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男子》 楔子 打开中国爱情亲情伦理史,处处可见可歌可泣、赚人热泪、爱得要死不活,心酸委屈到天地同悲、人神共愤……呃,重点就是,这是个爱情至上的年代,处处充满传奇,到处可见一片狗血挥洒。 於是,在这个热闹繁华到人人都稍嫌无聊的朝代,又怎容错过这款惊天地、泣鬼神的亲情爱情伦理悲欢大团圆剧呢? 戏说从头,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甄、卑、艾三大家族,祖传下来有三大,哪三大?家大、业大、势力大。只可惜如此庞大家财却是子孙代代单传,个个都神秘……有多神秘? 谣传一:甄家少爷性情粗鲁,二十七年前天狗食月日生,说话像打雷,一根手臂就比别人大腿粗,生起气来可以力拔山河、横扫千军,所以娶妻不到半年,贤妻美眷就禁受不住,香消玉殡魂归离恨天。 谣传二:卑家少爷性情阴柔,二十七年前天狗食月日生,十足娘娘腔,天生爱男不爱女,讲起话来嗲到可以剥落全城百姓鸡皮疙瘩通共五万斤,所以娶妻不到半年,贤妻美眷就忍受不住,跳楼了此残生。 谣传三:艾家少爷性情古怪,二十七年前天狗食月日生,长相很奇怪,不男不女像妖怪,一张脸面观者晕厥、看者流泪,还有女乃娃吓到拉青屎,所以娶妻不到半年,贤妻美眷就因心灵与视力严重受戕害,一命呜呼真无奈。 就因为这样的谣传满城飞,所以当甄、卑、艾三府中传出少爷要“续弦”的消息,吓得全城姑娘躲的躲、逃的逃,还有十岁女娃提前被夫家迎娶过门,免得被可怕的甄、卑、艾三家少爷看上,难逃魔掌。 可怜复神秘又可怕的甄、卑、艾三家少爷,究竟能不能够找到生命中的第二春,续弦成功呢? 第一章 梅浓镇 那一夜,北风吹得紧,片片雪花在黑夜中缓缓飘落,闪动著银色的光影。 那一夜,镇内镇外的红梅像是相约了时分,不约而同地傲然迎霜绽放点点艳红。 那一夜,风吹得狂,雪舞得乱,花开得美…… 村尾靠著已结冰的小溪旁的一座老宅院,在狂风漫雪中显得格外冷清。 迸老的雕花窗子里透出隐隐的晕黄微光,在如此凄冷雪夜中平添了一丝丝飘摇的暖意。 一对小兄妹穿著绣工精致、却显得陈旧月兑了絮的棉袄,在微弱得可怜的小油灯下玩著九子连环、宝剑环和鸳鸯扣。 和小妹妹趴在床炕上,年约十岁的男孩长得剑眉星目,俊朗的小脸散发著勃勃英气,不难想见长大之后该会是个什么样的英俊男儿,虽然只有十岁左右,脸上的神情却有一丝沧桑与成熟,只有在望向趴在身边的小妹妹时,他那双乌亮大眼里才会闪动著疼爱之色,难掩一抹孩童的稚气。 趴在他身边,用白皙润女敕小手专心地解著鸳鸯扣的小女孩,可爱得教人难以转开视线。 大大的黑眼珠明亮晶莹,苹果般的小脸上漾著怎么也抹不去的笑意,小小的嘴像樱桃,小巧的鼻子在微微轻皱时,整个人更显得娇憨怜人。 她乌黑如墨的头发绾成两个髻,用两条红丝绳缠出了两朵小小花儿,丝绳尾端还各自缠了朵绒线圆球,轻垂在她雪白柔润的耳垂边。 “哥哥,这鸳鸯扣好难啊!”小女孩解了老半天,手指都拧红了,那缠在一起的两只环扣依旧紧紧相系,怎么也无法分开。 男孩怜爱地看著小妹,轻轻接过手来,“洁儿,这个鸳鸯扣是要用巧劲的,而且解的时候必须心清意静,要记得在亲近之后必会分离……” 小女孩听得似懂非懂,小脸满是疑惑,“哥哥,什么叫心清意静?解个鸳鸯扣,怎么这么麻烦呢?还有什么叫亲近之后必会分离?我听不懂。” 他小大人似的细心解释道:“解扣不能粗手粗脚或太著急,否则会越弄越拧,记住,心越慌,越会弄了个纠纠结结不可收拾。” “那我该怎么解呢?”原来她方才使足劲用心费力全是错的? “听哥哥说,这两个环贴得越近,就越容易分离,在环贴靠在一起时,轻轻一扭,一个环先退出,另一个环自然而然也就离了。” 梅玉洁专注地盯著哥哥的每一个动作,过了半晌,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哥哥,我懂了,靠得越近就越会分离……就像爹跟娘一样吗?” 男孩微微一震,脸上有著一丝难掩的伤痛,低低地道:“是,就像爹和娘一样。爹和娘亲密够了,满足了,就觉得无趣了,所以他这个环就会月兑离,再去找另外一个环来结……所以,我们才会有二娘。” “为什么?哥哥,难道人和人就不能好一辈子吗?”她一双白玉小手紧紧揽住男孩的手掌,急急地道:“洁儿就要跟哥哥好一辈子,不要跟哥哥亲近以后就分离了,我不要……” “我们是亲兄妹,哥哥自然会一辈子疼洁儿。”梅玉杰像是以生命起誓般地严肃,黑亮眸子紧紧盯著她道:“我发誓,我不会离开洁儿的……可是洁儿以后会长大,你会嫁人,会离开哥哥,但哥哥一定会祝福洁儿嫁给一个相同用生命去疼爱洁儿的人,哥哥会日夜祈祷这人千万别像爹爹那样,伤洁儿的心,让洁儿哭泣。” 嫁人? 她困惑地抬起头,“为什么长大了以后一定要嫁人?我不要嫁,我要永远当哥哥的妹妹,我不要变成像娘那样的苦命人,或是二娘那样的坏人。” 在她小小的心灵里,成亲婚嫁之后,命运就会将人推入像她爹娘与二娘间的可怕悲剧里,再不容人挣扎逃月兑的。 鸳鸯扣,鸳鸯扣,扣住的是幸福?还是注定了下一次的分离? 玉杰心痛地看著妹妹,却不知该从何安慰起,毕竟他今年才不过十岁,虽然环境的磨难养成了他早熟的个性,可是对於人生诸多艰深无解的问题,他又如何能解释得来? “洁儿。”他努力吞咽下口里的苦涩,轻轻地模著妹妹的头发,“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也不会让你变成像娘和二娘那样的人,我更不会让你嫁给一个像爹那般负心的男子。” 她充满信赖地点点头,“嗯,洁儿也爱杰哥哥,洁儿也不会让杰哥哥被任何人欺负。” 玉杰感动极了,连忙挤出一朵灿烂的笑容,“洁儿真是个好孩子。来,哥哥再教你如何解九子连环……” “可是鸳鸯扣我还不会耶。”玉洁困扰地抓抓头,看著摊在左右手心里的双环和勾扣。 “好,我先教你如何结……”他极有耐性地仔细教著她,“先将左环扣右勾,轻轻巧巧地一转,这叫『欲进先退』然后再扣住了右环……瞧!” 锵啷一声,环身和环身紧紧相扣住了。 “哇,杰哥哥好厉害。”玉洁拍著小手,小脸兴奋地涨红。 就在这时,老旧的房门陡地被人用力打开—— 两兄妹受到惊吓,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两张小脸霎时变白了。 站在门口珠环翠绕、高傲华贵的女人就是他们最不想见到的二娘——金杏花。 玉杰不假思索地爬起来,伸臂护挡住急急往他背后钻躲的妹妹,他一脸阴鸷与叛逆,却也带著一丝本能的恐惧。 二娘的手段他是见识太多了,打从娘放弃了他们遁逃入空门后,二娘仗著有爹撑腰,也恃著她已是梅家的当家女主人,对他们兄妹的欺陵和折磨没有一天少过,或是打、或是骂,要不就是处罚…… 玉杰心脏激烈地狂跳著,他抑不住颤抖的身体,却死也不肯让金杏花再动妹妹丝毫。 “二娘,请问这么晚了还来我们房里做什么?”他冷冷地瞪视著面前美若杏桃却心狠如蝎的女人。 金杏花的凤眼凌厉地一挑,她最恨这两张长得酷似他们娘亲的小脸,尤其痛恨他们明净澄澈大眼里受伤又谴责的光芒,仿佛在提醒著她,她是个强行夺走梅家女主人的地位,并且破坏他们幸福的坏女人。 “这梅家上下除了你爹外就我最大,我想踩哪一块地、顶哪一片天,由得你质问我吗?”她气焰高涨,气打鼻子哼出来。“你那是什么眼神?当心我挖了你的眼珠子。你们俩三更半夜不睡觉,吵吵闹闹的做什么?别当梅家没大人了,万一吵醒了我的宝儿,我就让你们好看!” 宝儿是金杏花带过来的拖油瓶,梅老爷也不知是否被鬼迷了心窍,竟然爱屋及乌到疼爱宝儿甚於亲生女儿,好似宝儿才是他梅易的亲生骨肉。 没有提到宝儿,玉杰还不著恼,一提到那个年仅五岁就集她母亲的势利与心机和撒泼於一身的宋宝儿,他双眸倏地射出凛人的冰冷怒气。 金杏花接触到他骇人的眼神,不禁一颤,本能地退了一步……可是她旋即记起自己的身分。 她想也不想地一个箭步向前,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老大一个耳刮子。 啪地一声,玉杰清俊的脸上登时浮现五道红肿的指印,金杏花力气之大,连他的脸颊都打偏了过去。 嘴角隐隐渗出的不光是血,还有著满满的恨意。 “哥哥!”玉洁心痛地哭叫起来,不顾一切地自哥哥身后冲了出来,跪在金杏花面前,张开小小的手臂护著哥哥,哀哀求告。“二娘,求求你不要再打我哥哥了,都是我不好,是我闹著哥哥,非要他陪著我玩……是洁儿不好,是我不对,你打我就好,别打我哥哥。” 金杏花怒视著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小小娇甜的模样俨然就是蒋绣屏的缩小模子。 想她好不容易才逼得蒋绣屏心碎,不顾一切出家为尼,就是要确保她的宝儿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梅家唯一的“金枝玉叶”,将来顺顺利利地嫁入富贵人家,所以她一见这个有可能危及女儿地位的眼中钉,更是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 她毫不客气地抬脚踹翻了玉洁小小的身子,“你算哪根葱、哪根蒜?敢叫我二娘?我不是你娘,也不是二娘,我现在是梅家唯一的夫人,你们那个胆小懦弱的娘早剃了头当姑子去了,偏偏留下你们这对碍眼货在这儿惹我生气!” 玉杰一看到金杏花踢开妹妹,再辱及母亲,他愤怒得目皆欲裂,整个人像快要气疯、要爆炸开来了。 “我打死你这个坏女人!”他猛地扑向前去,怒气冲冲地大喊大叫,还拚命地挥拳打向金杏花。“你凭什么打洁儿,凭什么骂我娘,又凭什么这样待我们……我今天跟你拚了!” 眼看十岁的小男孩像发了疯的猛兽般冲过来扑打自己,金杏花尖叫起来,边抵抗边惊恐地尖叫:“老爷呀……救命啊,老爷,你儿子要打死我啦……救命,杀人啦……快来人啊!” 她的尖叫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可是自从金杏花进门后,梅府的仆佣们早就习惯了少爷和小姐居住的东跨院传来的打骂哭闹声,身为仆人,除了三叹无奈之外,也无能为力。 所以听见这阵骚动声,也没有半个佣仆敢往东跨院来,只有梅老爷慌慌张张,只来得及在白色中衣上披了件狐毛坎肩就跑了过来。一见这慌乱疯狂的场面也呆了,他眼睛没有瞥向儿子唇角的血渍和女儿哭求的眼神,眼里只有他深深著迷宠爱的小妾被打得花容失色,发散钗乱。 “玉杰,你疯了吗?”他急急大步向前,想也不想地抓住儿子细瘦的肩头就往旁边一甩。 “哥!”玉洁戚然地大叫,飞扑过去想要抱挡住扮哥往墙壁撞去的身子。 可是她小小的力气如何敌得过梅老爷一刹那爆发的蛮力? 玉杰的额头重重地撞上坚硬的墙壁,瘦小的身子立刻软软地瘫倒在地上,额上鲜血直冒,面白如纸、气若游丝,眼看像是死了。 玉洁跌倒在地,整个人呆住了,她噙著满满泪水的大眼睛怔怔地看著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哥哥……她这一年来相依为命,唯一爱她护她如命的亲人。 死了……哥哥被他们害死了……他活不了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害哥哥? 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娘,没有爹,没有幸福,没有欢笑,现在连仅剩一个待她好的亲人都要弃她不顾,迳自死去…… 她慢慢地爬向哥哥,轻颤著小手试图捂紧哥哥额上如泉冒出的鲜血,小嘴惨白,浓浓的恐惧深深地掐住了她的心脏,“杰哥哥,你别吓我,别死啊……不要抛下洁儿……洁儿帮你压住,血就不会再流了……洁儿帮你……” 可是任凭她怎么压住伤口,血还是不断从她的指缝冒出,不一会儿便沁红了她的袖子、裙摆。 “爹,求求你快救……”她绝望地抬起头,却看见父亲只顾著安抚嘤嘤哭泣的金杏花。 他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们兄妹一眼。 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爹”,能残忍到这样的地步? 玉洁小小的心灵一刹那间碎成了片片,她小小的身子颤抖著,悲伤绝望狂怒和恨意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如果哥哥活不了,她也不要活了! “你们还我哥哥!” 玉洁倏地站了起来,发疯地撞向他们两人—— 她小小的身子在冲撞的过程中不小心撞落了木桌上的油灯,火焰和尚未燃尽的灯油泼洒开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一旁的布幔上,火焰随即贪婪地吞吐燎燃开来。 她撞进两个大人之间,发疯般地大叫,狠狠地张口就晈,不管是梅老爷还是金杏花,她疯了似地狠狠攀抓撕打浑咬著,“坏人坏人坏人……你们是大坏人……还我娘,还我哥哥来……” 梅老爷神情狼狈地闪躲著女儿的扑咬,惊悸震撼地盯著这个素来娇憨爱笑又害羞的女儿。 她才六岁啊,可是此刻的她却疯狂可怕得像是复仇的鬼娃。 梅老爷那早被美色蒙蔽了的脑子立刻反应,猛地一把将她推开,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怒声骂道:“你作死啊!发什么疯?我梅易是做了什么缺德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恶子孽女!” 玉洁被打得头晕目眩,耳畔嗡嗡叫,跌坐在冷硬的地板上。 梅老爷还想再骂,金杏花陡地惊叫起来—— “老爷,不好啦,失火了!” 梅老爷惊骇地瞪著那已然一发不可收拾的火势,他看著昏倒在墙角生死不知的儿子,再看被他打跌在地,小脸红肿、泪水纵横的女儿……在这生死存亡危急的关头,他父亲的本能蓦地自骨子里冒出,他脚下一冲就要往前扑去救人。 玉杰、洁儿……他的孩子……他不能让他们死啊! 可是金杏花死命地拉住他,把他往外拖去,“老爷,危险啊,火快烧到咱们了,快逃命吧……” “可是我的孩子……”梅老爷被浓烟呛住了,频频呛咳,他想往前,却敌不过金杏花近乎疯狂的拉扯。 “我们快逃吧,来不及了……还有细软……快收拾细软……不不,要先叫宝儿起床……天啊,她还在床上睡著呢……不不不,咱们得叫仆人们帮忙救火,要不烧到大宅可怎么办啊?”就听得金杏花拉著梅老爷,一路尖声大叫惊惶而去。 “咳咳……”玉洁早被浓烟呛得快喘不过气来,眼睛泪水直冒,可是她依旧抓住玉杰晕迷不醒的身子,拚命把他往门口拖。“哥哥,杰哥哥,你快醒来啊,失火了……咳咳……哥……咳咳……” 可是玉杰脑部遭受到重击,额上的血也还在涌出,又怎么能及时醒过来呢? 四周变得灼热炙人,浓烟不断涌向她,烧灼著她的喉咙,但玉洁还是不顾一切地张口大叫:“哥哥……咳……快醒……呜呜……我背……咳咳……我背不动你啊……” 烈焰燃烧,玉洁的心和身体被悲伤恐惧焦惶和浓烟滚烫,烧炽得渐渐无力,意识也渐渐涣散,她不断地咳著,哭著,拉著,可是为什么她的手脚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一股突然涌来的热浪气流让她情不自禁缩回小手,好烫! 当她的手松开玉杰时,眼前迷蒙的景物变得扭曲起来,浓浓的烟雾隔绝了他俩。 在恍惚与快要晕厥前,她仿佛听见仆人在惊叫,有人拚命朝屋里泼水…… “小姐,你撑著点。” “还有少爷呢?怎么没看见少爷?” “不行啊,火太大了,快把小姐拉出来……” 好烫、好烫……咳咳……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哥哥……你别死…… 玉洁晕倒前,目光迷离地落在窗口—— 梅林开得好红,好红……是梅花瓣统统都飞进屋里来了吗?否则为什么屋里也是一片火红…… “哥哥,我还没学会解鸳鸯扣……”玉洁轻轻地吐出这一句,终於再也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那一年,梅玉洁六岁,家破人亡。 ****** 十年后春满城 这是一个充满文化与古老气息的大城,花香处处、丝丝垂柳、小桥流水、楼台人家,尤其在五、六月,金急雨花和紫薇花盛放的季节,但见满城到处都是金黄色串串缤纷,与浅紫、深紫、粉紫的花瓣交相掩映,点缀得如诗如画,似梦似歌。 就连船儿轻划,船桨划破清澈水面,带起的点点晶莹水珠,船娘们也可以有歌—— “船儿摇摇,水儿荡荡,我把桨儿轻轻点,勾起水珠儿弹情郎;不怕情郎他装傻,就怕他的心儿和我不同样。风儿清清,花儿香香,我把心儿细细捧,献与那冤家俏情郎;不怕情郎他装傻,就怕他早将心儿系她身上……” 船摇划桨清吟而歌,眼底尽是笑颜,歌里尽是缠绵,随着水波清风托送送,婉转入家家户户榭榭廊廊。 就连人们说话的声音,都是那般清清脆脆,像是玉石交击的好听声音,仿佛不会有任何的丑恶与自私卑劣人性在这儿发生。 只是春满城一样有春满城的传说,一样有著流传的谣言。 人们的快乐善良并不代表他们就可以没有人性的弱点,这个地方是世外桃源,可它毕竟不是仙境。 就像此刻,坐在自家后院,在潺潺流过的清波小河上洗满篮于青菜的李家大婶,就忍不住边洗边跟隔壁张家大娘聊起天,说起闲话来。 “张大娘啊,你有没有听说甄家、卑家和艾家的少爷要续弦的消息?” 张大娘张大眼睛,满脸抑不住的兴奋红光——通常讲闲话都会造成这般异常红光满面的现象,在三姑六婆间早已不稀奇,就连回春堂的老大夫都对这情况见怪不怪。 因为他一天至少也会收几个因讲人家闲话而过度兴奋到晕倒的妇人,通常在一剂清喉润肺的梨子汤灌下去后,不到半炷香工夫就会自动苏醒了。 “当然听说了,这可是咱们春满城的大事。”张大娘激动到脸红脖子粗,兴奋地道:“我听说这消息一传出啊,家家户户的闺女们纷纷哭爹喊娘的,说死也不愿意嫁入甄、卑、艾三家当续弦……这一阵子可忙坏了满城的媒婆,听说接生意接到快跑断腿了。” “幸好我家闺女早八百年前就嫁了,现在挺著大肚子要生第八个,也不用担心怕被他们三家的少爷看上。”李大婶拍著胸脯庆幸。“倒是你家……” “不怕、不怕,我生的三个都是儿子,怕人家提什么亲呢?” “对呀,我都给忘了。”李大婶笑了起来,一不小心还落了几瓣菜叶到河里。 “其实这甄、卑、艾三家也不知是做了什么缺德的事,三家的少爷都那么神神秘秘、恐恐怖怖的,听说没人见过他们长什么模样,他们也鲜少出门……本来嘛!神秘就神秘呗,像他们那种有钱有势的望族人家,谁不爱亲近?谁不想高攀?只是这都是命啊……”张大娘摇头叹息,“就说黄老板吧,贪著让他家的掌上明珠嫁过去联姻,期盼攀权附贵后能捞到大笔好处,可没想到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嫁过去不到半年就被姑爷打死了,啧啧,可怜啊可怜,这下子不但什么也捞不到,还白白赔了个女儿。” “可说也奇怪,黄老板怎么不去报官,也不敢去找甄家理论算帐呢?”李大婶沉吟道。 “听说黄老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只能往肚子里吞,谁让甄家随随便便拔根毛就比他的腰粗呢?再说也没真凭实据,拿什么去告官?县太爷和知府大老爷甚至於布政使……哪个官跟甄家没有交情?”张大娘的声音陡地降低不少,像是害怕给官府的人听见。“所以你说他往哪儿告去?” “不过话说回来,甄家平时也不仗势欺人,有时候还会铺桥造路、布施穷苦,大家伙虽说怕他们家那个神秘粗鲁莽张飞似的少爷,可是认真说起来,除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弄死自己的老婆外,倒也没听过他干出什么坏事来。” “哎呀,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啊,多多少少都有些怪癖,拿卑家少爷和艾家少爷来说,不也是怪怪症候一箩筐吗?” 李大婶继续搓著篮子里因过度专心说闲话以至於飘的飘、掉的掉,明显跟著一江春水向东流到仅存几小株的青菜,口沬横飞地道:“总之呀,这甄家放出消息要帮少爷续弦,我看可没那么快可以找到一个不怕死、不要命的新娘子啊。” “说得也是。”张大娘鼻端嗅著一股奇异的烧焦味,她皱了皱鼻子,随著味道回头,猛地跳了起来。“哎呀!我一镂的大白米饭……” 李大婶一怔,看著她像急脚猫似的冲回厨房,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哟!张大娘啊,怎么只顾著说话却没顾手边的事?你得学学我,我边和你说话还能边洗菜……咦?我的菜呢?怎么只剩这几根啦?” 清流湍湍,小桥弯弯,垂柳被微风勾惹得频频扭动绿枝,像是忍不住笑弯了腰。 第二章 甄府 “亦善居”位在甄府的一隅,碧茵上有楼阁院,湖水上有竹榭台,遍植青壮梧桐树十数棵,潇潇飒飒招惹清风,湖畔种满花瓣带著点点雪白星星,看起来柔弱怜人又挺拔玉立的水芹花。 湖里满是荷花,粉白嫣红,热热闹闹地迎送阵阵花香,湖中央筑构而戍的绿荷水榭呈正四方,伫立在水榭屋外的平台栏杆上,便可戚风吟月赏荷花,过那悠然自在的诗意生活。 只不过此刻平台上没有吟诗也没有作对,没有抚琴也没有弄箫,只有一个身著布衣,身形高大的男子随兴自在地半躺在长竹椅上,跷起的脚上只穿了蔺编草鞋,宽阔的胸膛沉稳地微微上下起伏,一只斗笠遮盖住了他的头脸,只有肌肉贲起的手臂和大掌偶尔轻轻微动,让手中的钓竿不时吊吊鱼儿们的胃口。 风儿轻,花儿静,水面陡地冒出几个细小泡泡,钓鱼绵线微一动,握著钓竿的有力大掌倏地一紧,扬竿一拉—— 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儿随钩而起,高大男子斗笠连摘也未摘,手劲微使,将鱼掠向一旁静静侍立著的男仆。 “吉祥,拿去让庆婶整治一锅鲜鱼汤,花匠老王的千金昨儿个生了,鲜鱼汤对女人做月子和哺乳最好,煮好后你再差人送去。”男子冷冷地道,声音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温情。 “好的,少爷,吉祥马上去。可是……谁帮少爷换鱼饵呢?”看起来俐落灵活的年轻男仆有一丝迟疑。 “去吧,今天不钓了。”男子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再说,我总不会连换个鱼饵都不会吧?” 吉祥笑了起来,有点吃力地挣著那绦扭动蹦跳的鱼,“那少爷,我待会儿让如意来服侍你。” “都好。”男子随意搁下钓竿,终於缓缓坐起身,大手也摘下了斗笠。 斗笠下赫然是一张浓眉大眼,粗犷英挺的脸庞,只可惜颊边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破了相,但是却平添了几分动人的沧桑与性格。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高炽的艳阳。 “好热的一个天。” 在这种炎热的天气穿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想必也很辛苦吧? 他记得半年前迎娶瑶娇的时候,正是大雪时分,不过那一晚的雪下得奇静,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更记得他躲过酒宴,却在洞房里枯等了新娘子一夜。 洞房花烛夜,新郎“独守空闺”,像这种事都教他给遇见了,那么接下来这半年的胡闹荒唐也就不算什么了。 续弦吗? 他飞扬的眉宇泛起一丝淡淡的无奈。 “爹太认死扣了,说是非要为我择一佳妇厮守终生不可,却不知娶妻容易相爱难……”他缓缓站起身,颐长的身子强壮得仿佛能顶天立地,眉眼间凝聚的却是一抹苦涩和感慨,他长长一声叹息,“只是天下父母心啊……” ****** 多情桥渡口 春满城是个美丽的江南城镇,所以四处可见小溪清河潺潺流过家家户户门前屋后的景象,一艘艘如柳叶般的扁舟也就成了除开马与车外的另外一种代步工具。 城里有许许多多的渡船口,船只静静地泊在小石桥畔,丝丝碧绿的杨柳条下,随著水波轻轻荡漾著。 船娘们多半是年轻的姑娘家,除了技术好外,清脆莺然的笑语与美丽青春的容颜更是几乎日日客源满满的原因。 在多情桥渡口,生意最好的却是一名个儿纤纤巧巧,安安静静的小船娘。 她的船并没有比人家新,技术也不见得比人家更好,可是她白皙小睑上的笑容却是那么恬静,清清浅浅怯怯动人,纵然是一身洗旧了的荆钗布裙打扮,却比其他刻意插花别柳的船娘更加扣人心弦。 她的乌发如云,却只简单地从两鬓编结成辫束拢在脑后,以一条浅绿色带子系成一朵蝴蝶花,和长长的发丝披散在背后直至腰间。 她的脸蛋洁净无瑕,可是纤细的双手却有著日日操劳的粗茧,手背上还有遭火烙印饼的伤痕。 不是没有客人心疼地问过原因,但她只是轻轻地微笑,摇了摇头,眼底有著浓浓的悲伤。 任凭好奇心再重的人,在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后,也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了。 没有人听过她的声音,有人揣想她是太害羞,更有人猜测她是个哑子,可是这丝毫无损他们光顾她的船的意愿。 她日日把舵,日日摇桨,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只知道她就住在多情桥渡口边的醉云巷,紧临著卖山东大馒头的朱老爹铺子旁的老宅院,每日天乍亮,就可以见到她纤弱的身影出现在船上,忙碌地打理著船身。 她就是梅玉洁,十年前火烧梅府,家破人亡的梅玉洁。 当年大火焚烧梅府,烈焰火光照亮了半面天空,邻人惊闻消息前来灌救,却晚了一步,一切早已付之一炬,房子毁坏了,财产烧光了,就连梅家主人梅易都在后妻的逼迫下抢救财物未果,反而被烧死在大火里。 等到邻居阿牛伯拚命把玉洁从致命的火光和浓烟中拖出来,她早已双目紧闭,晕死过去了,可是被火烧伤的小手却还紧紧地揽著一片她哥哥的衣角和一只鸳鸯扣。 阿牛伯非但冒著生命危险救了她,阿牛婶还足足照顾了她两天两夜,汤汤水水和药汁不断的灌入她紧闭的小嘴里,好不容易才将她的一条命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 可是当玉洁清醒过来后,她甜美娇女敕的声音却从此消失,剩下只能发出粗嘎沙声的低哑难听嗓子。 大夫说她的嗓子被浓烟严重地呛伤,除非有奇药或奇迹,否则她只能一辈子发出这样骇人的声调。 从那一刻起,玉洁就很少说话,因为年仅六岁的她还是看懂了大人们眼底的惊骇和悲悯不忍。 玉洁后来才知道,爹死了,哥哥失踪了,二娘和妹妹宝儿也离开了梅浓镇,不知去向。 无论是人间或是九泉,不管是活著的还是死著的人,都齐齐抛弃了她…… 阿牛伯也曾试著带她去找剃度出家的母亲,可是才到寺门,一个好老好老的师太就出来阻拦,说圆性师太已经出家,尘缘已了,叫他们别再打扰她修行。 一老一小就这样愣在当场,在寒鸦凄凄的啼叫声中,眼睁睁地看著寺门缓缓关上。 玉洁没有哭,她只是用冰冷的小手紧紧握住阿牛伯满是老茧的温暖大手,勇敢地抬头,但眼里尽是拚命想掩饰的伤心。 好像在告诉他,不必替她难过和心痛,因为她完完全全没被这个残忍的事实刺伤。 就是这样的一个眼神,让阿牛伯当下决定好好抚养这个孩子。 虽然梅家老爷打从娶了二房进门后,就对他们这些穷邻居不再友善和招呼,可是毕竟大家是多年老邻了,杰少爷和洁小姐在见到他们时依旧会乖巧有礼地寒暄。 虽是贫穷的老农,总还不缺这一口饭给洁小姐吃吧? 於是从那一天起,玉洁就成了阿牛伯和阿牛婶的义女,直到他们两老相继因病饼世了,她才收拾单薄的包袱,孤零零地离开了梅浓镇这个充满悲惨回忆的伤心地。 她走了好久好久,好远好远的路,最后被这个有花有柳有水、又热情的春满城吸引住,就此落脚,开始她的新生活。 玉洁告诉自己,她一定要好好地,坚强并且快乐地活下去,因为她的杰哥哥最爱看她笑了。 虽然所有人都告诉她,杰哥哥恐怕是死在大火里,尸骨无存了,可是她相信杰哥哥一定尚在人间。 杰哥哥说过要保护她,在还没有将她交托给一个好男人之前,他是不会放心的。 所以她在等,等待杰哥哥有一天回到她面前,把著她的手教她编草蚱蜢,做竹蜻蜓,解那缠缠绕绕的九子连环和鸳鸯扣。 有一天,她残破了的家,会再恢复原状的,只要有杰哥哥在。 “洁儿,你又这么早就起来上工了。”一个苍老却嗓门了亮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她回过神来,轻轻一笑,“老……爹。” 朱老爹是她唯一敢打开心门,鼓起勇气吐出破碎暗瘂句子的对象,因为善良亲切又好心肠的朱老爹待她就像自己的亲孙女一般,丝毫不嫌弃她难听的声音,她在他眼里也看不见令人难受的同情或忍受。 朱老爹扬著两道雪白浓眉,手上端著一箩筐热腾腾还冒白烟的雪白大馒头,一时间面香飘散诱人至极,玉洁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好香。”她的小手压著喉间,努力挤出声音。 她不能说太多话,否则喉咙就会像火烧似的疼。 火烧……自从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后,她只要见到火就害怕,每回一靠近灶边就脸色惨白、额冒冷汗,所以绝非必要,她绝对不轻易生火。 “洁儿丫头,来,多拿几个吃。”朱老爹不由分说,蒲扇大手一把就抓起了三、四个馒头塞进她斜背著的八宝袋里,嗓门响亮地道:“你别跟老爹客气啦,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馒头最多,无论是拿来包酸菜还是酱牛肉,都好吃得不得了,忙的时候偷偷咬几口也聊胜於无嘛!” 玉洁拚命摇头,小脸满是歉疚,“不……可……以……” 老爹对她的照顾已经够多了,还把左跨院的老宅便宜租给她,而且平常生活诸多照应,她实在不想再占他的便宜了。 朱老爹吹胡子瞪眼睛,“怎么不可以?我说可以就可以。你这丫头就是太客气了,上次我给了你三个馒头,你隔天就急急去买了三颗蛋还我,怎么?当老爹我是拿馒头跟你换鸡蛋的吗?” 她低下头,忍不住害羞地一笑。 朱老爹的眼神温柔了下来,疼爱地抚模著她的头道:“洁儿丫头,我知道你生性不爱占人便宜,可是老爹平时劳烦你的事多著呢,再说你就同我的孙女儿一样,我不照顾你,要照顾谁呢?” 想到他自个儿的孙女儿,朱老爹就有说不出的哀怨和感慨。他那个不孝子自从入赘到刘员外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他一次,听说他的孙女儿都十八了,长得清清秀秀的,可是他们硬是不肯认他这个穷酸贫贱的馒头老朱啊。 所以,有儿有媳有孙又怎么样?还不是跟没有一样,反而还不如这个洁儿丫头贴心哪。 唉,这人比人,又该是怎么个比法呢? 朱老爹心头有些椎刺难忍,只不过在玉洁面前依然强忍著坚强。 玉洁抬起头,感激得热泪盈睫,急急地用袖子抹去了泪意。老爹最爱看她笑了,她千万不能哭,就算是高兴到忍不住也一样。 她弯了个腰向朱老爹道谢,指指泊在远处渡口的船,示意她该上工去了。 “去吧,记得晚上过来陪老爹吃饭,我卤了一大锅的酱牛肉,好吃得紧,还有你爱吃的炒豆,我已经跟卖菜的李婆吩咐过留一斤,晚上咱们爷儿俩边喝茶边吃。” 她乖巧地点点头,笑吟吟地往船方向行去。 虽然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可是玉洁深深地觉得,老天爷依旧是非常非常眷顾著她的。 总是有这么多好人温暖著她的心,让她对这个严苛现实的人生依旧充满了希望。 ****** 玉洁轻轻地将长篙一撑,船身轻易地滑过水面,缓缓靠近桥边。 “小船娘,谢谢你。”胖大婶有些吃力地站起来,玉洁急忙扶住她的手臂,还帮她拎超了谢篮。 篮里有香烛黄纸和一些水果,想是到上头的月老祠烧香的吧。 她微笑著点头谢过了胖大婶给的渡船资,小心翼翼地将五枚铜钱收进斜背的八宝袋里。 说也奇怪,最近有不少大娘或小姐都往这月老祠来,好似急著想求月老爷爷赐姻缘。 玉洁举起长篙,就要往船尾撑去,到别的地方去兜揽生意,临近的几名船娘交谈声蓦地钻入了她耳里—— “原来是甄家少爷要招娶续弦啦!” “是啊、是啊,说来可吓人得紧,就不知哪家姑娘倒了八辈子楣会被看上,我看呀,一嫁进去不到半年,又是稳死无活的。” “有这么可怕吗?甄家大少爷又不见得会吃人……” “他是不会吃人,可比吃人更可怕,听说黄老爷的千金就是嫁进甄家后给他活活打死的,啧啧……听说死前那模样呀,连她爹都认不得了。” 有船娘惊叫了起来,“哎呀,好恐怖!” “就是说,要不你想想,甄家有钱有势,谁不想嫁进去当大少女乃女乃吃香喝辣?”一名模样娇俏的船娘发挥了天生长舌的本事,讲得仿佛她在场般。“当年黄老爷也是贪图甄家的财势,哪晓得一个花朵般的女儿嫁进去,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首出来。你说,有谁不惊?有谁不怕?” “可是……我听说黄小姐是中毒死的啊……”另一名船娘迟疑地道:“我家附近救命堂的高大夫说是奇毒,就连他也查不出是中了哪种毒,该怎么治。” “啐,无论是被打死还是中毒死的,总之都是横死,要是你,你敢嫁吗?” “就怕是我们的爹娘一时财迷了心窍,贪图甄家的钱势,把我们将火坑里送啊!”一名身穿杏黄色衣衫的船娘泪眼汪汪的说。 她爹爱赌得不得了,只差没把她卖进青楼好换得一笔赌金,所以她很是害怕下一个进甄家的冤死鬼会是她。 “所以现在全城的姑娘家都吓得半死,成天念阿弥陀佛,就是求早早有人家,才不会被迫嫁进甄家喂狼呢。” “这甄家少爷真有那么坏吗?” “坏倒是不坏,可是就爱打老婆,而且我听说他身高有八丈,头大如斗,讲话跟打雷似的,眼睛一瞪像铜铃,全身上下毛茸茸的,简直比那《水浒传》里的鲁智深还要粗鲁黑胖……”那名美丽的船娘嫌恶地抚著手臂,“哎哟,光是想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别说嫁,我要见他一面恐怕就会给吓死了呢。” “哎呀,这么丑啊……” “所以依我看嘛,黄家小姐八成是给吓死的。”美丽船娘这话一出,其他的船娘忍不住炳哈大笑了起来。 玉洁侧耳倾听著,心头有一丝恍然。 难怪最近这么多人上月老祠烧香,原来都是来求早早有姻缘,就可以逃过被甄家续弦的悲惨命运。 只是姻缘可以求就求得圆的吗? 她抬头望向静静伫立在河畔的月老祠,摇了摇头,蓦地,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双沉沉郁郁,深邃而若有所思的眼。 玉洁心下一震,双眸情不自禁紧紧地锁著紧邻月老祠旁的茶楼窗边,那一个沉静的黑发男子。 距离有些远,她并不能看得清楚他的容貌,却奇异地被那双幽深的眼瞳吸引住了。 那眸子里好像有一些落寞,有一些悲伤,还有说不清缠缠绕绕的轻愁。 她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有一丝丝的心疼。 同时间,那双眸子的主人也有一抹微微震动。 只是不经意地眸光交会,却像是冥冥之中有抹什么丝线倏地攀结住了彼此的眼神,不教轻易擦肩而过。 他见著了一双美丽的,温柔的,充满了澄澈与了解和探索的眼眸,仿佛想望进他眼里、他心底…… 你为什么含郁带悲呢? 那双美丽的眼眸像是在轻问著他。 他有一丝痴了,试图想要自她水灵的双眸中转移开,好捕捉细详她的容颜,可是身后的大笑声惊醒了他的痴愣,下意识地转过身偏过头去—— 啊,那双眼消失了。 玉洁怅然若失地转回视线,轻敲了敲自己的头。傻子,不过是一对眼睛罢了,你甚至没注意到他长什么样呢。 不过若非自己亲身经历,她绝不会相信光凭一个眼神,就让她发呆了好半晌,忘了要工作。 她高高举起长篙,轻轻往水底一撑,船儿荡漾开来,划破一汪碧水,摇摆而去。 ****** “身高八丈,头大如斗,全身毛茸茸,眼睛像铜铃……哈哈哈……” 一阵清朗的笑声自碧桥边一栋雅致茶楼的三楼上飘出,笑声里有著隐忍不住的趣意和促狭。 笑月茶楼的雅座里,身穿布衣、高大伟岸的甄秦关无奈地瞪著坐在面前,放声狂笑的俊美红衣男子。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对著坐在身边的另一名男子道:“骆弃,你这些时日较常跟他在一起,你可知他脑子得了什么病?可需延医诊治?” 艾骆弃眼眉间有一抹隐隐的笑意,“不必理会他,从小他的脑子就是这样稀奇古怪的,再加上近半年来因受谣言刺激过度,所以我想他的脑子是治不好了,你为他著急也无用。” 俊美红衣男子笑声倏停,他满脸受伤幽怨地瞪了他们一眼,“真失礼啊,我们好歹也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怎么说话这么不留情,就不怕伤了我的自尊心吗?” 他就是卑楠竹,传说中性情阴柔,十足娘娘腔,天生爱男不爱女,讲起话来嗲到可以剥落全城百姓鸡皮疙瘩通共五万斤,所以娶妻不到半年,就害得妻子忍不住跳楼了此残生的卑家少爷。 谣言有一千个声音,外人不知内底事,以至於风波越生越恶,传言越传越离谱,他们三个可算是深受其害了。 可他们因性情之故,既不屑、也懒得出来澄清,何况就算澄清了又怎么样?有些事实在难以对外人道也,所以就算声名狼藉。他们也依旧自歌自舞自徘徊。 简单的来说,就是两个字——认了。 要不还能怎么样呢? “阁下的自尊心与脸皮之厚可比万里长城,只怕大炮都打不穿。”骆弃优雅地沏好一壶雨前茶,举壶斟了三杯。“你就别太客气了。” “唉,我真是误交损友,可惜可叹哪。”楠竹喃喃自语道。 秦关唇角微微一弯,“现在悲叹已晚矣,世上可没卖后悔药。” 楠竹忍不住挖了挖耳朵,用扇柄敲敲他宽厚的肩头,“你呀,说话老是这么惜字如金、爱理不理的样子,这样还落了个说话如打雷的评语,我真不知道外头那些人是怎么编派出这种夸大不实的谣言来的?世人无中生有的本事还真是厉害。” “谣言可以杀人,自古皆然。”秦关淡淡地道,“难道你还看不开这点?” 一提到这个,楠竹就满肚子的火气,他啪地一声把扇子摆在桌上,挽著袖子气咻咻地说:“我真是被外头那群三姑六婆气死了,明明事情就不是他们讲的那样,却偏偏编造得有模有样,竟说我娘娘腔,讲话嗲声嗲气,这才嗲死了妻子?我实在很想请个画匠画个十万张肖像,在全城各处的出入口张贴,让他们好好睁大眼看看我这副器宇轩昂的男儿样!” “没用的。”秦关早已想清楚,人们往往只肯相信自己的想像,从不愿睁眼看清真相,否则从古到今也不会有那么多英雄豪杰被冤死屈死了。 现下他们只不过是被传人丑多作怪,害死了娇妻美眷,已经算客气的了。 骆弃尔雅地喝著茶,开口附和他的话,“没错,没用的,我们可以广发传帖澄清,却依旧难杜天下悠悠之众口。更何况,这内情复杂难言,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解释得了的?” 楠竹也气馁了,慢吞吞地拿起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扬著,“说得也是,多说无益,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反正咱们三个也不是爱出风头的人,老是被说龟缩神秘,久了我也惯了,就当作咱们真的是见不得人,露不得面,天生是三只缩头王八龟儿子呗。” “是。”骆弃温雅地微笑了,他并未放弃希望。“或许有一天,终会有女子不畏流言似虎,勇敢跨过鸿沟,真正来了解我们。” 秦关没有说话,因为他怀疑世上真的会有如此慧眼识人,蕙质兰心的女子吗? 群众是盲目的,早已将他们宣判有罪,又有哪个女于愿意放胆一试,窥知究竟? “对,终有一天,我们会寻觅到真正属於自己的美娇娘和红粉知己的。”楠竹也振作了起来,手中玉扇挥得好不潇洒。 “但愿如此。”秦关的语气里没有太大的期待。 背叛总是令人刻骨铭心的难忘,伤害也是,他对美丽的女子已经没有抱持任何希望和好感了。 他正想摇头,刚刚那一抹不经意瞥见的美好眼神蓦地浮现脑海,就算他对女人再没有任何期望,但也忘不了方才刹那间美丽的交会。 那样一双眼……拥有那样一双眼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他有一丝怔忡向往了起来。 骆弃和楠竹说完了彼此鼓励的话,但心情还是难掩一丝丝的沉重。 他们能够体会彼此的心情,毕竟他们有著近乎相同的遭遇。 只是他们真的希望,上一桩的婚姻只是个特例,并不代表什么。 虽然要续弦的消息一传出,举城惊惶恐慌的反应著实伤人,可是他们也有他们的骄傲,就算对天下人解释后可以稍稍释疑,但他们最终渴望的还是有一个不畏流言,真心相知相许的伊人啊! 第三章 午后的天空飘著丝丝细雨,轻敲窗台、轻击荷叶,敲碎了一湖碧沁沁的水面,惹得阵阵涟漪荡漾。 玉洁身穿蓑衣、头戴大大的竹笠,顶著绵绵雨丝撑著船。 湖面少了许多穿梭如织的船只和画舫,唯有几艘轻巧的扁舟依旧点缀在湖上,来往载运著客人。 虽然是夏日,但是雨丝的湿意透过蓑衣依旧寒寒地沁入衣衫,触肌生凉,玉洁今日又穿得稍单薄了点,才刚刚将一位文人载至咏桥边,收了船资,她已经忍不住微微地发起抖来,雪白贝齿也有些打寒颤。 在这个时候,她真是好想念朱老爹熬煮的山西陈醋酸辣汤,一碗喝下去,保证打胃里酸呛热辣到体外,就算外头下的是冰雹也不怕了。 她朝微微冻冷的小手轻呵口气,握紧长篙又要将船撑离桥边—— “船娘!” 一个淡然却开阔浑厚的男声穿透绵绵的雨声,清晰无误地钻入她耳里。 玉洁蓦地回首,见到一名身形好不高大的浓眉大眼男子,静静地伫立在桥边,任风雨泼洒,沁湿了他宽阔的肩和浓黑的发,方正粗犷的脸上沉稳自若,耐性十足。 他的眼睛好亮,黑得像是某种神秘晶亮的黑宝石,却又带著浅浅的沉郁,好熟悉的感觉……玉洁的心没来由地一震,怦咚怦咚地跳得又急又乱了。 这样的一双眼睛好似在哪儿见过……她曾在哪儿见过呢? 她有一丝怦然和迷惘,急急忙忙将船再支回岸边,只见他长腿一跨,船身微微一荡,立时稳稳地上了船。 “谢谢你。”他向她点一点头。 她嫣然一笑,害羞地点点头,小手一指,示意他可以钻进船篷里躲雨。 虽然这条船有点老旧了,可是她每天都打理得乾乾净净,务求让每一位乘船的客人都能欢喜满意。 他看得懂她的意思,但却一点都没有躲雨的打算。 秦关看著她纤瘦的身子掌著长篙站立在船上,被风吹雨打的模样,不禁浓眉微微一皱。 他一个箭步踏向前,摊开大掌,“给我吧。” 玉洁一呆,张大眼睛愣愣地望著他,满眼疑惑。 啊,给什么? 秦关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双眼,倏地一顿,一抹熟悉感浮上心头。 他在哪里曾见过这样一双眼? 秦关尚未想出答案,就感觉到衣袖被轻扯了一扯,面前的小泵娘还是张著满眼的疑惑,眨眨眼,望著他。 “把篙给我。”他轻轻地夺过她手上的长篙,轻描淡写地解释道:“雨越下越大了,我来撑船吧。” 玉洁眨眨眼,再眨眨眼,本能地再将长篙抢回来,拚命摇头。 那怎么行呢? 他好似第一次遇到有人敢这样反抗他,愣了一下,沉下脸再拿过她手上的长篙。“给我。” 玉洁的头摇得快掉下来了,她可是这艘船的船娘,怎么可以把“驾驶权”交给搭船的客人? 这样传出去,她这金牌船娘的招牌还好意思挂吗? 她勇敢地对著他摊开手掌,要他把长篙还给她。 秦关没见过比她还不知好歹,搞不清楚状况的女子,他皱眉道:“下雨了,我们还要在这里淋多久的雨才要起程?” 可是……玉洁迟疑的看著他。 他不由分说,霸气地拎起她的领子,然后拎著她大踏步走向船篷,几乎是用丢的将她丢进里头。 “我来撑船。”他眯起眼睛,不容她再反对。 玉洁莫名其妙地被“卸了甲”,傻傻地蹲坐在船篷里。 这、这是在做什么? 她直盯著他一扬长臂,稳稳地撐起船来。 这个人……是专程来帮她撐船的吗? 她从来没有遇过像他这样的人。 由於想要仔细打量他,所以玉洁注意到他粗犷俊挺的脸庞上有一道骇人的疤痕,可是她却一点也不怕他,相反的,她心头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原来,他是见不得她一个弱女子冒雨撑船,所以才自告奋勇夺过长篙啊。 只是……他是付钱的客人,她才是收钱的船娘啊,怎么好让他反客为主,费力地撑船呢? 玉洁窝心了一下下,随即钻出船篷,情急地指著他手里的长篙,想要开口跟他讨回,却又对自己的嗓音自惭形秽,最后她只好又拉了拉他的衣摆。 秦关不熟悉水道和撑篙的技巧,正有些摇摇摆摆,突然觉得衣摆微微一动,他本能地低下头—— 一张好不俏女敕端庄的小脸仰望著他,大大的眼睛和小小的嘴盛满了急切和羞涩,还有不必形诸於口的千言万语。 他只觉胸膛里有个什么蓦地一撞—— 是她! 那一天他无意中瞥见的那双美丽眸子就是她。 秦关怔怔地凝视著她,心下陡地涌现难抑的惊艳与欣赏,但又在瞬间被严格的理智打消了。 女子越美就越没什么好心思,他难道还没尝过苦头吗? 玉洁比比他手里的长篙,再比比自己,还指指他身上被雨沁湿了的衣衫,满眼写著惭色和温柔。 他直到现在才真正的注意到她,眼神有一丝诧异,“你……不能说话?” 她一怔,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么不婉转的问话……可是因为他问得很直接坦然,所以她很快便将被刺伤的感觉抛到脑后,缓缓地点点头,一心只顾著要拿回他手上的长篙。 秦关心下有一丝恻然,眼神温和了些许,“我来吧,你去躲雨。” 她缩回要抢长篙的小手,忍不住疑惑地扬起了一道眉毛。 他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他是客人呀。 “我没有让弱女子为我做牛做马的习惯。”他直截了当地回答。 她睁大了眼眸,惊异地看著他。 “进去。”他掉过头,专注地撑著船,划过一片生长茂盛的荷叶。 平时见这满湖荷花何其雅致,却不知划船其上却有这么困难,一不小心便会被荷叶给缠绕住了。 玉洁有些发呆,看著他素朴的衣衫下,臂上肌肉微凸贲起,顺著撑篙的动作起起伏伏一上一下,她蓦地脸热了起来。 啐,她眼睛在看哪里啊? 无论如何都不该让客人撑船的,这样有失体统,也会给别的船娘说闲话的。 再说……雨势越来越大,她身上还穿著竹笠蓑衣,他却什么雨具都没穿啊! 万一生病受寒了怎么是好? 玉洁怯怯地碰了碰他的衣袖,再度比画著请他把长篙还给她。她也觉得自己很烦人,如果他受不了,决定一脚把她踹下船,她也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秦关回过头看她,眉头一皱,坚定却轻缓地将她推向船篷。“雨越来越大了,你就算是一身蓑衣也挡不得寒气的,我身强体健,淋一点雨不打紧,但你若是病了,明日如何能出门为温饱奔波?” 她怔住了,一股又酸又热的暖意瞬间冲上心头。 他在关心她! 玉洁心头的震撼不只一点点,她几乎是像踩在白云上,用飘的走进船篷里,心里一阵热烘烘的。 秦关将手中的长篙用力地一点湖底石泥,船身又摇摇晃晃的荡了开来,摇摇摆摆的向前滑去。 他的技术实在不怎么好,可是那专注认真的表情却深深地映在玉洁的心里。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样一个夏日落雨的乍后,一个看似淡漠却温柔的高大男儿为她撑过一段满布十里荷香的涩面。 ****** 后来,她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曾冲动地想告诉他,自己姓梅名玉洁,小名叫洁儿,她好想好想听他浑厚低沉的声音说出“洁儿”这两个字时的韵味。 可是她不敢,她也不能。 不过就是一船之缘,她不该太贪心,破坏了这一个午后的美丽记忆,一段像诗像梦的记忆。 包何况他一下船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对於她连回眸瞥一眼都没有,她就算傻了、昏了,也不能自作多情到这个地步吧? 只是,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一日的偶然邂逅,让她的生命里从此除了想著哥哥、等待哥哥之外,多了一丝丝的温馨和幸福感。 她不只是个没有家、没有亲人的小小船娘,也曾有人这般关怀著她,深怕她淋雨劳苦而为她撑一段船。 他带给她的关怀和朱老爹的很是不同,也多了一丝教她在宁静夜里怦然低回的心跳滋味。 如同这个月夜,玉洁坐在窗台前就著明亮的月光,细细地缝补著朱老爹一些磨破了的衣裳。 一针一线刺入挑出缝缝补补,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那天的高大男子。 如果哥哥尚在人间,应该也会像他这般顶天立地,英挺高大吧? 不不,他是很男人的,有种历经大漠风霜的粗犷豪气,却不失至情至性的深沉磊落,而哥哥……杰哥哥是优雅的、俊美的,还带著一丝丝孤寂和傲气。 杰哥哥,你一定还在人间吧?你过得好吗?生活得苦吗?有没有人照顾你呢? 扮哥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吗? 玉洁有一瞬间的失神,尖锐的绣花针破衣而出,刺进了她柔软的指月复里。 “噢。”她低哑地痛呼一声,急忙将针拔出。 鲜红的血缓缓地渗出伤口,形成了圆圆的一滴溜血珠,她将指尖放进嘴里吸去血珠和刺痛感。 杰哥哥,你现在在哪里?你是否还记得教我解鸳鸯扣的点点滴滴? 她一直记得……解结时需心清意静,在亲近之后必会分离……世上的事都是相同道理吗?越是亲近就越会分离…… 玉洁不禁有一丝的愣怔和凄凉。 就像爹和娘,她与哥哥,她和阿牛伯、阿牛婶……她是不是应该试著不要跟任何人太过亲近,这样就不会有被迫分离的一天了? 可是这样荒如沙漠般的孤单寂凉,又教人如何忍受得了? ****** 由於昨晚莫名地感伤起来,想起童年,想起现在和往后,愁怅得彻夜未眠,以至於一个早上发呆了无数回,也不知溜掉了多少载客的机会。 起码有六、七名客人在岸边吆喝询问她要不要载时,因为她的呆愣没反应而放弃离开了,但是玉洁浑然未觉,还是一个劲地支著下巴想心事。 蓦地,船身微微一沉,然后一荡,这个动静总算让她清醒过来,疑惑地抬起头。 怦怦,怦怦,怦怦怦…… 她的小脸倏地发烫,喉头紧缩,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话说回来,她本来就不太说得出话,也不是今天才这样的。 可是这种感觉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样,而且她的心跳得好快,想要低下头不看他的脸,却又舍下得不看……乱了,她整个人都乱掉了。 “方便载我一程吗?”秦关凝视著她问道。 她的手在发抖,想要很自然地对他微笑,却发现自己的笑好勉强、好僵硬。 秦关不禁眯起眼睛,误以为她是被他脸上的刀疤吓坏了。 他还记得她,就是那一个有雨的午后,她身穿过大的蓑衣和竹笠,拚命想要捞过他手上的长篙,继续冒著雨撑船。 只是那一天她没有被他的高大与刀疤吓到,怎么今日…… 他心底有一丝丝的烦闷和不舒服,不希望她怕自己。 秦关哑然失笑。他在想什么呢?她不过是个平凡的船娘,他何须在意她的想法和感觉? 何况她长得很美,正是他要退避三舍的那类女子。 他的眼神冷漠自制了起来,淡淡地对她点个头,就迳自走向船篷。“我到般若寺,谢谢你。” 玉洁怅然若失地看著他弯腰坐进船篷里的身影,心儿从方才的急速跳动到现在的重重失落。 他好像不记得她了,而且好像还有一点点讨厌她的样子。 洁儿呀洁儿,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你不过是个平凡无奇的船娘,跟店小二、路边扫落叶的,甚至打更的更夫没什么两样,凭什么以为他要对你有印象,有一丝丝不一样的感觉呢? 玉洁比刚刚更沮丧了,已然不是“心事重重”可以描述的,起码也有“心事几万重”了。 她真怀疑自己的心事这么重,这一叶扁舟会不会被她盛满的心事给压垮了? 她心情沉重地点著篙,缓缓向城外的般若寺而去。 这段水道路程有点远,不过走水道比陆路快上一倍,难怪他会舍车就船。 随著细细长长的小河渐渐汇入宽大的河道,玉洁脑子没有片刻的清静,她胡乱地思索著,没有注意到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已慢慢逼近,还是维持著原来的方向。 就在千钧一发,船身即将撞上的那一刹那,她猛地回过神瞥见礁石,却已是来不及了—— 玉洁身子一颤,暗瘂的喉咙呜咽惊喘了一声,她预期著巨大的撞击出现,船身崩毁碎裂,一眨眼间,她短短十六年的人生像跑马灯般闪电地在她眼前溜过—— 梅浓镇……爹和娘……凶蛮的二娘……百般照顾关怀她的杰哥哥……还有那个家毁人亡的夜晚…… 难道她这一生就要毁在这阻挡河道的礁岩上吗?她还没有找到杰哥哥,还没有挣够银两修老旧的船,甚至……她还没有鼓起勇气问他:公子还记得我吗? 电光石火间,她的手中一空,在她还未来得及转过念头时,船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带,险极地紧贴著礁岩外侧闪过,继续滑行在碧绿的河面上。 玉洁呆住了,她屏息著,感觉上好久好久,才得以缓缓回过魂,喘出气来。 “吁……”她捂著怦怦作响的胸前,这次的心跳跟刚刚天差地别,完全不一样。 秦关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手持长篙,眉眼间有一丝余悸犹存地瞪著她。 他的脸色有一些苍白,忍不住低吼起来,“你这个傻瓜,到底在发什么呆?你不但差点害死自己,还拖了个人作陪!” 玉洁一震,身子畏缩了下,想要跟他道歉,可是喉头又乾又涩、又哑又疼,而且她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是眼睛却像是自有意识,在她还没会过意前就湿润滚烫了起来,心慌、害怕和惊悸相继漫掩而来,一颗失控的泪珠滚落了下来。 她不能哭,不该哭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泪水滴滴答答地掉了下来,再也难抑上。 秦关呆了一呆,霎时手忙脚乱起来,“你、你……你别哭,我……不是骂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你、你别哭!” 他只觉心乱如麻,一个高大的男人登时被一个小小的女子弄了个惊慌紊乱,不知所措。 她摇摇头,不哭……她不哭……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啊! 玉洁只觉又羞又窘,最后乾脆蹲下来,把泪湿的小脸全埋进膝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了,可是方才危急的生死关头间,她这才发现她真的很害怕、很恐惧。 她还没找到杰哥哥,她怎么可以死? 看著她抱膝大哭,秦关再也顾不得什么理智和保持距离,他心慌地半跪下来,伸出一手想要安抚她颤抖的肩头。 “都是我的错。”他嘴巴好乾,但仍努力挤出话来,“要不你打我吧,我让你打个痛快,或者是……船资你随便算,你想怎样都可以,就是……别哭了。” 玉洁听见他的话,更是控制不住的泪从中来,埋在膝上的头拚命地摇著。 不关他的事啊,他说得一点都没错,是她不小心,要撞船也不该拉个垫背的……噢,她真气自己,这么笨拙! 看著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轻轻颤动啜泣著,秦关突然很想狠狠地揍自己几拳。 楠竹说得对,他真是不会说话。 “你别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缓声音地赔罪道:“是我太大声了,对不住,你可以原谅我吗?” 玉洁哭湿了衣袖,尽情地释放了方才的惊恐情忻瘁,情绪终於比较稳定了,她抬起头,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地对他摇摇头。 不是他的错。 可惜秦关看不出她的意思,误会她摇头是不愿原谅他,不禁脸色微微一白,感叹道:“的确,我确实不只欠你一个道歉。” 她眨了眨被泪水洗得晶亮的大眼,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愿意负责。”他沉重地道。 咦?玉洁不解的又眨眨眼。 “只要你说,我都会答应并且做到,这是我欠你的。”他低沉有力地道:“你说吧,你要什么?” 她发呆,要什么? 话一出口,秦关猛地惊觉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地又说错话了。 她是个哑子,怎么说得出话?他这不是分明欺负人吗? 秦关身子一僵,额头有些冷汗,愧疚和惭意深深地淹没了他,急於想要弥补,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温柔了下来。 “你会写字吗?” 她点点头。 他如释重负,左顾右盼却没找到纸笔,或是可以拿来充作写字的物事,当下想也不想地抓住她的右手放在自己厚实的掌心上。 玉洁小脸倏地涨红了。 要、要做什么啊? 他深深地凝视著她,“你写在我掌心上,我看得懂的。” 她的小脸满是红晕,耳朵更是滚烫得不得了,心跳怦然地勉强点个头。 “那么我问你答,可好?” 她再点点头,小手有点发抖。 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分外动人心弦,浑厚得像是丝绒般滑过她的心坎,她忍不住轻颤了下。 “我刚刚吓到你了,是不是?”他满心都是亏欠和疚意。 她有点怯然,轻轻地在他的掌心写下—— 不是的,是我的错,我也吓到自己了。 她纤细的指尖像羽毛般在他的掌心里轻划,秦关浑身微微一震,他强抑下胸口的怦然悸跳,试图维持原来的面无表情。 “你太善良了,我知道我吼叫起来是什么样。”他有一丝无奈地道:“我看起来一定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疯狗,要不就是头被激怒的熊。” 玉洁一呆,忍不住轻笑了起来,随即又受惊地捂住嘴巴,似乎不太确定这样笑可不可以。 他有些快慰地看著她,温和地道:“你总算笑了。” 她的心掠过一抹震动的柔情和暖意,笑容悄俏地消失了,却化为一抹甜甜的漾在嘴边。 “你肯原谅我吗?”他再次求问。 她轻轻在他掌心上写著:我并没有怪过你,是真的。 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难为情;秦关清了清喉咙,低沉道:“你……吃素菜吗?” 她讶然地抬头,眼里透著迷惑。 秦关也被自己的问话震住,只是话已说出口,容不得再收回了。他硬著头皮继续道:“我要到般若寺与住持静深大师弈棋,般若寺旁小晴院的素斋是出了名的天下美味,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请你一道用午饭吗?” 玉洁只觉受宠若惊,作梦都没想到会从天上掉下来这样的好事。 与公子一同用饭……她真的可以吗?可是她的身分…… 她倏地明亮的眸子又黯淡了下来,怯怯地摇了摇头,举起手在他掌心里写著:公子,身为船娘不配让公子奉为座上客。 他浓眉一拧,不悦道:“什么配不配的,人人生而平等,公子又如何?船娘又如何?还不是一双眼睛、一管鼻子、一张嘴,肚子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倦了睡觉,你和我有什么分别?” 秦关很少说这么多话,可今日还不到短短一个时辰,就已打破他诸多惯例了。 这是怎么回事?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他只知道,他很不喜欢她这么自卑自惭,将自己贬低成卑微渺小的无用人儿。 谁不是母亲怀胎十月生养的? 玉洁大大一震,无比感动,一时之间忘了推辞。 他就当她是答允了,满意一笑,动手撑起船,“还是老规矩,你坐我撑吧,若想赶在午前到达般若寺,我们还有好一段路得赶呢。” 玉洁愣愣地看著他撑船的举止,晕晕然的脑子迷迷糊糊想起—— 原来他是记得她的。 第四章 般若寺 菩提树潇潇然、飒飒然,似风吟、似叶唱,在疏疏漏漏的绿荫底下,阳光显得没有那般炽烈了。 静深老和尚清瘦驼背,身著乾净却半旧的袈裟,若非颈上挂著的佛门住持长念珠显露出他的身分,他看起来就像个云游踏尘的老和尚,而不是个知名大寺的当家住持。 秦关和静深老和尚对面而坐,在一方平整的大石上弈棋。 两人都是心思沉静之人,自然没有“弱而不伏者越屈,躁而求胜者多败”的顾虑,因此两人是高手对决,不但比棋也比心思和气度,黑子与白子厮杀之际又步步留招,片刻之间难分胜负。 玉洁静静地侍立在一旁,虽然不谙围棋之道,却也看得津津有味,几次三番好奇想发问,却还是忍著做那观棋不语者。 最后,静深老和尚赢得一子半,可是也赢得极为辛苦,就在老和尚将黑子点上最后一块月复地后,他们两人抬头相视,哈哈一笑。 “大师果然棋艺妙绝。”秦关爽朗地道。 静深老和尚笑吟吟,眉目间难掩激赏之色,“施主过誉了,老衲这一子半赢得可真是艰辛不易啊。” “大师客气了。” 静深老和尚转头瞥了乖巧侍立在一旁等待的玉洁,微微一怔,随即颇有深意地点头证叹,“好,好。” 玉洁接触到他和善慈蔼的眸光,心口一热,觉得好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长辈一般,可是她也不好意思太激动,只是害羞地点一点头,回以一笑。 “施主,你好福气啊。”静深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窥破万法风波事,情缘远近君自知,但存一念真情在,云雾散去明月开。” 秦关一怔,若有所思地望著面慈莹然的老和尚,“大师,你……” 老和尚没再说什么,只是长笑一声,起身要离去,“施主还有要事,老僧就不打扰两位了,下次有缘再至般若寺,老僧必当挑帚扫叶煮香茶,共施主一尽余欢,老僧先行去也,善哉、善哉。” “大师慢走。”秦关敛眉谦敬道。 玉洁也双手合十,嫣然笑送老和尚离去。 待静深老和尚去远了,秦关忍不住细细咀嚼著这四句禅偈——窥破万法风波事,情缘远近君自知,但存一念真情在,云雾散去明月开。 玉洁有些好奇地望著他,不知他在想什么。 半晌过后,秦关摇摇头一笑置之,淡淡地道:“你也该饿了,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窝心地跟在他的身后。 看著他伟岸若山的背影,玉洁觉得无比的安全和幸福。如果能够一辈子跟在他的身后走著,看著他的身影,嗅著他身上淡淡好闻的男儿气息,感受他沉稳挺拔的气势,那么就算是拿世上所有的金银珠宝堆在她面前,她也不换。 就算是在他身边做个随侍的丫头,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吧? 他一定会保护她的,就像杰哥哥待她一样,虽然他看起来比杰哥哥深沉了不知多少倍,而且怒吼起来像是会撼山震地,但是她心知他有一颗温柔且宽大的心。 玉洁想著想著,一颗心跳得越急,觉得脸蛋好热好烫。 呸呸,她在自作多情些什么啊? 鲍子虽是一身布衣,但是举手投足看起来就像是不平凡的人物,家里供使唤的丫头还会少吗?他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想要她这个船娘来做丫头? 我连当他的丫头都不够格呀。她想著,心里有一丝怅然。 秦关走著走著,突然回头一看,见她落后了足足十步远,不明白她是因为沉思才落后的,他心下一紧,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等她。 她的身影好落寞,害他该死的心痛。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纵然被内心狂涛般的感觉吓著,却也不想再费心否认了。 和她在一起的感觉是那么自然美好,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他不想在这么美妙的一刻用理智硬生生截断一切。 他豁出去了,他要尽情享受这一份舒畅自在的心动滋味,管这份感觉叫什么? 等到玉洁缓缓蹭到他跟前时,小手突然被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包裹住了,她心儿一怦,猛地抬起头。 “待会儿坡险,我牵著你走。”秦关缓声道,彷佛再自然不过地握著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就半牵半扶著她一步步走上石阶。 玉洁脑门轰地一声,震撼和甜蜜感瞬间涌进了四肢百骸。 她是在作梦吗?在作梦吗? 这场梦太美太美,她希望永远也不要醒来啊! ****** 带著悸动的心跳,玉洁脸红红地来到了雅致月兑俗的小晴院门口,她不时低头偷瞥秦关握著她手的模样,一见就害羞,却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偷瞄。 她好像要一再地确认她不是在作梦,确认他的大手还是握著她的手。 玉洁知道这样很傻气,但她就是忍不住。 就像她怎么也忍不住唇角的那缕笑意,哎呀,给人瞧见了怎生是好?可她就是无法自抑。 秦关哪里想得到她小女儿家的心事?来到小晴院的门前,他看到里头的人声鼎沸,不禁皱了皱浓眉。 “看来今天生意不错,希望还有位子。” 他很想让她尝尝这里清爽可口的素斋,莫名地就极想看见她小脸上快乐与满足的神情。 他没有办法忘掉她脸上浮起甜甜笑靥那令人动容的刹那,他承认,他挺想时时见著她笑了的模样。 玉洁抬起头,看著里头有那么多客人,而且看起来又那么高雅的饭馆,她不禁有一丝怯意。 秦关举步就要踏进,蓦地察觉到她略显僵直的身子。 玉洁的脚像是定在地上生了根,明亮动人的大眼睛带著恳求怯怯地仰望著他,对著他摇了摇头。 “怎么了?”他纳闷。 她伸出自由的手,他极有默契地摊开大掌,让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上写出心事。 这里很贵吧?我还是不进去了,公子,你慢慢吃,我在外头等你。 她望了他突然一沉的表情,心下一揪紧,急忙又写:我不会偷偷撑了船跑掉的,我一定会送公子回城里,你别担心。 秦关一扬浓眉,忍不住低吼道:“谁见鬼的担心这种事?” 她一呆,眼圈蓦地一红,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用力晈著下唇强忍泪,不敢让泪水滚出而失态。 他胸口一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极力压低声音和缓道:“对不住,我不是骂你,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临阵退缩了?我不喜欢你这样委委屈屈的模样。” 他最想见她一扫眉宇间的怯色,大欢大笑,顾盼自得。她脸上的梨窝天生就像是为嫣然而生,眼波流转之处灿烂生动,有自然清新之气,为什么总是要将这些活生生打压了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小家子气,这么处处配不上你的。她泪汪汪地在他手心里写著。 只是她没办法忘记自己的身分,她一直提醒著自己,不让自己失了规炬……她已经孑然一身了,剩下的只有骨气和自尊自重的原则,什么样的身分就该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她又怎么能逾越呢? 她怕极了被人轻蔑,冷冷地抛下一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到那时,岂不是更难堪吗? 秦关低头俯视著她泪眼迷蒙的神情,心已经软瘫成了一汪清水,再也没有办法对她稍稍大声了。 他温柔地搭握住她的双肩,真挚地道:“我说过,你我是平等的,没有谁配不上谁的道理,除非你不屑跟我这个人称莽夫的人一同吃饭。” 莽夫? 她倏地抬头,小脸茫然又愤慨。他在说什么呀?他怎么会是莽夫呢?他是个天大地大的大好人啊! 玉洁想也不想地匆匆抓过他的手掌,在上面写著:谁说你是莽夫?你并不是莽夫,你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好心,也最温柔的人了,那些说你是莽夫的太坏太坏了,他们一定是见不得你好,所以才这样欺负你,胡乱诬赖你。 秦关不过是稍稍一提,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激愤气恼,小脸被怒火燃亮了起来,乌黑的双眸也显得分外明亮闪动。 他从来没有被人如此严正捍卫过,尤其对方还是个小女人。 这种滋味实在太新奇也太美好了,以至於秦关飘飘然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他几乎是有些醺然欲醉,激动地握住她的小手,“你……你真这么觉得?” 玉洁郑重地点头,还是很生气,努力挣月兑了他的手,又捉起他的手掌写著:是谁说的?我替你跟他们说。 “你要怎么帮我说呢?”他太高兴了,不假思索的月兑口而出。 她一愣,眼里闪过一抹受伤与失落。 秦关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给毒哑了,他满是歉意地道:“对不住,我又失言了,我并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我只是兴奋过了头,因为我很高兴你为我打抱不平。” 她的眼儿又亮了起来,满眼热切地看著他。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笑了起来,浑厚的笑声听在她耳里如同天上仙乐,她心头一热,情不自禁跟著傻傻笑了起来。 “为了这一点,就值得我们浮一大白。”他一把揽过她的肩头,难得如此开怀,笑道:“走吧,我们进去好吃好喝好好聊。” 玉洁就这样红著脸,满心热烘烘地被他给“揽”进小晴院里去了。 什么身分、什么顾虑、什么矜持,这一瞬眼间仿佛再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非常、非常开心。 玉洁突然觉得无比满足。 ****** 城北刘员外大宅 “外公,人家不嫁,就是不嫁嘛!” 一名柳眉杏眼,身段玲珑却举止粗俗的女子,站在金碧辉煌、满屋字画古董的大厅里,恨恨地跺脚擦腰,对著一名瘦高白眉老者发火。 刘员外手上的汉玉扳指大得像是只官印,他习惯性地转著扳指,不悦地瞪著被宠坏的外孙女,“红屏,你也十八了,还是这么毛躁粗鲁,目无长上,跟外公也是这样说话的吗?” 刘红屏俏鼻一皱,一扭小蛮腰,“我不管,外公,难道你不疼我了吗?怎么忍心把我嫁给那个可怕的甄家莽夫,万一我要给他打死了呢?” “红屏,你听外公说——” “我不听不听,反正外公只是想把我当成货品卖给甄家,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猛跺著脚,口不择言地道:“人家是卖女求荣,你是卖孙女求富贵!” “住口!”刘员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地大吼,手上的扳指差点拍碎在案头。“你爹就是教你这样跟我说话的吗?成什么体统?简直跟个疯婆子没两样,你懂个什么屁?敢这样教训外公?” 红屏心一惊,畏缩了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委屈地一扁嘴,“外公……人家……人家不是有心的,实在是著急呀……外公,你平常最疼我的,怎么忍心让我嫁进甄家那个龙潭虎穴呢?” 刘员外看著娇美刁蛮的外孙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满腔的怒火随即被挫败感打散了。 他又何尝愿意让刘家唯一的血脉嫁进甄家?可是他近两年大手笔投资经营挖金矿和人参买卖都失败,非但落了个血本无归,还欠下了一的债,现下的刘家只剩下个空壳子,若他没有找到足够的资金回补,债主一旦风闻他刘家败了,必定会争相涌来讨债,到时候别说这满屋子心爱的古董和字画了,就连他这把老骨头都会被拆得一乾二净。 扁想到那副景象就令他从骨子里泛寒,所以事到如今,他也只好鎚而走险,忍痛走这步险棋了。 甄家富可倾城,光是聘金就可以挽救他於颓势中,到时候别说债务得以摆平了,甚至刘家都可以东山再起。何况跟甄家联烟,将来可以得到的好处简直说不尽,光是打著甄家亲家的名号,就可以横行南十二省,和各家大商号往来交易也没问题。 扁是想就已经教他热血沸腾了,刘员外是怎么也不可能放弃这个大好机会的。 “如果你真的不嫁甄家少爷,那没关系,要不卑家,或是艾家都可以,总之你三个当中选一个。”刘员外坚持地道:“别说外公不给你自由选择的机会啊!” 红屏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闻言又气得涨红脸,跺超脚来。“外公,这三家我都不要!一个是爱打老婆的丑八怪,一个是娘娘腔的兔二爷,一个是不男不女的阴阳人,我又不是没人要,也不是倒了八辈子楣,惨到必须嫁给他们当中的一个!” 刘员外脸色一沉,“你说那是什么鬼话?什么叫倒了八辈子楣?这三家随便哪家的少爷将来都会继承庞大家产和全国知名的掏金商号,你若能成为其中一家的少女乃女乃,将来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让你坐著吃、躺著吃,起码八代都不用发愁。” “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钱,再说有钱有势又长得俊的公子哥多得是,凭我刘红屏的姿色和条件,用得著这么委屈自己吗?”她犹不知情势逼紧,尚自洋洋得意。 “你……”刘员外差点气昏过去,却是满肚子有苦难言。“你敢跟我顶嘴?总而言之,这件事我决定了,明儿个我就亲自上门去跟甄老爷允下这门亲事,你就给我乖乖准备当新娘子就是了!” “外公,你……”红屏又惊又怒,全身发抖,“我要跟爹娘说去!” “你爹娘早就一千一万个肯了。”刘员外站起来,冷冷哼道:“你去找他们也没用,这个家是我说了算,你若还想当我刘家的子孙,就得听我的安排。” “外公,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气哭了出来,尖声喊道:“我就是不嫁,不嫁不嫁不嫁……” 苞荣华富贵相比,她还是要她这条宝贵的命,再说她从小到大就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嫁过去甄家当受气包打? 无论如何,她是铁了心拒绝这门亲事,谁都不能勉强她! 刘员外看著外孙女气呼呼冲出厅外的背影,脸色阴沉了下来。 无论如何,他是铁了心要促成这门亲事,就算是外孙女也不能违逆、破坏他的计画。 ****** 玉洁坐在船上,难忍满心的期待,频频透过丝丝绿柳穿梭间的细缝,张望著伊人来否。 她和公子约好了要到城外的笑菱园采新鲜菱角。 一般红菱都是产於秋高气爽时节,然而春满城外知名的笑菱园主人有一手栽培好功夫,能颠倒四季,无论是春夏秋冬的各种果子,在他的园里四时都有,就连皇宫大内都指定他的鲜果进贡。 玉洁早已听过笑菱园的盛名,却无缘一入窥见,因为笑菱园并不是随随便便闲杂人等想进就进得了,听说和主人没有点交情,就算是非富即贵的老爷们也只能在门外碰一鼻子灰。 她今日真的非常非常兴奋,非常非常地期待。 并不全是为了能一睹笑菱园景色,最主要的是能够再见到公子。 她突然领悟了一件事——不管做什么、吃什么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陪在身边的谁。 只要能够跟公子一起,就算要她立刻下大牢、做苦工或是扫茅厕,她也会二话不说笑著往里跳。 被疯狂了吧?她也觉得自己挺疯狂的,可是却又很享受这种半傻气的快乐感觉。 揣著怦怦跳的心,她几乎是有些坐立难安地等待著。 为什么他还没来呢?该不会是忘了吧? 玉洁正揪心,突然船身微微往下一沉—— “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是他! 而且他还瞅著她笑。 她整个人瞬间恢复了生气,眼眸亮了起来。 秦关微笑著拿过长篙,“今天还是我来吧,我想练一练,或许将来也可以同你抢生意。” 玉洁一怔,嫣然地笑了,慧黠俏皮地睨了他一眼,假意擦腰摇头,状似啧啧。 他极有默契地伸过手掌,她笑著在他掌心里写著字—— 鲍子还真好意思呀,跟我们小小船娘抢饭吃,如此行径不似君子所为哟。 他双眸也明亮,笑吟吟地道:“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不过我也不想当小人,大刺刺地坐在船上让个小泵娘气喘吁吁地撑船,於良心有愧。” 鲍子,你是好人。 “你真容易讨好,这样就欢喜了?”他含笑地取笑她。 我生性容易满足啊。她甚至敢跟他说笑了,朝他眨眨眼,眼儿弯弯。 他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笑得好欢愉,“小丫头。” 鲍子,我们真的可以去采菱吗?她还是有一些忐忑。 “绝对可以。”他笑望著她,温柔地问:“喜欢吃红菱吗?” 她拚命点头,小脸红通通的。 “那你可以努力采,多采一些带回家慢慢吃。菱角最好吃是现采起时,稍用水冲净,剥开壳吃,又香又清甜,丝丝清爽沁入喉间,就算最上等的梨也比不上它的纯净美味。” 玉洁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惭愧得很,她以前只吃过蒸熟的菱角,还不曾吃过生鲜清甜的,待会儿肯定要好好试试。 他们的船轻轻拨柳丝破水面,缓缓地离开了岸边,往那紫菱花片片的水菱田驶去。 ****** 丙然是要摘多少就可以摘多少呢! 笑菱园的主人并没有出现,可是他们的船却没有受到任何的留难,在香花阵阵的水菱田里摘到心满意足,还可以上岸到清幽的亭子里休憩,吃菱。 秦关手上提著一篮子的现采红菱,搁在石桌上,替她吹开了石椅上的落叶,微笑道:“坐吧。” 玉洁心窝里满满都是感动和温暖,轻轻地坐了下来,像个小孩子般好奇又期待地探看著篮子里红艳泛紫的菱角。 他取出了一只大菱角,大手毫不费力地一扳就开,露出了雪白晶莹的菱肉,递给她,“来。” 她摇摇头,指指他,意思要他先吃。 “怕有毒吗?”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聪明,我先来试试,半刻钟后我没事,你就可以放心吃了。” 她不知他在打趣,心一慌,急忙伸手取饼菱肉往嘴里一塞。 就算要毒也是毒她,公子万万不可以有事啊! “丫头……”秦关一惊,眼睁睁地看著她连嚼都没嚼就吞下肚去,他的眼眶不禁微微热了,沙哑地道:“傻丫头,我是跟你说笑的……倘若这真有毒,你还抢在我前头吞下去,你是怕我会给毒害了吗?” 玉洁双颊有些臊红,眼神却无比真挚,用手沾了沾篮里的水,在桌上写著:公子,我是个没要紧人,给毒了没关系,可公子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将来或许是要做大事的,要是我代你给毒死了,也是我的功德一件啊。 他心口又热又痛,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傻瓜,代我给人毒死了还是功德一件,你……怎么这般傻?” 这样的傻人儿教他如何能不心系她?又如何能不心疼她? 如果可能的话,他愿意用一生来好好守护她。 只是……他的手松开了,颓然地缩了回去,握紧拳头。 他是什么样的名声,一旦她知道了,她会愿意吗? 他不想看见她充满信任、崇拜与深情的眼光转瞬间变成猜疑、恐惧和揣度。 她会开始害怕他什么时候会凶性大发,下手打死她,或是毒死她? 外面的传言现在已经传成多么离谱了,他不得不心惊。 玉洁疑惑地看著他黯淡下来的神色,不禁有一丝惴惴不安。 怎么了?怎么了?她连续写问。 秦关摇摇头,眸光充满了矛盾的挣扎,勉强挤出笑。“没事,我们来吃菱角吧,放心,我可以肯定它绝对没毒。” 她眨眨眼,乖顺地点点头。 虽然,她还是很想知道他的心事,分担他的心情。 可有这么一天吗? 第五章 一大清早,玉洁梳洗过后,挽起宽大的袖子,端著满盆的水往门外倒。 没想到她往外一泼,就听到一声杀鸡般的尖叫,她一惊,愕然地抬头望去。 那盆水刚好泼上了一个穿金戴银、满身绫罗的年轻姑娘,淋得她裙摆湿答答地滴著水。 她捂住小嘴,急忙弯腰频频道歉。“对……对不……住……” 红屏嫌恶地怒瞪著她,在听见她粗嘎破碎的声音时先是一愣,随即更加厌恶地退后了两步,视她如瘟疫般地皱起眉头,“什么破锣嗓子嘛,还敢开口说话,也不怕吓到人。” 玉洁小脸微微一白,羞惭地后退一步,无助地抓著水盆就想逃开,可是又觉得自己泼了人家满身湿,应该再次道歉,却又怕遭她无情的嫌弃,一时之间不禁犹豫踌躇了起来。 红屏看她傻傻愣在当场的模样,更是难掩鄙视之意,“你是谁呀?怎么擅自住起别人的房子来了?我爷爷呢?他在不在?叫他出来见我。” 她的气焰嚣张和言辞里的不客气,让脾气特好的玉洁也不禁有些著恼了,她脸色一正,轻摇了下头表示不知道。 “你是哑巴啊?”红屏更不客气了,指著她的鼻头咄咄逼人地骂道:“死小蹄子,你是什么东西,敢不回答我的话?待会儿我报官捉你,要不就叫我爷爷拿鞭子抽死你。” 玉洁脸色微变,她深吸一口气,对著红屏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红屏狐疑地向前,她则是退后一步,砰地一声关上木门,火速拴上门闩。 咚的一声,红屏撞到门板的声音好不悦耳! 这姑娘好不泼辣凶蛮,开口闭口都是伤人的话语和凌人的气焰,再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想给她点颜色瞧瞧。 听到她在外头捂著鼻子跳脚大骂,玉洁突然觉得爽快得不得了。 没想到她个性里还是有邪恶的一面啊! 她可以为了心爱的人退让万步,却不肯为无理者稍退半步,独自流浪这些年,她若没有自尊自重规守原则,早就不知道给多少人骗去、哄去和欺负去了。 此刻在门外踹门发脾气的姑娘,当然是归类於“无理者”里了,她连理都不想理。 不知是谁家的姑娘,教养这么差,真该被带回去重新再教育一番才是。 “你这个死蹄子、臭蹄子!你敢撞我的鼻子,还给我闭门羹吃,你……” “你是谁啊?”朱老爹的声音响起,带著浓浓的纳闷和不满。 玉洁心头一松,老爹出来了,这下她的门可以逃过一劫。 “你是……爷爷!”红屏一见到长得跟父亲很相像,只不过是老了一点的朱老爹,满面的嚣张泼野全不见了,登时扑进一头雾水的朱老爹怀里,未语先嚎啕,“我是你的孙女儿红屏啊!” 朱老爹呆住了,心头热血一涌,随即激动地唤道:“红屏?你就是红屏?我的嫡嫡亲孙女儿……我……爷爷不是在作梦吧?你爹娘从不肯带你回来看我,我还当你们都不理会我这个糟老头子了呢……可是你今天来了……老天爷啊,我不是还没睡醒吧?” 红屏差点被朱老爹满身的汗臭味和馒头味熏死,她恶心到想推开他的拥抱,但总算被残存的理制狠狠制止住。 她已经到生死关头了,这个穷酸爷爷目前是她唯一能求助的人,无论如何她都得咽下恶心和嫌恶感,假装好这个乖孙女儿的角色。 “爷爷,我一直想要来找你,毕竟你是我的亲爷爷啊,可是我外公好坏,硬是不准,爹和娘又拗不过外公……”红屏眼睫低垂,遮住一丝不屑。“爷爷,你该不会怪我吧?” 再怎么说都是自己盼了好久、念了好久的亲孙女儿,朱老爹满心都是乐昏了的喜悦,自然是孙女儿怎么说怎么对,而且她的每一句都深深地打进他的心窝里,惹得他又是感动又是激动。 “红屏,你真是个好孩子。”他老泪纵横,却也大感安慰,“你爹娘……唉,就不去说他们了,至於你外公那副脾性,可是出了名的嫌贫爱富、欺善怕恶,当年你爹真是瞎了狗眼、黑了良心才自动上门入赘去,可你外公还不是瞧在你爹有秀才的功名分上……” 老人家久不见亲人,忍不住絮絮叨叨起往事来,红屏哪里耐烦听这个?她强捺著性子打断他的话道:“爷爷,千错万错都是我外公不应该,非但阻了我们的天伦乐,还……还……” 她开始抽抽噎噎起来, 朱老爹又心疼又舍不得,慌忙地模著她的头,极力安慰,“慢慢说,慢慢说,有什么委屈都有爷爷给你撑腰,你别怕。你那个混帐外公是怎么欺负你了?来,爷爷刚蒸好白胖大馒头,你这么早就来了,怕是还没吃早饭吧?来来来,跟爷爷回屋去吃早饭,再慢慢说,天大的事都有爷爷为你作主。” “谢谢……爷爷。”红屏娇声娇气地道,还不忘再吸了吸鼻子。 玉洁隔著一扇门听著他们祖孙俩的对话,刚刚所有的得意和满足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这个凶巴巴的姑娘就是老爹的亲孙女儿,怎么爷孙俩的个性差那么多呢? 她的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丝丝的失落和醋意。 老爹走过门来,应该是要叫她一道吃馒头配稀饭、花生米的吧?可是现在他什么都忘了,也忘了她这个人…… 不不不,她急忙甩去这不该升起的揪疼感。朱老爹毕竟不是她的亲爷爷,对她的照应已经够多了,她又怎么能跟他的孙女儿吃醋呢? 只是她真的有点感伤,眼见人家亲人相聚,可是她呢?永远是借用了别人的爹娘、别人的爷爷,一旦正主儿出现,她就该自知惭愧的退场去了。 一辈子在人屋檐下,没有自己的家人,是多么痛苦辛酸的感觉啊! 玉洁郁郁寡欢地踩著沉重的脚步回到屋里,环顾简陋的四壁,一股凄凉感又不自禁打心头升起。 ****** 黄昏时分,玉洁带著疲累的身子将船摇回家,等脚踏上坚实的泥土地时,她一抬眼就看见神色郁闷的朱老爹苦著脸,坐在她家的石阶上哀声叹气……不,正确地来说,朱老爹是坐在“他家”的石阶上。 一见到朱老爹难过的表情,她也顾不得思虑其他,急急绑好了船绳,小碎步地奔向朱老爹。 “你……怎么……了?”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小手抚慰地握住朱老爹布满粗茧的手,想要给他一点支持和温暖。 朱老爹抬头见是她,登时泪眼汪汪起来,“洁儿丫头,呜呜呜……” 老爹一向乐天知足,就算天塌下来也当被盖,可是今天竟然哭得跟个小孩子一样。 玉洁难掩心惊,“怎……么了?” 朱老爹一抹满袖子的眼泪,气苦地埋怨愤恨道:“都是那个死老鬼,太可恶了,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到底还是不是人,有没有人性啊?” 玉洁听得好不疑惑,“我……不……不懂……” 她的喉头好疼,好乾涩,像在粗粗的沙纸上摩挲过,可是她不管了,朱老爹的眼泪把她的心都绞拧疼了,这受伤的喉痛算什么? “可怜的红屏,我可怜的乖孙女儿,她今年才十八啊,就遭受到如此悲惨的命运……”他摇头拭泪,却怎么拭也拭不乾。“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帮她?洁儿,你一向冰雪聪明,可不可以教教老爹该怎么做?” 她教,她教,可是……可是她从头至尾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啊,又该从何教起? 看出她著急又不解的表情,朱老爹总算稍稍控制了鼻涕和眼泪,哽咽地道:“你知道咱们春满城有三大豪门世家吧?” 她一怔,急急点头。 甄家、卑家和艾家,钱多得拿来堆城垛都可以堆个十座、八座的,她从几年前落脚在这儿就听闻过他们赫赫的名声了。 他又哀声叹气起来,“这甄、卑、艾三家的少爷想续弦,所以现在闹得是满城风雨,偏生就有像刘老头这种无耻之徒,为了丰厚的聘金和将来的好处,就将孙女儿往死里送……他难道不知道甄家少爷简直是头发了疯的熊?把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打死了,现在想续弦,只是再找一个出气包、受气袋,由著他打著好玩的,偏偏就有这样的外公……竟然自动上门去求了这门亲!” 玉洁想著那一天几个船娘的闲话,不禁呆了呆。 就是那个传说中很可怕的甄家少爷……朱老爹的孙女儿要嫁给他了? 想起那个泼辣的姑娘,她突然有点想拍拍朱老爹的肩头,告诉他以他孙女儿的凶蛮不讲理,嫁进甄家倒楣的恐怕会是甄少爷。 不过,看老爹一脸难受烦恼的模样,她要真这么讲,老爹可能会误以为她在幸灾乐祸,所以她只好吞下几乎冲口而出的话。 “不能……商量吗?”她指的是刘员外的决定。 朱老爹又气又恼又烦心地道:“哪有办法啊?那个刘老头死要钱又死要面子的,既贪了这门亲,又哪有把金银财宝往门外推的道理?我看这次我那可怜的孙女儿肯定会给刘老头坑死了。” 玉洁轻轻地拍拍他的手,眼神好温柔,“我想……总……会有……办法……的,别……担心。” 他沮丧地摇摇头,“还会有什么办法?红屏方才哭著走了,说她宁死也不嫁,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那个刘老头又……唉,我只是个卖馒头的穷酸老人,有什么能耐阻止这件事?可是我不甘心啊!” “孙……小姐……回去了?”她一呆。 “是啊,是给刘老头家里的仆人给架走的,说这桩亲事无论她死活都得嫁,我怎么拦都拦不住……呜呜,我一想到刚刚红屏被捉走的模样,我的心都碎了。” 玉洁这才注意到朱老爹满身的灰尘和汗水,还有扯裂了的衣襟,不禁大惊,“他们……打你……” 他垂头丧气地道:“要真当场打死我也还罢了,我就是拚著这条命也要护得我的孙女儿平安,可是他们偏不打死我,让我在这儿心头绞疼白受活罪哟!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可否……劝甄家……退婚?”她极力思索著解决的方法。 朱老爹一呆,“劝甄家退婚?” 她热切地点头,“他们……应该不……不是不讲理……的人吧?” 强摘的果子不甜,强求的姻缘不圆,这个道理是很浅显易懂的,甄家贵为大户人家,不至於没有品格到这样的地步。 朱老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无奈地摇头,“他们怎么可能退婚?好不容易有人答应嫁给甄家少爷,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再笨再傻也不会拒绝这送上门的婚事,何况我的孙女儿长得娇滴滴得像朵花儿似的,我就不信他们不心动。” 玉洁心头有好大的疑惑——为什么大家一听见要嫁进甄家,就像要被押去砍头一样的害怕恐惧?甄家的少爷真有那么可怕、那么坏吗?如果真的这么残忍,为什么官府始终没有动静呢? 据她所知,如今朝廷吏治严谨公正,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有人如此鱼肉乡民呢?再说,甄家平素风评也不错,为什么一牵扯到娶亲的事就成了这样? 看著玉洁陷入深思的模样,朱老爹还以为她在发呆,以为自己也为难住了她,急忙擦擦眼泪、鼻涕道:“洁儿丫头,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也不过是心头难受,寻个人倒倒苦楚。唉……我情知这事已经难有转圜的余地了,只是可怜了我那孙女儿啊,可怜她今年才十八……” 玉洁看著朱老爹悲伤的神情,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全垮了下来,更见苍老了,心头不禁一阵揪痛难忍。 她也不知该从何安慰起老爹才好,她知道晚年没有子孙承欢膝下的悲哀和渴望,好不容易他的孙女儿上门来向爷爷求救诉苦,他却无能为力的沮丧和痛苦。 玉洁很想帮他,却不知该如何帮起。 朱老爹心情沉痛地扶著墙爬起身,脚步如负了千斤重担般沉重地走回自个家门。 她望著朱老爹像是苍老了十年的背影,深深的不忍涌上胸臆间。 ****** “外公,求求你,我真的不要嫁甄家那个臭莽夫,丑八怪,再世鲁智深……”红屏急红了一张脸,平素的娇蛮气都不知到哪儿去了。 这次外公是非常认真的,根本就不像以往可以让她撒泼撒赖就混过去,这回他像是吃了秤坨铁了心,她该如何是好? 而她还以为回爷爷那个老家伙那儿哭诉,多多少少可以阻止这桩亲事,可没想到她爷爷也是个窝囊废,嘴皮子上讲得多好听,却半点也济不了事。 害她还回去充作乖孙女儿哭了几个时辰,啐,真是白白浪费眼泪了。 刘员外不为所动地瞪著外孙女儿,“昨儿个我已经找甄老爷提这桩亲事了,甄老爷很是高兴,只是还要问问他儿子的意见……你在这里闹什么?如果消息闹开来了,搞砸了这件亲事,看我不剥了你一层皮试试。” 红屏没想到外公突然变得这般暴戾,尤其对她凶狠得丝毫不像从前的荣宠,可是她哪里知道刘员外现在是内忧外患,被债主和亏空的银子逼得都快疯了,现在甄家那头又还要考虑考虑……他简直都快跳楼去了。 “我……”红屏发抖,死命地咬著唇瓣,满眼都是怨恙却不敢再闹了,免得他真的恼火剥了她一层皮。 她拚命对畏畏缩缩在一旁,恨不能假装自己是隐形人的爹娘使眼色,要他们跳出来为她说句话。 可是刘氏和刘朱弓一向就被刘员外的威权压得死死,又不是不要命了才敢再火上浇油。 他们现在可还都是全靠爹爹这座金山吃饭哪! 刘员外冷睨了这三个不成材的晚辈一眼,心里更是气得牙痒痒的。枉费他白疼白养了他们这些年,老的是烂泥糊不上墙,小的又是骄纵泼辣、不知天高地厚,别说帮他出力或是帮手了,连刘家快败了都不知道,实在是气死人。 “滚滚滚!你们都滚出去,别让我看了心烦。”他烦躁地吼著,挥著手道。 幸亏身子平时调养得还不错,要不早被他们气到倒地不起一命呜呼了。 “外公……” “滚!”刘员外大叫。 案女三人只好抱头鼠窜,还满心惶惑、莫名其妙,怎么老爷子最近脾气变得恁般的大? 红屏被轰出厅外后,不耐烦听爹娘在那儿婆婆妈妈地劝说,各自赏了他们一记白眼后就往大门方向奔。 哼,就算要她去找一个、骗一个,或是抢一个假新娘来代她上花轿,她也在所不惜……咦? 红屏急急煞住脚步,击掌道:“对呀!我可以找一个倒楣鬼代嫁,就算进了甄家的门,无论是被打死、被克死、被虐待死的都是她,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怎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好法子呢?” 只是她要去哪里找那么笨,愿意乖乖代嫁的人? “我看就从身边的丫鬟找起好了,只要长得身段略跟我相像的,或是长得略微工整点的,就可以代我嫁进甄家。”她兴匆匆的说,可是一想到那些丫头个个胆小怕事,而且万一风声走漏,外公严加防备,那她就算想要找机会偷天换日也没法子了。 一定要找外头的,外公不认识,也素来与他们没有共同生活圈子的人,可是那该找谁呢…… 红屏的脑中蓦地浮现住在爷爷老屋偏院里,那个身段小巧的哑巴。 爷爷有稍微提过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平时渡船为生,是个卑贱平凡的船娘。 就是她! 像她这种软趴趴的受气包,又穷又丑又苦,如果能够嫁进富甲天下的甄家,简直就是捡到天上掉下来的香饽饽,作梦也没想到过的好运气,她一定二话不说就会求著自己施舍这个机会给她的。 嫁过去可是做少女乃女乃啊,红屏相信她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瞧!我真是个大善人,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那个小蹄子。”红屏自吹自擂,得意洋洋地道:“她真该为此跪下来给我磕上十个八个头哩!” 红屏浑然不觉她的刁蛮自大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带著兴奋的心情匆匆出府,赶往朱老爹住的醉云巷而去。 ****** 来到与馒头铺紧邻的老旧大门前,红屏突然多了个心眼,她特意先绕进朱老爹的馒头铺,先背转身子努力挤出两滴眼泪,然后哭泣地走进去。 朱老爹正使劲揉著雪白的面团,满布皱纹的脸上汗水滑落,双手还是不断地用力揉打著面团。 红屏嫌恶地看著他这副穷酸样,啧啧,汗都掉进面团里去了,脏不脏啊? “爷爷。”她刻意离面台远一点,免得新裁的衣裳给弄脏了。 朱老爹猛地抬起头,一脸惊喜,“红屏?乖孙女儿,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你外公还逼著你非得成亲不可吗?婚事谈得怎么样了?” 红屏眼圈一红,“爷爷,你一定要帮我。” 朱老爹心疼得要命,再也顾不得亲家之间的和气了,气咻咻地抡起手臂道:“好,我这就去跟刘老头理论……” “不不,爷爷,你这样是没用的,我外公已经铁了心要我嫁进甄家,就算是天王老子来劝也劝不动的。”红屏偷偷觑了一眼隔窗那一头,突然转移话题问:“爷爷……你那个房客在吗?” “你说洁儿丫头?她一早就撑船上工去了。”一提到玉洁,朱老爹忍不住怜惜地摇摇头道:“她真是个好孩子,既勤劳又吃得苦,只可怜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娃,命运待她未免太苛也太坏了。” “爷爷……”红屏吞吞吐吐地说著,“我瞧那位梅姑娘真的很可怜,她这样一天撑船下来能赚几文钱?而且年纪轻轻的,就要这样撑船撑一辈子吗?” 朱老爹感叹一声,“爷爷也很想帮她的忙,可是她很有骨气,任凭我说破了嘴也不肯接受帮助,还直说我替她做的已经太多了,真是个可人意的丫头啊。” 红屏见他对玉洁百般称赞怜惜,忍不住醋意翻腾,她冷冷地道:“爷爷,你是不是只拿她当孙女儿看待,却不要我这个亲生孙女了?” 朱老爹吓了一跳,急忙道:“怎么会呢?你千万别多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两个都疼啊。” “可我是你的嫡亲孙女儿,你应该多疼我一些才是吧?”红屏控制不住狭窄的器量,小气巴拉地计较道:“爷爷,你是不是搞错啦?” 朱老爹搓著手,慌张地道:“是啊、是啊,爷爷当然是最疼你了,红屏,你千万别多心。” “那好。”红屏打蛇随棍上,“爷爷,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一来可以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二来可以帮助那位梅姑娘月兑离这种贫困的生活,你肯不肯帮我呢?” 朱老爹一怔,讷讷地道:“两全其美的法子……你是说……” 她满眼发亮,热切地倾身向前,也顾不得身上的衣裳沾著了面粉。“你可否请梅姑娘代我嫁到甄家?这样一来,她得了荣华富贵,我也得了自由。你说,这是不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朱老爹愣住了,“可是……可是要她代嫁……对方是甄家啊,那个性格火爆、打死前妻的甄少爷,我怎么可以让洁儿……” “那你就舍得让我去给甄少爷打死吗?”红屏哭了起来,拚命在他身上扭著、闹著。“爷爷,我不管,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可是你的嫡嫡亲孙女儿,万一我给人打死了,咱们朱家可就断后了……” 朱老爹被她哭得肝肠寸断,一颗心都快碎了,老泪涟涟地道:“我的好孙女儿,我的好红屏……你这样说是要碎了爷爷的心吗?你明知道爷爷舍不得我的宝贝孙女受委屈、受伤害,可是……可是要洁儿代嫁,这……” 红屏见老人心念已有几分松动,她换了个语气和说法继续说服,“爷爷,这你就不用太操心了,甄家少爷或许会看在人言可畏上,不敢再这么大胆揪打妻子至死,再说他们甄家还有老爷子在,总不可能太离谱吧?而且我瞧梅姑娘是大富大贵相,我相信她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这次就是她翻身的好机会呢。” 朱老爹被她的如簧之舌鼓动得有些动摇了,“你说得也有道理,那这样也不算是害她吧?” 无论如何,血浓於水,朱老爹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站在亲生孙女这边。 只不过他依旧忍不住欺瞒自己的良心,说服自己这么做并不算自私,他也是为了洁儿好啊。 红屏眼看朱老爹已经完全被她说服了,欢喜得心花朵朵开。“是啊,这怎么是害她呢?这可是帮她啊,让她有机会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别再吃苦受罪了。” “只是……怕她不愿意。”朱老爹迟疑地道。 毕竟甄家少爷的“威名远播”,简直到了人听人惊的地步,洁儿虽然是哑子,但可不是聋子啊。 “怎么会不愿意呢?爷爷,你待她这么好,就跟她说这是她报恩的机会,我相信以梅姑娘的深明大义,她一定能够体会爷爷的一片苦心。”红屏自欺欺人地劝说著。 朱老爹至此已经再无迟疑,他看著孙女儿破涕为笑,灿烂兴奋的表情,爱孙心切的他早就被浓浓的舐犊之情给淹没了,再也顾不得其他。 “好,爷爷今晚就替你说去。”他疼爱地抚模著红屏的头。 红屏大喜若狂,也无暇去嫌弃他沾满面粉的双手了。 “爷爷,我想这件事要瞒著我外公才是,否则他绝对不会愿意的。”她突然想到这一点,紧张地叮咛。 “可是这样洁儿怎么有法子代替你嫁……” 她飞快地转著念头,兴匆匆地道:“嗯,打从我家到甄府的路上,中途会经过月老祠,你带著梅姑娘在里头等我,我让花轿在那儿停一下,假意要休息,然后我会遣走媒婆和喜娘们,梅姑娘可以趁这个机会跟我换过衣裳,然后代我坐上花轿嫁进甄府,这样就大功告戍了。” 朱老爹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回门怎么办呢?还有,你应该会有陪嫁的丫头吧,那些丫头肯替你遮掩吗?再说你又要躲到哪里去?难不成就要这样隐瞒你外公和爹娘一辈子?” 红屏昂起下巴,固执地道:“我不管,船到桥头自然直,外公急著要跟甄家攀上亲家,我猜他贪得无非是甄府钜额的聘金和庞大的势力,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是不会介意对方娶的是我还是个假新娘,我猜,到最后他不答应不接受也不行,自然就会闭上嘴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朱老爹看著孙女儿那副自大自我的嘴脸,不禁打了个寒颤。不不,红屏并不是自私也不坏,她只是给吓坏了,这才想尽办法要逃月兑这一切。 他的心又软了,叹了一口气,“好吧,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只是对洁儿,他始终觉得深深的愧疚。 ****** 秦关的亦善居里,竹风摇曳,清香徐徐。 只不过他的心情却有些沉重,他无奈地看著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啜饮著香茶,年老却依旧精神奕奕的父亲。 “爹,我不想续弦。”他明白的表示。 “阿关,爹的年纪也大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你成家生子,觅得一佳偶白首偕老。”甄老爷缓缓放下茶杯,真挚地看著儿子。 “爹,我明白你老人家的心,只是我……”他的语气不似以往的严厉与决断,是因为心头上的那个人儿吗?秦关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望向父亲,“难道爹不怕瑶娇事件再重演吗?” 甄老爷微微一震,目光有愧地望著儿子,“阿关,瑶娇的事是个错误,是爹太自以为是了。” “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怕这桩婚姻依旧是个错误,又会生出一场悲剧。”他摇头道,不必看也知道父亲深受震撼。“上一个悲剧已经让我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一次呢?” 甄老爷沉默下来,半晌后强自振作了一下,开口劝道:“这次不一样,刘家小姐应该不至於像瑶娇那样,所以你可以放心,再相信爹一次,好吗?” 秦关凝视著满脸热切的父亲,脑海蓦地闪过一张小巧温柔的笑脸。 安安静静,温婉坚强,可爱善良的小船娘。 爹,你介意有一位温柔善良的哑媳妇吗? 他差点冲口而出,又急急咽了下去。 他想要她想得心都痛了,可是他却没有办法对父亲解释这“想要”却又“害怕要”的矛盾心绪。 他需要时间好好来厘清他该怎么做,该怎么对她开口。 “爹,我目前有心仪的对象,只是还不到论及婚嫁的时候,你别著急我的婚事,就顺其自然吧。” 甄老爷先是一喜,随即怀疑地看著他,“是真的吗?” “是!”他稍嫌急切地点头。 甄老爷难以相信他在这短短时间里,怎么会冒出个心仪对象呢?一定是他故意要哄自己,好使拖延战术。 这孩子就是这样委屈自己,上次也一样,否则他也不会白白让瑶娇伤害了儿子大半年,事后才恍然得知一切事实。 他只恨自己没有坚决霸气些,早些介入这一切。 这次,他绝对不会让阿关再有机会自我伤害了。 “我已经决定了,刘家小姐温文有礼、美丽贤淑。”他站了起来,背负著手坚持道:“是个最适合的儿媳了,我很是满意她,我希望你能够让爹安了这份心,放下久悬心头的大石,就娶了她吧。” “爹!”秦关脸色一变。 “不准说不要。”甄老爷痛心地想著,他决计不让儿子孤独终老,这孩子有时不推他一把是不行的。“除非你让我失望,让我为你的婚事自责与痛苦一生!” 秦关浑身一震,痛苦地喊:“爹……” “反正你和那个『心仪对象』八字还没一撇,等你们决定了后再跟我说,爹不是不明理的人,到时候依旧热热闹闹地将她娶进咱们家,做你的小妾。”甄老爷的语气温和了下来,几乎是带著恳求的说:“孩子,好吗?就当作是成全爹这份心吧。” 秦关痛苦地望著他,明白父亲心中的期待与内疚。 上次是个错,这次也是个错,可是……只要能稍稍安慰父亲,就算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他也要咽下这个错。 玉洁的巧笑倩兮再度浮现在他眼前,秦关胸口掠过一阵阵撕裂般的疼楚。 或许,他此生注定所娶的不是爱,所爱的却不能娶吧! 命运何其可笑。 他用力地甩甩头,深吸了一口气,“爹……由你决定吧。” 就这样吧,娶谁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个懦夫、胆小表,害怕去面对她在知情后可能的鄙视与恐惧,索性挥无情剑,斩断缕缕情丝。 他轻颤著闭上酸涩的双眸,那张美丽嫣然,似笑若诉的小脸又浮现眼前,深深勾动著他每一寸心弦。 第六章 终於到了甄家少爷续弦的那一天,甄家花轿伴随著长长的聘礼和丝竹吹打手热热闹闹地到刘家去迎娶新娘。 四周街道人们万头钻动,人人都来看甄家的迎亲队伍,人们又是羡慕又是松口气,指指点点著那聘金多么地丰厚昂贵啊。 新郎一贯的神秘,并没有亲自娶亲,但是无损於队伍的热闹盛大,而且也更加满足了人们好奇与深感神秘的心理。 玉洁苍白著小脸,在月老祠的后院里静静地等候著。 朱老爹紧张地在一旁团团转,一会儿模模汗湿的手掌,一会儿惭愧地偷瞄著玉洁的神情。 她的表情很沉静,很憔悴,却依旧掩不了她莹然生光的雪肌玉容。 在如此静谧尴尬的等待过程中,他们俩相对无言,谁也不知道此情此境,还能开口说些什么话? 事到如今,情何以堪?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恳求代嫁的夜晚—— “冒充……代……嫁?”玉洁惊愕和破碎沙哑的声音响起,小脸闪过不敢置信,还有对乘机挟恩求报的朱老爹的深深失望和心痛。 朱老爹冷汗直流,心虚又愧疚,他结结巴巴地说完了事情始末,到最后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地跪了下来,“洁儿丫头,就当是老爹求求你了……” 她也跟著跪下,慌忙地扶住他,拚命地摇头,泪如雨下,“不……不要……这样……” “你不答应?”他一张老脸骇然慌乱,像是要厥过去般。 “不……”她猛摇头,无声地哽咽哭泣,“我……” “我就只有红屏一个孙女儿,如果她有什么事,我们朱家断后,我也活不了了。”朱老爹颤抖地哀求著,“求求你……就当作是老爹求你,而且……而且说不定这真是你的幸福所在,嫁过去之后,甄家少爷会善待你呢!” 如果他们对这段姻缘真的寄予如此的信心,又怎么会避如蛇蝎,迫不及待找人顶替代嫁呢? 而他的安慰又是多么地空洞啊? 玉洁心里明白,可是她完全没有招架和反对的能力。 这几年来老爹待她的好,她点滴记在心头;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小时候娘就教过她了,她又怎能如此狼心狗肺,知恩不报? 就算明知道前途堪忧,性命未卜,她又怎么能不点头,以报答老爹这些年来的恩情呢? 可是教她怎么舍得公子? 他和她虽然未交换姓名,却早已情根深种……她知道的,她知道公子也是待她有心有情,否则他的双眸不会那么样地温柔深情,他不会在每回要离去前不舍地频频回首,更不会不时就到多情桥渡口探看她。 那一天的菱角清香味仿佛还在唇畔,她又怎能背叛他,另嫁他人? “老爹……可不可以……”她哭了,哭得浑身颤抖,双腿几乎无力再撑著身子。“可不可以……想别的……法子……” 朱老爹拚命地对她磕头,磕得额际青紫了起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孙女儿,老爹在这里跟你磕头,谢谢你的大恩大德了……” “老爹……不要……这样……”她泪如雨下,在那一瞬间,心底的情弦锵地一声断了。 她的心好痛好痛,想起那注定无缘的公子的面容身影,她的心就像被剐了一个大洞,鲜血泉涌流出,却是怎么补也补不好了。 “我嫁……我嫁……”她声声颤痛地点头,心知答应了之后,她就失去了自己的姓名与身分,从今以后只能是个代嫁的冒牌货。 说不定她幸运的话,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会给甄少爷打死,了了她这条无希无望、没有爱也没有梦的残命…… 她是永远盼不到杰哥哥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也盼不著可以永远跟随在公子身边的梦想了。 生命的结束,对她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依归。 这样也好,倘若甄家真的是她的香魂归处,那么在临死前能还报老爹的恩情,至少她对自己也能无愧於心了。 听到她的答允,朱老爹兴奋的模样让她又是一阵椎心刺痛。 亲人就是亲人,血浓於水,是什么人或什么事都不能代替的啊…… 丝竹喜乐吹打声远远地传来,惊醒了他俩的思绪。 玉洁脸色越发苍白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惨然地瞥了朱老爹一眼。 花轿来了! 朱老爹对她始终有著深深的歉意和内疚,他惊跳了起来,讷讷地道:“呃,花……花轿快到了。” 她点点头,心乱欲碎。 此去前途茫茫,未来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她不知道,也无能为力且束手无策。 玉洁仰头看著蓝蓝的天,云多白呀。 倘若今日她是带著深深的爱要嫁入心爱公子的家门,她会有多么喜欢这晴朗的天啊! 只是今日天晴日暖花醺然,对她的心境却像是一种讽刺。 “洁儿丫头,这一切……都拜托你了。”朱老爹尴尬地道:“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我也知道这事很危险,随时都有被拆穿的可能,但是请你体谅我们祖孙俩,我们也没有更好的法子阻止这桩婚事了……”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著他。 “我想甄家是大门大户人家,就算他们发现了也会有度量接受的,毕竟这事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朱老爹越讲越讪然。 玉洁不想去思索事情有多么容易漏馅,也不去想甄家是否真能接受冒牌新娘,她只是觉得……老爹好可怜。 他们都是一样的可怜人,在命运的波涛中,试图扭转乾坤,就算姿态难看,私心过重,也都是可以谅解的。 谁不是这世上的棋子?大部分时候为温饱、为名利、为情开而身不由己? 玉洁这么想之后,心也平静了下来。 她凝望著朱老爹惭愧到几乎不敢迎视她的神情,主动地握住他乾瘦的手,温柔地微微一笑, “老……爹。”她努力地挤出声音。“请……祝我……幸福吧。” 朱老爹接触到她没有怨恙、没有责怪,只有温柔与宽谅的眼神,心头一热,不禁悲从中来,失控地紧紧抱住她。 “洁儿丫头,都是我对不起你啊……没想到你一点都不怪我,还如此谅解我……你有这么好的心肠,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我一定会每天烧香祈祷老天爷庇佑你的。”他放声大哭起来。 她胸口也热热的,眼圈再度红了起来,“老爹……你多……保重。” “我会的,丫头,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他抹著鼻涕和眼泪,鼻头也红了。“还有,倘若真的瞒不过去了,你还是可以回来这里,老爹的家永远是你的家,大门也永远为你敞开著。” 她含泪点点头,但情知是不可能了。 无论嫁入甄家幸福与否,她都没法子再回到过去,她的胸口注定破了个大洞,再也补不起来了。 鲍子……忘了我吧,是洁儿狠心断情…… 迎亲花轿已经进了月老祠,吹打手音乐甫歇,就看到一身大红嫁衣的红屏边跑边抓下喜帕,急急叫道:“快快,快换过衣裳。” 就在她们俩换衣的同时,红屏一副施恩的高傲表情道:“我已经打点了我的贴身丫头,她会跟你进甄家门,在拜完堂后就假装生病回乡下,这样既可以避免你们俩相处上的不自然,又可以在我外公那儿装作她什么事也不知道,这样她日后也避了被责罚的危险。” “瞧红屏处理得多么圆满啊。”朱老爹忍不住夸证自家的孙女。 玉洁冷眼旁观,心知刘红屏是将一切责任和问题统统推给她了。 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没有个依靠或见证……她怎么会把自己置入这样的境地里呢? 换好了嫁衣,玉洁戴上了沉重却美丽的凤冠,朱老爹颤抖著手替她盖上红色喜帕,她的眼前登时一片艳艳的红光。 她就这样被迫地带上花轿,心疼如绞,坐在花轿里,摇摇晃晃地被抬向她未知忐忑的人生。 ****** 在拜过天地和高堂后,喜炮燃放得震天价响。 玉洁茫然地坐在柔软的红眠大床上,怎么也控制不了从心底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恐慌。 房里有著喜烛高燃的味道,随著窗外清风徐徐送爽,她惊喜地发现有著浅浅淡淡的荷花清香和水芹花的味道。 好香……好舒服的清甜气息…… 就冲著这份雅,甄家少爷不至於太蛮横粗暴吧?她躁乱紧张的心被这花香味抚平了不少。 其实,她一直很怀疑那越传越离谱的谣言,今晚她就可以揭开传说中神秘粗莽的甄家少爷面纱…… 只是她依旧难掩心头的忐忑和痛苦。 就算甄家少爷英俊非凡,性情温和又如何?她的心早已暗许了公子,就算是天上地下最好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依旧补不了她空荡荡的心房。 她想哭,却拚命摇头告诉自己:从今以后还是要靠自己了,不许哭,不许脆弱! 屋里好静,有著酒菜的食物香味。 今天一整天玉洁紧张得什么都吃不下,直到现在,她闻到了食物的香气,突然感觉到有些饥肠辘辘了。 她得在这儿坐到什么时候呢? 对於新娘子在新婚之夜该做些什么,她是茫茫然然的。她娘很早就出家了,这些年来的颠沛流离,也从没有人教过她女儿家成为新妇的常识。 所以她一直想著,究竟什么时候新郎才会进洞房,揭开她的喜帕,与她喝交杯酒,结束这一切……至少可以让她稍微喝点水,吃几口菜填填肚子吧。 正在胡思乱想间,年轻男孩的声音蓦地响起,差点把她吓得跳了起来。 “少夫人,少爷要如意来跟你说一声,他今晚有事,会在书房歇息,请少夫人吃完酒菜后休息,明儿个好早起跟老爷请安。” 玉洁一怔,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有满肚子的疑惑想问出口,可受迫於粗哑难听的嗓音,只能傻傻地站著,半句也问不出来。 不过她心头有一丝如释重负。 那个名叫如意的小男仆很是善良亲切,他没有传完话后就走人,反而模了模头,讪讪地道:“呃,少夫人……我想少爷可能是被灌酒灌得太厉害了,怕一身酒臭味熏了你,所以才会……不进房来的,少爷平常最是体恤人了,他很好很好的,只是比较不爱说话,长相又威武,看起来像是很凶……不过他跟外头谣传的完全不一样,是真的,如意在这儿拍胸脯跟你保证。” 听著小男仆结结巴巴的解释,玉洁一颗慌乱的心至此已经完全被抚静了。 有这样可爱好心肠的仆人,他的主人还会坏到哪里去呢? 她拉下头上的喜帕,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对著站在苏绣屏风旁的清秀小男仆微微一笑,感激地点了点头。 少夫人长得好好看呀! 如意看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露出稚气和惊艳的笑容道:“少夫人,你真美!哎呀,少爷喝醉酒真可惜,没能见到你这么美的模样……不过不打紧,漂亮的人儿就算荆钗布裙也是很美的,根本不需要脂粉矫饰,这是少爷说的,很有道理对不对?” 她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再点点头,心下难掩对这位少爷的好奇与激赏。 听起来甄家少爷是个很有内涵有思想的男子,怎么外头谣言会传得如此夸张难听呢? 如果她的能够陪伴在这样的一个男人身旁,也是一种幸福吧? 只是当她想起“公子”的容貌谈笑时,胸口却是一阵难忍的疼痛——不可能会幸福了,她的心早缺了个大口,纵有再多的幸福装进来也会漏光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少夫人,想必你一定肚子饿了吧,我们家厨娘庆婶的手艺非常好,外头酒楼的大厨们不时来跟她请教呢,这一桌酒菜是庆婶特意为你和少爷准备的。”说著说著,如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总之……少夫人一定饿了,你快些用饭吧。” 她再点了点头,笑容里满是感激,眼神温柔得让如意情不自禁心头怦怦乱跳。 虽然他今年才不过十五,但是已经懂得欣赏漂亮的女孩了呢。 他觉得他们家新续娶的少夫人真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儿。 如意晕陶陶地出了卧房,留下玉洁一个人在房中。 玉洁松了一口气,拿下压得她鬓边隐隐作疼的沉重凤冠,不忙著吃饭,她努力振作一下酸涩的心情,提起精神观察这间新房。 虽然到处都结了粉红与喜红色的纱帐和罗缎,但是乾净清爽的卧房摆饰依旧看得出很男性,墙上还斜悬著一柄古朴的宝刀和两幅画,更是衬显出一丝飒飒的英气来。 她来到已被推开的圆框吉祥窗台边,静静地望了出去。 今晚月色很美,皎洁明亮地洒落大地,像是在各处敷抹上了淡淡闪亮的银粉般,煞是梦幻美丽。 她欢然地发现从窗口望出去有一大片荷花湖,上头还有一座水榭台……这就是她未来的家吗?雅致得像是在梦里或是仙境一样。 这一切对她来说真的模糊朦胧却又美丽得像是在作梦。 她害怕与想像中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相反的,这一切美好得完全不像是真的。 玉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花香沁甜地钻入鼻中,她缓缓地吁出气来,心绪稳定了些。 她唯一的困惑与好奇就剩下那个神秘的甄少爷, 他今晚在书房睡吗?是喝得很醉了,或是另有隐情? 不过无论如何,她无心也顾不了他的隐情,对於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她唯一能付出的只有忍耐与关怀,其他的,她也无能为力了。 玉洁坐入椅内,望著满桌美味可口的菜肴,拿起筷子吃著满口扑香的食物。 ****** 今晚应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应该要在新房中陪伴他的续弦新娘,并且极尽缠绵之能事…… 他的确喝了很多酒,但这并不是他抛下新娘,静静坐在水榭台上的原因。 他不想回新房,跟刘家小姐虚以委蛇,认命接受他拥有了一个妻子的事实。 这个新娘他是为爹而娶的,事实上,他心里一点欢喜的感觉都没有。 尤其他眼前不时浮现那张温柔含笑的笑脸……他的胸口隐隐痛楚,背叛与止不住的心伤不住地啃噬著他的心。 可恶!他不是说好了要忘了她吗? 他跟她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不过就是见了几次面,吃过几次饭,撑过几次船罢了…… 不!他骗得了谁?他连自己都骗不了,他就是忘不了她。 只怕今生今世他都忘不了她。 但是……现在他已经成亲,再也没有脸见她…… 懊死的! 秦关挑起放在椅边的酒坛,一手执著灌了一大口。 火辣甘醇的液体一路滑下他的咽喉,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蓦地,一阵轻巧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踏上曲桥,缓缓由远至近,接近水榭台来。 他放下酒坛,虎目闪电般地瞥向来人。 一见之下,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玉洁的惊愕不比他的小,她紧紧揪住衣襟,睁大了双眼。 老天,她是想念公子想念到昏头了吗?她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他?这怎么可能? 秦关也以为自己把脑海浮现的面孔幻化出现在面前,他揉了揉眼睛,难掩震慑之情。 “你……” 她又听见了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声音了,玉洁捂住嘴巴,却难忍住一声哽咽。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知道她代嫁进甄家?他是来救她的吗?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那么…… 她悚然一惊——他一身的红袍喜服,难道……他就是甄家少爷!? 秦关也看见了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失声叫道:“你……就是新娘!?” 天啊!他真的是甄家少爷,她的夫婿,她的…… 玉洁愣住了,狂喜的心绪蓦地一凉,立时又仓皇了起来。 她只是个冒牌货,根本不是他要娶的刘红屏……一阵强烈的心痛袭来,她紧紧憋著呼吸,深怕一松懈,泪水就会忍不住落了下来。 秦关像是作梦般地摇摇头,笑容里有深深的狂喜却也有著浓浓的困惑,他倏地起身大步来到她身边,想碰触她,却又有些迟疑。 “你是刘家小姐?”他拧起浓眉,难以相信。 刘家小姐怎么会落魄到必须要日日撑篙渡船过日子?可如果她不是刘家小姐,这一身的嫁衣又要做何解释? 玉洁又是心慌又是惶乱,她咬著下唇,后退了一步。 “当心!”他见她险险要撞上栏杆,心猛地一跳,急忙伸臂一揽,将她搂回宽阔的胸膛前。 她紧紧攀著他的胸口,小脸略显苍白,在站稳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害臊地贴靠在他胸前,脸儿瞬间飞红了,急急又要退后。 他紧紧地抱著她,将她娇小柔软的身子环在臂弯里,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开口,吐出来的气息撩拨趄她阵阵的战栗,“你想要再三考验我心脏的承受力吗?” 她只觉脸儿好热,敏感的耳垂被他轻若和风的吹气撩逗得几乎全身瘫软了,只能被动地紧攀著他,拚命摇著头,心跳急擂得让她震耳欲聋。 他一定也听见她狂跳的心跳声了,哎呀,真羞人。 “我还以为我在作梦,梦见你是我的新娘。” 他有力地搂著她,让她的头紧贴著他的胸口,她可以感觉到他稳定的心跳声,怦怦,怦怦……她也可以听见自己的,在这教人脸红心跳意乱情迷的瞬间,两心怦然,她也分不清究竟是他的抑或是她的心跳了。 她颤抖著闭上双眼,真希望这是一场美梦,又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你是刘家千金小姐,为什么还要天天去撑篙渡船挣钱呢?”秦关深吸一口气,稍稍勒住了狂奔的,执意要问个明白清楚,否则他心难安。 玉洁自甜蜜的迷雾中惊醒过来,怔怔地仰望著他,手脚顿时冰凉了起来,僵硬地轻挣开他的怀抱。 他炽热的眸光凝视著她,等待著她的解释。 只要一释他的疑惑后,他就可以再无顾忌地投入这份令人难以置信的惊喜大礼中。 他的新娘居然是她……他有股冲动想仰天大笑,膜拜并感激老天。 秦关再也骗不了自己,他对她不只是知己或是友情而已。 玉洁想要告诉他一切事实,她想要坦白自己的身分,可是理智和原则却狠狠地勒住了她的脖子。 不可以告诉他,绝对不可以漏馅! 一旦知道真相,他还会要她吗?甄家会轻易罢休,甘心让尊贵的少爷错过一个千金小姐,去娶一个船娘吗? 再说朱老爹千叮万嘱,诸多拜托又该怎么办? 而且……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私心冒了出来,她吃醋,她疯狂地吃醋。 如果她坦白了这一切,她就不会是他的新娘了,他们会把她撵出甄家,并且找回真正的刘红屏和他配鸾凤。 玉洁小脸一白,不不不,她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失去他,所以她只好咽下真相,说出谎言,死守这一切。 可是她在发抖,无法自抑地发起抖来。 她没有说过谎,更没有欺骗过人,可是如今横置在她面前的这桩事实在太大了,她不想瞒,却不能不瞒,只是再怎么欺瞒也瞒不过自己的良心。 玉洁颤抖地伸出食指,在他掌心写下句句谎言—— 我们家虽然有钱,但是家训严明简朴,我们刘家子子孙孙依旧要做事,万知生活艰苦、钱财难挣,这才不易浪费奢华。 老天,她会被雷公劈死的! 秦关脸上有一丝恍然,但是并没有完全释疑。“我俩几次相遇,你对自己的出身并不是这样说的,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厉然,生平最痛恨被欺骗,所以他都会先给对方一个清楚解释的机会。 她瑟缩了一下,舌忝了舌忝乾燥的唇瓣,继续在他掌心写著:刘家名声依旧在,我们谨遵叮嘱不可对外暴露身分,做什么像什么,所以不能拿刘家名号四处招摇,请原谅我,对不起。 她后头的恳求语带双关,句句哀伤而真心。 他心底多多少少有一丝受捉弄后的不舒服,但是她可贵的“情操”和今日乍见的大惊喜很快将那丝隐隐的不悦冲刷得消失无踪,他完全释怀了,内心充满了无法自抑的喜悦。 “我并不怪你。”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在月光下凝视著她,“别跟我道歉了,只是我很好奇,你事先就知道我是你即将婚嫁的夫婿吗?” 虽然现在吃这门莫名其妙的飞醋是没有必要的,但他只要一想到她有可能奉父母之命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他就忍不住冒冷汗与浓浓的醋意。 玉洁回视著他专注的眼眸,老实地摇了摇头,又捧起他的手掌写著:这一切来得太急太快,让我措手不及,我并不想接受这桩婚事,但是无可奈何。我也曾想过你,只要一想到将来再也无缘见到你,就不由自主地心痛起来。 她的话字字刻画入他心底,秦关心神激荡地俯视著她,“是吗?你也是想著我?并没有一转头就完完全全忘了我?” 我但愿自己能忘了,那么想起来胸口就不会这么地痛。 也许是月光,也许是花香幽然的这个夜,她突然放开了自我的约束,轻轻地倾吐出心里深处的真正感觉。 鲍子,我想我是在作梦吧,梦这么美好,醒过来的时候该会有多么地凄冷寂寥?可是在梦里总比在梦外好,至少这一刻我们是夫妻。 他被她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她字里的寂寞和怜人渴望像是条丝绳,紧紧地将他一颗心缠绕、包围住了。 秦关胸口掠过一抹细细的疼,还有浓浓的怜爱,他温柔地将她娇小的身子纳入宽大的怀抱中,声音低沉有力地在她耳畔保证—— “这不是梦,我们已经拜了堂、成了亲,是铁打一般的夫妻了,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地守著你,保护你,宠著你,让你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柔柔地道。 玉洁止不住一阵轻微的颤抖,像是激动,也像是害怕,更似深深地感动。 可是她真的能够就此放心接受他的疼宠眷恋吗? 她始终是个冒牌货,不知道哪一天会被拆穿…… 天啊!她怎么会把自己陷入这个进退两难,不能抽身也不愿抽身的境地里? 但就算她终有一天会面临被拆穿身分的危险,她依旧要紧紧地抓住眼前这一刻。 她缓缓地闭上双眸,轻轻地叹息一声,将他坚实的腰环得更紧。 这一夜,洞房春宵不在新房,而是在有著晚风飘送的水榭里,在两颗相互寻觅已久的真心熨贴的瞬间,秦关温柔又狂热地吻遍她雪白柔女敕的每一寸肌肤,在她轻颤害羞又怯然的青涩反应中,倾注热情痴狂的热浪,让她真真正正地成为他的女人。 花月良宵,香荷为媒,晚风似羞似喜地低低呢喃吟唱…… 第七章 第二天,新媳妇早早就起身梳洗,接过笑咪咪的如意打好了的洗脸水,轻轻巧巧地搁在梳妆架上,蹑手蹑脚地来到大床边。 虽然浑身又酸又疼,全是昨晚被他恣意怜爱过的痕迹和记忆,玉洁含著羞涩,却依旧尽责地要将他叫起。 大床上的男人手长脚长,高大的身子气势昂扬,静静睡著的模样宁静祥和,像极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一纠黑发落在他的额上,玉洁噙著浅笑,小手怜爱地替他爬梳,蓦地,她的小手被他有力的大手给捉住了。 秦关双目炯炯,眼底哪有一丝残存的睡意?笑容随即漾开来。 她惊呼一声,情不自禁红了小脸,想要低头把脸给藏起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藏才好。 他笑著微微一用力,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胸前带,玉洁吓了一跳,整个身子失去力量地倒在他身上。 他双臂紧环住她,在她耳畔呵著气,温柔无限的问:“你现在还疼吗?” 玉洁双颊火热起来,又羞又嗔,小脸整个埋在他胸前,拚命摇头。 他为什么要提呢?想起昨夜的缠绵痴狂……她又是一阵脸红心跳,羞得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他轻笑了起来,轻柔地抚模著她的头发,微带歉意地道:“昨晚我太冲动了,必定弄疼你了,是不是?今晚我会控制住自己,一定更加温柔。” 今晚还要吗?她将小脸埋得更深,羞答答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玉洁才想起还没伺候他梳洗,她也还未去拜见公公,跟公公请安呢。 她急忙挣开他的怀抱,小脸红烫得像苹果,顺了顺微乱的鬓发,指指梳妆架上的铜盆。 秦关这才眷恋不舍地起身来到妆台前的酸枝梨椅上坐下,眼神温柔地看著她在梳妆架前忙和著,接过她递来的青盐漱了口,她又拧好了帕子给他拭脸。 玉洁拿过玉梳,缓缓地梳著他昨夜打散了的黑色长发,心底涌起浓浓的幸福。 昨夜真像一场美梦啊,最教人喜悦的是醒过来后,她依旧在这场美梦里,能够这样梳著他的发,在镜里看见他眉眼间漾动著的温柔笑意。 她小小的嘴情不自禁频频上扬,逸出一缕甜甜的醉人笑花。 秦关从未想到过,自己真有觅得幸福的一天。 看著镜中的娇妻玉容,发上感受著她指尖与玉梳轻柔如抚的动作,他这才明白古人所谓的“画眉之乐”。 只要是心之所系的人,就算只是梳发、画眉、赌酒、泼茶……细细数数都是幸福。 玉洁替他绾好发,用一柄简单的白玉钗簪起发髻,还想要帮他换衣裳。 他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好,你用过饭了吗?” 她摇摇头,小脸红红地在他掌心写下:咱们要先去向公公请安,然后我再伺候你用饭。 “好,我们快去向爹请安,然后你至少得吃掉三大碗的饭,瞧你这么瘦,我一定要庆婶好好帮你补补才行。” 她低下头,害羞地点点头。 其实玉洁心里也有些慌乱,不知道她的不能言,会不会造成公公的怀疑?公公……会不会嫌弃她? 揣著一颗不安忐忑的心,她在秦关的搀挽下缓缓漫步过美丽的庭台楼阁和奇院美景,只是她太过紧张,无心好好观赏甄府里各处雅致的楼台与庭园,对於一路上遇到的仆佣们恭敬喊声“少夫人好”,也只能回以一个虚弱却真心的微笑。 事实上,她也只能回以微笑。 好不容易,他们来到了甄老爷居住的稻静苑,走到门边时,玉洁突然揽紧秦关的大手,仰望著他的神情充满了浓浓的紧张与怯意。 她牵起他的大手,习惯性地在他掌上写下自己的心情与疑问:爹会喜欢我吗? “一定会的,你放心。”他绽放一朵灿烂的笑,信心满满地道:“你这么好,爹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她点点头,心下的慌乱稍稍歇止了,只是一股不能抑制的忐忑还是挥之不去。 一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慈祥中又带著三分严肃英气的老爷子正在替一株姿态芳雅的兰花浇水,并细心地剪去微黄的叶子。 那就是她的公公了,昨日头上蒙著喜帕,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清楚地听见他欢愉的大笑声。 儿子成亲,最开心的莫过於父母了。 如果她的爹娘昨晚也是座上高堂……不不,那些都是风吹了、尘卷了的往事,再想无益,她该抓住的是现在的人生、家人与亲情。 她的心在颤抖,好怕好怕哪天刘红屏会回来夺回这一切……不会的,她不必自己吓自己,刘红屏对这些不屑一顾,又怎么会来抢呢? 她需要担心的是千万别让刘家的人知道她是冒牌新娘,可是这又何其难?除非她一辈子都不回“娘家”,刘家的人也都不来看她。 天啊,她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好好想清楚这些棘手的问题呢? “我们进去吧。”秦关低沉温和的声音点醒了她的思绪,她点头,随著他的脚步跨入大厅。 “爹,我和红屏来跟你请安了。”他含笑地瞥了她一眼,温柔地偕她齐齐对甄老爷跪拜下去。 甄老爷看到素雅中带著三分喜气,纤纤小小,模样清丽又娴柔的玉洁,激赏又欢喜地频频点头,连忙把他俩扶了起来,“好好好,你们都用过早饭了吗?” “等爹一起吃呢。”秦关微笑道。 看到甄老爷满颜欢然,对她的印象显然很好,玉洁不禁松了一口气,笑得也清甜可爱了。 “哎呀,可别饿著了我的好媳妇。”甄老爷迭声地喊道:“春暖,花开呀,快让人备上早饭……嗯,就摆在湘竹亭那儿,那里好,临著春水湖很是敞亮清凉,又靠著丛丛夏桂修竹,咱们可以边吃边聊,红屏,你觉得怎么样?好不好呀?” 她嫣然一笑的点点头。 甄老爷一时不疑有他,以为这个新媳妇个性温婉乖巧,所以对於她从进来到现在始终未发一语,倒也没感觉到异样。 他们来到湘竹亭里,坐在一桌摆著清爽可口的白粥和各色小菜前。 身边有服侍的丫鬟们倒茶添饭递帕子,玉洁从来没有这样被服侍过,吃起饭来好不自然也好不心虚。 在席上,甄老爷看著气势昂扬的儿子和甜美娇怯的儿媳,心里满是欢喜和满足。 “红屏,你还习惯咱们家吗?”他忍不住笑问道。 捧著雪瓷碗显得格外专注的玉洁抬起头,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秦关这才想到她的“有口难言”,连忙道:“爹,红屏的嗓子不好,不过她识字,以后你们可以用笔谈。” 甄老爷愕然,他怎么没有听刘员外提到这一点? 他浓眉一扬,惊异地看著玉洁,有些担心地问:“你是天生就……哑了吗?” 秦关心一跳,急急瞥看玉洁,深怕她感到受伤。“爹,你这么问太……” 玉洁小手冰凉,悄悄地放下碗,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就算发出的声音再破碎难听也顾不得了。 “是……意外。”她破碎沙哑的声音语惊四座。 秦关错愕地瞪著她——她不是哑子吗?为什么…… 甄老爷却是松了一口气,疼惜地模模她的头道:“原来如此,可怜的孩子。” 既然不是天生暗瘂,他就毋需担心将来的孙子会承传到这重大的残缺,心里卸下了一块大石。 不过他也有一丝恍然——原来是这样,难怪刘员外会迫不及待地主动上门提亲事啊。 玉洁原以为自己一开口,就会换来众人嫌恶轻蔑的眼光,没想到甄老爷却是更加疼爱她,就连四边站著服侍的丫头也露出心疼之色。 甄家真是积善福厚人家,由此可知谣言真的不可轻信。 尤其她亲爱的夫君,更不是满城所传说的那样……她娇羞的眸光望向秦关,不禁一震。 秦关深邃的眸子眯了起来,带著一丝深刻的研究与怀疑。 她心猛地一抽,她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玉洁悬著一颗心忐忑起来,接下来这顿饭吃得越发食不知味了。 ****** 饭后,他们漫步在春水湖畔,玉洁偷偷地望著身旁高大却沉默的秦关,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 她说错或是做错什么了? 秦关的步伐大,一步就是她的两步,尤其又在他沉著脸心思深郁的时候,玉洁完全追不上他,只能越离越远。 等到秦关终於自沉思中回过神,目光瞥向身旁的玉洁时,这才发现她落后在七、八步外。 他有一丝好笑又有一丝怜惜,但是沉郁的眸光依旧未散去,他静静地走回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拭去额上的几颗汗珠。 你在生我气吗?玉洁仰著小脸,心慌地抓起他的手心写出心里的疑问。 他深深地看著她,“你……像一个谜。” 她身子一震,没来由地心慌了,小脸布满愧疚和心虚。 “我觉得你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单纯。”他眯起眼睛,声音低沉地道:“一次又一次,就在我自认有些了解你的时候,你却又神秘得让我困惑。” 她低头咬著下唇,小脸掠过一抹苍白和凄恻。 “对……不起。”她的喉咙疼得像火烧一样,却不是因为说话过量的关系,而是因为浓浓的愧疚。 她并不是蓄意欺瞒他的,只是这一切……这一切…… 越害怕失去他,就越觉得谎言缠身,如今的她已身泥沼中,想顺利月兑身,谈何容易呀。 秦关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有一丝心痛地搜寻著她脸上的苍白和凄楚,“我只是想弄明白,因为我发现你像是蒙了一层纱,蒙朦胧胧的让我有些看不清。我很庆幸娶你为妻,但是你像谜一般的事实却令我心底不踏实,我是个坦白直接的人,所以我希望我的妻子也能同样以诚相待。” 她屏住呼吸,强忍住泪意,胸口好痛、好痛。 “或许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叹息一声,收回手,看著脚下踩过的碧草如茵。“我始终相信建立幸福婚姻的第一步就是『真』,对彼此是否真心、真诚?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有此基础才有资格再论更深入的情感……你觉得呢?” 玉洁点点头,却是有苦难言。 她能说吗? 他要的是刘家千金红屏小姐,并不是那个命运多舛、流落天涯以撑船为生的梅玉洁。 就如同他从未告诉过“船娘玉洁”要迎娶续弦的事,也从不曾将她当成考虑的对象之一。 玉洁止不住心头丝丝的揪疼,对於这一切是酸甜苦楚自知的,可是她能说吗?能坦白吗? 一坦白,她就连这一点点幻想和借来的幸福都没有了。 玉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今她已是上了船就得跟船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不是成心欺瞒你的,这一切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我不知道哪些算瞒你,哪些不算,但是我的心始终是一片真。我很庆幸能够嫁做你的妻,但是我也很害怕。她微微轻颤地写下发自真心的字句。 他微带疑惑,却耐性十足地等她写完,然后才问:“你怕什么?” 怕我们的婚姻不过是一个梦,一场错误。她将“错误”两个字写得好重。怕你终有一天后悔娶了我,怕你终有一天会觉得我太卑微,根本就配不上你。 他皱起眉头,“又来了,你的出身并没有什么令人挑剔之处,你就是你,我娶的是你这个人,并不是你的背景。” 秦关不明白为何她眉宇间总是不时萦绕著自卑与轻愁,难道是因为她的嗓子吗? 她美丽的大眼里盛满了千言万语,却不愿也不能说出口。 “如果是因为你的嗓子,你大可不必自卑,不过是一场意外,它只是伤害你的喉咙,却没有带走你的善良与美丽。娶妻娶德,我并不在意外在的表相,还有世人的眼光。” 也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在众口谣言中依旧恰然自得,否则岂不早伤痕累累到想不开了吗? 她很感动,只是多想开口告诉他,那一场意外夺走的不只是她原本清甜好听的声音,还有她的家人,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选择沉默。 “红屏。”秦关的语气温柔了下来,不舍地看著她忧伤的模样,“你别这样,我不忍心你这么伤心的样子……好吧,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小题大作,我跟你道歉,原谅我好吗?” 她仰起头,强忍著鼻头的酸楚,拚命摇著头。 不不,不是他的错,而是……一开始就错了,他们的邂逅是个错,爱上他也是个错,答应做这代嫁新娘更是错……错错错,她根本从头到尾都没对过。 “红屏?”见她眼底的泪雾悄悄聚拢,他更是止不住一阵阵的心慌,连忙紧抱住她,“对不住,你千万别哭,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她的小脸靠在他温暖的胸前,泪水流得更急了。 就连喊的名字都是错的,她还是个对的人吗? 可是他偏偏待她这么好,这么柔情深重……她觉得自己更该死了。 “红屏?”他急唤著,胸口越发慌乱和阵阵发寒。 “无……论……是对……还是错……”她在他怀里破碎地道:“我……都无法……离开你……了,我……舍不得……” 秦开松了口气,将她拥得好紧好紧,低哑地道:“傻丫头,就算你想离开我,我也不放开你,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拆散我们,知道吗?” 她在他怀里点头,泪水随著动作扑簌簌地落下,沾惹了他的衣襟点点湿了。 但愿,这世上真没有任何一个人或任何一种力量能将他们俩分开……但愿,她可以安心地守著这份痴情,这份姻缘直到老…… ****** 接下来的日子只能用“幸福”两字来形容,无论是公公待她的好,或是全府上下敬爱她、照拂她的用心,玉洁都感动在心头,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些情谊才好。 而她的夫婿待她的温柔和疼宠更不用说了,日日承受著他的恩宠和眷恋疼惜,她几乎要相信所有苦难的日子都过去了,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可以过得平顺而快乐满足。 唯一令她恐慌和心忧的是再过两日就要回门了,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呢? 这一天早晨,秦关用过饭后就出门去各个铺子和庄上巡视,玉洁独自坐在窗台前,膝上放著一只小竹篮,里头放著的针线,这是她今天打发时间的活计。 她打算为他做一个荷包。玉洁注意到他穿得很简单朴素,经常是一身布衣、一双便鞋,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豪门公于哥的装扮或是气息。 可是他出门去,身上总该有个好点的荷包装银子用吧? 她用剪子裁好了银缎,用绷子绷出了缎面,拈绣花针穿过困脂淡红绵线,细细绣出了朵朵红梅。 玉洁希望他怀里时时揣著梅花荷包,“梅”是她的姓氏,就像是时时将她熨贴在胸口心窝处一样。 她知道这样很傻气,可是天天听著他叫“红屏”,在欢爱之时也是低叹著“红屏”……自己的夫君天天唤的都是别的女子的名字,纵然他不知道,但是对她来说却分外刺骨椎心。 只要他叫她一声“红屏”,她的心口就像是给绣花针狠狠地扎了一下似的,又酸又疼,却怎么也喊不出痛字来。 这一切都是她该受的。 玉洁缓缓地放下针线,心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救命……啊……”一个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声音飘进窗里。 她警觉地站了起来,极目望向窗外。 湖面上有个丫头载浮载沉,情况紧急危险得不得了,像是随时有没顶的可能,但是现在是午后,仆人们都不在附近…… 玉洁想也不想地拔腿冲出房门,奔向湖边,顾不了一身累赘的绣衣长裙,扑通一声跳入湖中,拚命地划动双臂、踢著腿,往丫头落水的方向游去。 就在这时,像是有人听闻到了呼救声,因为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奔来。当仆人丫头们看见荷花湖上,溺水的小丫头和在游水过去救人的玉洁时,不禁著急地惊呼大叫了起来。 “少夫人落水了!” “谁呀,谁识水性,快去救少夫人……” “还有静静,这丫头怎么掉进湖了,天啊!” “咦?少夫人像是要去救静静……原来少夫人会游水……” “快来人救啊!” 玉洁撑船了那么多年,水性自然颇为精通,可是这湖里种植了许多荷花,平时看著粉女敕美丽,可是等到游起水来时,却发现荷叶、荷花统统都是阻碍,她不时勾到叶茎,加上身上没有穿著轻便的水靠劲裳,长长的水袖和裙摆吸饱了湖水,沉沉得像是要将她拉下湖底。 她手脚酸麻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了,可是眼见小丫头已经撑不住了,她憋著一口气拚命地往前划,终於抓住了那个在水里猛挣扎的小丫头。 “别……动……”她好喘好喘,喉头乾涩得像是火烧,又像是快裂开来了。 小丫头静静伯得要命,紧紧地攀住她的脖子,惊恐地频频尖叫:“少夫人……救我……救……啊……” 玉洁已经快要月兑力了,又被她这么死命抱住颈项,她快喘不过气来了,想要扳开静静的手好拖著她往岸边划,可是静静在惊骇之下力气好大,她怎么也扳不开,渐渐的,她失去了力气,双手无力地再猛拨了几下水,耳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游过来要救她们了,可是她再也撑不下去,因为沉沉的黑暗已经对著她当头罩下。 “少夫人……” 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她还没有听见秦关亲口叫她“洁儿”,就要这样死掉了吗? 玉洁晕眩地沉入湖水中…… ****** 昏昏沉沉、迷迷茫茫…… 玉洁隐约听见有人在大吼,吼叫得像只受了伤的狮子。 狮子……她从来没有见过狮子,可是印象中杰哥哥曾教她唱过一首狮子的歌,很好听、很好听,好像是这么唱的…… 小狮子,滚绣球,滚呀滚向娘亲边,摇摇头儿摆摆尾,逗得娘亲唤宝贝…… “……你不是说她不会有事吗?那她为什么还昏迷不醒?”一个焦急心痛的男声疯狂的吼著,“你是什么蒙古大夫?什么庸医?” 那声音好熟悉……可是好凶……她怕…… 她不禁蹙了蹙双眉,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靠近了,带著心痛地道:“你痛吗?红屏,你是不是很痛?哪儿不舒服,你快醒过来好吗?千万别吓我……红屏……” 他在叫谁?红屏?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可她不是红屏啊,她是洁儿…… 杰哥哥的狮子歌还没唱完呢,接下来是什么?好像是—— 小狮子,顽皮哟,偷呀偷藏瓮里面,待我娘亲声声念,扑通一声就出现…… 娘亲……她也有娘亲的,可是娘亲声声念著的已经不是“洁儿”了,她念的是“阿弥陀佛”…… “狮、狮子……小狮……子……”她模模糊糊地呓语著。 满心焦灼慌乱的秦关一听见她破碎粗哑的声音,猛地一把扑向床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红屏,我在这儿。你要什么?什么湿的乾的?你现在已经不在湖里,而是在乾乾净净的床上,你别怕……”他害怕失去她怕到濒临恐慌与惶乱,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抚她道。 他的声音降低了不少,她认出了他的声音,在昏睡中渐渐地安心了,小脸宁静温和地沉睡著。 大夫在一旁吓得频打颤,甄家少爷果然很凶狠、很粗鲁,可是……他对自己的新娘子却一片真情啊! 这可是最新的闲话题材呢,待会儿他一出甄府就得公告天下知……如果他出得了甄府的话。 “甄少爷,尊夫人真的没事了,她不过是喝了些湖水、受了点惊吓,我已经开了主发散和安神的药,照著抓几帖,吃个两天就没事了,我敢发誓。”大夫拚命抹汗,唯恐人家不放过他。 秦关看著面色渐渐红润的玉洁,这才有些放心,他双眸紧紧凝注在她脸上,交代侍立在一旁的吉祥道:“到帐房长孙先生那儿支五两银子给大夫做诊金和谢礼。” 哇,一出手就五两银子。大夫在心底立刻又为秦关的优点添上一笔。 “是,少爷。” 等到闲杂人等都离开了房间,秦关痴痴地守在床边,大手紧握住她的小手,眼神怎么也不愿稍稍离开她的脸庞。 “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冲动呢?”他心疼地轻语,“我知道你太善良了,不可能袖手旁观,可是府中这么多人,难道你就必须亲身涉险下去救人吗?” 静静的娘亲已经过来磕头谢恩又谢罪过了,她哭著说非要跟少夫人道谢不可,后来是他劝著说红屏还未醒来,待醒来之后再说,她这才不甘愿地哭著离开。 他也问明了原因,原来静静就是花匠老王的小女儿,上回她的姊姊坐月子,知道他是从荷花湖里钓了一条大鱼让庆婶煮汤给送去,她今儿个刚好有机会进园子,就好奇地想要钓鱼,没想到鱼没钓到,自个儿倒掉进湖里,上演了这一出惊险的戏码。 幸亏是红屏及时跳下湖里救她,撑到其他人游来搭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责罚任何人,只是心急如焚地守在昏迷的她身边……他满脑子都是她,祈祷著上天千万不能将她从他的身边带走。 “红屏,你真傻。”他俯,炽热的唇瓣紧紧地贴在她的额际,声音沙哑地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已经越来越喜欢她了,可是越喜欢也就越会担忧害怕……他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了。 不过今日最庆幸的是爹上京城访老友了,否则还不知道会怎么个担心法呢。 ****** 等到玉洁苏醒过来,已经是当天的深夜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接触到的就是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玉洁一时间忘了发生什么事,甜甜地对他一笑。 秦关一震,迅速地俯身过来,“你醒了!” 她点点头,想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像是连续撑了三天三夜的船没休息似的。 她眨眨眼,眼神困惑地询问著他——我怎么了? 虽然成亲不到几天,秦关与她却像是早已心灵相通,极有默契地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 “你今日午后跳入荷花湖里救了一个小女孩,你还记得吗?”他柔声地道。 她一怔,所有的记忆全都回来了,不禁急急的问:“她呢……还……好吗?” 见她初初清醒关心的还是别人,秦关又是心疼又是心爱地看著她,大手轻抚过她的颊,“她很好,比你还好,听说不一会儿又是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了。倒是你,喝了一肚子的湖水,昏迷到现在才醒来,醒来第一个挂念的还是别人,难道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一想,多关心自己吗?” 玉洁嫣然一笑,虽然他的声音里有著浓浓的不是滋味和不悦,可是她知道他是担心她。 她轻轻牵起他的手,小手有些虚弱地在他掌上写下:我有你关心我呀。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摇头叹息地笑了,“你呀,我本来想好好地训你一顿,谁教你这么不爱惜自己这条小命,就算不为你著想,也该为我这个夫君著想,谁知你只用了一句话就堵住了我的干言万语。” 玉洁拉著他的手掌来到颊边,轻轻地摩挲著,无限依恋爱怜。 他长臂一伸,将她柔软的身子环进怀里,“下次不准再这样吓我了,别看我人高马大,心脏可不行,知道吗?” 她轻笑起来,在他怀里点点头。 第八章 拜这次救人差点反遭溺水之赐,玉洁有了藉口不回门,但是为了避免刘家的人怀疑或上门探病,她央求秦关差人到刘家时千万别如实禀告,而是要说他们这对新婚夫妻到江南游玩去了,等自江南回来后再回门。 对此说法,秦关有一丝迟疑和犹豫。 “为什么要骗他们?”他蹙眉问道,总觉得不磊落。 何况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个意外,而且她嫁进来六天了,难道丝毫不会想念爹娘与外公吗? 他是坚持不肯让她带著微恙的身子出门,但至少他可以安排岳父岳母到甄府来探看她呀。 这不过是件小事,可是我怕外公和爹娘担心,倒不如藉词我们出门去了,也省得他们操这份心。玉洁细细地解释,指尖在他掌心上分外忙碌。 他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依她的心意去办了。 终於能够再拖延一些日子,玉洁忍不住吁出一口气,笑容也更愉悦灿烂了。 又过了两天,她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事实上她并没有那么娇弱,只是秦关紧张兮兮地要她多休养几天——又可以恢复自由的行动了。 秦关将需要过目的帐本和文件全搬到亦善居,坚持要陪在玉洁的身边,就算是他坐在案后审视帐本,而她只是在一旁绣荷包、纳鞋底、做鞋面,他依旧觉得满心的喜悦和满足。 玉洁绣著荷包,把缠绵的情意一针一线地绣进荷包里,因此边绣边笑,眼波流转笑意盈然,看得他煞是痴醉,完全忘了手上的帐本。 终於,他再也无心於帐本上,起身来到她身边,研究著她手里的活计。 “好别致的荷包。”他看著她绣缝好了面和边,做好了盘扣,正在打著一束朱红配赤金的穗子,一个同心如意结渐渐成形了。 她抬起头,巧笑倩兮,指了指他。 “给我的?”他有些惊讶。 她点点头,微偏头著看他,“喜……欢吗?” 秦关接过她终於完工了的荷包,爱不释手地看著。“我很喜欢,一定天天放在身边。只是你为什么绣梅花?我以为男子应该绣些十段锦或十字方胜,这梅花应该是姑娘家专属的吧?” 她眼底的快乐有些黯淡了,“你……不要吗?” “不不不。”他急急安慰道:“我要,我当然要,只是好奇多问了一句,你千万别多心。” 她心情复杂地看著他珍而重之地将荷包放入怀里,咽下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红屏,今日天气真好,你想出去外头走走吗?我有两个好朋友迫不及待想见你。”他徵询她的同意。 她拉过他的手掌写问:他们为什么想见我呢? “因为他们都想知道我究竟是娶了什么样的一位好妻子,才会满面春风笑意难抑啊。”他微笑的回道。 玉洁一阵娇羞,低下头假装要纳鞋底。 秦关拿开她手上的针线和膝上的篮子,笑道:“走吧,我记得你非常喜欢小晴院的罗汉上斋,咱们就到那儿用午饭,并约上他们俩,好吗?” 她害羞地点点头,但突然又有些犹豫了。 万一给人家瞧见他带著的不是刘红屏,那该怎么办?更糟的是,万一给刘家人撞见了…… 应该不至於吧,再说秦关是出了名的神秘,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正面貌,否则也就不会把英挺粗犷又善良的他形容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莽夫了。 “你在想什么?”秦关好奇地问道。 她摇摇头,嫣然一笑,比比身上的衣衫。 “你要换衣裳吗?”他笑了起来,“可我觉得你这样穿就很美了。” 在他眼里,她无论何时何处都美丽得不得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想到现在他所能拥有的,他突然觉得上一段姻缘才是个大大的错误,幸好他已经从那个错误中走出来了。 玉洁摇摇头,含笑把他往房门口推去。 “等……我。” 既是要见他的好朋友,她又怎么可以随随便便、邋邋遢遢呢?他的好友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之一,她一定也要好好地敬重看待,所以她必须要慎重地当一回事。 虽然有点不情愿,但秦关还是笑著到外头等著。 玉洁打开一个个罗钿柜子,里头摆放的大都是刘红屏陪嫁过来的衣裳,统统是花花绿绿的,她实在很难想像自己穿得一身艳红的模样。 幸亏秦关有让人帮她裁制了几套新衣裳,是淡雅素净的颜色,她挑了一件淡粉色的罗裙,穿好后又重新绾了发髻,用一柄碧绿色的玉钗簪住,看著妆台前一盒盒上好香粉与胭脂,实在用不惯也不会用。 只是镜子里的人儿哪还需要再用脂粉妆饰?弯弯的柳眉和无瑕的脸蛋,唇瓣粉红柔润得像是熟透的樱桃,颊边两酡淡淡的嫣然红晕,更是平添了几许醉人的娇媚。 玉洁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珠宝匣子,里头盛满了甄老爷和秦关送给她的珠宝与金银佩环,可是看了老半天,她还是决定放弃穿戴珠宝。 她从来就不是爱这些东西的人,又何必勉强自己当个珠环玉绕的贵妇呢? 就这样吧,清新自然,她就是她,如果他们真的能够接受她的本来面目,那么这样的友谊也才显得珍贵,不是吗? 玉洁起身走向外头守候等待的夫君。 ****** 在小晴院里,玉洁惊讶地发现原来传说中奇怪、可怕、令人退避三舍的甄、卑、艾三家少爷,竟然全不是谣传中的那样。 事实上,除了杰哥哥和相公外,她从来没有看过这般英俊又器宇非凡的男人。 楠竹少爷亲切爱笑,身著红衣,全身上下散发著无法言喻的俊雅气质。 骆弃少爷则是彬彬有礼,潇洒倜傥,说话虽然文雅,却常是一针见血,不失锐利见解。 他们真的跟外头传的天差地别啊! 玉洁与他们相谈甚欢,虽然是用比画和手写,可是才一顿饭时间,他们就谈笑得让秦关忍不住吃起飞醋来。 他无视於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突然一把将她揽近身边。 “夫君……”玉洁惊呼一声,害羞又尴尬地想挣开,可是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 “你冷落我太久了,我不喜欢这样。”他满脸醋意地道。 楠竹和骆弃眼珠子差点齐齐滚出来。这就是他们认识了二十几年,那个淡然悠远,待人若即若离的甄秦关吗? “骆弃,你要不要捏一下脸试试看?”楠竹喃喃道,“我怕我们是在作梦。” 骆弃二话不说伸指夹住了他的脸,使劲扭了一把。 楠竹疼得哀哀叫,急忙扒开他的手,痛呼道:“哎哟喂呀,你捏我做什么?” “你不是要我捏你一下,确定你有没有在作梦吗?”骆弃好整以暇地道。 “我是问你要不要捏『你自己』一下脸试试看!”楠竹抚著发疼的脸颊,埋怨地道:“啧啧,好狠的心,还捏得这么用力,要是捏坏了我玉面郎君的脸,看你怎生赔得起?” “那好,替你毁了容,就不会有人说你像女人了。”骆弃闲闲地道。 “啊,不要吧?”楠竹大惊失色。 玉洁看著他们俩斗嘴的模样,不禁笑弯了腰,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嚣张,两只小手急急捂住嘴巴。 看在秦关的眼里,又是一阵心旌动摇,若不是此刻正在外头,他还真想低下头在她颊上偷香。 “你们俩感情越来越好了,心情也不错,是不是续弦的事有好消息了?”他忍不住笑问道。 一提到这个,楠竹和骆弃就觉得呕。 “甭提了,你最不够意思了,口口声声说对女子再没有信心,不想续弦,没想到动作最快的居然是你,而且还娶了像红屏妹妹这么好的女孩,真是嫉护死我了。”楠竹捣著扇子摇头,满脸哀怨。 骆弃也叹了口气,“若有你这么好的福分,能娶到像弟妹这样的好女子,我还用得著在这儿同楠竹斗嘴吗?” 早就美人香草,长伴赏花吟月去了。 秦关心满意足地微笑著,玉洁则是好不害羞,连忙别开脸看向窗外……可是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含笑的小脸登时僵住了。 “红屏,你怎么了?”秦关注意到她倏然变色的脸。 玉洁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突然站起来,像在作梦般紧紧盯著窗外,眼睛瞬也不瞬。 他们三人也觉诧异,跟著望向窗外,以为会看到什么奇景,但只是人来人往,还有两名般若寺的僧人在化缘,光天化日垂柳依依,并没有什么希罕奇异之处。 “红屏?”秦关有一丝焦灼地唤著她,伸手拉住她。 她机伶伶地打了个颤抖,猛地清醒过来,不假思索地甩开他的掌握,小脸满是哀求与心虚地道:“我……出去……一下。” 他们还未回过神来,她已经狂奔下楼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 秦关也呆住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追下去寻个究竟,他知道自己有权利也应该这么做,可是他脑中突然浮现撞见瑶娇和情郎相会时的情景,不禁深深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场景……这个场景该死的似曾相识。 他浑身僵住了,只能够透过大敞的窗户盯看著。 ****** 一路踉踉跄跄奔下楼梯,玉洁夺门而出,气喘吁吁地盯著一名俊秀高大,身穿道袍、发束成髻的年轻道人。 道人正与两名僧人微笑交谈,她身子微微地颤抖著,缓缓地走向他,一步又一步,她看见了他那张俊美的脸…… 虽然事隔十年,虽然男孩与男人的模样多少会有差异与改变,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是杰哥哥,是杰哥哥! 她的心脏快狂跳出来了,脸色苍白若纸,慢慢地走向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轻飘飘不著力的云端般。 “杰……哥哥?”她挤出了所有的力气唤道。 那名道人蓦地一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然后他缓缓地望向声音来处。 他陡地睁大双眼,绽放出强烈的惊喜光芒。 “洁儿!?”他缓缓地吐出这个足足寻觅了十年,挂心了十年的名字。 真的是杰哥哥…… 玉洁眼前突然朦胧模糊看不清楚,她急急一揉,只觉满手的湿润,原来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杰……杰哥哥……杰哥哥……”纵然她的声音暗瘂难听,她还是不停地叫唤著他一遍又一遍。 玉杰抛下两名一脸疑惑的僧人,拔腿狂奔至她的面前,激动地看著分离了十年的小妹。 “洁儿,真的是你!”他抑止不住满心的激荡,颤抖著手打了个佶首,“无量寿佛,祖师爷慈悲,我多年的心愿和多年挂念揪心的就是不能再见到我的洁儿,不知我的洁儿过得好不好……可现在老天庇佑,兄妹分散十载,今朝竟有幸还能再见到你……” “哇……”玉洁再也忍不住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凄伤破碎,闻者皆泪,玉杰更是满怀凄楚心疼,轻轻地抚模著妹妹的头,泪也落下。“你……你的嗓子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你这些年来到哪里去了?你还好吗?” 她拚命摇头,泪水跌碎在他胸口的衣服上,“我……火灾过后……我的声音……坏了……” 他大惊,心痛至极地一僵,“你的嗓子……你以前有著最清脆娇女敕的声音……” 她的喉咙好痛,实在禁不得又哭又诉了,只得抓过他的手掌,迅速写出心中的千言万语。 失去声音并没有什么,失去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心痛的,你到哪里去了?你那时候受了伤晕过去,我怎么都拉不动你,你现在好好的,是有人救了你吗? “我昏昏沉沉的,什么事都不知道,等到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人已在终南山上的太极道观里。”玉杰细细诉出别后点滴。“那时已经是三个月后了,是我的师父白云道长路过梅浓镇,在火海中救出了我,我额上的伤很严重,而且完全忘了自己是谁。” 她揪著心,满面泪痕地倾听著。 靶谢老天,感谢白云道长救了杰哥哥……她真想跪下来对著天空深深膜拜致谢。 “后……来呢?”她紧张地问。 “半年后,我身上的伤和额上的伤才完全好了,我足足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想起我是谁。”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后来我回了梅浓镇一趟,发现屋毁而人事也已非了,打听过后才知道二娘和她女儿在火灾后的那一年就离开了,听说她后来嫁了个跑单帮的商人。我也打听到你是寄住在阿牛伯家,可自从他们夫妇过世后,你也离开了梅浓镇,不知去向。” 她泪眼迷蒙地望著他,“你……找过……我吗?” 他点点头,眼底盛满对妹妹的亲情与挂念,“后来我回到终南山,在师父的教诲下潜心修道,每半年就下山云游,为的就是要找寻你。” 杰哥哥并没有忘记她这个妹妹呵。 她感动地想著,用袖子抹去泪水,稚气又喜悦地笑了。 “没想到今天会在春满城找到你……”他紧紧盯著她,激动地道:“老天垂怜,真是老天垂怜啊。” 扮哥,你做了道士,那你快乐吗?她有一丝感伤地在他掌心里写著。 玉杰真心地微笑起来,脸上恢复了平静详和,“我很快乐,很满足,自从一心学道之后,我放开了许多俗事的牵绊和执著,放下后,清清静静无比自在,『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故以观其微……』” 她仰望著分别了十年的兄长,并不是很明白他后头所念的道德经,但是他言谈与面容所散发的宽容自在光彩却深深地撼动了她。 她记得小时候的杰哥哥带点愤世嫉俗,他非常不能接受二娘的坏和爹的变心,还有娘抛家弃子遁入空门的事实,此刻站在面前的他,俊美依旧,眉眼间尽是慈悲和潇洒,明月清风自去自来,再也没有半点愤恨之色了。 她的心里有些快慰,可是仍旧有些酸楚揪疼,她在他掌心写下:难道你一点都不怨我造成了那场火灾,弄得家破人亡吗?你也不怨二娘和爹娘了吗? 坦白说,玉洁心中还是没有办法完完全全释怀那些椎心的往事,毕竟点点滴滴像火一般早镌刻在她童年的记忆里,每当午夜梦回,她还是会自火烧的噩梦中惊醒过来,哀哀痛哭。 多少辛酸多少泪,个中滋味自己最明白。 玉杰——如今道号已称意清——温和地看著她,“洁儿,天地万事万物演变自有其道理,天道不衰人生历转,因果循环谁也月兑不过。我们都是命运巨轮下的芸芸众生,然而性格也可以主宰命运,你要切记,二娘和爹选择了伤人害己的因,以至於落个生离死别、沦落天涯,那便是他们的果,而你……我最心疼的就是你,不过如今哥哥见到你长大了,看模样生活还颇快乐,这是老天爷给你的另一番弥补,你能说上天不公平吗?它是公平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啊。” 一提到善恶到头终有报,玉洁又是悲喜又是心惊……她悄悄地握了握微冷的小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扮哥,我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她深吸了一口气,绽放出一朵甜美的微笑,继续在他掌心里写著:我已经成亲了,夫君待我非常非常地好。哥哥,你曾说过一定会祝福洁儿嫁给一个同样用生命去疼爱洁儿的人,哥哥会日夜祈祷这人千万别像爹爹那样伤洁儿的心,让洁儿哭泣,你的祈祷成真了,谢谢你,杰哥哥。 他不禁鼻酸了,安慰地模模她的头,“洁儿,哥哥很高兴。你那夫君现下在何处?哥哥想见见他,谢谢他如此用心疼宠你,从今以后,我就把你交给他了。” 他在…… 玉洁悚然一惊,连忙摇头挤出笑来,在他掌心写著:我是自己一个人来般若寺的,他很忙,家里的生意做得大,他走不开。 他恍然地点点头,含笑道:“那就以后有缘再与他会面了,此次下山,没想到能够找到你,我很是宽慰,又知道你过得好,总算是了了心头一桩大事了。” 她悲伤地望著他,恋恋不舍地写著:杰哥哥,你要走了吗?为什么?我们十年没见,初初重逢就又要分离了吗? 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杰哥哥说,十年来,萦绕在心头的千言万语和悲喜心事统统都想对他讲,可是没想到他又要离开了。 他轻轻抚模著她的头,难掩不舍地道:“缘起缘灭自有时,既然知道你一切安好,为兄在终南山也能安心修道了,就不必执著於这个留或不留了。” “可是……”她止不住心头阵阵凄恻。 其实她很羡慕娘和哥哥,能够在佛法与道法中得到清静自在与喜乐,不必被俗事情缘牵绊,可是她同时又觉得好不心伤……他们永远是她的娘和哥哥,但是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一切都会变,烦恼也会增多,她多希望回到过去,爹还未娶二娘前,他们一家子和乐融融的日子。 只是时间不留情,人总是要不断不断地向前走,面对生命中相继出现的挑战,费了劲、流了汗、淌了血,才能丰富收获与拥有。 她想到了心爱的夫君,突然间所有的失落统统都消失了。 玉洁缓缓地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是啊,她长大了,才能遇到秦关,也才能够有缘与他朝夕相处,夫唱妇随何等幸福。 老天果然有它的巧安排啊。 或许这真是上天要给她的另一份补偿呢。她深深地望入哥哥闪动著智慧的眼里,在这一瞬间完完全全了解了。 她双手合十对他行了个礼,温温柔柔地笑了。 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就像哥哥曾教过她的鸳鸯扣,该分离时就分离了,可是没有分离的痛苦,又何来重逢的喜悦? “哥哥……异日……有缘,我……必会到……终南山……看你。”她的声音破碎却温暖而真挚。 他含笑点点头,心下无限安慰,妹妹果然是最慧黠灵巧的,不需太多的言语解释,自能一念贯通。 “保重。”他最后一次以玉杰的身分紧紧地拥抱著妹妹。 “保……重。”她咽下热泪,微笑相送。 他手持拂尘潇潇自在地离去,玉洁伫立在原处痴痴地目送著他。 她浑然不知在身后的小晴院二楼窗台边,秦开正紧紧地盯著这一切。 他的心渐渐地缩紧纠结成一团,拳头也握得死紧,脑子里像有万蜂戳刺般鼓噪飞舞著,再一次被背叛的剧烈痛楚弥漫在他全身的血液里…… 楠竹和骆弃好不担忧地望著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别又是黄瑶娇的事件重演了吧? 第九章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玉洁因为心事萦绕,没有注意到秦关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更浑然忘了该为自己今天的失常找一个藉口。 她又是悲又是喜,又是笑又是叹,整副心思一直缠绕在今天和哥哥重逢的惊喜中。 等到夜晚,她习惯性地亲自铺被褥时,这才发现枕头少了一个。 咦? 她至此心智才恢复正常的运转,疑惑地趴在床上找寻著另外一个鸳鸯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如意的声音,“少夫人。” 她急急奔过屏风花厅,打开了房门。 如意站在门口搓著手,讪讪地道:“少夫人,那个……少爷要我跟你说一声,说他今晚就下回房睡了,他还有很多帐目还未料理完,所以要在绿荷水榭里过夜,请你早些歇息。” 玉洁一怔,本能地点点头。 如意如释重负地快速离去,玉洁心头却有掩不住的怅然。 成亲到今虽不到十天,可是他几乎是贪恋地日日拥著她入睡,让她枕著他的臂入梦,今天他也还笑吟吟地带著她去和好友见面,怎么现在又说公事繁忙,要搬到绿荷水榭里处理了呢? 她静静地解开发髻,打散了长长的青丝披散在身后,铜镜里的容颜有著淡淡的心慌和不安。 她突然胡思乱想起来,难道他已经厌倦她了吗? 就像谣传中他厌倦了黄家小姐……不,不会的,她的夫君不是那样的人,她是最明白的。 也许事情真的再简单不过,他真的有事要忙,体贴著深怕打扰了她歇息吧? 玉洁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换下了外裳,身上只著一件单薄的中衣和轻裙,缓缓钻入柔软舒适的被窝里。 虽然床依旧这般扑香温暖,但是她却觉得身畔空空荡荡,好不习惯。 ****** 接下来的一天、两天、三天……秦关越发疏远她了,疏远到玉洁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是单纯为公事繁忙。 这一天早上,在一夜辗转难眠后,她睁著微肿的酸涩双眸坐起来。 身旁冷冷清清的滋味是那么空洞凄凉,她突然有些悚然,以前独自居住的时候,怎么都没感觉到? 玉洁心不在焉地婉拒了丫鬟帮她梳发的提议,没有梳起成熟,代表已婚妇人的发髻,她让一头长发披散直落腰臀间,只用了一条简单的绿色缎子松松东拢住。 她穿著一袭淡绿色的衣裙,整个人淡雅得像绿色湖中的一株水草。 玉洁缓缓走向绿荷水榭,双脚有些虚弱发软……噢,她真是痛恨这样战战兢兢,唯恐他气恼或发怒的自己。 她已经太在乎他了,无法不被他的心情牵著走。 这样是好是坏,她也说不清了。 来到了水榭竹编的门口,她舌忝了舌忝乾燥的唇瓣,轻敲了敲门。 “进来。”秦关低沉的声音响起,声音里末带任何一丝的情绪。 玉洁轻轻地推门走进去,小脸掠过一抹忐忑与渴望。 他会高兴看到她吗? 秦关抬头,一见是她,眼神有一瞬间的明亮,随即又恢复了冷漠,他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他的反应太像个陌生人,玉洁有些被他漠然的反应刺伤,不禁瑟缩了一下。 “我……想你。”她不敢走近他,执起他的掌心写下她的心情,只能用充满感情与希冀的破碎嗓音道。 他蹙了蹙眉,依然一脸莫测高深,“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一定有事发生! 她深吸口气,拒绝被他的冷漠击垮,勇敢地往前迈进一步,讨好地凝视著他,“你……饿吗……我去……准备早饭……给你吃。” “不必麻烦了,我不饿。”他低下头看著案上的文件,冷冷地补了一句:“再说我也没有胃口。” 没胃口?那么他是身体不舒服吗?可是看他的模样又不像,此刻的他陌生得像是个不曾相识的人,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在推开她,一点一滴地抽离她的生命中…… “为……什么?”喉咙开始灼热,玉洁却依旧坚定地问:“不……不舒服吗?要……请……大夫看……看吗?” 秦关连头也没抬,淡淡地道:“我身体很好。倒是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该为别人保重身体,你回去歇息吧。” 她慌乱失措地盯著他,不明白他话里那个“别人”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别人?别人是谁? 她还想再问,秦关已经低沉坚决地道:“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别再进来了。” 她的胸口像有万根针同时钻刺,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玉洁的身子微微轻晃著,有些失魂地踉跄了一下。 他强忍住想上前搀扶的冲动,硬生生抑下那狂涌的心疼和痛苦。 秦关始终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天,她在那个年轻男子怀里又哭又笑的模样,亲密得旁若无人,让他首度尝到什么叫心痛欲碎。 背叛像是一把炽热的刀,嗤地一声插入心脏直至没柄,他花了生平最大的力量才克制住冲下楼去质问她的冲动。 还有什么好问的?瑶娇是这样,她也是这样,她们统统不是真心地爱他,真心想嫁他,这不过是一个享受富贵的幌子,一笔值得她们出卖自己的灵魂和爱情的买卖。 他痛恨自己为何在她面前,双眼近乎盲了?又一次让个女子将他耍弄得团团转。 “相公……你在生……我气吗?”她颤抖地问道。 他一震,猛地拾起头,微眯起眼睛,“你做了什么令我生气的事吗?” 玉洁茫然地摇了摇头,她真的不明白呀, 他深深吸口气,硬逼著给她,也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他的声音略显不稳地问:“那一天你急急赶下楼去见谁?” 玉洁闻言呆住了,他统统都看见了吗? 不不,她不能暴露身分,不能让他知道真相……刘红屏并没有哥哥,她又怎能用“见十年不见的哥哥”的话来回答他? 玉洁轻颤著,口是心非地摇头,“没……有见谁……只是突然……突然……肚痛,所以我……” “去如厕了?”他冷笑,讽刺地挑起浓眉,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还是不肯跟他坦白相告,还是要像瑶娇一样满口谎言遮掩一切,直到最后再也遮盖不住。 只是后来瑶娇羞极的选择饮药自尽,她呢? 他忍不住想疯狂地大笑。 玉洁震颤著,不明白他为什么像洞悉一切般轻蔑不屑地看著她?她实在受不了这个 “相……公……”她想解释,可是一说出真相就圆不了谎,玉洁至此方知何谓作法自毙。 她只能痴痴地望著他,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迅速将她往绝望深潭里拖。 如果那一天她沉入荷花湖中,是否反而是个美丽的结束?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他冷冷地道。 她打了个冷颤,猛地奔过来,哀哀恳求著,“相……公,我……是有……苦衷的,请你……体谅……我。” “我说过,我唯一的要求是相待至真至诚。”他仿佛已不想再与她多言,低下头连看也不看她。 这比轻蔑地瞥著她,更教玉洁承受不住。 “相公!”她绝望地嘶哑唤道。 “走!在我还没有改变心意把你撵出甄府前。”他握著狼毫笔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玉洁忍不住呜咽了一声,转过头跌跌撞撞地奔出绿荷水榭。 秦关待她一跑出视线外后,立刻大力一把将满桌的帐本扫落,颓然地捂住沉重疼痛的头。 为什么这一次遭背叛的痛楚远远超过上一次的?为什么? ****** 接著几天,甄府里的气氛怪异得所有人都察觉到了。 好像是少爷在跟少夫人呕气,可是温柔的少夫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跟任何人诉苦。 她反而每天清早就到厨房,亲自熬煮美味的什锦粥,或是下碗味道清爽却作料丰富甘美的面,让丫头们送去给少爷当早饭,却怎么都不肯让丫头们告诉少爷,这是她亲手做的。 少夫人好像很怕火,可是每次都强忍著恐惧,颤抖著双手起火做饭,不时被柴火或是汤汤水水烫了满手红肿。 庆婶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坚定地抢过玉洁手里的吹筒,大声道:“少夫人,你别再这样折腾自己了,瞧你两手都是伤了……看,昨儿燎起的水泡还肿著呢,你让如意给你拿雪玉膏擦了没有?” 玉洁感激地望著嗓门大但心肠好的庆婶,怯怯地想夺回她手上的吹筒,“我……不要紧……可以的。” “什么可以?”庆婶忍不住握住她纤瘦的手腕,心疼地审视著她手上烫著的、烧著的伤。“你看你的手,都伤成这个模样了,还可以什么呀?” 她急急捂住庆婶的嘴巴,惊惶地摇著头,挣缩了双手,拉下袖子掩盖住伤痕。“我……不要紧……今天还是……我来吧。” 庆婶摇摇头的看著她,“少夫人,你这是何苦呢……不过你跟以前那位少夫人真的很不一样……噢。” 玉洁听出一丝端倪,她睁大眼睛,求恳地问:“以前……的……少夫人……待少爷好……吗?” 庆婶叹了口气,“怎么会好呀?说起以前那个少夫人我就满肚子气,非但端著个千金小姐又是当家主母的架子欺负我们这些下人,对少爷更是爱理不理的。少爷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爱笑又好脾气……当然现在也是一样好,可是自从以前的少夫人不守妇道,跟情夫在花园里偷偷模模幽会给少爷发现了以后,少爷就变得沉默了很多,也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 玉洁大大一震。原来这就是内情,秦关以前的妻子黄家小姐并不是给他打死的,而是她自己不守妇道伤害了他的心。 她心里阵阵发凉……老天,他一定是误会了,误会她跟杰哥哥…… 庆婶话匣子一打开口,索性全部托出。“以前的少夫人真是太过分了,在成亲前就与她的表哥有暧昧,偏偏贪图甄家的权势财富嫁了进来,嫁进来后又不安生跟少爷好好过日子,跟她表哥偷来暗去了近半年。听说呀,她都不肯跟少爷圆房,最后是给她表哥弄大了肚子,她表哥又不负责任,惊羞之下就服毒自尽了……是黄家老爷千恳万求,少爷又好心地不予追究,老爷才答应把这件事情给遮掩下来,否则呀……” 这就是谣传甄家少爷打死良妻美眷的真正内幕。 天啊!他宁可背负被众人猜疑指责打死妻子的恶名,也不愿意也不忍心让死去的人蒙受身后骂名。 他……怎么这么傻?这么好? 所以,他也是决意把她“让”给杰哥哥吗?所以,避不见面,日日渐行渐远? 他真傻,真傻呵。 玉洁连忙转身往厨房门口跑去,庆婶还一个劲的滔滔不绝的往下说,完全不知道人早走掉了。 ****** “相公!”玉洁猛地打开绿荷水榭的门,里头却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到哪里去了? 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他,好好地跟他说个清楚,让他清楚了解,她的心里从头至尾都只有他呀! 虽然,她还没有想到该怎么闪避暴露身分的危险,却又能明白地告诉他,杰哥哥不是她的情人,她心里爱的是他,从来就没有别人。 她撩起裙摆就往亦善居奔去,恰恰好跟脸色异常古怪的如意撞了个满怀。 “少夫人……”如意吓了一跳,一见是她,神色更是阴晴不定。“少爷请你到大厅去一趟。” 她喘息著,一时不疑有他,笑著点点头,随著如意走往大厅。 原来他在大厅啊,他居然主动要如意来找她,是不是相信了她的为人?明白她不会做出背叛他的事来? 玉洁欢喜地想著,直到她踏入宽阔沉静的大厅,发现厅里多了好几个陌生人,奇怪的是他们一见到她,都一脸愤恨,像是见到仇人一样? 她困惑地望向秦关,希望在他那儿得到一个解答,可是没想到他的眸光是全场最锐利、最发狠,也是最愤怒的。 玉洁一窒,小脸迅速惨白了。 到底怎么了? 她眼角余光蓦地瞥见一个娇小的红影,心脏倏地急促跳动。 刘红屏!? 她像是被雷狠狠地劈中了脑门和身体,整个人完完全全僵住了,再也无法思考,再也不能移动半分。 红屏一见到她,迫不及待地哭喊道:“就是她!就是她打昏了我,把我藏在月老祠后的一间破木屋里,我昏迷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弄坏锁逃了出来……外公,爹,娘,都是她干的,是她抢走了我的夫婿!”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天与地……已经颠倒了吗? 玉洁浑身发抖,不敢思议地盯著满口谎言的红屏,想要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在强迫她成了代嫁新娘后,现在又反悔,回头来抢好不容易属於她的幸福? 所有人都嫌恶与愤恨地瞪著她,像是在看一个最卑鄙、最阴险、最不要脸的恶毒女子。 玉洁身子一个轻晃,她紧紧地攀住一旁的门柱……不能昏倒,她不能这么脆弱就厥过去……她还没有解释清楚…… 可是大家早就不需要她的解释了,因为方才在大厅里长长的怒骂和议论早已经归结出结果,不约而同地生生将她判了刑。 但她不在乎众人的眼光,她只在意秦关的眼光和想法……她像是即将溺毙的人妄想攀住最后一根浮木似地,陡地生起了无限的勇气,冲到秦关面前。 “你……听我……”她语音破碎,却带著最后一丝期望。 秦关冷冷地看著她,眸光冷得像是要将她活活冻死。“你什么都别说了,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她脸色苍白,神情凄楚,睁著布满心痛的大眼睛望著他,心底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丝丝的希冀。 他还是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解释的,他还是愿意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冷漠地问道。 她惶惑不解地看著他,还是乖乖地道:“梅……玉……洁。” “你冒充刘家的新娘嫁入我府中吗?”他再问。 她怯怯地点点头,正想解释其中缘由,他却不给她任何发言的机会,迅速地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真的是渡桥头的船娘?” 她著急地想告诉他更多更重要的讯息,可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把话题绕在不重要的问题上头呢?他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呀,他…… “回答我!”他咬牙切齿,几近低吼。 她惊跳了下,很快地点头。 秦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坚实宽阔的胸膛缓缓起伏,“我明白了。” 她更加恐慌了,他明白什么?她什么都还没有解释啊! 秦关没有多看她一眼,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懊死的心软下来,可是看在众人以及玉洁的眼里,却以为他连看也不屑再多看她一眼了。 他甩下她,走向刘家人,有礼地道:“我已经明白了这一切,原来你们说得没错,这个新娘是冒牌的,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待家父自京返回后,我们父子会再商议,重新拟定迎娶的日期。” 刘员外满意得不得了,不但面子有了,里子也足了,他兴奋地转著拇指上的扳指,笑道:“真是我的好孙女婿啊,那么我们就等著你们的好消息了。至於这个胆大包天的贱人,不如现在就将她拿进宫府,让县太爷好好整治整治她,再开她个几十年,否则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更没法子替我孙女儿消气报仇。” 玉洁的心一点一滴渐渐地死去了,在他没有给她任何机会辩解,没有再看她一眼,甚至说出要重新迎娶刘红屏的诺言下,他一寸寸地将她凌迟处死了。 生亦何欢,死又有何惧呢? 她的心已经死了,还怕什么终生囚禁呢?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县太爷判她个斩立决吧。 对於这个残忍的人生,她已经不再相信和期望什么了。 爱情,幸福,疼宠,甜言蜜语……统统都是假的。 只有她梅玉洁注定一生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无依无靠……是真的。 “哈……哈哈……”玉洁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粗哑支离破碎。 所有人都当她疯了似地惊瞪著她,包括秦关在内。 秦关紧紧地盯著她发出沙哑的笑声,“请几位先行回府去吧,我自会处置这个假新娘。” 假新娘?玉洁的笑声戛然而止,戚然地摇著头。新娘是假的,可是她这颗心是真的,她的身子也是乾乾净净的。 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好似没有任何知觉了,直到人们散去,整个大厅只剩下她和他两人。 “为什么?”秦关声音沙哑地低问,目光炯炯地锁著她。 为什么? 玉洁毫无表情,只是缓缓地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空空洞洞,像灵魂都失去了。 他胸口一阵强烈的撕裂绞疼,痛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她明明就是个骗子,为何他还是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去恨她?甚至不去爱她? 是啊,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爱上她了。 但付出一颗真心后,换来的却是如此不堪又丑陋的真相,他真的想疯狂地大吼大叫出满心的痛苦。 “送我……去……见官吧。”玉洁淡淡地道,再也不想为自己争辩,再也不想抓住任何一丝希望。 他不相信她,不爱她,不肯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现在又问为什么,不嫌太慢了吗?什么都是一场错,她也累了。 人该如何跟命运斗呢? 她苦涩地笑了起来,深深自嘲。 “你真的这么想被关?”秦关强忍住阵阵心痛,冷冷地讽剠道:“是因为良心不安了吗?” 她凝视著他,突然露出一抹好美、好真的笑容,却虚幻得像一朵初绽即凋零的红梅花瓣。 “我……累了。”她闭上双眸,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秦关深深地盯著她,最后猛一咬牙,低吼道:“你走!我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你,你走……趁我还没有改变心意前!” 玉洁点点头,静静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看著他,轻轻地道:“我……心里从来……没有……别的……男人,你那日……见到的……是我失散了十年的……哥哥……” “你以为我会再相信你吗?”他恶狠狠地道。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没有……奢望……你相信,我只是……不想愧对自己的……心。” 话说完,她再没有回头,脚下不停地走了出去。 秦关瞪著她的背影,刹那间像是所有的心神和灵魂也被她带走了。 可恶!可恶!可恶! ****** 玉洁回到向朱老爹租住的老宅偏院,换上的绫缎华裳,穿回原来的粗布衣裳,动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她的东西很少很少,几乎装不满一个布包,唯一最珍贵的是杰哥哥给她的鸳鸯扣。 她真不应该,上次要代嫁时心慌到忘了带著它。 可是带著它又怎样呢?就能够扣住一双鸳鸯不离分吗? 玉洁坐在老旧的床板上,轻轻地抚模著那两只微微发著亮光的鸳鸯扣。 扮哥说得一点都没错,亲近了就会分离…… 她将鸳鸯扣放入布包中,绑好了斜背在肩后,慢慢地走出房门,穿过大厅,走向大门。 朱老爹听见声音跑过来探看,正好在大门口看到她。 “洁儿丫头!”他有些憔悴的脸在看到她时不禁一亮,但随即惭愧又悲伤地掉下泪来。“对不起,都是我害苦了你,我真该死。” 她温柔地看著朱老爹,伸手替他拭去眼泪。怎么,谣言传得这么快吗?她这个冒牌新娘被撵出甄府的消息已经传开来了?满城人尽皆知了吗? 不过不要紧,反正她已经要离开这里了,浮萍无根注定飘零,她一切都无所谓了,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朱老爹哭著摇头道:“都是我,如果不是我一时痰迷了良心,就不会逼你代红屏嫁……可恨那红屏过河拆桥,简直跟她外公和爹一个样……” “她没……孝顺你……吗?”她继续帮他擦著眼泪,轻轻问道。 “不但没有,还大逆不道地骂我是个穷不巴拉的死老头。”他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气恨得牙痒痒的。“我真是瞎了眼,错认了亲孙女儿的真面目,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你代她嫁进甄府后,却又上门去抢你的位子?” 她摇摇头,是真不明白。 “她在我这儿躲了好些天,正好陈大夫来买馒头,顺口跟我说起了甄府的少爷原来长得很是英挺好看,而且脾气虽大,却疼老婆疼得跟宝贝一样……”朱老爹跺脚道:“谁知道红屏全听进去了,她以为自己上当了,气得不得了,口口声声说我们俩联合起来骗她……” 世上竟有这般不讲理的刁蛮女子,玉洁倒也见识到了。 她轻吁一口气,接下来的事也就不难理解了。 要鼓动刘家人上门去讨个公道,要回属於她的甄家少夫人位子,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了。 “洁儿丫头,我真不是人,我一定要去甄府跟甄少爷解释清楚,我要他千万别给红屏那个鬼丫头骗了,要他千万别辜负你。”朱老爹激动地道。 玉洁虚弱地摇摇头,“不……不用……了。” “为什么?”朱老爹不解的看著她。 她累了,真的很累了……秦关的不信任像是一道悬崖,她永远在悬崖边摇摇晃晃,不知何时又会被怀疑硬生生推一把,摔个粉身碎骨。 她爱他,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还是斗不过命运的,何苦呢? 就像鸳鸯扣解了会分,分了能解,她执意要抓住这份注定不属於自己的姻缘和幸福,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她还有几次的力气敢试?能试? 她朝朱老爹福了一福,淡淡一笑,“老爹……我走了。” “你要去哪里?”朱老爹急了,慌了。 她只是笑,背著小小的包袱,单薄的身子缓缓地走向泊在多情渡桥口的船,在清风吹、绿叶沙沙作响声中,她撑起长篙,丝丝的柳条依依不舍地轻拂著,却怎么也挽留不住那一叶扁舟的飘离。 “洁儿……洁儿……”朱老爹在岸边大喊著,嗓音含悲带哭。 可是船渐渐地远去了,消失在绿意深深的河面上。 尾声 “你们放我进去,放我进去!”朱老爹在甄府门口大吼大叫,与守门的人激烈的拉扯下,身上的衣服有些乱。 “你是谁?你要找谁?”守门人急忙拦著他,没问清楚哪里敢放人? 包何况少夫人走了,少爷失魂落魄又凶恶得像只受了伤的狮子,如果胡乱放人进去,万一要是更加激怒了少爷怎么办? “我要找你们少爷,我要跟他说,他从头到尾都弄错了,我的洁儿丫头是被刘家逼的,她并没有存心欺骗他!” 守门的仆人一听是跟真假少夫人及刘家有关,急忙道:“老先生,你怎么不早说,快快快,你快进去跟我们少爷解释,我们想要原来的那个少夫人啊,管她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是个好夫人,就是真的!” 一番混乱后,朱老爹总算见著了一脸沉郁的秦关。 “甄少爷,你误会洁儿丫头了!”他劈头就喊道。 秦关眯起眼睛,冷冷地道:“我没有误会她,她已经承认她是冒充嫁入甄家的。” “那是被逼的呀。”朱老爹说著说著又忍不住掉泪了。真要命,这两天泪水愣是不争气,左掉右掉的,他都快变成个娘儿们了。“就是被我这个老不死的逼的,还有我那自私自利的孙女儿红屏逼的……” 闻言,秦关蓦地睁大双眸,语气有一丝颤抖,“你说……逼……” “是啊,刘家那个死老头贪著联姻有好处,就逼著红屏嫁给你,红屏不愿意,哭兮兮地跑到我那儿去,恰好洁儿租我的房子住在隔壁,她也不知怎地就打上了洁儿的主意。我也是个老昏聩,听她说让洁儿代替她嫁给你,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我就答应了,还挟恩逼洁儿答应做代嫁新娘。”朱老爹一口气把事实真相说出来。 这么说,红屏……不,洁儿并不是贪图甄府的财势才冒充新娘的…… 懊死的,他是瞎了双眼吗? 在成亲洞房的那一个晚上,她字字句句求他原谅的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是奉献出她所有的真心和爱在对待著他……他真是瞎了双眼也瞎了心眼,居然看不出她眼里的深深情意。 “洁儿……她……真是船娘……是孤儿?”兴奋狂喜和自责紊乱在他脑中纠结成了一团。 “是呀,她有一段很悲惨的过去,她总是不愿意说,有苦往自己肚里吞。听说她家在梅浓镇,可是因一场火灾家破人亡,爹烧死了,娘出家了,二娘和一个妹子跑掉了,受了伤的哥哥流落天涯不知在何方。”朱老爹频频叹息,感慨地道:“她是个勇敢又有骨气的好孩子,一点都不像我那个亲生孙女红屏……甄少爷,我知道这件事我要负最大的责任,可是这跟洁儿一点关系都没有,请你千万别怪她。” “我不怪她,我还要请她原谅我的坏和错……”秦关激动得就想冲出去找她。 难怪她替他做了个梅花荷包,原来是将她的姓绣了进去。 他真是个混帐,一味地沉浸在过去被背叛的回忆中,不懂得明辨是非,却害了他最深爱,也真正最爱他的女人! 可他决计不会再让这个错误发生。 “甄少爷,你要去哪里?洁儿走了呀!”朱老爹在后头嚷叫著。 秦关生生顿住双腿,悚然一惊,脸上血色瞬间消褪得一乾二净,“走……走了!?她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朱老爹吸吸鼻子,忧伤地道:“她撑著船走了,我一直叫她,她只是对我微笑,然后船越飘越远,呜呜……” 妈的,像娘儿们就像娘儿们吧,都是他自己活该,硬逼走了一个好孙女儿! “她上船了?那么还来得及。”秦关又恢复了生气,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水道就那几条,他要发动甄家所有的势力和全部的夥计,要堵住每一条水道,把她找回来! ****** 般若寺 玉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把船撑到这里来,还系好了船绳,上了岸,循著以前他的足迹拾阶来到般若寺。 在绿绿的菩提树下,一名瘦瘦小小却慈祥含笑的老和尚坐在大石头上,笑吟吟地望著她。 她的双脚像是自有意识地走近静深老和尚,仿佛像是行遍千山万水,尝过岁月风霜般,她的心蓦地一酸一暖,随即软软地跪倒在老和尚面前。 “大师……”她哽咽了。 静深老和尚慈蔼地模著她的头,“孩子,苦了你了。” 玉洁的泪水越发如雨下,怎么也止不住,好像要把这十六年来的苦楚统统藉著眼泪清洗而净。 “大师……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哭著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毫不费力地倾诉著心酸,声音里的暗瘂破碎渐渐地变得清脆娇女敕了起来。 老和尚手抚过之处,像是一团金色的阳光暖暖地熨烫过她的每一寸感觉,她的喉头热热的,暖暖的。 “孩子,天地有情,我佛慈悲呀。”老和尚慈眉善目,轻轻地笑了,乾瘦的手再模模她的头,然后又缩进宽大的袈裟袖子里。“你的好姻缘已经开始了,你是个有福的孩子,前头十六年颠沛流离,历经重重劫难后依旧心存善性,老天也疼惜你呀,从今以后,你后福无穷哩。” 玉洁怔怔地望著他,伤心的低喃:“大师,可是我的夫君……已经不要我了,他误会我……” “窥破万法风波事,情缘远近君自知,但存一念真情在,云雾散去明月开。”他微笑的重复上次所念的偈语。“真情若明月,又怎怕乌云一时遮掩?现在乌云已散去,你回头看,是否一轮明月已当空来?” 她困惑地回头,正想告诉他现在是大白天……可是当她回过头时,整个人登时呆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秦关正冲上石阶,朝她狂奔而来,眼里带著深深的忏悔和浓浓的深情。 “啊,我上次说待你们来时要扫叶烹茶请你们,现在老和尚该去煮茶了。”静深老和尚笑著离去。 玉洁揉揉双眼,忍不住失声道:“你、你怎么会来?” 秦关痴痴地望著她,像是怕一个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了,他轻颤著伸出手想将她揽入怀里,却又不敢。 “我和你心有灵犀。”他深情地凝视著她,声音沙哑地道:“洁儿,对不起。” 她蓦地一颤,“你、你叫我什么?” “洁儿,你是我的洁儿,我的妻子,我未来孩子的娘,未来孙子的女乃女乃,未来重孙子的曾女乃女乃……”他还要再说,她忍不住破涕为笑了。 “你笑了?这表示你原谅我了吗?”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字字句句深刻而真挚,“洁儿,我爱你,我什么都明白了,都了解了……可是我要对你招认。” 她伸手捂住了几乎失控的哽咽,“什、什么?” “其实我早在娶你之前就爱上你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大男人的矜持原则气概那一套了。“你会笑我吗?我一直嘴硬,一直否认,一直欺骗自己……可是当你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感觉到我的生命像是跟著你的离去而空洞了,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他男人的自尊还梗在那儿,幸亏是朱老爹出现,否则他可能还要多折磨自己也折磨她好些日子,才能够想明白,拉下面子来领略这份无与伦比的真爱。 玉洁哭了起来,却是满满的喜悦泪水,“你好傻……我却比你更傻,因为我早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爱上你了,你说我笨不笨?” 他屏息地盯著她,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蓦地爆出一连串的大笑声,还抱起她拚命地转圈圈。 “你不笨,不笨,你是世上最聪明、最宽容、最善良、最美,也最有智慧的好妻子。”他俯下头吻住她的唇,“我爱你。” 玉洁将他的颈项揽得好紧好紧,在缠绵的亲吻过后,她喘息著将额头靠在他颊边,甜甜地叹了一声,“我也爱你,好爱你好爱你……我还以为我真的失去你了,这辈子你再也不会要我了。” “我永远要你,我要一辈子疼你、宠你,永远不让你离开我身边……”他突然察觉到一丝异状,迟疑地看著她,“洁儿,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怎么了?我的声音……”她倏地惊呼,甜美的嗓音轻扬,“我的声音!?” “你的声音好了,一定是我的吻的缘故。”他畅然大笑,厚脸皮道。 “不害臊。”她也笑了起来,紧紧地环著他的腰。 她想起了方才静深大师模著她的头时,那暖暖热热的感觉,像阳光温暖地融化了一切的黑暗与忧伤,带来了光明和爱…… 一定是的! 她相信这世上有真爱,有奇迹,有神明,而老天爷正在苍穹之上慈祥地眷顾著大家呢。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洒狗血1:鲁男子 洒狗血2:小相公 洒狗血3:大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