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不卖艺》 第一章 “我能出宫,我不能出宫,我能出宫,我不能出宫,我能出宫,我不能出宫,我能出宫,我不能出宫……不!”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了未央宫的空气,惊飞了无数栖息在枝桠上的飞鸟。 几名在外头浇花扫地的宫女见怪不怪地互觑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唉……” 肯定是绣月公主拿花朵占卜,又再度卜出一个坏结果出来了。 “真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死心呢?”宫女白娇娇手拿扫帚扫著地,满心感慨。 爆女姚枝枝把花洒搁到一旁,摘了朵初春芍药簪在鬓边,掏出一只小铜镜对著自己猛照。“唉,公主的心情我特别清楚、特别明白也特别能理解。其实我也好想出宫去玩呀!” “你们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公主的心情啦。”宫女鲁豆豆将手中的抹布紧揽在胸前,一脸的感伤与心痛。“人长得美,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你们是决计不会明白生为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心里所背负的压力是何等的沉重,又是何等的艰辛?” 所有宫女不约而同愕然地瞪向满脸痘痘的她。 “哇咧——呸!” “你们不要嫉妒我的美貌嘛……哎哟喂呀!别打我的脸……”鲁豆豆差点被众人海扁成猪头。 正在闹烘烘之际,但见一个纤若杨柳,弱似西子的清丽少女缓缓走了出来,宛若初生玉葱般的指尖拈苦一朵被摘光了花瓣,只剩光秃秃花心的蔷薇。 “你们别吵了,”她正是体弱多病的绣月公主,只见她微微蹙起黛眉,长吁短叹。“人生苦短,不过短短数十年,又何必把宝贵的光阴浪费在无谓的你争我吵之中呢?” “公主……”宫女们一瞧见她来了,连忙噤声行礼,面露羞惭。 她们真是太糟糕了,怎么能让病恹恹的公主为她们操心呢? “世人愚昧啊,唉……”绣月长长叹了口气,随手拿起姚枝枝鬓上的芍药,继续拔下一片一片的花瓣,口里喃喃有词。“我会好,我不会好,我会好,我不会好,我会好,我不会好……呜呜呜……” 最后一片芍药花瓣轻轻坠地,她的数算仍旧恰恰好停留在“不会好”上头。 唉,能不认命吗? 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啊。 ***独家制作***bbs.*** “人参当归散怎么样?” “黄连解毒片怎么样?” “……” “大力金刚丸怎么样?” “……” “好了!这位客人,没别的了,就剩最后一样,我家一十八代祖传秘方‘蛟头牌大鲷参茸露’,保证万吃万灵,一试成主顾!” “……” 但见站在满桌珍贵药品后头,说得口沫横飞的俊俏大夫,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那、那你说!你就说你要我怎么做就是了!”他索性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坐在他对面始终不发一语的高大威猛男人终于抬头,眯起深邃的双眼,缓缓开口。 “你现在可以帮我拔臂上的毒箭了吗?” “哎哟!”大夫脸一红,讪讪然地啊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小的竟然没瞧见将军您左臂上的箭……都怪刚刚那个伙头军老郭,没事跑来问我要壮阳回春的药,一时把我脑袋都给支使胡涂了……” “算了,我自己来。”高大威猛的男人耸起一道浓眉,伸出大掌就要抓住臂上的箭身。 “不不不,这是含钩带刺箭,您直接拔起来会喷血三尺血肉模糊的!”大夫急忙按住他的手,另一手则在满桌的瓶瓶罐罐里翻找出“出神入化解毒丹”,关心地叨念道:“将军,我先喂您一颗解毒的神丹妙药,这样您就不需再用内力镇住毒素了……” 男人接过红色丹丸,想也不想地吞入月复中,很快地,一直被他以深厚内力压制在丹田的剧毒,随著丹丸的药效而逐渐消褪,他泛著黑气的脸庞慢慢回复了一丝血色。 忠心耿耿侍立在身侧的副将们,总算松了口气,欣慰而关怀地注视著他们最敬爱的将军。 “唉,真是造孽哟,无屠国干嘛没事来进犯我边疆?不但害得自己全军覆没,还连累了大将军您不小心中箭……”大夫小心翼翼的用小剪子剪开了沾血的衣袖,看著那红肿的箭伤,不禁倒抽了口凉气。“天!” “怎么了?怎么了?史大夫。”副将们被他这一叫,惊得担忧不已。 男人则是微挑剑眉。 “要死了,哪儿不射却偏射二头肌,这样以后会留下疤痕的啦!”史大夫跺脚扼腕。 氨将们个个嘴角抽搐,开始把十指扳得啪啪作响。 现在是怎样?他是在说笑话吗?这个节骨眼适合他说笑话吗? “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史大夫缩了缩脖子。 “罢了。”男人睨了副将们一眼,示意他们退下。 他们最敬仰崇拜的将军说话了,副将们只得打消围殴军医的强烈念头。 “对对对,咱们都是斯文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不过,谁先来帮我烤一烤疗伤的刀具?还有那个谁谁谁,别光在那儿杵著,快去端一盆热水来!你们机伶点行不行?” 有人撑腰,史大夫可跩得二五八万了。 不过跩归跩,医术通神的他还是在短短的半盏茶辰光就顺利拔出了毒箭,敷药止血包扎洗手完毕。 “瞧,史上最完美的手术!”史大夫得意洋洋。 “终于好了吗?将军的伤势无碍了吗?”副将们关心地追问。 “那当然!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可是名闻千里,人称‘玉面神医俏郎君’的史……哎哟,别打我赖以为生的帅脸啦!”史大夫才夸耀到一半,就被副将们追得抱头鼠窜逃出大帐。 男人又好气又好笑地看著他们在帐外你追我打的,连月来绷著的严肃神经也不禁松弛许多。 今朝总算大败无屠国,平定西疆,此后西线无战事矣。 ***独家制作***bbs.*** 春日,香花初绽,绿柳新发。 皇宫城墙下的那一株老桃树,也不甘寂寞地怒放枝头,开成了漫天粉红的芳绯灿烂。 绣月坐在桃树对面,纤弱的身子外罩著件紫貂大氅,如玉葱的小手拈著一支小狼毫,在架著的大幅雪白绢纸上,优雅地挥洒下如梦似幻的色彩。 值此春日午后,又怎能不把眼前这缤纷灿烂的一切,绘成初春最美丽的印记呢? 她的小手轻移,笔尖点点落在绢纸上。 “皇妹,你的画艺益发精进了。”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皇兄,真的吗?”绣月回头,欢喜地望著英挺尊贵的皇帝哥哥。“其实我也觉得最近有点进步了,虽说还及不上宋徽宗、吴道子,可至少也有他们的八分功力了吧?” 头戴金龙冠,身著金龙袍的高贵男子就是当今的皇帝李灵丰,他闲闲地负著手,好整以暇地欣赏著眼前的画,难掩佩服之色。 “嗯,不错、不错。”他频频点头,明亮眸光直盯著画。“朕真是万万想不到,皇妹居然能将春天的桃花癣对一个人的影响,以如此诗情画意的手法呈现……朕光是看此画,仿彿就能感受到那阵恼人的酥痒,教人恨不能动手重重抓挠一番!” “桃、桃、桃花……”她的下巴登时掉了下来。 “皇妹,你如此心有所感,莫不是春天到了,你的桃花癣又发作了吧?”灵丰帝模模她的脸,神色略带担忧。“去年万祁国进贡的蔷薇霜你抹了没有?听说治桃花癣极有神效。” “皇兄,你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思。”绣月叹了一口气,哀怨地在绢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唉,好不容易提振起一些的信心,又给皇兄摧残了个落花流水。 灵丰帝见她懊恼倦然的脸色,眼里掠过一丝温柔,摇摇头道:“傻丫头,皇兄是你的亲哥哥,又怎么会不了解你的心思呢?” “那你倒说说,我现在心里最想做的是什么?” “无非是想出宫寻幽访胜、赏遍五湖四海罢了。”他无奈地看著她。 “既然皇兄知道,为什么不肯成全我的心愿呢?”她拉著他的宽袖又扯又摇的。“让我去嘛,人家真的好想出去玩呀!” “那怎么行?”他剑眉一挑。“你的身子骨太弱了,朕怎么能放心你独自出宫在外?” “哪会独自?我连去凤扬城找艳青嫂子闲磕牙,都得被一大堆侍卫盯得紧紧的,你以为我还有丝毫人身自由可言吗?”绣月没好气地道。 “那是为了保护你。” “可我都快闷死了……” “朕不准你说那个字!”他脸色一沉,语气冷峻。 糟了,龙颜大怒! 霎时,远远站在后头,不敢打扰他们兄妹说话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们纷纷跪了下去。 “皇上息怒!” “朕没有生气。”他不悦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朕是爱胡乱发脾气的暴君吗?” “没有没有没有,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众人大惊失色,赶紧摇头摆手急忙澄清。 灵丰帝懒得搭理他们,注意力再度回到妹妹身上,神情严肃道:“总之,你给朕乖乖待在宫里,好好养病就对了。” “可是宫里真的好闷哪。”她根本不怕皇帝哥哥发飙,因为自小到大他最疼宠溺爱的人就是她了。 虽然偶尔会故意逗得她哇哇乱叫,再不就是拿出君临天下的款儿强压她,要她顺从听话,别再成天打著离宫出去玩的疯狂念头。 就像现在。 “也许是该给你找个好婆家的时候了。”灵丰帝摩挲著下巴深思起来。“倘若嫁了人,从此和夫婿相敬相爱,那么你就不会有闲工夫寻朕的麻烦。或许还能藉此冲冲喜,说不定你的身子很快便好起来了。” “皇兄,你就别害人了吧。”绣月倒抽了口凉气。 哪个倒楣鬼会愿意娶她这种体弱多病,不知几时会断气的纸片人? 她去年才把自小爱惜她、自愿守护她一生的朝阳哥哥给“解决”掉,好让他可以安心与艳青嫂子有情人终成眷属,没想到现在皇兄竟然又打起为她冲喜的荒唐念头了。 “不,朕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就为你选蚌文武双全、十全十美的好驸马,这样你就不会再埋怨朕了吧?” “你是说笑的吧?皇兄。”她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不要再说了,朕心意已决。”他专断独行地下了决定。“过几日宫里要大开御宴,为战功彪炳、凯旋归来的镇国大将军庆功,待这桩天大喜事过后,朕再好好为你挑选一个乘龙快婿。” “什么?!”绣月呆住了,好半晌回神过后,不禁气急败坏的嚷道:“喂喂喂,你别自作主张,胡乱支配人家的人生好不好?” “朕什么都没听见。”灵丰帝背对著她,手指堵住耳朵,迳自离开了。 有一票宫女、太监、侍卫忙著追随护驾去了,剩下的另一票人则忙不迭争相道喜——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真是皇上圣口一开,金玉良缘便来。”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鲍主这杯喜酒,肯定是要请婢子们喝的啦!” 绣月哑口无言地看著他们,脑袋里只闪过一句陈年谚语—— 当你以为对方已经很白目的时候,他们通常会比你知道的还更白目! ***独家制作***bbs.*** “咳咳咳……”绣月当晚便偷偷收拾起细软,把一堆小巧的药瓶子塞进包袱里。“不溜不行了。” 看样子皇兄吃了秤砣铁了心,这次是非得把她嫁出去不可了。 “开什么玩笑?”她边收拾包袱边自言自语。“咳咳咳……在还没有见过秦淮的画舫明月、江南的三月烟雨、大理的六月繁花前,我死也不甘心……” 这条小命就像风中残烛,谁也说不准她几时会灰飞烟灭?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再傻傻地困守在宫里,等著谁谁谁来告诉她,她能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她已经受够了这残病不堪的虚弱躯壳,也受够了宛若笼中鸟、金丝雀的非人生涯! “这次要是再不走,我李字就倒过来写!”她狠狠发下重誓。 这几日宫里大开宴席,热闹非凡,她因为身子赢弱,受不住那么多生人的气息,所以向来不必出席任何皇家御宴。 恰恰好,给了她一个“离宫出走”的太好机会! 绣月努力将包袱的结打得更紧,还不忘拎起来掂掂重量,确定这重量不至于会让她上路没多久,便落得筋断骨折闪到腰的下场。 可就在她满心雀跃、充满期待的当儿,紫檀雕花房门响起了两下轻敲。 “公主,皇上差汤公公来请您前去鸣凤轩一趟。”鲁豆豆的语气听来有些神秘兮兮。 正在做“亏心事”的绣月悚然一惊,连忙把包袱塞进凤凰红眠大床底下,清了清喉咙。“我知道了。” 她轻轻巧巧地拉开上栓的房门,将门扉打开来。 门外,鲁豆豆手上捧著一盅热参茶,白娇娇快手快脚的为她披上一件轻软的紫缎披风,姚枝枝则小心翼翼地送上一个小怀炉。 她喝了口热参茶暖暖胃,小手抱著小怀炉,缓缓走向位于寝宫的前半部——舒畅小苑。 “绣月公主驾到!”金衣重甲的皇家侍卫一见她走进小苑,立刻扬声道。 瘦得跟根竹竿没两样的汤公公发白脸皱,却是笑容满面。“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得了,汤公公,在我这儿就别来那一套繁文缛节的了。”绣月小手微摆,示意汤公公起身。“皇兄这么晚了还唤我前去鸣凤轩,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如果不是很重要,我就不去了。” “皇上自然明白公主凤体违和,也不愿在此夜露深重时刻打扰公主。”汤公公满脸疼惜。“可若不是有重要人事,皇上不会要奴才来传话,奴才也不忍心惊扰公主您呀。” “究竟是什么事?”她警觉地瞅著汤公公,企图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可惜汤公公对皇上忠心耿耿,又是精明狡猾老狐狸一枚,岂会这么简单就被看穿手脚? 但见他笑眯了老眼,躬身道:“皇上龙心缜密,高瞻远瞩,见识不凡,行事更是深谋远虑,洞烛机先,非常人所能及……” “可以讲简短一点吗?”她没好气的打断他。 “喔,可以。”他仍是笑咪咪的。“四个字:老奴不知。” 啐,骗鬼啊? 绣月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汤公公明明就是皇兄的金牌心月复,怎么可能会有“老奴不知”的情况出现? 可是汤公公的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要是真能从他嘴里探出一丝丝口风,那才真叫有鬼咧。 “轿子已备妥,请公主移驾。”汤公公笑容可掬道。 “得了、得了,我知道了。”她只得叹了口气,莫可奈何地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上了轿子。 第二章 鸣凤轩外的御花园,大红灯笼高高挂,皇宫百花盛宴方至酒酣耳热之际。 典雅敞亮的鸣凤轩内,一炷暹罗檀香袅袅生烟,飘荡著沁入心脾、宁神静气的独特香气。红木桌上,数盘精致的攒花什锦宫点,红泥小火炉上呼噜噜滚著注入金泥蟠龙茶壶里的天山清泉。 南云山上的名产雀香舌茶叶,在热泉水倾入的刹那,旋然蒸腾起似花似茶、幽香清醇的味道来。 “好茶!”灵丰帝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禁露出一丝陶醉的微笑。“香,真是香呀!” 一身银铁铠甲,相貌粗犷挺拔、英气勃勃的镇国大将军萧纵横端坐在皇帝对面,沉静稳重神态不变,只不过在听到皇帝称赞茶香的时候,他浓眉不自觉地微微一挑。 香吗?没感觉。 但是与其关心茶香不香,此刻他更在意的是皇上为什么突然把他密召进鸣凤轩。 他太了解皇帝的性格,以今晚这种偷偷模模的行径来看,说不定又想搞什么鬼了。 萧纵横永远不会忘记三年前他被当时仍是太子的灵丰帝,火速急召进京的恶整事件。 此时此刻,他又再度嗅到那一丝丝相同的阴谋诡计味了。 “萧爱卿,这可是朕珍藏了好多年的名茶,一斤要价五千两,一直舍不得喝,今儿个是为了你,朕这才狠下心开封了。来,品尝看看吧!”灵丰帝亲自为他斟上一杯。 “谢皇上隆恩。”萧纵横大手捏起小小的五彩鸳鸯瓷杯,神情微带戒慎。 “咦,爱卿怎么不喝?”灵丰帝挑眉,好奇地看著他。 “臣不渴。”他小心翼翼地微一沾唇,旋即放下瓷杯。“皇上干杯,属下随意便可。” 普天之下,敢违抗皇命的恐怕也只有他萧纵横、凤扬城主穆朝阳和路晋王爷三人了。 “呵呵……”灵丰帝非但不生气,还微笑了起来。“爱卿何必这么紧张呢?该不会是对朕的为人没信心吧?你说,朕像是那种‘狡兔死、走狗烹’的无道昏君吗?” “如果皇上是那种无道昏君,那事情倒还好办些。”萧纵横认真地回道。 至少一言不合,他还能够拍桌一起,怒而拂袖离去。 “唉,朕一向本著良心和道德对待心爱臣子,可今日却遭萧爱卿如此曲解,朕宛如万箭穿心啊!”灵丰帝俊朗的脸庞揪成一团,捶胸。“唔,心痛……” 套句闽南诸县的通俗用语,明知皇帝根本是在“嚎笅”,可是军人公忠为国的天性依旧战胜了一切。 “皇上恕罪,臣不是这个意思。”萧纵横有一点僵硬不自在地道歉。“请皇上切莫伤怀。” 灵丰帝面上仍然哀声叹气,心底却窃喜不已。 这下可好了,一开始便让大将军心存愧疚、屈于下风,这样待会儿事情就好办了。 “爱卿,你也知道,朕一直将你当作自己人,素来对你是推心置月复、期望甚重。”灵丰帝亲自为他夹了一颗蟹粉小笼包,喟叹一声。“唉,在朕的心目中,你是最值得依靠与信任的。有什么事,想必你都会愿意帮忙朕分忧解劳,对不对?” “谢皇上厚爱,只要于家国有益,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萧纵横沉声应道。 “这样啊,那么除了家国之外,在朕的私人领域上,爱卿也愿意助朕一臂之力啰?”灵丰帝眼儿当地亮了起来。 多年来征战沙场的直觉及时发挥作用,萧纵横谨慎地道:“在合理范围之内,臣会考虑。” “合理合理,绝对合理。”灵丰帝笑得跟头刚刚吃了老虎的金龙没两样。“朕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 他浓眉微微一撩,“皇上真的要听臣的实话?” 灵丰帝见机好快,立刻笑吟吟地拎起小茶壶。“那个……再来一杯?” 不对劲。 萧纵横怀疑地眯起双眼,盯著皇帝那张英俊却狡狯的笑脸。 “皇上,夜已深,请恕微臣先行告退。”他还是先走为妙。 “咦,爱卿何必这么心急离开?”灵丰帝扬手止住他欲起身的势子。“再坐一会儿,朕还有话要和你说。” 他只得再坐了回去。 “绣月公主驾到!”汤公公的声音在门口响趄。 灵丰帝眼里闪过一丝愉悦,“快快请进。” “皇上,既然您与公主有要事商议,那么微臣还是——” “不急、不急。”灵丰帝对身旁的太监小春子示意。 小春子会意,忙去打开门。“恭迎绣月公主凤驾,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乘八人红绸大轿缓缓落地,汤公公掀起珠帘,迎出了穿裹厚重却弱不胜衣的绣月。 唉自暖和的轿里走出,一接触到外头春夜清冷的空气,绣月不禁打了个冷颤,小手拢紧了大氅。 “皇妹,来。”灵丰帝亲自过去搀扶她进屋。 萧纵横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臣萧纵横,参见长公主。” “免礼。”绣月看了这名高大剽悍的军装男人一眼,既惊讶又迷惘。“呃,将军也请坐。” 这个男人就是皇兄镇日口口声声夸耀的那个戍守边疆、保家卫国的镇国大将军吗? 听说他自十六岁随父兄出征以来,在沙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短短几年内便由六品职等的副将迅速直升五品、三品,最后再升上一品,成为朝廷最为倚重的栋梁。 可是他……看起来没她想像中的老呀。 壮硕矫健的他,虽说神情刚硬了些,肌肤黝黑了些,眉宇间显得有几分沉静沧桑了些,但认真来说,他应该和皇兄差不了几岁吧? “皇妹,纵横,你们俩就别这么客套。”灵丰帝再度亲手为他俩斟上了幽香的热茶。“毕竟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什么啊?” 他俩不约而同怀疑地瞅向平白无故乱放炮的皇帝。 “你们还不知道吗?”灵丰帝故作讶异,随即笑咪咪道:“朕已经为你俩指婚,待下个月初良辰吉日一到,便亲自为你们举行大婚。” “皇兄?!”绣月目瞪口呆。“你、你……喝醉啦?” 什么跟什么? 萧纵横脸色一沉。“皇上请不要跟微臣开玩笑!” 他今日不过是来参加庆功宴,并没有要跟皇上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和公主成亲?皇上近日“龙脑”没出毛病吧? “你们俩急什么?”灵丰帝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唇畔笑意依旧。“朕还没把话说完。” 萧纵横只得勉强坐了回去,锐利的眸光紧紧盯著不知又在搞什么鬼的皇帝,一时间坐如针毡。 绣月则是挖挖耳朵,疑心自己最近的病情是否加重了,以至于产生幻觉和幻听了? 再怎么想替她冲喜,也不用乱点鸳鸯谱到这么离谱的地步,拿这个全民大英雄当瘟生……呃,是推入火坑……不对,哎呀,她不会讲啦! 总之,就是乱来,一千个一万个乱来! “皇上,您是真命天子,一言九鼎。”萧纵横提醒他。“请您仔细斟酌之后再说出口。” “朕很清醒,朕当然知道君无戏言的道理。”灵丰帝抚掌微笑。“所以朕这才下了这个极为慎重、可靠、稳固的决定。” “皇兄,我才不要嫁——”绣月气急败坏的开口,但不忘瞥了萧纵横一眼。“萧欧将军,抱歉,我不是针对到你。” “微臣明白。”萧纵横双眸杀气腾腾地盯著皇帝,“公主,微臣的答覆也并非针对您个人。皇上,请恕微臣推却这门亲事,臣,不要娶公主。” 他明明说了不是针对个人,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他的话有那么一点点刺耳呢?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绣月忍不住转过头去,微恼地瞪了他一眼。 萧纵横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眸光坚定地注视著皇帝。 灵丰帝看了看最宠爱的皇妹,再看了看最器重的臣子,不禁噗地笑了。“依朕看,你们俩很有默契呀,一定很快就能心灵相通、夫唱妇随。” 她张嘴欲辩,萧纵横却已经断然道:“不,多谢皇上的好意。臣和绣月公主一点兴趣相投也无。” 绣月实在控制不住,又狠狠白了他好几眼。 什么嘛,好歹她也是堂堂的长公主,金枝玉叶耶,没有嫌弃他就要偷笑了,他还在那边拚命划清界线个什么劲? 一时之间,她的女性自尊心大大受伤。 “萧爱卿,你就不用客气了,朕最是看重你,以后就将朕这皇妹的终身大事交托给你了。”灵丰帝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决定一意孤行到底。“交给你,朕很是放心。” “皇上——”他如钢铁般的自制力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爱卿,朕这皇妹虽是性情骄了点、身子弱了点、脾气硬了点,但是除此之外十全十美,再是没得挑剔的了。”灵丰帝笑吟吟的说。“好妹夫,将来可得好好待朕妹子啊。” “皇上——”萧纵横的声音有著明显的警告。 绣月不甘示弱,也举手大表反对。“皇兄,嫁他不如嫁根木头,所以我说什么都不要嫁给他,你还是早早死心吧。” 萧纵横挑高一边的眉毛,睨了她一眼。 不是不针对个人吗? “请读我的唇……”灵丰帝优雅地弹了下手指,吸引他俩的注意力。“这、是、圣、旨。” 皇命如天,圣旨不得违抗。 绣月神情震惊,小嘴半张,好半晌完全无法闭上。 萧纵横则是脸色更加阴沉。 ***独家制作***bbs.*** 皇上指婚一事,好似在她头顶上炸开了个巨大的鞭炮,绣月满脑子嗡嗡然,仿彿作梦般回到了寝宫。 姚枝枝正对著小铜镜,顾影自怜地端详著插满了雪白茉莉花的发髻,自顾自地哼著歌:“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啦啦啦……” “公主回宫!” “哎呀,公主回来了!”姚枝枝忙把铜镜一收,兴奋地奔过去打开门,随即一怔,“咦?公主,您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 白娇娇也捧上了人参茶,担忧地望著她,“著凉了吗?” “我没事。”绣月回过神,勉强一笑。“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公主,还是让婢子们陪著你吧。”白娇娇开始指挥起众人,“豆豆,去帮公主燃起暖炉子;枝枝,别再照镜子了,帮公主换下衣裳……” “得令!” 瘦弱的绣月没法子,只好任凭几名侍女摆布,直到被送到床上躺下了,她们还不肯罢休。 姚枝枝端来一只团凳放在床边,然后打起了一盏晕黄的粉纱宫灯。 “公主,来,闭上眼睛。”白娇娇取出一本传奇本子,坐在团凳上,柔声地道:“今晚换婢子念书哄您睡……” “不用了吧?”她现在满脑子乱烘烘的,在鸣凤轩的惊吓还未消化得了,哪里睡得著? “公主,你就甭和婢子客气了。”白娇娇打开本子,清了清喉咙,压低了声调道:“庚年庚月庚日于苏州某县,有一夜归书生寄住在某破旧寺庙里,睡到子夜时分,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了,飘进了一抹白色的……” “娇、娇娇……”绣月越听越毛,“你念的这是什么床前故事?” “喔。”娇娇看了一下封面,“午夜怪谭。” 她又好气又好笑。“听了这种故事,谁会睡得著啊?” “公主,您不喜欢吗?要不换一本好了。”白娇娇手势熟练,马上换过一本。“从前从前,有三只小豚要盖房子……” “好了、好了。”她捂著突突悸痛的鬓角,摆了摆手道:“再闹下去我还睡不睡?你们都去歇著吧。” “可是……” “别可是了,去去去!” 绣月不由分说地把她们全给撵出了寝宫,这才抚著胸口深吸了一大口气,却怎么也呼不出满腔的烦乱与忧虑。 什么订亲?什么大婚?开什么玩笑? 要她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武夫,那还不如把她嫁给阳哥哥当小妾算了!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她掀开锦被下了床,自床底下模出那只大包袱。“不自由,毋宁死。皇兄要嫁就自己嫁,我再也不陪他玩下去了!” 夜黑风高,该是公主夜遁逃的时候了。 ***独家制作***bbs.*** 虽是夜晚行动,但绣月还是躲在御花园里的假山一角,待天色曙光将露,才混在早起洒扫庭除的宫女堆里,推著小车,拿著扫把,就这样扫著扫著,扫出了小爆门。 小爆门是宫女和运送新鲜鱼肉菜蔬的买办们进出之地,所以人群众多,皇宫侍卫压根没注意到她。 待一出宫,她马上推著小车绕到高高朱墙后,自车底下隐藏的匣子里掏出了大包袱,然后将套在外头的宫女衣裳月兑下来塞回匣子里,被清晨凉冷的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又连忙自包袱里拿出一件不起眼的青色披风裹著,顺便取了一罐日常保健用的药丸吞了几颗,这才稍稍定了定神,望著四周。 淡淡薄雾笼罩著初春的街道,开始有了三三两两早起的人儿,有的忙著去打水,有的准备开店了,还有几名小童揉著惺忪睡眼,边打著呵欠边走向私塾馆。 他们双颊红通通、粉女敕女敕的,一脸稚气犹存的乳臭味,令绣月不禁看得笑了起来。 “三岁女圭女圭上学去,边走边哭流鼻涕……”她突然想起以前皇兄编著取笑她的小曲,眼里笑意更深了。 好可爱。 她就这样伫立在原地,放眼望去整个渐渐苏醒过来的京城。 早饭的炊烟袅袅升起,各种声音开始响起,人间烟火的平凡却温暖情景缓缓在她眼前展开。 她胸口止不住兴奋的怦怦然,激动快乐地握紧了拳头—— 全国百姓,大好河山,我来了! 第三章 京城近郊的镇国将军府,矗立在一片桃花林畔。 斑大威猛的萧纵横一身淡青色劲衫,虎虎生风地舞著手中的雁翎刀。 宽敞的练武中庭,四周百年老椿树被那凌厉刀气扫得微微颤抖,枝头常青的绿叶飘飞坠落。 在漫天飞舞的叶雨之中,他陡然收刀沉势,四面八方逼人的气势顿时一散,那急奔入内的副将终于得以松了口气,不必担心完全踏不进将军狂厉慑人的刀气范围之中。 萧纵横看著一身军装的副将,沉声问:“发生什么事?” 将军府里人人皆知,早晨这两个时辰是他的练功时间,若非重大事件,绝不能前来打扰,以防刀剑无眼,惨遭误伤。 “启禀将军,圣旨到!”副将躬身道。 “圣旨?”现在这个时候?他有一丝错愕。 “是的,汤公公就在前厅等候将军领旨。” 萧纵横浓眉微蹙,随即将手中的雁翎刀抛向副将。“我这就去。” 氨将连忙接下雁翎刀,小心翼翼地捧著,随侍在后。 当萧纵横一踏入前厅,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汤公公那张苦瓜脸忧心忡忡的,在看到他的刹那,宛如看到了救命恩人。 “将军,您千万要救救公主啊!” 救公主? 萧纵横冷静地开口,“汤公公不用急,请详细说清楚……你不是来宣读圣旨的吗?” “啊,对,圣旨!”汤公公都急昏头了,连忙展开手中的金龙卷轴。“镇国将军萧纵横跪下接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恭聆圣谕。”萧纵横单膝跪地,沉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绣月私自离宫,不知去向,朕闻知大感震惊,忧心如焚,今著萧将军衔令前往找寻公主下落,待责成公主平安归来,朕必定重赏功勋,且亲自为萧将军与长公主举行大婚之典,日后荣恩厚宠,无人可及。钦此。谢恩!” “谢主隆恩。”萧纵横眉头深锁。 汤公公提醒他,“将军,请接下圣旨啊。” 接下圣旨就表示将奉命而行,可是……他浓眉紧蹙,心情沉重不悦。 “将军?”汤公公询问地扬声。 “臣领旨谢恩。”他只得伸手接下圣旨。 可恶! 绣月公主离宫出走与他何干?为什么兜兜转转了一圈,又把事情扯到了指婚上头? “将军,公主就靠您了。”汤公公哭丧著老脸,“皇上不敢惊动御林军和大内高手,更不希望消息泄漏出去,会陷公主于不可测知的危险之中,所以这才将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您身上了。” “我明白。”他眉心紧皱。“只是公主因何出走?皇宫戒备森严,又如何出得了宫?” 汤公公长吁短叹的,“唉,可不是嘛,御林军头子刚刚已经被皇上打了一顿板子,罚俸一年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只要将军您出马,想必很快就能寻回公主凤踪了。” 萧纵横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汤公公,请您回去禀告皇上,就说纵横会去寻回公主,但不用重赏功勋,更无须荣恩厚宠,只望皇上收回并取消臣与公主之婚事。” “这……”汤公公大感惊愕。 居然有人会将这皇恩荣宠、天大富贵往门外推? “只要皇上答应,臣立即快马加鞭、披星戴月前往追回公主。”他神情刚硬沉隐,意志无可动摇。 “唉……”见他一脸坚决,似是无转圜余地,汤公公只得点头,垂头丧气道:“奴才立时回去请示皇上。” “有劳公公了。” 当今皇帝天纵英明,聪颖过人,可他萧纵横虽是一介武夫,也不是个笨蛋,哪个有求于人,身段得自动放软,此乃千古颠扑不破的道理。 只是,若不是皇上“不仁”在先,他也不至于“不义”在后啊。 最后,皇帝只给了一句话:“只要能把公主寻回,一切好说话。” 虽然这不是萧纵横最想要听到的保证,但至少已稍有退让。 所以半个时辰后,他一身劲衣,跃上快马奔驰出将军府。 ***独家制作***bbs.*** 绣月虽是头一次独自出门,但多亏平时在凤扬城主夫人,也是昔日五毒教主苗艳青的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知道了一些行走江湖该注意的事。 比方说,财不可露白。还有,双腿敌不过四轮…… 所以此时此刻,她正悠哉地坐在马车里,将装著银两银票的荷包贴身藏好。小碎花包袱里只放著几件普通的粗布衣裳,一小袋铜子儿,还有十几瓶每日必服用的药。 她还对车夫佯称要去杭州探亲,所以可以慢慢驾车慢慢晃,多晚到杭州都不要紧。 老实的车夫见这瘦弱纤巧的小泵娘,不自觉就起了同情怜悯之心,当下大拍胸膛保证一路平安。 “小泵娘,你尽可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常常接送一些收帐的掌柜出远门,经验丰富,交给我老鲁就是了。” “老鲁叔,一切就拜托你了。”她伸出雪白如玉葱的小手掀开车帘,朝他嫣然一笑。 “姑娘,你太客气了,咱们这就出发了。”老鲁轻轻一拍老马,“烧刀子,走啰!” 老马精神抖擞地嘶鸣一声,然后撒开四蹄……慢吞吞往前走。 老鲁老脸尴尬了一下,急忙开口解释,“呃,姑娘,你别担心,我们家老烧刀子是这样的,一开始要先热热车……可待会儿它就会越跑越快了。” 绣月看著明显在“散步”的老马,心底有点怀疑。 “不要紧,”但是她反过来安慰老鲁。“马儿首重耐力不重速度,这我了解的。” 老鲁这下子觉得真是遇著知己了,猛点头道:“对啊、对啊,我就是这样跟那些没耐性的客人说的。这马儿跑得快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能够忍辱负重,是不是这样说的呀,姑娘?” “差不多、差不多。”看著慢慢一步一脚印的烧刀子,绣月只能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位小泵娘真是深明大义啊! 老鲁不禁乐得晕陶陶,扬著马鞭子赶车,忍不住边开心地唱起了陕北家乡老曲儿—— 家住弯曲山外山哟……行过一里又一里哟……快把驴儿急急赶哟……拐个情郎暖炕床哟…… 老鲁一路唱,绣月却是越听越想笑,最后一路笑弯了腰。 小老百姓真好玩呀! ***独家制作***bbs.*** 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一个弱女子的踪迹,说来宛如大海捞针,难如登天。 可若以为这样就难得倒他?那也未免太小看这位纵横四海的镇国将军萧纵横了。 首先,他以京城四通八达十六大道小路方向研判,最后归出一个结论—— 无论绣月公主打算去哪儿,身子赢弱的她只能雇用马车。 所以他花了两天的时间,问遍京城两百八十一家出租马车店铺,最后终于在“汗血宝马租车行”,打听到了一名状似绣月公主的纤弱姑娘独自雇车,说是要前往杭州探亲。 “那位姑娘脸色是否极为苍白,仿彿有病之人?”他注视著店东问道。 “报告!”但见店东自动立正站好,必恭必敬地行了个礼。“有的。昨日晌午时分,在小店正东方向走来一名姑娘,面容苍白,说话轻声细语,背了个大包袱,不时咳嗽,说要雇一辆老实可靠的马车前往杭州,完毕!” 萧纵横忍不住挑眉,“你……从过军吗?” “报告长官,前水师海龙战队编号勾勾两梯次!”店东双手贴紧腿侧,抬头挺胸回道。 “原来如此。”他点头,有一丝欣慰又有一丝无奈。 他从未说过自己的身分,可说也奇怪,凡是曾从军过的百姓就是能嗅到他身上的军方上级气息,每每二话不说便立正行礼,敬畏得动也不敢动。 不过多亏如此,他才能很快就问得绣月公主的去向;但前提是,她对店东所说的话并非故弄玄虚、作假。 “多谢。”他朝店东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不忘回头抛来一句:“稍息之后,原地解散。稍息。” “散!”五十上下的胖店东双手举高一拍,原地一跳。 早已跃上马背的萧纵横啼笑皆非,旋即双腿一夹马月复,骏马如箭般射了出去。 “哗,这位长官真是英姿飒飒,豪气干云啊!”店东忍不住一脸陶醉。 ***独家制作***bbs.*** 虽然慢了一天半,但重速度的大宛骏马还是轻轻松松就追上了以“耐力”著称的老马。 往杭州方向一百五十里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一个山脚下,一间小小的野店里,茅草屋檐下的老旧柱子上,拴著的是一匹懒洋洋的老马,以及一辆简陋的马车。 晚霞满天,野店的砖造乌黑烟囱慢慢飘起了一缕炊烟。 萧纵横勒住马,大宛骏马优雅地一扬马颈,不发一声地止步。 他鼓励地模了模骏马的鬃毛,一跃而下,熟练地将缰绳拴在同一根柱子上,巧妙地阻挡了老马与马车可逃月兑的方向。 “帮我盯著它。”他附在马耳旁低低叮咛。 这匹大宛名马多年来已与他培养出深厚情感,灵性过人的马儿自鼻端轻轻喷气,马头上下点一点。 “乖。”他模模骏马,随即大步走进野店。 野店窄小,只有几张老旧到快散掉的桌子,角落处有一名低头晞哩呼噜大啖面条的紫裳小泵娘,不正是尊贵的一国长公主吗? 纵然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一国长公主蹲坐在角落捧著粗瓷大碗吃得津津有味,还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萧纵横一时怀疑自己眼力有问题。 他慢慢走进去,眯起双眼紧盯著那个小人儿。 “客倌,您是几时进来的呀?瞧我这耳力,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啰,连贵客临门都没听见。”一个年过半百却搽脂涂粉的老板娘扭著水桶腰,笑咪咪地上下打量著高大英挺的他。“客倌,您住店还是吃饭呀?这边雅座请。死鬼,快出来帮贵客擦一擦椅子呀!” 萧纵横的目光转移向雅座——一张年纪比他还大的斑驳桌子,还有那布满灰尘的椅子……是应该擦一擦了。 “那里的客人是住店还是吃饭?”他望著那头面吸得呼噜噜作响,满脸不亦乐乎的绣月,尽量不打草惊蛇。 “啊?他们?”老板娘愣了愣才回道:“喔,他们当然是住店。天就快黑了,这山里可不平静哟,什么豹子獐子大猫都有,万一遇上了可就麻烦了。客倌,您也住店吧?” “对。”为了不惊动百姓,所以萧纵横打消了走过去一把将绣月扛上肩,立刻逮回皇宫的念头。 待一入夜,店里诸人都睡熟了之后,他再下手抓人。 想到在短短两日内便轻轻松松完成任务,他粗犷的脸庞不禁露出一丝罕见的微笑。 “那客倌要不要先吃点乡村野味充充饥呀?” “好。” 哟,这位客倌真是英俊潇洒,言简意赅。老板娘忍不住为之神魂颠倒。 萧纵横气定神闲的落坐,双手稳稳抱臂。 而在角落里,颠簸了一整天的绣月却是饿得狠了,顾不得斯文秀气的仪态,大口大口吃著那碗热腾腾的汤面。 虽然汤咸了点,面烂了点,碗里的肉燥浇料又少得可怜,但是一整天嘴里啃的都是干巴巴的烙饼,现下有碗热呼呼的汤面,已经是宛如置身仙境般幸福了。 平时胃气弱,加一加五餐吃不了小半碗饭的绣月,这才能体会一个人睡不著是因为还不够累,一个人吃不下是因为还不够饿。 “老鲁叔,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她快乐地吃完面,喝净最后一滴汤,抬头看著老鲁问道。 老鲁的脸几乎快埋进汤碗里,闻言抬头。“这附近?天都黑了,山坳子一片黑漆漆,有什么好看的?” 这小泵娘真是奇特,说是探亲,可像是头一次出远门的乡巴佬,看见野兔蹦过也惊呼,瞥见路上的牛也尖叫,兴奋得不得了。 “黑漆漆好,说不定别有一番滋味。”绣月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如你就陪我去夜游吧?说不定路上能有什么神奇的奇遇……” “什么奇遇?万一遇鬼了怎么办?”老鲁打了个寒颤。 对喔! 她缩了下脖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一时没想到。对对对,夜深了,还是躲在屋里好些。” “可不是吗?”老鲁苦口婆心劝道:“何况你看起来身子单薄伶仃的,万一著凉了怎么办?” “放心,我有居家旅游必备良药。”绣月献宝似地自大包袱里掏出十几只药瓶,在桌上一字排开。“有治头疼的、伤风的、流鼻血的、头晕目眩的、贫血的、胃痛的……” “有没有治十二指肠溃疡的?”老鲁大开眼界,忍不住问。 “喔,那个放在家里,没带出来,因为那个我以后才会用到。”她露齿一笑。 “小泵娘,你家里是开药铺的吗?”老鲁一脸赞叹,模模这个、模模那个。 “呃……”绣月想到寝宫里堆著如小山般高的各国进贡珍贵药材,点头道:“差不多。” 老鲁听得满脸羡慕,突然想起一事。“哎哟,我忘了帮烧刀子喂马料了。姑娘,你在这儿坐,我先忙去了。” “好。”她乖顺地道。待老鲁离开,兀自快活地旋开一罐胃散,倒出一些在掌心里服下。 这些宝贝可得记得按时吃,否则要是在路上旧病按发,那就糟糕了。 “公主。”她忽然眼前一花,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然稳坐在她身畔,低声唤道,“请随臣回宫。” 绣月愕然抬头,翠玉小药瓶登时自手心坠落…… 电光石火间,那人的大掌稳稳地接住了小药瓶,缓缓放回她手里。 她还以为自己在作梦,可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气势,却完全令人无法漠视,不得不生起凛然敬意。 “萧……将军?!”她结结巴巴的开口。 萧纵横黝黑明亮的眸子注视著她,“公主请速速随臣回宫,以免再令皇上担忧,徒增困扰。” 她柳眉一挑,心下不悦了起来。 担忧她可以接受,可是她对“困扰”二字很有意见。 “萧将军,我可是有留书出走的耶,又不是半夜被刺客绑走,皇兄有什么好担忧和困扰的?”她一激动起来,浊气往胸口冲,不禁喘咳起来。“咳咳咳……” “公主,你没事吧?”他盯著她。 “咳咳咳……死不了……”她咳得满脸通红,却不见他姿态稍微放软,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没爱心……咳咳咳……” 他只是微蹙眉心,上下打量她。 她既然有本事偷溜出宫,身子也就没有人人以为的那样赢弱不堪,所以何必再故作楚楚可怜样? “咳咳咳……”绣月见他一脸怀疑的表情,不禁更加气愤,一口气怎么也喘不上来。 罢刚他在那儿坐了许久,见她与人有说有笑,还吃了一大碗面条,完全不像有病的模样,可是现在一见他露面,便立时百病缠身:。:萧纵横心下越发对她的人格产生质疑。 饶是如此,见她咳到脸儿涨红,他还是不由自主伸出大掌,搭在她瘦弱的背上,运起内功缓缓输入。 咳到心痛、胸痛、胃痛,手脚都有些颤抖的绣月只觉背上一暖,旋即一股暖流渐渐透入她四肢百骸间,她绷紧的心坎儿一松,浑身登时暖洋洋了起来。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苍白的小脸透出一抹粉红。 “好些了吗?”他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她。 她这才惊觉是他伸出援手,一时不知该谢还是该恼,身子忙一闪。“我、我又没要你鸡婆!” 他脸色一沉。她果然是个被宠坏的金枝王叶。 萧纵横收回掌,冷冷地道:“公主,我们走吧。” “不要。”她一脸执拗,小手死命抓住桌沿。“有本事你把我扛走——” “好。”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啸月话刚说出就后悔了。 笨哟,他是堂堂武将,动用蛮力是他的强项,她干嘛偏偏说这种话呀? “等一下!”她马上改变心意,扬起小下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再扛著我的尸首回去。” 丙不其然,萧纵横伸出的铁臂顿时僵在半空中。 “公主,”他眯起双眸,警告地盯著她,“请不要逼臣动武。” “你动呀,你一对我动武,我就告诉皇兄你调戏我!”她得意洋洋道。 她是笨蛋吗? 皇上要是听到了这话,还不马上喜心翻倒,立刻要他俩成亲以示负责? 萧纵横困扰地皱起眉头,倒有些投鼠忌器。 绣月还以为自己唬住了他,兴高采烈道:“所以我劝你最好马上回去,假装没有看到我,这样就好啦。” “不行。”她想得美。 她小脸微微一垮。“不然你想怎样?反正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明天一早公主就跟微臣回宫,不行也得行。”萧纵横冷冷撂下话,随即起身回到自己那一桌。 绣月被他的话气怔了。 拜托,他算哪根葱哪根蒜哪?连皇兄都拿她没法子了,更何况他只不过是朝中的一名将军。 “好,明天就看是你够狠还是我够力!” 第四章 无巧不成书,野店里恰巧就只有两间房,恰巧也就只有他们三个客人,不过老鲁谨守车夫的本分,早早就睡到马车上去了。 因此野店二楼上,只剩下东房与西房对望,互成犄角之势。 气氛很不对劲,就连那个风骚老板娘都嗅到了。 当她提著一壶热茶到西房,以斟茶之名行搔首弄姿之实时,却看见那高大英挺的男子衣著未换,森森雁翎刀横放膝上,闭目养神,杀气隐隐。 在江湖讨生活多年,要是连这点眼色都看不出,那她“野店一朵小喇叭”的美名岂不白叫了? 风骚老板娘当下倒完茶,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忙溜回楼下的房里去。 东房里,绣月吞服了睡前该吃的药九,小心翼翼地爬上硬邦邦的木板床,怀疑自己连著两天快被晃散了的骨头,如何在这简陋又不舒服的床上瘫得平稳?睡得著觉? 她申吟著勉强躺下,谁知眼角瞥见了竹编枕头上翘起了两三根竹刺,当场吓得惊坐起来。 “哎哟喂呀……”她倒抽了口凉气。“这是要谋杀客人哪?” 老板娘该不会姓孙?店里该不会也卖人肉包子吧? 没仔细端详还不知道害怕,她定睛一瞧,才发现连床被也脏兮兮的,东陷一角西塌一处,显然里头的棉花早久不复蓬松矣。 此时此刻,她不禁强烈想念起寝宫里软绵绵、散发著月桂花香的床褥。 真是在家千日好啊…… 绣月鼻头一酸,忍不住喉头发紧起来。“我好想念我的床、我的被子、我的寝宫、我的白娇娇、姚枝枝、鲁豆豆啊……” 两天来的新鲜兴奋感,突然在此午夜时分全走了样。 窗外乌漆抹黑的。也没有自寝宫窗口望出去,还有盏盏高挂晕黄的宫灯,以及一名又一名戒备森严的御林军。 只有硬床、烂被、坏枕头和一支快烧没了的残烛陪伴著她。 都是那个萧纵横害的啦! “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又怎么会忽然想念起皇宫里的生活?”她索性一古脑儿把伤心难过、忐忑委屈全推到他头上。“讨厌,干嘛没事来找我?人家本来好好的,不知有多开心呢……” 绣月咬牙切齿地埋怨著那个多事的家伙,忍不住气呼呼地对著棉被一掌拍了下去。 刹那间,里头赫然窜逃出一大堆黑亮的臭虫大军。 她低头一看,瞬间惊天动地惨叫了起来。 “啊——” 在西房那端的萧纵横心下一震,身形倏然如飞矢般直射进对面,破门而入! 绣月抱著头尖叫四处乱撞,吓得浑身发抖。 “公主!”他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保护地将她揽入怀里,手中雁翎刀刷地扬起一道威猛劲风。 哗啦啦一声,木板床瞬间被劈成了两半,碎倒了一地。 难道是刺客? 他锐利的眸光四处巡过,却看不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事物。 但是怀里的清瘦纤弱人儿颤抖得有如风中秋叶,显示出她真的被吓得不轻。 “公主,”他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一些,低头看著她。“不怕、不怕,微臣在此。” 绣月紧紧攀著他的胸口,被臭虫吓得惨白的小脸上仍余悸未消。“好、好恐怖……好恐怖……”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东西……还那么一大堆…… “不怕了。”他结实的铁臂稳稳地护卫著她,丝毫未察觉此刻两人举止有多么亲匿,只管著该护驾公主的安全。“可是有人惊扰了公主凤驾?” “虫子……”绣月也没发现自己紧抓著人家不放,兀自发抖瑟缩。“很多……呜鸣呜,可恶……睡觉的被子怎么可以有虫?”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虫子? 萧纵横绷紧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一阵释然掠过心头,取而代之的却是啼笑皆非的懊恼。 “就为了一只虫子?”让她凄惨尖叫得像被千军万马包围? 绣月惊魂甫定,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抗议。“什么就为了一只虫子?哪里只有一只?是好几百几千几万只!” “你真是金枝玉叶。”他语气里的不予置评意味,令她不禁火大了起来。 “金枝玉叶怎样?”她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瞪他。“你给我说清楚,我金枝玉叶是怎样?” “没怎样。”他懒得与她争论。 “什么叫没怎样?”她听得更加不悦,小手忍不住狠狠重捶了他胸口一记,却是换来自己痛到哀哀叫的下场。“痛痛痛……你是石头做的呀?疼死我了。” 自作自受。 饶是心里这么想,见她拚命呼手吹气红了眼眶,萧纵横还是抓过她的手,低下头好生端详检查一番。 绣月这才发现自己还在他势力范围内,和他温暖的胸膛、温热的呼吸相隔仅咫尺距离,她的手也还揽在他暖和粗糙的大掌里,他修长的手指正轻揉著她隐隐涨红的指关节。 她心儿猛然一跳,呼吸变得急促,却一动也不敢动。 萧纵横没有发觉她的异状,只顾著专心替她揉著指节,低声问道:“好些了吗?” 她的脸颊红红的、热热的,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也挤不出口,更加喝骂不出“大胆、唐突”之类的场面话。 没有听到她的反应,他微觉讶然的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蛋不寻常地绯红,不禁一惊。 “公主发烧了?” 绣月这才回过神,赶紧缩回手,急急地猛摇头。 他有一丝不解地注视著她安静得出奇的模样。 怎么不骂人了? “我不要住在这里了。”半晌后,绣月终于开口。 他松了口气,神情闪过一抹快慰。“微臣立刻护送公主回京。” “谁说我要回去?”她脸上又恢复了生气,偏著头睨著他。 萧纵横一怔,顿时气结。 “我只说我不住在这间有臭虫的房间。”她开始收拾起包袱,并披上厚厚的大氅,准备与夜晚长期抗战。“我要去马车上睡。老鲁叔的马车比这里干净一百倍。” “公主……”他抓住她的手腕,浓眉一皱。“你怎可拿金枝玉叶之身开玩笑?倘若出了什么事,你如何对得起皇上?” “放开我,很痛耶!”绣月恼怒地极力想甩月兑他的掌握,刚才对他的一滴滴好感全消失无踪了。 般什么?还以为他骨子里有那么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好心、一点点体贴,可是现在却马上原形毕露,像个莽汉武夫般使用蛮力。 力气那么大,干嘛不去挑大粪? “你立刻跟我走。”他大手依然紧箍著她的小手。 这个看似虚弱却刁钻的公主难缠极了,他有预感,再不速速将她逮回宫交予皇上,恐怕一路上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不要!”她挣扎著。 萧纵横眸色一沉,正欲开口——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老板和风骚老板娘后知后觉地冲了进来,一个拿扫把,一个拿锅铲,紧张兮兮的询问。 “有贼吗?是不是有贼?” “动作这么慢,有贼也早跑光了。”萧纵横冷冷看了他俩一眼,依旧抓紧掌中的纤细小手。 老板和风骚老板娘互觑一眼,眼里有一抹心虚。 其实他们好半响前就听到声音了,可他们也怕跟贼撞了个当场,这才拖拖拉拉到现在呀! “老板,你们来得正好,我要换房间。”绣月立刻道。 “呃,换房间?”老板不知所措地看著妻子。 风骚老板娘不愧见多识广,立时扭著腰走近绣月,笑吟吟地道:“姑娘,我们店里就只有两间房,一间你住了,一间他住了……你说,还有第三间房可以给你换吗?” 绣月眨了眨眼睛,小手拚命运劲要挣开他的掌握,小脸因用力而涨红。“那我就跟他换!” 老板娘明显偏心,他那间肯定比较好。 “这……”风骚老板娘这下可被难倒了,偷瞄了眼面无表情的萧纵横。 绣月赶紧补了一句,告状道:“还有,是他把我的床劈成两半的!” “床?”没说老板娘还没瞧见,一见之下花容失色。“我家的床——呀!” “我会赔。”萧纵横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绣月,浓眉微皱。“你,今晚跟我同房。” “同房?!”老板和老板娘不约而同惊呆了。 绣月得意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啊?” “我们是旧识。”他环顾全场一周,只淡淡丢下这句话。 他倒要看看,有谁敢质疑。 “啊,夜深了,我们也该睡了,晚安、晚安。”老板和老板娘慑于他迫人的气势,连忙伸懒腰的伸懒腰,打呵欠的打呵欠。 “喂!你们等等!”绣月又羞又气又急。“我才不要跟他同房,你们千万不要误会……” “应该不需要让老板知道……”萧纵横缓缓靠近她耳边,语带警告的说:“我们是哪一种‘旧识’吧?嗯,公主?” 她耳垂掠过阵阵酥麻的战栗感,肩颈微微瑟缩,竟有一瞬间的失神,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然后,她就被“抓”到对面去了。 ***独家制作***bbs.*** 这真是她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 他们楚河汉界分两边,其中以一张桌子做为彼此不得交火的中间和平地带。 他的床真的有干净一点点,最起码没有臭虫,还有条有著俗艳牡丹图案却软呼呼的棉被。 她就知道老板娘一定对他特别好!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传出去我长公主的清誉都给你破坏光了,”绣月全身上下用棉被包裹得紧紧的,强睁著渴睡的沉重眼皮,努力瞪著他。“所以你应该出去!” 萧纵横也跟她耗上了,稳如泰山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抱臂注视著她。 “这间房钱是我付的。” “我是公主耶!”她索性耍特权。 “如果公主愿与微臣回宫,臣立刻退出房间,侍立门外,为公主守夜。”他也分毫不退。 “你!”绣月又气恼又爱困,忍不住揉了揉酸涩不堪的眼睛。“你要知道,本宫身子不好,万一被你气死了,我看你怎么向我皇兄交代。” “依臣看,公主至少尚有千年寿命。” “你影射我祸害遗千年是不是?”她敏感地瞅著他。 “公主不是千岁千岁千千岁吗?”他眼底闪过一抹嘲笑。 绣月一时气窒,小手指著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公主,祝您一夜好眠。”他话说完,自顾自的闭目养神。 “你你你……” 若她不幸又多了个哮喘症,肯定都是他害的啦! ***独家制作***bbs.*** 早晨,初春曙光破窗第一瞬间,萧纵横就醒了。 多年军旅生涯练就,他在双眸睁开的那一刹那睡意已然消失,警觉地巡视著四周,是否有可疑动静。 野店二楼静悄悄,但一楼隐约传来菜刀剁剁有声,还有隐约一两声鸡啼。 没有异状。 他无声地站了起来,缓缓伸展了修长矫健的腰背四肢,贲起的肌肉隐隐在衣衫下起伏。 在沙场上,他时时都得保持警觉,完全无法沾枕而睡,却从未有感觉到筋骨酸痛过,可经过昨夜,他为何觉得全身上下分外疲劳紧绷? 她真是个小小的,却出乎意料的沉重负担。 萧纵横缓缓走近床畔,本来想唤醒她,却不由自主被棉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蛋的睡相给吸引住了。 在晨光下,她乌黑长长的睫毛轻轻栖息在苍白如玉的脸上,唇办宛如一朵被雨洗褪了的桃花,只剩下一丝微微粉红。 他不知不觉看怔了。 她看起来好小、好脆弱,完全不复昨日的娇贵盛气、趾高气昂。 传言,绣月公主弱如西子一身是病,曾有太医大胆预言她或者捱不过十九岁。 而今年,她十八。 萧纵横心下涌起一抹叹息。 他是军人,他最清楚生死之间的分际脆弱如薄冰易碎,可一生一死之间,却犹如一道划分开天与地的巨大鸿沟。 生之喜悦,死之悲壮,他比谁看得都多。 世上最不要命的是军人,最爱惜生灵性命的也是军人。 因为唯有军人,才经历过人间炼狱,在战场中看遍了丑恶厮杀、血肉横飞、人命殡落。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他们分外明白生命的可贵。 只是她……真的活不过十九吗? 他凝视著苍白瘦弱,熟睡如小孩子的她,胸口莫名有些发紧。 “我的房间……该你出去啦……”绣月突然动了动,嘴里模模糊糊的呓语:“我可是公主……” 萧纵横深邃的眼眸眨了眨,唇畔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 “是,公主。” 迷迷蒙蒙睡梦中,绣月竟似有所觉,满足得意地笑了起来。“嘻嘻嘻……” 他失笑,摇了摇头。几步挪移至窗边,伸手关紧了那扇露出一条细缝、隐隐吹进一丝清晨冷风的木窗。 “连作梦都不忘耍威风,却甘于窝在这简陋的野店里追寻自由,”他喃喃自语。“长公主,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独家制作***bbs.*** 昨夜太晚睡,床板又太硬,睡得她浑身骨头都在哀喊救命。 绣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还不忘用小手遮住嘴巴,却是没精打彩地看著面前的早饭—— 又见一碗阳春面。 “有豆汁吗?”她忍不住伸手请问。 风骚老板娘忙著跟一名路过吃早饭的农夫打情骂俏,闻声懒洋洋地道:“没啦,本小店不卖那种高贵的玩意儿,客倌您爱吃不吃,就甭再挑剔小店了!” 豆汁不是庶民小吃吗? 绣月有点想发火,可还是勉强咽了回去。手持筷子,不无委屈地翻搅著碗里跟她脸色差不多白的面条,和上头两三点干瘪的葱花。 她是真的很想融入老百姓生活的,而且她记得凤扬城主的义妹诸小蓝同她说过,京城百花胡同里就有条豆汁小巷,卖的全是热呼呼、又咸又烫的豆汁,那些贩夫走卒每每在上工前,都要喝上一大碗,既暖胃又能提振精神。 她也好想喝喝看,那种神奇豆汁是不是如传说中的那样舒筋活骨、健胃整肠呀! 坐在另一头的萧纵横凝视著她,眼里有一丝同情。 想她堂堂长公主,几时遭受过这等言语折辱? 他忍住了替她出声讨公道的冲动,心中暗自盘算,或者这样的屈辱恰巧可以令她打消游戏民间的念头,早早摆驾回宫,所以他维持沉默。 倒是老鲁有点看不下去,安慰她道:“姑娘,你别把老板娘的话放心上,她呀,只要看见屋里有男人,脑子就会变得怪怪的。” 她满眼迷惑。 老鲁比比脑袋,低声说:“就是花痴啦。” “噗!”她连忙捂住小嘴,憋住笑声。“咯咯咯……” 风骚老板娘一双凤眼凌厉地扫射过去,敏感地叫道:“是不是有人在偷偷说老娘的坏话?” 老鲁和绣月急忙把脸埋进各自的阳春面里。 坐在另一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萧纵横突然也很想笑。 第五章 敝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绣月坐在马车里,好奇地频频掀开窗帘子,偷望著后头那和他们维持在三、四辆马车距离远的大男人,心下狐疑不已。 “奇怪了,他为什么还没准备把我抓回皇宫?”她一路忐忑不安,却没想到那一人一马就这样跟随在他们马车后头,一跟就跟了大半天了。 穿过了山坳子,渡过了小溪流,车轮驶上了宽阔的大道,他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也许是她昨晚撂下的狠话发挥作用了吧? 绣月是很愿意这么想啦,可是一想到他那张石头凿成的坚毅不屈脸庞,还有那全然掌控一切的气势,她敢打赌,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问题是,她却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绣月脑子里满满的疑惑与迷惘,她强迫自己放下帘子,处变不惊地端坐著。 可是不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又偷偷掀开帘子往后瞄。 为什么他跟在后头,非但没有让她感觉到困扰与厌烦,她心里竟然还莫名其妙冒出了一点点的庆幸与一些些的安全感? 是啊,的确是怪事年年有,其中尤以她最怪! ***独家制作***bbs.*** 入夜了,他们却赶不及到下一个地头。 这表示没村、没店、没门、没热水、没熟食…… 又要睡马车上了。 “老鲁叔,”眼见黄昏最后一丝温暖的余光消失在天边,绣月赶紧塞了一把护心散、人参养血丸、逍遥元气丹进嘴里,省得不小心著凉生病了。“这儿安全吧?该不会有什么狼呀虎呀的野兽出没吧?” “李姑娘,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老鲁已经和她很熟稔了,笑吟吟地在树下拴著缰绳。“这里叫老树沟,是出了名的平坦,四周长得全是不到脚踝高的野草,狼虎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出现,野兔倒是不少。” 蒜香三杯兔肉、什锦红烧兔肉、荷花兔肉豆腐羹…… 她光想起宫里曾吃过的精致美食,不禁流口水。 “老鲁叔,今晚咱们可以烧野兔肉来吃吗?”她想像著香女敕的兔肉用烤的,那滋滋作响的金黄诱人野味,唾液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有什么问题呢?”老鲁挽起袖子,“说起这猎野味来打牙祭的本事呀,在马车夫界里,你老鲁叔我要是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啦!” “好棒!好棒!”绣月忍不住拍手欢呼。 “那我去打野兔了,李姑娘,你就在这儿先准备柴火吧。” “我?”她惊讶地指著自己鼻头。 叫堂堂一国长公主准备柴火?老鲁叔会不会太看得起她了?她连拗断一根指头细树枝的经验都没有过,哪有办法准备柴火? 可是老鲁早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身子没入逐渐笼罩大地的夜色中,只剩下裹著厚厚大氅的绣月傻傻地伫立在春夜里。 “真是好一番‘为谁憔悴立中宵’啊!”她不禁一阵伤怀,若有所感、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 萧纵横在不远处也拴好了马,抱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这位公主还真是好兴致,夜晚将至,荒郊野外,她还有心情吟诗作对。 是不知民间疾苦?还是难得解放自由,所以感到事事新鲜? 他微笑的摇了摇头,开始著手露宿野外的准备。 而在那头,虽然告诫了自己无数次,绣月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拚命偷瞟他的动静。 骏马温顺地低头吃草,不时动动马尾赶跑蚊虫,一派从容。 可、可是萧纵横到哪儿去了? 她心一跳,不由自主跑了过去,有些心慌地四下张望。 没人?真的不见了? “没义气,没公德心、没职业道德……”她不禁嘀咕起来,伸手模模骏马油光水亮的鬃毛。“好歹我也是个公主耶,难道他真不怕有刺客暗算于我吗?” 还说是奉皇兄之命务必要带她回宫,该不会是打算随随便便就敷衍交差了事吧? 她碎碎念唠叨抱怨完毕,一阵春寒冷风咻地吹了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哈——啾!” 糟了!她惊慌地捂住口鼻。 绣月最了解自己这不堪一击的虚弱烂体质了,说是风就是雨的,即使只是打了个小小喷嚏,也很有可能引发严重的病症。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她胸口惊悸狂跳,却极力镇定心神,拚命说服自己。“我已经吞了那么多药,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几日出宫来,呼吸到新鲜自由的民间气息对她的身体是大有助益的,对不对?所以才会人也不累、头也不晕、气也不喘……呃,不,不是,气还是有喘的,人要是不喘气不就挂掉了吗? 绣月越想越慌,急忙小碎步奔回马车里,模索著抓出了瓶瓶罐罐,不由分说就往掌心倒。 有吃有行气,没吃就无力,还是多吞一点保险些。 阵阵晚风吹拂过草原的沙沙声此起彼落,绣月下意识地拢紧了大氅,惶惑地看著四周。 怎么……就剩她一个? 她吓得小嘴发白,手脚发抖,浑身没力,颤抖著勉强爬进马车里。 “老鲁叔?你要回来了吗?”她小小声的在车窗边唤。 外头静悄悄。 “萧将……呃,姓萧的,你、你在哪里?”她都快哭出来了。 他们到底到哪里去了? 懊不会……这草原有大老虎,全被老虎给吞吃入月复了吧? “喂……”她抽抽噎噎的,生平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害怕。“有没有人在啊?” 绣月再也忍不住了,绷紧到最高点的神经陡然断成两截。 “哇——”她嚎啕大哭。 ***独家制作***bbs.*** 一个时辰后,明月升空。 香喷喷的烤野鸭肉不断在柴火上方滴著油汁,燃烧出诱人的焦香味。 绣月鼻头红红,眼睛肿成核桃,她边吸鼻子边忿忿地咬著酥香多汁的烤鸭腿,背对著那两个可恶的家伙,大大赌气。 萧纵横粗犷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闪映著,他眼底微带一丝笑意,默默翻转著架在火上烤著的野鸭。 “李姑娘,对不起啦!”老鲁脚踝肿了起来,包扎著显目的白布条,过意不去地忙著道歉。“是老鲁叔不对,你就别再生气了……我也不过是想抓不到野兔,到溪里去抓鱼也不错,没想到会在滑不溜秋的溪石上摔了个开花,连脚也给扭伤了……” “哼。”她啃著野鸭肉,神情郁闷不悦,还是不愿转过身来。 “要不是萧大侠及时救了我,恐怕我这条老命早没了。”老鲁满眼崇拜地望了沉默的他一眼。“还有,谁会知道在回来的路上居然遇著了百年不遇的大黑熊……哇,要不是萧大侠使出一招隔山打牛,将那大黑熊打趴了下去,老鲁叔我现在早成了熊的晚饭了!” 再掰啊,骗她平时深居皇宫,没有出来跟人家走踏江湖,所以尽掰一些荒谬离奇的幻海奇谭,以为她会相信吗? 两个人联手一去不回,害她害怕得躲在马车里哭了大半个时辰,差点把眼睛都给哭瞎了,然后才见他们拎著几只野鸭,有说有笑一同回来。 “哼。”她贝齿重重咬著野鸭肉泄愤。 老鲁心慌求救地看了萧纵横一眼。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烤好的野鸭拿下木架,撕了大半只递给老鲁。“吃吧。” 绣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连跟她道歉、解释都没有? 可恶!他以为他是谁啊?不就是朝廷的一员将军吗?跩什么跩?当心她怒向胆边生,冲回皇宫向皇兄告状…… 不对,说不定这就是他的阴谋。 她硬生生咽下这一口气,闷不吭声的低头吃她的野味。 “萧大侠,你也跟我们一样去杭州吗?”老鲁面对救命恩公,心情一轻松,话就多了起来。 “老鲁叔——”糟糕,她来不及阻止老鲁说出自己的目的地。 萧纵横略带嘲弄地瞥了她一眼,“是,我也去杭州,和你们一样。” “那就太好了,有萧大侠这等武艺高强的侠客一道,我可就安心了。”老鲁不知他们之间暗潮汹涌,大大的庆幸著。 “老鲁叔,你不是说现下世道平安,叫我不用担心的吗?”绣月吃著听著,突然听出不对劲来了。 “哎呀!李姑娘,现下虽说是四方太平了,可京城到杭州路途遥远,难保不会出现个拦路毛贼还是什么意外,我是没遇见过啦,可我们车行去年有个伙计,”老鲁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赶车赶到半夜竟然撞见女鬼,还跟人家咿咿呀呀了一晚……” 绣月尖叫了一声,连忙扔掉烤野鸭腿捂住双耳。“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要说鬼啦! “可那伙计没死呀,他只是回家后大病了一场而已,”老鲁还反过来安慰她。“没什么的。” “老鲁叔……”她脸色发白,都快给吓出胆汁了。 “李姑娘别伯,这还不算恐怖的,最恐怖的是有一次呀……” 绣月死命捂住双耳。 “老鲁叔,”萧纵横突然开口。“你的脚还疼吗?” “我的脚?哦,对,还疼呀。”老鲁一被提醒,不禁苦了张老脸,“我都这一把老骨头了,受了伤也好得慢啊……唉,想当年我还是小伙子的时候,摔断腿骨三天就好,可勇的咧——” 听老鲁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他的当年勇,绣月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望著特意岔开话题的萧纵横。 他依旧神情沉静,只是默默在烤第三只野鸭,丝毫不邀功,也没半点得意之色。 她凝望著他,不知怎地,心儿卜通了一下。 绣月赶紧低下头要啃野鸭腿,想藉以掩饰这抹奇异的心绪。 可是她这才发现手里空空,哪里还有野鸭腿?!“我困了。”她突然站起来,同手同脚地爬上马车,啪地将布帘子拉下来。 遮住了车外的人,却遮不住在幽暗的马车里,她涨得灼热通红的小脸。 “哈——哈啾!” ***独家制作***bbs.*** 夜深,吹著风的山坳口,几名黑衣大汉伫立在乱石分布的地面上。 大汉个个黥面,青色兽形文字刻画出凶野气息。 “你们都知道任务是什么。”一个负著手,隐没在暗影里的身影冷冷开口。 “是!”大汉们沉声应和。 “此次任务凶险异常,你们随时都要有为任务牺牲的准备!” “是!”大汉们神情肃然。 “记住,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只准成功不准失败。”黑暗身影森森地道,“否则,你们知道下场!” “遵命。” “去吧!”黑暗身影长臂一挥。 刹那间,数条身形领命迅速飙去。 夜色更深,皎洁明月逐渐蒙上一抹厚厚乌云…… ***独家制作***bbs.*** 马车终于缓缓驶进了一个小镇。 绣月半倚在窗边,疲惫却兴奋地透过窗口看见旅行来第一个见到的小镇。 虽说看来不大,仅有一条斑驳的石板路贯通小镇屋宅两边,可是家家户户屋前遍植著翠绿杨柳,宛若一弯碧色彩带。 午后的村子,懒洋洋的老人和懒洋洋的老狗坐在柳树下,自在惬意地晒著初春的暖洋洋阳光。 还有荷著锄头的庄稼汉打著赤脚,大著嗓门吆喝著自家婆娘倒碗水来解解渴。 老牛车慢慢踱过石板路,妇人们搂著装得满满的洗衣盆,嘻嘻哈哈地自溪畔走回家。 好一派优闲的农家生活。 绣月羡慕地看著他们,好艳羡他们这样单纯、朴实又满足的生活著,每个人都被阳光晒得黑黑壮壮的,气色好得不得了。 她不自觉漾起了一朵笑,却突然一阵猛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她紧紧捂住嘴巴,试图抑住那不断窜流在胸口喉头间的剧烈咳声。“咳咳咳……” “李姑娘,你怎么了?”老鲁听到模糊的咳嗽声,讶然回头,关心问道。 “我……咳咳咳……只是呛到……”她勉强挤出声音,小手紧紧捂著胸口,不想太大惊小敝。“咳咳咳……” 昨儿个只是觉得脸发热,打了几个喷嚏,没想到今早起来就鼻塞头重……可恶!莫不是又要生病了吧? 她心下一阵慌张。 “原来是这样。”老鲁稍微安心了。“待会儿我们先进客栈跟掌柜要杯凉凉的冷茶,只要一咕噜喝下去,马上就会好的。” “谢谢……”绣月扶著突突剧痛的额角,虚弱地靠在马车窗口,另一只手模索著包袱,自里头找出了一瓶子止咳化痰的药。“咳咳咳……我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 她晕眩又沉重的头像有千支烧红了的绣花针纷纷戳剌著,浑身忽冷忽热,整个人虽然好好坐在车子里,却飘忽无力得彷若置身在波涛翻涌的大海中。 绣月紧咬著下唇,强自忍住一阵又一阵袭来的颤抖感。 不,老天爷,求求祢,千万不要让我在这个时候又病了! 她才刚刚开始自由的旅程,才刚刚窥见这个花花世界一眼而已,她不想现在就病倒,然后被萧纵横理所当然地带回宫,所以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就在她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间,马车停了。 绣月自战栗和头晕耳热中惊醒,重重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记。 “李绣月,你要保持清醒!”可腿上传来的尖锐剧痛却差点令她惨叫出声。 她痛到龇牙咧嘴,眼泪都快掉出来;哎哟喂呀,下回记得拧轻一点。 虽然她人是病著的,可肉也不是死的呀! “李姑娘,我们到‘旺来客栈’了。”老鲁殷勤快乐地嚷道。“这‘旺来客栈’可是我换帖兄弟的表哥他大姑妈的二舅子开的,又便宜又好住,每回我要是经过,一定都会在这儿落脚。” “好。”她咬著牙,拖著大包袱,勉强掀开帘子,挤出一朵笑。 老鲁替她掀著帘子,等待她下车。 绣月浑身无力,手脚并用慢慢爬下来,却在脚尖碰触到地面的刹那,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哎呀,当心!”老鲁惊呼一声,来不及扶。 就在绣月以为自己会摔得凄惨无比的当儿,她的身子被一双强壮的手臂稳稳撑住。 她惊愕地抬头,恰巧望入萧纵横那双深邃如子夜的黑眸里,只见一抹担忧稍纵即逝。 他……担心她吗? 绣月不知怎地,心儿卜通卜通狂跳了起来,瞬间忘了脑袋的晕眩沉重、全身冷热交集的难受感。 他的手大而暖,双臂的力量仿彿可以轻易撑起一片天空。 萧纵横注视著她痴然的眼神和绯红的脸颊,胸口莫名鼓噪了一瞬,随即迅速抑下月兑缰的异样感觉,扶她站稳了身子后,双手立时放开了她。 “当心。”他只简单道。 她急急低首敛眉,藏住了那不明所以然的心慌悸动。 不就是扶了她一把吗?这有什么值得害羞慌乱的? 要记住,他不过是她皇家的一员将军罢了,而且他还是来抓她回宫的。 糟了,要是他发现她开始生病,他就会马上带她回宫了! “谁要你鸡婆啊?下次再乱碰我,我就砍下你的脑袋当球踢!”她心下一惊,想也不想地凶他。“还有,离我远一点,三步……不,是十步远!” 萧纵横眼底那抹温柔乍然消失,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缓缓退回到骏马身旁。 绣月有些心慌失落地、怔怔地看著他。 他退后不止十步远了…… 老鲁看了看恩公,再看了看贵客,一时迷惑又尴尬,只得讪讪然道:“呃,大家不都是一道的吗?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老鲁叔,我们进去。”绣月勉强撑著虚软的身子和黯然的心,深吸了一口气,昂然地抬高下巴,优雅尊贵地率先走进客栈。 “啊?”老鲁更加不好意思地看了萧纵横一眼,对绣月陪笑道:“一起进去、一起进去。” 如果是在平时,绣月早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可是此刻她头晕、头痛、心悸、心慌,只想著赶紧瘫倒在床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然后睡上一个长长的觉,等醒来之后,什么混乱的心情,什么酸甜苦辣的滋味全没了——这就是她十八年来惯于对抗病痛缠身的绝招。 强忍著不让虚软欲瘫的双腿拆了她的台,绣月腰杆挺得直直的,在进入客栈后,神情高傲地对店小二道:“住店,两间上房,一间我住,一间给我后头的那个老人家。” “客倌……”店小二看著和老人家并肩走入的高大男人,不禁愣了一愣。“呃……” 他们还来不及反应,绣月便抢先道:“那个一脸横眉竖目的家伙跟我们不同道的。” 萧纵横面无表情。 “哦……”店小二瞧瞧这个,再瞅瞅那个,最后陪笑对著萧纵横道:“那请问客倌您几位?” 老鲁真是没见过这么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二愣子,忙伸臂揽著店小二的肩,“来来来,情况是这样的,让我慢慢跟你说……” 绣月和萧纵横彼此目光漠然地交错了一眼,然后一个往座位方向去,一个往楼梯方向走,各自分隔一方。 她在生气。 他更生气自己为何因为她的生气而生气。 第六章 绣月蜷缩在青花被里频频颤抖,又寒又热两股势力在她体内交战,痛楚缠紧她身上每一个部位。 离宫第五日,她果然又病了。 是因为昨夜受惊著凉的缘故?还是出宫来水土不服的关系?她已经不想再去细究病因。 因为在大内御药房里,有关她病因的卷宗报告早已堆至屋顶,还一直堆堆堆到外头走廊下满满都是。 病因病名林林总总,但最后总归一句话——她就是个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病秧子、药灌子。 “好痛……”她小脸冷汗涔涔,连申吟都衰弱无力。“娇娇……我好痛……” 她已经被病痛支使得迷迷糊糊了,还以为自己身在寝宫,贴身婢子们正四处讨救兵,出尽法宝帮忙她解月兑这浑身上下如坠冰山又如陷火炉的剧痛感。 叩叩!门板被轻敲了两下。 “姑娘,您可以下楼用饭了。”店小二喊道。 她想说话,她想挣扎起身,却怎么也无法撑得动身子。 “姑娘?姑娘?”店小二疑惑地喊著。 懊不会是睡著了吧? 店小二挠了挠头,只得退下。 绣月痛苦地揪紧了衣襟,发抖著想去拿搁在花几上的包袱,里头有一瓶子毒药。 她不是要吞毒自杀,而是这味揉合了鹤顶红与七味铁线草的毒药,是艳青嫂嫂专门为她调配的,以毒攻毒的奇药。 只是这瓶药绝对不能乱吃,除了在她体内寒毒发作得异常严重,或是病重到只剩一口气的危急之时才能饮用。 而且饮尽之后,她缓筝如万虫啮身、万箭穿心般痛不欲生,会痛得在地上打滚、呕吐,冷汗淋漓,直到驱净周身毒素,这才月兑胎换骨,再世为人。 这瓶药能够彻底治好她,但也可能会害死她。 倘若气衰体弱的她捱不住那比死还痛苦的驱毒过程,一口气提不上来,就有可能一缕芳魂归离恨天。 所以非到最后关头,她绝对不能够放手一搏。 因为不是生,便是死。 绣月带出这瓶药只是以防万一,可没想到今日真的必须面临这个生死决断的关卡了。 只要能解月兑所有痛苦,只要能停止这一切,无论后果是生是死她都顾不得了。 她死命地挪动著身子,小手伸得长长的,颤抖著想要去抓来包袱,可是一阵剧烈的锥刺痛楚再度袭来,她缩回手,紧紧地环抱著自己,想要制止那一波又一波致命的痛苦。 “公主?” 就在绣月痛得连一头撞死的力气都没有的悲惨时刻,萧纵横冷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对她而言不啻是钧天仙乐,救命纶音。 “我……”她想求救,可是紧缩的喉头完全挤不出声音来。 一阵悲苦的绝望爬上她心头。 他一定会像那个店小二一样,喊了两声就以为她睡著,掉头就走了。 难道她今日真要死在这个才只瞧了一眼的小镇客栈里吗? 她还没见到杭州的西湖,也还没见到苏州的太湖、扬州的瘦西湖,还有大汉黄沙漫天的壮阔,以及大理家家有水、户户有花的缤纷美景……她不想死。 她甚至……甚至还没有跟萧纵横说……其实她不是生他的气,她只是不知道该拿自己骚乱悸动的心思怎么办。 两行泪水无助地滑落她苍白的脸颊,寒冷彻骨,却又灼热难当。 她无声地啜泣著,为自己可怜的命运。 在恍恍惚惚间,一声巨响划破静寂! 然后有一双温柔却稳稳的力量托起了她半挂在床沿摇摇欲坠的身子,隐隐约约间,她像是听见了那个熟悉的低沉嗓音震惊却自制地低咒了一声。 他在生气吗?他在骂人吗? 她好累好累,好痛好痛,意识和身体已经逐渐朝黑暗投降沉沦。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她没有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因为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瞬间失去所有意识。 萧纵横震撼地注视著她,大手紧紧揽著她瘦弱的身躯,在这一刹那间,胸口像被某种锐利的刀刃深深地划过。 “公主……” ***独家制作***bbs.*** 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她会死。 他也以为,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正不断汩汩流出。 他这一生从没有感觉到如此惊痛、失措、无助过。 萧纵横紧紧环著失去知觉的她,向来沉著的脸庞布满恐慌与痛楚。 他真的以为她就这样失去了年轻而珍贵的性命! 电光石火间,在战场上曾经并肩奋战过、却不幸战死的每一个弟兄的容颜浮现在他脑海,他们英姿勃发,他们强壮勇敢,他们哭过,他们笑过…… 最后,残酷的刀光剑影结束他们的人生! 他心如刀割。 不能死,她说什么都不能死。 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的悲剧发生,他绝不允许她也这样! 萧纵横强忍著撕扯的心痛,缓缓运起内力,伸出大掌平贴在她背心之上,源源不断地将内力注入她赢弱的体内。 一波波内力在她五脏六腑之间逐渐扩散开来,绣月开始流汗,自头顶蒸腾出一缕缕烟雾,热汗慢慢湿透了衣衫……答地一声,一滴微带灰黑的水珠落在床褥上。 他的额头也沁出了汗水,粗犷的脸庞因专注和运劲而微微扭曲。 萧纵横几乎将大半内力注入了她身体里,护住了她微弱欲碎的心脉。 直到她苍白的小脸慢慢有了一丝血色,透出了一抹红润,他这才缓缓地收掌,扶住了她往后软倒的身子。 她的身子太衰弱了,能护住她的心脉周全,已经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萧纵横不敢再让她承受更多内力,否则她的心脉和全身筋络有可能会被强大的能量摧毁断折。 他轻轻地将绣月放躺在床上,拉起棉被为她盖妥,这才缓缓吁了一口长气。 失去的内力可以在打坐六个时辰,运行十二小周天恢复而回来,所以他并不担心,就算内力弥补不回,他也全然不后悔为她这么做。 只要能救回她的生命。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深邃的黑眸紧紧凝视著她,大手温柔地替她拂开了一缯额上湿透的刘海,低声道:“绝对不会!” 是宣告,也是立誓。 他想要再看见她睁开明亮的双眼,想看见她笑得好灿烂、像个孩子般的容颜。 在这一瞬间,萧纵横不确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却明显感觉到胸瞠里有某一处热热的、暖暖的,有种奇异的盼望感悄悄萌芽。 “好好睡吧。”他先不去理会那无以名之的情绪,粗厚大掌轻轻抚模了下她的额头。 ***独家制作***bbs.*** 是吱吱喳喳的鸟叫声唤醒她的。 绣月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几乎令她有一霎时的视线白茫茫,她闭了闭眼,慢慢才恢复过来。 她的窗口有小鸟。 是两只棕色带著黑点点的小东西,鸟喙是可爱的灰白色,不会走,一蹦一蹦的。 它们忙碌地啄著窗框上散落的十数颗小碎米粒,模样快活不已。 “你们是什么鸟儿呀?”她小心翼翼地爬坐了起来,小脸上布满惊喜,小小声发问,唯恐惊飞了那两只鸟儿。 是黄莺吗?不对,那是黄的。是翠鸟吗?咦?可那是绿的呀。 “那是麻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畔响起。 萧……萧…… 她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望著他。 静静伫立在床旁,身著一袭玄色劲装的高大伟岸男人不正是萧纵横? 他怎么会在她房里?还面带微笑……她昏睡之前的所有记忆迅速回归到脑子里,绣月睁大了双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那冷热凌迟的痛苦滋味,迷惘的双眼不禁闪过一丝畏缩。“咦?我不是快死了吗?” 就算此刻身轻体快,她依然因记忆而惊悸犹存。 他低沉有力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救了我?”她张大了小嘴,半晌都合不拢。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微微一笑。“饿了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她的肚子顿时咕噜噜叫了起来,双颊下禁一红。“呃……有一点。” “我已经让人煨好了一锅参鸡汤热在灶上。”他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我去端过来。” 绣月望著他的背影,脑子灵光陡然一闪。 她依稀还可以感觉到,他好像曾经将大掌贴靠在她背心上,然后传了什么暖洋洋的东西给她。 没错,一定是他救了她! 她心头一热,冲口唤道:“萧将军!” 他停步回头。 “我……”她凝视著他英挺的脸庞,双耳嗡嗡然发热,吞了好几下口水才挤出小小声的——“谢谢你。” 萧纵横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去。 她的手紧紧揽著左边胸口的衣裳,在那儿,心跳得好快好快。 可惜此时她面前没有铜镜,否则就能看见那浮现在她脸上的两抹娇羞酡红,以及那朵感动的、痴痴的傻笑。 ***独家制作***bbs.*** 在萧纵横的坚持下,绣月足足在客栈里养病七天。 他亲自猎来香女敕多汁的野鹅,又去河里捉来肥硕鲜美的鱼,请厨房尽力做出最滋补美味的药膳。 然后,他亲手端进房里放在桌上,再静静离开。 绣月有几次想唤住他,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该跟他说些什么呢? 她看著飘散出香气的药膳,心里忐忑挣扎著。 不是说不会让她死吗?他坚定的眼神、温柔的口吻,在七天前是那么样令她感动,可七天后,为什么他的嘴巴像塞住了布的葫芦一般紧,再也没有任何一丁点好听的话出现了? 又不是光吃饭就不会死,难道他就不怕她无聊至死吗? 绣月忍不住推开窗,赌气地将这碗枸杞炖鱼汤全往外头泼倒下去。 “哎哟!是哪个白痴没开眼?”底下蓦然爆出一声怒吼。 糟了! 她赶紧探出头,脸上带著浓浓的罪恶感,对著下头喊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竟敢泼得本大爷满头都是,我看你是活得……”头绾金丝带,发边簪著一个毛茸茸的红绒球,身穿大红袍,脚蹬绣金靴的金英俊猛一抬头,骂到一半才看清楚了她清丽的容颜,登时口水直流。“哎呀!泵娘,您是天仙下凡吧?” 什么天仙下凡,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呀?刚刚不是还怒气冲冲破口大骂,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样子,现在忽然又满面堆欢,殷勤媚笑。 绣月看著那个打扮怪异的男人,活月兑月兑就像京城杏花班“梁祝”戏里的滑稽马文才再世,她不禁噗哧一笑。 金英俊被她这一朵笑勾走了魂魄。 “姑娘,你看起来好眼熟,莫不是我们前生曾经认识,今世再度相遇,证明了世间果然有缘分二字啊……” 啐,果然是个三流登徒子。 绣月懒得再搭理他,反正已经诚心诚意道歉,以她公主金枝玉叶的尊贵身分,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她关起窗,迳自坐回椅子里,支著下巴,继续生萧纵横的闷气。 般什么呀?只把饭菜端进来就走人,把她一个人扔在房里闷到快发霉,也不肯陪她说两句话……他究竟把她当什么了? “哼!我干嘛乖乖在屋里生气发呆?”她越想越生气,站了起来,抓过披在床头的披风罩上,边打蝴蝶结边嘀咕。“我堂堂长公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也管不著……可恶,连叫我好好躺著休息也没有,他究竟关不关心我的死活啊?” 绣月就这样一边矛盾一边碎碎念地下楼去了。 ***独家制作***bbs.*** 多日未下床走动的双脚酸软不已,绣月自房门走到楼梯,不过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就得扶著墙壁停下来喘气,稍作休息再继续往楼下走。 楼下热闹烘烘,店小二提著大茶壶四处斟茶,几张桌子全坐满客人,不是吃饭就是喝酒,不是谈天就是说地,嘻嘻哈哈笑得好不开心。 而门外,有精神抖擞地挑著柴火经过的樵夫,有快乐地咬著糖葫芦的三尺小童,还有深情款款扶著大月复便便妻子的壮汉。 虽然每个人身分不同,说的话做的事也各不相同,但是脸上却拥有相同的笑容—— 一种安居乐业的满足笑容。 绣月不禁停住脚步,感动地看著这民生太平、快活惬意的一幕。 “嗯,待将来回宫可得跟皇兄好生讲述一番,好让他也高兴高兴。”她嫣然一笑,真是与有荣焉。 以前看皇兄闲得到处乱晃的样子,她还以为他这个皇帝当得很轻松呢,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无意间路过升平殿,发现皇兄与几名大臣还在挑灯夜战,商议著南方稻米丰收,该如何才不会让米贱伤农,却又能够让全国百姓人人都吃得起白米饭,还能藉由农作渔获互利互通的管道,以达到提升经济与百姓生活的效果。 然后皇兄坚决果断地道了一句:“身为天子,就该视天下百姓如亲如子才行。” 她差点被这句话感动到喷泪。 在那一刹那,她这才体会到皇兄为何是人人称颂的英明好皇帝了。 “仙女,没想到我们有缘又见面了。”金英俊站出三七步,拇指和手指比出七字形摆在下巴处,做出风流潇洒状。“这,就是上天的指引吧!” 绣月回过神,忍不住又想笑了。 真是越看越像,明摆著就是马文才二世呀。 “仙女,你笑了!”金英俊真是魂儿都飞了,迫不及待就伸手要去模她的小手。“来来来,让情哥哥好好疼你……” 绣月眉心一蹙,还来不及反应,蓦地,一只大手介入他们之间,紧紧地握住了金英俊的手腕。 “哎哟!疼疼疼……”金英俊只觉一阵剧痛自手腕爆开来,痛得乱叫,“放手!放、放手哇!” “萧……”她猛然望去,明亮眼儿闪过一丝惊喜。 萧纵横神情冷硬得吓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对金英俊道:“拿开你的脏手。” “断了、断了,我的手要断了……”金英俊哀声惨嚎著,“英雄饶命啊……痛痛痛……”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大手劲力一松。 “我滚、我滚……”金英俊如蒙大赦,捧著红肿欲断的手腕,抱头鼠窜。 真是道德诚可贵,美人价更高,若为性命故,两者皆可抛呀! 绣月眨了眨眼睛,惊异地看著那逃得飞也似的人影消失在客栈门口,心下不禁有点佩服他落跑的超强功力。 民间果然多异人哪。 萧纵横冷眼旁观,不是滋味地注意著她的目光,居然还“留恋不舍”那个小瘪三? “公主,请您自重。”他生硬地道。 “我自重?”她回头,一脸茫然。 什么? “那人不是好人。”他逼迫自己言简意赅,深怕只要一开口,就忍不住狠狠痛骂天真无知的她一顿。 那个小瘪三流里流气,一看就知道是婬贼色胚;她堂堂尊贵高尚的一国公主,又是个清清净净的女孩儿,竟然还对那种人笑? 萧纵横心头烈火狂烧。 可恶!做人可以那么没眼光吗? 若真要对人笑,何不对他笑就好?难道他还不如一个小瘪三? “喂,你这边……”绣月指指他颈项处,有点想笑又有点同情。“青筋都浮出来了。” 他瞪著她,她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那人不是个好人。”他加重语气强调。 绣月噗地笑了出来。她知道呀,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个不入流的色胚子。 可是他犯得著为这样的人生这么大的气吗? 他目光直盯著她,“你在取笑我吗?” “不,我没有。”她双颊涌起红晕,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在吃他的醋啊?” “他?”萧纵横不敢置信地瞪著她,心里生起一丝愤慨。“萧某何许人也,跟那种色胚吃醋?公主,你别说笑了。” 绣月害羞的笑容顿时一僵,不服气地抆腰道:“你明明就有,不然你干嘛把人家的手都快拧断了?你,摆明了就是在吃醋!” “我只是不想公主遭受不必要的侮辱,伤及皇上与国家尊严,这才插手。”他依旧坚持死硬派。“完全跟吃醋无关。” “你——”她真是快被他气死了。“哎呀!不跟你讲了啦,笨蛋!白痴!” “公主?”他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口出恶言,还气冲冲的掉头回房去。 女人,谁知道她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萧纵横胸口闷闷的,像是有团什么硬塞在里头,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明白,她对小瘪三笑,偏偏对他生气…… 难道那个小瘪三真有比他好吗? “恩公,李姑娘怎么了?”老鲁刚喂完了马,搓著手进来喝杯茶,见这一幕不禁关心问道。 “不知道。”他沉声道,转头就走。 耶? 老鲁呆了一呆,不敢相信平素冷静稳重的恩公竟然也有闹别扭的一天? 萧纵横忿忿往外走,可在欲跨出大门的刹那,却又停顿住了。 “下次!”他越想越气愤,咬牙切齿道:“下次我要是再管她的事,我就——就——” 就怎样?他能怎样? 皇上圣谕言犹在耳,难道他真能狠下心不理皇命,迳自回京吗? 再说这个娇滴滴又弱不禁风的长公主,才一出宫没多久时日,便将自己搞得重病缠身,几乎一命呜呼,天知道他没有在一旁盯著,将来还会再搞出什么样危急的事来? 还有……她才刚刚大病初愈啊。 他心头一紧,满月复纷乱恼怒的情绪霎时消失殆尽。 第七章 “那个莫名其妙,爱生气、爱摆臭脸的死木头……咳咳咳……” 绣月坐在床上,气呼呼地拿著一瓶又一瓶里头装著珍贵药丸的药瓶子往枕头上砸。 虽然没能听见解气的乒乒乓乓破碎声,可起码也能稍稍消解她心中的火气。 他是出生来跟她当对头的吗? 难道就不能让她有一天好日子过,顺著她的意,让她开心快活,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为什么……要钻入她的脑子里,心里,四处乱作怪? 就不能稍微温柔一点、让著她一些吗? “公主。”门外响起一声低唤。 是他?! 她心跳快了一拍,急急跳下床奔至门边,伸手就要拉开门栓,陡然又停住了。 “干嘛?”绣月懊恼著自己的不争气,背紧紧贴靠著门板,不是滋味地暗自哼了哼。 良久…… “对不起。” 她侧耳倾听他的动静,闻言心口陡然一热,眼眶里不自觉浮起了湿湿的泪雾。 “对不起。”隔著一扇薄薄的木板门,萧纵横低低的叹息轻柔得如一缕梦。 她鼻头酸楚湿热了起来,心底有千言万语欲齐涌出口,可喉头却偏偏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刚我太凶了。”他轻声开口,“我莫名其妙乱发脾气,是我的错。” 他在跟她道歉,而且是用这么低声下气的语气? 绣月闭上双眼,欣慰欢喜的泪水不禁滑落了颊畔。 傻瓜。 迟迟未听到她的回应,萧纵横心下有一丝慌张——她为什么都不说话?是不是气傻了?还是气到连话都说不出? 包有甚者,该不会是晕厥过去了吧?! 思及此,他陡然变色,当下就想震开房门。 木门就在这一刻打开来了,纤瘦清丽的绣月仰头望著他,眼睛红红,俏鼻也红红。 “谢谢你刚刚帮我打发那个登徒子,我心里是很欢喜的。”她低声道,“可是以后不准再说,在你心中皇兄和国家尊严比我还要重要!” 萧纵横一呆,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她软软的身子已经投入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箍著他的腰。 “公……主?”他胸口怦怦剧跳,生平首次手足无措。 “闭上嘴巴,不要说话。”她小脸热烘烘的,害羞地埋在他宽阔厚实的胸口。 此时此刻,她只想屈服于那一股自心底深处狂涌而出的冲动,紧紧地把他抱著不放。 他的胸膛暖和如冬日艳阳,他的腰杆挺直得像擎天之柱,他好闻的气息和粗犷刚硬的气势犹如一座大山,稳稳地包围著、保护著她。 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好安全、好安心、好快活,就算天塌下来也用不著害怕。 如影随形的死亡阴霾,仿彿也在他面前退避三舍。 反正,在这一刻,她就是很想抱他就对了! 萧纵横胸口热血澎湃鼓荡,他有一丝迟疑地环上了她纤小的肩头,然后,就再也放不开了。 在这一瞬间,他才发觉自己的心又重新活转过来,恢复热烈激荡的跳动了。 ***独家制作***bbs.*** 身处战场之时,他曾感到悲悯,却从不曾感到困惑与迷惘。 也从来不会对于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行动,感觉到宛如置身云端与迷雾之中,被深深的喜悦与浓浓的迷惑同时困扰著。 可是在她的身边,他却时时感受到心头滋味酸甜莫辨,复杂与挣扎不断在拔河。 她是长公主。 而他是奉命结束她的离宫出走之旅,要逮她回宫的人。 可是他竟然跟著她一路到了杭州。 “萧大哥,你看我!你看我!” 萧纵横闻声抬头,微笑地看著在长满了紫色小花的原野上,那个快乐地奔来跑去的小人儿。 她苍白的小脸因兴奋和奔跑变得红通通的,小手拉著一只线轴,棉线的另一端紧系著飞在天空中的简陋纸鸢。 他笨手笨脚做出来的纸鸢,她却如获至宝,开心地放了起来。 萧纵横心头一阵温暖,紊乱矛盾的心情瞬间如断线风筝般远飏而去,双眸笑意隐隐地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她笑得像个孩子的欢容。 他也忘了,她是几时开始唤他萧大哥,而不是萧将军。 “喂,当心——”他圈起双手放在嘴边喊,忍不住叮咛。 “我很好!”绣月高兴地大笑。“好好玩哦!你真是做纸鸢的高手,你瞧,它飞得又高又远!” 他不是做纸鸢的高手,是她的快乐感染了那只简陋的纸鸢,让它仿彿有了生命力般,尽力为她在天空中飘扬飞舞。 只要能够博得她一笑,只要能令她感到欢喜,要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想起了不久前,他和公主还在皇上面前信誓旦旦,怎么也不肯接受圣旨指婚,而现在…… 可是现在,她改变心意了吗? 萧纵横望著那一头又笑又跑、气喘吁吁的她,心下有些忐忑迷惘起来。 “恩公,”老鲁在一旁烤著香喷喷的野鸡,手肘忍不住撞了下他。“你和李姑娘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日久生情了吧?” 他回过神来,颧骨不自然地泛红了。“没有的事。” 鲍主金尊玉贵的清誉,怎能随便遭受误解?就算对象是他……尤其对象是他。 他低低一叹。 萧纵横实在是自惭形秽,他只是个武夫,自小不爱习文爱习武,争战多年双手染血,结下的仇敌更是多不胜数,又怎有资格配得起冰清玉洁的公主? 他愿意拚死用性命护卫她、守候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伤害她,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能,也什么都不是。 他是军人,只要边疆有敌来犯,随时都要将脑袋别在腰间,冲上战场杀敌卫国,随时都要有战死的心理准备,这样的他,又如何能给她安定而永恒的幸福? 他眼神蒙上一层淡淡的黯然忧伤。 ***独家制作***bbs.*** 杭州真的好美。 绿柳如丝,游人如织,到处都是春天生气勃勃的气息。 他们在杭州最大的“一剪秋水楼”住下,刚刚放下了包袱,绣月就迫不及待跑去敲他的门。 “萧大哥,开门开门!”她一张小脸满是期待与快乐。 门打开,萧纵横神情温柔地注视著她,宠溺地模了模她的头。“怎么了?不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一点都不累。”最近她也不知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似的,体力特别好,尤其一看见他就精神百倍。“你陪我去游西湖好不好?” “好。”他微笑点头,“可是你要先睡个午觉。” “不要啦。”好不容易来到杭州,怎么能把时光浪费在睡觉上? “不行。”他浓眉一挑。 她张口欲言。 “李姑娘,你还是听恩公的话吧,万一你又累病了可怎么办?”老鲁不知自哪儿冒出来,热心地喳呼道。 “可是我真的不累,现在一点也不想睡。”她睁著熠熠生光的大眼睛,“看!我的眼睛多么有神哪!” 他有一丝想笑,神情依旧严肃。“不、行。” 她小脸垮了下来,慧黠的眸儿陡然又骨碌碌一转。“除非你哄我睡。” “公……”他别了老鲁一眼,及时咽下对她的称谓。“李姑娘,你都这么大的人了。” “是你叫我睡的。”她得意洋洋,一摊小手。“所以当然你要负责啦。” “对对对,恩公你要负责。”老鲁在一旁凑热闹。 萧纵横又好气又好笑,浓眉微皱。“老鲁叔,你不是今儿个就要起程回京了吗?” “喔,对哦!”老鲁这才想起自己拎好了包袱,连忙陪笑。“那我就不妨碍你们小俩口了,山高水长,珍重再见哟!” “老鲁叔,你回京一路上可要小心哪。”一路走来,绣月已经对这个老实可爱的老鲁叔产生情感了,不禁有些依依不舍。“将来我回京后,一定去找你喝茶聊天嗑瓜子,你可别装作不认得我喔。” “李姑娘,这是哪儿的话?”老鲁也鼻头发酸,眼眶红红。“就怕你玩得太高兴,都把老鲁我给忘了……不过别的不说,你们俩要是将来开花结果了,可千万要记得请老鲁我喝一杯喜酒哦!” 绣月小脸顿时涌起了满满的红霞,娇羞地拍了老鲁一把。“哎哟,您老就别那么老不正经了,说的是什么呢?” “保重。”萧纵横神色复杂地看著她,随即温和地对老鲁道。 老鲁就这样带著满满的祝福和腰间鼓鼓的酬金,起程回京了。 绣月感怀地望著这个老好人离去的背影,心头止不住微微的惆怅。 下次,她还有机会见得著老鲁叔吗?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神情变得落寞,心一动。 “没什么。”她硬挤出一朵笑,连忙藏起了难过。 他注视著她,眉心微微纠结。她看起来明明就是在强颜欢笑。 “走吧。”他突然道。 “走?走去哪里?”她愣了下。 “哄你睡觉。”他有一些不自在地道,率先往她房间方向走去。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吗?”绣月眨了眨眼睛,顿时眉开眼笑的追了过去。“是唱曲儿吗?说古记儿吗?” 萧纵横尴尬得脸庞泛红,生硬地道:“不唱曲儿。” “那就是说古记啰?我要听西厢记!”她热切道。 “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要讲什么?” “孙子兵法。” “啊?”她忍不住哀哀叫。“不要啦!” 不过最后事实证明,兵书除了有克敌致胜的效果外,还同时兼有催眠入睡的神奇妙用。 她才听他念了第一页,就呼呼大睡,不省人事了。 ***独家制作***bbs.*** 西湖畔,丝丝垂柳像碧绿色的缎子,随风轻拂过剔透的湖面,荡漾起阵阵的涟猗。 四周骚人墨客,踏青游人无不穿著薄软飘逸的衣裳游湖,就只有绣月穿著厚厚的粉紫色冬裳,还罩著一件红色大氅。 “好热。”她伸手扬了扬嫣红的脸颊,嘀嘀咕咕。“咳咳咳……” 热什么?瞧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就连大太阳天也仍然止不住喘咳。 “流汗总比受寒好。”萧纵横还倒出一颗人参养气丸在掌心,拈起送到她嘴边。“吃。” “可是今儿个太阳好大,我体内的寒毒不会发作,也不会染风寒的啦。”她埋怨道,但还是乖乖张开小嘴。 他目不转睛地看著她吞服了药丸后,又斟了一杯水递给她。“喝。” 她喝著水,还是忍不住抗议了。“喂喂,我们现在就坐在西湖边最有名的‘小泉居’,竟然没有喝他们名闻天下的翡翠眉茶,吃他们用一品茶心烘制出的空空饼,真是太糟蹋这样的美好时光了吧?” “茶与药性相冲。”他简短地解释。 “可是……起码也要嗑嗑瓜子、剥剥花生吧?”她哀怨地看著隔壁桌的隔壁桌再隔壁桌……人家每桌满满都是茶点。就只有他们这一桌空空如也。 萧纵横跟随著她的目光,忍不住微笑。“半个时辰后,他们点的,我们统统也点,好吗?” 她眼儿一亮。“好,赖皮的人是小狈。” “是小狈。”他同意。 绣月这才心满意足地喝著淡而无味的水,惬意地环顾著美丽的湖光景色。 徐徐的春风凭风度水,暖暖又带著一丝丝清凉扑面而来,她不禁舒服地闭上了双眼,全心感觉著这清爽舒畅的美丽辰光。 她慵懒舒适得想要伸一伸懒腰,想要干脆蜷缩在他宽大而温暖的怀里,沉沉地睡掉一整天,也是很快乐的一件事。 萧纵横静静地注视著她,眼神里不知不觉地凝聚著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怜卿宛若湖心草,一寸争生一寸湿…… 她小小的身体里,有著不服气也永不熄灭的生存意志,可是残酷的病魔偏偏不愿放开手,硬是要将她掐在指尖之间,让她在感受著生命的快乐之时,却又无法摆月兑、忘怀死亡的阴影。 他胸口起初有一点点疼,随即痛楚感渐渐地扩大到五脏六腑。 萧纵横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将她冰凉的小手紧紧包覆在自己的掌心里。 绣月惊讶地睁开明亮乌黑的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怎么了?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好?还会主动牵她的手? 面对她满眼的惊喜与询问之色,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握紧了她的小手,“暖点了吗?” 她心头涌起一阵暖洋洋的热流,小脸感动地望著他。 原来,他还是怕她冷著了。 虽然她是金枝玉叶,从小在宫中备受宠爱与保护,可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她是如此深深庆幸著自己还能活到现在的。 能活著,能遇见他,能感觉到有人这样的关怀著她……真好。 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滚滑落她的双颊。 萧纵横顿时慌了,双手急忙捧住她小小的脸鹿,“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还是……还是微臣冒犯了?” “不,不是。”她哽咽著猛摇头,泪水扑簌簌的掉下来。“我只是……很开心。” 他心疼地凝视著她,沙哑低问:“既然开心,为什么要流泪?” 她将脸埋入他温热粗糙的掌心里,笑了,模糊地低语,“傻瓜。” 人若太开心,也是会哭的……这就叫喜极而泣。 萧纵横不明所以,全身僵硬地动也不敢动,大掌就这样出借给她,因为深怕再有个动静,又会不小心弄哭了她。 春风习习,杨柳弯弯,湖面被吹皱了一圈圈水纹,仿彿在取笑这一个力拔山兮的大英雄,竟然会笨得弄不懂那一个小女儿的心哪! ***独家制作***bbs.*** 绣月已经在杭州玩疯了。 虽然每天被萧纵横耳提面命盯著要吃药,虽然时不时就要被他抓起来叨念一番身体保健的重要性,她还是很开心,非但没有影响玩乐的好心情,反而还觉得有种奇妙的窝心甜蜜滋味。 说也奇怪,她平常最讨厌被侍卫亦步亦趋、紧紧跟随著,好像走到哪里都要被个牢头看管住一样,一点也不自由。 可是现在她却老是回头偷偷看他,非得确认他真的贴身保护著自己,才会感到安心满足。 假若稍有片刻没有瞧见那一个高大的身影,她就莫名惶惶不安起来,好像心缺了一角似的。 就像今天晚上,他说要去办一点事,却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绣月就不断在他房里这边模模那边模模,心神不定。 “搞什么鬼?”她忍不住走到房门边左右张望,只有看到几个甫夜游回来,犹在大谈阔论的家伙,不禁心烦地一把关上门。“到现在还不回来,是给路边的小狈叼走了吗?还是掉进粪坑里了?” 他就这么安心把她独个儿扔在客栈里,不担心她的安危死活吗? “难道他不知道像我长得这么天真活泼又可爱,是很容易就成为歹徒觊觎的对象吗?”她懊恼地一坐在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床褥上,越想越气,故意在上头滚来滚去,把棉被弄得乱七八糟。“讨厌!讨厌!” 她气喘吁吁的趴在被子上,累到伏在丹青色的被褥枕头上一动也不动……突然问,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哎呀,这些被褥枕头上,隐隐约约有著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扁是这样趴在他的枕头上,好像就可以感觉到他在身边一样。 没鱼虾也好。 绣月当下做了一件连自己也没发觉的蠢行为—— 她偷偷抱走他的枕头,然后就欢天喜地跑回自己房里去了。 半个时辰后,拎了两包珍贵老山参回客栈的萧纵横,一踏进房里,就看到床上凌乱不堪的景象。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他睁大眼睛。 究竟是谁把他的床弄得一团乱? 而且……他的枕头呢? ***独家制作***bbs.*** 棒天早上。 绣月容光焕发,笑咪咪地喝著厨房刚炖好的人参老母鸡汤。 啊,每一天幸福的泉源就来自美味的早饭…… “咦?你怎么不吃?”她大啖到一半才发现他筷子动也未动。 “公主,待会儿你用完膳,我们就换一家客栈吧。”萧纵横严肃地看著她。 “为什么?我觉得这儿不错呀,又干净又舒服,还离西湖这般近。”她吃得小嘴油油的,一脸不解。“为什么要换?” “这客栈不干净。”他微蹙眉。 她手上的汤匙掉了下来。“客栈闹鬼?” “不,不是那种不干净法。”他失笑的摇摇头,复又认真地道:“也许是客栈里的住客复杂,或是伙计们手脚不干净,昨夜我的被褥一团乱,连枕头也丢失了。” 若不是他都将贵重之物,例如银票。银两和兵符贴身带著,房里只有几套换洗衣衫,否则恐怕早也一并遗失了。 他并不担心个人的安全问题,却担忧万一那个毛贼宵小今晚改而盯上她了,那该怎么办? “枕头?一团乱?”绣月神色顿时心虚尴尬了起来。“呃,那个……那个……” 萧纵横浓眉微挑,眼带询问地瞅著她。 “你的枕头是我借走的。”她吞吞吐吐,耳朵红了。 他诧异地看著她。“为什么?” 总不能承认是恋上了他的味道吧?绣月脸儿红通通,只得胡乱掰了个借口。 “你的枕头比较软。” 他眨眨眼睛。 “客栈掌柜有私心,他都给你比较好的。”她硬著头皮道。 “公主,如果是这样,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请掌柜的换一个软的枕头给你。”他眸光熠熠地凝视著她,不禁笑了。“何必委屈用我使用过的呢?” 就是他用过的才灵啊!她昨晚不知有多好睡哩…… 绣月差点月兑口说出这些羞死人的话,小手卖力地扇了扇发热的脸颊,脸红心跳,赶紧转移话题。“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 “我去杭州各大药铺买陈年老野山参。” 她一怔,低头看著面前这盅参味香郁的鸡汤。“就是给我喝的吗?” 他点点头。 可恶,每次都害她鼻头发酸,眼眶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抑下感动得乱七八糟的情绪。“谢谢。” 待会儿又要害得她失控忘情地冲进他怀里,把眼泪鼻涕全抹到他身上去了! 太惨了。 绣月仿彿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一寸寸地沦陷…… “公主毋须道谢,这只是我应该做的。”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绣月看了看参汤,再看了看他粗犷阳刚的脸庞,突然哇地大哭了起来。 “怎么了?”萧纵横顿时慌了手脚,急忙用袖子替她擦眼泪。“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啦……哇……”糟糕了,她真的再也没有办法把他当一个兄长、一个将军,甚至是一个大官来看待了。 般不好今天晚上她连他的棉被都会肖想了啦! 第八章 夜深深,万籁俱寂,绣月坐在窗台前的团凳上,小手支著下巴,在柳安木桌上发呆。 “李绣月呀李绣月,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么可悲的地步?”她喃喃自问。 她不是只单纯地感激、享受著他如兄长般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怀吗?可是现在怎么好像越来越走样了? 他一天比一天更令她感动,她也一天比一天更依赖他,只要一刻没见著他的人就浑身不对劲。 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她一开始的雄心壮志哪儿去了?不是说要天涯我独行的吗? 绣月站了起来,烦躁地挠头抓耳,长吁短叹。 真是不明白,一千个一万个不明白。 “我想这么多做什么呢?他对我好本来就是应该的,对不对?我可是公主,还是他无缘的未婚妻,所以他照顾我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对不对?”她停住脚步,自问自答。 咦?不对不对。 他又不想娶她,所以严格来说,他们其实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呀! “哎哟,烦死了。”她真是被自己给气死了。 没事干嘛去想这么复杂难解的问题? 乱槽糟的,她的心、她的脑子全都乱成了一团。 “不行,我要自力救济。”她想起艳青嫂嫂曾经提过的,关于“女儿当自强”的崭新理念,心中不禁又燃起熊熊火焰。“对!我要自强起来,我要月兑离他的照顾,我要重新走出属于我自己的康庄大道……” 只要再度离客栈出走,她走她的阳关道,让他去过他的独木桥,这样她就不会再陷入这纠扯不清的莫名感觉里了。 绣月真的很怕自己又忍不住做出一些偷拿他枕头棉被床单,甚至是他的衣衫鞋子裤子之类的变态行径了。 她要独立,她要自由,她要成为一个有思想、有热情、有抱负的好女郎! 绣月心中热血沸腾,说做就做,要走就走,立刻收拾起包袱,还是不忘把瓶瓶罐罐的丹药全塞进去。 她心下不忘暗自叮咛,千万得记得一日三餐饭后睡前都要乖乖吃药,否则再来一次大病的话,恐怕还没机会当一个有思想、有热情、有抱负的好女郎,马上就变成了一具没思想、没温度、没灵魂的仆街尸了。 绣月将所有的衣裳和一路上收集采买的小玩意儿全塞进包袱里,最后不忘把从他房里偷来的枕头夹在腋下,偷偷模模打开房门左右张望—— 很好,没人。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两步,陡觉不对劲,她走错方向了,再继续前进是经过他的房门——绣月赶紧小心地转身,偷偷模模地往相反方向走去。 幸亏这客栈有够大,二楼两边都有楼梯可下去,要不然以他那么厉害的武功、那么精明的耳目,就算睡著了经过他房门口也很难不被发现吧? 绣月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喉咙发痒也不敢咳嗽,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下了楼,偷偷打开了门栓,然后溜进夜色里—— 再度月兑逃成功,耶! ***独家制作***bbs.*** 然后……接下来呢? 绣月用尽了吃女乃的力气,飞也似地跑离客栈好几条大街外,最后终于不支倒地——跌坐在一座小小土地公祠前气喘如牛。 喘著喘著,她才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大街静悄悄,暗暗的,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路上只有银色月光铺地,可光亮还照不出十步远。 咻!一阵晚风吹过去,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时序不是已经进入初夏了吗?再怎么样也不应该感到“夜凉如水”了吧? “什么嘛……”她环顾四周,心下有些胆怯起来。 萧大哥发现她失踪了没?他开始在找她了吗?他知不知道她现在人就在杭州城东水大街,倒数过来第十七株白杨树下这一座土地公祠边? 她今天穿的是鹅黄色的衣裳,在晚上也是很好认出来的…… “不不不,李绣月!你疯了不成?不是说要投奔自由吗?要月兑离他的照顾,独立自主起来吗?笨蛋,怎么可以刚刚出走,就开始想他了呢?”她真是恨不得拿几颗鸡蛋砸醒自己。 现在她应该要好生盘算,杭州已经玩得差不多了,下一站该往苏州去了。 这次不能再雇马车,免得很快就被他追查出路线来,那……要搭什么车呢? 绣月低头苦苦思索著。 蓦然间,脑中精光一闪—— “搭、便、车!” ***独家制作***bbs.*** 算她走运,清晨刚破晓,就有运送杭州地方特产的马车要前往苏州,绣月再度以她纤弱楚楚可怜的模样,以及“到苏州探亲”这一百零一个霹雳无敌好理由,成功搭上免费马车。 在马车上,热心的车夫非但让她坐在货物与货物之间最舒服的位子,沿路还告诉她很多宝贵的资讯。 包括苏州哪儿有好吃的、好玩的,以及哪家客栈最干净、哪家客栈擅长坑人得利。 “还有还有,苏州的‘菩提寺’有提供旅人入住斑级禅房,一日只要五钱,还供早饭素斋,并赠送原木小木鱼一枚,凡是多加两钱者,还能升等特级禅房,和知名高僧为邻,并享有高僧免费说法课程一堂。”车夫阿通伯兴匆匆地好康相报。 “哇……”绣月惊叹不已。 像这种好料的,果然还是像他们这样走遍大江南北的车夫才会知道啊。 “我要是身上真没钱了,又觉得近日自己嗓门大,骂人太多罪孽深重,就会去住这家‘菩提寺’,吃吃素,听听高僧讲佛。”阿通伯声如宏钟。 她频频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要是我身上有点闲钱,我到苏州肯定会去住一住‘鼎上客栈’。”阿通伯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鼎上客栈’不但有豪华套房,还有海景客房,以及观星雅房……但是下雨天的时候得小心,免得被淋成了落汤鸡。但总之呢,‘鼎上客栈’不禁饭好吃、老板娘美丽、店小二帅气,晚上还有免费的古筝琵琶演奏,以及卡拉讴歌之夜。” “那个卡拉讴歌是什么?”她一脸迷惑的问道。 说到这个,阿通伯浑身的劲儿都来了。“就是只要两文钱,就能够让苏州首届一指的金凤大乐队现场为您伴奏,只要你爱唱什么歌,他们就奏什么曲。这个就叫作‘歌我天地,百姓联欢’。” “哗……”听得绣月满眼亮晶晶,简直羡慕到流口水。 噍!就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吧? 要是她这趟没出门,又怎么会知道天下有这么好玩的事? 将来她回宫之后,一定也要来举办个“皇家卡拉讴歌之夜”,然后再来个“皇上杯卡拉讴歌大赛”、“超级卡拉讴歌之公主大道”……哇,真是太热闹了! 这才真叫作与天同庆,万民同欢呢! 绣月笑到前俯后仰,紧紧搂著那只枕头,激动到浑身血液沸腾。 “对了、对了,萧大哥的声音浑厚低沉,唱起歌来一定迷死人的。”她自言自语,兴奋莫名。“我一定要第一个帮他报名——” 她的快乐陡然在这一瞬间停顿住了,心口不知怎地酸苦揪痛了起来。 已经天亮了,他发现她不见了吗?他会不会很担心、很著急?会不会大发雷霆? “唉。”她将脑袋靠在那软软的、隐约透著他味道的枕头上。 如果现在可以靠的不止是他的枕头,而是他的胸膛就好了。 不争气就不争气好了,反正现在她人已在往苏州的马车上,也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就让她暂时小小放纵一下自己的思念与渴望吧。 想完了,就该停止了。 否则再往下想去,又该得面对发生在他们之间那缠缠绕绕兜兜转转,不知是爱是情还是恩的感情了…… 唉。 ***独家制作***bbs.*** 萧纵横心急如焚,在杭州城大街小巷拚命找寻她的身影。 懊死的!他怎么可以放心睡得那么沉?竟然连她不见了都不知道。 万一是歹人捉走了她,或是客栈里有人贪图她的美色,迷昏了她,将她掳走,该如何是好? 虽然她的包袱也跟著不见了,房里更是整理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挣扎弄乱的痕迹,他的理智告诉他,她是自己离开的,但是……但是他的心却完全不愿意接受这个和平理性的正常判断。 什么见鬼的和平理性?! 她已经不见了,不知是否寒毒病发晕倒在路边,不知是否落入歹人手中,呼天不应叫地不灵…… 可恶! “她怎么可以不告而别?” 他一定要把她找回来,然后……亲手掐死她! ***独家制作***bbs.*** 来到繁华满城,流金遍地的苏州城,绣月突觉眼花撩乱,因为选择太多,到处都是美丽的招牌帘子,到处都是笑语殷殷,吴哝软语。 “既然都来了,本公主腰里又缠著十万贯,当然要去住最气派、最豪华的啰!”绣月深吸一口气,四下环顾一圈,蓦然眼前亮了起来。 哇,好漂亮、好典雅的一间客栈哪! 两边大红柱上龙飞凤舞地写著充满文化气息,十足风雅的对联—— 莫论年年月月岁岁朝朝,依旧一夜金迷纸醉 纵使流流连连缱缱绻绻,今宵魂梦与君同睡 “哗……真是大有花间词派的旖旎深情啊!”她啧啧惊叹,摇头晃脑。 对联就这么动人了,没想到客栈名更美了。 “如梦似幻小青楼。”她念出来后,忍不住一击掌,“雅,真是太雅了!” 好,今晚她这位金枝玉叶长公主,凤驾就栖这家“如梦似幻小青楼”吧! 尤其站在门口招呼的那位大婶笑容是如此灿烂,大红嘴角畔的黑痣长得那么诚恳,胖胖短短手里挥舞的那条手绢儿又是无比地飘逸…… 绣月真希望自己五、六十岁的时候,还能像她这么精神健壮、生气勃勃。 “哟!客倌请里边坐!”裹红戴翠的老鸨春嬷嬷满脸笑嘻嘻,眼神恁般勾人。“王员外,您好久没来了,小翠仙每天都想你想得紧,整个人消瘦了好一大圈呢!” “哟,春嬷嬷,那我可得快快进去好好疼一疼我的小翠仙了!”被招呼的王员外色迷迷地搓著手,迫不及待地迈进门去。 “快快快,里头的姑娘好生款待王员外呀!”春嬷嬷眉开眼笑地嚷著,才一转身要继续对著大门外拉客,却看到一个娉娉袅袅的纤柔小泵娘对她微笑。 哇塞! 春嬷嬷双眼当地亮了起来,两眼自动翻滚出金元宝的符号。 “小泵娘,你……”她忙上下打量这模样儿楚楚可怜的美少女,抑不住满心的喜悦。“要不要进来赚?” “赚?”绣月愣了一下。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春嬷嬷不由分说地将她半拉半扯了进去,满面堆欢。“不过没有兴趣也无所谓啦,你知道的,反正大姑娘上花轿,总有第一次嘛。再说只要眼一闭牙一咬,马上就能够赚进大把大把的银子……呵呵呵!” “这么好?” 绣月简直不敢置信,世上怎么会有那么轻松就能赚大钱的差事?只要闭一闭眼睛,咬一咬牙,就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可以赚。 一定是皇兄治国有道的德政推行天下,致使全国百姓皆能雨露均沾,自此四海升平万民富足,就连挣钱都变成一件非常简单容易的事吧。 一想到皇兄是如此英明的皇帝,绣月再度感动到不行。 只是…… “可是我的身子骨不好,常常生病,这样也能赚到大把钱吗?”她还是很好奇其中玄机。 再说了,当客人不如当伙计,这样更能够隐藏身分,对吧? 春嬷嬷突然笑得好不神秘,凑近她耳边悄悄道:“这你就不懂了,男人都是贱骨头,越是柔弱的女子越能激起他们的男子气概,他们一有了男子气概,出手就会大方,出手一大方,还怕银子不像河水一样流进来吗?” 绣月有听没有懂,越听越迷糊。 “还是不懂吗?没关系,先进来,让春嬷嬷好好调敦教你,你很快就拿捏到诀窍了。”春嬷嬷突然站定,满眼热切地盯著她。“小泵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她犹豫了一下,“李小月。” 决计不能再用本名了,万一萧大哥四处打听,或是干脆明令各州官府县衙寻问捉拿她怎么办? 他现在肯定气疯了。 绣月越想越毛,实在是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他脸色铁青的模样,想想还有点害怕哩。 “小月,这名字太秀气了……”春嬷嬷沉吟了一下,“不如嬷嬷另外给你起个小名吧,响亮一点、动人一点的。” 绣月满脑子光想著要怎样才能隐姓埋名逃过追兵,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哇!好哇!” “你长得这么可人意儿,不如就起个俏皮妩媚点的……”春嬷嬷沉吟,蓦然一弹指。“就叫小月牙好了。” “小月牙?”会不会太肉麻了点? “就这么决定了!”春嬷嬷欢然地道,“来,跟我进来认识一下环境吧。” “啊?喔,好。” 绣月就这样傻乎乎地“跳进火坑”了。 等到她终于知道“如梦似幻小青楼”是干什么的以后,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独家制作***bbs.*** 在杭州遍寻不著绣月踪影的萧纵横,强迫自己努力恢复冷静清醒的脑袋,好好思索出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可恶! 她想去、想看的地方太多太多了,可能是大汉、岭南、江南、苏州、广州、云南、大理,甚至是闽南、闽东沿海地带。 “想啊!快点想,她第一站最可能去哪里?”他握紧拳头,紧揽眉头。 “苏州。” 萧纵横猛然回头,愕然地瞪著嚼糖葫芦嚼到腮帮子鼓鼓的史大夫。 “史大夫?”他怎么会在这儿? “看到伍粉勾系(看到我很高兴)吗?”史大夫又往嘴里塞进一串糖葫芦,口齿更加不清。 他一把揪起史大夫的衣领,凶狠地道:“你怎么知道她在苏州?” “咳咳咳……”史大夫差点被糖葫芦噎死。 萧纵横拎著他猛晃。“回、答、我!” 史大夫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向来处变不惊的萧大将军脾气失控。 “看……”他赶紧咽下满口的糖葫芦,结结巴巴道……“看……看到的啦!” 他铁掌陡然一松,神情变得阴沉危险,沉声问:“几时看到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哦,事情是这样的。”史大夫拉整微皱的衣襟,清了清喉咙。“五天前的清晨,我正好骑著我的驴儿晃呀晃进杭州城门口,见到一名气质高贵、身段纤巧的弱质美女站在路边要搭便车,我猛一瞧,咦,那美女好不眼熟,不就是我曾经在宫里远远见过一眼的绣月公主吗?” “讲、重、点。”他咬牙切齿。 史大夫瑟缩了一下。“了解,然后我就看到绣月公主拦下一位送货的马车夫,两人相谈甚欢,后来就一同去苏州啦!” 又是马车夫! 萧纵横心里涌起一阵释然,随即又是一阵气恼。她以为世上所有的马车夫都是大好人,全跟老鲁一样吗? 但重点是—— “你为什么不阻止她?!”他气急败坏地低吼。 “我为什么要阻止她?”史大夫一脸茫然。 “难道你不知道她是私自出宫的吗?” “什么?!”史大夫一脸骇然的惊呼。“她是私自出宫的呀?!” 萧纵横突然觉得很累,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你可不可以别再重复我的问话?” “喔,抱歉。”史大夫道完歉才想起一事。“不对,将军,你这样不行啦,卑职怎么会知道公主是私自出宫的呢?既然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得去阻止公主才行呢?” 萧纵横哑口无言。 没错,公主离宫出走一事是机密,他怎么会给忘了呢? 萧纵横觉得和公主相遇的这段时间,自己脸上像是足足多了好几条皱纹,不止老了好几岁,连脑袋都混沌了不少。 “将军,你看起来消瘦很多啊!”史大夫仔细端详著他,“我就说嘛,您身边没有我这位军医陪著怎么行呢?这样吧,属下这儿有一瓶健体强身大力丸,保证您吃了以后一定会……咦?将军,您要去哪里啊?” 萧纵横翻身上马,沉声道:“去找公主。” “我也可以去吗?”一定有好戏看,史大夫两眼满足兴奋。 他犹豫了一瞬,“好!” 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找更快,而且史大夫医术高明,随时都能派上用场。 “那在我们出发前,我可以再买几串糖葫芦吗?”史大夫满脸希冀的问道。 “不行!” “可是老赵糖葫芦是杭州的名产,我这次来杭州就是为了——” “走!” “是……唉。” 这年头连看热闹也是得付出沉重的代价呀! ***独家制作***bbs.***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绣月拚命挣扎,惊恐地看著春嬷嬷一脸狞笑地接近她。 “既然进了我‘如梦似幻小青楼’,就由不得你说不!”春嬷嬷拿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笑容邪恶。 “求求你,我真的不想要……”绣月满脸惊惶。 “喝吧、喝吧,喝完了以后你就会很‘舒服’了,嘻嘻嘻……”春嬷嬷逼近她。 绣月惨叫,虚弱的身子怎抵抗得了春嬷嬷的蛮力,眼看大碗已凑近唇边,她死命紧闭嘴巴,可就算抵死不从,最后还是被迫一口一口灌了下去。 “不——”绣月拚命吸气、喘气,小嘴大张,小手猛扇,“辣、辣、辣死我了啦……” “哎哟,这可是春嬷嬷我独门配方的‘至尊麻辣鸭血汤’,一碗喝下去舒筋活血,热汗飙散,保证什么病全没了!”春嬷嬷一拍厚厚的胸脯。“你呀,脸色这么苍白怎么成?女孩子家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知道吗?” “可是好辣……辣死了……”绣月努力呼气,四下张望想找水喝。“水,我要水……” “先吃完鸭血再去喝。”春嬷嬷叮咛。“这样才有神效啊。” 的确很有神效,原本晚间还有点小喘咳的绣月现在浑身冒热汗,都想月兑衣裳透透气了。 “春嬷嬷,”她连忙抹去额上汗水,小脸红通通。“你这‘至尊麻辣鸭血汤’既然这么神奇又这么有名,为什么你不干脆开间麻辣火锅来赚大钱?依我看哪,卖这个比卖肉好听又有道德多了。” “我说小月牙,卖麻辣火锅有什么赚头?”春嬷嬷噗笑出声,涂得红艳艳的手指往她额心一点。“你都不知道开妓院有多么好玩呀!” “烫烫烫……”绣月边吃软女敕麻香的鸭血边吐舌头,惊讶地道:“开妓院名声非但不好听,还得强逼姑娘家卖肉陪笑,有损阴德,这、这哪里好玩了?” “做妓女有什么不好?”春嬷嬷一手支著下巴,笑咪咪地扇著牡丹团扇。“你放眼望去,我们‘如梦似幻小青楼’里哪个姑娘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整天兴高采烈的?” “这倒是。”她一时语结。 绣月还真没想到原来有人做妓女也能做得那么开心,她这两天在“如梦似幻小青楼”里住著,接触到的莺莺燕燕个个谈吐不俗,成天眉开眼笑的,实在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她还以为妓院里都是愁云惨雾,活生生的人肉地狱。 见她一脸迷惘,春嬷嬷不禁笑了起来,眉飞色舞道:“若是别家妓院我就不敢打包票保证,可是我这‘如梦似幻小青楼’是做口碑、做功德的,我们提供男人一个温柔乡,一进来之后醇酒美人轮番上阵,让他们在外头打拚事业的压力和疲惫全部纾解一空。人家店里纯粹卖肉,可我店里卖的是笑,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见漂亮的姑娘对自己笑呢?” 绣月怔怔地看著春嬷嬷,她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耶。 “她们在我这儿帮我赚钱,我同时也能照看著她们,也算是鱼帮水水帮鱼。你都不知道外头的男人心有多坏,让你做牛做马变成了个黄脸婆,然后再另娶一房娇滴滴的小妾回来气死你!”说著说著,春嬷嬷愤慨了起来。“还有一种大混球,口口声声‘其实我老婆一点也不了解我’,真是——我呸!” 春嬷嬷突然变得好激动啊! “您慢慢说、慢慢说,就别这么生气了。”她赶紧帮春嬷嬷波涛汹涌壮观起伏的胸脯顺了顺气。 “还有哪,吃干抹净拍拍就走的负心汉满街都是,就像那个县太爷吴良心,成天想强逼我们家的小凤香嫁给他当第七房小妾,若不是我卖老脸拚命挡著,小凤香恐旧早被吴良心给糟蹋王死了。”春嬷嬷不屑地道:“男人,哼!” “什么?身为朝廷命官竟然敢这般卑鄙无耻?”绣月睁大双眼,满脸气愤。 “官又怎的?官字两个口,两张嘴巴都让他们说尽了,哪还有我们老百姓说话的份呢?”春嬷嬷语重心长地对她道:“小月牙,自古贫不与富争,富不和官斗,就是这个道理啊!所以女人一定要独立,女人一定要自己能挣钱,要是能从那些臭男人身上刮出银子来,那就更了不起了。” 明明知道春嬷嬷这话说得太过激进了点,可绣月却听得心下怦怦跳,都有点热血沸腾起来了。 是啊、是啊,这么听来,好像做妓女也没有想像中那么惨嘛! 绣月一时脑袋不清楚,竟然有些心向往。 “不对!不对!”她连忙甩了甩头,恢复清醒。“男人也不全那么坏的,就拿昏庸的县太爷来说好了,他那么坏,你们可以往上告呀!版上知府、抚台、钦差……再不然也还有朝廷,朝廷和皇上都会为大家作主的!” 春嬷嬷看著她,突然很是同情地模模她的额头。“小月牙,你没辣昏头吧?” “我是很认真的。” “噗!”春嬷嬷顿时笑得前俯后仰,“哇哈哈哈……嬷嬷我打从娘胎出生以来,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天真的小丫头,你、你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 “春嬷嬷,我哪里天真了?”绣月很不服气。 “你没听过官官相护吗?”春嬷嬷笑到眼泪都挤出来了,挥著手道:“那些大官小辟都是一国的,皇上虽然英明,可天下万民那么多,皇上一个人两只眼,哪里看顾得了这些芝麻绿豆小事?若真要上京告官,那我还不如拿那些旅费去填饱县老爷的胃口呢!” “可是……” “别可是了。总之,人各有志,我不说服你当妓,你也别说服我从良。”春嬷嬷笑意盎然,拍拍她的肩道:“既然你不是来应征做姑娘的,就多住两天养养身子,待身子养好以后再走吧。” 她可是人称“鸡中侠女”的春嬷嬷,这辈子从来不勉强姑娘下海的。 “可是春嬷嬷……” “就这样了,我还得去招呼客人呢!”春嬷嬷起身走向房门口。 “春嬷嬷!”她大声叫道。 春嬷嬷回头讶异地望著她。“怎么?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如果有一天……”绣月细致苍白的小脸真挚地凝望著她。“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有了一大笔银子,还可以带著旗下所有姑娘转行做别的小生意,你会愿意吗?” “不顾意。”春嬷嬷想也不想,一挺厚实的胸膛道:“我以我的行业为荣!再说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老,还是靠自己最好。我说小月牙,你就早点睡吧。” 绣月注视著春嬷嬷的背影,心下顿时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身为一国长公主,百姓也是她的责任之一,更何况像春嬷嬷这么善良热情的好人,更不应该被命运遗忘、被朝廷遗弃的呀。 她相信春嬷嬷只是一时胡涂,因为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才会把开妓院当成毕生志向。 她一定要想办法让春嬷嬷金盆洗手! 第九章 天黑了,夜色降临了。 “如梦似幻小青楼”里又开始上演美人衣香鬓影翩翩,寻芳客笑声喧喧的戏码。 绣月伏在案上,边把皇室灵丹妙药当花生米丢进嘴里喀啦喀啦地咬,边认真地数算著自己荷包里所有的银票银两。 严格来说,她出宫这段日子并没有花用掉太多钱,最多只付了老鲁叔的车资和两日的客栈费,再来就全由萧大哥负责养她了。 “春嬷嬷真的错了,这世上的男人不全是坏蛋,像我皇兄虽然性格老奸了点,做人油条了点,心思狡诈了点,也还算是个英明善良的好君王。”绣月忍不住为自己人辩护起来。“还有像萧大哥,是咱们国家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朝廷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为人正直耿介又坚毅果敢,在我心中呀,萧大哥可是天下排名第一的好男人了。” 他甚至比皇兄、比青梅竹马的义兄凤扬城王还要好上一百万倍! 一想到他,绣月不禁脸儿羞红了起来,心房怦怦悸跳,按捺了好几天的思念如狂涛巨浪般淹没了她。 “他现在还在杭州吗?是不是急著找我?”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眼眶热热的,不知怎地鼻头阵阵酸楚。“他……会不会恨我晃点他?会不会以为我把他当傻瓜耍?” 绣月小手紧紧压著突然绞拧得喘不过气来的胸口,喉头涌上来的满满苦涩,连灵丹妙药也抑制淹没不了。 她忽然一阵深深的心慌—— 他该不会……该不会已经回京了?再也不找她了? ***独家制作***bbs.*** 萧纵横面色阴郁地策马进了苏州城。 夏日蝉声唧唧,白云蓝天长空,小桥碧水荷花,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的眼里、心里专注搜索的只有一个人—— 绣月。 史大夫已经后悔跟来看热闹了,因为一路上陪著个一声不吭的闷葫芦,铁青著表情的石头人,憋都快憋死了。 “我说将军……”史大夫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今天他就算冒著被揍飞出去的危险也要说。“你可不可以开口说点什么?就算出个声也好呀!” 萧纵横冷冷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依旧不发一语。 “好吧、好吧,当我没说。”史大夫投降,闭上嘴巴没多久,又控制不住张开嘴巴。“可是咱们已经到苏州了,你好歹也开开金口嘛,否则怎么打听长公主的下落呢?” 事情一关乎到绣月,萧纵横沉郁紧绷的脸庞总算有一丝丝的软化了。 “我们分头行事。” 总算开口说话了! 史大夫松了口气。“那有什么问题?可是……公主又不认识我,要是我先找到她,我该怎么做?把她绑起来吗?” “不!”他脸色一沉,语气稍嫌急促道:“她的身子骨脆弱,一不小心就会受伤,所以你不可以那么做!” “不如用迷药迷昏她?”史大夫提议。 “不行!”他脸色更加难看了。“她的体质虚弱多病,万一吸入过多迷药醒不过来,又该怎么办?”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史大夫面有难色。 “将军,我觉得这个长公主挺难搞的嘛!”史大夫无可奈何地一摊手。 “总之,如果你发现了她的行踪,什么都不要做,只要马上通知我就行了。”萧纵横浓眉一撩,警告地道。 “好啦、好啦。”史大夫咕哝。 女人这么难搞,只有不幸摔进爱河里的男人才会拿她们当作宝…… 咦? 史大夫蓦然抬头,瞠目结舌地瞪著萧纵横高大伟岸的侧影。 ***独家制作***bbs.*** 绣月小心翼翼地捧著荷包,里头是她这次离宫出走携带出来的细软,总共有一千五百两银票,还有十六两七钱的银角子。 这么多的钱,应该够春嬷嬷洗心革面顺便做点小生意了。 她经过圆月形窗口,眼角陡然瞥见了一个高大熟悉的背影,心儿怦怦一跳。 萧大哥?! 她忍不住停住脚步,揉了揉眼睛,惊喜地看著那好熟悉的伟岸背影。 萧大哥怎么知道她在苏州?他真的来找她了?他没有气得不理她了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萧大哥才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男人……”她顿了一顿,小脸涌起红霞。“哎哟,什么始乱终弃,我在瞎说什么呀?” 她双眸炽热而盼望地盯著那越去越远的背影,本想出声叫唤,可是……可是不太对,如果真是萧大哥的话,他身边怎么会有一个骑著驴子的同伴? 会不会是她思念过度,出现幻觉了? “唉。”她轻轻垂下眼睫,低低叹息。 一定是她想太多了。 绣月没有察觉到自己怅然若失的模样,十足就是个为情所困的小女人。 “嘿,小月牙,要不要去瞧瞧热闹?”有著纤纤水蛇腰的小如意扭著扭著,扭到了她跟前,笑嘻嘻的问。 “什么热闹?”她抬起头,不禁再望了窗外一眼,啊,人不见了。 “就是天大的热闹呀!”小如意不知她此刻心思,兴匆匆道。 “还是不了,我得去找春嬷嬷。”见那似曾相识的背影消失,她莫名沮丧了起来。 “春嬷嬷就在前面花厅里准备著,今天全苏州最红的锣鼓丝竹队‘金凤大乐队’也来了,张灯结彩喜洋洋的,说有多热闹就有多热闹,”小如意满心向往。“唉,真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花魁,享受这等豪华排场呀!” “啊?”她愕然地看著小如意。“你、你不打算从良吗?” “谁从良?我吗?我才不从良呢!”小如意满脸兴奋,“我的志向就是成为苏州城首屈一指的花魁娘子,颠倒众生,让所有男人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争相捧著大把银子只为了博我一笑……” 绣月看她笑到大暴牙全露出来的模样,还真是有点难以想像。 不过,这就是春嬷嬷说的人各有志吗? 她突然觉得头有点痛。 不过她还是不死心,抬起了下巴,坚决道:“我去找春嬷嬷。” 这次一定要说服春嬷嬷,从良才是最正确的光明大道。 可就在绣月一踏进前厅,就见到平时精神抖擞、嗓门永远比任何人还要大的春嬷嬷面色灰败,一脸如丧考妣般跌坐在铺著红毯的阶梯上。 “春嬷嬷,怎么了?”她心下一惊。 春嬷嬷没精打彩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顿时放声大哭。“哇……”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您先别哭呀!”她急忙拥住春嬷嬷宽厚的肩头,极力安慰。 “小月牙,我完了、我完了啦……”春嬷嬷哭哭啼啼,鼻涕眼泪把浓妆给糊了一团乱。“今晚的花魁娘子展示大会……全完了!如冰她走了!” “为什么?”她记得那位被春嬷嬷声称“绝世冰山美人”的新任花魁娘子,不是一向都神秘兮兮地藏在小春阁里吗? “刚刚来了一个丰神俊朗、气质尊贵的英俊鲍子,强行把她给掳走了呀!” “掳人勒索?!”绣月一急,被口水呛到,不禁一阵剧烈猛咳起来。“咳咳咳……光天化日……咳咳咳……目无王法啊……” 这下子换春嬷嬷替她拍背,连声安慰起来。“不要紧,有话慢慢说,世上除死之外无难事,你就快别生气了吧。” “咳咳咳……我的药……” “我拿我拿!”春嬷嬷熟练地摘下她系在腰间的绣花小荷包,挖出了几颗香味扑鼻的天山雪莲小丸子,塞进她小嘴里。“快咽下……好些了吗?” 绣月服了药之后,总算稍稍止住了喘咳,但神情依旧气急败坏。“春嬷嬷,快报官哪!” “我也想报呀,可怎么报?”春嬷嬷一脸苦瓜。“那位英俊鲍子掳走人以后,他的护卫还撂下一句狠话,说是在执行公务,要我们决计不能拦阻。” “执行什么公务?他谁啊?”绣月火大。 她生平最恨的就是那种拿著鸡毛当令箭,四处招摇撞骗、败坏法纪的大混蛋! “他说他家主子是路晋王爷!”春嬷嬷神情凝重。“路晋王爷,就是那个权倾朝野的路晋王爷呀!话说回来,路晋王爷本人比传言中的年轻俊美太多了,嬷嬷我这几十年来看过的美男子加一加、叠一叠,恐怕还不到他一根脚毛呢!呵呵呵。” “路晋……”路晋表哥?那个皇室贵族里最倨傲、最眼高于顶的美型妖怪…… 绣月的神情顿时古怪了起来。 肌肤比她还要晶莹剔透,修长高大玉树临风,不笑的时候寒若万载玄冰,一笑之后犹如春风呵暖了大地般动人。 他……居然对女人有兴趣?! 啸月的下巴掉了下来。 “眼见时辰将届,客人就快要上门了,可如冰被王爷带走了,我待会儿拿什么老脸向众人交代?”春嬷嬷想到心酸处,不禁又嚎哭了起来。“哇……这下子对面的花嬷嬷可逮著机会打落水狗了呀!” 花嬷嬷是春嬷嬷的死对头,她开的“如花似玉怡红院”无论装潢、姑娘素质、酒菜品味都略逊春嬷嬷领军的“如梦似幻小青楼”,因此一直以来就把春嬷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绣月记得春嬷嬷说过,花嬷嬷总是无所不用其极想打败她,想取而代之成为苏州第一红老鸨。 “春嬷嬷,不是还有很多貌美如花的姑娘吗?就随便选一个来当今晚的花魁娘子就好了,事情也没有那么糟吧?”绣月劝道。 “不成啊,我手底下的姑娘都是旧人,可新花魁娘子除了集美丽与智慧才艺于一身外,还要是从未在烟花界露面过的新面孔、小清倌才行!”春嬷嬷抽抽噎噎,觉得前途一片黑暗。“这是行规。” “那……”绣月实在不忍心,最后硬著头皮问:“春嬷嬷……身为花魁娘子一定得卖身吗?” “不不不,以咱们苏州‘花街柳巷春水镇’的行规来说,既然称作花魁,就是卖艺不卖身,并拥有只能远观而不容亵玩的至高无上地位。”春嬷嬷泪汪汪,一脸茫然地看著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绣月松了一口气,腼眺犹豫地道:“那……我今晚滥竽充数行不行?” “你?!”春嬷嬷倒抽一口凉气。 “行吗?”绣月笑得有点心虚。 唉,要是皇兄和萧大哥知道她干了什么好事,铁定会被她气得吐血,可是春嬷嬷对她那么好,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呀! 再说了,顶多只是顶个大浓妆露露脸,随便弹个一曲古筝,又不是真要接客,应该……没什么要紧吧? “小月牙,你真是我的救命福星啊!” “真的吗?”绣月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 从小到大她就跟个病秧秧的药罐子没两样,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能够成为别人的救命福星啊! 冲著这一句,就算要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啦! 绣月登时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起来。 ***独家制作***bbs.*** 萧纵横几乎把苏州所有的客栈全部翻过来。 可是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完全没有绣月的踪迹! “难道她已经离开苏州了吗?”他快马加鞭日夜赶路而来,还以为一定能够截得住她,没想到…… 他颓然地支著额头,大手紧紧捏著银制酒杯,酒杯瞬间被捏扁成一团银块,看得史大夫一阵心惊肉跳的。 “那个……皇天不负苦心人,一定找得著的!”史大夫拚命劝慰他。“对了,将军,不如这样吧,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忘掉所有的烦恼与忧愁。” 史大夫逮到机会不忘要向他鼓吹单身自由的美好。 “不要。”眉宇风霜一脸憔悴的萧纵横扔掉酒杯,索性拿起整坛酒,仰头就灌。 史大夫都看傻眼了。 将军几时这样藉酒浇愁过? 这下子可完了,世上最优秀的男人又一枚阵亡在情场上了。 “不行!”史大夫提起精神,鼓起勇气,死拖活拖就是要把他拖出门。“将军,你千万要恢复你的男子气概,绝对不要为了一朵花而放弃整片花园……” “你做什么?我都说了我不要!”萧纵横紧紧抱著酒坛,被半拖半拉地扯了出去。 连日来的疲惫、操劳与忧心已经将他的体力耗尽得差不多了,尤其在酒意上涌神智紊乱的当儿,萧纵横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抓著酒坛子,就这样被史大夫强硬地架走了。 ***独家制作***bbs.*** 一曲诉不尽浓情蜜意、缠绵俳恻的“凤求凰”,幽幽然地在夜色里荡漾了开来。 头痛欲裂、脚步踉跄的萧纵横被史大夫强拉进“如梦似幻小青楼”,里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但奇怪的是,除了琴声外,悄然不合半点人声。 包加奇异的是,满心痛楚焦躁的萧纵横,在听见了那丝丝扣人心弦,曲意婉转动人的琴声之后,整个人安宁平静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许许多多和绣月在一起时很美好的回忆:她的笑容楚楚、她的明眸皎洁、她佯装出来的娇贵与坚强…… 琴声净净,曲意幽幽,萧纵横胸口再也抑不住澎湃的激动与苦苦的思念,他粗犷英挺的脸庞悄悄滑落了泪水。 史大夫本来是带他来找乐子,来见识见识“如梦似幻小青楼”推出最新一季花魁娘子的迷人丰姿,没想到竟然把大将军给弄哭了。 “我惨了。” 萧纵横默默拭去热泪,缓缓地抬起头,想看清那抚琴之人的容貌。 究竟是什么样的抚琴大国手,能够弹出如此动人的美妙琴韵? 可是他的视线还未来得及越过众人头顶看个仔细,倏地,悠扬欢乐的丝竹锣鼓声接替了清冷缠绵的琴声,登时整座大厅气氛热闹了起来。 一排美艳的舞伎莲步翩翩地鱼贯而出,纤纤玉手挥舞著红色的羽毛扇,开始起舞而歌。 晚风悠悠明月幽幽长夜谁来比温柔 侬来漫舞谁来唱和更残漏尽春蒙眬 晚妆初上笑抛眼波莫怕全尽在床头 一杯两杯三杯暖酒醉态娇弱倚香罗 纤纤柳腰任君搓揉今宵只要郎疼我…… 春光旖旎莺声匿匿,刹那间整座大厅顿时变成醉人的销魂仙境。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像是恨不得立时买得一夜纵情欢爱。 尤其当本届花魁娘子腼觍羞涩地漫步下台,抱著焦尾短琴眼波流转,欲言又止,未语先笑的模样,登时醉倒了众人的心。 好一个不艳不俗、宜笑宜嗔的绝世花魁呀! 她小巧的素颜染上了淡淡嫣然绯红的胭脂,黑亮的青丝绾成了斜飞的凤髻,簪上了一朵朵雪白的汉玉小花,粉女敕的耳垂悬著两只小小的粉红色珍珠坠子,弱不胜衣的纤瘦身子穿著一袭月牙色绣花衣裳,更加显得飘逸出尘、楚楚动人。 什么叫我见犹怜,什么叫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得美人一笑,就是这款的啦! “哎呀,今年的花魁娘子真是美!美呀!” “岂止美?简直就像是九天玄女下凡尘……” “美人儿咳嗽了,怎么连咳嗽声都如此美妙好听、教人心疼啊?” 赞叹声纷纷响起,已经有金主拚命要挤进去登记,想与花魁娘子来个千金一场下午茶的美丽相约了。 “别挤呀……喂!你们后头的不要拿那个东西来顶我!” “怎么了?带香蕉进来犯法啊?人家待会儿肚子会饿嘛!” “你还顶?还顶?看等一下大爷我把你个香蕉芭乐全踹烂——” “喂喂喂,要吵架到别处去,不要妨碍我和小娘子互诉情衷呀!” 春嬷嬷笑到嘴巴都快裂到耳朵了,真是作梦都没想到小月牙竟然能发挥如此强大的魅力,迷得这帮钱多多大爷如痴如狂啊! “来来来,慢点、慢点。各位大爷,不要你推我挤的,要一一排队,不然吓著了我们小月牙可怎么好呢?”春嬷嬷笑咪咪地指挥大厅内壅塞的交通。 “对对对,千万别吓著了美人儿……” “俺最斯文,俺绝对会乖乖排队——他女乃女乃的!前面你个死胖子!还不快点让位出来给俺?” “将军,我们要不要也去排队。”史大夫摆明了想跟人家凑热闹。“将军?” 咦,怎么没声? 史大夫不解地拾起头,顿时被映入眼帘的景象吓得话说得结结巴巴:“冷冷冷……冷静,将将、将军,你、你冷静……发、发生什么事了?” 大将军脸色铁青难看到像要爆炸开来了! 萧纵横目皆欲裂地狠狠瞪著那个纤弱如柳的新花魁娘子,胸口剧烈起伏著,咬牙切齿,不敢置信。 “可恶!”他忍不住一声怒吼。“我要掐死她!” 刹那间狮吼隆隆,震得大厅里所有人连忙捂住了嗡嗡作响的耳朵。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春嬷嬷险些当场耳聋,惊骇不已。 所有人惊畏的目光全投向伫立在门口,那个浑身燃烧著熊熊怒火的高大魁梧男人,尤其是小月牙……呃,公主绣月,更是像见到鬼一样,整个人都惊呆了。 “萧、萧、萧……”她登时结巴。 萧大哥怎么会在这里?惨、惨了啦! 绣月还来不及惊喜和他再次重逢,连忙心虚地抱头鼠窜,逃上楼去也。 “还想跑?”萧纵横一声冷笑,酒意全消,扔下沉重的酒坛子,身子拔地而起,如大鹏展翅般飞过众人头顶。 他的身势凌厉迅速如风,可是绣月在逃命潜能激发下,用尽吃女乃的力气及时冲进房门,然后赶紧上栓。 “对不起啦,我可以解释!”她大喊。 他如旋风般狂卷至门外头,震怒地道:“开门!” “除非你答应我不生气!”她全然慌了手脚。 “开门!”他危险地低吼。 “你答应不生我的气,我才要开!” “你以为区区一扇木门挡得了我吗?”他冷冷道。 她一呆,对喔! “可是……可是我的身子就贴在门上,你如果把门震碎,那我、那我也没办法了……”她开始装可怜,委委屈屈道。 丙不其然,他顿时沉默。 虽然快气疯了,萧纵横还是舍不得伤到她一根寒毛。 “你最近……还好吗?”最后,他一声长长的叹息,终于开口。 绣月心头一热,惊惶紧张的情绪瞬间被他这句话融成了一波春水向东流了,她再也无法压抑内心深深震荡的情怀,以及多日来浓浓的思念。 “萧大哥……”她眼眶红红的,小小声地道:“你想我吗?” 也许是隔著一道薄薄的门,也许是积压已久的澎湃情感再也抑制不住,萧纵横首次让感觉凌驾了理智,冲口而出:“想。” 绣月眼儿倏然亮了起来,狂喜的泪水不争气地冲进了眼底。“真的?” “如何不想?怎能不想?”他低哑地道。 “萧大哥……”她心窝一阵甜丝丝、暖洋洋的,小手紧紧揽著胸前的衣襟。 原来他也和她一样想著、念著,不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午夜梦回时,极力忍受思念之苦。 什么恩哪义哪、什么兄妹之情、君臣之礼,她还想骗谁呀? 明明就是不知不觉,无可自拔地喜欢上人家了,就算逃了这些天,也逃不了这颗心,逃不掉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啊! 绣月脑子里犹在消化著这个天大的领悟,可是她的心啊,早已经甜甜蜜蜜宁宁馨馨妥妥贴贴地接受这个真相了。 “那你……也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吗?”她苍白的小脸此刻已红成两朵娇酡,幸好隔著一扇门,否则她肯定羞煞了。 门外又是一阵静默。 她娇羞的等待著、等待著,然后再等待著,最后发觉有点不对劲了。 “你不喜欢我吗?”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半晌后,萧纵横震惊而喑哑地开口。“你……喜欢我?” “我刚刚说了。”讨厌,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嘛?绣月一颗心都悬到嘴边了。“那你呢?” 又是一阵沉默。 气死了,他这根大木头! 就在绣月都快要急哭的同时,他终于低低叹了口气。 “喜欢。” 巨大的狂喜瞬间涌进了她胸口,将她的心整个塞得满满的,快乐得都要爆开来了。 “真的?”她冲动地打开房门,亮晶晶的大眼睛直直地仰望著他,热泪盈眶。 萧纵横痴痴地凝视著她,深刻而专注地端详著她的小脸,像是要把这些天来所有的份全给补回来。 “是。”他坚定道。 绣月终于还是哭了,喜极而泣。“呜呜呜……干嘛要人家逼你才说?为什么不早说?” 萧纵横被她的眼泪搓揉得心都快碎成两半了,不禁将她紧紧揽入怀里。“对不起。你……别哭。” 她把小脸深深埋进那温暖熟悉的胸膛里,更是哇地哭个不停了。 把这些天来所有的想念、挣扎、忐忑与盼望全藉由泪水宣泄了出来。 他将她抱得好紧好紧,像是缺了一块的心,空洞了一大片的灵魂,刹那间又全恢复了、圆满了。 是几时,他再也无法对她等闲视之?是几时,仁义道德、君臣距离这把慧剑已然无法斩断这千丝万缕的情根深种? 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回到他的眼前,她就在他的身边,还喜欢著他,爱著他。 这一切,已是上天莫大的恩宠。 “公主……”在这一刻,他纷乱的心平静了下来。“以后,我会用我的生命守护你。只要你愿意,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万死不辞。” 军人就是军人,连说个海誓山盟也这样硬邦邦的。 只是…… “不用万死不辞,只要疼我、惜我、怜我就好了。”绣月抬头痴情地望著他,想笑,却情不自禁落泪。“也不用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只要陪我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就够了。” “公主!”他心一痛。“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嘘……”她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唇,眸儿泪光闪闪,笑意痴痴。“那个不重要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快乐、很幸福了,这样我就算死也无……” 萧纵横低下头,以吻封住了她的小嘴。 不愿、不要,也不舍她再说出那一句话。 绣月背脊窜过一阵酥麻的战栗,她娇喘了一声,随即沉溺在他狂野炽烈的缠绵热吻之中,再也无法思考、无法自拔。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销魂蚀骨、荡气回肠的“吻”哪! 第十章 “呜呜呜……”春嬷嬷都哭了。 不是感动到哭了——也许有一点——而是难过自己今年第二位新任花魁娘子又被男人给掳走了。 如冰儿不是自愿的,小月牙可就是笑到合不拢嘴地自己跟人家跑了。 可她还能怎么呢?人称“鸡中侠女”的春嬷嬷可不能太小气,也不能太坏心,总是要高高兴兴地欢送人家吧? 所以春嬷嬷还是强忍著伤心——因为预收的那些“下午茶之我与花魁有个约定”订金全没了——准备了一桌丰富的酒菜,好好地招待了她无缘的“女儿”和她的心上人。 “我说萧大爷,我可是把小月牙交给你了,以后你可得待她好呀!”春嬷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脸上的浓妆都糊了。 萧纵横有点想笑,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吊诡,但是他面对这个软心肝热肚肠的老鸨,心中还是有无限的感谢与感动。 “谢谢春嬷嬷这些日子照顾……她。”他顿了一顿,诚恳地道:“萧某铭感在心。” “这是应该的,我春嬷嬷是何许人也?我可是女性的先驱,也是青楼界的楷模呀!”春嬷嬷一说到这个,精神又全来了,糊成一团的大花脸也笑了开怀。“总之呢,我办事你放心,将来你们小俩口要是有缘再路过苏州,可千万别忘了回来看看春嬷嬷哟!” 他微微一笑,“是。” 绣月也感动到眼睛都哭红了,握住她温暖白软的胖手。“春嬷嬷,你真是大好人……可是有机会还是从良吧,好不好?我帮你介绍优质好男人,保证一心一意疼你,好不好?” “我说小月牙,你就别在这么感性的时刻还要逗春嬷嬷笑了。”春嬷嬷噗哧一声笑出来。“我都这把年纪了。何况我要的是钱不是人……男人呢,我‘如梦似幻小青楼’里夜夜都有,满满都是,你就别再瞎操心了。” “可是……” “别再可是了,喝完了这杯酒,你们也该起程了。”春嬷嬷依依不舍道:“我听萧大爷说他要带你回京城,京城很远哪,一路得小心喔!” 回京?谁要回京? 绣月猛然回头,瞪著萧纵横。“我不要回京。” “不回京,如何向你兄长提我俩婚事?”他温柔地模了模她的头。 她白皙的小脸顿时红霞满面,“我……” 他知道她的心思,微笑允诺道:“待办完正事,我再陪你出来四处游玩。届时有我护著、守著,想必大家都很放心的。” “你说的哦!不守信用的是小狈。”她眉开眼笑。 “是小狈。”他同意。 春嬷嬷看著他俩眉来眼去尽是柔情蜜意,真是好不羡慕啊! 唉,说爱钱是真的,不要人却是假的,哪个女人不渴望被男人万般宠爱呢? “几时我春嬷嬷也有迟来的春天啊?”她支著下巴,好不期盼哪。 一直坐在旁边当陪客,不断在喝闷酒的史大夫也在摇头叹息,他却是在痛心疾首。 这世上的黄金单身汉又少了一个,却多了一个跳进爱情坟墓里的傻瓜呆,他真是觉得男人们的前途越来越凄凉了呀! “唉,请恕属下就不当那五百烛光的大灯笼了。”史大夫拍拍他的肩膀,满脸同情。“您……保重啊。” “史大夫,你要去哪里?”萧纵横有些讶然的问道。 史大夫只是摆了摆手,潇洒地转个身,起步就往前走。“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史大夫?”他眨眨眼睛,微带困惑。“你走的那个方向!” 萧纵横话还没说完,史大夫已经不偏不倚直直撞上柱子。 “哎哟喂呀!痛痛痛……” 萧纵横叹了口气。“我刚想提醒你。” 绣月和春嬷嬷已经忍不住笑到前俯后仰。 史大夫没好气地回头白了她俩一眼。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非但没一声安慰,还笑到花枝乱颤。 “史大夫,回京见。”萧纵横忍笑叮咛。 “你多保重呀,史大夫。”绣月边笑边挥手。 “知道啦。”史大夫忍不住再白了他们一眼,就这样气呼呼地走人了。 ***独家制作***bbs.*** 在回京的马车上,绣月喜孜孜、甜蜜蜜地掀开帘子,看著紧紧跟随守护在旁、骑著骏马的心上人。 她作梦都没想到,这一趟离宫出走,最后竟然是这样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春嬷嬷那些日子喂她的“至尊麻辣鸭血汤”真有神效,她不再常常喘咳了,身子也健康了不少。 她开始期盼,或许她过去十几年来七灾八难多病多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从此她将过著健康幸福、快乐美满的人生了。 只不过,回宫以后是免不了被皇帝哥哥一阵讪笑了,想当初她还死活都不肯答应亲事呢。 绣月双颊红红,害羞地笑了起来。 “月儿,累不累?”萧纵横自窗外喊问,满脸关怀。“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可是我想跟你骑马,不想坐马车了。”她把脸探出车窗,嫣然一笑。 如果可以偎在他胸前,慢慢地骑著马,那不是更加甜蜜万分吗?呵呵呵。 萧纵横笑了,温柔却坚决地道:“不行,你身子骨弱,骑马会太辛苦。” “可是我……”她娇羞的神情瞬间一惊,大叫一声:“当心!” 萧纵横敏锐地感觉到背后有杀气袭来,脸色一沉,蓦然回身拔刀一挡! “萧纵横!你纳命来!”黥面大汉凶狠怒吼,手中弯刀狠狠划下,却陡然被弹了开来。 马车夫吓得不敢动弹,绣月则是紧紧攀住窗口,心都快跳到嘴边了。 有强盗! 不,不对,强盗怎么会知道萧大哥的姓名? 十几名黥面大汉重重包围上来,刀刀都是杀著,招招都像要命! 她都急哭了,却死命咬住下唇,怎么也不敢出声扰乱了他杀敌的心神。 好个萧大将军,一人面对十面埋伏,不慌不忙,手中古朴沉重的雁翎大刀卷起阵阵凌厉杀气,左劈右划,那十几名黥面大汉面面相觑,露出骇然之色,纵然使尽浑身解数,却依旧节节败退。 萧纵横眼底掠过一抹腾腾杀气,身手疾如狂风、快如闪电,大刀银色光影划过,连草木也为之凛然惊惧! 绣月露出了笑容,紧缩到微微疼楚的心脏终于得以松了口气,可是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凶神恶煞正悄悄自背后要暗袭他,她心一紧,惊悸地尖叫:“当心你背后——” 萧纵横堪堪避过那危险的一记杀著,手中雁翎大刀一翻,斩断了那人手中的弯刀。 那名偷袭的大汉吓得往后一退,却重重地撞上了拉车的马匹,原本已慌乱踱步的马儿陡然受惊嘶鸣一声,发疯般地撒蹄狂奔。 绣月在马车上摔得七荤八素,她极力想爬起来冒险跳车,却手脚瘫软、胸痛如绞。 “萧……”她想呼救,可是胸口传来阵阵剧烈绞拧,她急促而困难地大口大口吸著气,却怎么也无法成功吸入一口顺畅的气息。 眼前阵阵发黑,她奋力想要喘气,可是手脚却逐渐冰冷了起来。 她久违的寒毒又发作了! 萧纵横一见马车狂驰,不禁大惊失色,顾不得杀敌,一个大跃身冲进马车里,搂住她的纤腰,一把飞纵出车外。 他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可是她的小脸逐渐灰白,冰冷的小手试著想攀住他的肩膀,却无力垂落。 “月儿?”他震惊地注视著她。“月儿!你别吓我,快吸气、快……” 不,他的恶梦成真了! 因为他结下的仇人,因为他惹来的祸事……他,就快要害死她了! 萧纵横在这一刻恨不得横刀自刎。 他的月儿……他的月儿…… 萧纵横颤抖著手捧起她气息灰败的小脸,男儿热泪再也抑制不住的狂涌而出。 “鹤顶红……七味铁线摹……我怀里……药……”绣月尚存一丝气息,无力的指尖微微动弹,指向怀里。“救命的……” 救命的药? 他猛然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庞,疾声问道:“你怀里有救命的药?怎么服用法?” “全部……”她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了,身子也渐渐发冷。 他急忙自她怀里找出一只黑色药瓶,拔开了塞子,把瓶里的液体全喂入她的嘴里。 绣月喝完之后,脸上立刻浮起一层可怕的黑雾,整个人痛苦地痉挛了起来。 “月儿?!”他大大变色。 天哪,难道他拿错药瓶子了吗? 绣月尖叫著,浑身不断绞扭抽动著,像是有万虫啮身、万针戳刺。 他心痛得快要死掉了,“月儿!你怎么了?天,我真的害死你了!” 她脸庞的黑气更浓,在痛苦欲死的苦雾中,勉强睁大了双眼,死命地摇著头。“不……不是……” “月儿,不是这一瓶吗?”他疯狂地找寻著,“可是没有了,你的药呢?你的救命药呢?” 包袱,一定是放在包袱里! 他想放下她,马上冲去追回马车,找回包袱,可是绣月却紧紧地攀住了他,拚命摇头。 “没……没错……是……这个……哇!” 她浑身大汗淋漓,吐出一口又一口黑沉沉、黏呼呼的东西,其中还夹杂著丝丝灰白,腥臭难当。 可是他却紧紧地抱著她,任凭她吐得狼狈不堪,温柔地替她拭汗,满眼深深的怜宠与疼惜。 药对了,可她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呢? 萧纵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碎成千千万万片了。 他在战场上受过重伤、中过毒箭,却不曾像此刻这么痛苦难受过。 他眼眶热泪迷蒙,焦灼忧心地看著她,再也无法在一旁袖手旁观,而不做点什么来减轻她的痛。 萧纵横伸出大掌,把浑厚的内力输进她体内。 以毒攻毒,撕心掏肺般地呕出了体内所有积淤寒毒的绣月,心脉正虚弱得处于毒已驱尽却气若游丝的空幽状态,恰恰好他的内力如江似海地流入了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很快地,她脸上黑气褪尽,逐渐恢复了淡淡的血色,手脚也慢慢变得暖和了起来。 他边注入内力,边惊喜地发觉她的好转。 “月儿……你……好些了吗?”他几乎狂喜得无法言语。 绣月轻轻地动了动眼皮,缓缓地睁开了明亮的双眼,有些虚弱却甜甜地对他一笑。 “感谢老天爷。”他无比感恩地低喊了一声。 她眼底笑意更深了,慢慢抬起小手,轻轻地抚模著他顿时像老了好几岁的粗犷英容。“是……你救我……” “公主……应该不会死了吧?”那十几名黥面大汉都看呆了,直到此时才敢喘气,脸上却布满了心虚和慌乱。 鲍主应该不会死了吧? 中原口音,不是无屠国腔调?! 萧纵横抬起头,怒瞪著他们,“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 “这个……那个……”十几名大汉顿时杀气没了,结结巴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他眯起了眼睛。“果然……你们是皇上派来的?” 十几名大汉登时吓得倒退三步。“将、将军,你怎么知道?” 原来如此。 萧纵横脑子迅速一转,当下就领悟出了皇帝在搞什么鬼。 “是他要你们来搞那一套天杀的‘英雄救美’吗?”他眸中怒气腾腾。 十几名大汉赶紧立正站好。“回将军,是!” “那个家伙……”他又惊又气,咬牙切齿。 那个家伙差点就害死了自己的妹子,差一点点就让他和他心爱的女人天人永隔。 “皇、皇兄?!”绣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心中最英明的皇帝哥哥竟然跟他们搞这一套把戏。“那个大白痴!” 不过好像也不需要太讶异啦,他本来就是个有点怪怪的皇帝。 而且还拜他瞎打误撞所赐,她喝下了那瓶以毒攻毒的药,并幸得萧大哥内力相助,她现在体内寒毒一空,身子更是有著前所未有的健康舒畅感。 她不由自主快乐地傻笑了起来。 看在萧纵横眼里,却是好一阵心疼不舍,“你还笑得出来?皇上这次真的太过分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教训教训他不可!” 糟糕,皇上这次玩笑好像开得太过火了,惹毛了这个向来忠君爱国的大将军。 十几名黥面大汉心里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们回去告诉皇上,”萧纵横抬头冷冷地对他们宣布。“我和公主不回宫了,我们要云游四海,归期不定。” 完蛋了! “不行呀!将军,皇上要是知道了,铁定气到找我们算帐的!”十几名黥面大汉欲哭无泪,赶紧求情。 皇上要是知道他们办事不力,非但差点害死公主,被将军识破漏馅,气得将军要反将皇上一军,那那那……皇上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哼。”他不为所动。 “将军,您不能这样啊,在家千日好,出外事事难,万一……万一您和公主身上银两用完了怎么办?玩也是有个限度的,总不能玩到三餐不济吧?”另一名黥面大汉聪明一点点,开始陪笑脸,用软功说服。 萧纵横冷笑。“银两用完怎的?大不了我走江湖卖艺,相信足够我与月儿温饱无忧。” 呃……以将军卓绝非凡的武功,当然卖艺也不成问题的,可是、可是…… “不行呀、将军!”另外一名黥面大汉:化容失色”,活像是听到他要去卖笑似的。“您是全国百姓的大英雄,是我们心目中最了不起的英雄,那个英雄……英雄不卖艺,卖艺非英雄呀!将军,您行行好,就别去卖了吧!” “噗——”绣月忍俊不住。“哈哈哈哈……” 英雄不卖艺?卖艺非英雄?什么跟什么啊?亏他们想得出。 可怜哟,瞧他们都快哭出来的样子,可她身边这位大英雄好像一点也没被说动的样子耶! “你们放心吧。”萧纵横浓眉微挑。“我不会要你们给赏钱的,不用个个如丧考妣。” “将军,我们知道错了……” “求求两位跟我们回京……不然、不然属下也只好跟将军去卖艺了,呜呜呜……” 绣月在一旁边笑到喷泪。“哈哈哈哈……” 离宫出走真是好玩,对吧? 全书完 ※关于五毒毅主苗艳青和凤扬城主穆朝阳的故事,请看珍爱3171《三妻四妾负了谁》。 同系列小说阅读: 江山代有美人出1:英雄不卖艺 江山代有美人出2:王爷不卖身 江山代有美人出3:皇帝不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