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星》 楔子 在一个很热闹、很热闹的城市里,有一户很可爱、很可爱的曾姓人家,他家门前没小河,后面也没山坡,但是门口养了两只大狼狗,一只叫劳勃,一只叫狄尼洛,因为曾太太——也就是曾阿牛他老婆——嬴春花,非常喜欢好莱坞电影和外国人,她最喜欢讲的一句口头禅便是——人家外国的月亮真正圆啊。 由于曾家是女权至上,所以曾家里充满了崇洋媚外的气氛,就连曾家四姊妹,也在母亲的耳提面命加恐吓威胁下,规定她们要嫁当嫁外国人,无论花旗国或法兰西,还是非洲刚果,条件开得太严苛,害得曾家四姊妹,个个待字闺中,至今无人来问津。 正所谓母亲的期望就是女儿的方向,曾家四姊妹只好努力自力自强,辛辛苦苦拐个阿豆仔女婿哄老妈。 曾春红,大姊,今年二十六,饭店柜台小姐,满头波浪卷,甜美苹果脸,容易感动掉眼泪。 目标:嫁个外国人。 曾夏红,二姊,今年二十四,小饭馆头家兼店小二,清汤挂面头,清秀佳人脸,脾气很火爆。 目标:嫁个外国人。 曾秋红,三妹,今年二十二,声音甜美的总机人员,俏皮短髻发,大眼水汪汪,爱笑又开朗。 目标:嫁个外国人。 曾冬红,小妹,今年二十岁,租书店年轻老板娘,长发,近视九百度,走路常常不看路。 目标:嫁个外国人。 且看曾家四朵花,如何诱拐阿豆仔,完成中西合璧的恋爱大神功。 第一章 有机小餐馆 四面粉白墙,墙上四大张书写分明的菜单,六张不大不小的浅蓝色桌椅,干净的玻璃面上各养了一盆的小株青江菜,绿意盎然地对来客微笑。 地板是淡黄色的磁砖地,只在靠近外头大门处有一大块红萝卜……呃,是红色的萝卜形状踏毯,稍稍暖和了这片清凉的色系。 此刻,近午时,玻璃门上的铃铛静悄悄,尚未有丝毫动静,可是厨房里的人儿已经开始汗如雨下。 乌黑的清汤挂面发型垂至肩头,用一条女敕绿色的头巾束住,露出了白皙的额头和清秀的五官,只不过那弯弯的柳叶眉此刻正激动地往上扬,对着夹在耳边的无线电话大吼—— “你有没有搞错?什么?吃不惯?”她手上的菜刀猛然剁掉一颗萝卜头。“这是什么烂理由?你不想想有机蔬菜现在这么贵,又健康,绝对不含农药和乱七八糟的化学肥料,对人的身体有多么大的好处……我又没有逼你绝对要吃素……对对,我自己也还没完全吃素,可是多吃健康的蔬菜总是有加分的作用……什么?什么叫受不了?你说谁是狗肉花尼姑啊?好啦、好啦,你就去吃你的汉堡、薯条和肥滋滋的焗肉饭,三十岁的时候血管爆掉还是高血压发作就不要回来哭给我看!” 喀一声,对方气呼呼地挂掉电话,夏红不可思议地瞪着传来嘟嘟声的话筒,脸颊瞬间涨红,“香蕉你个芭乐……居然还挂我电话?” 这年头真是天地颠倒了,好心没好报,亏她这个老板对员工极尽“按捺”之能事,不但努力控制自己的火爆脾气,还天天炒最新鲜、最好吃的有机蔬菜给她吃,没想到她小姐一通电话来辞职,还乘机抱怨她遭受虐待……虐待她个乌龟头啦,她知道现在有机蔬菜一斤要几多钱吗? 早知道就去菜市场随便买个两把十块钱的青菜,让富含丰富化肥和农药的“养分”好好地帮她“补一补”。 啐!自从她认同有机的理念,把荤食餐馆改成了纯素食的有机餐馆后,工读生小妹就变得怪怪的,每天中午偷跑去买炸鸡来配有机汤面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变本加厉地撂下狠话,说是再也受不了她煮素菜了。 真是……莲雾她个西瓜!偶尔帮她清清血管有什么不好的? 曾夏红肚子里有一箩筐更有颜色的粗话想要骂出口,可是她现在有比骂人更重要的事情待做—— 那就是工读生小妹突然临时抽腿走人不干了,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她以前老板兼小二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但以前草创初期生意比较清淡,自己一个人还忙得过来,可是现在生意较稳定了,来吃饭的客人也多了,叫她要怎么里面外面两头跑? 叮当声清脆响起,夏红匆匆跑出厨房。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我们三位。”三名西装笔挺的男士对她点点头,有些迟疑地看着墙上的菜单。 嗯,是生客,头一次来。夏红努力挤出笑容,“请坐,想吃点什么?” 其中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挑剔地看了眼菜单,“都是菜啊?” “也有饭和面。”她神色不改的回道。 男人瞪了她一眼,“一点都不好笑。我指的是你这里都卖青菜啊?没有肉吗?” 谁有兴致跟他开玩笑?他以为他像布莱德彼特那么帅吗? 夏红原本就不怎么好的脾气再加上刚刚被工读生小抹放鸽子的一把无明火,统统急速往上冒,她面无表情却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道:“很抱歉,我们这里是“有机小餐馆”,素食不一定有机,有机一定是素食,我想外头的海报写得很清楚了……我的意思是,倘若您的眼睛没有什么问题的话。” 她紧紧盯着面前这位不知死活的男人,倘若他再白目到说出不恰当、不适宜、不好听的问话来,她就要揍得他眼睛想没问题也难! 那男人张嘴欲言,看表情就知道讲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就在夏红悄悄握紧手上菜刀的同时,他两位同伴急忙打圆场。 “吃吃清淡的有机蔬菜料理也不错。”同伴一抹抹汗,提了推同伴二。 “对啊、对啊,平常老是吃油腻腻的鸡腿便当和排骨便当,吃到我胃肠都快打结了,现在吃个青菜也不错。”同伴二拚命对张大嘴巴想要反驳的同事挤眉弄眼,“对啦、对啦,就是这样没错啦!” 白目先生总算瞥见她手上那把磨得雪亮亮、白晃晃的菜刀,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 “对,我们今天都吃菜。”他登时认真严肃并且表情十足诚恳。 夏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露出笑容,“那么请问三位要吃什么?” “我吃红烧素面好了。” “我要凤梨焗烤饭。” “我要素食酸辣面。” “好,马上来。”她转身回厨房,敏感地察觉到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她知道他们讨论的不外乎“真的好吃吗?”、“还是认赔了事,随便吃一吃好了”、“对对对,待会儿再去买肯德基回办公室吃”…… 不过她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待会儿的料理肯定让他们心服口服。 十分钟后,伴随着当地一声,烤箱飘出陈阵焗烤的女乃香味,夏红动作俐落地将面条分别捞起放进盛着酸辣汤和红烧汤底的两大海碗里,然后将三碟小菜放在餐盘上,捧了出去。 三名男士看着色相诱人的菜肴,一个个忍不住吞口水,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那个质疑有机菜不好吃的男人在喝了一大口酸辣汤后,立刻埋头大吃起来。 这才像话。 夏红满意地点点头,还来不及把餐盘收回厨房,大门口又出现了几名熟客。 “欢迎光临……” 咦?后面又有一批,看来她非得赶紧再找一个工读生不可了! 夏红低着头在小台灯底下算帐,电子计算机的按键不断地发出声响,一旁的钞票和零钱很快被数算完毕。 “八千两百七十五块……”有进步,虽然她今天一整天下来累得跟条狗没两样。 说起狗,她家养的劳勃和狄尼洛两只大狼狗远比她好命得多哩!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要不然就是追着自己的尾巴玩,闲来无事还可以玩个扑蝶的蠢游戏,她怀疑这两只狗上辈子一定是什么大富人家的闺中千金小姐。 她站起身伸直了腰,甚至可以听见筋骨在哀号…… “啊……好累啊……”她伸完了懒腰,揉着酸麻的手臂叹了口气。 还是像大姊那样好,在大饭店里当美美的柜台小姐,然后瞎打误撞就遇到了富可敌国,家里甚至还有好几架中型商务飞机的外国姊夫,现在非但被带回去吃香喝辣的当皇后娘娘,还月兑离了老娘成天絮絮叨叨的恶梦。 真个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话说回来,开一家小吃馆可是她在学生时期看漫画“妙手小厨师”时所立下的志愿,现在好不容易拥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店,而且客源稳定的成长,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因一时的疲惫而心萌退意呢? 她决意去泡个热水澡,将全身的疲劳统统赶跑,然后明日继续奋斗。 就在她拉开衣柜拿出蓝白条纹的睡衣时,床榻上的玉米造形电话响起。 “喂?”她急忙接起电话。 都半夜十二点了,是谁好大胆子冒着被她家太后娘娘骂到臭头兼烂耳的危险打电话来? “我的夏红妹妹……”伴随着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萨克斯风乐声,春红的声音又甜又快乐,“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是她那个好命兼好狗运的大姊……夏红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头发。 “刚刚边打瞌睡边算完帐,现在要去洗澡了。你呢?你老公怎么舍得你三更半夜还不睡?” “我现在人在巴黎,现在是下午,我正在左岸喝咖啡。”春红笑咪咪地道,“这里浪漫得不得了,比电视广告上的还美呢……对了,我家尼克在经贸中心开会,我是自己偷偷从饭店跑出来的,自己搭地铁一线defense下车,先去了新凯旋门,然后才来左岸这边,啊,多么香醇的咖啡,多么美丽的景致啊。” 多么令人想海扁这个幸福到令人嫉妒欲死的女人啊! “你竟然敢瞒着你家牢头偷跑?不怕他找不到你,把整个巴黎都翻过来啦?”夏红吓了一跳。 这个女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嫁了个可怕超级有权又有钱的老公,万一惹得她老公一个紧张过度或是大发雷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尼克姊夫对他们一家老小包括劳勃和狄尼洛两只狗狗尊敬关爱有加,尤其是对她们三个小姨子可说是已经到达有求必应的地步,但是这样依旧无损他足以毁灭一个小柄经济的庞大势力和谈笑用兵的气势。 她们很喜欢这个外国姊夫,但是也很敬畏他。 虽然陪伴在春红身边的他就像一头慵懒、暂时收起利爪的美洲豹,爱怜宠溺地守护着最心爱的宠物。 她忍不住再次为姊姊的幸福羡慕到流口水。 真可恶,法律应该明令规定这些备受丈夫宠爱的幸福小女人不准四处趴趴走,刺激她们这些单身、无聊、疲劳、寂寞的单身女郎。 电话那头天真到近乎蠢……傻气的春红,还兀自咯咯笑,浑然未觉此刻她老公可能已经急疯了、并且边跳脚边下令把整个巴黎翻过来。 “他可能要开会开到晚上。我跟你说喔,我已经计画好了晚上去红磨坊看表演,要不然就是丽都秀……咦?”她顿了一顿,注意力被某件事物转移开来。 “怎么了?”夏红握紧话筒,急声问道。巴黎的治安应该不至于坏到落单女子独自坐在咖啡座上就会被抓走的地步吧? “那个好像……咦……应该不是……可是又很像……耶……怎么会呢……”春红的语气十分迟疑。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夏红在这头紧张到一颗心脏已悬到嘴边,只差没有噗咚一声跳出来。 “就是在二十公尺处,那个跳下黑色轿车冲向我的男人……长得好像尼克喔。”春红实况转播着,原本的不确定渐渐变成了肯定和惊喜,“真的是尼克嗳!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咦?他不是应该还在开会吗?” 这个还用得着问吗?肯定是她那个五分钟没听到爱妻声音就牵肠挂肚的姊夫,在拨电话回饭店时找不到姊姊,打手机又不通之后,就不顾一切抛下会议紧急动员找人。 不需要很仔细听就听得到电话那头尼克气急败坏、紧绷又怜惜的低沉音调响起—— “你为什么没有乖乖待在饭店里?” 她还听到那个傻姊姊一点也不知道天就快塌下来了,笑咪咪地回道:“因为我很无聊啊。尼克,你满头大汗呢,要不要来杯冰摩卡?” “你要出门为什么不通知司机?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而且你怎么有办法甩掉两个保镖……”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狂乱。 可怜的姊夫,可怜的保镖,他们可能不知道,春红在必要的时候会机灵得惊人。 “尼克,我正在跟夏红说话,你要不要跟她打声招呼?”春红甜甜的话语成功地阻绝了尼克的咆哮。 夏红听到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钟,随即是尼克恢复沉静尔雅的声音。 “嗨,夏红,我是姊夫。” “姊夫,真是难为你了。”她有说不出的同情。 尼克登时感动不已,“你能了解,我很高兴。” “看好她是很不容易的,我建议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干脆带着她一起去开会。” “我提过了,她不肯,说是无聊。”他听来有点哀怨,但也有掩不住的宠爱意味。 “也是,那怎么办?她很会跑的,除非拿个手铐把她铐在饭店的床头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好主意,晚上我会试试看。” 不过夏红敢打赌,这对恩爱夫妻一定会拿手铐来做完全不一样的事。 啧,可恶,每次都要刺激她这个孤家寡人。 “姊夫,我就不耽误你们俩了,帮我跟春红说再见,并且请她如果有看到比较特别的餐盘和汤匙,记得替我买一些寄回来。” 尼克二话不说,爽快地答允了,还顺口问候了岳父、岳母,以及另外两位小姨子,这才收线。 夏红含笑地挂上电话,眸光不经意瞥见床头上的闹钟,快午夜一点,她不禁申吟一声。 “天哪。”明天还得早点起床写征人启事,并联络以前的同学帮她找工读生。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享受一个长长的泡澡了,看来还是三分钟战斗澡更适合她此刻的需求。 中正国际机场 宽阔的机场出开口外,几名西装笔挺的官员和一名警察局局长,以及校长和系主任一字排开,随便一个人的头衔抬出来都足以吓退一堆宵小或小老百姓,但是他们此刻却引颈等待着重金礼聘来台的贵宾出关。 斑大英挺、一袭黑蓝色线衫和黑色长裤,小麦色手臂上搭着一件giorgioarmani的黑色西装外套,浓密的黑发和深蓝色雷朋墨镜对映出无比的深邃神秘。 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修长高挑矫健的瑞恩基顿,在举步行动间充满了优雅与自制的力量,令人情不自禁联想到漫步丛林间的黑色豹子,尽避美丽却散发着致命的危险。 他沉稳地朝举着上面写著“欢迎瑞恩基顿先生”字样的牌子的人群走去,将手上的旅行袋换过另一手,然后伸出手与为首官员交握。 “我是瑞恩基顿。”他的声音有着淡淡的法国腔,简洁而低沉。 “基顿先生你好,欢迎来到台湾……”官员脸上满是笑意,态度殷勤热切。 在简短地做个互相介绍后,他们众星拱月般地引领着瑞恩走出机场大门,两辆黑色轿车已经在门口等候许久。 上了车后,一名官员随即向他解说着关于这趟为期两个月的行程,以及为他在台北某五星级饭店订好了房间,还有政府相关单位的配车和司机等。 瑞恩只是礼貌地倾听着,只有在谈到研讨会的一些相关问题时才开口。 轿车上了高速公路,往台北的方向疾驶着,瑞恩望着窗外的风景匆匆掠过,他棕色的眸子倏地闪过一抹伤痛。 终于……踏上了她的故乡。 嬴春花坐在红木锦垫沙发下的地毯上,没形象地盘腿,双手搁在茶几上,唏哩呼噜地吃着大卤面。 hbo上演着班查普林和珊卓布拉克领衔主演的“夺命线索”,萤幕上紧凑的剧情伴随着吸面条的咻咻声,成为了客厅中唯一的声响。 赢春花,曾阿牛之妻,四姊妹的老妈,好莱坞的死忠俱乐部会长,崇洋崇到希望曾家四朵姊妹花都能够嫁给外国人,而大女儿春红几个月前嫁给了世界闻名的赛门跨国科技集团总裁——尼克‧赛门,更让嬴春花大大肯定自己的决定没错。 她果然是个英明有慧眼的老妈呀。 说起他们家的尼克,这个出色卓绝又敬老尊贸的洋女婿实在没话说,简直是每个丈母娘心目中最完美的好女婿标准。 嬴春花笑得脸蛋也像一朵花似的,垂在嘴边的面条还差点掉下来。 曾阿牛夹着一叠报纸从书房里晃出来,在看到老婆那副蠢模样,忍不住咧嘴一笑,“阿花,你在做什么啊?” 嬴春花连忙吞下面条,对他眉开眼笑地招着手,“阿牛啊,过来这边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 从女秦始皇嘴里竟然吐出“商量”两字,曾阿牛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才会出现严重的幻听。 他防备地退后两步,憨厚的脸上满是警戒,“阿花……我希望你知道,这三十年来我一直都是爱你的。” 所以千万不要无缘无故就把他“怎样”掉。 “那还用讲?你不爱我还能爱谁?”她对自己可真有信心,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过来坐,我是要跟你讲一件事啦。” 只要不是要跟他“商量”,那就一切好商量。 没办法,被老婆踩在头上大半辈子了,曾阿牛就像被笼头套惯的牛,主人突然要它爱怎么犁就怎么犁,那可真是会吓得无所适从。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老婆旁边,“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找我们女婿耶。”她兴致勃勃的说。 “那去啊。”曾阿牛对老婆向来是百依百顺。 “可是……”嬴春花苦恼地道:“春红前天打电话回来,说他们人在巴黎开会,我怕这样贸贸然去会打扰了咱们女婿,要是给他造成困扰那就不好了。” “这样啊,那咱们就留在家里别去。”二选一,这是连曾阿牛都会的。 嬴春花杏眼圆睁,“这怎么行?” 阿牛畏缩了下,立即陪着笑脸,“阿花,那么你的意思是怎么样?” “啧,人家就是不能决定才问你的意见。”不明白的人还以为嬴春花是个以夫为尊的人,但是任谁看她脸上那一抹“敢给老娘泼冷水试试看”的狰狞,就绝不会错认她的恶霸。 曾阿牛满脸为难,最害怕老婆给他出这种难题,说好会被骂,说不好会被扁,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阿花,不如我打个电话去问问尼克好不好?”他脑中灵光一闪,满面讨好地问道。 “好好好。”提起她心爱的女婿,嬴春花立时眉开眼笑,“你快打,快打……我说阿牛啊,看不出来你居然变得这么机灵,不枉费我的一番苦心教导啊,哇哈哈哈……” 这个欧巴桑,笑得嚣张至极。 曾阿牛虽然心底深处有一点小小的不满,但谁教他就是很没出息地“爱妻情深”呃?面对老婆的笑容,他还是不自觉地跟着傻笑起来。 就在曾阿牛拿起电话要拨号之际,夏红弯腰驮背,脚步沉重地走进客厅。 “爸,妈。”她两眼无神,目光呆滞地就要“飘”过去。 “且慢。”嬴春花紧急唤住她。 她眨了眨眼,眼神还是无法对焦,但是这个霸道威严的声音她绝不会错认,“老妈,怎样?” 嬴春花看着女儿一头清汤挂面的黑发胡乱披散在肩头,原本尚称清秀的脸庞此刻像连续操劳了三天三夜没睡的大熊猫,身上穿着看起来犹如刚刚从灶底钻出来的鼠灰色t恤和褪色牛仔裤……新仇加旧恨,情不自禁一起涌上心头。 下一瞬间,夏红的耳朵被一把揪住,剧疼让她从混沌状态中火速惊醒。 “哎哎哎……痛……”夏红龇牙咧嘴,痛得脸孔都扭曲了。“妈,饶命啊,我没干什么坏事啊!” 嬴春花一手叉腰一手指耳,怒气冲天,“你是没干什么坏事,可也没干出什么好事来。你个不肖女,也不想想你妈哈女婿哈到口水满地流,居然还给我装出不要紧的样子……最气人的是,我当年哭爹喊娘地把你给生出来,不是要你现在把自己搞得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通常人在耳朵被扭住的时候是很难运用脑筋思考的,但是夏红从小被训练有素,能够在痛苦中依旧保持思绪的运转,所以她一边哀叫一边求饶,还不忘抛个眼神向老爸求助,“爸,快来救命啊!” 曾大牛手上拿着话筒,呆了一呆,急急忙忙挂上电话冲过来。 “哎呀,阿花,有话好好讲……这样扭耳朵会痛,再怎么说夏红也是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要是把她拧坏了可怎么办?万一破相就嫁不出去了。” 曾阿牛最后一句话正中红心,嬴春花这才放开手指,但还是怒气难消。“你瞧瞧,也不会打扮打扮,四个女儿里我最担心你跟冬红,一个脾气比谁都大,明明是女人却爱扮男装……” “我又没有扮男……”夏红识相地闭上嘴巴,低头聆听训诲,否则待会真惹恼了老妈,下场可不是拧蚌耳朵就能罢休的。 “一个是成天看爱情小说,看到近视都快一千度了还没有给我交到半个男朋友,这小说都看到后面去了!”嬴春花忍不住数落起来,“要你们交个外国男朋友真这么困难吗?” “当然难,尤其要符合你条件的,更难。”她低声咕哝。 嬴春花瞪着她,“有什么难的?你大姊不是就找到了一个那么好的男人吗?” “妈,这种事情是要碰运气的。”夏红忍不住出声抗议,“哪有那么好?优秀的男人都给你家的女儿碰上了?” “是你自己太不积极,而且穿得跟路边的游民没两样,就算再好的男人看到你也不会对你有感觉。”嬴春花拉起她一边衣角,嫌恶地道:“亏你妈妈我,把你生得人模人样的,偏偏你要这样糟蹋自己的美色……真是气死我了。” 美色? 夏红差点笑出来,指着自己鼻头,“我有美色?”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赢春花看女儿还在那边嘻皮笑脸,真想一家伙敲得她晕头转向,“不要跟我说笑话!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是可以听你说笑话吗?” 夏红登时噤若寒蝉,虽然她十分肯定自己刚刚并不是在说笑。 赢春花气呼呼地在原地转圈圈,忿忿不平地道:“你也不想想今年都几岁了,长得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 咦?刚刚不是还说她有美色的吗?现在怎么又把她贬得一文不值了?真是没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道理”两字向来对老妈是起不了作用的。夏红认命地想着。 “是是是。” “所以你是不是更应该要积极一点找个好男人嫁?” “我又不是非嫁人不可。”她低哼,没胆高声说给老妈听。 “你说什么?”赢春花利目一扫而来。 夏红一僵,立刻陪上笑脸,“没有、没有,我说您说的一点都没错,我的确是该找个人嫁了。” 嬴春花很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老妈不会害你的,你瞧瞧你姊姊,可不就嫁了个外国好夫婿吗?” 甭提那对异国鸳鸯了,幸福到会气死人的地步,尤其又害她们这些妹妹把择婿的标准跟着提高,可是叫她们到哪里去找跟姊夫一样出色的外国男人? 如果是在中古世纪,去跟亚瑟王借几个圆桌武士用用还可以,现在呢?好莱坞的男星有一半不是公子就是吸毒,再不然就是搞同性恋的,另外一半好的男人若不是已婚就是早名草有主了,她们还有什么指望? 再说……老妈也不撒泡尿照照她们,自家的女儿顶多是小家碧玉,有什么资格去钓外国金龟子? 只可惜老妈的脑袋早被好莱坞爱情电影给荼毒了,以至于理想和现实都分不清楚,成天就只会逼着她们去找外国帅哥…… 嬴春花狐疑地望着女儿,“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夏红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脸愤慨,连忙抹抹脸,换上媚笑,“没有、没有,您眼花了,我在专心听您的训示。” “你呀,光会耍嘴皮子,如果你追男人的本事也有这么厉害就好了。” “矜持——”夏红摇摇头,啧声道:“老妈,你不是要我们女孩子要懂得矜持吗?” “那也得追上手了再来矜持。”赢春花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样。“你们四个都遗传到你们老爸笨笨的,怎么一点都没有像我的慧黠聪明、古灵精怪呢?” “妈,你偷看小妹的爱情小说对不对?”她怀疑地望着老妈。 赢春花脸颊破天荒地红了一红,“呃,哪、哪有?” 没有?十本爱情小说里起码有八本会用到这两个词,这还是小妹上次跟她说过的非官方统计数字。 “你确定?”她眼底的怀疑之色更盛。 “那个……那个……”嬴春花结结巴巴,突然恼羞成怒起来,“你还在这边给我废话,不赶紧给我找个外国女婿回来,瞧我剥不剥你一层皮下来?” 夏红脖子一阵发凉,连忙哈腰作礼,“是是是,娘亲说得是,儿臣马上就去找。” 呜……她累得跟狗一样,刚刚是想回来睡午觉的说…… 不过性命要紧,就算再累还是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要不然老妈一怒之下当真动手剥皮,那她这条小命势必休矣,还是赶紧滚出门避难。 看着夏红飞也似地跑出门,嬴春花志得意满地在后头冷笑。 “想跟老娘斗,你的道行还差得远呢!” 曾阿牛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揉了揉眼睛,总觉得方才老婆的头顶上好像长出了两根角……不过也许是眼花了。 “那……我还要不要打电话给咱们女婿啊?”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暂且不用,我现在才想到,若是我们两个老的出国,剩下这三个小的就有机会赖着不找男朋友。”嬴春花牙齿雪亮亮,狰狞一笑,“哼,门都没有,我一定要留下来监督她们。” 曾阿牛掏出手帕来擦擦汗,“呃……好,就这么办。” 可怜的女儿们,并非为父的心肠狠,不帮你们说话,实在是……没胆啊。 不过话说回来,阿花的手段虽然凶残了点,但如果真能让四个女儿都有美满的归宿,那也不错哩! 曾阿牛对自己的良心自我安慰着。 第二章 真是没人性啊。 叫她一时半刻间要去哪里找外国好男人? 夏红拖着没力的双脚,抬头看看顶上发威的大太阳。 要命,这么热的天气还不能回家吹冷气睡觉,下午五点又要准时开店门做生意,到现在也还没找到工读生帮手,又被老妈逼着找男人,再这样蜡烛两头烧,早晚会死人的。 烦哪! 走在人行道上,夏红蓦地抓着头发大叫一声—— “啊……” 吼声惊动四下,两旁经过的行人吓得急忙逃离她身边五步远。 夏红叫完之后总算舒服了不少,满意地拨拨乌溜溜的秀发到耳后,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四周的人冠上“疯子”的封号。 她深吸一口气,总算又笑得出来了。“反正下午还是要去开店,我干脆回店里睡大头觉。” 谁说不可以?反正她是老板。 就在这时,斜背的蓝色帆布袋发出了“四季红”歌谣的电话铃声。 她伸手进去掏呀掏,挤开笔记本,推开重重的钥匙串,弹掉零钱……在叮叮咚咚声中拿到她的一元手机。 深蓝色的手机已经有点褪色了,但依旧是夏红爱不释手的“宝贝机”。 “喂,我是夏红。” “小夏,我是大头啦。” 她眼睛一亮,“大头,你帮我找到工读生了没?” “还没啦,不过有好货色喔!”电话那头的大头兴奋到声音都发抖了。 她皱眉,“什么啦,没有帮我找到工读生,说什么都是白搭,再见。” “等等,等等,这个消息可是比请工读生还要劲爆,货色也比工读生强上一百万倍……”大头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啧啧啧,倘若我是同志的话,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只可惜我不是,所以只好把这个机会送给你了。” “臭大头,在讲什么东西啊?当心我把你这颗大头扭下来当球踢。”太阳当空照,肚里火在烧,她现在最想吹冷气或者是扁人出气。 大头在电话那头畏缩了下,“呃,姑女乃女乃请息怒,我是说我帮你找到一个好的外国货色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兼差牵猪哥了?”她没好气地道:“还是几时改行当三七仔和人肉贩子,也不早早通知同学一声,我好报请你们警察同仁去给你关心关心。” 大头哀叫连连,“姑女乃女乃,你就饶了我这条狗命吧,在学校被你“关心”的还不够,何苦现在还要辣手摧草?你就看在我每次都为你奔走为你忙的份上……” “为我奔走为我忙?讲得真好听,是谁三天两头就来有机小餐馆吃白食霸王餐的啊?”她咬牙切齿的问道。 大头心虚地笑了起来,“呵呵,那个是……联络联络感情嘛。” “联络你个头,少废话,没有帮我找到工读生之前,不准再到我店里白吃白喝,不然就让你直着进来横着出去!”说完,她就要挂电话。 “别别……等一下,我真的是有要事要跟你说。”大头急急喊道,“是关于外国男人的。” 外、国、男、人……这四个字像是咒语,生生定住了夏红要揿掉电话的手指。 “你说什么?”她立刻聚精会神。 “是一个优秀到令人口水满地流的外国男人喔。”大头开始蛊惑她。 “废话休说,给我从实道来。”没办法,只要家有霸气的逼婚母亲,她想不成花痴也难。 “你知道我们刑事警察研究所一向是训练菁英的温床……” “什么温床,会不会用形容词啊?”夏红忍不住吐槽。 “好啦、好啦。”大头自尊心小小地受损了一下,咕哝道:“就知道文化素养高的你用词遣字高人一等,真有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写小说?” “死大头,我现在正好闲着,我不介意杀过去把你揪出来五马分尸。” “喂喂喂!”大头果然被她的恐吓吓到,“你、你想干嘛?不要忘了我们这里可是堂堂警察研究所,随随便便一班也有二三十个叫得出名号的警察人员,你……” “好,算你狠。”她冷笑一声,“不过我妈上次一直跟我要你的电话,说是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挺想念你的,我看我也不用替你拦着了,等一下就直接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妈……” 提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曾妈妈,大头瞬间在电话那头僵硬成木头人。 “不、不要啦,”大头用恶心至极的声音谄媚道:“夏红姊姊,我知道你平时为人行侠仗义,心地善良,就原谅大头我一时失言吧……好好好,我马上把我所有知道的内幕消息统统告诉你,好不好?” 嘿嘿! 今天一个上午的鸟气和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夏红得意洋洋地坐在树下,跷起了二郎腿。 “说来听听。”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研究所最近聘请了美国旧金山市警察总局特别行动部的指挥官瑞恩‧基顿,到台湾来做为期两个月的专题研讨会。说起这个基顿先生可真是不得了呢,我偷偷看了一下他的学经历资料,哇!” 夏红眨眨眼,喉头有点发紧,“怎样?” “哈佛大学法律系硕士,德州休士顿大学刑事司法博士,他今年才三十岁,已经是警察总局的高官了,又独立负责一个特别行动部,而且他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体重七十五公斤,高大英俊,黑发棕眼,身体健康且无不良嗜好……” “稍等一下……”她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不良嗜好?” “呃……”大头被问住,“我……我就是知道。” “还有,你说他很厉害,有x档案那么厉害吗?”她疑惑的问道。 “拜托,那是不一样的。”大头又气又好笑,真不知道前辈子是欠了曾家母女多少钱,这辈子才来做牛做马偿还。“不要把影集跟现实混淆在一起好不好?” 她咧嘴一笑,“不好意思,每次只要一听到外国警察,我就会直接联想到fbi跟x档案。” 大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总之,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外国帅哥,我们这儿可是重视得很,就我所知,他虽然是研究所邀请来台的专家,但还会应邀到调查局或其他单位演讲……听说上面的已经传下命令,要大家好好招待这位贵宾呢。” 斌宾?她对那种高高在上的贵宾最没辙,也最没有兴趣。 “大头先生,我想你未免太高估我了,我耶,我是曾夏红,一个小小有机小餐馆的老板兼店小二,唯一认识的警察就只有我们那一区的管区,和你这个警察研究所的教务处助理,请问我拿什么去追人家贵宾先生?”她的语气显得意兴阑珊。“好了,不跟你多讲,这边太阳好大……” “夏红,做人怎么可以这么没志气?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货色,岂能错过?” 虽然常常被曾家母女欺负压榨,但大头还是很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不跟你多说了,你的管道多,多多帮我找工读生倒是真的。”她抹抹额头上的汗渍,“谢啦,拜拜。” 按掉了电话,终止大头在那头的呼叫声,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嗯……好累喔,今天又没有睡到午觉了,唉。 夏红十点来开店门,才开始卷起袖子要切菜熬汤,外头突然铃铛轻响。 奇怪,她十一点半才开始营业,外头“准备中”的牌子还挂着吧?是谁这么早就推门进来……莫非是哪个不长眼的流氓来收保护费? 她曾经听闻过有这种事,但没想到今天会轮到自己遇到。夏红锵地一声抽出菜刀,然后满脸冷笑地走出厨房。 今日就看她为民除害…… 她阴狠的目光蓦地对上一张雪白可爱的小脸。 咦?咦? 收保护费的团体几时换成这种状似天使的纯真少女了?瞧她绑着两条乌溜溜的辫子,净白的脸蛋上一片淳朴憨厚,笑起来还露出两颗小虎牙,身上穿着的赫然是阿嬷年代的白色衬衫、蓝色学生裙,脚上则是一双黑色圆头皮鞋。 黑道入侵校园哪! 她痛心疾首地摇着头,不愿相信竟然连这么清纯的小女生都沦为帮派分子。 就在她内心为面前这株国家未来的幼苗强烈惋惜之时,清纯小妹妹开口讲话——不过在开口前还先礼貌地鞠了一个躬。 “老板娘,你好。” 老板娘?啥郎?在叫谁? 夏红愣了一愣,“你在叫我吗?” 清纯小女生怔了怔,立刻红云满脸,频频弯腰致歉,“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就是老板娘,那么……小姐,请问老板在吗?” 她眨眨眼,“你要找“老板”做什么?” “你好,我叫陈小玉,今年二十岁,是台北大学资管系一年三班学生,身高一百六十……几乎啦,体重四十公斤,刚刚从南部上来台北读书……”小玉紧张地报出身家姓名资料,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来应征工读生的,不知道老板在不在,你们这边还有没有缺人?我、我虽然很笨,但是我会努力学习的,而且我会很勤劳的……” 夏红瞪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下巴的小女生,再眨了眨眼,“你……是来应征工读生的?” “是。”小玉立正站好。 夏红这才回过神,噗地笑了出来,“哎呀,原来是这样,你好、你好,我是曾夏红,就是这家店的老板……这家店只有老板,没有老板娘,因为我不是同志。” 小玉的脸更红了,慌忙地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什么啦,别紧张。”夏红打量着她,满意地点点头,“你说你想应征工读生?可是我要请的是白天班的工读生,你可以吗?” 小玉急忙点头,“我是晚上上课,我白天都可以的。” “原来如此。”她终于有救了! 夏红热切地请她坐下,从冰箱里倒了一大杯柠檬红茶给她,然后随手抓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当然,那把菜刀自然是被扔回厨房里去了。 小玉受宠若惊地握着被塞进手里的冰凉柠檬红茶,感动得几乎泪眼汪汪,“老板,谢谢你。” 真是个纯情小女生,简直就是六十年代典型的农村良家少女,如果她真的能够留下来帮忙的话,那可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 夏红咧着嘴笑,恶劣了一个星期的心情总算转为晴天。 “别客气,你不用叫我老板,叫我小夏,或是小夏姊。”夏红和颜悦色道,“小玉,我跟你介绍一下工作性质、时间和薪资,你先听听,考虑之后再给我答覆。” “我愿意!”小玉兴奋地点头,随即尴尬地陪笑,“啊,对不起……我是说,如果小夏姊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薪水和工作性质我都可以接受。” 一定是老天爷看她平常为有机事业做牛做马而心生怜悯,所以特地赐给她一个天使来帮助她的吧! 夏红感动到胡思乱想,差点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呃,这样啊,不过你还是先听听好了,我这家有机小餐馆的营业时间从十一点半到下午两点半,再来是五点到八点,不过早上十点半左右就得来帮忙整理环境跟切菜,做做准备工作,下午两点半后就可以休息了,再来是四点四十五分到八点下班……嗯,你晚上几点上课?” “六点半。”小玉急急道:“不过我可以帮忙到六点再去上课,学校离这儿很近的。” 夏红点点头,“因为我这里做的都是邻近上班族的生意,所以也跟着周休二日,你一个月有六或八天的假,嗯……那这样吧,我不给你算钟点的,一个月给你一万八千元,全勤奖金一千元,午餐晚餐我包,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小玉睁大双眼,作梦都不敢相信她刚刚讲出的那个数字。“一……一万八千元?还有全勤奖金一千元?午饭和晚饭还不用钱……我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呜……谁说台北是个繁华而功利现实的都市?她现在就遇到大好人了。 这么容易就满足了?夏红真是很感动——谁教之前请的工读生不是赚钱少就是嫌事多,还以为她这里是自家的厨房,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现在能够请到像小玉这么淳朴的小泵娘,也难怪夏红感动涕零了。 如果小玉的勤快程度也像她外表所表现的那样,那就更好了。 “啊,还有一件事。”她突然想起,严肃慎重地道:“我店里卖的是有机素食,所以炒给你吃的也会是素菜,我个人是还没有全素啦,但因为有不少素食主义或宗教素的顾客会来店里,所以我尽量都不让店里有荤食,这一点……你不介意吧?”她有点紧张地盯着小玉。 没想到小玉高兴的点点头,“小夏姊,我吃素啊。” “你是说……” “我从小就吃素,闻到鱼或肉的味道就会头晕想吐,这也是我一直很难找到工读机会的原因,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到速食店打工。” 夏红睁大双眼,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真是老天送给她的一份大礼物! 她激动地抓住小玉的双手拚命摇,“太好了,太好了。”这样她就不用怕小玉会因为餐餐吃素菜而罢工了。 小玉又靦腆又兴奋,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可爱,“谢谢,谢谢。” “你什么时候可以上班?”夏红充满期待地问。 “我随时都可以。” 夏红感动到只差没有失控抱住人家,“小玉,你真是我的天使!” 她总算可以稍稍喘口气,不用每天累得跟狗一样了。 第三章 事实证明,小玉真的是一个勤劳的好帮手。 但事实也证明,小玉还是个不懂得保护自己,令人提心吊胆的小毕呆! 本来夏红还没发现,是小玉上班后的第七天,中午人潮正多正忙着,她在厨房里煎煮炒炸到满头大汗,点菜单不断地送进厨房,她不断地将一样样新鲜热辣的菜肴烹调出来,一次又一次地按铃让小玉到隔开厨房和外场的窗口取菜。 就在她煮完一碗红烧汤面,按了半天铃都不见小玉来取菜,她还以为小玉是太忙了,再看看点菜单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所以她干脆自己端出去。 餐厅里六桌客人已经吃完走了五桌,小玉却被剩下的一桌男客拉着手不放。 其中一个男的看起来好生面熟,咧着嘴笑的模样有种熟悉的讨人厌……她再望向小玉,发现小玉尴尬得小脸涨红,拚命想要挣月兑他的手,却又拗不过男人的力气。 夏红一看之下,脑袋一热,怒火在胸口炸开。 她将那碗热腾腾的汤面不偏不倚地倒在那个肖猪哥的手臂上—— 惨叫声立起,那个男人下一瞬间整个人疯狂跳了起来,抱着手臂频频吹气哀叫,“我的手……” 其他两名同事看得目瞪口呆,小玉也看傻眼了,一时之间,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真是对不起,我手滑了。”夏红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手臂上还挂着面条和几片海带的男人道。 “你你你……”那个男人气急败坏地对着她大叫:“你在搞什么鬼啊?什么手滑,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夏红笑了,却笑得令人不寒而栗,“我说我手滑的意思是……我本来是要把它倒在你那发春的“小弟弟”上头的,但是可惜得很,就是手滑了,唉。” 她的话听起来充满了惋惜,却吓得男人脸色发白,“你你你……你不要乱来啊。” “你说呢?”她眯起眼睛,“先生,我们这里是有机小餐馆,不是有“妓”小餐馆,你要是敢再对我们小妹不礼貌,可不要说我没有警告过你啊……哼,刀剑无眼,你就看着办吧。” “呃……” 眼看三个男人脸色苍白,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小玉又觉得他们有点可怜,她偷偷地拉了拉夏红的袖子,“小夏姊,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要是我晚出来一步,你连豆腐渣都给人吞了。”夏红皱了皱眉头,真是会给这个笨妹气死。 一点都不懂得保护自己,还被无聊的变态男子动手动脚,看来她有必要找时间给小玉来个在职训练。 “小姐,你……你不要含血喷人啊,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你们小妹豆腐了?”男子被烫得一边挥手一边怒瞪,还一边替自己洗刷清白。 夏红往前一步,凌厉的眸光逼视着他,“哪只眼睛?就这两只,怎么样?你还敢狡辩?” 另外两人眼见情势不对,连忙拉住惹祸的同事频频道歉,“老板,对不起,的确是他的错,但是他有点喝醉了,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一次吧,看在我们都是老顾客的份上……” 说什么疯话?大白天的醉什么醉?他明明就是没喝就先茫了。 夏红冷冷地瞪着他们,“老客户?你们如果真是老客户的话,竟然敢不给我面子,还在我地盘上乱模我的小妹?” 小玉看傻了眼,啊现在是……在演古惑仔还是洪兴十三妹吗? “对不起,我们会好好严加管教同事的。”两个人拚命道歉,还拉扯着不怕死的同事道:“喂,还不快点跟老板道歉?” “我不过就是想约小妹出去,只是模了下手,又不是犯了杀头大罪……” 这个死不悔改的家伙! 夏红气冲冲的冲回厨房,其他两人大惊失色,拉着同事大声叫道:“哇,老板发火了,快点逃啊……” “又不会怎么……妈呀,刀……”肖猪哥总算意识到处境危险,当下抱头鼠窜。 小玉吓了一跳,月兑口道:“先生!你们还没付帐……” 其中一个已经跑出去的男人,闻言飞也似地再跑回来,掏出一张千元大钞放在柜台上,神色仓皇,“不用找了!” 然后又跑得不见人影。 小玉眨眨眼,又好气又好笑又担心,急忙抓住拿着菜刀的夏红,“小夏姊,你别冲动啊,他们已经走了。” 夏红咬牙切齿,“哼,有胆就别再给我遇见,不然我看见一个砍一个。” “小夏姊,你别这样啊,我真的没事。”小玉又感动又难过,“怎么办?你为了我赶走客人,以后店里就少了三个客人光顾……” “反正他们已经习惯了。”夏红总算冷静下来,噗地笑了出来,“没三天就会再回来的,这些老客户多多少少被我持刀恐吓过,反正他们也知道我现在只砍素的不斩荤的,所以他们也只是被我暂时性吓退,知道吗?” “啊?”小玉一脸茫然。 “听不懂?”夏红叹了口气,“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听懂。” “小夏姊。”小玉脸红了,备感受伤。 她拍拍小玉的肩,“我开玩笑的,把桌上的碗筷收一收,待会就可以回去休息了,你今天晚上不是要考试吗?” “对啊,不过我书都温习得差不多了。” “乖小孩。” 就在这时,门上铃铛清脆响起—— 她俩不约而同望向门口,又齐齐吸了一口气。 哇! 一个高大挺拔,身穿armani灰色冷衫和黑色长裤,黑发棕眸的外国帅哥缓缓走了进来。 夏红只觉脑袋轰地一声,双颊滚烫,胸口咚咚狂跳起来。 他的眸色很深,带着淡淡的神秘感和慵懒的味道,而且还有着她完全模不透的复杂色彩。 奇了,四周的空气怎么突然变得好稀薄? 她眨眨眼,敲了敲胸口—— 嗯,异样的晕眩和喘息又消失了,她重新露出笑靥。 嘿呀!“外国”帅哥耶! “欢迎光临,先生一位吗?”她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小玉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满眼充满崇拜。 夏红对她挤眉弄眼。 谁教她们有一个媚外崇洋到走火入魔的老妈,打从幼稚园起就逼她们读双语学校,国小柄中高中直到大学,英文考试要是低于九十分就有苦头吃了,所以逼得她们英文想不好也难。 外国帅哥点点头,“一位。” “好的。”夏红殷勤地冲上前,替他拉开一张椅子,“请坐。” 小玉红着脸很快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再急急找了块抹布擦拭桌面,连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因为她的英语烂到极点,万一这位外国帅哥要问她事情怎么办? 夏红则是一反平日的凶巴巴,努力绽开一抹笑容,“先生想吃点什么?小店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做。” 唉,真是一点都不符合她的本性。 “抱歉,我看不懂中文字,可以随便做个汉堡或是义大利面吗?”瑞恩有礼地道。 他刚刚开完一连串的研讨小组会议,婉拒了祈教授邀请他到饭店一起用餐,而是独自开车飞驰在台北市街头。 她说过,民生东路两旁有着绿意盎然的梧桐树和杨树,平整的石砖地是个漫步的好地方,她总爱独自一个人带着一杯焦糖玛其朵,边啜钦着还倾听风拂过心形梧桐叶的声音……沙沙的,仿佛还带着某种深情的低语。 于是,他来到了民生东路四段,下了车,漫步在她所描绘过的,会沙沙轻语的梧桐树下。 想像着她曾经在这里留下的每一个足迹,恍惚间,就像是和她擦肩而过,好似一回头,就会在某个街角看见她漾着浅浅的笑靥迎面而来…… 好像……她依旧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单单活在他心底。 他一直走着走着,直到汗流浃背,月复中略感饥饿,这才随手推开一家餐馆的门。 迎面而来的清凉和蔬菜的气息奇异地安抚了他燥热干渴的身心,抚平了他因阳光与回忆而痛楚的感官神经。 “汉堡或是义大利面?”她的笑容垮了下来,这个帅哥是存心来找喳的吗? 不过,人家先说明了他不懂中文,而外头贴着的广告上只有中文的有机小餐馆和英文的,也难怪他会误会。 而且自己刚刚也说了,无论是什么菜,小店都有的。 “谢谢你。”瑞恩认为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唇畔礼貌而疏远的微笑就是最好的表示。 “呃……啊……”她再没神经也感觉得出外国帅哥并不想多谈,只是想吃完饭就走。 唉…… 她哀声叹气地走回厨房,难道她就这么没有女人味,让男人连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可怜啊! 但尽避如此,她还是很快就用现有的蔬菜做出一道中式义大利面,甚至还放进瓷盘里,入烤箱焗烤之后再取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非常用心地做这一道菜。 或许……她真心希望他会喜欢吃这道菜,甚至会对有机小餐馆留下深刻的印象。 为什么呢?她对自己打破沙锅问到底。 “去!”她猛然扫了自己脑袋一记,“干嘛问自己这么复杂的问题啊?” 自找麻烦。 她做好了女乃香四溢的焗烤蔬菜义大利面后,亲自送了出来。 瑞恩收起手边的pda,极为绅士地对她一笑,“谢谢。” 他的笑容差点夺走夏红的呼吸,她手上的餐盘一松…… “噢!”她神色一变,急忙想抓稳餐盘。 一只大手迅速接住餐盘,焗烤义大利面的汤汁连溅都没有溅出一点。 “谢谢你。”她一口气这才舒了出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那盘香味飘散的焗烤义大利面,夏红以为他怀疑她的手艺,急急忙忙解释,“你不要看它长得很奇怪,但是我学过义大利面的……” “妙手小厨师”漫画里教得很详细,她每个步骤都记得很清楚。 瑞恩微微扬起眉毛。 她更紧张了,以为他不信,“是真的,还有……这个义大利面虽然里头只有蔬菜,但还是很好吃的,我加了很多香菇和蘑菇,所以口味应该还不错……抱歉,因为我们这家店是有机餐馆,所以不卖肉食的……那个……” 在柜台后头结帐的小玉瞪大了眼睛—— 天哪,几时看过小夏姊紧张成这样的? 瑞恩静静地看着她,被她涨红的清秀脸庞逗笑了,“我没有怀疑你的手艺,只是我在想,你没有给我餐具,我该怎么吃呢?” 她怔了怔,“啊?” “如果方便的话,请给我叉子。”他温和地提醒她。 “噢,是,叉子。”她如梦初醒,急忙跑回厨房抓了一支叉子过来,直直献到他面前,“请用。” 他接过叉子,在叉起一朵蘑兹时,犹豫地望向她,“小姐……” “什么事?”她满脸堆欢的问道。 “可以让我安静用餐吗?” 夏红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跟只哈巴狗一样赖在他身边团团转,她连忙弯腰道歉,“啊,对不起……我马上走,马上走……你请,请……” 躲在柜台后头的小玉死命地捂住嘴巴,深恐爆笑声冲口而出。哇,她从未看过小夏姊脸红成这个样子呢! 夏红僵着身体,同手同脚地走进厨房。 真要命,她到底是怎么了? “冷静、冷静,我可是曾夏红,凶巴巴的母老虎,人称龙门客栈火爆老板……”她乱七八糟地安抚着自己,“怎么突然失常了?” 只要一对上他那双深邃的棕色眸子,她的脑袋就一片空白。 话说回来,她从来不知道,金棕色的眸子竟会这么迷人,相较之下,什么蓝眼珠、绿眼珠就显得太过平庸了。 她忍不住傻笑着。 小玉偷偷模了进来,“小夏姊。” 不知道他平常是不是也这么酷?真想知道他大笑时的模样,不晓得他是来旅行还是洽公还是定居?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她做的菜…… “小夏姊?”小玉又叫了一次。 夏红满脸深思,嗯,人家说要捉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所以她的胜算应该挺大的,可是对方是个那么帅的男人,而且看起来一点都没想正眼瞧她的…… 她搔了搔头发,大伤脑筋。 小玉大惊失色,小夏姊该不会中邪了吧?在老家时,她曾经看过九姑婆中邪被送到庙里的模样,就跟眼前小夏姊的样子很像。 “小夏姊!”她急急大叫一声,希望能够有类似“佛门狮子吼”的功效。 夏红吓了一大跳,痛苦地捂住轰轰作响的耳朵,“你干什么啦?” “你没有中邪喔?”小玉睁大圆滚滚的眼睛。 “我没中邪,倒是差点被你吼到耳朵失聪了。”夏红没好气地收拾着流理台。“干嘛突然在我耳边大叫?” “因为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回我。”小玉也觉得很委屈哪。 夏红把洗净的砧板挂起来,瞥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好好,是我耳朵有问题。你叫我做什么?” “那位外国帅哥……” “怎么样?”难道小玉也喜欢他吗? 咦?等一下……也? 夏红脸上陡地出现惊恐的表情,害小玉刚刚放下的心又再次悬到半空中。 “小夏姊,你没事吧?” 夏红迅速回过神,“呃,没事,你要跟我说什么?” 镇定,镇定。 她会对一个外国男人一见钟情也不是什么太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从小老妈不就跟她们四姊妹洗过脑,说“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吗?而且还千叮咛万交代一定要她们找外国男人嫁,所以她会对这个男人动心是正常的。对,就是这样! 小玉狐疑地打量着她一下子白一下子红的脸色,“那位外国帅哥吃完义大利面要走了,他问我多少钱,可是我们菜单上没有卖焗烤义大利面,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收钱。” 他要走了? “我马上出去!”话还没说完,夏红已经冲出厨房。 小玉真是看得一头雾水。 瑞恩高大挺拔的身躯伫立在柜台边,含蓄有礼地对她微笑。 夏红的心脏又怦怦怦地狂跳起来。 “结帐,谢谢。” 她又笨拙地同手同脚走向柜台,一边暗骂自己为什么这么不自然。 “呃,吃得还习惯吗?”她结结巴巴问道。 瑞恩微微一笑,“很好吃。” 蔬菜的清甜和口感很好,面也焗烤得很香,他几乎是有些讶异地吃完了这客素食的义大利面。 “有空可以常常来啊。”夏红小脸亮了起来,连忙翻找出店里的名片递给他。“这是小店的电话和地址,你如果没有空出来吃饭的话,小店还提供免费外送服务喔,保证一通电话服务到家。” “真的?”瑞恩有些讶异,环顾了这家清爽却小巧的店。 店里就只有她们两个女孩,还分得出人手外送吗? “真的。”她猛点头。 当然他是唯一的一位外送贵宾。 看出她满眼的真挚,他点了点头,收下名片,“谢谢,我有需要会拨电话的。” “请你千万别忘了本店。”她认真郑重地道。 他被她认真八百的模样逗得露齿一笑,“我会记住的。” 被他的笑容迷住了,她迳自站在那儿对着他傻笑。 “小姐……” “啊?”他各个角度都好看呢,阳光穿过玻璃门,照在他浓密的黑发上,还有坚毅有型的颧骨…… “请问多少钱?”他礼貌地提醒她。 “啊?钱?不用钱。”她傻呼呼地笑道,还没会过意来。 他微愕,“什么?” “呃……钱?哦……钱。”夏红陡地清醒过来,尴尬地笑道:“一百五十元,谢谢。” 他点点头,取出一张千元大钞给她。 她慢吞吞地找着钱,这边模模那边模模,就是想要多拖延偷瞄他几眼。 瑞恩虽然有些不耐,但依旧沉静地等待着。 夏红眼见再拖下去就太明显了,只好乖乖把找好的钱双手递给他,“这里是八百五十元,谢谢光临。” 他收过钞票,对她微微一笑,大踏步走出门口。 她着迷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处……夏红叹了一口气。 “小夏姊,你喜欢那位先生吧?”小玉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笑咪咪地问道。 夏红脸猛地红了起来,“喂!几时变得这么聪明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单纯的小玉西瓜呢!” “我虽然单纯,可是我也有眼睛啊。”小玉窃笑着,“你满脸都写着你喜欢他哟。” “说什么瞎话,其实我也是被逼的。”说到这里,她就想叹气。 “逼?”谁那么有本事,能逼得动火爆的小夏姊?小玉十分惊讶。 “我妈。”想起母亲的狠劲,夏红不禁打了个冷颤。 “啊?”小玉愣了愣。 “唉,说来话长……” 话若要讲透支,目屎就拨未离……真是字字血泪啊。 第四章 “……以上是旧金山连续杀人魔杰克汉的心理描绘侧写,下一次我们将探讨的是杰克汉的原生家庭所带给他幼年时期的影响。” 瑞恩低沉的男中音做个总结,随着手上遥控器的控钮,放映机影像跟着消失。 白色布幕卷起,负责人员随即打开视厅会议室的灯光。 座位上坐满了高级警官和警察研究所的研究生,热烈的掌声响起,回荡在整个会议室里。 瑞恩有礼地微微鞠个躬,微笑道:“多谢各位今日的参与。” 主持人迎上前,请瑞恩回到特别座休息。“我们很荣幸请到瑞恩基顿博士,也是旧金山总警局特别行动部指挥官,来为我们警察同仁剖绘罪犯心理,待会我们会开放二十分钟的时间给大家发问,由瑞恩博士为大家解析。” 待瑞恩喝过水,示意主持人可以开始,底下立刻有数十只手同时举起,场面十分踊跃。 瑞恩回到台上,对一名高级警官点点头,微微一笑,“请说。” 由于发问和讨论太过热烈了,原本二十分钟的时间延长为四十分钟,警察大学研究所的主任有些紧张,深怕瑞恩会不悦,或是认为台湾人怎么如此不道守时间规定。 瑞恩似乎觉察到他的心思,他回头对主任安抚一笑,眸光温和沉稳,主任这才题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瑞恩非但是个优秀的警官,同时也深具领袖和演说者的魅力,他的见解精准明确,不时穿插着几句幽默话语,逗得台下听众情不自禁哈哈大笑。 身为工作人员的大头,看着台上简直是“颠倒众生”的瑞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在这一瞬间,好可惜自己不是同志啊。”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是同志,人家瑞恩也不是同志,所以猛流口水只是白搭。 “我一定要想办法撮合瑞恩博士跟夏红。”他下定决心。 再怎么说,夏红可是他的死党,而且打从开店后又让他白吃白喝……呃,是友情赞助饮食到现在,像这种好康的再不介绍给她,那他大头还算是个人吗? 对,就是这样。 只是…… 瑞恩可是一等一的贵宾,他这个小小助理能够接近到足以把他诱拐到夏红那儿去吗? 再说,这个瑞恩博士看起来就是很精明能干的样子,万一他“诱拐”不成,反而被控告“骚扰”,那该怎么办才好? 大头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瑞恩微带疲惫地回到饭店,他松开银黑色条纹领带,月兑下合身的armani蓝色西装外套,露出高大精实的身材。 晚上和几位警官用餐,是他最排斥的日式料理,被支解的鲑鱼冷冰冰地躺在雪白瓷碟上,总令他联想到解剖医生在……的感觉。 他只草草吃了两个手卷芦笋和鲜虾寿司就停筷了,所以现在他肚子饿得咕噜噜叫。 他揉着眉心,决意叫个客房餐饮。就在他将西装随手抛上樱木挂衣架时,一张纸片自口袋里掉了出来。 他心念一动,弯腰拾起纸片,触手质感柔细…… 上头是几行绿色印制的中文字体,还有一个英文名字——布拉克。 布拉克是谁? 他怎么会有这一张名片? 瑞恩迅速地搜寻着脑海中,这些天来所接过不计其数的名片,倏地脑中灵光一闪。 是那家有机小餐馆的名片。 那天清甜可口的义大利面滋味立刻浮现他脑海,他的味蕾敏感地苏醒了过来。 或许该尝尝她其他的料理,而且她曾说过,有外送服务。 瑞恩拿过电话,按下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 “有机小餐馆你好。”一个清爽干净却有一丝焦躁的女声响起。 “你好,我想叫外卖。”他一手持着无线电话,另一手打开电脑。 黑色的液晶萤幕缓缓亮了起来,随即浮现一名巧笑倩兮的中国女子画面。 晴晴满头长及腰肢的黑发,一袭白色混绵纱长袍,小巧的耳垂戴着两只金色的小铃铛耳环,妩媚清丽地对着他微笑。 这是她最满意的一张照片,也是他最爱的一张……他还记得在制成桌面的那一天,她欢然羞涩的神情……仍历历在目。 他的胸口一痛,本能地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他在折磨自己,日日打开电脑,日日用相思的刀凌迟切割自己的心。 可是就算再痛,这也是一种不会遗忘她的良方。 “外卖?”星期五晚间,也是夏红最忙的时候,因为她还要在今天做店里的总打扫,盘货点货备货,这才可以放松心情过周末。 所以她的口气有点浮躁和不耐烦,最主要是这个外国人说什么见鬼的外卖?有机小餐馆几时有外卖服务? “是的。”瑞恩成功连上网际网路,直接进入fbi的网页中。 他有些东西必须传给fbi的马克组长,此外,他也需要从fbi的官方网站中取出一些罪犯案例的相关资料。 啐!一定是打来捣乱的。 夏红正想挂这个疯子的电话,蓦地,这个低沉矜礼的男声撩动了她心底深处某个熟悉的感觉。 等等,该不会是那位棕眸帅哥吧? “有有有,有外卖,请问你要点什么?”她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瑞恩微微一蹙眉心,没有忽略她态度前后的异样转变,“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请问你要吃点什么,小店都有,而且立刻送出,如果二十分钟内没有到的话,就随便你要杀要剐,小的绝对连眉都不皱一下,皱一下的就不是英雄好汉。” 客倌至上,洋帅哥最大。 可怜夏红这辈子没有追过男人,也没被男人追过,因此就算满口殷勤,口吻却是滑稽得像是武侠小说理的别脚客栈掌柜一般。 瑞恩惊异地睁大眼睛,咽下失笑的冲动,温和地道:“没这么严重,我相信你就是。” 她的棕眸帅哥是个体贴的好男人。夏红着实感动了好几下。 她吸吸鼻子,战战兢兢地道:“不知道先生想要点些什么?要送到哪里?” “有清粥吗?”他突然想起晴晴描述过的清粥小菜,爽口而清淡,正适合他此刻饿得微泛疼楚的胃。 夏红一呆,“有,不过是五谷米熬成的粥,不是清粥,但是一样好吃又健康,对胃也很好喔,可以帮助消化和肠胃蠕动,更可以顺气排……” 他趁她念完广告词前忙道:“就这个,谢谢你,请送到台北春天大饭店,就位在……” “我知道春天大饭店,我姊以前就是那儿的柜台小姐。”她眼睛一亮,兴奋地道:“请问先生怎么称呼?住几号房?我直接送到你房里方不方便?” 如果方便的话,她还可以直接送到他床上,一口一口喂他吃……可怜的男人,怎么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呢?都八点多了。 “我姓基顿,十楼1016的瑞恩基顿。”他微微一顿,“你可以直接搭电梯上来,麻烦你了。” “不客气,我二十分钟后到。”她咧嘴一笑,兴高采烈地挂上电话。 没想到棕眸帅哥真的打电话来叫外卖了!那么距离她逮他回家做老公的梦想又近了一步,虽然她跟他之间的距离起码有两个星球那么远。 她想像着老娘亲看到棕眸帅哥的惊喜模样,还有自己多年来忍辱负重惨遭恐吓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她不禁悲从中来。 也就是因为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白白浪费了两分钟,等到她终于开心又得意地笑起来时,这才回过神。 真要命,她还在发什么呆?答应了人家要在二十分钟内送到的。 她冲进厨房拿出碗,又犹豫了一下……不对,以“她的”棕发帅哥高大英挺的身材看来,这么小小一碗五谷粥哪够填饱他? 夏红索性拿出手提珍珠锅,把剩下的五谷粥统统倒了进去,然后再搜刮了厨房里现有的小菜,什么凉拌黄瓜,腌萝卜片,卤豆干海带香菇,花椒盐花生,豆皮红油拌芹菜等,统统放进大纸箱里,抱起来锁门就往外跑。 十分钟后,夏红气喘如牛,准时站在1016号房的门口。 她勉强用手肘揿下门旁的女乃白色电铃。 心跳好急、好喘,还有莫名的慌乱,是因为赶路的关系吧。 瑞恩从鹰眼中看见了满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夏红,她手上抱着一个纸箱,边用手臂擦汗。 他很快地打开门,自动地接过她手上的纸箱……还颇沉的,她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谢谢。”夏红看着显然梳洗过,浑身散发着清爽好闻的香皂味的瑞恩,他的黑发微湿,刚沐浴后的清新和热气并不能稍稍减弱他致命诱人的男人气息。 最要命的是,他害她脉搏狂跳,拚命咽起口水,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一把扑向他,一口吞掉他。 这个疯狂的想法害她差点路跌倒地,幸亏及时扶住门框。 但是她立刻发现他同时迅速地扶住她的手臂……夏红惊异地眨眨眼,他的反应和动作一向这么快吗? “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手指修长且充满力量,温热地穿透了她的衣袖直抵着她的肌肤。 夏红的心跳比刚刚小跑步冲到房门口时还急、还狂。 “谢谢你,我该给你多少钱?”他放开手,皮夹已经取在手上。 啊?这么快就要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然后走人了? 怎么能放弃这难得的大好机会?夏红硬着头皮学娘亲那一套嘻皮笑脸的本事,挤出笑容道:“基顿先生,我可不可以进去跟你解说一下?” “解说?”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她又吞了一次口水,“因为小店是有机小餐馆,顾名思义,卖的都是有机的蔬菜和豆类食品,然后……总之我想跟你详细介绍一下这些菜。” 瑞恩看着她,再低头看了看放在脚边的大纸箱,这才发现里头泛着香气的食物不少。 他本来想拒绝,但当他的视线扫过她因匆忙而汗湿的小巧脸庞,瑞恩发现自己从小受过的礼仪教育使得他无法漠视她疲惫的事实。 他抑住一声低叹,“请进。” 夏红作梦也不敢相信他真的答应让她进房间,她傻气地微张小嘴,眨了眨眼。 “请。”他弯腰捞起纸箱,走在前头领路。 她呆呆地跟着走进去,尽避春红之前就是在春天大饭店当柜台小姐,可是她们三个妹妹从来没参观过饭店的豪华卧房。 斑雅舒适,应有尽有,是她对这间房间的第一个印象。 他不是一个邋遢的人,这是她第二个感想。 他的外套整齐地挂在衣架上,桌上有一壶玻璃瓶的水,水杯里的水看起来才刚刚啜饮了一口,而且他没有把外出鞋乱扔……她刻意偷瞄了一下,也没有看到臭袜子或是东倒西歪喝完捏扁的啤酒或可乐罐。 他观察着她的观察,礼貌地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瑞恩把纸箱放在小吧台上,一一取出珍珠锅和五、六碟的小菜,沉静的神情有一丝微讶。“你给我送来很多食物,我不确定我吃得完。” “我不介意坐下来跟你一起把稀饭吃光光。”她话一月兑口,猛然惊慌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呃,惨了。” 她盯第二句话比她的第一句话更令他好奇,“为什么惨了?” 夏红喘了喘气,空白一片的脑袋实在很难编出什么好听的理由,她只好照实说:“因为我对你有企图……不过……其实我并不想一开始就表达得那么明显的。” “企图?”他重复,眉毛一扬。 以东方女孩子来说,她并不算娇小,约莫一百六十七公分的身高,虽然和一百八十几公分的他比起来,还是显得很矮小。 匀称纤瘦的身材裹着一件上头写著“smile”的浅蓝色t恤和一条褪色的牛仔裤,露出的白净秀气脚丫穿着一双中性的凉鞋,长及肩膀的黑直头发有一些紊乱,俏皮地垂落在她的颊边。 严苛来说,她并不是美女,却有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清秀脸庞,一双杏眼晶亮而温暖,还释放着某种随性的光彩…… 瑞恩并没有被她眼中那抹动人的光彩打动… 对他来讲,她就跟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一样,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女子,但她已经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了,从此他的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进任何女人。 夏红知道自己莽撞又粗枝大叶,话一月兑口她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可是她向来明人不做暗事,就算要设计他,也得让他知道凶手是谁啊。 “对,有企图。”她的嘴唇不争气地发抖,只好藉由拿碗和舀五谷粥的动作来掩饰,只可惜不时发出碰撞声的碗筷出卖了她。 为什么他只是莫测高深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深邃的棕眸凝视着她,害她连喘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喘了? 瑞恩眯起眼睛,“是要取我的命?” 这是他最常遇到的企图。 她吓了一跳,怔怔地瞥了他一眼,“啊?没有啦、没有啦,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又不是变态杀手。” “你的确不像。”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她。 “我说的企图是……”夏红突然别扭了起来,“嗯,咳,就是……我想你应该知道的。”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将看起来嫣红翠绿的小菜一一摆好,又盛了碗五谷粥,递了双筷子给他时,他竟然很自然地接过来,好像他们俩之间重复这个有默契的动作有段时日。 瑞恩压抑下陌生的困扰感,针对她的问题思索,回答,“你想追求我?” 她尴尬地咧嘴一笑,不过还是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对啊。” 早点认清事实真相和下场,对他有好没坏。 她回答得这样爽快,倒教瑞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以前遇过的主动追求者大部分精明能干美丽,否则就是美艳性感动人,她们的追求充满了浓浓的性暗示和的渴望,想要猎取他这个略有势力,且拥有家族庞大遗产的猎物。 但是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很单纯,口里说着想追求他的话,却没有任何暗示暧昧或贪婪。 她说得好像是要来他家修理水管那般光明正大。 “为什么?”他吃了一口带着淡淡谷米天然香气的粥,霎时脾胃和闷塞的胸臆豁然间大开,他难掩惊异地道:“这个真好吃。” “谢谢,曾家粥品的独门秘方哟。”她笑眯了眼,很高兴他喜欢,接续他的问题道:“为什么?嗯,原因很复杂耶,反正你只要知道我想算计你就够了。” 他哑然失笑。 还有人会在算计别人前先通知一声的? 她的神情光明磊落,实在跟她的话很难做连结。 夹了几筷子的各色小菜,他再度惊喜地发现它们尝起来和看起来一样美味。 “你想算计我,不必让我知道为什么吗?”他再夹一筷子香菇入口,鲜美的滋味让他情不自禁微笑,“这叫什么名字?很好吃。” “香菇,我觉得它的味道和咬劲比蘑菇更丰富也更有层次感。”她得意洋洋地做着介绍。 这种描写比评的话可是从日本漫画“将太的寿司”学来的,嘿。 “香菇。”他绶缓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拍着手,大笑道:“对,你真厉害,发音很标准呢。” “谢谢。”他微微一惊。 为什么今晚的他一反平常的防备和警戒,没有在她面前竖立起高高的铁墙和穿上厚厚的盔甲?反而近乎放松地和她对话。 夏红没有察觉他的思绪,笑咪咪地道:“其实我会垂涎你也是逼不得已的,说来话长啊。” 她的态度和语气太光明正大了,就像灿烂的阳光一样,令人很难对她生起一丝丝反感或是怀疑与厌恶。 也许是他真的寂寞太久了,每天工作完回到家,面对着寂静的房子,有时候他会打开电视看球赛转播,让热闹的声响和刺激的比赛过程稍稍分担一些寂寥和凝重的孤独。 但最常做的是,他索性把休息时间也投入工作中,厚厚的报告,需要抽丝剥茧的线索,暧昧未明真假难分的证据……直到疲惫的睡意袭来,然后倒下,一夜无梦。 棒天起床,继续投入工作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今晚,他异常地感觉到寂寞与安静已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痛苦,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而此刻大剌剌坐在他面前,咧着嘴对他微笑的女子。却简简单单就把他所有的寂寥一扫而空。 “说来话长吗?”他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但是他今晚真的不想再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我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听。” 夏红瞪大眼,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你是说真的?” 不把她赶走,还要耐心地给她一整晚的时间细说从头? 她一定是紧张到产生妄想症了。 夏红二话不说地抓过他的大手,放在自己女敕女敕的脸颊边,坚定地道:“来。” 他瞪着她,“嗯?” “捏。”她豪爽地道。 “捏?”他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事实。 “别管那么多,你捏下去就是了。”她很坚持。 瑞恩完全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只是从善如流地捏了下她的脸颊。 她的肌肤好细致……他失神了一瞬。 “啊噢。”她低低痛叫一声。 他一震,连忙松开手,“你还好吗?我太用力了吗?对不起,我以为我有控制住力气……” 她摇摇头,又笑起来,“没有,你这样捏得好,嗯,我可以确定我不是在作梦了。” “你要我捏你就是要确定自己没作梦?”他还以为现实生活里的正常人不会这么做的,这不是电影或电视里过度戏剧化的人物才会做的事吗? 夏红笑得好开心,“对啊。” 他盯着她傻气的笑容,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胸口奇异地一荡,一股热浪暖暖地弥漫开来。 不过她再笨也知道千万不能提醒他,否则万一他又恢复原来的酷样,那就前功尽弃。 看他这么开心,她继续耍白痴搞笑,“你没看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灵得很哪,一招下去,保证耳聪目明。” 他扶着额角低低笑着,肩膀微微轻颤,浑厚诱人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夏红痴痴地望着他,胸口好像有一只蝴蝶轻飘飘地拍动着翅膀,在心房处鼓噪旋飞着,然后……然后又害她呼吸不顺了。 她急忙深吸一口气,转移注意力,垂涎起那锅五谷粥,“你这里有没有汤匙啊?” 瑞恩揉着下巴,总算止住了笑,但是笑意依旧残存在他深邃的棕眸底。 “有,我拿给你。”他起身打开小吧台上头的柜子,取出一支咖啡杯用的小汤匙,递给她。 她瞪着那支精致小巧的汤匙半晌,最后噗哧一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她捧月复大笑,整个人趴倒在吧台上,“我的天啊……汤匙……这种汤匙……” 他一脸莫名其妙,迷惑地看着她毫无形象的狂笑模样,“这种汤匙有什么不对吗?” 她想忍住狂笑,抬头欲跟他解释,可是一看到他茫然的表情,又控制不住一阵大笑。 “哈哈哈……” 瑞恩被笑得有一丝着恼,却有更多的疑惑,“你为什么笑?” “我跟你要汤匙是想舀五谷粥吃的。”她强忍住笑,拿起那支小小汤匙晃了晃,“这支恐怕舀不起三粒米吧?” 他一怔,忍不住轻笑了起来,“那倒是。” 她欣慰地看见他眉宇间揽着的郁色消逝了不少,“基顿先生……” 他扬眉,“嗯?” “你是来台湾洽公的吗?”她好奇地问道。 “是。” “预计停留多久?” 他抬起头,凝视着她,“为什么问?” 她露出雪白的贝齿,“想跟你做朋友啊。” 他有些惊讶,“你好直接,不害羞吗?” “害羞什么?谁规定这世上只有男人可以对女人搭讪的。”她上下打量着他,怀疑地道:“像你这种类型的男人,应该不只我跟你搭讪过吧?” “是不只。”但是没有人像她这么莽撞直接的。 “那你讶异什么?”她索性用那支小汤匙挖几颗花椒盐花生吃,嚼了两下,满意地道:“嗯,我这花椒盐炒花生真的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好吃境界了。” 瑞恩被她逗笑了,棕眸也温和了不少,“你总是习惯这么自我夸赞一番的吗?” 她耸耸肩,“几乎没有人夸过我,所以有的时候当然得自我安慰一下啦。” “为什么没有人夸赞你的厨艺?”瑞恩对此感到诧异。“你做的菜清爽又有特色,我觉得非常好吃。” “那是因为我平常凶巴巴的,他们只敢吃我的菜而不敢跟我讲话。”她挥挥手说,猛地一震,双眸亮了起来,“等等,你真的觉得我做的菜好吃吗?” 他略一迟疑,点头道:“是。” 她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他的手臂,没好气道:“是就是,干嘛还犹豫一下?这么没诚意,等一下我哭给你看喔。” 他肌肉微微一僵,错愕地瞥了她一眼。老实说,除了他远在西雅图的家人,还从未有人敢如此亲密自然地碰触他,甚至和他打趣着玩。 他苦思着,旧金山总警局中所有的部下,对他是敬重尊畏,几时有人敢主动约他去喝啤酒,或是看场球赛? 他是不是太严肃,太难让人靠近了? “你又发呆了。”她偏着头看他。 他迅速回过神,“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不怕我?” “干嘛怕你?” “你不觉得我很冷漠,很难接近吗?”他放下筷子,正色问道。 夏红很慎重地想了想,“嗯……大概是因为你不常笑的关系吧,如果你多笑,就不会有人这么误会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他还是很想知道。 夏红还是很郑重地思考了一下,再度茫然地反问:“为什么你希望我怕你?” 瑞恩一怔。 她自顾接续下去,“其实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又体贴又温柔,尽避你外表冷冰冰,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是你却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冷漠,或许你曾经受过什么打击……” 他瞪着她。 她凭什么这么以为?凭什么自以为了解他?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苦难折磨,她懂什么? 他所有的温柔和体贴都已经随着晴晴的过世而埋葬了,通身上下再也没有一根柔情的骨头……她以为她是谁?可以这样大剌剌地剖析他? 瑞恩倏地站起身,在夏红的错愕中取出皮夹,抽出一张千元钞票放在桌上,语气生硬地道:“夜深了,我也吃饱了,你请回吧。” 轻松愉快的气氛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疏远和冷漠。 夏红不知道自己是哪儿说错、做错了,她有些心慌地望着他,“基顿先生……” “我还有事要做,希望你尽快离开。”他冷冷地说,转身走向红木书桌后。 “你……”她傻眼了。 望着满桌尚未吃完的粥和小菜,她突然痛恨起自己的大嘴巴。 瞧,做人得寸进尺就是会有这种下场,她怎么不懂得见好就收呢? 般得现在人家翻脸了——虽然她弄不懂到底是怎么翻的——二话不说就要把她撵出去,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唉…… 痹乖地收拾好东西,她像只丧家犬般抱起纸箱就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她在门边又急忙回头交代,“你那一千块我没拿,今晚我请客……所以……再见。” 瑞恩动也未动,仿佛下定决心把她当作隐形人了。 夏红充满期待地等着,可是沉默依然弥漫在他们之间,最后她只好垂头丧气地打开门,“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跟你聊天。” 门开启,又关上。 走了? 瑞恩缓缓转过身,严峻的眉宇间有一丝愧色。 可恶!他再度让自己成为一个冷面铁心的混蛋,只是……他并不后悔。 封闭自己的感觉永远是最安全的。 第五章 回到家,洗完澡,都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夏红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对着十七寸的小电视发呆,萤光幕上人影晃动人声飘散,在演些什么却一点也不能敲进她沉思的脑袋里。 她今晚到底是说什么了? 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可是一定是有某句话刺痛了他,他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 苦苦沉思许久,夏红吁了一口气,“唉,搞不懂。” 就说了,谈恋爱这种把戏一点都不适合她,而且难度高得要命,想要弄懂恐怕要操死她脑子里一大半的脑细胞……不,不对,就算操死了脑子里大半的细胞她还是弄不懂。 可是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最有机会的对象,她怎么可以就此放弃? 放过了这个,她还是得被逼再找下一个,再说对瑞恩她很有感觉,最起码在短短几个钟头的相处里,她既不会想要揍他,也不会想要对他骂粗话,而且光是逗他笑,就带给她莫大的快感。 她烦躁地抓抓头发,咕哝道:“烦死了,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像这种谈恋爱、追男人的方法,她从小就欠学,而且她通身上下若说有一丁点的美色,也早已“年久失修”了,她拿哪一点去追那么出色英挺的男人? 对了,问春红!春红一定知道,毕竟她好歹也追到了一个了不起的老公啊。 夏红兴匆匆的拿起电话,趴在床上按号码。 “您拨的电话现在未开机,如欲留言,请在哔一声之后……” 她颓然地挂上电话,自言自语道:“讨厌,不想找她的时候偏偏出现,想找她的时候却又不开机……” 怎么办?她该找谁一解心中的疑或……咦? 有了! 冬红埋首在书桌前,认真用功地啃着一本某出版社最新出炉的言情小说,长发拂过肩头垂落脸颊,她随手拨开后,又继续苦读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 九百多度的近视眼镜被她随意搁在一边,低头凑近小说的小脸几乎快要和纸面对面吻上了。 “冬红!”夏红像龙卷风般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冬红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头,眯起一双乌黑大眼,她着实认了好几秒才认出眼前这个形体有些模糊的人是谁。 “二姊,你找我什么事?” “有没有打扰到你看小说?”夏红知道小妹是书虫,成天待在租书店里还不够,几乎是书不离身,如果看到好看的书,更是天塌下来也不管。 “还好,今天这本书不太好看,剧情太离谱,文字充满性描写和性暗示,却又没有任何一点激得起人的,堪称是情色小说里的失败作品。”冬红一本正经地讲评。 夏红想笑,她拍了拍小妹的肩膀,“我真佩服你,明明知道是失败作品还看得那么专心。” 她从小唯一看得下去的书是教科书和漫画书,要她看小说简直是要她的命。 不过也因为这样,她今日才落得一招半式都不会,必须前来求助小妹。 “我有义务提供我的客人筛选饼的好书,而且立场要公正,所以每一本书、每一个字都要仔细看过,不能有疏漏。”冬红揉了揉眼睛说。 虽然眼睛因为看了太多“嗯嗯……啊啊……我要……”而变得酸涩不已,但她还是尊重这个作者,至少也要把它看到结局。 “随便你啦。”夏红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没形象地跷着腿道:“喂,小妹,有件事想要请教你,我想你一定懂的。” “说说看。” “就是……”夏红一脸苦恼地看着她,“怎么追男人啊?” 冬红呆了一下,连忙拿过眼镜戴上,看清楚了姊姊的表情,“你刚刚说什么?” “我问,该怎么追男人。”夏红重复一遍问题。 “你怎么问我这种我也没做过的事,我哪会知道?”要是知道的话,她还用得着每天被老妈逼婚吗? “可是你每天看那么多爱情小说,多多少少可以在里头学到一些招式,得到一些启发吧?”她用力摇着妹妹,急急道;“教教我啦,好不好?” 冬红被她摇得头都昏了,“教教教……教什么呀?” “就是怎么追男人啊。” “跟你说了我不会,而且爱看爱情小说又不代表我就懂得里头的招数……” 加上现在的作者花招百出,有一些纯粹是理想上的追男方式,当不成真的。 比方她今天带回来的这几本小说里,就有一本是让女主角直接冲进男主角住的饭店,灯光转暗,月兑光了衣服跳上男主角的床,让男主角阴错阳差咿咿哦哦一番,然后恋情就大功告成。 啐,真实世界里哪个人头壳坏掉了会干这种尽事?没被当流莺召警带走,就是被吃干抹净后翻脸不认人,哪能因此就促成一双璧人,玉成好事? 她爱看爱情小说不代表她没有判断力。 “那你挑几本应该会有帮助的小说给我,让我自己学学吧?”夏红不死心地追问,抓住小妹的肩膀激动地摇。 “我我我不不不想想想误误导导你……”冬红被摇得连话都讲不全。 “怎么会呢?多多少少会有用的。”夏红眼尖,瞥见书桌旁有四、五本小说,她一把扫进怀里,抱了就走。“这些借我,看完就还你。” “喂,那是我刚进的书,还没编上书码……”冬红眼巴巴地看着二姊身影快速地消失在门口。 希望这个少根筋又鲁莽的二姊不会真笨到照书行事,唉…… 瑞恩坐在饭店房间的书桌后,用钢笔在雪白纸笺上快速地写着。 桌上的银色麦金塔笔记型电脑开启,正在传输一些资料。 夜静寂,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刷声。 蓦地,门铃声响起。 他抬起头,微微一皱眉心,本能地轻抚了下系在腰后的枪。 他并没有叫任何客房服务,这么晚了也不会有人因为公事而来找他。 身为旧金山总警局特别行动组的指挥官,这表示他经历过重重的磨难和考验才升到今天的地位,虽然他已经退居幕后运筹帷幄,但不代表他就会失去早已深入骨髓理的敏捷和警戒。 瑞恩飞快地关掉灯,谨慎地移步到门后,迅速执枪在手,准备伺机而动。 “哪一位?”他冷静地扬声问道。 虽然来人按了门铃,不代表就不是麻烦人物,危险的恐怖分子不一定每次都是轰巅烈烈的扫射破门而入,放心开启大门,迎面而来的有可能是残忍的一枪中弹。 “瑞恩,我是严坦斯,你的死党。”门外熟悉的含笑声响起。 坦斯! 瑞恩微笑了,但还是瞥了眼门上的鹰眼确认,随即打开房门。 几秒之间,手上的枪已经灵巧地消失在掌心,回到后腰。 门开启,英俊蓝眸的坦斯笑嘻嘻地看着他,手上拿着一瓶高级香槟,他对着瑞恩亮了亮两只透明的水晶杯,旋即皱了皱眉头,“咦,灯坏掉啦?你怎么不早点跟柜台说?我让他们帮你换总统套房。” 瑞恩打开灯,明亮的灯光再度照亮宽阔的房内,“没坏。” “你没事斡嘛把房间弄得暗暗的?难不成里头藏了……”坦斯跨进房里,嗳昧地顶顶他的手肘。“没想到三年不见,你变性了。” “我的性向从没变过,别害我被人误会。”见到老朋友让瑞恩脸上习惯性的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松畅快的笑意。 他的笑犹如春风融化了冰河,微褐的英挺脸庞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坦斯看着他,啧声道:“你这小子,真是不笑则已,一笑就倾国倾城。” 闻言,瑞恩摇摇头,“你真的是中国人吗?成语用得比我还糟。” 坦斯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笑吟吟地道:“错,我只是半个中国人,所以成语用得“无关痛痒”也是应该。” “是用得“不伦不类”!”瑞恩忍不住纠正。 “你看你,一个法裔美国人说起中国的成语比我还厉害。”坦斯心里着实不平衡。“说给人听都不相信,明明半个中文字都不认识的人,讲起中文却流利得吓人。” “除了你以外,没有人知道我会讲中文。”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说中文……是他和晴晴之间甜蜜的回忆。 坦斯蓝眸底的戏谑之色消失了,他深深地凝视着好友,“瑞恩,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还不能忘吗?” 瑞恩眼神有一丝苦涩,“我永远不会忘记,也不允许自己忘记。” “你这是何苦,如果晴晴在天堂知道……”坦斯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因为看见了深刻的痛楚在好友脸上一闪而过。“对不起。” 他沉默地打开香槟,任凭雪白的泡沫流过指尖,濡湿了他的手掌,“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坦斯接过香槟,替两人斟了酒,“理智上你明白,但情感上你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晴晴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人世的事实,对不对?” 瑞恩端起酒杯,一仰而尽,闭了闭酸涩的眼眸,“对。” 他永远不会接受这个事实,尽避这是个铁的事实,无论用尽一切力量也扭转不回的事实。 如果时光能倒流……只可惜时光永远不会倒流。 明明甘甜香醇的香槟,为何一到他嘴里却是满口苦涩? 他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你不能永远活在过去和伤痛里,你一定要走出来,否则晴晴在天之灵也不会开心的。”坦斯难得摆出一张严肃的脸,“瑞恩,已经三年了,放开心怀,试着再去接受另一个人的爱吧。” “爱?”他怔怔凝视着手中的酒杯。 “是的,你知道有多少女人等着你青睐吗?只要你愿意,你永远不必担心爱情会缺货。”坦斯语气热切地道。 爱?他的爱早已像这只喝完的酒杯,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了。 晴晴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爱,失去了她,他所有的爱情也随着她而埋葬、消逝…… “那只是关系,不会是爱。”瑞恩淡淡地道,“我可以随便娶任何一个女人,但是我已经没有爱了,loveisover,你懂吗?” 坦斯叹了一声,啜饮一口冰凉的香槟,“懂,这首歌还是我教你唱的呢,怎么会不懂?但是晴晴走了,你的人生还是要继续,而且你相信我,人往往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坚强,或许等到有一天,你的哀悼期结束了,抑或是你遇到了另一个让你动心的女子,你就能痊愈了。” “我不会忘记晴晴的,永远不会。”瑞恩坚定地道,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干嘛喝那么猛?我的上好香槟不是给你拿来藉酒浇愁的,何况这种事你三年前已经干过了,你不是答应过你父母要好好振作起来吗?”坦斯脸上有掩不住的担心。 瑞恩挑起一道浓眉,苦涩地笑笑,“你放心,我若没有振作起来,此刻人早在戒酒中心了,不会在这里。” “我听说了你这三年来的丰功伟业,真可怕,短短三年之内就从警官爬升到指挥官的位置。”坦斯摇摇头,“该怎么说呢?化悲愤为力量……对,就是这句成语没错,我总算用对了吧。” 瑞恩没有被他故意打趣的口吻逗笑,目光温和地凝视着他,“坦斯,你怎么知道我人在台湾?” “开玩笑,这里可是我的地盘,虽然我不常待在饭店里,可是饭店有哪件事是我没掌控到的?” “是。”瑞恩笑了,棕眸温暖而明亮,“你是堂堂饭店业钜子,我实在不该小觑。” “别损我了,我查过住房资料,你打算停留两个月?” “是,研讨会预计两个月后结束。” 坦斯摩挲着下巴,“这样啊,那你打算把这两个月都用在开会、讲课和演说上?” “我是为公事而来,不是为了玩乐。” “你不觉得你这样太浪费人生了吗?”坦斯轻松地往后一躺,跷起二郎腿,“正所谓寓教于乐……嘿,你别纠正我,反正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要在公事之外找点乐子……” 他失笑,“我有,晚上还到书店买了不少书。” “买书?”坦斯差点晕倒,“拜托,我指的是出去喝喝小酒,不然就到pub认识新朋友。” “你是要我把妹妹。”他说出坦斯的专业术语。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坦斯伸臂搭着他的肩膀,色迷迷地眨着眼晴,“你知道的,喝点小酒,上点小床,保证一觉醒来后,神清气爽鸿运大开。” “我并不缺安全的伴。”瑞恩把“安全”两个字讲得比较重,睨了他一眼,“不过还是谢谢你的馊主意。” “怎么是馊主意呢?”坦斯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道:“你没有比较过怎么会知道我们中国女人的典雅动人和可爱之处呢?” “相信我,我知道的。”瑞恩低声道。 晴晴就是一个典雅动人的中国女子,“温柔婉约”四个字仿佛为她而生,也是她教会他这四个字的。 “你又来了。”坦斯简直不知道该被他的痴情气死还是感动死。 瑞恩回过神,歉然一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僵气氛。” “你呀,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坦斯摇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声,“像你这种痴情过头的男人隶属于保育类动物,改天我帮你钉个牌子在身上,上面写著『请勿动手”不对,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你也读过爱莲说?”瑞恩诧异,这小子一向视读中国古典书文为畏途的。 “什么爱莲说?”他一脸莫名其妙,“我常在pub听人家这么说,难道我又讲错了吗?” “没有错,这是周敦颐“爱莲说”中的话。”瑞恩悠然吟道:“余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坦斯瞪着他,像看见妖怪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一样。 瑞恩被他瞪得有点愕然,“怎么了?” “你不是不会看中国字吗?”他的声音有点拔尖。 瑞恩皱了皱眉,“怎么突然像太监一样说话?” “你这个洋鬼子知道什么叫做太监?” “当然,太监就是……” 坦斯瞪他一眼,“我还用得着你跟我解释太监是怎么回事吗?” 瑞恩叹了一口气,备感无奈,“那么你到底要问我什么?” “你骗人,你还说你不会看中国字。” 他一直以为瑞恩跟他一样“肉脚”,只会讲流利的中文和一点点台语,现在发现瑞恩竟然魔高一丈……不对,是计高一筹……也不是,哎呀!烦死了,就是发现他竟然比自己厉害,居然已经从说到达会读的境界了,教他这个身上好歹有二分之一中国血统的人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瑞恩棕眸闪过一丝笑意,“傻瓜,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的确是不会看中国字,但是晴晴曾背过一次“爱莲说”给我听,也跟我解释过它的含意。” 这个恐怖的妖怪!他竟然背得起只听过一次的文章? 坦斯眨着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晌后—— “阁下真是记忆力惊人哪。”坦斯拱手朝他一拜。 瑞恩忍不住失笑,棕眸闪亮,“坦斯,我真是想念你搞笑的能力。” “喂,讲得这么直接太伤人了。”他受伤地道:“人家我好歹也是个风姿绰约的黄金单身汉。” “是风度翩翩,“风姿绰约”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瑞恩不由得抚额低笑。 真是被他彻底打败了。 坦斯又鬼叫起来,“可恶,叫你不要直接纠正我的嘛。” 瑞恩笑得更大声了,他的笑声浑厚而悦耳,像是迷人的蓝调音乐,低沉地回荡在幽静的午夜。 多亏有坦斯,他几乎已经遗忘了大笑的滋味是这么地美好。 趁着周休二日,夏红窝在房里好好练功。 她现在总算可以理解电影“鹿鼎记”中的韦小宝,在看到师父陈近南抱了一大堆书要他读来练武功时,那种惊吓和伤脑筋的心情了。 因为她看书本来就慢,还要一本本、一段段地找出可用之处,害她看到眼睛都快要抽筋了。 再加上有些书真的写得挺怪的,就像她现在手上的这一本古代小说,男主角因为爱女主角,想要得到她,所以就在她的茶里下了药,让她欲火焚身后自动巴着他“那个那个”。 有没有搞错啊,这简直就是下药迷奸,搞sm那一套,不被警察捉走才怪呢。 还有,她刚刚看的那本现代小说,女主角迷恋男主角,所以假装成应召女郎到pub里,在男主角喝醉了之后把他扶回家,然后接下来依旧是“那个那个”。 她捂着额头,觉得头痛。 “搞什么嘛?有没有一本实用点的?”她抱怨道。 总不能要她也在瑞恩的茶水里下药,或是用酒灌醉他,把他直接拖去开房间吧? 她敢打赌,若不是她会紧张到把迷药下错杯,就是自己先喝个烂醉……好,就算真的成功嘿咻完毕,第二天早上她铁定会被他剥掉一层皮。 想到他冷漠的眼神,她脖子不禁有些发凉。 “该怎么办呢?”她叹了一口气。 她最擅常的就是洗洗切切,但总不能拿把菜刀抵住他脖子,逼他娶她吧? 不过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话说在星期一的中午,夏红在厨房炒菜炒得满头大汗时,她突然灵光一闪。 捉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那么她何不假藉道歉之名,天天送点心或消夜去给他吃呢?一来制造见面机会,二来表现自己贤淑的一面,三来嘛……人家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久了说不定就碰出火花,产生感情了。 送饭给人吃总比直接送上自己给他吃好吧? “就这么决定。”她两眼放光,表情充满了希望。 在中午休息后,她早早把小玉赶回宿舍,自己在厨房里研究起食谱。 他喜欢吃什么呢?该做什么才会让他惊艳,由喜爱她的厨艺进而喜欢她这个人? “像他那种外国人,平时一定是牛排汉堡和生菜沙拉,没有机会吃到博大精深的中国料理。”她一击掌,“对,就做中式点心给他吃。” 夏红当下不啰唆,立刻开始揉面发面,然后熬煮起一锅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第六章 在店门口贴上写著“老板有事,歇业一晚”的纸张,再打了通电话给小玉,夏红带着无比的决心和一个漆红食盒坐上机车。 事情成败就靠这一笼了。 来到春天大饭店已经是傍晚六点,她在出发前不忘先用电话偷偷打探一下消息,在姊姊的好朋友,也是她的新任表嫂欣蒂通风报信下,知道了瑞恩在下午五点到柜台拿钥匙上楼,如此可以确保她这趟不至于扑个空。 “嘿嘿嘿,在必要的时候,我还是挺有脑筋的。”她自吹自捧,加速机车行进的速度。 老妈常说她是莽张飞,哼!看来这个外号得改改了。 来到春天大饭店,她直接上了十楼,一手拎食盒,一手按下1016房的门铃。 她深吸了口气,难掩脸上的紧张和兴奋。 “你在这里做什么?”瑞恩一身米色的休闲衣裤,静静地伫立在开启的门边。 他皱着眉看她,不过这一点都影响不了她的心情和决心。 “外送。”夏红露齿一笑,友善地献上食盒,“热腾腾,正新鲜。” “我没有叫外送。”他二话不说就要关上门。 她急忙伸出一脚卡住门——妈呀,幸好今天穿的是球鞋而不是凉鞋—─急忙道:“等等,你听我说完。” 瑞恩不忍心伤到她,将门打开了一些,冷冷地道:“说什么?” “我要说,那一天晚上我很抱歉,我这个人就是单细胞脑袋,说话前通常不想后果的,所以如果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请你千万要原谅我。”她一改以往粗鲁爽直的性格,陪笑道。 他凝视着她,在心里叹息一声,“不关你的事,也无所谓原不原谅,我只是不想交朋友,你可以回去了。”笑话,她怎么可以三两句话就被他打发走? 夏红学着老妈那一招,死皮赖脸地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我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而且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个不错的人,交我这个朋友有好无坏,正所谓天下无国界,世界地球村,那个四海之内皆……哇,等一下,不要关门啦。” 他皱眉,“我说过了,我不想交朋友。” 他也不需要她这种吱吱喳喳,不懂看人眼色的朋友。 “没关系,我会耐心等待你给我机会的。”夏红将食盒递给他,满脸是笑,“这是我一点小小的见面礼,没有什么,只是几样中式点心,给你尝一尝。不过你不用不好意思,觉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还是可以坚持不要跟我做朋友……哪,我话就说到这里,不打扰你了,再见。” “你……”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夏红转身就跑,还不忘边跑边转头给他一个笑容。 这就叫回眸一笑吧!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夏红心里满是信心。 瑞恩对她的傻笑怔忡了几秒钟,无奈地拎着食盒关上门。 他坐在沙发上,把食盒打开,一阵香甜的味道扑员而来。 里头分成四格,分别放了六只雪白小巧的小面兔和六只胖嘟嘟的小面鸽,还有六只圆润的小面猪和六尾精致可爱的小面鱼。 栩栩如生粉女敕可爱,还飘散着诱人至极的甜甜香气。 这是可以吃的点心吗?这简直是艺术品。 瑞恩尽避心绪不悦,依旧不能自己地看痴了。 “做得这么精巧可爱,教人怎舍得吃掉?”他拿起一只触手粉馥的小兔子,约莫只有他十分之一的巴掌大,犹豫了一下,最后这是因为好奇和那诱人的香甜气息而放入嘴里。 红豆的香气瞬间充斥他的口腔和味蕾,有弹性又细致的面皮带着q劲,在他每一次咀嚼时都激起更多的唾液和满足。 “老天。”他有些吃惊,手指自有意识地再拈起一只小面兔。 实在太好吃了。 他让自己的味蕾和唇齿流恋着这极致美味的滋味片刻,然后再因新奇和期待地选了一只小面鸽。 面鸽里的馅是香滑细腻却爽口不甜的绿豆,非常的好吃。 待他几乎是兴奋地分别又尝了可口的豌豆馅和香馥的花生馅后,他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强抑下将剩下的点心一扫而光的冲动。 他舍不得一下子统统吃完,要留着一些做饭后点心,或是当作消夜。 等到他发现自己竟珍而重之地将食盒盖好,小心翼翼地捧到吧台上放好,而且还眷恋不舍地望了它好几眼时,不禁大大地震动了。 “我在做什么?”他被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吓了一跳。 不过就是一些好吃……好吧,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点心,但这并不代表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 如果她以为靠着这个就能收买他的心,让他接受她,答应他们成为朋友的话,那么她未免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他眯起眼睛,觉得有一丝可笑,只是在拿起厚厚的研讨会资料前,他还是忍不住瞥了那个食盒几眼。 他……不会因此而软化的。 第二天早上,瑞恩打开房门要到饭店里的法国厅吃早餐,却一眼瞥见摆放在门前地毯上的食盒。 挺眼熟的,跟房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皱起眉头,弯下腰拿起沉甸甸的食盒。 “她究竟在搞什么鬼?”虽然嘴巴低咒,但他还是有些期待地打开食盒。 会不会是昨天那种美味到极点的点心? 这回食盒里放着的是,一叠雪白又带点焦黄的小圆烙饼,还有素肉丝和蘑菇香菇丝以及芹菜豆干炒得微微香辣的一盅内馅,此外还有一小兵的绿豆稀饭。 扁是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就令他十指大动。 他申吟了一声,“老天,我该不会真被这么拙劣的讨好方式打动吧?” 压在绿豆稀饭底下的是一张写着数行英文字,字迹秀气的卡片。 他拿出卡片,仔细读着上面的字句。 基顿先生: 希望你会喜欢这些早餐。还有,如果生我气的话,请不要迁怒到食物上,因为它们绝对是无辜的,地球上平均每三秒钟就有一个人死于饥饿,所以请千万不要把食物倒了,谢谢。 祝愉快! 布拉克(夏红) 他想皱眉头,却发现嘴唇不由自主地往上弯。 这个女孩……为什么不怕他呢? 瑞恩摇了摇头,心绪有些复杂紊乱,说不出是喜是怒,但是那诱人的食物香气钻入鼻端,他发现自己还是抗拒不了她的料理。 真是太可耻了……瑞恩一边吃着美味的香丝烙饼,一边无奈地摇头。 等到瑞恩晚间九点回到饭店时,又在房间门口发现了一个漆红食盒。 她到底有多少个这种食盒? 他半是认命半是期待地拎起食盒,插入卡片锁后推开门。 有谁会相信,他瑞恩基顿竟然被美食给诱拐,让向来引以为傲的原则和自制一步步撤退溃散? 明天他一定要登门说个清楚,结束这一切。 疾言厉色,严词相拒,态度坚决…… 门铃声又响,他蓦地一震,迅速回头。 一定是她! 他大踏步走向门边,一把打开大门,不耐烦的说:“请你不要再……” 一身凡赛斯白衣黑裤,潇洒倜傥的坦斯站在门外,他睁大眼睛,“怎么了?不欢迎我吗?” 他瞪着坦斯,“是你?” “不然还有谁敢来打扰你?”坦斯笑咪咪地走进来,好奇地瞥了他手上的漆红食盒一眼,“你从哪儿买到这么别致的中国食盒?” “说来话长。”他微微苦笑,“要不要吃消夜?” “好哇。”坦斯拿起电话就要拨号,“你想吃点什么?” “不,我的意思是,”他举起手上的食盒,“要不要吃食盒里的消夜?” 坦斯一脸迷惑,“你是说……” “外送。”他难掩期待地打开食盒。 里头的菜肴点心再度令他惊叹。 “黄瓜丝麻酱面,酸辣汤,锅贴……”坦斯充满了兴趣,伸手拈起一枚锅贴入口,他嚼了几下,惊异地低呼,“哇,这个太好吃了,哪家的外送?” “说来话长。”瑞恩取出日本漆筷递给他,自己则用雪白汤匙舀起一枚锅贴,沉默地吃起来。 坦斯肚子里塞满了疑问和好奇:心痒难忍地追问:“喂,说嘛,咱们可是好朋友,而且我今天晚上又没有别的事要做……” 这副情景好不熟悉,瑞恩脑中自动浮现前几日的那一个夜晚,一张清秀开怀的笑脸…… 他甩甩头,闷闷地吃着,没有理会坦斯在一旁的喳喳呼呼。 坦斯问了半天都没得到一句回答,眼看着好吃的点心都快被吃光了,他急忙夹起一筷子散发浓浓芝麻香气的面条。 这个闷葫芦今天怪怪的,一定有事。 而且坦斯敢断定这食盒一定是有人专程送过来的,以他对瑞恩的认识,他一向吃得很简单随便,若不是汉堡就是披萨,有时候一盘凯萨沙拉就打发一餐。 嗯哼,居然会去叫这么好吃的外卖来吃,而且外卖几时改用高级的漆红食盒和青花瓷餐盘了? 有问题。 吃饱喝足后,坦斯主动打开小冰箱,取出两罐冰啤酒,丢给他一罐。 “亲爱的,你可以说实话了吧?”坦斯笑得好不“妩媚”,偎近他身边,抚模着他宽阔的肩头,“嗯……说嘛。” 瑞恩头皮一阵发麻,闪电般避开他的魔爪,对着他大皱眉头,“你几时变性了?” 坦斯哈哈大笑,“开个玩笑嘛……不过像这种好消息,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什么好消息?”他眉心紧蹙,略微烦躁地拉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液体。 “就是有女朋友的好消息啊。”坦斯想当然耳地回道。 瑞恩口里的啤酒差点呛入气管,他猛咳着咽下啤酒,气恼地盯着一脸无辜的坦斯。 “你见鬼的在胡说什么?”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别生气、别生气。”坦斯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好奇,如果猜错了尽避纠正我。” “我没有女朋友。”他僵硬地道,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啤酒。 “没有?”看他咬牙切齿的表情也知道他没有,但坦斯还是很好奇神秘食盒的由来。“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个食盒怎么来的?” “缘自于一个错误。”他闷闷地道。 错误? 坦斯突然眼睛亮了起来,哇啦哇啦叫道:“你是说酒后乱性的那种错误吗?我的天啊,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说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跟人家那个那个……” 瑞恩头痛地支着额角,实在很想掏出枪敲晕这个又吵又爱胡思乱想的家伙。 他平静的生活到哪里去了? 这一男一女两大麻烦搞得他连心都静不下来,更别说可以用脑袋好好思考这一切。 “说嘛,有这种好康的事也不跟我说,真是想不到呀……”坦斯笑容可掬,“我就说嘛,时间会冲淡一切……” 话尚未说完,赫然发现瑞恩在瞪他,他立刻住嘴。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瑞恩咬牙切齿的吐出这句话。 “呃……是吗?那是怎样?”坦斯小心翼翼的问。 “那是个麻烦。”他深吸一口气,一脸烦扰地道:“是个女孩子,说想跟我做朋友,就天天送点心消夜来给我。” “她怎么会知道你住在这里?” “我跟她叫过外卖。”所以这叫自找麻烦。 “你的意思是外卖小妹看上了你,所以决定日日自掏腰包供你三餐?”坦斯张大嘴,一脸的惊讶。 “没有三餐,是早餐和消夜。”他严正的澄清。 不过,他还让她请了一顿晚餐……可恶! 他不习惯欠下人情债,更不喜欢占人便宜。 “外卖小妹长得怎么样?清纯可爱的那种吗?” “不是。”他的脑海自动浮现夏红清秀的外表,还有那抹灿烂的笑容。 她算不上是美女,但是……该死的,他为什么会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那你担心个什么劲?不是美女的话,放弃也不可惜的。”这是坦斯多年来游戏人间的品质观念。 不是美人不约会,不是佳人不上床,嗯,就是这样。 瑞恩微恼地瞪了他一眼,“外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 “我才不相信你喜欢恐龙妹呢。” “什么是恐龙妹?” “就是……”坦斯挥了挥手,“算了,总之,你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拒绝她的话,那么就静观其变,早晚有一天她会死心,自动放弃的。” “她……”瑞恩沉吟,“并不像是会自动放弃的人。” “你等着看吧,我敢打赌她看你这张冰酷脸久了,就会自知无望,知难而退的。”坦斯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满脸的欢欣,“嘿!我刚刚是不是说对了成语?而且是很深奥很有中文造“指”的那种?” “造“诣”。”瑞恩叹了口气。 真不知谁才是那个有一半中国血统的人。 瑞恩决定跟她说个清楚。 于是在第二天,他早晨六点就坐在书桌后,边处理事情边倾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受过严苛训练的人,可以在专注时警觉倾听到一般人会忽略掉的声音,例如用脚尖踩在厚厚地毯上的声音。 来了……五十公尺……三十公尺……更近……五步……四步……三步……一步…… 他在脚步声停顿在房门口的那一刹那,一把拉开房门。 夏红弯下腰要放下食盒的动作一僵—— 呃……当场被活逮。 “早、早啊。”她转身就要溜。 瑞恩眼明手快,立刻揪住她的领子。 想跑?看她往哪儿跑。 夏红就这样被硬生生“请”进房间里。 坐在舒适的锦织面沙发里,她低垂着头几乎要碰到桌面,一副很惭愧的样子。 瑞恩拒绝自己被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打动,继而心软。 “小姐……” “我姓曾,叫曾夏红,英文名字是布拉克。”她飞快地自我介绍,双眸亮晶晶。“你可以叫我夏红,或是男人婆……那是我外号,呃……是有点不太好听。” 老天,他差点该死地笑出来。 瑞恩一惊,连忙板正面孔,严肃冷漠地道:“我是正经的。” “我也是讲正经的,不信的话你可以找我们店里随便一个客人打听,他们私底下除了叫我男人婆以外,还叫我母老虎呢。”她气恼地摇摇头,“那群王八蛋……呃,我是说那群王八羔子……啊,不是啦……” 她拚命要掩饰出口的话,没想到越描越黑,最后只好沮丧地低下头,闭上嘴巴为上策,唉! 瑞恩在心底暗暗申吟了一声,表情闪过一丝哭笑不得,“我只是想要郑重地告诉你,希望以后你不要再送食物过来了,否则你这样会逼我换房间,甚至换饭店。” 夏红大惊失色,猛然拾起头,“不行、不行,你不要换,换了我就没戏唱了……” 老妈最近催得紧,她没有时间再去找另外一个有感觉的外国人了。 “但是你造成了我的困扰。”他凝视着她,不知怎地,她心忧的神情竟让他有一丝心疼。“总之,你种种的行径对我来说是种骚扰,如果不想事情演变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是……” “曾小姐,我明白你的心意,也感谢你的抬爱,只是我说过,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更不可能跟你更进一步。”说完这话,他又有一丝不忍心。 他会不会说得太直接、太伤人了?她毕竟是一个脆弱的女孩子。 “现阶段我不会那么贪心的,我并不想一下子就更进一步。”先友后婚,人家她也是个传统的女性呢。“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会给你时间慢慢接受我,喜欢我,在这之前,我不会对你毛手毛脚的。” 她的话让瑞恩感到啼笑皆非,又觉头痛,“问题不在这里,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或是你的英文能力有问题?” 讲到最后他已经有点想失控用吼的了。 可恶!她是十年来第一个惹得他如此失控的人,而他又为什么会让自己跟着她的脚步起舞?瑞恩觉得两鬓隐隐剧痛起来。 “我的英文能力……”夏红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有问题吗?应该不会,我好歹也是大学英文系毕业,当年还演过全英语发音的罗密欧,就连教授都被我挥刀自尽的那一幕感动到哭出来,所以说——” “停!”他终于喊了出来,皱着眉捂着额道:“停,停,停!” 他决定了,要摆月兑这个女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换饭店! “你一定是饿了,人家说肚子饿的人容易心情不好,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跟我训话?”她讨好地打开食盒,递上前去。 唔,不要…… 他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诱人的香气已经钻进他的鼻子里。 天哪! 三分钟后,瑞恩发现自己竟然不能控制的吃起香菇烧卖和酥炸春卷。 可恶,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他可以万分的肯定,她的食物里一定有放足以使人迷失本性的药物! “……所以,最后请各位针对波士顿性暴力罪犯的这件案子做一份约五千字的报告,在下星期一的研讨会后交给我,我将会挑出五份最完美的剖绘报告,以供做……” 台上的瑞恩沉稳专业的大将之风风靡了底下所有警官和学生们的心,包括在一旁偷偷流口水的大头。 啧,真是人间极品,没有介绍给小夏实在太可惜了。 但他搅尽脑汁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该怎样为他俩制造机会。 台下听众热烈鼓起掌,大头眼尖地注意到有十几名迷人的女警站起身,朝着缓缓走下台的瑞恩走去。 “这个小夏,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又不懂得虚心向学,起码也要积极主动点,像她这样慢吞吞的,要到民国哪年才追得到外国男朋友?我看哪,她铁定是四姊妹里唯一嫁不出去的老姑婆,最后必定会被曾妈妈施以极刑……” 大头迳自在角落里嘀咕着,可是他怎么样都没胆想方设法把人绑给夏红发落。 第七章 瑞恩根本不想这样的。 他从来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到这样的局面。 如果时光可以倒回的话,他一定要在看到那十几只可爱得教人心动的小面团动物前就拒绝张口……不,不对,是在民生东路散步追忆晴晴的那一天,就不该因为肚子饿而推开有机小餐馆的门。 以至于现在引狼入室,再加上他的胃竟然背叛了他…… “基顿先生,吃饭了。”夏红笑脸迎人,将一盘香喷喷的酱烧罗汉烩面和一大碗清甜的冬笋玉米汤放在他面前。 有机小餐馆里,客人并桌挤满了其他五张桌子,唯有他,大剌剌地坐在最靠近厨房的那一桌,并且一个人坐四个人位置,他想要起身让位,都被夏红给婉拒了。 她一点都不惭愧脸红地对晚进来的客人道:“已经客满了,没位子,下次请早。” “我想……”他要站起身。 夏红一手压下他的肩,凶婆娘的嘴脸在低头看着他时化成温柔似水,“你坐,我已经煮好了给你吃的菜,还有苏州点心喔,难得吃得到的桂花糕,保证传统中国味,一定让你爱不释口。” “我并不介意并桌……”他试图开口。 “可是我介意。”开什么玩笑,她哪会看不出跟在他后头进来的三名时髦上班女郎的意图? 要她平白无故制造机会给别的女人,她又不是头壳坏掉了。 “曾小姐……”或许听从他的胃来到这里是不对的,瑞恩僵着表情,就要起身离开。 “还有三丝炸春卷喔。”她对着他笑道。 外皮酥香,内馅细致滑润的春卷登时出现在他脑海里,瑞恩暗暗申吟了一声,要起身的动作又缓缓下降。 可恶……他绝对是被药物控制了。 “你先坐,我让小玉倒杯麦茶给你喝。”说完,她笑嘻嘻地走进厨房。 从背影看来,还颇有小媳妇洗手做羹汤给夫婿吃的娇羞状,所有客人都看呆了。 小玉则是一边倒茶一边笑。 小夏姊真是千变万化,让她眼界大开。 难怪人家说,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可以改变一切。 饼了一会儿,夏红捧着一盘素客家小炒跑出来,放在瑞恩的面前,给了他一朵灿烂的笑容后,又跑回厨房。 “老板怎么转性了?” “对啊,突然变得这么温柔……吓死我了。” “是呀,好不习惯……” “可是她的男朋友好帅喔,跟好莱坞明星有得拚呢。” “没想到以老板这种姿色也钓得到这种超级大帅哥……” “喂!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种事是很难说的。” “不对,我看一定是老板一相情愿……” 众人窃窃私语,讨论得好不热烈。 瑞恩静静吃着,听着这些耳语是又好气又好笑。 真是百口莫辩了。 到底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步田地呢?他苦苦思索着。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很寂寞吧。 而曾夏红的热情又带给他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等到客人都因下午要上班而走光了,瑞恩才发现桌上的菜肴怎么越摆越多? 她是准备了足以喂饱一队橄榄球员的食物给他吃吗? 看着她纤细的身子还在里头忙着,他蓦地闪过一丝不忍心,起身走进厨房。 他高大的身躯一走进不小的厨房,却像是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夏红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到来,自一锅滚沸的汤前抬头。 她白净的额头上满布细汗,小脸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对着他笑意盈盈,令他某根心弦蓦地抽动了一下。 “你还不休息吗?”他靠在门边,看似漫不经心却有着难以掩饰的自制与肃然。 她敢打赌,无论他是做什么工作,一定都是个中翘楚。 “我马上就好了。”他竟然进厨房关心她,这让夏红受宠若惊。“里面好热,而且我现在忙得一头汗,又脏又乱又臭的,很不好看,这样你更不会喜欢我了……快出去,红豆汤就快好了,你在外面等,我马上就端出去给你尝尝。”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不禁月兑口问道:“我值得你这样对待吗?” “值得。”她想也不想地点头,打心底深处涌现的笑意,点亮了她清秀白净的小脸。 瑞恩微微一震,哑口无言,只能怔怔地转身走出厨房。 她甜甜的笑靥在他脑海里不断地放大、放大…… “基顿先生,下午有没有空出去走走?” 他尚在愣怔中,本能地点点头。 “真的?” 他回过神来,蹙了蹙眉头。他刚刚做了什么? “你不会后悔的,我一定会带你到台北最好玩的地方!”夏红简直乐疯了。 她刚刚只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情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真的答应她约会。 “玩?”他瞪着她。 “赶快吃,吃完就开始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她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了。 等等,这其中一定有误会……瑞恩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残忍地抹煞掉她此刻欢天喜地的快乐。 这种药效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复原来的自己? 瑞恩以为她指的好玩的地方,或许是大型的购物中心或是娱乐场所,没想到夏红却带他到位于台北郊区的一座山上。 依着她的指示,跑车驶进一处郁郁苍苍的碧竹林中,小小的道路仅供两辆车子可以勉强会车,只是在穿过竹林后,一望无际的草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夏红不待他下车绕过来开门,迳自开门跳下车,乌黑的直发被她束在脑后绑成马尾,干净的清秀脸庞上堆满笑意。 “我把我的秘密基地跟你分享。”她跑到他跟前,兴奋地仰视着他,“你一定会喜欢。” 他无言地被她拉着走,试图要找回原有的冷淡疏远,但此刻他只感觉到她柔软却有力的小手,掌心的温热渗透入他的肌肤。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的手和晴晴的手触感相比。 晴晴的小手雪白纤细如青葱,他还记得她的身子比较寒,所以就算是夏天,掌心指尖也依旧冰凉凉的。 而曾夏红的手,或许是长年接触锅碗瓢盆的关系,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月复柔软、指节却有薄茧,她的手从掌心到指尖都是温暖的,暖得像刚出炉的热馒头般,令人感到温馨。 “你在想什么?”夏红好奇地观察他的神情。 “我在想,你的手像刚出炉的热馒头。”他坦白的说出心中的想法。 她先是愕然,随即心口抽痛了一下。 真没用,难道她真的毫无女性魅力到只能被比成一颗馒头? 瑞恩这才意识到他的话很伤人,神色微变,“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要刺伤你的。” 夏红就是夏红,立刻挥了挥手,自我解嘲道:“没什么啦,反正我妈也讲过,我这辈子很难跟女人味扯上关系,如果是有点馒头味,那也不错吧。” 不过被暗恋的对象直指是颗馒头,她还是不免有些闷闷的。 眼看她脸上的笑意被一抹感伤取代,他胸口没来由的一阵纠结,瑞恩迟疑地伸出手,触碰她柔细的脸颊,轻轻道:“你有女人味,相信我。” “谢谢,不过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我天生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婆。”他的抚触好温柔,仿佛怕碰碎了她,不过这还不足以抚平夏红的沮丧。 她当然知道自己并非天仙美女,但是平凡女子也有渴望被爱的权利吧? 而打从第一眼开始,她就认定他了。 无论是出自缘分、直觉,还是某些她说不出来的玩意,她只知道她想让他快乐,她想要他们在一起,只要可以在一起,她可以奉献一切。 “我并非安慰你……”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颦起的眉心,沉默片刻后,坚定地重复,“我不是在安慰你,你有你的魅力,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领略出的。” 她心儿微微坪然,仰视着他深不可测的眸光,有一丝喟叹,“我很想相信你,可是我看不透你的眼神,看不进你心底……” 她好想好想看穿他重重的盔甲防卫,他棕色的眸子有时会变深,有时则会亮成近乎耀眼的金黄……她想知道他眼底的千言万语,想知道他心底的千思百绪,更想触碰他的脸、他的心,将他眼里所有的郁闷都拭尽。 他是一个值得人用心去爱,倾心去对待的好男儿,不该孤寂地被忧伤掩埋。 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而忧伤? 瑞恩战栗一下,防备的警钟大作,他想要转开头不去看她痴痴的眸光,却发现他只能僵在当场,任凭自己绝望地陷落,坠入她深情温柔的眸光里。 他的指尖自有意识地抚过她柔软的唇瓣……当他猛然醒觉自己竟然揣测起她嘴唇尝起来的滋味时,他蓦地一震,急忙缩回手,向后退了一步。 背叛的自责像闪电般狠狠击中他的脑袋。 “我还有事,必须赶回去。”他语气僵硬地道,努力不去看她的小脸。 夏红眨了眨眼,失望地低问:“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的“为什么”指的是哪一种,是他为何没有吻她?还是他为何临时有事? 她也乱了。 瑞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挺直背脊往车子方向走去。“我先送你回去。” 她只得小跑步跟在他后头,“可是我们还没放风筝,这里有手工做的中国古典纸鸢,你还没有瞧见……” 他蓦地回首,对着气喘吁吁的她,冷冷道:“上车。” 夏红登时噤若寒蝉,乖乖上车。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但是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平时总是一沾上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的夏红,破天荒地失眠了。 她坐在床上,抱着双膝,下巴靠在膝盖上,神情茫然呆滞。 “二姊,你书看完了没有?我要拿去店里……”冬红一身白色小碎花棉质长睡袍,晃进了房里,她的叫声在看到夏红呆愣的神情时戛然而止。 咦?二姊居然在沉思?! 冬红拿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然后再戴上去。 嗯,她的眼镜没脏呀,难不成她近视的度数又增加了? 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二姊竟然在发呆,而且是抱着双膝陷入沉思……冬红忍不住再拿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铁定是眼花了。 “曾冬红,你一下子摘眼镜一下子戴眼镜做什么?看了很烦耶。”她都已经够郁闷了,偏生还有人来捣乱。 冬红眨眨眼,小心翼翼地问:“二姊,你现在的模样,好像有点像……” “像什么?”她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像小说里为情所困的女主角。”说完这句话,冬红连忙抱住自己的头,以为火爆的二姊会立刻冲过来赏她两颗爆栗子。 没想到夏红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她愣愣的反问。 “我为情所困呀。”夏红为了要加强效果,甚至开口唱道:“这一生,为情所困,只为当年你的心太高,这一生痴痴恋恋,只为一个无法实现的诺言……” 冬红的下巴险些掉了下来,眼珠子也差点滚落地上。 没想到二姊平时女人身体男儿脾性,就连表达心情唱的都是男歌手的歌。 “二姊,你一定病得不轻。”她摇着头道。 “唉,我也是这样想。”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冬红敢以她攻读爱情小说十几年的经验判断,这个女人真的“为情所困”了。可是……怎么会呢? “二姊,你是玩真的?你已经有对象了吗?”她急急追问。 这代表悬在她和秋红脖子上的锄刀又往下降了几寸,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夏红叹了一口气,沮丧地道:“怎么追得到啊?我觉得我是个烂人,男不男、女不女,脾气又那么坏,也不知道“温柔”这两个字该怎么写,而且除了煮的菜可以吃之外,其他一无是处,有谁会瞎了狗眼看上我?” 她就连口红和腮红有什么不一样都不晓得,做女人失败到这种地步也算不容易了。 而见她还被喜欢的男人说身上有馒头味……她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呃……”冬红愣了一下,无奈的说:“二姊,做人还是不要那么老实吧,很残忍的。” “你也觉得我一无是处?” “不不不……”见她脸色不善,冬红连忙否认,“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是说……其实你有很多优点,是那个男人不懂得欣赏罢了。” “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的唇畔突然浮起一朵痴迷的笑。 “谁?” “瑞恩基顿。”夏红傻笑起来,他全身上下完美无比,就连名字都这般好听。 “是个外国人?”冬红抬了抬眼镜,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她,“你居然有办法交到外国男朋友?” “人家又没答应当我男朋友。”她的笑容消失了,苦恼跃上眉梢,“人家连朋友都不愿意跟我做。” “太跩了吧。”冬红皱眉,替姊姊抱不平。 “不能怪他,他好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隐约可以感觉得出。 “那你岂不是没指望了?”冬红摇摇头,长发随着她的摇头动作轻晃,煞是飘逸好看。 夏红支着下巴哀声叹气,眸光里满是忧郁,“可是我好喜欢他。” “你确定不是因为老妈给你的压力使然?”冬红一本正经地道:“真正爱上一个人跟想要抓根浮木是不一样的,我不希望你误导了自己。” “老实说,我有一小半原因是出自老妈的胁迫,可是有绝大部分是因为……”夏红脸红红,吞吞吐吐,“其实……我还满喜欢他的。” “噢。” “冬红,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再主动一点?”夏红随手抓来小妹充当狗头军师,充满希冀地望着她。 “看情形。”不过她倒是好奇二姊看上的对象到底是圆是扁。 二姊的眼光一向异于常人,她很怕二姊爱上的对象也是怪怪的那一种。 虽然老妈说无论是黑人、白人,只要是外国人,就是好男人。 基本上崇洋媚外的老妈不挑,但是她却很害怕自己有个像非洲土著酋长“历苏”那种的二姊夫。 虽然历苏长得挺爆笑可爱的,但是二姊没有女人味已经太可怜了,再找一个那么……特别的男人做老公,那简直是在组搞笑团体嘛。 太悲哀了。 夏红皱眉头,“什么叫看情形?你看那么多年爱情小说看假的啊?勉勉强强也可以当个爱情顾问吧?” “好吧,恋爱尚未成功,你就继续努力。”就算她不加油打气,夏红还是会勇往直前的。 夏红双眼发亮,豁地站起身,双脚微张稳稳地站在床上,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同志们,冲啊!不要放弃希望,冲啊!冲啊! 冬红同情地望着她。 爱上二姊的男人还真要有相当程度的勇气和视力异常呢。 有一点夏红倒是成功了,她已经让瑞恩再也没有办法接受其他餐厅煮出来的食物,非得要用上很大的力气才能吞下那些突然变得像橡胶般难吃的菜肴。 他坚持抗拒了三天,三天后,他彻底宣告战败了。 就连春天大饭店里三星级的法国大厨师烤出来的三分熟的沙朗牛排,都让他在切下去,鲜血溢出的那一刹那感觉到异常恶心想吐。 他想他是病入膏肓,没救了。 坐在法国厅的贵宾包厢里,瑞恩使出超人般的意志力才压制住胃底翻腾欲吐的冲动,嫌恶地推开白瓷盘装盛得美丽语人的碳烤沙朗牛排。 坐在他对面正切着五分熟的菲力牛排的坦斯一顿,愕然地抬起头,“你怎么了?” “我吃不下。”瑞恩勉强一笑,拿起餐巾擦拭嘴角,端起水杯啜饮了一口。 这三天来,他只吃得下一些水果。 “你这几天怪怪的。”坦斯放下叉子,满脸关心地道:“脸色也有点苍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有……”他苦笑,“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那天,夏红不舍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里重复出现。 可是我们还没放风筝,这里有手工做的中国古典纸鸢,你还没有瞧见…… 他的胸口有一丝丝疼楚。 “不对劲,你一定有事。”坦斯竖高耳朵,满脸期待,“说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茶饭不思?” “我没有茶饭不思。”瑞恩回过神来,僵硬地道:“我只是……吃素。” “吃素?!你?!三分沙朗牛排的拥护者,会吃素?!”坦斯大惊小敝。 瑞恩一手揉着眉心,“我头痛,你不要叫得那么大声。” “可是你明明……”坦斯充满好奇兴奋和探索。 瑞恩突然放下餐巾站起身,决定弃械投降,“我去吃饭。” 他还有太多正事要做,不能再跟自己的胃过不去,虽然他有点害怕看见那个女人。 “喂,喂,瑞恩……”坦斯在他身后大呼小叫。 可是他人早走远了。 第八章 “生平第二次,我发现自己没用。” 瑞恩坐在有机小餐馆的老位子上,现在是下午三点整,餐馆内就剩下他和夏红两人。 夏红见到他来,兴奋到话都讲不通顺了,不过她相当有默契,立刻先盛出一大锅绿豆稀饭给他垫垫底,这才进厨房张罗起新鲜热炒的菜肴。 十分钟后,酱烧罗汉笋片、炒青江菜和玉米炒菜脯蛋一一上桌,她再把一笼刚刚蒸熟,原本是晚上才要开始卖的小笼包拿出来。 她才刚把东西摆好,就听见坐在那儿始终未动筷的瑞恩低低喟叹。 “怎么会呢?”她急忙坐下来,努力安慰,“你怎么会没用,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是我相信凭你……” “警察。” “……的能力一定是游刃有余……”她愣了一愣,抬眼凝望他,“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个警察。”他重复道,凝视着她。 那天他对她那么无礼又那么坏,她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还是对他这么好? 他对她有说不出的满心愧疚。 “警察。”她眼睛亮了起来,他肯告诉她这个,表示愿意让她进一步认识他,了解他了吗? “是。”他端起碗,轻声问道:“你吃过了吗?” 夏红以为自己耳朵坏掉,听错了,受宠若惊道:“你、你是在问我吗?” 她的表情让他更加内疚、自责,瑞恩苦笑了一下,温和道:“是,我是在问你吃过了没有……我现在才知道,我之前的举动有多么混帐和无礼。” “怎么会呢?是我死皮赖脸缠着你,不是你的错,哈哈,呵呵。” 他失笑了,棕眸里有一抹掩不住的温暖,“你吃过了吗?” “还没。”她心口甜甜的,“不过没关系,你先吃,我还不饿。” “要不要一起吃饭?” “要。”她急忙冲进厨房拿了碗筷,再迅速冲回来,好像怕他会突然改变心意似的。 他伸手稳住她险些撞上桌角的身子,“慢慢来,我还在这里,不会跑掉的。” 夏红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傻傻地坐在他面前对着他笑,一手抓碗、一手抓筷子。 瑞恩微微一笑,胸臆间好似有一块什么渐渐融化了,接过她手中的碗,帮她盛了一碗绿豆稀饭。 “吃吧。”他温和地道。 夏红感动到乱七八糟。“你……对我真好。” 她一定是在作梦,一定是。 “我对你并不好。”他吃起想念已久的绿豆稀饭,不禁满足地低叹,“真好吃,你的手艺是无可取代的。” 她扒着稀饭的动作蓦地一顿,听到他这么说,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我也只有这一项长处了。” 唉!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稍嫌着急地解释,“我是说,我想念你的菜。” “真的吗?”她又高兴起来,满面堆欢。 他凝视着她生动有趣的神情,不自觉道:“你跟我以前的女朋友很不一样。” 她正夹起一筷子酱烧罗汉笋片放入他碗里,闻言一愣,随即小心地问:“哪里……不一样?” 她的心口怦怦狂跳,他终于开口跟她提起自己了。 他缓缓吃着笋片,若有所思地道:“晴晴……也就是我以前的女友,她很温柔,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最爱背诵唐诗,她总是穿着一身雪白洋装,笑起来连冰霜都会为之融化……” 听起来像是琼瑶阿姨小说中的女主角嘛。 夏红皱皱眉,心底微微泛酸,听着面前这个高大英挺的外国男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还用温柔的语气赞美着他的前任女朋友,她心底的嫉妒和怪异感不住往上升。 咦? 中文?他刚刚是用中文跟她讲话吗? 夏红睁大双眼。 瑞恩瞥她一眼,微微一笑,“是,我会中文,但我只会说,不会看或写,这也是晴晴教我的。” “噢。”她有一肚子的疑惑想发问,可是她更不想打断他的追忆。 “她叫杨紫晴,紫霞的紫,晴空的晴。”他眼神变得更温柔。 “好美的名字。”夏红有一丝自惭形秽。 “四年前我们在西雅图认识,她是我父母的学生。”他的语气因回忆而变得低沉沙哑,“我们几乎是一见钟情,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夏红心里的醋意不只一点点,简直可说是醋海翻腾了,可是她依然在忍,冲着他好不容易跟她分享他的过去,还有冲着他那一句“前任女朋友”。 “你们……很相爱?”她喉头有些干涩,轻轻地问。 瑞恩点点头,“是,我们非常相爱,我原本打算等她一毕业,我们就订婚。” 她强忍住想掀桌子或是捶胸口的冲动,憋着气问道:“那……后来你们为了什么事而分手?” 夏红始终念念不忘“前任”两字。 “我们没有闹翻。”他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到她忍不住打了个咚嗦,“她死了。” 夏红连忙伸手捂住一声惊呼,“她……死了?为什么?我是说……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事?” “自杀。”瑞恩闭上眼睛,却掩不住满满的痛楚和椎心刺痛。“她吞下大量安眠药,等到我们发现紧急送医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胸口紧缩,呼吸不顺,“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脸色苍白。 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想不透晴晴为什么忍心舍下他离去。 “那么……”夏红试图安慰他,“或许她不是存心想自杀,或许她只是……一时睡不着,不小心吞了太多安眠药……” “她留下遗书,说她太痛苦矛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选择一了百了。” 三年了,最初的震惊和伤痛已经缓缓消褪,此刻再度提起,他已经没有三年前的疯狂失控,但是冷静的语气下是无可掩饰的痛苦与伤心。 “没有解释她痛苦矛盾的原因?”她想要碰触他的手,想要给他一些些安慰,可是她不敢,只能强抑冲动,轻轻地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端视紧握到泛白的指节。 三年来他一直苦苦追寻,苦苦思索,究竟他做错了什么事?以至于她必须要轻贱自己的生命,必须割舍掉他们之间的爱? 女友自杀,留给他无限的追忆迷惘和痛苦……原来这就是他始终郁郁寡欢的原因。 “突然不告而别,撒手人寰,只留下无尽的疑团和无限的爱。”她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你一定很难过很难过,尤其她什么都不告诉你,你一定觉得很迷惑、遗憾,而且自责。” 瑞恩抬眼凝望着她,眸光乍现一丝惊异与震撼,“你怎么知道……我的感觉?” 她微微一怔,“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会这么想。” “你很了解我。”他不知是喜是悲,感慨地道:“刚开始,我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疯狂的酗酒,拚命伤害自己,后来是我父母的眼泪唤醒了我,纵然失去了晴晴,我还有父母和家人,为了他们,我不能毁灭自己。” “对,千万不能想不开,再怎么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伤是有罪的。” 他瞥了她一眼,“所以我努力振作起来,但是我一直没有办法释怀,悲伤、迷惑、遗憾和自责就是我这三年来不能或忘的感觉。” “也就是你不能接受我当朋友的原因。”她就事论事。 “很抱歉,”他真挚地道:“我的态度一直很糟。” “没关系,我不介意。”她笑得很开心。 “你怎么能时时保持这么愉快的心情?就算别人如此伤害你,你依旧屹立不摇,不畏不惧?若是晴晴……” “她应该是一个很容易伤春悲秋的女孩子,很敏感很纤细吧?”她猜测道。 “是的。”他微讶,“你怎么连这个都猜得出?” 她故意做出掐指一算的动作,“嗯,现代版林黛玉,没错,她应该也常常对着花呀树呀掉泪吧?” 他诧异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你修过心理学?” “没有,但我小妹是开租书店的。”她笑嘻嘻的说。 瑞恩听不懂,“我不明白。” “我小妹看过的小说有上万本,红楼梦更是背得滚瓜烂熟,她经常跟我说一些不同的小说女主角有什么不同的特质。”她微微一笑,“所以拜她所赐,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女人的心理。” “你也是女人。”他的意思是,她还需要去模索女人心理吗? 她抓抓头,尴尬地笑,“可是我从小脾气就坏,不像一般的女孩子,我妈老说我少了个零件,要不干脆登记成男人多好。” 他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笑了……她最爱看他的笑容。 “我相信你女朋友人一定很好,但是不够坚强。”她直截了当的说。 闻言,他的笑意瞬间消失。 “我不是要说她的坏话,也不是要批评她,只是直接反应。天大的事情还是有办法解决的,死才不能一了百了呢,自杀是一种懦弱的行为,证明无能为力应付加诸在身上的压力,所以才要用死来逃避。” 她说得义正辞严,瑞恩却是思绪汹涌起伏,酸甜苦辣交杂成一片。 “对,这话人人都会讲,可是你不是她,你不明白她受到什么样的压力……”他低吼道。 夏红畏缩了一下,但又立刻挺起胸膛,“对,我不是她,我是不知道她受到什么样的压力,我只知道如果我深爱着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也爱我,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找他一起扛,让他明白我的伤心、我的压力,让他能够分担我的苦、我的痛,而不是不说一句就自杀了断,让爱我的男人一辈子都活在自责迷惘和痛苦里!” 瑞恩被她的话震撼住了,霎时哑口无言。 “这才是爱,不是吗?不然两个人口口声声说相爱,可是真正面临考验与压力的时候,又不能够凭借着彼此的爱支撑下去,渡过难关,那要这份爱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水喝,那么是爱来好玩的,用来打发时间的吗?” 他呆住了。 她的话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却一针见血,正中要害。 瑞恩低下头,陷入沉思里。 夏红把心里的想法痛痛快快的一吐而尽,正沾沾自喜自己说得很有道理时,蓦地瞥见他敛眉沉思的神情,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可恶,她就是学不会管好自己的嘴巴。 “对不起,我没有亵渎你们爱情的意思,我只是……”她真想狠狠给自己几拳,他好不容易主动来找她,又把积压在心头的郁事伤痛说出来,她非但没有好好安慰他,反而还发表了这一篇狗屁不通的高论。 夏红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是警察,怎么会来台湾?是来疗……呃,是来旅行散心的吗?” 瑞恩摇摇头,声音低沉地道:“算是为公事而来。” “这样啊,你预计在台湾停留多久呢?”她屏息问道。 “两个月。”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只剩一个月又十一天。” 夏红脸上有掩不住的失落,“那么你办完事后就要回西雅图了吗?” “旧金山,我目前定居旧金山。”他又恢复了沉静自持,含笑道:“你去过旧金山吗?” “没有,可是我在电视和电影上看过,旧金山是个美丽的城市,从山上可以搭叮当响的览车一路往下滑到海边,是不是?” “是的,你很熟悉旧金山嘛。”他笑了,笑容迷人至极,夏红情不自禁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我记得有一首英文老歌,歌名就叫“到旧金山别忘了戴朵花”。”她眼睛发亮,“而且听说旧金山有很好吃的脆饼和咖啡。” 他温柔地凝视着她,“以你的手艺,倘若在旧金山开店的话,生意必定会很好。” 她笑弯了眉,羞赧地道:“我没有那么好,其实是你不嫌弃……话说回来,像我这种小本生意,哪有那个钱开店开到旧金山去。” “我可以帮你。”瑞恩冲口而出,随即怔住了。 夏红屏息地望着他,虽然知道他说完就后悔了,但是这就够了,值得了。 起码他心里不是十分厌恶她,还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不是吗? 虽然只是单纯地因为她的厨艺…… “你看起来……有点悲伤。”他深深凝视着她,“为什么?” 她愣愣地抚模自己脸颊,“有吗?” “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应该是我跟你道歉才对,我常常说错话做错事,害你心情不好。”她认真地说。 瑞恩摇摇头,有些着急地解释,“不,是我,我经常无意间刺伤了你,就拿上次说你的手像馒头……” 她一怔,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你说那个啊,你也没说错,我经常做糕点,身上的确有蒸馒头的味道。” “不,那正是我要向你解释的,其实……”他有些急了。 “没关系啦,只要你不嫌弃就好了。”她挥了挥手,笑咪咪的说。 “我怎么会嫌弃?事实上我很喜欢……” 话刚出口,夏红一呆,他自己也呆住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温暖地照射进来,在他们羞赧的脸庞上映照出一抹动人的金彩…… 自那天之后,他们自然而然地越走越近,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情怀还是悄悄地在他们心底发了芽。 也从那天之后,夏红成了瑞恩的厨子兼管家婆,尽避他三番四次婉拒她亲自送餐到饭店,她却不肯放过这种近水楼台的大好机会。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就连她也明白。 就像今晚,她一得知他刚刚回到饭店,而且忙到晚上九点了还没吃晚饭,她二话不说就带着食物杀到饭店去。 瑞恩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倒了一杯水塞进她手里,正色道:“为什么这么赶?又是飙车过来的?实在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交通意外怎么办?” 他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关心她耶……夏红仰头望着他,笑得贼兮兮。 “我不会有事的,想当年我可是自行车大赛冠军,一双快脚骑遍天下无敌手……”她开始胡诌瞎扯。 瑞恩又好气又好笑,牵过她的手到沙发上坐下。“跟我保证以后不飙车了,好不好?” 夏红心口一甜,但仍是不知道他在穷紧张什么,还以为他不相信她的技术。“安啦,我不会有事的,台北市大街小巷哪一条路我没钻过?” 他脸色微沉,夏红一惊,马上改口,语气慷慨激昂地道:“对,你说得对,飙车是不成熟的行为,非但危险又容易害己害人,造成社会不安和家人担心,我一定会改的。” 瑞恩一怔,看见她严肃正经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起来。 “干嘛啦,人家都照你的话做了,你还笑我?”她被笑得有点自尊受伤。 “不,不是在笑你。”他立刻敛起笑容,却掩不住眼底荡漾的笑意,双眸明亮地凝视着她,“我是觉得你真的很可爱。” 她脸红了,像颗熟透的番茄。 “怎么突然赞美我,害我心理没有准备……”她又是害羞又是靦腆,“有点不习惯。” 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夏红,你真的很不一样。” 她偷觑他一眼,“怎么个不一样法?” “虽然你有点莽撞,但你全身上下充满了生命力与热情,仿佛生命中没有什么事可以击垮你的勇气……”瑞恩专注地瞅着她,微微低叹,“和我以前认识的每一个女人都不一样,和晴晴更是不同。” 她突然安静下来,脸上有一抹深思,“所以你不会喜欢我。” 他微微一震,月兑口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和你的前任女朋友差很多。”她有点气馁,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起食盒的盖子。 可是在她面前,他全然放松又惬意自在地不需要任何伪装和巧饰,更不用时时刻刻害怕她生气,深怕她哭泣。 他不必小心翼翼,终日悬着颗心,被她的一颦一笑所牵动,因她的伤心而揪心,他很喜欢目前的关系和感觉。 他和晴晴之间是深深的、在乎的爱,和夏红却是一种近乎亲人的喜悦和自然。 “其实……”瑞恩将心底的想法坦然相告。 夏红听了之后,半天没有说话,心头忽喜乍悲。 “我很高兴,我在你心底还是有一点点份量的。”虽然她要的不只是这个。 事实上,她好害怕听见他这么说,这表示他们之间再怎么靠近也只能当好朋友,他永远不会让她跨越朋友的界线,进入他心底,分享他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感觉和每一分的喜怒哀乐。 注定有缘无分,有缘无情…… 夏红心口没来由的一阵酸楚。 他点点头,“是的,我希望你知道,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而且是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朋友。” 凝视着他专注而认真的眼神,她心底泛起丝丝疼痛,可是她脸上还是得笑,并且要笑得特别灿烂…… “我明白。”她的笑容明亮:心脏却直直往下沉。“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勉强你的,事实上……事实上做好朋友也很好啊,你说是不是?” 瑞恩松了一口气,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掩不住真心的愉悦和笑意,“你能了解、接受,我真的很高兴,我一直害怕说坦白了会伤害你,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朋友,却又害怕长此以往下去,让误会越陷越深,这对你更不好。” 总而言之,他希望一开始就说清楚讲明白,不要让她陷入无谓的情丝纠结中,乃至于到最后会受到幻想破灭的伤害。 她明白,她真的明白。 “你是个好人,一开始就想得这么透彻,防范于未然。” 只是他防范不到的是,她早在第一眼就深深为他着迷了,从今以后,喜欢已经成了如影随形的印记,不是她想要忘就能忘掉,想消除就可以消除得了的。 夏红在这一瞬间才深深明了,什么叫情难自己。 一切都晚了……慢了…… “夏红,你是个好女人,如果我有弟弟的话,我一定放心将他交给你。”瑞恩真挚地说。 这是个恭维,却比他的婉拒更伤人。 夏红想笑,鼻头却泛酸,她倏地起身,挤出一朵笑容。 “时候不早了,你赶快吃一吃,吃完就休息吧。”她拿起背袋就要往外走。 有什么事不对劲了! 瑞恩心底警钟大作,他抓住她的手臂,“夏红,为什么突然要走了?我说错话了吗?” 她强忍着泪意,不敢回过头,深怕在见到他关怀温柔的棕眸时会嚎啕大哭,她已经够失控了,不能再彻底崩溃。 “没有啦,我是想到我还有事,必须回家了。”她强迫声音轻快,却抑不住浓浓的鼻音。 “夏红……”他有一丝心慌。 她轻轻挣开他的掌握,小跑步跑向门口,“晚安,早点睡,明天我再来收食盒。” “夏……” 门迅速开了又关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瑞恩胸口一紧,一股疼楚和慌乱渐渐蔓延开来,他想要追过去,却紧紧握住拳头,硬生生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好不容易说明白了,他现在只需要给她时间去理清思绪,并且接受。 单纯而美好的友情,这就是他要的,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当她的背影仓皇的离去时,他却感到一股莫名的慌乱和窒息感? 他缓缓地吸着气,却发现他早已忘了该怎样呼吸。 第九章 洗好澡却湿着头发走进卧房的夏红,呆呆地让毛巾躺在腿上,任凭头发滴着水。 就像眼泪……一颗颗地凝聚、滑过、滴落…… 可是她没有哭,她只是脸蛋苍白,神情恍惚,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傻傻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映出一张清秀的瓜子脸,没有艳色,没有清丽,只有一双浓眉大眼和平凡的鼻子、嘴巴。 潮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细白的颈项和单薄的肩头与轻微起伏的胸线…… 没有前凸后翘小蛮腰,没有飘逸的长发和精致动人的脸庞,没有伤春悲秋吟诗作对的本事,没有温柔婉约的轻声细语。 粗鲁,古怪,坏脾气,男人婆……这就是她。 可是……夏红将脸埋进双手里,悲从中来。 男人婆也想要有春天,也想要爱人,更想要被爱…… 可是她永远只能做别人的好朋友! “心如刀割”四个字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痛,她想要尖叫,想要呐喊,想要嘶吼,但是……她更想要痛哭失声。 只是夏红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静静地流着眼泪,双手紧捂着脸,仿佛这样就可以假装她没有伤悲……假装没有哭。 躺在梳妆台上的手机陡然响起,她沉默地拿过手机,萤幕上出现的是瑞恩的手机号码。 她现在没有力气伪装快乐,或许,明天吧…… 夏红没有接,让语音信箱代接。 铃声戛然而止,过了片刻,上头出现讯息的图案。 她心头微微悸动,却依旧强忍渴望,消去了讯息。她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话,也不想再听到他温柔却残忍的安慰。 “二姊,跟你借一条牛仔裤好不好……”秋红跑了进来,看见她狼狈的模样,不禁一愣。 夏红没有抬头,“自己去衣橱拿吧。” “二姊,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吹头发?你这样会感冒的。”苹果脸上总是笑意盎然的秋红此刻笑意全失,急忙抓过毛巾帮她擦拭潮湿的头发。 “什么?”夏红抬起头,茫然地道:“噢,我忘了。” “二姊,你怎么了?”秋红紧张地搜寻着她的神情,想找出古怪之处。 奇怪,怎么她跟同学去溪头玩了一趟回来,二姊就变得这么神不守舍、失魂落魄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手机铃声又响,夏红脸色微变,立时就想按掉它。 秋红眼明手快,一把抢过手机,“你干嘛不接啊?” “秋红,挂掉电话。”她急忙嚷道。 可是秋红已经按下接听键,“喂?” 夏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头哥啊,这么晚了你找我姊做什么?” 夏红一颗心总算跳回归位,但又不禁有一丝失落。 “……你等等喔。”秋红眨了眨一双大眼睛,对夏红笑道:“是大头哥打来的。” 她接过电话,“谢谢,你不是要拿牛仔裤吗?” “噢。”尽避秋红还是很好奇,但深怕万一让二姊发起飘来就不好了,所以她识相地挑了件牛仔裤就走出房间,还体贴地关好门。 “大头,找我做什么?”夏红有气无力地道。 “小夏,我跟你说,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明天在研讨会理帮你弄一个旁听的位子,还可以帮你弄一张识别证……”大头滔滔不绝的说着他想了许久才想到的计画。 “谢谢,我没兴趣。”她二话不说就切掉电话,最后索性把手机关了。 发呆半晌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瑞恩爱的是晴晴,她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没有办法跟一个死去的人争。 晴晴虽然死了,可是她的身影永远留在瑞恩的心里,她是发了什么癫,才自以为可以拂去他心头的伤,把自己塞进他那个已经没有任何空位的心房里? 夏红将脸埋在手心里,忍不住逸出了一声呜咽。 她没有来,也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原以为她第二天还会再来找他,最起码也会来拿走食盒,这样他就有机会向她道歉。 瑞思苦思了一整晚,努力给慌乱的心编织一个合理的理由——胸口撕裂般的慌乱和痛楚是出自于愧疚,一定是。 所以他必须向她道歉,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和过于直接的话语。 但是她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 他又陷入吃什么都食之无味的日子里,可是他却惊慌地发现,他居然想念她的人更甚于想念她的食物。 瑞恩也曾想过,是否应该直接到有机小餐馆去找她、向她解释? 可是生平第一次,他因心慌而却步了。 心底像是打翻了调味罐,酸甜苦辣的滋味一古脑儿的涌上心头,不断的挣扎和不断的犹豫让他的精神绷到快崩溃的边缘。 他像游魂般到桃园开研讨会,回台北又参加刑事侦察小组的研发会议,等到回饭店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瑞恩疲惫地月兑下外套,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冷水泼湿了他的脸颊,却泼不醒他这几天来迷迷茫茫的精神。 擦净了脸,他疲惫地走向小吧台要倒水,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红漆食盒,他心中一痛。 她……今晚还是不来了吗? 这时,门铃声响起。 他双眸二见,胸口一热,急忙冲向门边,连看也未曾看便一把拉开门。 “我以为你今天又不来……”话未说完他便呆住了。 坦斯好奇地看着他呆愣的表情,忍不住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了?是我,你在等别人吗?” “对不起,我累了。”瑞恩二话不说关上门。 留下一头雾水的坦斯频频跳脚。 “喂,瑞恩,瑞恩……” 夏红……你今晚还是不愿来吗?瑞恩失落地倚在门上,低低喟叹。 小玉担忧地望着站在厨房里,对着一锅滚沸了起码有五分钟的水发呆的夏红。 她和基顿先生闹翻了?还是吵嘴了? 伺候完最后一桌客人离去,小玉急忙挂上“休息中”的牌子,跑进厨房拯救那个有可能会因水煮干而引起锅子爆炸的老板。 “小夏姊,你……好不好?”小玉笨拙地探问着。 夏红转过头,显得有些失神,“什么东西好不好?喔,你是说红豆汤吗?应该快好了……咦?我还没把红豆倒进去吗?” 她岂止没倒红豆,她连红豆袋口都未拆封呢。 小玉关掉炉火,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外拉,“小夏姊,我们聊一下。” “什么事?”夏红被迫坐在椅子上,她不禁有一丝困惑。“怎么突然想跟我聊天?” “你和基顿先生吵架了吗?”小玉关怀地问道。 夏红的表情微微一变,她低下头,清了清喉咙,“也……没有啦。” “那为什么好多天不见他来,你也没有送“外卖”呢?”小玉偏着头,可爱的脸蛋上满是坚定,“我很担心你,如果有心事的话,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啊。” 夏红的眼眶迅速红了,她也不想,可是这几天她的眼睛像有自己的意识,总是不受她的理智所控制。 “我眼睛痛。”她还想隐瞒,可是不擅说谎的表情早就泄漏了一切。 “小夏姊,是不是基顿先生对你不好?”小玉义愤填膺道。 “不,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夏红拿过一张餐巾纸擤了擤鼻涕,勉强挤出一朵笑,“我自己笨蛋,自作多情。” 小玉一愣,“自作多情……不会的,我看基顿先生也很喜欢你呀。” 夏红垂头丧气,“他只是想跟我做好朋友。” “可是……可是他看着你的样子不像只想跟你做好朋友。”小玉回想起亲眼所见的点点滴滴。 夏红呆了呆,希望的火光自双眸中燃起,“你是说真的吗?你真的有这种感觉?” 小玉用力点头。 夏红才傻笑了不到两秒,立刻又垂下头叹气,“你这么单纯天真,有可能把他的表情解读错了,唉……我怎么可以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小夏姊,你不像是那种轻易就会放弃的人,为什么现在就哀声叹气的放弃了?你忘了一开始基顿先生根本没看见你这个人吗?可是他现在非但跟你有说有笑,而且还将你引为知交好友,你看,进步神速呢,也许有一天,他会接受你啦!” 夏红倏地惊醒,她眨了眨眼睛,猛地站起来,“对,我为什么现在就自暴自弃了?想当初他根本把我看得跟狗屎没两样……” 小玉想笑,可是眼见夏红振奋起来,她忍不住对自己当头棒喝的功力沾沾自喜起来。 “就是说嘛,你们认识没多久就有这么厉害的效果了,如果你再继续穷追猛打下去,说不定不到半个月,他就让你手到擒来了。”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玉在夏红身边待久了,说话举止也被感染了。 夏红又恢复了她一贯的乐天和积极,“对,恋爱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怎么可以窝在这里自怜自艾呢?这不是我的作风。” 小玉好高兴又看到夏红“活”过来了,她欢欣地拍着手道:“太好了,这才是我最最崇拜的小夏姊嘛。” 夏红神采飞扬地一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禀持我的原则,誓死把瑞恩‧基顿追到手,让他从此将杨紫晴埋藏在过去,然后和我共同创造幸福的未来!” 小玉咧嘴一笑,突然微微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咦?杨紫晴……这个名字……” “她就是瑞恩念念不忘的前女友,已经过世三年了,是自杀的,也就是因为她,瑞恩一直没有办法从过去中走出来。”夏红解释,有些感慨,“唉,其实我不应该吃醋的,像他这么痴情的男人很稀少了,我应该要高兴才对呀。” 小玉突然抓住她的手,迭声问道:“你说她叫杨紫晴,紫色的紫,晴天的晴?三年前过世,是在西雅图吗?” 这下子换夏红呆住了,她愕然地道:“你怎么知道?他也跟你说过吗?” “我表姐也叫杨紫晴,也是在三年前在西雅图过世……”小玉迷惘地道:“咦,不会这么巧吧?” “啊?”夏红张大嘴,傻眼了。 “应该不可能,因为我表姊已经结婚了,她去世时,我表姊夫还很难过,差点跑去剃渡当和尚呢。” “等一下,等一下……”夏红听得一头露水,“你是说你表姊有丈夫了?杨紫晴有丈夫了?” “你说的那个应该不是我表姊吧,可能是同名同姓。”小玉犹豫地回道。 门上铃铛陡响,她们俩不约而同望去。 神情有些苍白轻倦,却依旧显得英挺的瑞恩缓缓走进来,他金棕色的眸子紧紧锁住夏红的身影。 她好像有些瘦了。 一看到他来,夏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急急跳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向小玉。 “快快快,弄清楚这个谜团。”她急切的嚷着。 终于又看见她,又听见她喳喳呼呼的声音了……瑞恩忍不住咧嘴一笑,眼神温柔若水。 “慢慢来。”他温和地替她拨开一绺垂落额头的发丝,“别急,你说要弄清楚什么谜团?” 夏红仰高小脸看着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窝在心头三年的疑惑今天就可以解开了。” 希望他可以摆月兑所有的自责、愧疚和迷惘,慢慢让伤口愈合。 闻言,瑞恩心猛地狂跳一下,目光登时变得锐利,“你是说关于紫晴?” “对。” 小玉傻傻地看着他,“基顿先生,你会说中文?” “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两个认识的杨紫晴会不会是同一个?”夏红掌心出汗,口干舌燥。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陈封多年的秘密盒子就要打开来了,而且真相恐怕会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瑞恩蹙起眉头,端凝着小玉,“你也认识紫晴?” “我有个表姊也叫杨紫晴,她三年前在西雅图自杀,基顿先生也认识她吗?” 他如遭雷击,“你表姊……是不是读美国国际西堤大学?” “你怎么知道?!”小玉好惊讶,“她结婚一年后就决定去美国留学,我表姊夫很爱她,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就答应了她,谁知道她读了两年后,突然不声不响就在美国自杀了,我表姊夫本来还不知道,是连着两个月都没收到她的消息,打电话也没人接,最后打去学校打听后才知道这个噩耗。” 瑞恩整个人僵住了,他想开口问,却发现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夏红心疼地望着他,代替他问道:“为什么她先生这么晚才打听她的消息?” “表姊夫是个生意人,很爱表姊,可是他常常觉得自己没读过多少书,配不上表姊,而我表姊……”小玉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叹气道:“她很梦幻,始终有点嫌弃表姊夫配不上她,不懂得她,所以她一到美国读书后,就要表姊夫没事不要去打扰她。” 她口里的晴晴和他印象中的晴晴像是不同的两个人,可是又有某些地方是相似的。 瑞恩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脑中思绪乱成一团。 “而且我表姊有忧郁症,一直都有吃药控制,但是她很迷糊,常常会忘了吃……”小玉的话穿透了他万马杂沓般混乱的思绪。 瑞恩想起他和晴晴相恋时,晴晴偶尔会吃药丸,但她说那是维他命…… 他闭上双眼,手掌紧抓着一旁的椅背,指节渐渐泛白了。 他回忆里,那个美丽而梦幻的中国女郎…… 她已经有丈夫了,为什么从不告诉他?她有忧郁症,为什么不愿让他陪她共同分担? “表姊夫后来有飞到美国,经由她同学的告知,才知道已经有人帮她处理好后事,表姊在西雅图近郊一处幽静的墓园里安息了,所以他又飞回台湾。”小玉说出始末。 瑞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嘎,“我办完她的后事后,在长官的劝慰下离开西雅图,调到旧金山任职,我始终不知道……她的……先生来过。” “你是说你……”小玉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 “我不知道紫晴结婚了,她答应我一毕业就接受我的求婚……她已经结婚了,原来这就是事实……” 小玉傻住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红凝视着瑞恩复杂的眼神,以及伤痛愤怒的神情。 “小玉,帮我收拾一下店里,今晚不做生意了。” “呃,好。”这一切太令人震撼了,小玉单纯的脑袋瓜很难在一时半刻间搞清楚,但她依旧乖顺地点点头。 夏红交代过后,随即拉着他往外走,“我们出去走走。” 她虽然希望他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来,却不希望是藉由这么残忍的事实来打破他这几年来的痴心怀念。 夏红拉着闷不吭声的他搭车来到阳明山。 初秋的阳明山繁花依旧,粉红色、胭脂色、鹅黄色和淡蓝色的花朵点缀得满山一片绮丽花香浓。 她牵着高大的他,在一条潺潺的小溪畔,觅了一处干净草地坐下。 瑞恩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陷入深深的怔忡里。 “那个……”夏红清了清喉咙,却发现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更别说看她一眼了。 惨了,她是不是又做错了?实在不应该一下子就给他下这么猛的药,可是她实在太惊讶了,迫不及待要厘清一切。 “我真是人头猪脑。”她忍不住痛骂自己。 瑞恩轻微动了一下,缓缓别过头,眸光焦点凝聚到她脸上,“为什么要骂自己人头猪脑这么难听?” 他终于说话了。 夏红松了一口气之余,神色还是有些忧心,“因为我就是个猪脑袋,每次做事都不顾前后,老是搞得一团乱。” 他唇角微微往上一扬,随即又紧抿,“你不是猪脑袋。” 看他说完这句话后,又回到发呆状态,夏红连忙想方设法诱使他再开口。 “我当然是个猪脑袋,每次都惹你生气。” “我并没有生气。”他奇异地瞥了她一眼。 “要不然你……”她模仿他酷酷的表情,迟疑的问:“这样不是在生气吗?” 瑞恩看着她故作酷相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终于笑了! 夏红像发现新大陆般,傻呼呼地瞪着他,“你不生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像是要将积在胸口多年的伤痛和郁闷一次吐尽。 “我没有生气。”他的眸光不再迷惘,取而代之的是清朗澄澈,“我只是像作了一个长长的梦,今天梦终于醒了。” “啊?” 他笑着揉揉她的头,“是的,我总算明白了三年前萦绕在心头的迷惑和疑问,我也终于能够了解晴晴为什么会选择自杀,离开我,离开这个人世。” “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脑袋塞车。 不只是因为他的话,还因为他棕眸凝视着她的样子,好像……充满了柔情。 “诚如你说过的,她是个伤春悲秋的女子,有着生要丽似夏花,死要美如秋叶的悲剧性格。”他苦涩一笑,“爱情果然会遮蔽一个人的双眼,我早该知道,她非常脆弱易感,性情中的不稳定因子容易让人走上极端,可是我一直以为东方女子就是这样温柔婉约、纤弱易伤……” “你是不是看太多蝴蝶夫人那一类的电影了?”她忍不住怀疑。 他凝视着她,蓦地仰头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 夏红吓了一跳,他该不会一时打击过大,疯掉了吧? 她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肩膀拚命摇,“你冷静点,不要疯啊,我的终身还要靠你呢,你要疯了我怎么办?” 瑞恩被她紧张的表情和戏剧化的动作又逗笑了,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笑声浑厚地回荡在她头顶,“我敢打赌,就算我疯了,你也一样不会放弃我的,是不是?” “那当然,打也要打到你醒过来……”她话甫说完,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趴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夏红瞬间脑袋打结了,“你……” 他的笑声缓缓静止,取而代之的是低沉却坚毅温和的话语,“我一度以为,晴晴是我心目中最美丽的东方梦,可是我现在才了解,她只是我过去的一个梦,梦境里的虚幻形象并不能在现实里勇敢,坚强地存在着。” 她又懵了。 不过他的意思好像是……已经挥别了过去……她一颗心怦怦狂跳了起来。 “我总算想通了,为什么我的脑海里总会出现你笑的模样。”他稍稍将她松开一些,低头凝视着她大睁的双眼。 “为什么?”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轻颤。 他深邃的眸光浮上一抹温柔的笑意,“因为我喜欢看着你笑,喜欢你勇敢的横冲直撞的样子,喜欢你无论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下,依旧坚强挺立,永远不轻言放弃。” 夏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笑,可是鼻子却觉得酸酸的,“你太夸奖我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啊?” “有。”他迷人地一笑,“你就是有,不然我怎么会像被你下了药一样,每天不是想着你的菜就是想着你的人?” 他居然在对她调情? 那个一本正经,总爱皱眉头和一脸酷样的瑞恩‧基顿,竟然也有耍嘴皮子的时候? 多年来沉重的自责和伤痛伽锁一旦卸下,他整个人好像发亮了起来。 好帅,帅到不行……她快支撑不住了。 这是真的吗?他是在对她告白吗? 夏红呆掉了,好不容易才回过神的她,第一个直觉反应是—— “掐我一下。” 又来了。 瑞恩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一颗心被她自然而不造作的性格彻彻底底地攻占了。 “我有比掐一下更好的方式让你清醒。” 他得意一笑,低下头,深深地吻上她的唇。 像是被皮卡丘的十万伏特电击,夏红整个人都傻了、痴了、醉了…… 这个甜甜的,教人几乎喘息不过来的……原来就是吻哪。 令人脸红心跳的吻结束后,一个低沉轻柔的声音含笑低语—— “下次吻你的时候,要记得把眼睛闭起来。” “为什么?”她还在喘。 “因为常识如此。” “为什么?”她研究的兴趣提高了。 “因为……法律有明文规定。”他笑道。 “这样啊……”她恍然,“你骗人,哪一国的法律规定的?你骗我没亲过啊?” “好吧,那是我没亲过,你就将就将就我吧。”他笑得好开心。 “你会没亲过?技巧那么纯熟,还想骗人。” “那……我以后专供你练习好不好?明师教授,保证你以后吻功了得。”瑞恩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是笑意盎然。 “好,我再试试……”夏红粗鲁地将他扑倒在草地上,故意张大嘴巴就要啃下去。 “救命啊……”他笑到没力,却不怎么认真挣扎的样子。 “哼,今天被我曾夏红给看中,你还想逃?你就死了这条心,以后乖乖跟着我吧。”她一副山大王的跩样。 “没问题,这辈子都跟你……”他也跟着搞笑。 他真是变得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不过……这种转变挺好的。 尾声 天气热呀,心烦躁呀,偏偏第四台又坏掉,害她没办法看hbo。 嬴春花手叉腰,站在小院子里拉大嗓门—— “劳勃、狄尼洛,瞧瞧你们这两只笨狗……没事扑什么蝴蝶啊?太恶心了,你们以为你们是千金大小姐,没事玩这个无聊的蠢游戏啊?” “嗷呜。” “汪。” 两只大狗被骂得连尾巴都垂到地上,狗头连抬也不敢抬。 没办法,曾家妈妈今天迁怒,它们是人家养的狗奴才,当然得负责让人家消消气。 “你们倒是说说看,我要她们姊妹三个去找个外国老公会很难吗?到现在没消没息的,别说外国老公了,连只外国蟑螂都没抓到,真是丢尽了我嬴春花的脸,气死我啦,待会等她们姊妹几个回来,我非好好地再教育一顿不可……咦?” 嬴春花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 她那个平板胸、男人婆的二女儿夏红,居然挽着一个高大英俊的外国男人走进来。 “妈,我把我未来的外国老公带回来啦!”夏红的大嗓门跟母亲如出一辙。 “伯母,你好。”瑞恩金棕色的眸子笑得好不灿烂,“我是瑞恩基顿,请答应将您的女儿嫁给我好吗?” 嬴春花生平头一次哑口无言,因为她高兴到呆掉了。 *本内中提及的歌词,曲名为“为情所困”,作词者是周治平。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四季红1:桃花运 四季红2:红鸾星 四季红3:有情人 四季红4:俱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