“公子……你明明就是天下最善良的好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打开心结,承认自己其实并不想报仇,也不想真的毁掉自己的女乃女乃呢?” 齐鸣凤脸色一沉。“你错了,我不是好人,我就想是毁掉她!” 这是他多年来苦苦挣扎求生,出人头地的最大目标,他不可能为谁而放弃! 她眸光温柔地看着他,却还是清楚地在他眼中看见了那纠结复杂的矛盾与感情。 鲍子果然不是他自以为的那样残酷、无情。 在他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温柔而渴爱的真心。 而且亲情就是亲情,骨肉至亲是想否认也无法否认、想剪断也剪不断的联系。 只是老夫人是那样地骄傲固执,服侍她多年的秋桐又怎会不知? 而公子的固执,却半点也不输他的女乃女乃呢! 尤其深深烙印在他心头的恨,又岂是旁人三言两语,一时半刻就消解得了? 唉……话锋一转,秋桐轻声地问:“少夫人……我是说你娘,一定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好姑娘吧?” 娘是他的罩门,齐鸣凤一僵,半晌后才低声回道:“正因为太温柔,太善良,所以才会落得如斯下场。” “你以前说过,我的愚忠令你联想到的人就是你娘,对不对?” “你们俩简直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忠诚,一样蠢!”他瞥了她一眼,嘴里说得凶狠,语气里却有抑不住的怜惜。“但是我不会让你变成她,我会保护你,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尤其是那个老婆婆!” 什么老婆婆?再怎么样,那也是他的女乃女乃啊。 秋桐又是窝心又是不以为然,半晌后才害羞地低下头,甜甜地道:“我知道你会保护我。” 他深深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心疼与爱怜之色。 “桐儿,你……恨我吗?因为我坚持要毁掉温家。”她心一跳,沉默了。 齐鸣凤就算面临千军万马,生死交关时刻,也从未如此紧张过,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她。 懊死! 他在乎什么?他连死都不怕,连弑亲的滔天重罪都不会当一回事,为什么还要在意她的想法? 可他就是天杀地关心这一点。 “公子,你知道吗?”秋桐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当年我是被我娘给卖掉的。” “我知道。”他心一痛,微哑道。 “你知道?”她一怔,随即失笑。“也对,哪个为奴为婢的不是被爹娘卖掉的?” “你生病时呓语,口口声声要你娘别卖掉你……”他有一丝不忍心地道。 秋桐呆了下,眼儿低垂了下来。“噢。” 还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呢,没想到……她心里也还是有这个小小的结解不开啊! “过去已经过去,未来才重要!”齐鸣凤坚决立誓,语气铿锵有力。“从今以后,我会将你捧在手掌心上,让你比世上任何一个千金小姐还要幸福富足!”她抬头看着他,嫣然一笑。“公子,只要你快乐,我就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还要幸福了。” 齐鸣凤闻言,怔怔地看着她,心头酸甜满溢,百感交集。 “公子,你说得对,过去已经过去了。”她有一丝羞涩地偎进他怀里,把小脸贴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幽幽道:“小时候我被自己的亲娘卖进温府,是因为家里穷,爹虽是个私塾先生,可每月挣来的束修也只勉强养得活一家六口,最后还是敌不过现实的折腾和病魔的摧残……爹过世后,娘为了筹措他的丧葬费用,只得卖了我。” 齐鸣凤听得心揪成了一团,越发怜惜地将她搂得更紧。“可怜的桐儿。” “我是长女,底下有三个弟弟,女孩子从来就不值钱,所以我不怪我娘卖的是我。”秋桐紧紧依偎着他。“不过现在,我还真庆幸我娘卖的是我,否则我又怎么会遇得到你呢?” “傻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替她愤慨不已。 “我忘了我原来叫做什么,“秋桐”这名字也是当年的老管家随口起的。但是自从进府后,老夫人虽然严苛,却待我极好,还跟我说,女子一样要熟读书,将来才能比男子更加有用……老夫人也很可怜哪,她虽然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温暖,没有爱。她只懂得商人经营之道,所以有时拿人当生意一般经营,有利就留,无利便走。” 他微微一顿,语气有着一丝苦涩的开口: “你还是想劝我改变心意,别报复那个“可怜” 的老夫人吗?” “不,我知道你不会改变心意的。”她叹息,满心无奈。“老夫人让你们吃了那么多苦,你不会原谅她的。” “那么为什么……”他有些犹疑。 “世上有些人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了解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常常拿自己不要的去换,换来的却都是自己不需要的。后来才发现,那些被丢弃的,厌恶的、换掉的,原来就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可丢了就是丢了,就算痛哭流涕,就算后悔莫及,求也求不回了。” 齐鸣凤一动也不动的僵住,内心却犹如翻江倒海,翻腾不已。 “老夫人今天受到很大的打击,也许骨子里已寸寸断折,外表依旧撑着不愿倒下来。”她低低地道,“我懂的,因为她……从来不许自己软弱。” 齐鸣凤想起了温老夫人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与老态,心头莫名一痛。 不,他不会心软的! “难道要我就此放过她?”他胸口的怒火再度狂燃起来,撇唇冷笑。“若不是她,我娘何须和我爹夫妻分离?我又怎么会过了二十年没有爹的日子?若不是她,走投无路的我们,又怎会沦落到投靠妓院,靠我母亲出卖色相与皮肉换取微薄的糊口生涯?” 秋桐一震,抬头望着他,脸上血色顿时消失无踪。 “很惊讶吗?”他讽刺一笑,眼神冰冷。 “没错,我是靠我娘出卖灵肉养活的,我痛恨小时候最爱的糖葫芦,是因为我娘总用这个名义哄我,好教我不吵不闹。可我的心在淌血,我恨透了她脸上搽的脂粉,恨透了老鸭逼着我娘去卖笑,所以我在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便买下那间妓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秋桐脸色雪白如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可怜的少夫人……可怜的公子……那么多的悲伤与苦难……她到这一刻,才真正了解公子为什么死也不肯收手的原因了。 如果今日苦的只有他,以他傲然的骨气,早可大笑而过,不放心上:可是被老夫人伤得最重的却是他最爱的娘亲……她心疼地抚触着他纠结的浓眉,哑然无言。 齐鸣凤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紧紧包覆在手掌之中,黑眸炯炯地盯着她,“所以,我不会原谅她,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她!” 秋桐点点头,泪眼婆娑。 她心知肚明,这么深的仇,这么浓的恨,又岂是地无关痛痒的一番安慰就可以抚平得了的? 只是她不能阻止他报仇,但是她可以尽最大力量阻止老夫人受到伤害。 “公子……”她哀伤地环住他的腰,脸颊紧贴在他胸口。“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承了他的情,欠的却是老夫人的恩哪! 所以就算要赔上她这一条命,她也决计不能让他们祖孙相残。 天未亮,整宿未能合眼的温老夫人在祖宗牌位前亲手拈香,奉上三杯清茶,倦而苍白衰老的脸庞没有不甘,只有无穷无尽的悲伤。 她的伤心,不许教人瞧见。 待天大亮,她的“敌人”便要来接收温家传承了百年的基业,就连这片宅子,也将寸土不留。 只是她作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毁在齐月儿孩子的手中……不,她不认那是她的孙子。 既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她点头同意,既非妻也非妾,齐月儿永远是她心上的一根刺,害地与亲生孩子反目成仇、天人永隔的凶手! 背叛。 她这一生充斥着谎言与背叛,可笑的富贵和虚荣的浮华到如今也不过是梦一场,临到老来,更是错,全盘皆落索。 可是齐鸣凤那双眼睛,却像极了他爹爹的深邃凤眼啊! 只不过在他爹那短暂的一生里,从未有过如此霸道杀气的眼神……齐鸣凤像她,骨子里是像透了她的! 温老夫人睁着酸涩灼烫的双眼,胸口有股又热又暖的滋味涌上来,却又被她硬生生给压抑了下去。 那个可恶的混帐! “我不会遂他的愿,去投井去上吊的,我要留着这一条老命,我看他有什么好下场!”她咬牙切齿的吐出话来,眸光却在瞥见那三道袅袅上扬的烟雾时,陡然心惊。 不不不,愿赌服输,她愿赌服输! 天终于亮了。 尽避齐鸣凤坚持要她在临水宅院里等着,秋桐还是执意跟来了。 “无论如何,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她眼下有着一夜无眠的微青痕迹,语气平静道。 齐鸣凤凝视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拗不过她。 可想而知,从今以后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宠着她的,宠到无法无天也甘之如饴。 他身后还跟着柱子、大武和传掌柜,只是四个人,却犹如千军万马降临在秋风中的温家大宅里。 秋桐不敢抬头看向温老夫人,因为齐鸣凤紧紧地将她揽在身畔,看在温老夫人的眼里一定像极了示威。 可不是的!她知道他只是想时时刻刻保护着她。 但是他不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当所有的一切结束时,老夫人若是打击过大而有了个三长两短,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咬舌自尽,殉主而去! 爱与恩义,她只能择——一想到这儿,她不禁紧紧地咬着下唇,想将他身上的气息深深吸入体内,永远永远烙印成记,就算入了黄泉,饮了孟婆汤,她也永远不忘记。 她的眼里盈满了热泪,只得死命眨着眼睫,把泪水强抑回去。 齐鸣凤神情冷冷地大步走进温府。 多年来,深深插在他胸口的那一柄复仇的刀刃,今日终于得以拔出了! 接收、拿走“她”所在乎的一切,宛若巨斧划过,温家筋络俱断,他就复仇成功了。 他在等待心口燃起的快意与满足感,可是却迟迟没有等到。 只有在看见那经过短短一夜,却衰老得更厉害的老妇人时,心脏像被巨灵之掌紧紧指住了般透不过气来。 老季伯搀扶着温老夫人,悲伤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你可以拿走一切,”温老夫人苍白的老脸面无表情,死撑着最后一寸尊严。“但我不会后悔将你母子俩赶出温府,永远不会!” 宁死也不教人非议,她一辈子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忏悔。 齐鸣凤瞪视着老妇人,蓦然间,眼角余光瞥见了她头顶上方的一根枝极,上头一朵残红褪尽的花在秋风中轻轻颤抖着,在大风扬起之际,挣断了枝头最后一寸牵绊,轻飘飘地飞舞在空中。 他几乎无法将视线移开。 今年落花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见桑田变成海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宛转娥眉能几时须央鹤发乱如丝齐鸣凤脑中陡然闪现那一阕“代悲白头翁” 的词句,这才悚然发觉到—— 原来,她也已经老了。 当年的意气风发,刻薄霸道已经敌不过岁月的摧残,尤其在遭受如此重大打击后。 残存的,只有她死硬的脾气与永不低头的固执。 他目光僵硬地注视着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老妇人,胸口汹涌的恨意依旧在,可是在这一刹那间,他惊觉到执意报复的自己,竟和她出奇地相似。 一样固执,一样狠,一样为了自己牢牢抓住的信念,不惜倾注全力毁灭一切!齐鸣凤浑身僵住了。 难道他也要死死抓着过往的仇恨不放,如同她一般将自己与周遭的人折磨至死?尤其,夹在他俩之间的桐儿将首当其冲,最为深受其害……桐儿一定会痛苦极了的。 “公子?”一个轻柔的声音唤醒他。 他一怔,眸光怔仲地落在心爱女子忧虑的脸上。 是啊!他还有秋桐,一个肯逗他笑,关心他,保护他,心疼他……他的女人。 齐鸣凤心知肚明,他可以在弹指间不费吹灰之力就令那个至亲也至恨的老人沦落到比死还悲惨的地狱里;但是他会失去生命中唯一美好而温暖珍贵的秋桐。 不!他和他的“女乃女乃”不一样。 刹那问,齐鸣凤整个人清醒顿悟了过来……长久积压在胸口熊熊狂燃着的恨火倏然烧净一空,只余一缕轻烟袅袅然、幽幽淡逝在无形之中。 秋桐担心地望着他,然后发觉到了他眉宇间深驻的恨意渐渐消失,她屏气凝神地看见了他……的笑容。 “公子?”她紧紧揪着的心被他逐渐绽放的温柔笑意抚平了,狂喜的泪雾迅速涌进她眼里。 “秋桐,嫁给我好吗?”齐鸣凤含笑地问,深邃眸光荡漾若水。“啊?”她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深情地注视着她,“只要你肯嫁给我,成为我的女人,从此以后管着我,我想我就不会变成我最痛恨的那种人了。” 秋桐以为他说得含含糊糊的,她会听不明白,可是她一瞬间却全懂了。 “好。”她为他感到骄傲极了,又欢喜又欣慰又快乐,最后还是忍不住又哭又笑的点头,“好。” “我不准!”温老夫人暴跳如雷,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恶梦再临。“听到了没有?你可以夺走温家的一切,拿走我手上所有的产业,就是不能娶秋桐!就算我不认你,可是只要身为温家子孙的一天,就不准和低贱的奴婢通婚,我死也不同意!” “我没问你的意见。”齐鸣凤微笑着轻吻了下秋桐的额际,然后转头嘲讽地瞥向温老夫人。 “……女乃女乃。” “什么?你这个混球,你叫我什么?谁许你叫我女乃女乃了?谁说要认你了?还有,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同意你娶秋桐,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温老夫人还在那儿使性子耍脾气,怒火冲天,可秋桐已经忍不住噗吓地笑了起来,开心地环紧了他的颈项。 “公子,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呀!” 他深邃眼眸盛满了浓浓的笑意,“我也是,永远都是。”然后低头深深吻住了她,相较于温老夫人气到快晕厥过去,老季伯唇畔却浮现好不安慰的笑容,他沉默地搀扶着温老夫人要进屋去,最后还是满足地笑望了他们一眼。 悲伤沉寂多年的温家,总算有一对是金玉良缘、圆满幸福了。 他会继续默默守候着老夫人、温家,甚至是将来的温家子子孙孙。 当年是他娘对不起温老夫人,占据了她的夫婿,夺走了她的幸福,致使她心性大变,才会让悲剧一代又一代发生。 老季会继续保守这个秘密,继续照顾着温家,继续为自己的母亲赎罪。 当晚。 “我捡到了一个东西。”秋桐轻轻牵起他的手,将一样物事搁进他掌心。“我想,这应该是你的。” 齐鸣凤凝视着掌心里的金锁玉葫芦,心头一热,激动地问:“怎么会在你那儿?我以为二十年前它就已经不见了……” 他永远记得娘到账房先生那儿辞行,他的“女乃女乃”却误以为他们是想要钱,所以赶来斥喝驱赶他们。在拉拉扯扯间,他狠狠咬了她一口,她则是甩了他一巴掌,后来金锁玉葫芦就不见了。 没想到相隔二十年,他还能再见到它。 “我在账房里打扫的时候发现它的。”她温柔心疼地望着他,见他眼眶泛红,也忍不住有点想哭。“是你的对吧?” “是我爹给我的。”他紧紧将金锁玉葫芦钻在手心里,感动地看着她。“我还以为它不见了……谢谢你。桐儿,我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说什么呀,你我之间还用得着“报答”二字吗?”她脸颊不禁红了,低下头,害羞地说:“只要请我吃一串冰糖葫芦就行了。” 齐鸣凤一怔,眸底浮起了满满的笑意。“冰糖葫芦……好,不止一串,你爱吃几串都行。” “咱们一起吃吗?”她笑望着他。 他收起了笑,深情地凝视着她,温柔道:“以后,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我再不许你离开我,即使往后我得陪你吃上一辈子的冰糖葫芦,我也永不后悔。” “公子……”秋桐快乐地扑进他怀里,紧紧地环住了他的颈项。 齐鸣凤紧拥住心爱的女子,再不放手。 虽然天下风起云涌,江山即将变色,但不管未来任务何等艰难,他都深深感激上苍,让他原本充满仇恨与黑暗的生命,因真爱降临而温暖战光。 同系列小说阅读: 有情皆孽1:凤公子的女人 有情皆孽2:戚少爷的人马 有情皆孽3:麒麟皇的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