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妹子》 赌术一等天下无双 倪匡先生曾经写过一本科幻小说名叫“豪赌”,说的是雍正王朝时期的年羹尧得到了一个神奇宝物,能够逢赌必赢,当然这个赌字不单纯只包括赌博,而是对天下任何事物的赌,赌运气赌财力赌前程赌未来……统统都是一场赌局,相传只要得到了这件宝物就可以心想事成,逢赌必赢。 真是教人看得心向往之兼流口水,倪匡先生无穷无尽的想像空间和文字描写功力是顶尖的,这点不用我吹捧大家也知道,不过在“豪赌”里头,他提到了一个问题的重点,就算是手中持有这种逢赌必赢的宝物,还是不见得能够逢赌必赢,为什么呢?因为“人性”毕竟还是决定很多事物变化的最大重要因素之一,就像年羹尧当年根本不敢跟雍正皇帝赌,因为他骨子里的奴性怎么也敌不过对皇帝的忠心与畏惧,所以到最后输得一塌胡涂,连连被降十八级,到最后赐死。 史药钱赌坊里没有这么发人深省的含意,但是有一点是很相像的,就是遇到了心爱的男子,就连赌术高强的鼠女们还是会忍不住投降惨败。 哎呀呀,“人性”果然是影响一切事件的重大要素之一啊! 所以饶是我们的爱爱、盈盈、多多,一手赌功千变万化,ㄟ钱的功夫更是出类拔萃,但是只要遇上了克星,还是一样败得落花流水。 所以平常精明能干也不代表一碰到爱情还能够保持绝佳的理性吧! 突然觉得这次雀子对鼠女们有点不公平,让她们很厉害很厉害,可是没三两下就被傻呼呼的男主角们给摆平了,虽说到最后她们还是心想事成,捞到了个有钱有闲的十全大补相公,可是过程一点也不轻松,该吃的苦还是没逃过,呵呵呵,真是不好意思。 最近看了一出好好看的电影,是粱朝伟和王菲主演的“天下无双”,戏好看,歌也好听,从头笑到尾,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棒的港片了,而且片中处处有不同凡响之处,到最后对于“爱”所下的注解更是令人感动极了。 尤其片中梁朝伟的搞笑真的是……天哪,那个编剧实在很厉害,把传统的梅龙镇传奇改编得又无厘头又深情又爆笑,可是又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大家有空可以去租来看,真的很好看喔!(很多精采好笑的地方一定要自己看才知道,用讲的就不灵了。) 因为受到电影的“感动”,雀子甚至还跑去买了电影原声大碟,听著梁朝伟和王菲合唱的黄梅调和啦啦歌,笑到受不了,还逼健健“我一齐学着唱,下次去ktv好点来唱。(不过我是很怀疑ktv里头会有这种歌给人家点唱啦。)结果我们去天母买,在回程的车上就放来听,一时之间车子里回响着“啦啦啦啦啦啦……”的黄梅调,我跟着唱得好高兴,某健人却是一边窃笑一边看他老婆在那边发癫,还一脸绝对不跟你要白痴的坚持表情,可是到最后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他还是只好勉强开口,跟我学唱起了啦啦歌。 嘿!这种偶尔妇唱夫随的滋味真是不错啊,呵呵呵。 十二生笑里头,把小老鼠们出清了之后,下一次轮到哪一种动物了呢?嘿嘿嘿,就请大家拭目以待,并且请容我先去吃客小火锅,哈哈哈…… 咱们下本书见罗! 楔子 这是一个热闹的年代,百家争鸣万花齐放,有许许多多的新鲜事儿轮番上架、准备发生…… 话说南方有个数来堡,从古至今都繁华鼎盛到让人家几乎受不了的地步,其中金钱流量最是热闹滚滚的“史药钱赌坊”更是赌骗天下无敌手,无论远近都驰名。 据说凡是踏进赌坊的赌客,多半被搞得海落河干、“人财两失”,话虽如此,大笔大笔的银子、大批大批的赌客还是争相涌进数来堡,希望能够利滚利、钱滚钱,翻本加翻身…… 听说史药钱赌坊的史氏、药氏、钱氏三位当家女,肖鼠刚满十七岁,却是赌技超强,掰功天下无双,她们平生的愿望就是赚尽天下银子,腰缠十万贯,嫁个富豪好夫婿 史爱爱——今年十七岁,娇俏活泼,天生豪爽开朗,喜穿象徵金子的金色衣裳,生肖鼠,爱钱如命,有“小钱鼠”之称。 志愿:赌术精进,腰缠十万贯,嫁个有钱夫婿。 药盈盈——今年十七岁,清新秀气,天生精明擅算计,喜穿象徵银子的银色衣裳,生肖鼠,爱钱如命,有“小钱嫂”之称。 志愿:赌术精进,腰缠十万贯,嫁个有钱夫婿。 钱多多——今年十七岁,白女敕可爱,天生迷糊好狗运,喜穿象徵喜气的红色衣裳,生肖鼠,爱钱如命,有“小钱包”之称。 志愿:赌术精进,腰缠十万贯,嫁个有钱夫婿。 只是银子情郎人人爱,三个爱钱如命的小”娘终究能不能够找到心目中那个“身怀无价宝、兼是有情郎”的十全大补相公呢? 且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第一章 世上只有钱最好,有钱有闲没烦恼…… 深夜,某座小楼顶处传来声声幽幽呜咽—— “呜呜呜……” “多姑娘,你别再哭了。” “是啊是啊,还有我们陪着你哪!” “而且爱姑娘和盈姑娘也说了,会常常回来看我们的,你就别再伤心了。'' “还有我们保护你呀!” 史药钱赌坊的四大夥计阿东、阿西、阿南、阿北,纷纷挤在阁楼房门口,你一言来我一句,想尽了办法想要止住赌坊最后一位当家娘子钱多多的大哭特嚎。 没想到多多抬起白女敕女敕的脸蛋儿望了他们一眼,圆滚滚的大眼睛盛满了泪水,随即更大声地号哭了起来—— “哇……” 慌得东南西北差点“咚咚咚”滚下楼梯去。 “多姑娘,你……你别再伤心了。” “我们绝对会好好地看场子,日日帮你赚进大把大把的银子。” “对对对。” “是是是,就是这样。” 四个人连哄带骗加拐,好不容易哄得多多抹了抹眼泪,抽抽噎噎地瞅向他们四个。 “你们……不会像爱爱和盈盈那样,找到了对象就丢下我不管吧?”她怀疑地问。 “那怎么可能?小的永远是史药钱的人,只要多姑娘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无论是上刀山、下油锅,还是滚钉板,要是眉头皱一下就不是男人!”四大夥计异口同声地拍胸脯保证。 多多眨了眨眼,感动得乱七八糟,“真的吗?我就知道你们绝对不会弃我于不顾的。对了,既然你们这么有心,那明天帮我看斗鸡场子好不好?那一只『嚣张』是愈来愈嚣张了,我每次都被它啄得……喂?喂?你们要去哪里?” 要搞定那只嚣张鸡? 只见东南西北尴尬地一个挤过一个,拚命往楼下蹭去。 “啊,我突然想到还没跟王二麻子会帐。” “牌九场子也差不多该开了。” “那个骰子昨儿被摇坏了好几颗,我赶紧去处理一下!” “咦?花婶儿好像在叫我……” 没三两下,四个大男人闪得不见人影,气得多多差点把手上的包子当暗器,一一砸昏这几个胆小”! “还说要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滚钉板咧,不过托他们搞定一只鸡就怕成这样?”四个都是忘恩负义的,哼! 话说回来…… “唉!”多多无力地趴在软绵绵的床褥上,整盘包子散了满床。“爱爱跟君子言回京师,盈盈又跟郝梦淮跑了,史药钱赌坊就剩下我一个当家……呜呜,好苦命啊!” 早知道她也乘机逮个男人享福去,就不用独个儿被留在这里苦守闺房啃包子了。 虽然说两个好姊妹都各自嫁了荷包满满又俊俏的好相公,这一点非常符合她们三个爱钱女子的终生目标,可是落单毕竟不是一件快活事,害她每次想起来就忍不住槌枕头。 爱爱和盈盈都是藉打探对方底细之名,行谈情说爱逮相公之实,很快就嫁得了金龟婿;只有她,每天乖乖留守在赌坊里,还要与那只号称打逼天下无敌手的鸡——嚣张——为伍,并且看这只鸡的脸色…… “呜呜呜,我想世上没有人此我更可怜了吧?”她忍不住自怜自艾起来。 想起明天还要继续“服侍”那只她恨不得抓来拔毛剁煮的嚣张斗鸡,她就觉得她的命运和前途愈发鸡飞狗跳、黯淡无光了…… * 刀光、剑影、杀气…… 萧瑟的黄叶梧桐林中,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静静伫立在一株落叶纷飞的树下。 月光冷,星意寒,他背上无鞘的雪色大刀冰冷得连冷月寒星都相形失色了。 风卷来,片片枯叶翻飞而起,旋成了滚滚叶涛…… “裘秋雪,拔刀。”近处,一个瘦削阴森的五旬男子一身黑衣,手中的飞钩张牙舞爪,尖锐慑人。 斑大男子浓眉俊眸,配上英挺的鼻梁,坚毅的唇抿成了一丝嘲讽,方正下巴点点的胡碴流露出淡淡的沧桑和倦意,却自有一股迷人的悲壮和佣懒。 “段飞也,你何苦呢?”他轻轻一叹。 “想求饶也可以,但是你要把沈白马交给你的宝藏图交出来。”段飞也眯起眼睛,得意洋洋,“我可以考虑考虑饶你一条狗命。” “从来就没有什么藏宝图,”他淡淡地回道,“不管你信或不信。” 他并不想再出手伤人,尤其是这些利益熏心到分不清是非黑白的可怜虫。一路南行,他已经被迫挑断十七个杀手的手筋,二十名江湖大盗的脚筋,还有一千自称名门正派弟子的肘筋…… 裘秋雪揉了揉眉心,却揉不去眉宇间的厌倦。 沈白马真是害惨他了,如果他不是自己的小师弟——虽然他半点都不想承认,自己有可能就是第一个下手痛宰他的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图,沈白马在外头烂赌猛喝,欠了一债不说还得了花柳病,临死前刚好遇到他这个大师兄,头昏眼花之际巴着他不放,苦苦哀求他务必到南方数来堡,替他找寻失散多年的小妹…… 他临终前意识不清说出的话犹在耳际—— “大……大师兄……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就说哥哥对不起她……她今年约莫十七岁了,叫多多……多……多……” 话还没说完,他就头一垂,断气了。 虽然他们师兄弟以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交情,可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又倒楣正好遇见了,只好从北方一路千里迢迢南下,寻找这个名唤“数来堡”的城镇,将沈白马托给他的那件破烂小孩儿围兜,交给那个叫多多的女子。 可是他事后才知道,沈白马在花花镇上狂赌烂饮的时候,吹嘘说他家得到了当年三国时代董卓大肆搜刮洛阳城集合而来的宝藏,还绘成了藏宝图,就等着他有空的时候去挖来享受。 而沈白马临终前交了那张破破烂烂的布给他,更被人传成了就是藏宝图,从此江湖沸沸扬扬,人人眼红觊觎他身上的“宝藏图”,大批贪财的江湖豪客就穷追着他不放。 纵横江湖多年,裘秋雪威名横扫天下,有谁不怕?可是冲着那笔花上十辈子都花不完的宝藏,江湖豪客们谁也都忘记“理智”跟“害怕”是怎么回事儿了。 从此以后,带给裘秋雪无穷的困扰…… 而眼前这一个,也是。 “少废话,你想独吞那笔宝藏对不对?裘秋雪,旁人怕了你,我银爪飞钩段飞也可不怕你,如果你不把藏宝图交出来,可别怪我钩下无情。” 裘秋雪只是冷冷地别了他一眼,举步就要走。 段飞也大怒,双手飞钩击射向他……大有一把勾断他颈项的态势!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响起,裘秋雪头也不回反手一抽,大刀无声地旋出一抹灿亮的银河…… “铿铿”外加“啊啊”两声,转眼间段飞也捧着被挑断的手痛呼,手中的飞钩早就断成了好几截跌落地面。 “裘……”他又惊又惧。 冷汗涔涔地抬起头来,可是那个高大的身影哪还在?全场就只剩秋风飒飒、落叶翩翩…… 老天,他惹到了什么样的人物啊?! * 数来堡 热热闹闹,繁华鼎盛,到处都可以看得到国富民安的太平景象。 秋末冬初了,路上行人穿起了有点厚的秋袄,缩着脖子买热呼呼的糖炒栗子,在这时候两旁摆著的小摊和店家,就属卖热食的生意最好。 一身白衣赛雪,宽阔的胸膛以银色的带子交叉系住了背后的大刀,旋转而下盘至健劲的腰间,系成简单的剑花穗,飘然地垂落在身侧,随著他的每一个坚定沉稳的步伐,通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息来。 满头乌黑的青丝也没有盘成髻,只是以一条小小的银丝带松松地拢系肩后,轻垂而下的一绺发丝更衬出他的豪迈沧桑。 路上的姑娘家每双眼睛都紧盯着他不放,裘秋雪却被看得脸色愈来愈沉。 这数来堡的女孩子家都没瞧见过男人是不是? 猛盯著他的模样好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就在这时,热闹的大街上由远至近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叫喊—— “还敢跑?你想给我跑到哪里去?今天我非宰了你不可!” 人群顿时起了骚动,开始有人左闪右避兼跳脚抱头、惊叫连连……任凭谁看见一只粗勇强壮到吓人的斗鸡飞扑而来,都会有上述的种种反应,只见在后头追着的娇小身影脚步踉舱,却还是穷追不舍。 “咯咯……!”斗鸡跑归跑,还有空回过头去取笑她一番。 “臭鸡!”气得多多抡拳振臂,破口大骂,''今天非把你逮回来炖鸡汤不可……不不,是做成活鸡十六吃,绝不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咯咯,咯咯……”斗鸡轻蔑地睨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讽笑,“《\——” 多多杏眼圆睁,气到失去理智,随手抓过一旁猪肉张的杀猪刀,就往斗鸡方向射来 “射给你死!” 斗鸡尖叫一声连忙拍翅,在众人惊呼急闪中,血淋淋的杀猪刀直勾勾地往秋雪的面门射来。 秋雪叹了一口气,看也不看地一手夹住刀,一手掐住斗鸡。 大家都看呆了,“哗……” 他们还以为会看到喋血街头的凄惨画面哩! 多多也傻住了,她下巴掉了下来,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那……那……” 乡亲们忍不住爆出如雷的掌声,替秋雪鼓掌叫好—— “好!好!” “好厉害的大侠,身手多俐落呀!” “哇,偶像……” 多多也回过神来,挤过人群,崇拜到极点地仰望著秋雪,双手合十。“你好厉害呀,大侠,敢问贵姓大名、家住哪里、爱吃什么、平常有啥嗜好?” 秋雪蹙起了眉头,对她没头没脑的一连串问话充耳不闻,只是把鸡和刀交给了她。 “收好。”他转身就要走。 “咦?杀猪张,这个还你!”多多看也没看就往后一扔,吓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幸亏杀猪张太有默契了,在后头一把接住,否则难保不会又有哪个倒楣鬼被杀猪刀给射中。 她腾出一只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袖,两眼亮晶晶地发光着,“恩公,先别走!” 恩……公? 他狐疑地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就因为一只鸡? “恩公,你真是救了我一条命。”她紧紧巴着他不放,对他眼中的嫌恶和眉间的紧皱视若无睹。 “我只是救了那只鸡一命。”他就事论事。 “不不不,你不明白,那只鸡就像我的命……”她顿了顿,认真八百地说道:“不,是比我的命还要重要,它可是我们赌坊的王牌,少了它我们损失就大了,所以你救了它就等于救了我,我一定要好好跟你道谢。” “你刚刚不是本来就打算宰了它?”他挑眉。 她一怔,尴尬地笑了起来,“嘿嘿,嘿嘿……那是一时冲动啦!” 无论是冲动还是预谋,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现在只想早早找到沈白马的妹妹,将围兜交给她然后走人。 他望向她揽着衣角的小手,“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行!”多多的脑袋单纯得不得了,向来没什么自觉,被他这么瞪着还笑得很开心,根本就不知道人家在暗示什么。“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一番,虽然我这个人生性小气,但是我绝对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说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要你放开我。” “咦?”她还是笑得很高兴,重重地拍了他一记。“哎哟,干嘛跟我这么客气呀?我说的是真的,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啦,真的,你尽”说,我可是数来堡的地头蛇喔,你想要做什么、吃什么、玩什么,问我就对了。” 秋雪的脸色极度难看,通常这个时候,无论是江湖上多么厉害或有势力的大人物,只要看见他这副表情,就会立刻惊逃四散,闪到不见人影……但是这个小女人好像没什么神经,竟然还笑得出来? 他咬牙切齿,“放开我。” 四处逛着的行人游客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冷气息冻得纷纷打了个寒颤,可是多多还是傻呼呼的,一个劲儿地笑。 “恩公,你真是太客气了,这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啊,不如这样吧,我请你到太白居吃饭喝酒,你一定还没吃吧?正巧我也没吃……喂!卖布阿当,帮我把『嚣张』五花大绑抓回史药钱交给阿南,改天你去给你打个九折半。” 一旁的圆头小贩兴高采烈地抓着斗鸡领命离去。 秋雪不可思议地瞪着她,-这个女人……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太白居走去,由于秋雪震惊过甚,连反抗都忘记反抗,真的就这样被她拉着跑。 这是……什么跟什么? 第二章 幸亏酒够好、菜够香,否则坐在秋雪面前还迳自呵呵傻笑的钱姓女子此刻恐怕早就被一刀劈成五六片了。 他缓缓地啜了一口香醇浓冽的女儿红,至今还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沦落”到此等地步? 被一个白女敕女敕、像初出炉小包子的娇小女子“押”到酒楼吃饭,这还是生平第一次。 最近他遇上的不合理事也太多了,如果不是没有那种习惯,他还真想上庙里去求个签,卜算卜算是不是流年不利,净遇“小人”。 “这个酒很好喝吧?”多多殷殷勤勤地布菜,“多喝几杯,这里的老板我熟,每回到赌坊里我都会给他打折,所以我要是来,他不敢不给我最便宜的价钱的。” “赌坊?打折?”秋雪微微一蹙,不甚明白。 她突然很神秘地左边瞧瞧、右边瞄瞄,凑近了他跟前,小小声地说道:“就是赌债加三倍打八折,每回他都被我坑得不知不觉……嘻嘻嘻,我很厉害吧!” 他瞪著她。 原来她是个老千?! 难得多多竟也看出了他眼底的质疑,急忙挥手,“不不,我不是老千,我虽然是史药钱赌坊目前唯一剩下的当家娘子,但是正所谓『鼠女爱财取之有道』,我们赌坊赚钱都是公公道道、有规矩可循的,绝不会乱来。” 坑人还有公公道道的? 他瞅著她的眼光愈发怀疑—— “哎呀,这是有原因的,”也不知怎么的,她很不想被恩公误会,急忙地解释道:“太白居的老板会耍诈,要不就是会耍赖,一开始我跟他辩得面红耳斥,后来发现他脑袋不太灵光,光是想要赖皮贪小便宜,一笔帐却算得乱七八糟。所以从此以后,管他耍赖、耍诈、使老千,反正输的赌金我就是加三倍打八折,他不知道还以为占到便宜了呢,呵呵呵……这样他高兴我也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饶是秋雪心绪不佳,还是被她的模样儿给逗笑了……他紧抿的唇微微往上一弯。 “你将这种职业机密告诉了我,不怕我向太白居的老板拆穿这件事吗?”他很好奇,她凭什么信任自己? 多多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挥挥手笑嘻嘻地回道:“哎呀,不会的啦,你可是我的恩公哩,恩公怎么可能会陷害我?” 他啼笑皆非。 真不知道是该说她精明还是笨…… “对了,还不知道恩公怎么称呼?” “不要叫我恩公,我姓裘。” “球?”她希罕地叫道:“我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人姓球耶,恩公,你真可怜,有这样的姓氏,从小一定都被拿来取笑对不对?” 秋雪一撩眉,“你以为我姓哪个裘?” “不是牛皮球的球吗?”她难掩同情之色。 他一怔,又好气又好笑,行走江湖多年,第一次有人敢这样胡猜他的姓。 “我姓裘,皮裘的裘。”他忍不住澄清。 多多点点头,一脸很明白的样子,“我知道,就是皮球的球啊!” “那个裘是……”算了,他放弃解释。 他们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又何需对她解释这么多? “球恩公,那你的名字呢?”多多又热切地探问。 秋雪有点防备地瞥着她,还是决定不说为妙:这个姑娘想法怪怪的,天知道她听到了“秋雪”两字后,会不会说这是什么丫鬟会起的名字。 想他昂藏七尺男子汉,干什么要被一个傻头傻脑的小”娘乘机取笑? “萍水相逢,何需问名?”他又啜了一口酒,站起身来,取出一锭银子置于桌上。“姑娘,多谢厚意,但裘某从不占人便宜……失陪了。” 他话说完,高大的身子如旋风般往大门而去,顿时消失在酒楼大厅里。 “球恩公,球——”多多起身想唤住他,哪还来得及? 怎么……这样就走了?她还想招待他到史药钱赌坊好好地输个……“呃,赌个痛快呢! 话说回来,她的眼光缓缓回到了桌上那锭三两重的银子…… “哗,非但没让我花到钱,而且还有零头让我赚耶!”她好开心,抱着那锭银子乐开怀,“好棒,恩公就是恩公,真有气派。” 这桌酒菜至多一两银子吧,那么她还落下两两银子暗藏…… 真是作梦都没想到有这样的好事,看来她经常窝在史药钱里看场子是不对的,赌坊就交给东南西北们,她有空多多出来遛达遛达,还可以捞到这些额外的好处哩! 难怪爱爱和盈盈总是喜欢往外跑呀! 多多恍然大悟。 * 数来堡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大,看来是难以在三五天内就找到要找的人了。 寻了一处清雅幽静的客栈住下,秋雪取出了怀里那方叠得好好的围兜,仔细端详研究。 这种一般人家小女娃穿的绣花围兜很普遍,上头绣的是象徵吉祥如意的彩绣,金银红线交错穿梭,只不过年岁久远,沈白马又保存得不好,以至于围兜儿都变黄又破破旧旧的。 就为了这一方破围兜,惹来江湖掀起惊涛骇浪…… 真滑稽。 秋雪唇边掠过一抹讽刺的笑,将围兜收妥置回怀里。 现在呢? 沈白马说他的妹子名唤多多,这是什么怪名字?是单名一个多字?还是双字为多多?不过无论如何,总是条线索,而且姑娘家叫这个名字很少,应当不难找。 想他裘秋雪一贯浪迹天涯,何等逍遥自在,今日竟然被这种事给缠上……也罢,就当作闲来无事做件傻事吧。 他苦笑。 * “啦啦啦,啦啦啦……闲来无事赚钱啦啦啦,最是快乐啦啦啦,左\一两、右拐一两啦啦啦,最是幸福啦啦啦……”多多哼着歌儿,兴高采烈地抱着“嚣张”,很快地踱出专门斗鸡的小厅房。 里头一堆男人像战败的公鸡垂头丧气,抓著各自也是一脸沮丧的鸡只们慢慢蹭了出来。 “呜呜……多姑娘,嚣张实在太嚣张了啦,把我身上的银子统统赢光光了。” “还有我这只『好本事』,差点给它啄秃了毛……” “今天它是怎的?大发鸡威?而且还跟你合作无间,你们俩讲合啦?” 赌客们被激起了好奇心,纷纷发问。 “是啊是啊,嚣张今天怎么不给你颜色看啦?” 多多闻言又气又好笑,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总是给“嚣张”踩在鸡爪底下似的。 “你们不懂啦,这是秘密。”她得意非凡。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那把杀猪刀的威胁有效,“嚣张”现在对她可是服服帖帖的,早知道这招这么灵,她早跟厨娘借刀杀鸡……呃,吓鸡了。 不过“嚣张”终于听命行事,不会总是藉斗鸡时暗暗飞踹她一记,或者是偷啄她一下,倒是让她松了口气哩! 下次……下次说不定她可以考虑一下训练嚣张接受东南西北的差遗,这样她就可以抽空到京师或郝家庄找爱爱与盈盈了。 说起这两个相处多年的好姊妹远嫁他乡,多多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唉,我好想念她们……” 阿东突然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多姑娘,多姑娘,大事不好了呀!” “什么事?” “有个赌客赢了我们二十两银子!”阿东说得好像天快塌下来了。 “二十两?!”多多的声音顿时像正被拔毛的鸡,目瞪口呆,“是谁?是谁看的场子?是谁胆敢赢我们那么多钱?” 唉,打从爱爱和盈盈这两个赌国高手嫁人之后,他们史药钱赌坊虽然说还是很赚钱,但是已经从以前的百赌必赢,变成了赌一百次才赢九十次……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澳天得关起门来,好好再将东南西北做个职业特训才行。 随手将“嚣张”塞进他手上,多多边想边气冲冲往大厅跑去,准备要好好会一会这个胆敢在他们史药钱赌坊赢走二十两的家伙。 “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她紧急煞住身子,看到阿南紧紧张张正在抹汗,偷偷指着牌九赌桌前的一名年轻人。 多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著他,眨了眨眼,“就是你呀。” 她口气里的意兴阑珊惹恼了这名一身锦衣、自命风流的年轻人。 “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我长得不够俊吗?”年轻人擦腰。 多多挠挠耳朵,满是歉意地笑道:“老实说……嗯。” 年轻人像被雷轰中,不敢置信地指着她的鼻头跳脚,“你真是有眼无珠,想我翩翩一浊世公子,你不懂得欣赏还说那种狗屁话,你到底有没有审美观啊?” 多多指著自己的鼻头,诧异地叫道:“我没有审美观?你明明就是女的,跟人家比什么俊啊?无聊。” “啥?” 赌客们刹那问乒乒乓乓摔成一团。 年轻人面红耳赤,瞪著她连话都讲不出来,“你你你……” “我什么我?”多多一个跨步向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软绵绵的胸口,“你看,软不隆咚的,明明就是女的。” 年轻人的脸红得更加厉害,抱住前胸尖叫起来:“你你你……好大胆子……” 多多抓抓头,纳闷地问道:“有什么好大不大胆的?我们一样都是女的,要不然你宁可给男人模吗?” “你……”年轻人尖叫一声,气恼地使出擒拿手,狠狠地压住了她的小手。“可恶!” “噢,好痛喔!”多多痛呼一声,“快放开我啦,你好粗鲁。” “放开多姑娘……”赌客和东南西北又惊又气,急忙扑上来。 猛虎难敌猴群,年轻人只得一闪,被迫放开了她。“喂,你们一群人欺负我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们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我们是来赌钱的。”张三伯擦腰,“你要是伤了多姑娘,我们就跟你把命拚。” “对对,爱姑娘和盈姑娘虽然嫁人去了,可幸好还有多姑娘撑着赌坊给我们找乐子,你要是伤害了她,以后我们到哪里赌钱哪?” 年轻人瞪着七嘴八舌的赌客,简直不敢相信,“你们……都是这赌场请来的打手吗?” “什么打手?跟你说过几百遍了,我们是赌客。” 多多小手一摆,止住了众人的喧哗,感激地对着大家一笑,“谢谢大家帮我,好了,没事儿了,我跟这个姑娘慢慢儿说,你们自顾找乐子去吧。阿北,吩咐厨房准备点心给大夥儿用,再多沏几壶好茶来。” “是,多姑娘。”阿北使个眼色,让阿南好生看顾着多姑娘,这才往厨房走去。 多多揉著微肿的手腕,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干嘛要女扮男装呀?来赌钱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 年轻人愣了一下,哼了一声,“要你管?我还没说你坏我好事,你多嘴个什么劲儿?” “哇,你火气真大,不过赌技不错,居然能够在阿南的眼皮子底下赢走二十两。”看来赌国多英雌啊! 年轻女子轻撇了撇唇,不屑地回道:“你们史药钱赌坊又不是什么厉害得不得了的赌场,随随便便赢个二十两算什么?” 喝呀!竟然把史药钱赌坊看得这么扁? 多多忍不住挑眉,“看来你对自己的赌技很有信心。” “那当然。”年轻女子的眼神轻蔑得很。 “那好,我们来赌一局。”多多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你想赌什么?” 年轻女子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噗哧地笑了出来,极为瞧不起她,“就凭你这小丫头想跟我赌?” “怎么?你不敢吗?” 年轻女子看来平常火气就大,脾气很冲动,当下挑眉娇斥:“什么叫我不敢?好,我就杀你个片甲不留,我们就赌骰子。” “好呀,随便。”多多眨眨眼,“对了,要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呀喂的。” “我姓易,单字朵。”易朵一副她要胆敢笑,就要剥掉她一层皮的森冷眼神。 幸亏多多因为自己的名字极顶滑稽,所以一向就自觉没什么立场取笑别人的名字,所以她只是点点头,“这样啊,挺好听的,易姑娘,就赌骰子吗?” “对,我再拿出五十两,加上这二十两银子,共是七十两,跟你赌一把,你敢吗?”易朵挑衅道。 多多好脾气地回答:“好呀!” “在这边赌吗?” “不不,我们有专门为贵宾辟的贵宾室,这边请。”多多礼貌恭敬得不得了。 对于豪客,赌坊一向是极度礼遇的,因为…… 豪客油水多,才好宰呀,嘿嘿嘿…… 半盏茶辰光过后,易朵怒吼着冲出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哎呀呀,哪个莽莽撞撞的……”张三伯手上的一口酥给撞掉了,想找人算帐都来不及。 所有的人全纳闷不解地望向缓缓打贵宾室踱出的多多—— “一口气赢她个七十两,果然痛快!”多多白女敕可爱的脸上浮起了一朵快乐的笑花。 “哗……”众人忍不住拍拍手鼓起掌来。 第三章 人来人往的东大街上。 “拿去拿去……” “嗳,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呢?” “说什么话,你跟我客气就太见外了!” “可是——” “来来来,尽”拿去就是了。” 多多抱着油纸盛著的五大颗热腾腾菜包,娇女敕的脸蛋儿满是不好意思,她望着包子摊的老板,犹犹豫豫地问道:“可是这样好吗?” 她花一文钱买一颗包子,结果老板免费奉送她四颗,这样卖东西划得来吗? 胖胖老板一脸坚持,“多姑娘你还跟我客气什么?上次到赌坊去,要不是你手下留情,我可能连老本儿都输光了,所以甭说我这整摊的包子了,就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你就别客气了吧!” “这这……”她不敢说那一天自己是因为跟“嚣张”赌气,所以才故意做了手脚,让在场的赌客们人人少赔一半。 可是现下竟被老板感激成这样,害她都有点儿良心不安了呢! “多姑娘快快趁热吃,菜包凉了就没那么可口了。”老板笑咪咪地催促道。 “那我就……”她抓了抓头,讪讪一笑,“恭敬不如从命了。” 抱着热呼呼的包子,她抓起一颗就咬了起来,笑得好乐。 哎呀呀,平常在赌坊里赌得没日没夜的,都不知道外头的世界原来这么好玩儿。 走着走着,她眼尖地瞧见人群围成了小圈圈,闹烘烘地不知在看些什么。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多多也不例外,想也未想就跟着挤呀蹭地塞了进去—— “这是在做什么呀?”她好奇地眨动著大眼睛。“哇!” 竟是斗蛐蛐儿呢! “小”娘不懂事,别跟人家凑热闹,”一旁的老汉连忙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神神秘秘地吩咐道:“就快比出胜负了,别吵别吵……打呀,快打呀!” “打打打……” “黑将军,你今儿可要争气啊!” 多多捂著两边快要被震破的耳朵,“哎呀,还叫我别吵,你们自己最吵了……不过就是斗蛐蛐儿嘛,我们那儿都斗到不想斗了。” “你姑娘家知道个什么?今天可是两雄对决,街头的黑将军对上街尾的斑霸天,精采刺激得不得了。”旁边一个壮汉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这么神气? 多多不服气地往前瞧去,桌上一个大盆儿,里头两只蛐蛐儿打得难分难解,两边的主人满头大汗齐声加油打气,就盼自家的蛐蛐儿得胜。 她只看了一眼,就懒洋洋地伸出白女敕女敕小手指,“别比了,斑霸天一定会赢。” 所有的人都惊异又不相信地瞅着她。 “啐,黑将军又大又油亮又有力气,你瞧它这么猛,怎么可能会输给这只只赢过一场的斑霸天?”开始有人取笑她的眼睛糊到麦芽糖了。 多多笑嘻嘻,“好吧,那谁要跟我插花外赌?我就赌这斑霸天会赢,而且会把黑将军打得落花流水、弃械投降……一赔十,怎么?有没有人要跟我赌?” 一赔十?那就是赌一两赔十两? 全场像沸腾的开水般哄闹了起来,人人竞相掏出身上的银子、铜钱扔向桌面—— “我要我要……” “我也要我也要……” “还有我……” 多多一下子就从插花看热闹的摇身一变为聚赌头头,她索性把包子搁在一旁,豪气地卷起袖子,露出白皙粉女敕的小手,数算划分成一区区,让银两铜钱楚河汉界分割清楚。 “下好离手,下好离手啊!”她意气飞扬地吆喝着,拍拍手鼓吹道:“还有谁没下?一赔十、一赔十啊,不下的是傻瓜,下了就有机会变成大赢家!” 气氛登时被炒热了,众人七嘴八舌热汗湍飞,兴匆匆地等待着战果揭晓。 相形之下,两只蛐蛐儿的主人被挤到了一边,张口结舌、目瞪口呆……连一点儿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两只蛐蛐儿倒是在众人的鼓舞起哄声中斗得更起劲……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两只蛐蛐儿的打斗进入白热化……就在这时,体型较小的斑霸天陡然一个假动作,诱得黑将军扑上前来,它双足一跃振翅一飞,整个儿蹦到黑将军背上,然后一个完美的前滚翻,活生生地扭断了黑将军的一根胡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黑将军狂跳了起来,拚命抖个两下,斗意大减节节败退…… 最后,斑霸天终于赢得胜利,而且还夹带了一根胡须做战利品! “怎么会这样?!”全场有不少人的下巴都掉了。 多多笑到阖不拢嘴,小手迫不及待地收起银子来了,“真不好意思,庄家通杀。” 她将满桌的银子铜钱搜刮至自己跟前,解下荷包重重地装满了一袋子,不过还是很讲江湖道义地留下了几个铜钱给众人喝茶水。 趁大家还未从绝顶的震愕中清醒过来,她俏悄地抓起油纸包,带着满满的收获溜走了。 她继续吃着菜包,小脸满是快乐,“真是太好了,人间处处有钱赚,这句话一点儿都没错,以后干脆每天都拨两个时辰出来晃晃好了,说不定这样绕一圈下来,收获还比史药钱一天的营运多哩!” 她愈来愈觉得,自己真是适合“向外发展”啊! “你怎么知道哪一只蛐蛐会赢?”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她倏然一惊,回头一瞧,不敢置信地欢呼,“咦?球……球恩公?” 白衣飘然,挺拔昂藏的他浓眉微挑,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他是无意间经过的,听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嗓音儿,不自觉就略驻足:没想到竟看见她兴高采烈地当起庄家来。 虽然不想与她有什么牵扯,但他不禁疑惑她为什么知道哪只蛐蛐会赢,而且还会逼得另一只“弃械投降”? 他必须承认,这个傻头傻脑的小”娘经常带给人一种突如其来的惊奇感。 多多好像已经跟人家熟稔了几百年似的,本能地攀著他的袖子笑道:“球恩公,那一天你跑得好快,我根本来不及追上你,真巧,人生无处不相逢,看来我们是有缘的,竟然又见面了……你今天可不能说走就走,来来来,要不要先吃颗菜包?” 听着她成串的话儿叮叮咚咚倒出来,秋雪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干什么要现身? 得不到他的回应,多多一点儿也不以为意,她又自顾自兴奋地叽叽喳喳:“你刚刚瞧见我赢了好多钱吗?呵呵,待会儿找个地方好好来算一下究竟有多少,恩公,见者有份,等一下我请你喝茶吃点心。” “我可以走了吗?”他难得发作的好奇心已经彻底被后侮压扁了,淡淡地扫了她攀来的小手一眼。 “‘我们』现在就要走了吗?好哇好哇,你想要到哪家茶馆吃点心?我请客。”她拖着他。 秋雪眉头紧紧打起结来,不得不冷声提醒道:“姑娘,我并不想跟你一道。” “可是我想跟你一道呀!”她抬头,嫣然一笑,“不要跟我客气啦,多亏有你,嚣张现在一点儿都不敢嚣张了,虽然说那一天拿刀吓它的人是我,但是如果不是有你在……” 他揉着眉心,极度痛恨自己干嘛要跟这种情况搞在一起。 “姑娘,我还有事。”他忍耐地说道。 多多眨眨眼,这才停住了滔滔不绝,“可是……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他咬牙切齿。 “你不是问我怎么知道斑霸天会赢吗?”她甜甜一笑。 原来她还记得。 “所以?”秋雪挑眉,忍住一声叹息。 “事实上,我根本也搞不清楚两只蛐蛐儿哪只是黑将军,哪只是斑霸天。”她傻笑。 他睁大眼睛,迷惑地瞪著她,“那么你……” “乱猜蒙中的啊!”她理所当然地笑道,“就二选一,随随便便总会猜中的吧?不过今天运气真的很不错,以前靠运气可以\到个一、二两银子就偷笑了,可是今天……嘿嘿,这么大一包起码有二十几两呢!” 可恶,他就为了这个可笑的答案被迫留在原地,听她叽哩呱啦说了近半个时辰的废话? 他真的是疯了。 秋雪摇摇头,迈步就走。 多多锲而不舍地追了上去,小手挂在他臂弯里怎么也不肯放。“恩公,你等等我。” “不要叫我恩公。”他耐性全失地低吼,连回头也懒得回头。 “可是你明明就是恩公啊,要不然我叫你球老大好了,可是球老大球老大,好像是在说一颗球很大,听起来顶不好听的,你确定要我这么叫吗?”她很是为难。 秋雪差点控制不住一声低咒,他脸部肌肉僵硬,“我们从今以后不见,你就不用担心怎么唤我了。” “那怎么行?你可是我的恩公耶!”她虽然爱钱,可是是非黑白分明,更不是个知恩不图报的人哟! “再叫我一声恩公,我就去把你那只笨鸡给宰了下酒!”秋雪终於停步,对着她怒吼一声。 多多呆了呆,眨了眨滚圆的大眼睛。 可恶……秋雪揉了揉鬓角,生性淡漠、几百年没发过脾气的他,竟然会失控对一个小”娘大吼大叫…… 粗重地吁了口气,他凝视着她呆住的表情,心下有一丝别扭的歉意,“呃……我不是存心……” 多多长长的眼睫毛扬呀扬的,蓦然绽放出亮晶晶又兴奋的光芒来,她满脸崇拜地握住了他的手,激动地叫道:“恩公,你刚刚的模样儿好性格、好有男子气概……我的小心肝差点儿都停掉了,真是太帅了。” 啊? 他拿像是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她,“你……脑子没事吧?” 多多兴奋地喘气著,在他身旁高兴地团团转。“恩公,你可不可以再大吼几次?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豪迈粗犷的吼声呢,好好喔!哪像我们史药钱里那一堆手软脚软的男人,要他们学豪气一点,只会两脚张开开走八字给我看,一点儿都不像男人……” 听着她像只小麻雀又在他耳边吱吱喳喳起来,秋雪揉著鬓边……脑际又开始剧烈抽痛了。 可恶! 难道他就注定摆月兑不掉这个噩梦吗? * 秋雪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自己怎么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们又回到了太白居,又吃着满桌的好菜、啜著女儿红,他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而坐在对面的小”娘又继续吱吱喳喳…… 他登时有仰天长啸的冲动。 不过他更想要回北方拖出某具沈姓尸首出来鞭尸三千……好发泄这口闷气! 如果不是沈白马,如果不是那捞什子围兜,他何必千里迢迢来到这数来堡,被个疯疯癫癫的女子纠缠着不放? 最令他恼怒的是,他竟然对她一点辙都没有! 真是见鬼了。 “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有心事吗?要不要说出来,我帮你排解排解?”多多注意到他紧皱的眉头,好心地问道。 他瞪了她一眼,勉强忍住一句低咒,—她就是造成他心绪不佳的罪魁祸首。 “不必了,快点吃一吃,我还有事。”他冷冷地回道。 多多一副很了解的样子,“嗯,像你这样的大侠,想必平常一定都忙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不然就是济弱扶倾除暴安良:想想我实在太荣幸了,居然有机会可以坐下来跟你一同吃饭。” 她是不是……在作白日梦? 秋雪戏谵地瞅着她,“谁告诉你,我是大侠?又是谁告诉你,大侠平常都是忙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哎呀,恩公,你实在太客气了,”她挥挥手,亮闪闪的眸儿崇拜地望着他,“我知道你是为善不欲人知,不过做人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喔,你就别再掩饰自己的身分了,我知道你一定是江湖上很有名的大侠。” 他瞪着她,完完全全被她给打败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呢?”秋雪眸底闪过一丝杀气。 多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她又立刻兴奋了起来,“你真的是个杀手吗?好酷喔,是『刀称一流人一流,七步见血又封喉』的那种吗?你的酬金高不高?出道到现在赚多少钱啦?你这种一定是很贵的,现在身价有没有百万两?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曾经干过哪些惊天动地的案子?” “你……”他已经气到不知道该抽刀劈死她还是自我了断?“你是笨蛋吗?为什么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她瑟缩了一下,“呃,你怎么知道这个事实的?打从爱爱和盈盈嫁人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讲这种话了。” 这种感觉还挺亲切的…… 秋雪气到头痛,他揉着眉心没好气地叹道:“我怎么会遇到你?” 又蠢又笨又厚脸皮……可是他偏偏奈何不了她。 多多怯怯地望着他,小手忍不住偷偷地模上他宽大粗糙的手背。“对不起,我也知道我很笨,常常都惹人生气……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会尽量放聪明一点的。” 他蹙着眉头迎视她怯然可怜的眸子,胸口蓦地一动,被她手心覆着的手背旋即传来一股奇异的温暖与骚动。 秋雪突然尴尬了起来,低沉却吞吞吐吐地说:“下次……记着就好了,江湖险恶,不要一点都不懂得保护……自己。” 他很快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害怕那柔女敕的触感持续在肌肤上造成更大、更失控的影响。 他甩了甩头,神色有些深沉——这种陌生的感觉太危险,令他都有些不识得原来的自己了。 “恩公,你是外地人对不对?来数来堡是为了什么事?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的忙。”她有些失望他大手的抽离,不过很快就释怀了,殷殷勤勤地问。 秋雪眸光微微一闪,“你世居数来堡吗?” “不算是,但也差不多了,我来这儿好多年罗,可识得不少人呢!”说起这个,她就忍不住得意,“我和爱爱、盈盈在数来堡这么多年,也累积了不少恶势力……呃,不是啦,是累积了不少人脉,所以你有什么事尽”交给我,说不定我很快就帮你办成了呢!” “如果你可以帮我找到一个人,我会以重金相酬。”他微微扬眉。 “多少钱?”她眼睛一亮,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忍不住吐舌干笑,“啊……哈哈……我的意思是,找什么人?” 秋雪并不以为意,事实上还挺欣赏她这种直接干脆的个性;他最讨厌人装模作样,心底明明想嘴巴上却是另一回事,尤其面对金银珠宝,世上能有几人真正清高?只要取之有道,不是捞法、吃相丑陋到可鄙的地步,他都可以接受。 “一千两。”他淡淡回道。 多多的干笑瞬间梗在喉咙—— “一……一……一……”她结结巴巴,“千两?” 不知怎的,从没想过吱吱喳喳的她也有这种结巴到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他忍不住被逗乐了,眼底漾起一抹笑意。 他好整以暇地说:“我只出一千两,不是一加一加一千两,那共是三千两。” 想不到看起来很大男人的他也会打趣儿呢!多多眨眨眼,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一千两,你该不会是诓我的吧?”笑归笑,她还是禁不住狐疑地问道,“是不是看我好骗,所以随随便便说个数目?” “你嫌一千两太少吗?”他挑眉。 “不是不是,”她差点呛到,“一千两耶,足够寻常百姓一家子安安乐乐过上三十年了,怎么会少?” “那么你是答应了?”他笑笑。 多多迷惑地瞅著他,“你要找的人是男的女的?跟你什么关系?值得你花这么多银子找他?” “她是个女子。”他瞥见她小脸蓦然黯淡了,心下微微一紧,“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没有没有。”多多急忙摇头,低下头来,强抑下胸口不断涌上来的莫名酸意。 她是怎么了?帮恩公找人是天经地义,她在心酸个什么劲儿?就算他要找的是个女子,而且这个女子对他必定是意义非凡,否则他怎么会花这么一笔钜款来找寻她……这些统统都跟她没有关系,也容不得她置喙啊! 只是说归说,她的心底还是掠过阵阵的疼…… 是个姑娘啊…… “恩公要找的姑娘姓什么叫什么?”她强打起精神问道。 “也许姓沈,名叫多多。”他带著一丝不确定。 多多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叫沈多多啊……咦,名字跟我一样耶,只不过不同姓就是了。” 秋雪眼底闪过一抹异样,“你说什么?” “我说印象中数来堡好像没人叫沈多多,钱多多倒是有一个。”她要宝地指指鼻头,“呵呵,我就叫钱多多。” 他倏然握住她白女敕的指尖,失声低叫:“你叫多多?” 她吓了一跳,“有……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姓沈?但你名叫多多?”他急促地问道。 咦……她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 多多用另外一只手法怯地模了模他的额头,“恩公,你还好吧?是不是着凉发烧了?你听得清楚我的声音吗?” 秋雪飞快地抓下她另一只手,忘我地紧紧包裹在他的大手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说你不是数来堡当地人,你也是多年前才搬迁至此的?” “是啊。”她俏悄吞了口口水。 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严重、有点儿狰狞,但是他的手掌好温暖、好有力,热呼呼的,比冬夜里的糖炒栗子窝起来还舒服……她的脸儿不知不觉地红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被他这么握著一辈子…… “你的名字就叫多多?多少的多?”他再次求证。 “是啊!” “你说数来堡没有人也叫这个名字?”他黝黑深沉的眸于绽放著光亮。 “嗳。”她怯怜怜地点头。 “你确定?”他眯起眼睛。 她眨眨眼,就算很确定也被他一连串的疑问问到不太确定了,“应该……确定。” “你有哥哥吗?”秋雪又问。 “我当然有哥哥。”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神情有一丝黯然。 他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放开了她的手,迫不及待地自怀里掏出一块布来,放进她手心底。“那就是了,这是你哥哥要我交给你的,我任务终于完成了。” 多多古怪地瞥了他一眼,直觉很想把那块破破烂烂的布塞回去给他。“我……哥哥……要你……交给我……的?你确定?” 他咬牙切齿地点头。“再确定不过了。” “可是……可是……”多多吞了口口水,心底止不住地发毛,“我哥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全村人一齐遭瘟疫……回老家了……你……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难道他是路过村庄,被托梦遗是附身了?要不然就是…… 秋雪僵了一僵,“你说什么?” 明明知道可能会被骂,但她还是硬著头皮问了出来,“你平常除了当杀手之外,还有兼差做牵魂的道士吗?” 丙不其然,他浓眉一扬,怒目瞪著她,“什么跟什么?” 多多急忙捂住耳朵,“对不起啦,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嘛!” “等等,”他的头又开始发胀了,“你是要告诉我,你哥哥不叫沈白马?” “我哥当然不叫沈白马,他叫钱了了。”她小小声地抗议。 秋雪瞪著她,老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该死!” “他……他本来就已经……”被他扫来的电眼一瞪,她连忙捂住小嘴,“我的意思是……你认错人了。” 可恶! 他颓然地爬梳过额上的浓发,“我还以为可以交差了事了。” “你要找的那个姑娘,对你很重要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秋雪勉强地点点头。 严格来说,对他本身并不重要,可是他生平最重然诺,既然已经答应了白马,就不能违背自己的原则,轻忽了这件事。 “原来如此。”多多轻绞着衣角,心底有著淡淡的酸楚。 是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姑娘啊…… “不要紧,如果你有困难的话,这件事我还是会自己来。”他振作了精神,肃然地望着她。“我想,普天之下不只有你叫多多,但是数来堡确实只有一个,所以我还是会继续停留在这里,直到找到人为止。” 她点点头,“恩公,既然你坚持那位姑娘就在数来堡,那么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帮忙你找的,你不要气馁喔,或许她改名换姓了,也或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躲起来了……总之,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秋雪凝视着她,“我……并不勉强你。” “我是自愿的。”她轻轻地说,纵然心底滋味复杂万千,但是怎么也舍不得不帮他呀! 包何况他是恩公,不是吗? “钱姑娘……”他轻唤。 “恩公叫我多多吧,大家都叫我多多,这样听起来亲切些。”她抬头嫣然一笑。 秋雪被她白女敕娇靥上浮起的这朵笑慑住了…… “多多。”他缓缓回过神来,胸口莫名怦然。 “恩公现在住在哪儿,可以告诉我吗?我以后好方便跟你联络。” “我住雅态卉馆。”虽然店名怪,但是非常清雅,极合他的脾胃。 她甜甜地笑道:“那就这么说定,有什么消息我就去通知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到史药钱赌坊来找我。” “史药钱赌坊?”他一愣。 很难将她跟赌坊联想在一块儿,不过依稀曾听她提起过,她是赌坊的当家娘子…… “有空欢迎来赌钱。”多多灿烂一笑。 他怔住了,却被她的笑容勾引,也轻轻微笑了起来。 “没问题。” 第四章 阿东、阿西、阿南、阿北全部挤在门口,忐忑不安地偷觎着门里人的一举一动…… “真要命了,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呸呸呸,多姑娘这种神经远比城墙粗的人,怎么可能会中邪?” “可要不是中邪,她怎么抱着『嚣张』在傻笑呢?” “而且还含情脉脉地看着『嚣张』……哇,她还开口跟它说话……” 多多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满脸错愕、鬼鬼祟祟的几个人,她先是微笑,然后是叹气,再来扳着斗鸡的脸正对著自己,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也瞧见过他的,他是怎么样的人你也明白,你倒是说说看,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想帮他找到人,又伯找到人以后他就会离开了……我的心好乱哪!” 斗鸡一脸欲哭无泪——它的心也好乱。 为什么它不能去啄米,非得在这儿听傻呼呼的主人胡言乱语? “你怎么一点意见都没有?这样根本不像你平常的为人!”多多开始迁怒了。 “咯咯……咯咯ㄍㄟ。”呜呜呜…… “你说他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姑娘?只是很单纯的受人家哥哥托付,把破布交给她吗?”她激动地怀疑起这件事。 啊,说到布…… 多多放开了斗鸡,急忙伸手入怀掏出那块忘了还给他、还无意间揉成一团收起来的破布。 “嚣张”这下子再也不敢嚣张了,它如释重负地振翅扬爪飞快逃命,奔入东南西北的怀抱中……赶快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离开这个恐怖的女人!免得鸡命不保。 多多浑然未觉,掏出破布来细细打量—— “耶,原来不是破布啊!”虽然年代久远,但是块精心绣制而成的小孩儿围兜呢! 她翻来覆去,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连这种贴身小衣物都小心翼翼地收在身上,这个姑娘对恩公来说一定很重要。 “想找到那名姑娘,真的只是单纯要完成人家的托付吗?”多多非常怀疑,胸口不知怎的又不舒服起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数来堡的人她起码也认识了一半,根本没听过谁家姑娘跟她一样叫多多的……该从何找起? 而且她真的要帮他找吗? 这个自私的念头一起,多多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恩公可是我的恩公,这件事对他这么重要,我怎么可以有这么邪恶的想法呢?” 而且就算不看在恩公的份上,也要看在那一千两的份上……她情不自禁傻笑起来。 “一千两耶,嘿嘿嘿……”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东南西北挤在门口,抱著“嚣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大寒颤。 多姑娘……真的怪怪的。 * “把藏宝图交出来……” “把宝藏图交出来……” “交出来!交出来……” 下场总是—— “啊……” “噢……” “妈呀……” 秋雪望着今天第三个落荒而逃的大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懊死的沈白马! 打发这些个江湖掏金客不难,只是他为什么要把大好的时光和生命浪费在这上头? 他发誓,等到他找到了沈白马的妹妹,完成交付后,他就要立刻远走漠北,痛痛快快地逍遥个三年五载的,看他们谁还有兴致继续作这种掏金梦。 他缓缓走回雅态卉馆,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在门边探头探脑,一见到他回来,脸上立刻绽放出无比灿烂的欢喜来。 相较于她的喜悦,秋雪显得冷淡镇定多了。 “你来了。”他只是点点头。 “恩公!”多多飞扑过来,兴匆匆地攀着他的手臂拚命摇晃。“终于又见到你了呢,我要来的路上还忐忑着,不知道你人在不在,会不会已经跑了——” “我为什么要跑?”这个女人总是有本事挑战他的自制力:他略带不悦地挑起一边的浓眉。 “我怕你找不到人,一气之下就离开数来堡了。”她突然脸红红,小小声地问道:“你……会不会这样?” “哪样?”秋雪询问地扬眉。 “就是不跟我说一声,就俏悄的走了。”她看起来很担心。 他纳闷地盯著她,“就算这样,那又怎样?” 他们不过是陌路相逢的两个人,互有相涉也只是因缘际会,他走或不走,又与她有什么相干? 她女敕女敕的脸蛋儿红得更厉害了,吞吞吐吐地喃道:“你……知道的嘛!” 秋雪眉头打结,愈发不解,“知道什么?” 她为难又羞涩地抬头颅了他一眼——哎呀,教她怎么好意思明说?假如他就这么离开数来堡了,她会怅然若失、会舍不得、会……觉得难受呀! 多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方才在来客栈的路上,她明明都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想头,直到进去柜台找人不在,店小二又说一早就不见他了,害她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她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恩公已经跑掉了。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就算恩公已经走了,她也没必要整个人都像失控的马车,浑身上下又别扭又难受又感觉乱七八糟的。 秋雪盯着面前这颗愈垂愈低的黑色小头颅,“你……怎么了?” 多多摇摇头,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发烧了或中邪了,再不然就是昨晚夜消吃坏了肚子……”她自言自语,一边揉着胃部。“我觉得心窝儿酸酸的,胃也怪怪的……” 饶是她话说得颠三倒四,秋雪还是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尖—— “你病了?”他抬起她的小脸蛋,肃容端详着,“为什么不找大夫看看?” 她迎视他深邃的眸光,有一丝怦然,一丝茫然,“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该看哪种大夫,说不定我该看的是道士,因为我撞邪了!” “胡说什么,病了怎能不看大夫?”秋雪轻斥,想也没想地一把抱起她轻盈若羽的身子,大踏步往客栈里头走。 都几岁人了还不懂得照料自己,还是这么莽莽撞撞、胡里胡涂……他最痛恨她这么傻呼呼的呆样,哪天给人连皮带骨吞吃了都不知道! 他胸口陡然沉沉地烦闷起来。 真是个小麻烦! 多多惊呼一声,急忙攀住他的颈子。“恩公——” “闭嘴!”他脸部紧绷着,“病人没有发言权。”他顺势对店小二丢了一句:“找大夫到我房里。”然后疾如风地上楼入房。 等到多多意识过来时,已经被他丢在软绵绵的床铺上,一条厚厚的大棉被就这么蒙盖上来。 她总算即时把鼻孔伸露出来,要不然肯定被厚被给闷昏了—— “恩公!”她忍不住抗议,急忙喘了口气,“很热呢!” 秋雪瞪著她,大手硬将棉被拉到她的下巴。“病了还有这么多话说,闭嘴,闭眼,睡觉。” 多多睁大了乌黑的眼儿,雪白细致的脸蛋儿露在外头,粉扑扑地对着他。 秋雪心头微微一怦—— 睡…… 现在睡哪门子觉啊? “恩公,我不是来找你睡觉的,何况天都还没黑,我们现在睡也太早了,其实我是……”她口无遮拦,在看到秋雪英挺的脸庞陡然闪过一丝羞赧后,还稀奇地问道:“恩公,你怎么了?你脸红了,是不是很热啊?我就说这屋里已经很暖了,瞧你都热成这样,我盖着大棉被就更——” 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如果说看到她躺在他的床上,曾经激起一丝丝怦然心动的感觉,那么那一丝仅有的感觉也瞬间被她呆头呆脑的话给辗得连渣都不剩了。 她果然是个笨女人。 方才的感觉一定是错觉,他怎么可能对这个笨女人产生一丝丝异样的感受? 像是要澄清什么,或是保持某种距离,秋雪清了清喉咙,莫测高深地环抱双臂,淡漠地看着她。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答应要帮我找人,就不能病倒,再把问题丢还给我。”他一板一眼地说道,“躺好等大夫来,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了。” 原来如此。 多多小脸儿黯淡了下来,“噢。” 一切都是为了不耽误他找人啊,她还以为他是出自关心…… “你不要这样。”秋雪僵硬地出声。 “嗯?”她吸吸鼻子。 “好像……我揍了你一拳似的。”他声音有一点古怪。 懊死,她看起来眼眶红红的,该不会是要哭了吧? 多多咬咬下唇,小小声地解释道:“你没有打我。”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没有打你,我是说……”他咬牙切齿?忍住了伸手碰触她脸颊的冲动。“你能不能不要一副沮丧的样于?” 她畏缩伤心的神情让他的心都乱了。 “对不起,”多多连忙抬头,大眼睛水汪汪地仰望着他,怯怜怜地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喜欢看到我这种难看的表情,那我……尽量改。” “我不是……”秋雪颓然地低咒了一声,再也抑制不住地拂去了她额上的发丝,低低地呢喃:“如果我方才说错了什么,我道歉,你别再这么伤心了,否则……我会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 多多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他的指尖好温柔,轻拂着她的额头,好像……生怕碰伤了她似的。 多多心窝儿一暖。 “恩公,你不讨厌我吗?” 他一怔,“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很笨,又常常讲话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除了赌钱和赚钱以外,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懂。”她细数着自己的缺点,愈说愈懊丧,“又常常讲话惹你生气,你一定很讨厌我。” 他眼底闪过一抹心虚,的确,在不久之前……事实上是方才,他还恨不得把这个小麻烦赶出方圆五百里之外,可是现在…… 他忿忿一甩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讨厌你。”秋雪硬邦邦地澄清,“就是不讨厌就对了。” “真的吗?”她的眸儿瞬间亮了起来。 “说了不讨厌就是不讨厌,”他威胁道,“你再问一次,我就改变心意。” 多多登时噤若寒蝉,连忙捂住小嘴,“我不问了!” 既然恩公不讨厌她就好……多多心底又冒起了一颗颗喜悦的泡泡,快乐地发酵着。 “你躺著,大夫待会儿就来了。”他起身,推开了窗,让清新微凉的气息涌入。 窗外有一株斜生的腊梅,在秋末乍寒时分早早就绽放了点点花朵,也散放了幽幽的花香。 她小手抓着棉被,大眼睛骨碌碌地盯著他的一举一动,着迷得不得了。 恩公长得真不赖,而且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止都是那么好看…… 不知道他可有了对象? “恩公,你娶亲了吗?”多多冲口而出。 秋雪倒水的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好冲动,小脸儿微红了,“因为……因为我想恩公人这么好,长得也俊,如果还没有对象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 “张嘴。”他面无表情地端着水杯走过来,大手扶起她的背,喂了她几口水。“不劳费心了。” 多多急急咽下茶水,追问道:“为什么?因为你已经娶亲了吗?还是有对象了?” “我目前没有成家之想。”他再自然不过地帮她顺了顺颊边紊乱的发,轻扶着她躺回枕上。 她心儿一喜,随即一忧。“是因为……还没有找到那个沈姑娘的关系吗?” 他将茶杯搁回桌几上,淡淡地回道:“也可以这么说。” 他最讨厌事情拖拖拉拉,现下找到沈多多,将围兜交给她是当务之急,其余的事都是次要。 多多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她的胸口登时酸酸闷闷了起来——找到了沈姑娘才有成家之想,没找到就没有成家之想……这个沈姑娘果然对他而言很重要。 那么她呢?她对他而言,可有一丝丝的意义? “唉!”问也是白问,说不定还自取其辱呢! “好好儿的怎么又叹气了?”秋雪不悦地看著她。 “没事。”她摇摇头,“胃痛。” 他浓眉一扬,微带恼怒地自语道:“大夫怎么还没来?” 话刚说完,房门轻轻剥啄了两下,但见店小二哈着腰、领着白发苍苍的大夫走了进来。 “裘公子,大夫请来了。”店小二一脸殷勤。 秋雪点点头,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小锭银子掷给他。“你先下去吧。” “是。”店小二紧捧着那锭约莫有一两半的银角于,乐得阖不拢嘴,哈腰退下。 裘公子出手总是这么豪气大方,要是他多多差这几趟,自己光拿赏银,今年就够回乡下娶房媳妇儿了,嘻嘻! 多多瞪着他随手就把一两半的银角子打赏店小二,心疼得不得了,“你那钱——” “怎么?”他看向她。 “没事。”她吞了回去。 她不能被他发现自己小气巴啦的性格,他可是顶天立地的大侠,肯定会瞧不起像她这种锱铢必较的小女子作风。 “大夫,麻烦你帮她把脉。”他转向大夫。 白发苍苍的大夫笑咪咪地点头,坐上床畔的圆凳,煞有其事地帮多多把起脉来。 “咦?耶?”老大夫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 看得秋雪一阵恐慌,他强自镇定,沉声问道:“大夫,是很严重的症候吗?” 大夫放开了她的手,皱着苍苍白眉,“老实说……姑娘没病。” “没病?”他愣了一下。 “我没病?可是我胸口常常闷闷的,胃也怪怪的。”多多首先抗议,这些奇奇怪怪的症状经常不请自来,害她三不五时就陷入某种奇怪的情绪中,这怎么不是有病呢? 老大夫抓了抓头,“姑娘的脉象平稳,的确没病……啊,说不定是饿了,你早上还没吃吧?” “对啊。”她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不对,这跟吃不吃饭有什么干系?” “胃会怪怪的有可能是因为没有进食,以至于气血不足,头晕目眩、五脏失调、虚火上升……你说胸口还闷闷的?有些姑娘家的确会这样,”大夫摇头晃脑地分析,“所以本大夫一向不提倡姑娘家用节食的法子来减肥,圆润一点不是挺好看的吗?别学那汉朝的赵飞燕,什么足上舞、掌中轻的……” 多多这才见识到原来被人碎碎念有这么痛苦,她看着滔滔不绝、口沬横飞的大夫,惭愧地别了秋雪一眼。 “恩公,平常真是辛苦你了。”她捂着小嘴偷偷地说。 秋雪差点忍不住笑出来,清了清喉咙打断老大夫的长篇大论,“大夫,这么说不需要开药方子了?真是多谢您来出诊,等会儿我让店小二派人送您回去,这是出诊金,一点小小意思,请收下。” 他取”五两银子塞入老大夫的手里,老大夫登时傻眼了,不敢置信地捏着银子左看右看,还呵了一口气,啃了啃试试。 “哎呀呀,”他瞬间笑眯了眼,“公子怎么这么客气呢?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老夫实在也没出着什么力,受之有愧哟!” “大夫您太客气了,请。” 眼看着老大夫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走了,秋雪关上门回过头来,却瞥见多多一副心痛的表情。 “怎么了?”他疑惑。 “五……五两银子……”多多揪着胸口的衣裳,心疼不已。“就这样没了。” 那个庸医,不过是说了几篇医药论和减肥论,就ㄟ走了五两银子,他甚至连一帖药都没开哪! “不过是五两银子,用得着像天要塌下来了吗?”秋雪来到床边,笑笑地拧了拧她紧皱的鼻头。 “恩公,下次我要再病,不用看大夫了,你直接拿五两银子给我,保证我什么病立刻统统好了。”她突然紧抓住他的手求恳道。 他失笑,“傻瓜,哪有这样的事。” “可是五两耶……五两足够开两三桌的上好宴席了……”她心痛极了,“不过就是饿的嘛,你刚刚要是给我五两银子,我下楼去大吃一顿就好了……呜呜呜……” 敝只怪她的动作慢,没能及时拦住他。 “钱财乃身外之物,难道你这一条命还比不上那五两吗?”秋雪脸色一沉。 “可是我没病啊!” “重点不是这个!”他抚著额头,天哪! 多多怯怯地看著他一脸受挫的神情,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那……好吧,反正给都给了,顶多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他眸光倏然一冷,“你这是在指责我?” 笨女人,她以为这大夫是为谁请的?五两银子是为谁花的? 她吓了一跳,“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替你省钱……而已。” 看她说着说着眼眶儿又红了起来,秋雪满肚子的火气霎时全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唉!”他无奈地喟了一口气,揉了揉她的头,“你也饿了,我们下去吃顿好吃的,如何?” “真的吗?”她猛然抬头,痴痴地望着他。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肃然的眸光也放柔了,“傻蛋,这种事骗你做什么?你想吃点什么?” 多多眼巴巴地瞅着他,感动得乱七八糟…… 恩公对她真好,真的好好喔! 第五章 冲着恩公对她恩重如山,多多决定豁出去了,无论如何也要帮他找到沈多多姑娘。 于是乎,她开始从赌坊里下手,放出消息,要是谁能够找到数来堡里名唤沈多多的姑娘,来史药钱赌坊消费就有贵宾级的礼遇与招待,并且输的赌金还可以打个九五折,另外附送厨下有名的十锦晶玉包子一颗,以及上好铁观音茶一杯。 想她钱多多嗜钱如命,能做出这样的大回枪简直就是百年难得一见,所有的赌客无不摩拳擦掌,人人登时都化身成了包打听,就是希望拔得头筹,找到这个沈多多姑娘,成为史药钱赌坊的上等贵宾! 正所谓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再不然也有人闹烘烘地来赶场……一时之间,史药钱赌坊里新陈设的“寻找沈多多大作战之报名处”挤得人山人海,不时有人凑近前来说他家邻居就有个姓沈的,要不然就是名字里有个多字的……人人都希望扯上点儿关系,希望能够胡里胡涂就瞎猫碰上死耗子…… 在这同时,秋雪从官府方面下手,罗列出数来堡沈姓人氏或名字中有个多字的姑娘,暗中查访。 据他所知,沈白马是师父十几年前收的关门弟子,当时沈家乍逢强盗掳劫,家中亲友离散无踪,他的妹妹当年还只是几岁孩童吧,如果几经颠沛流离来到了数来堡定居,—那么最有可能就是为人抚养了。 只是白马在临断气前,说了他追查到妹妹住在数来堡,名叫多多……并没有说她姓什么,这也等于加重了寻人的困难度。 “唉!”他揉着眉心,坐在卧房里的太师椅上,对着满桌的人名录头痛。 他和多多联手的大动作,已经在数来堡引起了不小的旋风,照道理说如果家中有名唤多多的,早就有风声传出,或者是上门来细采原因了;可是半个月以来,纵然将整个数来堡炒得沸沸扬扬,却还是没有一丝好消息出现。 他会再停留半个月,倘若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那么就必须考量是否找错城镇的可能性了。 全天下就只有这个城镇叫数来堡吗?或者是某个谐音的城镇也说不定…… “唉!”他再度低沉地喟叹了一声,有著浓浓的无可奈何。 这个小师弟在生前就净干一些让人替他收尾的楼子;没想到连死后都不让他这个大师兄清净清净……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师父在他们艺成要下山时,就一个劲儿对他贼笑,笑到他心头阵阵发凉……而且还口口声声要他这个大师兄多担待一点。 结果这个不负责任的师父在师弟下山去“为害江湖”后,就以寻找昔日老情人之名,从深山溜了个不见人影……害他想找人埋怨都找不着! “我真是这辈子欠了你们一老一小。”他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门上蓦然响起了轻敲声。 “进来。”他冷冷地回应。 门被推开,露出一颗小脑袋。 “恩公,你现在有空吗?”多多的圆眼睛眨呀眨的。 秋雪吁了口气,心情不自觉地舒展了许多,“进来。” 她兴奋地抱著满满的纸卷儿蹦跳进来,一古脑就往他身上倒。“给你的。” 秋雪抱满怀,疑惑地看著她,“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史药钱赌坊的赌客们帮忙打听出来的花名册,”她笑咪咪,扳着手指儿算道:“什么沈多娇啦……李莲多啦!张哆哆啦!魏多妹啦……多得不得了,这些都可以找找看,说不定其中有一个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呢!” 他苦笑,“有劳你了。” 像这样的花名册他也有一大捆,不过找了其中几家,都被误会是上门提亲的金龟子后,他就不敢再自己登门拜访了。 现在落得只能旁敲侧击向左右邻居打听,寻找符合的人选。 不过经过访察才知道,原来数来堡有这么多姑娘迫不及待想找个男人嫁出去…… 一想到几次三番被姑娘们用眼光剥光了衣裳的经验,他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恶,那个杀千刀的沈白马! “恩公,你有心事啊?”多多左瞧瞧右瞧瞧,关心地问道。 他揉了揉鬓角,苦涩地反问:“有这么明显吗?” “你不要担心,如果她人真的在数来堡,早晚都会给我们掀出来的。”她安慰道。 “最怕的是我根本找错方向、找错地方了。”他低叹。 多多心儿猛然一跳,“你……你……要离开了吗?” “如果还是找不出个所以然的话。” 他的话说起来平淡,听在多多的耳里却有如惊涛骇浪……只见她的小脸瞬间苍白了起来,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掌。 “恩公,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瞥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秋雪纳闷,“这件事对你的影响并没有这么严重吧?何必如此难过?” 反而是他才应该哭吧! 多多紧巴着他不放,“可是、可是……” 他要走人,对她的影响就非常非常的严重啊! 秋雪深深凝视着她,“可是什么?” 被他这么仔细一盯、一瞧,多多反而满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悄悄地松开了他的手,低头扭绞着红袖子。 她的模样儿又怯弱又娇怜又天真,秋雪情不自禁牵起了她柔软微冰的小手,温声地问道:“有什么事烦心,尽”告诉我,不要憋着。” 多多硬生生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轻叹了一声,“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让你很辛苦,又要看场子又要帮忙我找人,着实累着你了。” “不是这样的,能帮恩公的忙,我一点儿也不累,”她终于抬起头来,眼巴巴地仰望着他,“恩公……你很快就要走吗?” 他一怔,“再过半个月吧,如果还是没有头绪,我就到别的地方去找。” “噢。”她失望地低下头来。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有人欺负你了吗?”秋雪眸中闪过一抹冷光,“告诉我,是哪个不想活的?” 她急忙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 如果再找不到人,他半个月后就要走了,那她……她从今以后想再见到他,就难了呀! 多多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抬起头来恳求著,“恩公,你明儿可以陪我出城走走吗?只要一天就好了,我不会耽误你找人的,好不好?” 秋雪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但见她滚圆乌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祈求和渴望,他的胸口一紧,一股不舍在四肢百骸问轻轻蔓延开来…… 他一个冲动,点了点头,“好。” 她的眼睛晶亮了起来,快乐到有点手足无措,“那……那我明儿一早来找你。” “还是我到史药钱接你吧。”他不忍心她再走长长的路过来。 “可是你认得史药钱在哪里吗?”多多有点儿担心。 他豪迈地哈哈一笑,“史药钱赌坊声名远播,俨然是数来堡的地标之一了,我怎么会不晓得往哪儿找呢?” “那我等你。”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对着他的手掌说道。 秋雪本能地抬起她的小脸,保证般地深深凝视着她,“我明天一定到。” 多多绽开了一朵好可爱的笑靥,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秋雪陡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样子……也挺美的! * 第二天,多多清晨就翻身起来梳洗了。 冰凉的气息透入窗户带来寒意,可是一点也驱不离她浑身喜洋洋和暖呼呼的感觉。 呵呵呵,今天要和恩公出去走走呢,不是为了公事,也不是为了闲事,就是单单纯纯的,两个人要手牵手出去玩儿…… 多多梳著满头长长的青丝,突然娇羞地笑了起来。 “要是走着走着,我突然绊到了小石头,就这样往后一摔……”她作白日梦似地比划着,笑得阖不拢嘴,“然后恩公就这么拦腰把我一抱……他的脸颊就靠得我好近……一不小心还会亲到我的脸……到时候我就假装什么也不明白,再这么往前一靠……哎呀,啊!” 她双臂环抱著自己,笑到浑身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脸蛋儿红通通,随即又正色地纠正道:“不对不对,以这个姿势摔倒的话他是很难亲到我的脸儿的,我看我还是往前这么一扑……用饿虎扑羊的姿态贴上他的脸……唔,不好不好,这样太做作了,一定会被发现。” 唉!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跟恩公“亲近”得又自然又贴切呢? 她梳著满头的长发,苦恼地咬著指尖儿想著,“最好是到了郊外后,突然下起一场大雨,然后我们来不及找到避雨的地方,就淋了一身湿,再来到山洞里……我开始假装着凉发烫了,那时恩公一定会架起柴火帮我烤身子……到时候衣裳解开……嘻嘻嘻……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呀?这种下流的、不顾名节的坏事儿也想得出?” 她重重敲了自己一记,严重地警告自己,“就算想要把恩公留在数来堡,也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啊,这样他会怎么想我?说不定到最后还误会我是个随随便便的姑娘,那就惨了。” 她真的好想好想跟恩公常常在一起,真的不想恩公这么快就走…… “我该怎么办呢?”从昨晚到现在都想不出个好法子,多多心烦意乱,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绾起发来。 看着镜中失魂落魄的自己,她又忍不住替自己打起气来。 “钱多多,别气馁啊,今天可是个大好机会,恩公好不容易答应跟你出去,你一定要表现出最好的那一面给恩公看哪!” 对!就是要有这种精神! 她又开心了起来,仔仔细细地将乌黑的发丝绾成了一个花髻,再把剩余的长发编成了长长的一条辫子垂在腰后,然后挑了一支白玉杏花珊瑚簪别上髻边,左顾右盼着镜里人儿的娇颜,好不得意。 “嗯,扑粉太不自然,到时候他万一模着了满手的粉,一定大大杀风景,”她索性掐了掐白女敕女敕的脸颊,龇牙咧嘴却是相当满意红晕出现。“嘿,这样好多了。” 这么打扮一番,不会输给他那个“沈多多”姑娘吧? 换上象徵喜气富贵的绛色衣裳,多多开开心心地蹦跳下楼,还不忘拉过赌客询问一下意见—— “我这样美不美?好不好看?” 赌客们纷纷惊为天人—— “哗,真是看不出多姑娘打扮起来也人模人样的!” “啐!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人家多姑娘本来就美,打扮起来更是跟颗蜜桃儿似的,美得让人想咬一口哩!” 就在赌客你一言我一语的赞美声中,多多的自信心登时冲上了最高点,小嘴儿也快咧到耳朵边了……这时,一个娇声娇气的嗓音打断了众人的赞赏—— “丑死了!”易朵负着手大摇大摆走进来,毫不给面子地批评道。 多多一僵,气恼地擦腰瞪着她,“你说什么?” 易朵今天恢复女装打扮,娇娇艳艳、金妆玉点的模样,看得全场赌客一愣一愣的,没人发现她就是上回来踢馆的那个年轻人。 “我说你呀,不会打扮就学着点,穿成这样跟个红包袋似的,你当过年出去发红包啊?还是准备给人家当鞭炮点?”她嗤之以鼻。 多多气到女敕女敕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说我是红包袋?!你……你有看过长得这么标致富贵的红包袋吗?” “红包袋就是红包袋,还分什么标不标致、富不富贵的?”易朵就是存心要跟她过不去,谁让她上次竟然让自己栽了个大跟头,把一个月的私房零用给输了个一干二净。 想她可是堂堂易家银庄庄主的掌上明珠,从小“着爹闯荡江湖的,踹过的赌场不计其数,上次竟然栽在这个看起来蠢蠢笨笨的丫头手里……这口气教她怎么吞得下? 趁这回爹又北上查帐去,她终于可以溜出来好好跟这个笨丫头算帐! “少废话,你今天又过来干什么?上次没输够吗?”多多睨着她。 易朵脸一阵红一阵白,提起上次的惨败就忍不住恨到牙痒痒,“有种的话你今天再跟本姑娘赌一局,敢不敢?” “我是姑娘家,又不是男人,怎么会有『种』?”多多傻气归傻气,可也没笨到这种地步,她好奇地看了易朵一眼,“难道这个你都不懂吗?真是比我还笨。” “谁会比你这种人还笨啊?!”易朵满肚子火气轰地被燃起。 “哎呀,总之我今天没空理你,你要想赌就留下来赌,这里这么多赌客可以陪你,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多多挥挥手。 “慢着,”易朵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这样就想跑?今天你要不跟我赌,我就不放你走。” “你好烦喔,就跟你说了,今天我有事。”多多被她抓得好痛,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我不管,你不赌就不能走!” “你好烦喔……”多多死命地往门口挣扎去,易朵却是拚命拉住她。 两个女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地出了大门,多多觉得手快被她给扯断了,忍不住呼痛:“你……放……开……我……啦……” “不放!”易朵没想到她力道这么大,自己好歹也练过几年花拳绣腿,竟然会被这个红包袋拖著走? “啊……断掉了!断掉了!”不对。多多龇牙痛叫:“快月兑臼了!月兑臼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秋雪低沉的声音传来,透著一丝浓浓的疑惑。 一听到他的声音,多多像是遇到天大的救星似的,急忙求援,“恩公快救我!” 而易朵则是在抬头看见粗犷英伟的他时,整个人儿一呆,手不自觉一松—— 好……好帅的男人啊! 可是她这一失神、一放手,可害惨多多了,多多整个身子瞬间飞了出去—— “啊……”她干嘛突然放手啊! 在她的惨叫声中,秋雪总算即时勾揽到了她的身子,低喘一声,“可恶,你想害死自己吗?” “又不是我。”她冤枉得要命,忍不住含泪抗议。 秋雪惊魂未定余悸犹存,好看的脸庞深深拧了起来,“你的手怎么样?给我看看。都已经是半大不小的人了,还玩这种拉拉扯扯的游戏?” “人家又不是在玩游戏,我也有干百个不愿意啊!”她偎在他怀里,哭丧着脸伸出酸痛不已的手来,让他细细审视自己的肘腕。 易朵痴痴地望著眼前这个高大迷人的男人,一颗心没来由地怦怦狂跳起来,可是看到多多跟他那么亲近,她的心底登时打翻了醋坛子。 她怎么会跟这么出色的男人扯上关系?他是她的谁? “喂,你们是什么关系啊?”她不客气地问。 秋雪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又专注地揉着多多的手。“你朋友?” “才不是,是我的手下败将……嗳嗳嗳,”多多痛呼了一下,“好痛喔!” “活该,看你下次还敢不当心自己的身子。”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巴上虽骂人,动作还是放柔了。:晅边很疼吗?” “嗯。”多多咬著唇儿,泪眼汪汪。 “待会儿先去看大夫,得敷剂药膏。” “不要,药膏的味道好臭,而且今天你答应我要带我出去走走的,我不想浪费时间。”这个是主要原因。 秋雪皱眉,“你又来了,是玩比较重要,还是身体比较重要?” 他们两个一句来一句去,一副热恋小两口抬杠的样子,全然没把易朵方才的问话搁在心上,甚至连她这个人都视若无睹。 易朵忍不住大叫一声,“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 秋雪眉心微蹙,不悦地望著她,“姑娘,我们有耳朵,说话不必用吼的。” 易朵看着他,娇俏脸儿红了红,声音立刻变柔了,“我……我只是生气,你们都没人理睬我。” “那是因为你很凶,”多多插嘴,“你差点把我的手拔断了。” “谁让你不跟我赌一局的?”对多多,易朵就没有这么好脾气了,横眉竖目地叫道。 “就跟你说我今天有事,不克奉陪。”多多真怀疑她是不是打番邦来的?听不懂中原话是不是? “你们要一齐出去?”易朵的神色闪过一丝古怪。 “对啊。” “去哪里?” “去……”多多发觉不对劲,“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易朵理直气壮地回道:“为什么跟我没关系?我也要去。” “去……”她睁大眼睛,傻气地看著易朵,“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跟,不行吗?”易朵一扬下巴。 “当然不行!”她叫了起来。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打从昨晚到今天兴奋到难以入眠,为的就是跟恩公出游的这一天……怎么可以被这个冒失鬼破坏呢? “为什么?” “你又不认识我家恩公,你跟我们去会造成困扰的。”多多想到了一个好理由。 “人家说不打不相识,现在不就认识了吗?”易朵眯起眼睛,她注意到了多多的用词遗字。 恩公……这么说,这个出色的男人并不是她的谁罗? 多多一时语结,打出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姑娘……害她情急之下也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 呜呜……如果盈盈或爱爱在的话就好了,她们俩牙尖嘴利又聪明,肯定可以帮她逼退这个胡乱捣蛋的易小姐。 多多说不过她,只好仰首求助于秋雪,“恩公,你快告诉她,今天真的不能让她跟呀!” 秋雪看她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微笑,“这事儿有这么严重吗?” 瞧她脸都揪得跟个包子一样,他们和那位姑娘没什么交集,自然没有让她跟的理由,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也想不通? 易朵以为自己赢了,胜利地看了多多一眼,“瞧,人家公子都说没关系了,你阻拦个什么劲儿?” 多多气恼地瞪著她,可怜兮兮又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哼,居然帮外人不帮她! “傻蛋。”秋雪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头,抬眼正色地对易朵说道:“姑娘,我们素不相识,没有交情,自然也没有让你跟的道理,你请自便吧!” 他的话简单俐落又斩钉截铁,一说完,就牵着多多离开。 易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喂!”她追上前去,“你怎么这样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跟我做朋友耶!” 多多欢天喜地的被秋雪牵著,闻言回头扮了个鬼脸,“可是我不想跟你做朋友,咧——” “钱多多,你——”易朵气到跺脚。 眼看著他们俩头也不回地相偕离开,易朵心头的怒气飞快上升。 可恶!她可是易家银庄庄主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输给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笨蛋呢? 那个男人一看就是个非凡的人物,她钱多多有什么资格霸占著不放? “你等着,我一定会把他给抢过来的!”易朵咬牙切齿地捏紧拳头。 从小到大,凡是她想要的,没有弄不到手的。上一次钱多多在赌桌上侥幸赢了她,这一次,她一定会让钱多多尝到失败的滋味! 第六章 抱着一包热腾腾的天津糖炒栗子,多多边剥边吃,还不忘塞两颗进秋雪的嘴里。 他们漫步在数来堡近郊的小市集上,人来人往,将这半个月一次的赶集挤得水泄不通。 有许多乡下赶上来的牛羊鸡鸭,自家耕种的瓜果儿、菜条儿、菱角、玉米……沸沸扬扬地以物易物或是交易买卖,看得多多眼花撩乱,简直不知该往哪一处瞧才好。 “你看你看,有卖田鼠的耶!”她眼尖,恰好瞥见了一笼的大田鼠,黑瘦的老汉子一手拎起一只,让灰不溜丢的田鼠悬空摇来晃去。 “来哟,山脚下纯田鼠,保证肉滑细女敕又有嚼劲,一只只要两铜钱,买回去下酒打牙祭最合宜哟!” “你想吃三杯田鼠吗?”秋雪低头问。 “不不不。”多多小脸霎时一白,不忍心地望著那一笼胖嘟嘟的可爱田鼠,“我不要吃……我还以为他卖给人家回去养著玩儿,怎么这么狠心哪?居然是给人下酒打牙祭的。” “谁会买田鼠回去当宠物?你没听过烧烤鼠肉天下一绝吗?”他故意打趣道。 多多抬头瞪著他,嫌恶地叫道:“啊……原来恩公你吃鼠肉啊?” 真是太恐怖了。 “这跟吃鸡鸭鱼肉有什么不同?” “可是田鼠这么可爱……”她的眼睛又紧紧张张地盯著黑瘦老板,突然惊喘了口气,“怎么办?有人上门买了……不可以!” 一只胖嘟嘟肥女敕女敕的田鼠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无辜地从一双大手被交易向另外一只大手,她想也未想地冲向前去,从中一把夺走那只田鼠。 黑瘦老板愣住了,买客也愣住了,秋雪乍然回过神来,多多已经死命抱著田鼠往他身后躲。 她只敢露出两枚圆溜溜的大眼睛,对着老板和买客宣布道:“这只田鼠……我要了!” “妈的,你在搞什么?这可是我先相中的耶!”买客极为不爽。 “可是你只是想把它买回去宰了吃,这样好残忍,我抢先一步买下来是替你积阴德耶,你应当感谢我才是。”她理直气壮地反驳。 “噢,那还要谢谢你……”买客愣了一下,陡然觉得不对,“喂,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干嘛还要跟你道谢啊?快快把田鼠还给我,这一笼子我都要了,我那夥兄弟还等我带回去炸一锅下酒呢!” 炸一锅下酒?! 多多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你居然连整笼都不放过?!你难道没瞧见它们长得很可爱吗?你看你看,灰灰的、胖胖的、傻呼呼的……这么可爱的小田鼠你竟然忍心吃掉它?” “就是胖胖的吃起来才有油又多汁啊!”买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不行,我不能让它们被你给吃了。”她生肖也是鼠,怎么可以眼见鼠辈有难而见死不救呢? 买客是个肥壮的汉子,闻言暴跳如雷,“你不想要命了?敢故意跟我过不去?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田鼠还不还给我?” “不要,”多多还不忘对老板抛去个正气凛然的眼神,“老板,这一笼我全要了,你开价多少我就给多少!” “这个……这个……”黑瘦老板搓着手,又心动又为难,“姑娘,这敢情好,可是……这我已经先允了这位客人了。” 再说这人是不能得罪的呀! “好男不与女争,你就把它让给我会怎么样吗?”多多又义正辞严地瞅向肥壮汉子。 “你这丫头到底有没有长眼哪?大爷就跟你说了,这笼田鼠我今天非要不可!”这肥壮汉子也不是好脾气的,硬是跟她拗上了。“识相的就快快放下田鼠离开,要不然等我吆喝那一票兄弟来,你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你们以多欺少、以男叹女,不是英雄好汉。”多多躲在秋雪宽阔的背后,勇气可增加不少。 秋雪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地针锋相对,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就是为了一笼田鼠,有必要搞得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吗? 他微微侧头瞥了满脸认真的多多一眼,叹了口气,语气间却含着一丝宠溺地问道:“你真的很想要这笼田鼠?” “是。”多多坚定地点头,随即又仰着脸恳求道:“它们好可怜,本来无忧无虑的在田里跑来跑去,突然间就被人家给逮住了,现在还要被抓去剥皮炸骨,岂不是太冤枉了吗?” 瞧她说得一本正经,秋雪的表情虽然依旧平淡无波,眼底却盛满了荡漾的笑意。 “这位兄弟,”他点点头,望向卷起袖子准备大打一架的胖壮汉子,“你的损失由我赔偿,你是堂堂男子汉,何须为了几只微不足道的田鼠逞意气?” 胖壮汉子一窒,脸一阵红一阵白,“老子就是跟你杠上了,怎么样?这一笼田鼠我就是要定了,又怎样?哼,识相的就把田鼠留下,乖乖爬回去,要不然等我兄弟来了,就有你们好受的。” 秋雪戏谵地瞥着他,“如果我们硬是不走呢?” 看来这个汉子也不是什么善性人,横眉竖目、张牙舞爪的样子,多半是小混混之流。 黑瘦老板眼看肥壮汉子回头吹了个口哨吆喝人,他也急了,偷偷对秋雪说道:“这位公子,你们还是把田鼠留下快快离开吧,这夥人是市集里出了名的地痞流氓,我这田鼠算是孝敬给他们了,你们快走,我也要跑了,免得以后在这儿难以立足下去。” 多多睁大眼睛,口无遮拦地叫了起来,“什么引他们跟你拿东西都不给钱的啊?原来是些白吃白暍的流氓痞子!” “姑娘你小点儿声……惨了。”黑瘦老板申吟一声,连忙抱头鼠窜,这满笼的田鼠也都不要了。 眼看恶霸来也,还是保住小命最要紧啊! 多多还未意识过来,一大票凶神恶煞已经大摇大摆地过来了。 肥壮汉子得意洋洋地望着他们,“瞧你们还嚣张不嚣张,还敢跟爷儿抢田鼠吃吗?” “说过几百次了,我们不是要拿来吃……”多多眨眨眼,看着人愈来愈逼近,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嘴边,偷偷扯着秋雪的衣襟,“恩公,我们要不要先商量商量对策?他们人很多耶!” “你现在才考虑到这种事吗?”秋雪不禁感到好笑,揉了揉她的头,气定神闲地问道。 她吞了口口水,“我刚刚太生气了,一时没注意到……敌众我寡……我跟你说,等一下我冲过去抱住篓子,然后我们一个跑东边、一个跑西边,这样分散追兵,最后我们在史药钱碰面。” 她话说完就深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摆好姿势,对他挤眉弄眼着,等着待会儿打了暗号后好各自行动! “你们耳朵是不是聋了?老于叫你们没听见啊?”胖壮汉子夥同一票人渐渐逼近。 “就是现在,冲啊……”多多往前一蹦。 秋雪拎住她冲动的小身子,没好气地笑道:“慢著,现在还不到跑的时候。” “哎呀!放开我,再不分头行动就来不及了!”她小脸涨得老红,紧张兮兮地对他眨弄着眼色,“他们都来了……” 就在七八名地痞流氓吐气扬声、抡拳踢腿过来的同时,秋雪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拎起多多轻轻巧巧地一跃,如鹰隼般疾然掠过众人的头顶,大手不着痕迹的一勾,满笼的田鼠也跟着他们消失在半空中。 七八名壮汉眼睛一花,拳腿统统落了空…… 咦?眼前哪还有人在? “人呢?人呢?”他们惶惶相顾。 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人了?难不成光天化日的……见鬼啦? * 多多只听到耳边“咻咻咻”地风声不断,疾掠过的风刮得脸颊隐隐作疼,等到她晃悠在半空中的身子终于稳稳踏上泥土地时,这才敢睁开眼睛—— “哗!”她呆愣地望着一手拎着笼子、神色自若的秋雪。 他将笼子打开,抬眼问道:“统统都要带回去吗?” 这么多只,怕不把她家养的斗鸡吓死。 “你、你、你……”她还没回过神来,女敕女敕的小手指着他的鼻头结结巴巴,话都说不齐。 “我怎么了?”秋雪瞅着笼子里十几二十只挤成一团的胖田鼠,忍不住皱起了浓眉。 这些小家伙有什么“可爱”可言?他真是一点都看不出。 他必须承认,自己著实弄不懂多多那颗奇奇怪怪的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多多拚命吞咽口水,先是模了模自己的额头、拉了拉自己的耳朵,接下来重重地捏了捏自己水女敕的双颊…… “哎哟!”会痛! 他被她莫名其妙的举止惊动了,略过那些田鼠,伸过手来敲敲她的脑袋。“你是笨蛋吗?无缘无故掐自己?” “我想要确定一下刚刚不是在作白日梦。”她抱着被敲疼的脑袋,泪眼汪汪,“你好坏喔,敲得这么用力,都给你敲笨了。” “放心,你不可能更笨了。”他坦白说道。 多多气得白了他一眼。“什么嘛,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现在你告诉我,预备拿这一篓的田鼠怎么办?”他整笼拎到她面前,让她看清里头挤来挤去、蠕动成一团的小玩意儿们。 “怎么办?”她突然噎住了,“呃……” “你在那里讲得这么慈悲为怀的,这一整篓就统统给你拿回去养好了。”他塞进她怀里。 她怀里的那只小田鼠被压到,抗议地溜了出来,“咚”一声正好滚回笼子里去。 多多傻眼地抱着沉甸甸的竹笼子。“可是我……” “思?”他挑眉。 “我不能带它们回去。”她瑟缩了一下,因为看见他的笑容霎时变得有一丝狰狞。 “喔?”他唇畔依旧含笑,却是让人看了不“寒”而栗的那一种“笑”。 多多心虚地低下头来。“刚刚救它们是因为不忍心,可要真的带回去养……得花不少钱呢!” 而且史药钱生意兴隆,她哪有时间照料这些小东西呢? “那你的意思是?”秋雪还是笑容可掬。 多多却觉得骨子里都开始打颤发凉结冰起来了…… “你……你不要一直笑啦,”她抱着竹笼,连人带笼子都抖了起来。“你笑起来……很恐怖、很诡异……” “是吗?”他走近一步。 她急忙退后一步。 他再近前一步,多多发抖地再往后“蹬蹬蹬”退了三步,突然间背部撞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事……呀,她卡到一棵大树干,退无可退了。 秋雪逼近前来,和她几乎身子贴着身子,俯下头来,温热的气息甚至吹拂在她的小脸上…… 惨了,他双掌扶住粗大的树干,臂弯紧紧箍住了她的身子……她无处可逃了。 “你……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的,只是……只是……”多多抬头急着想要解释,却和他逼近的深邃双眸接了个正着。 他高挺的鼻尖几乎与她的相触,星子般的眸子微微一亮,缓缓地开口—— 却是好大好大好大一声惊雷! “我他妈到底是所为何来?”他在她耳边怒吼。 “哇……”她急忙捂住双耳却已经来不及,脑袋瓜被这声狂雷震得嗡嗡作响,“对……对不起啦!” 呜呜呜……她并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不忍心嘛,根本也没想到那么多…… 他脸上、唇边、眼底的笑意统统不见了,怒气冲天、气喘吁吁地瞪着多多,“你到底有没有脑筋?就为了一笼笨蛋田鼠没头没脑地跳出去,也不管会不会给地痞流氓捉去做点心轮番吃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还想充当烂英雄,现在救了满笼的田鼠却又告诉我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呜,对不起……”她紧捂着耳朵,心脏快打从嘴巴蹦出来了。 “我告诉你怎么办,我现在就起油锅把这一笼胖田鼠统统炸了当下酒菜,然后再狠狠地打你一顿,把你丢回史药钱去闭门思过!”他吼声如雷,震得她脑袋瓜阵阵晕眩。 “呜呜……不要啦,我下次不敢了……”她小脸失色,连忙捂住,好像他的大手已经要掴过来似的。 秋雪粗重地喘著气,真是打出娘胎以来从没看过这样的笨女人—— 时至今日,他居然还没给她活活气死,倒真是个奇迹! “我不管了,这笼田鼠你自己看著办。”他怒哼一声,转头就要走。 “不要啦,你听我解释……”她双手齐出,急急巴住他的脸往下扳;没想到一个用力过猛,俏鼻整个儿撞了上去。“噢……” 疼得她泪水直流。 他的鼻端也被敲得很疼,却还是忍不住扳超她的小脸帮忙揉着。“笨蛋,你在干嘛?就不能有一刻的安生吗?” 她的鼻子又酸又痛又麻,泪水纷纷,可怜兮兮地瞅着他,“你听我解释嘛,不要走……” 秋雪又好气又好笑又舍不得,板著脸面无表情地揉著她的小鼻子,“笨蛋,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还平安无事的?难道以前你也是这样莽莽撞撞的吗?” 多多仰望著他,感觉著他粗糙大手抚揉着鼻端的温柔,心窝儿好暖好暖,“以前……爱爱和盈盈也是这么说的。” “你的姊妹?”他细心地替她拭去了流出来的一丝鼻血,心底揪成一团。 真是的,她就不能多多爱护自己吗? “嗯,她们也是史药钱的当家娘子,不过现在一个远嫁京师,一个嫁到郝家庄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就连夜里都没人可以说心事了,这样的滋味真的一点都不好受,唉! 也许是她眼底的落寞和寂寥,也或许是她红通通的鼻尖……秋雪情不自禁地抚触描绘过她的眉儿、眼眶……辗转游栘到粉红色的唇办儿…… “傻丫头,”他幽幽地喟出了一丝怜惜,蓦地覆上了她冰凉柔软的唇儿,吻住了她无尽的自怜,“傻丫头……” 多多呆住了,她睁大眼睛,傻傻地望着他英俊粗犷的睫毛……他的眸儿紧闭,却有着无限的柔情……可是……可是他的嘴巴在对她的嘴巴做什么啊? 多多的脸颊霎时红了起来,因为他非但封住了自己的嘴儿,还用湿热灵活的舌头拨开了她的贝齿溜入,翻搅起丁香小舌…… “恩……公……”她娇喘著,口齿不清地低唤。 这是怎么了? 秋雪陡然停住了缠绵翻腾的吻,睁开黑眸,微带恼怒与窘意地命令道:“闭上眼睛。” “咦?” 他索性放开了她的唇儿,凑近她敏感粉女敕的耳垂,轻轻舌忝咬呵气…… “闭上眼睛。” 他的话已经变得多余了,因为从他唇办攫住她耳垂的那一刹那,多多浑身一个轻颤,又热又臊又痴又傻……娇吟难耐地闭上了眼睛,本能地闪躲着他勾魂摄魄的吻,却又舍不得真的离开,就这么轻扭着身子,气喘吁吁…… 秋雪铁臂紧紧拥住了她柔软的腰肢,彷佛想将她的身子整个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肌肤滚烫着,气息炽热着,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随着火热的吻,欲火熊熊燃烧起来。 “恩公……我觉得好热……全身好奇怪……”她紧攀着他的胸膛,又迷茫又痴醉地低叹。 秋雪的理智痛苦地想悬崖勒马,多多是个女敕央央的小”娘,他不可以这样恣情纵放自己的渴望…… 可是她好女敕、好软、好香……他内心深处的渴望已经强大到再也无法抑制的地步。 他要她!该死的想要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强烈的渴求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他的四肢百骸底了……在每一个心脏怦然间,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强大。 “恩公……”多多觉得好热好热,本能地解开了胸前过紧的绣扣。“好热,我可不可以……把外裳月兑掉?我一直在冒汗哪!” 她天真直接的话像铁鎚般狠狠地敲进他弥漫著渴望与的脑际,秋雪倏然惊醒了过来,抬起深埋在她柔软雪喉间的唇办。 “老天!”他的脸色变了,“我做了什么?” “你在舌忝我。”她全身还是好热,可是他的唇儿一离开,又变得比较不那么热了,至少脑子也不再乱糟糟的全然不能思考。 秋雪大大一震,僵硬地放开了她,“天……” “恩公,你怎么了?”她娇羞的表情一愣,怯怯地抬起手来想要抚模他变色的脸庞。 他竟然在这荒郊野外就占了她的便宜?! “你……你为什么不反抗?”该死的,她就这样傻傻地被他“吃”? 多多瑟缩了一下,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可是你……你不是很喜欢舌忝我吗?我也很喜欢被你舌忝啊,为什么要……反抗?” 她憨厚纯真的话登时堵得他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秋雪紧握了握拳头,觉得双鬓狠狠抽痛了起来。“我不是君子,占了你的便宜,你怎么能一点都没有反应?” 反应? 她愣了愣,怯怯地问:“你指的是……我不给你舌忝回去吗?” 老天! 他无力地倚在树干上,又惊又惭又恼又怒,“你……你……” 她是笨蛋吗?都已经被占便宜了竟然还不狠狠地赏他一巴掌?至少也跳脚抹泪痛骂他一番,再怎么样都不能够像现在这样……满心欢喜的接受呀! 以她这种蠢笨的反应,下次要是有别的男人存心要吃她的豆腐,她是不是还会欢天喜地的跟人家说谢谢呢? 一想到这个,他的心底就像有几千几万只蝎子在爬咬啃啮…… “可恶,我绝对不准你跟别人舌忝来舌忝去!”秋雪冲口而出,酸气冲天。 多多呆了一呆,今天的恩公很怪喔,从刚刚到现在的每一个举止、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反应……都让她一头雾水,完全看不出个头绪来。 “我为什么要跟别人舌忝来舌忝去?”她疑惑地问,还是忍不住低下头来羞赧地扭绞着小手。“除了恩公以外,给别人舌忝……很嗯心呢!” 虽然她没有说出什么安抚他的甜言蜜语来,但她的话还是出奇地抚平了他满月复的醋意和怒火。 “是真的吗?”秋雪低下头凝视着她。 她嫣然一笑,“当然罗!” 她可不是那么随便的姑娘喔! 秋雪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英俊迷人的脸庞竟有一丝傻气。 “恩公,你不要跟我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我常常莽莽撞撞的,下次都听你的话,不轻举妄动就是了,好不好?”她牵着他的手摇来晃去,眼神儿真,笑容儿甜,秋雪浑身都被摇酥了,哪还有一丝儿怒气? “下次别再这么傻呼呼的,如果今天只有你一个人,面对那一大群地痞流氓,岂不危险极了?”他认真地训斥,眼底盛满了不言可喻的关切。 多多点点头,蓦然又露出了一朵甜甜的笑来,“可是我就是知道有你在,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呀!” 她全心全意的信赖刹那间让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你就这么相信我?”秋雪盯著她,声音有一丝瘠瘂。 “嗯。”她重重地点头,张开双臂大大地抱住了他的腰,小脸舒舒服服地熨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恩公最最最……好了。” 他被强烈地撼动了,缓缓地、紧紧地揽住了她柔软的小身子。 “小傻瓜,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飘泊天涯几多年,从未尝过柔情纠缠的滋味,可在这数来堡,他却被这奇妙的、传说中看不见也模不著的缕缕情丝给紧紧缠绕住了…… 这感觉既醉人又陌生,一时之间,他竟手足无措了。 第七章 那一天,他们后来还是把田鼠们放生了,没有真的把它们炸来下酒,可是秋雪却带多多到汉代牌楼坊那儿有名的酒楼,点了酥炸湖虾给她配茶吃,他自己则是叫来一壶烧刀子自斟自饮。 没想到恩公真是个很体贴、很体贴的男人,一点儿都没有大男人的粗手粗脚、粗里粗气…… 自从那一天在野外被“舌忝”后,多多在面对他时就情不自禁多了一份依恋和娇羞。 总觉得……被舌忝可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儿呢,以恩公的性格来说,向来是对姑娘家看也不看、瞧也不瞧一眼的,可是自己非但能够成天黏在他身边,还能被他搂搂抱抱,这边揉一揉、那边搓一搓,足以证明在恩公的心目中,她是有某种地位和重要性的喔! “呵呵呵……”以前爱爱和盈盈在遇到心上人的时候,也像她现在这样快乐吗? 整个人都晕陶陶地像是在云端,又像是暍醉了酒,看见什么都爱笑,吃起什么东西来都忍不住想起那个人…… “唉!”她眼神痴迷地望著远方,小手支著下巴,又笑又叹息,“怎么会这样呢?” 场子里斗鸡正斗得你死我活、鸡飞蛋打,一群赌客挤得闹烘烘,吆喝声、加油声吵翻天,可是这一点儿也无损於多多大作思春梦。 “嚣张”好不容易打赢了今天这只很猛的斗鸡,正得意洋洋地来到主人面前炫耀;没想到主人连看也不看它,还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咯咯ㄍㄟ!”嚣张忍不住低头啄了她一记,以示抗议。 多多手背一痛,这才回过神来。“噢,你干嘛啄我呀?咦?打完啦?” 一千赌客在那边槌胸顿足、摇头晃脑的,痛哭荷包大失银两,她这才知道原来比完了,嚣张又再度坐上卫冕者宝座。 她笑到阖不拢嘴,卷起袖子收着银子。“呵呵呵,贪财贪财……大家再来玩一场嘛!” “多姑娘,你们这只嚣张太嚣张了啦,哪有鸡这么恐怖的?逢斗必赢?” “是啊,多姑娘,你好点儿心,下回派别只出来比好不好?不然我们在这儿输的银子几时才回得了本啊?” “多姑娘,要不你开个价吧,看多少钱,我买了嚣张了。” “我也要买嚣张……” “我也要!我也要……” 赌客们鼓噪起来,多多却依旧抱起了斗鸡,笑咪咪地说道:“大家渴不渴?饿不饿?外头备了点心和茶水,先去填填肚子吧,欢迎下一局继续押宝。” 赌客们纵然心有不甘,可是摇旗呐喊了半天也饿了,七嘴八舌边议论边走出去吃点心。 “你也饿了吧?走,吃饲料去。” 就在多多抱著嚣张走出斗鸡房时,一个娇俏的身影瞬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易姑娘,你怎么又冒出来了?”一看到她,多多头都痛了。 这个刁蛮姑娘像是存心跟她杠上了,总是这么阴魂不散的,赢了她的钱也不行,输给她也不行……真不知她到底想干嘛? “钱多多,你告诉我,他住在哪里?”易朵一副典型被惯坏了的大小姐脾气,一出口就是蛮横语气。 “谁住哪里?”多多莫名其妙地瞥了易朵一眼。 “你恩公啊!” 多多倏然警觉起来,戒备地瞅着她,“你想干嘛?” “我有事找他。”易朵负著手,下巴一昂。 “找他干嘛?” “关你什么事?”易朵一瞪。 多多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打从开店到现在,看过的野蛮人也不算少了,甚至还遇到过打番邦或夷海蛮国来的人氏……可是从没见过像她这么蛮横不讲理的。 “既然不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多多抱着鸡就要闪人。 易朵伸手一拦,娇斥道:“你别想要独自霸占他!” 啐,愈说愈离谱了;多多一股火气从肚子里冒出来,“易大小姐,就算我想要独占恩公又怎么样?你咬我呀,咬啊!咬啊!” 易朵杏眼圆睁,怒叱了一声,“我真是给你脸你不要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你这是什么德行?不过是一个下三滥的赌场女人,凭什么霸占那么出色卓越的男人?论容貌、看本事、比出身,你有哪一点比得上我的?” “你……”多多没想到她讲得这么直接,一点都不加以修饰,“你喜欢我家恩公?” “你现在才知道,笨蛋。”易朵不屑地哼道。 多多眨了眨眼,“那怎么可能?你才见过他一面而已。” “我是一见锺情,一见锺情,你懂吗?”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她易大千金敢这样全然不羞地公开跟人家抢男人,可是对她来讲,却是理所当然,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好羞人的。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敢说敢做……也从来没有一件事没让她顺心如意的。 多多张口结舌地望着她,一时傻眼了,完全不知道该讲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姑娘? “说,他住在哪里?我不是打听不到,只是懒得再浪费那个时间。”易朵活像是女皇,一举一动都带着无比的霸气。 多多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的话,但是泥人儿也有三分土性,她索性来个一问三不知。 “不知道。”她抱著嚣张就要绕过去。 易朵很快抓住了她的手,“你今天不告诉我,就休想离开。” 多多烦困地瞪了她一眼,“易姑娘,这里是史药钱,不是你易家大厅,由不得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东西南北!” 她突然扬声一唤,阿东、阿西、阿南、阿北瞬间打四个不同的方向窜了出来,忠心耿耿地齐声应答—— “在!” 易朵退后了一步,有些畏惧,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怎么?说不过人就想要动蛮力啊?你们史药钱赌坊也不过如此,专门养一票走狗欺负人的?” 东南西北恶狠狠地瞪着这个长得虽美却一嘴大便的女人,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臭气熏天。 “你说谁是走狗啊?恶婆娘。”阿东忍不住发威。 易朵怒斥:“你说谁是恶婆娘?” “谁应了我的话谁就是恶婆娘,这还用得着说吗?”阿东哼了一声。 多多和阿西、阿南、阿北忍俊不住,背过头去窃笑。 阿东的嘴皮子在经过盈盈的教后果然不一样,俨然又是史药钱赌坊的一大利嘴。 易朵气到七窍生烟,“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不就是易家银庄的易大小姐,有什么了不起的?”阿东轻蔑地讪笑。 她一呆,咬牙切齿,“既然知道是我,你还敢这样对我?” “不过就是大江南北开了几家连号银庄嘛,”阿东闲闲地剔着牙,秀秀气气的模样要起痞子来也挺有模有样的,“要论起我们君姑爷还是郝姑爷家里的产业,随随便便拔根毛都可以把易家银庄压垮……你有什么好嚣张的?” 哇! 阿西、阿南、阿北和多多肃然起敬,拚命替阿东鼓起掌来。 易朵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她愣了一下,气得狠狠一跺脚,“你是谁?” “我?”阿东指著自己的鼻子,“不过就是史药钱赌坊的一个小小夥计,叫阿东,那个东南西北中的东……怎么样?易小姐对小人有什么指教?” “阿东……阿东……”易朵狠狠地瞪著他,“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哼!”她气呼呼地瞥了始终在一旁看戏拍手的多多,“还有你,别以为我会这样就罢休,等著吧你!” 狠话一撂完,她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离去。 东南西北看著她的背影,赶紧过来安慰多多,“多姑娘,你没事吧?” “这种疯女人不要理她,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这样嚣张霸道、目中无人,”阿东擦腰,“别以为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我阿东才不吃她那一套。” “对啊,下次她再来挑衅就交给阿东,多姑娘你不用担心哟!” “就是就是。” 多多感动得不得了,泪汪汪地望著他们四个,“真多亏有你们了……” 要不然她今天有可能会直接给易朵的口水淹死。 “多姑娘,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呢?爱姑娘和盈姑娘不在,由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阿南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吞吞吐吐,“不过……正因为爱姑娘和盈姑娘不在,所以小的有些事儿着实不放心——” 她眨眨眼,困惑地问:“什么事不放心的?” 阿东拍了拍阿南的肩膀,满面关心地说:“多姑娘,老实说,那个裘公子我们也见到了,的确是个非凡的人物,如果以后有他照顾你,我们是放心得多,只是……阿南有点担心这个裘公子是江湖人,会不会突然来个干山我独行不必相送,那该怎么办?” “你们见过我恩公?”她瞪大眼睛。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裘公子来过史药钱好几遭了,怎么多姑娘不知道吗?”阿西傻呼呼地问,“他每回来都还会教我们几手防身术呢!” 咦?多多一脸茫然。 “多姑娘,你不是要我们帮忙成立『寻找沈多多大作战之报名处』吗?打那时候开始,裘公子就来过好几回了,瞧他浑身渊淳岳峙、一代宗师的气质;没想到待人挺和气的,还跟我们各个致谢呢!”阿北对他是崇拜得不得了。 “啊?”她双目依旧茫茫然。 “哎呀,重点是,小的都希望你也能够和爱姑娘与盈姑娘一样,找到理想的对象,虽然这样你有可能也会跟她们一样,就此离开了数来堡……”阿东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眶,吸吸鼻子,又恢复了原来的秀气模样,“可是多姑娘的幸福比较重要啊,这史药钱成立的宗旨除了赚尽天下赌金外,不就是想让三个姑娘找到好相公吗?” “阿东……”多多感动得哭了起来,“你们对我好好喔!” “所以……多姑娘,你千万得好好把握住裘公子,最好早晚都把他跟得紧紧,别让他离开视线一步。”阿南千叮咛万交代,“免得他突然跑了,那就亏大了。” “恩公不是那种人啦!”她吸吸鼻子,甜甜地回道。 “不管是不是,总是小心不蚀本。”阿北也附和。 最后东南西北齐声为她加油打气—— “多姑娘,对象就在眼前,万万不可放弃,绝对要再努力,加油!加油!加油!” 多多被他们鼓舞得一颗心热烘烘起来,顿时充满了信心,她放掉怀里的嚣张,忘我地擦腰,抬头挺胸—— “好!我一定加油!” 不管恩公有没有找到那个“沈多多”,她都要让他怎么也离不开她“钱多多”! * 丙然从那天“誓师大会”后,多多安心地将赌场全交给东南西北打理,专心进行黏人任务。 一大早,秋雪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娇小的多多一身红裳,抬着头对他笑咪咪。 “恩公早呀!” 他一怔,眼神不禁放柔了,“怎么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来找你一道儿吃早饭。”她拿出藏在背后的一大盘热包子和茶,笑吟吟地说道。 他有一丝迷惑地瞅了她一眼,还是接了过去,迎她进屋里来。 “你今天不在赌坊里看场子吗?”他放妥满盘的食物,牵起她的小手触了触,不悦地拧起眉来。“你的手好冰,外头天气凉了,为什么还是穿得这般单薄?” 他没发觉自己的口气像个老妈子,多多却注意到了,欢喜得咧了嘴儿,一个劲儿地笑。 “我穿得够暖了。”她殷勤地取”一颗热包子递给他。“来,尝尝看,听说他们雅态卉馆的大葱牛肉包子好吃得不得了,一咬一口油,又滑又香又有劲呢!” 秋雪咬了一口,缓缓咀嚼着,有些纳闷地看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她,“怎么了?你不吃吗?” “要要要。”多多连忙也拿了一颗,快乐地吃将起来,从头到尾笑咪咪。 他端详着她的神情,有一丝不解,“你今天好像好高兴?有什么喜事吗?” “没有啊!”她还是边吃边笑。 他伸出手掌模了模多多的额头,蹙眉喃道:“没有发烧。” “我又没有生病。”她忍不住抗议。 “你今天怪里怪气的,”秋雪坦白地说:“很可疑。” “我哪一天不是这样笑咪咪的呀?”她嘟起嘴巴,“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说得也是,只不过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正思忖著,多多边咬著包子边笑吟吟地凑了过来,“恩公——” “思?”他看著她。 “你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他轻蹙起眉心,“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随便聊聊嘛!”她巧笑倩兮,笑容完全无害的样子。 秋雪总觉得有种快被人算计的感觉,他凝视着面前白皙水女敕的小脸蛋,难掩一丝狐疑,不过还是勉强回答:“祖家在北方,但是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原来你也是孓然一身啊!”多多眸儿闪过一丝心疼,“跟我一样,不过我还有爱爱、盈盈和东南西北他们,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将他们当作一家人喔!” 他专注研究地盯着她,“今天怎么突然跟我谈到这个?” 真讨厌,他怎么比她还爱打破砂锅问到底啊?精明得教她几乎招架不住。 “就聊聊,”多多连忙顾左右而言他,免得自己想要成为他的“一家人”的意图太明显,“嘿嘿,聊聊啦,你不想跟我聊聊吗?” 秋雪眼底的锐利柔和了下来,替她拭了拭油腻腻的嘴角,“我只是纳闷,你平常赌坊里的生意那么忙,今日怎么有空特意来找我聊聊?” “你不喜欢吗?”她偏着头问。 他微微一笑,“不会。” 她的心儿瞬间飞扬了起来,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就好啦,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对了,你那头有消息了吗?”他为两人斟了热茶,不经意地问。 多多灿烂的笑容登时黯淡了下来,“还没。” 他就不能稍稍忘记一下沈姑娘的事吗?只要一下下就好,这样她就会更有信心得到他的心了。 秋雪哪能意会到她的心思,低低一喟,无奈地说:“看来数来堡并不是正确的地方,否则怎么会找不到人呢?” 她心儿猛地沉了下去,小脸苍白,急急地回道:“你再多给我一点点的时间好不好?我一定能够帮你找到的!” 他不能现在就走啊,她都还没有得到他的心,也还没有得到他的人…… 时间这么匆促短暂,她还没来得及表白呢! 他睨了她一眼,温柔地笑道:“我知道你一直很尽心帮我,这段日子以来真是有劳你了,其实这件事情本来跟你无关,也不是你的责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把我当外人吗?”她很受伤地望着他。 秋雪微微一怔,“多多……” 她的心儿烦乱了起来,又不舍又懊恼,咬着唇儿低垂著头,“在你的心里,我根本什么也不是,可能比楼下的店小二还不如。” 他失笑,又有些心疼,“傻瓜,怎么拿自己跟店小二比呢?” 她抬起头来,明亮的大眼睛里盈盈有泪,“怎么不是呢?你一直不把我当自己人,你根本不知道我心里……我心里……” 他胸口猛地一悸,神情有些古怪,不自觉口干舌燥起来,“你心里……如何?” 她涨红了小脸,又羞又急又恼,“我心里……我心里……”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屏气凝神、目不转睛。 多多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哇……你都欺负我啦……” 秋雪瞬间手足失措了,焦急地捂住了她的脸颊,“别、别哭……老天,怎么好好的就哭了?” 多多哭得好不凄惨,泪珠儿不断地滚落,濡湿了他的指节。“我好喜欢你,可是……哇……你都不喜欢我……我只是个跑腿的……丫头……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她总算说出来了,却是说得这么凄凄惨惨凄凄…… 秋雪一颗心都被她哭酸了、哭疼了,他忘情地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喘息着低叫道:“老天,求求你别再哭了……在我心里始终没有把你当个跑腿的丫头啊!” 真是大大冤枉他了。 “哇……在你心里我连个跑腿的丫头都构不上!”她愈想愈悲惨,哭得更大声了。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秋雪结结巴巴,慌忙想要安抚她,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口齿驽钝过,“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你在我的心里很好,一直都很好。” “骗人。”她呜咽著,鼻涕、眼泪统统揉在他胸前的衣襟,涂了个乱七八糟。 他心里分明没有她,惨的是她已经忘不掉、离不开了……一想到他要离开数来堡,她的心就像被谁剐走了一大半,痛到发抖。 喜欢上一个人就一定要尝到这种撕裂的痛苦滋味吗?真的好痛好痛…… 秋雪的心都快被她的泪水揉碎了,深吸了一口气,他紧紧地搂住了她,再也没有办法驾御自己的理智了…… 看见她伤心,他所有的自由、潇洒、理智……统统滚到天边去了。 他要她,该死的想要她,也……该死的放不开她了! “谁说我骗人?我也好想好想要你!”他陡然低吼。 多多怔住了,晶盈的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著,又轻轻地滑落了下来……只是她整个人都无法思考,连眨眼都没办法。 “你……你说……”她傻傻地望着他,“什么?” 秋雪闭了闭眼,炽热狂野的眸光怎么也掩不住,低沉沙哑地回道:“我要你……虽然浪迹天涯的江湖客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可是我还是想要你,想到心都痛了。” “恩公?”多多眼儿睁得更大,恍若在梦中。 可能吗?真的吗?她刚刚真的听到了他说要她? 他颓然地吁了口气,爱怜又矛盾地抚拭她颊边的泪痕,“纵横天下多年,还没有尝过这种忐忑失控、既欢喜又忧愁的滋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想哭,又想笑,到最后急急地摇头,“我不会给你找麻烦的,只要你不嫌弃我、不讨厌我,我都随便你怎么办!” 他眸色陡然变深了,随即失笑,“不要轻易跟男人说‘我随便你怎么办’,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种莫大的诱惑,太危险了,知道吗?” 多多听不懂,困惑地望著他,“为什么?” “因为……”他轻咳了一声,脸色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以后我再教你,思咳,现在不会胡思乱想了吧?笨蛋。” 她被骂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小脸红红女敕女敕的,“你都没有说你喜欢我。” 秋雪这下子真的被呛到了,呛咳了起来,“咳咳咳……” 多多连忙拍抚他的背,忍不住埋怨道:“要你说喜欢我,有这么难吗?” 那相较之下她好像很没行情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厚着脸皮子,一下子就主动跟他示爱了。 她知道她很笨,可是连这种事都比人家笨,半点儿也不懂得拿乔……唉! 秋雪好不容易控制住咳意,俊脸微红地说:“我已经说过了。” “哪有?你只说你想要我。”她小心眼了起来,“谁知道你是想要我什么?是想要我帮你倒茶?还是想要我帮你买包子?狠一点的还是想要我帮你结房帐?” 他瞪着她,又好气又好笑,“现在你又变聪明了。” “傻瓜也有聪明时。”她得意洋洋,“其实我本来就不笨,那是你们一天到晚都嫌我笨罢了。” “好,你很聪明。”他轻笑了起来,掐了掐她女敕如小馒头的脸颊,“既然你这么聪明伶俐,自然猜得出我是不是喜欢你,那我就不必再说了。” “恩公!”她快哭出来了。 怎么这样欺负人? 他笑得更大声了,模着她哭丧的脸蛋儿哄道:“傻瓜,当然喜欢你,否则怎么会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虽然他的“喜欢”说得不是很标准,但是勉强可以接受啦! 多多皱了皱鼻子,又紧张兮兮地问:“那……那你还会想要离开数来堡吗?” 他唇边的笑意消失了,“我还是会离开数来堡。” “恩公?”她张大嘴,呆了。 说了这么多,她还以为他改变心意了,可他还是要走……还是会离开她呀! 眼看她的眼眶儿又红起来了,秋雪连忙解释道:“多多,就算我走了,很快还是会再回来的,你知道,我必须完成故人的托付,这是我的责任。” 她吸吸鼻子,强自镇定下来,可还是难掩紧张,冰凉的小手搭着他的手背,“你是说,你要离开数来堡去找沈多多,找到了就回来?” 他点点头。 “如果没有找到呢?是不是就不回来了?”她的眼底满是凄惶。 秋雪一怔,一时沉默了。 平心而论,要离开多多继续浪迹天涯,他有百般的不忍与不舍,光是想像,胸口就开始阵阵的刺痛……但是多多的家业都在这里,根也在这里,他能够自私地要求她跟自己走吗? 如果给不起承诺、给不起安定的生活,他忍心让多多跟著他历经江湖风霜吗? 尤其他此刻身负人人眼红的“藏宝图”,虽然不怕那些跳梁小丑前来挑衅,但是万一多多跟在身边,有个什么闪失的话,那又该怎么办呢? 他的脸色严肃深沉了起来。 如果多多受到伤害,他这辈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恩公?”多多小脸苍白,怯怯地伸手抚模着他紧绷的脸庞,“你还没回答我,如果没有找到人,你会回来吗?”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柔荑,低沉一叹,“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生安排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到两全其美? 多多却误以为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整个人乍然像浸入十二月寒冬湖水底一般,大大地颤抖了起来。 “怎么办?那该怎么办?”她小嘴嗫嚅着,眼神惶惑极了。 要她像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那样痴痴地等他吗?可是一想到有这么久这么久的日子都不能再见到他、碰触他、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体温…… 她的心就好痛。 秋雪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稳地凝视著她,“多多,你听我说,这件事我们暂且别提起,总之等这阵子看看情况如何,假若数来堡真的寻不到这个人,逼不得已必须离开的时候,我们再……好好商量这件事吧!” 她倏然扑进了他怀里,紧紧地抱著他不放。“恩公,我好怕……” 他爱怜地抚模着她柔软如绢的青丝,脸颊紧贴著她的额,“怕什么?有我在。” “我怕你到最后会改变心意,不要我了。我知道我笨,又不是什么好出身的姑娘,开的又是赌坊……”她说着说着竞想起了昨儿易朵数落自己的话来,心底不无惭愧, “如果你遇到了比我更好的姑娘,该怎么办呢?” 易朵虽然刁蛮,但是有几句话她说得一针见血——像他这么出色卓绝的男人,她真的配得上他吗? 江湖这么广,天下这么大,正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有那么多美丽的侠情姑娘在江湖上逛来逛去,随随便便一个都赢过她这个土包子啊! 面对这么多的诱惑,他真的还会记得数来堡里小小的她吗? “遇上比你更好的姑娘?”秋雪失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懂吗?” “那个……是什么意思?”她自惭,怯怯地问。 “就是世上女子虽多,但我只要你。”他笑了,眼神却是坚定湛然。“听得清不清楚?” 多多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倏然泪眼蒙胧了。 “嗯!清楚了,”她吸著鼻子含着欢喜的泪雾,孩子气地伸出小指来,“勾勾手,谁也不许反悔。” 秋雪低头深深凝视着她,唇畔的笑意更深了,当真伸出指头来,与她的交触勾住,“好,勾勾手,永不后悔。” “后悔的是乌龟喔!”她追加。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是乌龟!” 她破涕为笑了,女敕女敕的小脸又绽放出闪亮亮的光芒来…… 第八章 数来堡几乎被他们整个翻了一遍,但是无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符合“沈多多”条件的姑娘。 在这同时,有更多的江湖掏金客收到了风声,追来了数来堡,但是震慑于裘秋雪莫测高深的武功和出神入化的刀法,一时半刻间还没有人敢动手,只不过也因此,数来堡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统统都是伺机下手偷拐抢骗藏宝图的。 秋雪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不过他依然平静淡漠,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在等,等哪个吃太撑的又上门来找罪受…… 只不过他和多多在一起的时候,行踪就变得隐密了,全然不似乎常独自行动时,那么毫无顾忌地任凭他人跟踪。 他必须要保护多多的安全,不能让他们因为想要威胁他而伤害了多多。 这一天,秋雪又“解决”了两名捺不住性子冲上前来要抢“藏宝图”的大盗,等到他们抱着被挑断的手筋沿途鬼叫离开后,他潇洒地转身,大踏步就要往史药钱走去。 “公子请等一等!”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气喘吁吁地响起。 街上人来人往,数来堡内除了史药钱赌坊外又鲜少有他认识的人,於是秋雪的脚步连顿都没有顿一下,继续往前走。 “公子,你等等我呀!”女子追得很急、很喘。 秋雪微蹙眉头,觉得这个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公子……”女子已经是在尖叫了。 他有一丝恍然,淡淡地回过头来,“是你。” 丙然是易朵,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的劲装,一副英姿俐落、美人如玉的模样,在、看到他时,双颊都酡红了起来。 “公子,你还认得我?”呵呵,这是当然的,谁教自己长得美若天仙,有几个男人会忘掉她的? “有事吗?”秋雪只是淡然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好酷喔……易朵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我……我想请你喝酒。” “我不跟姑娘家喝酒。”他话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易朵连忙追上去,“喂,我话还没说完哪!” “我还有事。”他抛给她一个冷冷的眼神。 易朵居然没有生气,乖得像一只小绵羊般,只是一个劲儿地追在后头。“你等等我嘛,你是要到史药钱找钱多多吗?” “是。”他简短地回道。 “为什么?”她不知死活地尖叫。 秋雪丢给了她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易朵登时噤若寒蝉。 只是过没多久,她又鼓起勇气追问道:“公……公子,我知道我刚刚说错话了,对不起,只是我也正好要到史药钱,我们结伴同行好不好?” 他皱着眉头,脚步倏然一停,低头看着她,“姑娘。” “在!”她心儿一跳。 “你这样对我锲而不舍,到底想做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他问得直接,易朵回答得更干脆—— “因为我喜欢你。”她坦白地说。 又来一个!难道他这张脸皮子给他惹来的烂桃花还不够吗?亏他整天绷着张脸,为什么就是吓不退一干人等? 秋雪眉头打起结来,口气坚定、断然地拒绝,“很抱歉,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就算没有,也不打算被喜欢。” “心上人?是钱多多吗?”她醋海翻腾。 “这是我的私事。”他不理会她,掉头继续走。 “我有哪一点比不上钱多多的?我长得比她美、身材比她好、出身比她高,而且——”她在后头追着、跳脚着,“我们家很有钱很有钱!” 秋雪倏然回头,眸光如电,语气如冰,“姑娘,那么回去抱着你的钱打滚吧,恕在下一点兴趣都没有!” 话说完,不想再跟她罗唆下去,他一个闪身就运起轻功,魅然消失在人群中。 “公子!” * “恩公。” “嗯?”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耶!” “喔?” “我们出来一定要这样偷偷模模的吗?” “噗……”秋雪满口的酒喷了出来。 多多连忙帮他拍背擦脸,“哎呀,好好的怎么吐酒了?” “咳……”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啼笑皆非地瞅著她,“你以为是谁害的?” “我?”多多满脸无辜。 “我们几时出门是偷偷模模的?” 她嘟起了嘴巴,“明明就是。每次都不从正门走,带着我打阁楼飞出来,虽然这样也很好玩儿啦,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大摇大摆打门口走出去呢?还有,我为什么不可以到客栈去找你?” 秋雪微微一笑,还以为这个小丫头迟钝到不会发觉异状。 “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刺激吗?”他四两拨千斤。 “是很刺激没错,但是……”多多挠挠耳朵,还是觉得怪怪的。 他连忙将一颗剥好的热栗子塞进她嘴巴里,顾左右而言他,“这儿景致真好,你说是吗?” “晤,这里是数来堡有名的风景名胜喔!”她嘴里含著栗子,讲话都口齿不清了。 他们俩相偎坐在涌泉小园前的栏杆上,看著脚下一池不断打地心冒出的泉水,清澈剔透水波盈然,在秋意的笼罩下,激起了淡淡烟波,煞是美丽。 虽是近冬了,但是地处南方的数来堡还是秋色深深,没有寒风的侵袭,四处依旧可见到游人如织。 “今年的冬天,史药钱的团圆饭就没那么热闹了呢!”蜷曲在他身畔,多多突然有感而发。 秋雪低下头来,眼神漾着淡淡温柔,“你很想她们?” 她点点头,鼻头有些发酸,“这些年来我们姊妹相依为命,几乎做什么都是同进同出,她们俩现在都各自有家了,不知道会不会忘了史药钱的一切,还有这个娘家呢?” “不会的,我相信她们还是时时悬念著这儿的,”他微笑抚慰,“就像你,以后若是嫁人了,一定也还会想著数来堡和史药钱的,不是吗?” 嫁人…… 多多突然有点羞赧,“你是在跟我求亲啊?” 他一怔,“呃?” “其实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话,那我也不是很反对啦。”她愈说脸愈红,头愈低。 秋雪瞅着她羞涩娇人的模样儿,心底不禁一动,只是成亲之想……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 “我现在并不很想,你放心。”他老实地说。 多多呆了一呆,猛然抬头,“啊?你说什么?” 他轻抚着她女敕女敕的脸蛋儿,诚挚地道出心里话:“事实上我从没有想过婚嫁之事,江湖飘泊多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遇上了你……是我第一次的忘情,至于成亲一事……” 他眼底的迟疑和犹豫再清楚不过了,多多胸口一震,急忙咽下喉头倏然涌起的苦涩 “也就是你还不想成亲。”她扳着小手,强忍着眼眶别红。 “像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秋雪沉声倾诉,“无拘无束、逍遥自在,行不行合婚之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彼此有情,这就够了。” 他的说法一点儿也没错,而且江湖游侠不惯受到拘束也是应该的,只是对多多来说,女孩儿家最憧憬的就是找到心爱郎君,然后凤冠霞帔、八人大轿,风风光光地嫁入夫家…… 就算婚礼小点儿,吹鼓手少点儿也没关系,但是她好想好想穿着大红嫁衣,娇娇羞羞地嫁给他,然后等待洞房花烛夜的那一晚,他用喜秤替自己撩起红盖头…… “唉!”是她太贪心了吗? 恩公与她两情相悦就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人的果然是无穷无尽的吗? “好好儿的怎么叹气了?”秋雪蹙眉,关怀地问。 “没有,我是说……你说得很对,”她不能当个太贪心的人,否则老天爷会把她现在所拥有的幸福和福分给拿回去的。像是害怕失去他,多多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脸颊儿紧贴在他胸前,吐气如兰、声若蚊蚋,“成不成亲不要紧,只要你心底有我,这就够了。” 他拥紧了她,不禁微笑了起来,“我很高兴你也是这么认为。” 多多怔怔地偎在他怀里,心底滋味分不清是酸、是甜、是涩…… 想着想着,她不禁又想起了爱爱和盈盈出嫁时那喜气洋洋的大红嫁衣,还有胭脂点缀下的如花笑靥。 幸福地坐上花轿,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被骑着白马的良人迎娶回家…… 刹那间,那幕幕景象在她眼前馍糊了起来,多多这才发现自己眼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成一片泪雾婆娑…… * 月夜灯下,多多掏出了怀里那个绣工精致的围兜。 总是想着要还给他,却总是忘了还给他。 她没理由跟这个素未谋面的沈姑娘吃醋的,可是每当她一想起恩公脸上那抹深深的承诺和责任,她就止不住心底阵阵的酸楚。 假如找到了沈姑娘,沈姑娘却藉此表明要跟着他呢? 恩公说他答应过沈姑娘的哥哥,要将围兜交给她做心证,除此之外,他还答应了她的哥哥什么吗?是不是答应过要照顾她一辈子?或者是…… 多多烦躁地捂着双耳,痛苦地闭上眼睛。 “好烦……我该怎么办?” 她不该胡思乱想的,可是不确定的事太多太多了……打从认识他之后,她的一颗心就这么时时悬着、上上下下忐忑难安。 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吃饱饱等赌钱,天塌下来也不管的傻多多了。 在这时候,她好希望好希望爱爱或盈盈在这儿,听听她说自己的害怕、担心,还有千头万绪的心事…… “爱爱,盈盈,我好想你们。” 不要只是时时飞鸽传书来问候她好不好,不要只是时时托人带精致名贵的礼物给她,这些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想要找个人好好倾诉一番…… 至少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 易家银庄 气派非凡的大户庄业在数来堡可以说是比比皆是,但是像易家银庄这么气派辉煌到近乎俗气的倒是很少。 易家经商多年,但总是难掩暴发户气息,无论门上、帘上、区额上到处请名家墨客写满了题字或诗画,还是怎么也掩饰不住那股用金子、银子砌成的铜臭味来。 好比说,赏花的亭子红柱上,明明清清雅雅地写着“花间寻幽忘烦忧,叶底题诗香满楼”,可是下面偏偏又用金子贴黏成了一个大大的“福”字,金光灿灿好不刺眼。 而易家不光是家中的摆设这么气派华丽,就连门风也是这么嚣张又跋扈。 罢刚打外地巡视产业回来的易家老爷易开冠穿著大金色的锦袍,腰间用十几片黄金镶成的围带东著,底下还叮叮咚咚挂了好几串的玉佩和翡翠,更别提那粗短的十根手指头根根都戴着金子打造的扳指了。 通常易家老爷远在十里外,人们就可以知道是他来了,因为光认那“金光闪闪、瑞气干条”的光芒,像是顶了个大太阳在头上,简直就是他的正字标记,全数来堡上下人等统统见识过了,相信只要见过一次这种“日出”奇景的人,一辈子都很难忘掉的。 而此刻,坐在金镶玉的大大太师椅上,肥肥胖胖的易开冠老爷用金牙签剔着牙,一边皱起眉毛来。 “宝贝女儿,你说什么?” 易朵娇滴滴地望着他,嘟起小嘴,“我说,我要你帮我把史药钱赌坊给整垮!” “为什么?史药钱是哪儿得罪我的小朵朵了?”易开冠老爷对这个心肝宝贝可以说是疼到心坎里去了,他和夫人多年膝下空虚,易朵虽是他在十二年前经商途中领养回来的,可是他一见这娇女敕的小娃儿就喜欢,好不容易捧在手心上疼到了这么大,自然是舍不得她受一丝丝委屈的。 也因此,易朵被宠成了娇生惯养的性子,和他的脾气如出一辙。 “还不是那个钱多多,竟然跟我抢男人。” 易开冠被女儿的话吓得拚命眨眼睛,“抢……抢男人?朵儿你……你……” 她不耐烦地看着父亲,“哎呀,就是我喜欢上一个公子了,可是钱多多百般的阻挠,简直烦得不得了,爹,你都不知道,那个公子真的长得很俊又气派——” 气派? 说到“气派”两字,这可是易开冠老爷最喜欢的了,他脸上的担心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凑近前去,“当真长得很气派吗?” “女儿的眼光怎么会错?”易朵一扬柳眉,自信满满。“而且他的武功很高强喔,咻一下就不见影儿了,爹,比你养的那一票捞什子保镖厉害上千百万倍呢!” “这么猛?”易开冠老爷抚着短短的胡须,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爹,改天我带你去见他,你一定满意得不得了,”她捧起了金杯啜了一口茶,眉开眼笑,“所以爹,你一定要帮女儿。” “他们家有钱吗?”这是第二重点。 “钱?”易朵皱起了眉头,“爹,咱们家的钱还不够多啊?他有钱没钱又有什么关系?没钱更好,没钱就不会仗着银子跟我大小声,到时候呀,保准对我们易家是服服帖帖的,什么事儿都听我们的,那岂不更好?” “嗯,女儿你说得有理。”易开冠老爷一挺胖肚子,得意地笑道:“想我易家累积下来的钱财八辈子也花不完,我家女儿又长得如花似玉,这小子若能娶到你,还真是他上辈子烧好香烧来的福气呢!” “爹,你总是爱这样夸奖人家,人家会不好意思的。”易朵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谦虚。 他们父女俩你一言来我一句,兴奋得不得了,好像秋雪已是他们家跑不掉的金龟婿兼瓮中鳖了。 “女儿呀,可是你真要对付史药钱吗?再怎么说那可是个好玩的地方,若是整垮了,对咱们数来堡是一大损失,还有……”他沉吟着,终于考虑到现实面,“它的背景和靠山很硬哩,当家娘子里头的史爱爱和药盈盈嫁的非富即贵,要是她们知道我把史药钱整垮——” 易开冠老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是生意人,这点脑筋还有。 易朵却是不管不顾,气恼地跺脚,“爹,难道你怕了她们啦?不过就是一个小小赌场,有什么好怕的?” “女儿呀,你不知道,史爱爱嫁的是八府巡按大人,药盈盈嫁的是富可敌国的郝家庄少爷,都是狠角色呢!”易开冠虽说嚣张跋扈,可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商场上做人做事本来就得靠眼色精、手脚快,不能明明知道是砍头赔本生意还去干,那就真的太笨了。 “爹,那您是不管女儿的事罗?”她气得不得了,不敢相信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爹竟然会怕史药钱那夥人。 “不是不管,是咱们不能正面为敌,得换个法子来。”他陪著笑脸。 “什么法子?难不成还干脆雇几个杀手把她做了?” “耶,女儿你果然聪明伶俐。”易开冠嘿嘿贼笑。 明的不成就来暗的,只要处理得好,别走漏了风声,谁会知道是他们易家指使的呢?正所谓无奸不成商嘛,哈哈哈…… 易朵一呆,“爹,你该不会是说真的吧?” 杀人……她是讨厌钱多多没错,可是也没有到那种除之而后快的地步,顶多就是把她整垮,让她凄凄惨惨的,没有那个脸再来跟她抢人就好了。 “女儿,这是最快的法子,也是最有效的,要不然你以为商场上是这么好混的?该狠就得狠,爹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也是这个道理啊!” “可是……”她皱起了眉头。 “你考虑一下,如果有需要的话就跟爹说一声,爹好去安排。”易开冠宠爱地模了模她的头。 易朵勉强点头,“好,让女儿再想想好了。” 杀人啊…… 第九章 在专门用来斗鹌鹑的元宝堂里,多多趴在大片绒布铺成的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只胖嘟嘟的鹌鹑。 说起斗鹌鹑,这可是爱爱的拿手绝活儿呢,想当初在这里杀递天下无敌手,不知踩扁斗垮了多少只的挑战者…… 打从爱爱嫁人之后,这元宝堂就很少开了,不过最近应赌客们的热烈要求,所以打算重新开场……只不过这鹌鹑平常可不是很容易照料的,尤其是要养一只具冠军实力的鹌鹑更是不简单,通常要有独家秘方才行。 这几天跟东南西北研究了一番,选出了这一只冬时出生、养了三年、熬到筋强骨壮的鹌鹑,决定择日就重开元宝堂,让新鹌鹑上场。 这几天有正事忙,多多心底也踏实了许多,比较不那么会胡思乱想了,只是一空下来,还是忍不住想起她和秋雪的未来。 话说回来,她对恩公的了解还真不多,只知道他姓奇怪的“球”,祖家居北方,浪荡于江湖,身上仿佛有花不完的银子,打赏超人来眼也不眨一下…… “多多?” 想念其人就闻其声,多多挖了挖耳朵,对着鹌鹑傻笑道:“好奇怪,我好像听到恩公的声音了。” 她已经喜欢他喜欢到走火入魔了吧?唉!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脑袋,笑意荡漾,“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多多猛然抬头——可不正是他?一身白衣飘然,英气粗犷的立在桌边,眼底眉梢有着明显的笑意。 “恩公!”多多站了起来,飞快扑进他怀里,欢天喜地地叫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两天要忙吗?” “忙完了,就来了。”打发完最新一批穷追不舍的掏金客,他迫不及待就赶到史药钱看她。 几天不见,她圆女敕女敕的脸蛋像是有些缩水了。 秋雪不悦地皱了皱眉,“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吃饭?” “有啊。”只是晚上自己一个人,没有心情再大啖消夜了。 他怀疑地瞅着她。“有吃怎么会整个人消瘦许多?是赌坊里有什么麻烦事烦心吗?” “烦心的事……”多多偷偷觑了他一眼,不敢说自己最烦心的就是他的事。 不过他的关怀还是让她心窝儿好温暖呢! 他专注地等待着。 她摇摇头,咧嘴一笑,“没有烦心的事,东南西北他们把事情都料理得很好,愈来愈上手了,我也少操了很多的心;我时常在想,或许有一天他们没有我也行呢!” 秋雪微微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饿了吗?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福华大酒楼的凤凰宴,我已经吩咐他们备妥了,我们走吧。” 她睁大眼睛,惊呼道:“凤凰宴?可是一桌得二十两银子……很贵呢,不要啦,不必为我花这么一大笔钱,我们随随便便去小摊子吃牛肉面配包子就好了。” “二十两银子一桌的酒菜很贵吗?”他挑眉。 “当然贵,所以一般吃凤凰宴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尤其免费的凤凰宴更好吃喔……”多多流着口水,扳着手指头儿数算,“知府大人上任时宴请有头有脸的商家吃一次,县官大人离任的时候饯别又吃一次……啊,这种不要钱的宴席是最好吃的了。” 秋雪失笑,随即一本正经,“放心,我不会要你付帐的。” 她大摇其头,“不不不,你不懂啦,你现在出门在外,花用银两都要仔细思量打点,没听过『在家靠家人,出门靠银子』吗?” 她虽然爱钱如命,能ㄟ就ㄟ、能赚就赚、能赖就赖……但是对心上人除外。 秋雪一怔,忍俊不住,“我只听过『出门靠朋友』,没听过『出门靠银子』的,这是数来堡特有的词儿吗?” “啐,出门靠朋友哪靠得住?”她摇头晃脑,不以为然,“还是银子最实在了,所以世上只有钱最好,有钱有闲就没烦恼。” “这又是谁教你的?”他连连失笑。 “不用人教,这是天经地义的大道理。”多多担心地看著他,“反倒是恩公你,一向出手这么豪爽大方,这样很容易被坑呢,哪一天身上的钱全花光光了该怎么办?就算你是个行情很好的杀手,万一临时找不到雇主呢?那岂不就凄惨了吗?” “谁跟你说我是杀手?”他本来还笑得很开心,闻言一愣。 “就是你自己啊!” “我几时说过我是杀手?”秋雪皱眉头。 多多用力地拍了他胸膛一下,暧暧昧昧地说:“你别假装了,上次我们在太白居的时候,你就已经泄漏了自己的身分了,现在还要隐瞒就太虚伪了,做杀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业,何况我相信你杀的一定都是坏人,不会是好人的。” 他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倒是隐隐约约记起了自己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我只是说假如,假如我是杀手。”秋雪忙不迭地澄清,“事实上我并不是杀手,你可以放心。” 他以为他这么说,多多就会如释重负;没想到她却一脸深受打击的表情—— “啊?”她失望得不得了。 “啊什么?”他气恼地敲她脑袋一记,“难道我不是杀手教你很失望、很没面子?” 她这颗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我们更不能到福华大酒楼吃凤凰宴了。”她表情严重极了。 “为什么?”秋雪一时衔接不上她的逻辑。 “你不是身价百万两的杀手,每天又闲闲没事的样子,身上的银子能撑到几时呢?”她说得好像天快塌下来了,小脸发白,“不行不行,从现在开始要严格地管制荷包了,要不然不行的。” 他强忍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如果是担心我的荷包,你大可放心。” 他北方有一座参山和金矿场,还有一大片的牧场,向来是由世代相传的忠心管家在为他打点,虽然不能说富可倾国,但也相距不远了,正因为如此,他才得以这么逍遥快活地浪迹江湖、自由自在。 在多多眼底,他看起来像是一副很缺钱的样子吗? 可是多多全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只见她焦心地皱起秀眉,背着双手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辞。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看你的武功这么好,我还是帮你接个护院还是保镖的工作好了。咦?上次好像听说知府大人的贴身侍卫要退休了,这份工作还不错,顶这个头衔走出去也挺神气的……”她开始盘算。 秋雪真是快被她气死了,“停停停!” 她顿住脚步,愣愣地抬头,“啊?” “我、不、缺、钱,”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听清楚了没有?” “现在不缺以后缺啊!”多多忧心仲仲。 “我看起来像是个缺钱的瘟生吗?”他怒气冲天,真是平白无故被瞧扁了。 “缺不缺钱又不是从脸上可以看出来的,你不知道呀,在史药钱里头我看过很多呢,穷得活不下去的偏偏穿了一身绫罗绸缎充场面,穿得迈迈遢遏的多得是有钱人——” 他索性一把将她抓回怀里,用实际行动堵住了她咕咕哝哝的嘴。 早晚有一天,他会活活被她气昏! 多多却是莫名其妙被他吻了个七荤八素…… * 到底要不要干脆干掉钱多多? 这是几天下来,易朵很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 毕竟不是随随便便打一顿或是羞辱一顿什么的,人命关天,虽然爹口口声声说这种事很简单,但是易朵心底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她虽然娇蛮,可也不是个冷血好杀的人,平常打骂下人的纪录虽然不少,可是认真要把人送上西天……这种事还是得好好斟酌斟酌。 一身的男装打扮,她若有所思地走在大街上,很努力地思索着这件事。 老实说,她实在看不惯钱多多凭著那副又蠢又笨的模样,居然还霸占了那么出色的男人,而且就是那副呆样,竟然赢了她七十两银子…… 怎么会这样呢?她易朵何等厉害,怎么偏偏会栽在这种笨丫头手里? 她的眉头愈拧愈紧,就在这时,一个横冲直撞的身子和她擦肩而过—— “借光借光……” 这声音好不熟悉。 易朵猛然回头,看见那抹俏红影子。 “钱多多!” 她想也未想地追了上去。 多多手里紧捏着一张纸,上头有着赌客的最新消息,其中有一名姑娘极有可能就是恩公想要找寻的沈姑娘。 听说这个沈姑娘是十年前左右才来到数来堡的,又是人家的养女,身世不明,所以有可能就是恩公要找的故人之妹。 多多开心得不得了,倘若是真的,恩公就可以留下来,不必离开数来堡奔波他乡了。 她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就在这时,易朵很快超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哎呀!”多多一个失势,差点跌了个四脚朝天。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她气恼地瞪向来人。 “看什么看?就是本姑娘拉你的,你想怎么样?”易朵还是揪着她不放。 “又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多多着实搞不懂这个干金大小姐,是不是每天吃饱撑着就等找麻烦呢? “你还没有告诉我,公子住在哪里。” “你好烦呀!” “你现在是不是要去找他?”易朵霸道地盯著她,眼尖看见她手上握着的纸绢儿,“这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多多急忙将它藏到袖子里。 可是易朵的动作更快,一下子就夺过那张纸绢儿。“这是什么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样子……沈多多?这是谁?要干什么的?” “快还给我!”多多想要抢,易朵却拚命拿高了纸绢。 “这是什么怪名字?”易朵笑了起来,轻蔑地问道:“你亲戚啊?跟你的名字差不到哪里去,都难听得紧。” “难不难听与你何干?”多多这下子真的非常非常生气了,脸色严肃而愤怒,“易朵,我警告你快还给我,我有正经的事要做,没有空再在这儿陪你玩无聊的游戏。” 易朵被她骂得睑一阵红一阵白,“你说什么?我无聊?你凭什么骂我?” “你又凭什么抢我的东西?”多多毫不退缩。 易朵被她正气凛然的眸光盯著有些心虚起来,她随即一扬头,冷哼道:“你想要回这张纸,除非你告诉我公子住在哪里,否则我就把它撕了。” “你敢?” “你不是说我无聊吗?无聊的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易朵存心跟她过不去,一脸嚣张。 多多真是气死了自己,为什么总是容易被欺负? 不过……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得好不诡异,“好,你要找我家恩公,不怕死的就跟着我走。” 那张纸上的人名和地址对恩公来说重要得不得了,霸道的易朵故意抢走不还,岂不是存心找骂挨吗? “敬酒不吃吃罚酒,早点说不就得了吗?”易朵还不知死活,沾沾自喜地跟在后头,以为多多屈服在自己的威风底下。 很快地,她们来到了雅态卉馆,多多熟稔地跟掌柜打了个招呼,拎起裙摆就往楼上走。 易朵有点不是滋味地在后头说风凉话,“哟,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自动送上门的,我看公子会这么被你黏着,就是因为你总是厚着脸皮投怀送抱……” 多多想要回头反驳,却也知道自己嘴拙,怎么也说不过牙尖嘴利,尖酸刻薄的她,只好忍着气假装没听见。 来到了房间门口,她轻敲了敲门。 “多多吗?快进来。”门“呀”地一声打开,高大的秋雪含笑露面。 只是他的眸光在扫视到紧跟在她后头的易朵时,不禁有一丝诧异。 “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易朵挤开了多多,不请自入地冲进房间里。 脸皮之厚、胆子之大,简直无人能敌。 秋雪脸色一沉,很快地扶住了差点绊倒的多多,“你还好吗?” 多多苦笑,“还好,只是出门遇见疯婆子,有点晦气。” 他笑了起来,揽著她进房,却在瞥见易朵的同时笑容变冷了。 “你有什么事吗?” 易朵嫉妒得不得了,眼红地看着他的大手亲亲密密地放在多多腰上。“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会给人讲闲话的!” “你说得没错。劳烦你走出去的时候顺道关个门。”他的语气淡然,多多却差点笑出来。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赶走?”易朵杏眼圆睁,不敢置信。 竟然一点儿颜面也不留给她?! “姑娘,我说过了,我们与你没有什么交情,请你不要三番两次地打扰我们。”他礼貌而疏远地说。 “你……”易朵指着他,气到浑身发抖,“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就为了钱多多?” “没错。”他简单明了地回道,并不想与她浪费太多唇舌。 易朵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难堪得要命,脸根本拉不下来……她迁怒地瞪向一旁的多多,怒气冲冲地叫道:“都是你!” “我?”她又怎么了?从头到尾都没讲话耶! “都是你害的,你到底要跟我作对到什么时候?” 多多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是非黑白可以胡乱搅和,话还能颠倒过来说的…… 她扶着额头,突然发现头好痛,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的无奈。“易朵,是你一直不死心找我麻烦,我躲你都来不及了,哪还有那个精神跟你作对?你倒是说说看,是谁屡次上门来挑衅的?” 易朵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她野蛮地叫道:“是你每次都不让我,每次都跟我作对,每次都不服从我的话……都是你!” 秋雪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紧绷着脸,冰冷地叱道:“够了,你是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我扔出去?” “公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偏心?明明就是她——”易朵委屈得不得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点点头,二话不说就一个箭步上前,拎起她的袖子打开窗户往外一扔—— 在惊呼声中,秋雪拍拍手掌,关上窗户,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恩公,你真的把她……丢下去?”多多心脏跳到嘴边来,急忙冲到窗边推开窗子,“这里这么高,她会摔……咦?” 易朵被扔得好远,起码有半条街外吧,可是她却像是没有受伤,只是一跌坐在一辆粮车上,跳脚指着客栈的方向破口大骂……不过由于距离太远了,骂些什么根本听不清楚。 “你放心,我用巧劲儿,不会伤到她的。”秋雪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给她。“坐,口渴了吧?” “有点。”她傻傻地接过茶来,坐在他旁边,喘了一口气,“她……” “嗯?”他扬眉。 “这样把她丢出去,好吗?”她有点於心不忍。 “放心,顶多伤到她的自尊心。”他微微一笑,拧了拧她的鼻子。“她这么欺负你,你还帮她说话?” “倒也不是,只是……”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啊”地一声站了起来。“糟了。” “怎么?”他望着她。 “那张地址还在她手上呢,”多多大大跌脚,“早知道就先把它要回来,你要扔再扔啊!” “我不明白。”他蹙眉。 “今天一个赌客捎来了重要的消息,给了我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是一个叫沈多哆的姑娘,听说是十年前左右来到数来堡的,而且是以被领养的身分……”她着急地解释着,“结果我写了下来,急着要拿过来给你瞧,偏偏半路给易朵抢走了,现在纸片儿还在她身上呢!” 秋雪双眉倏扬,惊喜低叫:“真的找到了?” “不确定是不是,但很有可能。” “我立刻去找易朵拿回地址。”他蓦然起身。 “等等……”多多巴住他,实在很不想让他跟易朵再有什么牵扯,“不用那么麻烦了,我们回史药钱再找那个赌客问个清楚吧,他刚刚才进了元宝堂,没那么快走人的。” 秋雪沉吟了一下,毅然点头,“也好。” 他也不太想再跟那个刁蛮的女子浪费唇舌和时间。 秋雪匆匆地打开房门就要出去,跨到一半才发现多多还杵在原地不动,不禁诧异地问道:“你不一起去吗?” “噢……要,当然要。”她小脸忧喜莫辨,愣了一下,急忙点头跟了上来。 他的神态举止好不狂喜……她从来没有看他这么高兴过…… 找到了沈姑娘之后呢?会不会在他们的生活中掀起惊天动地的波涛?她和恩公的感情会受到什么严重的影响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十章 “爹!爹!你跑到哪里去了?” 易朵怒气冲冲地奔跑在宽阔的院落里,四处呼喊叫嚷着。 太可恶了!竟然敢这样对她,她一定要让他们后悔! 罢刚吃完一大碗鱼翅的易开冠挺著个大肚皮走了出来,差点和女儿撞了个满怀。 “哎哟哟哟……当心哪!”他差点往后仰。 易朵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的领子叫道:“给我十几二十个杀手,我要去剁了钱多多!” “啊?”易开冠一时还没会意过来。 “他们居然敢这样对我,我干嘛还要替他们著想啊?”她咬牙切齿,气到失去理智,“爹,我想通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给我十几二十个杀手,我要去杀了钱多多。” “现……现在吗?” “现在!”她斩钉截铁地说。 易开冠为难地看着她,“可是这种事儿得机密点,还得找对人……一时之间爹也联络不到。要不你给爹一点时间,咱们要干就得干保险点儿的,爹明儿用飞鸽传书找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手党』,让他们派个人过来给咱们用,你看如何?” “为什么还要等?你不是说得好像杀手是我们家自己后院养的一样吗?”她气急败坏。 “这……这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总得有时间联络联络嘛!” “我不管,最迟明天,我就要人干掉钱多多,”她揪住易开冠的胡子,凶神恶煞地叫道:“爹!如果明天办不到,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这下子可吓坏了易开冠,他顾不得疼,急忙点头,“好好好,就明天,就明天……宝贝女儿,你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好,就明天。”易朵恨恨地说道,“记得通知我去看,我要亲眼看到钱多多被剁成肉酱!” “呃,好好好,全依你。”易开冠抹了一把冷汗,苦笑道。 唉!这年头养儿育女果然不容易啊! 幸好他平时跟黑道也颇有交情,要不然临时往哪儿调人去呀? * 问明了地址,第二天秋雪兴匆匆带著多多找上门去;没想到还是落了个空。 因为这名沈多哆姑娘虽然名字很合,也是十几年前被领养到数来堡的,可是她今年都三十了,比沈白马的年纪还大,而且也记得自己姓啥叫谁、原来家住何处,一问之下,根本就不是沈白马失散多年的小妹。 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完成托付松口气;没想到还是白走一趟,秋雪失望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在从郊外回来的羊肠小径上,气氛低落得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凝结了,就连叶子也不动一下,风不吹鸟也不叫了。 多多偷偷觑著他紧绷的神情;心底不禁慌乱起来。 “恩公……”看著他这么落寞,她心里也好难过。 她现在的心情好矛盾啊,有点失望又有点欢喜……唉,难道她心底压根儿是不想要恩公找到沈姑娘吗? 她这样想好像太自私了呢! “多多,你先回去吧,”秋雪振作了一下精神,勉强笑了笑,“我明天再到史药钱找你。” “可是……”她现在好想陪在他身边,好好地安慰他。 “我没事。”他模模她的头,“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多多望着他,小脸透著恳求,“你……真的不想我陪你吗?现在快晌午了,不如我们先去吃顿饭吧,吃过饭以后你精神就会好很多了。” 秋雪摇摇头,“不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她犹疑地望着他,“你……确定吗?” “你回去吧!”他坚持。 多多失望极了,但能够体会他的心情,只好自己慢慢地往回城的方向走。 秋雪则是绕向林中深处,独自平静激动懊丧的心情…… 半盏茶辰光过去,秋雪正倚在一株黄杨树下眺望远处苍山,神情肃然;突然间,他的胸口没来由一阵剧烈的悸动……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纵横江湖多年,他的直觉一向奇准无比,尤其是无形中侵袭而来的杀气—— 他的眸光一冷,迅速扫向四周。 “统统出来吧!”他冷笑。 十几个大盗挥舞著刀剑从四面八方冲向前来,顿时刀光剑影锋芒慑人,刀剑结成了天罗地网,很快地将他包围在其中。 秋雪浓眉微挑,只是冷冷一笑,倏然消失在罗网之中…… 十几名大盗手中的刀剑相击,完全扑了个空,不禁愕然,急忙转头搜寻他的身影。 “人呢?” “在这儿。”秋雪的大刀出鞘,银光乍露,闪电间就削断了三柄的剑。 “可恶,裘秋雪,你今天逃不了了!”大盗们又惊又怒,还是凶恶地围攻向前。 秋雪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胸口憋著的一股闷气正好找到对象发泄,但见他使出独门绝技,劈砍削刺挑……滚动的刀芒银光四射,登时打伤了好几名大盗。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陡然发出一声惊呼—— 秋雪微微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了。 是多多的声音?! 他心急如焚,顾不得与他们多作纠缠,很快凌空飞跃而起,双足点过株株黄杨树梢,向声音来处飘去! “啊……救命啊!” 多多抱着头,步伐踉跄地奔跑着,可是身后两名杀手却左赶右驱,像猫捉老鼠似地逗弄着她,就是不急着下手除掉她,要看她花容失色的模样。 易家父女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多多跑得气喘吁吁,又惊又惧又迷惑,还不忘大叫:“易朵,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你跟我梁子可结大了!”易朵畅快地看着她被追杀的狼狈模样,笑弯了腰。“现在看你还得意不得意,还敢不敢跟我作对?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本姑娘想要你的命是易如反掌,你之前不听我的,现在后侮了吧?” “就为了争风吃醋……啊……”多多边跑边尖叫,心中又害怕又生气,“你就要杀我?” “对,而且我要亲眼看见你凄凄惨惨的死掉,方能消我的心头恨。”易朵的笑容变得扭曲且邪恶。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杀手一刀刺向多多,正好多多肚皮一缩,只有衣裳被划破了一个洞,怀中却瞬间掉出了一片物事。 易朵眼尖地看见地上的围兜,蓦然有个久远的印象闪过眼前—— “慢着!”她尖叫一声,脸色微变。 杀手正要一剑划破多多的咽喉,闻言一顿,但是锐利的剑锋还是抵住了多多的颈项间。 多多全身发抖着,小脸惨白若纸,动也不敢动。 恩公,多多就要死了,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你了……呜呜呜…… 她不敢相信,幸福就这么短暂,好不容易找到心目中理想的十全大补相公,又待她如此情深意重……可是还不到两个月,他们就注定生死别离、有缘无分…… 她还没有鼓起勇气告诉他,好想好想嫁给他……也还没有告诉他,她想要永远跟他在一起,就算浪迹天涯也不怕…… 万斛柔情藏在心底还没有机会诉诸於口,她就得带着深深的憾恨离开他了吗? 易开冠纳闷地看着脸色大变的女儿,“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易朵像着魔一样缓缓走向前去,弯来颤抖着手拾起了那个陈旧的围兜……上头熟悉的一丝一线,还有别致的花样…… 虽然已经睽违了十二年,但这是她当年最最喜欢的围兜儿,是娘亲手绣给她的围兜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钱多多,这个……怎么会在你身上?”她猛然冲到多多面前,挥舞着手中的围兜。 “把它还给我,这不是你的东西,你还给我……”多多脸色也变了,她绝不能让恩公的东西落入别人的手里,尤其是已经失去理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易朵! “它就是我的东西!”易朵对着她大吼大叫,双眸泛红了,“说,这个怎么会在你那里的?你是从哪边弄来的?” 多多愣住了,“你说……这是你的?” 老天,不会吧? “我绝不会认错,这是我亲生的娘做给我的围兜!十二年前我们家遭盗贼洗劫,只有我和哥哥逃出来……这件围兜……我以为它已经跟著我爹娘消失在大火中了……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易朵杏眼圆睁,凶恶地威胁道:“说!不然我杀了你。”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原本押住多多的这名杀手陡然吭也不吭一声就软倒了…… 多多和易朵同时一呆! 另一名杀手眼见情况不对劲,初初要动作时,却闷哼一声也瘫倒了下去。 易开冠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一个雪白的身影倏然出现在跟前,手上的大刀已收回鞘中,可是这个突然现身的高大男人本身就像是一把刀……不,甚至比刀还锋利可怕…… 一股杀气袭来,易开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这位大侠……”他的牙齿开始打架。 秋雪手指一弹,逼近多多的易朵瞬间飞跌了出去,痛嚎了起来。 “恩公?!”多多狂喜地冲入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泪珠儿夺眶而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紧紧揽着多多轻颤的身子,一颗纠结的心这才跳回胸腔。 秋雪余悸犹存地低吼着,焦灼地凝视着她的脸庞,“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伤到你?伤到哪儿了?千万别瞒着,快告诉我!” 看见他苍白焦惧的神态,多多呆了一呆,痴痴地抬起手来抚模着他紧锁的眉心,“恩公,我没事,还好……他们没有伤到我……你别担心呵,我真的没事。” 他闭了闭眼睛,随即低喘了一口气——老天!方才看见多多颈项问被利剑抵住的一刹那,他几乎疯狂崩溃…… 他这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害怕失去她! “从今天开始,不准你离开我半步。”他低吼威胁。 咦?多多眨眨眼,“可是——” “没有可是。”他光是回想到刚才危急的情景,就浑身冒冷汗,于是斩钉截铁地斥道:“我就知道只要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会捅出楼子,把自己搞到危险至极的地步,我就知道!” 可是……可是这又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啊! 多多眼圈儿一红,委委屈屈地哽咽起来,“你每次都这样,明明不是我的错,你只会骂我、怪我……哇……” 她放声大哭,秋雪登时手足失措了。 “好好好,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他满头大汗,连忙替她抹眼泪擦鼻涕,低声下气地哄道:“求求你别哭,好不好?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对你大声了,好不好?” 多多哀怨地瞪了他一眼,“你都骗人啦!” 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事情一发生还不是被他骂个狗血淋头?明明又不是她招来惹来的,为什么总是怪到她头上来?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差点被“喀喳掉”的弱女子耶! 秋雪拚命想哄她别哭,易朵在父亲的搀扶下爬了起来,虽然被秋雪的冷酷与杀气吓了一跳,但她还是不死心,隔著十步距离咆哮尖叫—— “钱多多,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围兜是从哪里弄来的?” 多多这才想到,吸吸鼻子捏住了秋雪的脸颊,大惊失色地叫道:“原来是易朵,是她!” “我知道试图伤害你的人是她。”秋雪的眸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我不会放过她的。” 易朵和易开冠没有漏听这句话,不约而同吞了口口水。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围兜就是易朵的。”多多急急解释。 秋雪一怔,眸光瞥向易朵,口气却是一点也不相信,“你在开玩笑。” “是真的,易朵说是她的,是十二年前她娘亲亲手绣的,”多多望向易朵求证道:“你刚刚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易朵手里紧揽着围兜,惊疑地看着秋雪,“没错,这的确是我娘绣的围兜。” “难道你就是沈白马的妹妹?”秋雪这才认真地打量起她的五官。 可恶,他之前从没正眼瞧过她,否则早该发现她的五官和沈白马颇为相似,尤其那眼睛、眉毛、鼻子……跟她哥哥一样,俊美却稍嫌单薄苛刻。 “你认识我哥哥?”易朵也傻眼了。 “是他要我把围兜交给你做心证,”他皱起眉头,“你本名唤什么?” “沈朵朵,我哥哥没告诉你吗?他现在在哪里?自从十二年前失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她急急地问道。 多多……朵朵……可恶,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听错了! 秋雪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他过世了,临终前要我找到你,将围兜交给你。” “他……死了?”易朵呆住了。 虽然已经十二年音讯全无,但是她有的时候还是会想起这个哥哥……没想到他们连面都没有再见到,就已经天人永隔了。 易朵虽然感伤,可是毕竟事隔多年又事过境迁,这个消息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打击,反倒是眼前的一切…… 她又抬起头来,恼怒地瞪视着钱多多,“都是你这个扫把星,我一遇到你就没好事!” 多多惊跳一下,无辜至极地眨了眨大眼睛,“为什么又是我?” 她真是想不明白,她是上辈子欠了易朵一大笔赌债没还吗?为什么这辈子老是被她穷追猛打不放? 秋雪脸色一沉,“我还没有跟你算帐,你又把罪推到多多头上——”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简直跟她哥哥没两样! 易朵暴跳如雷,气呼呼地叫道:“公子,你为什么每次都偏坦钱多多?这对我实在太不公平了,哼!我刚刚不应该喊停的,我早该让那两个杀手把她宰了才对!” 真是大大失策。 秋雪霎时脸色变得很难看,眼睛眯了起来,“你……” 易开冠心惊肉跳,死命捂住女儿的嘴巴,小小声吩咐道:“女儿呀,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别再说了……我们……我们先跑再说……” 多多虽然偎在他怀里,却也一阵心惊,急忙抱住他。“恩公,你……不要冲动……她毕竟是你故友的妹妹啊!” 虽然这样的结果让她如释重负,但是她不希望恩公为了她大开杀戒,杀人毕竟不是件好事啊! 秋雪眉心绷紧了,实在很想出手好好地教训教训易朵,尤其她竟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纠纷,就买通杀手想要谋害多多……更是不可原谅! 可是多多说得对,她毕竟是师弟的妹妹……尤其他更没有揍女人的习惯,也不打算为她破例。 就在迟疑间,剩下的七八名大盗已经追了上来—— “裘秋雪,妈的,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东西交出来,否则老子们跟你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为首的大盗怒吼著。 秋雪瞥向他们,蓦然笑了起来,闲闲地说:“现在东西不在我身上,沈白马交给我的东西,我已经转交给他妹妹了。” 大盗们愣了一愣,齐声问道:“谁?谁是沈白马的妹妹?” 秋雪笑咪咪地对著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易朵一指,“她。” “你就是沈白马的妹妹?东西在你身上?”为首大盗一喝。 易朵看着这几个长相粗野的家伙,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脾气忍不住又发作起来,“关你们屁事啊?东西是在我身上,怎么样?你们敢对我无礼?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都不要命了吗?” 啊?!现在是什么情形?怎么好像愈变愈危险了? 易开冠浑身发抖,拚命拉著女儿的袖子,吞着口水小小声地劝道:“女……女儿呀,情况不对劲呀,我们快闪……” “闪什么?我就不信他们敢对我怎么样!”易朵还想耍大小姐脾气。 大盗们看着她手上紧捏著的围兜,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果然东西在她身上,兄弟们,上啊!” “杀啊……” “抢啊……” “哇……”易开冠大叫一声,拖着女儿拚命逃命去。“救命啊……” 一大夥大盗抡起刀剑追杀了过去,闹烘烘的一大群人转瞬间消失在林子尽头。 林子又恢复了原本的清雅幽静,就连枝头的鸟儿都开始吱喳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多多看得一头雾水,傻傻地问道。 秋雪低下头来,爱怜地对著她笑了,“不必弄懂,总之什么麻烦都没了,就对了。” 真是一举两得,一来所有的掏金客都转栘目标了,二来又替多多出了一口气,真是经济又实惠。 “易朵不会有事吧?为什么一大堆人都拿刀追她?”多多有点忧心。 “你放心,祸害遗千年,何况他们易家有的是钱可以应付这种事。”他微笑,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多多,你刚刚差点吓死我了。” “我刚刚也差点被吓死了。”她吐吐舌,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幸亏你即时救了我,要不然我可能早就小命不保了。” “嘘,别再提了。”一想起来他还是脸色发白,于是温柔地低语:“总之从今以后,我会把你绑在身边看得紧紧的,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可是我总不能跟著你一辈子啊!”她有点哀怨。 秋雪陡然严肃起来,专注地凝视著她,“你可以,但是你愿意吗?” “啊?”多多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我生性喜好浪迹天涯,向来居无定所,这样的生活你过得惯吗?”他突然变得有点别扭、有点羞赧,“咳,你……愿意吗?” “你是在跟我求亲吗?”她呆呆地问。 他的脸瞬间红了起来,更加吞吞吐吐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是你不是说,你不想成亲,只想要逍遥自在的过日子?”多多挖挖耳朵,作梦般地呓语。 “人是会改变的。”秋雪被问到老羞成怒,忍不住吼道:“你……你到底愿不愿意?” 他的脾气又来了!不过…… 多多整个人被狂喜和快乐涨得满满的,她咬着唇儿,却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欢呼着抱住了他的脖子。 “愿意,愿意,我一千一万个愿意!” 这是她盼了好久好久的美梦,终于成真了呀! 秋雪呆了一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真……真的?” “是你自己开口求亲的喔,不可以反悔喔,反悔的是乌龟……”多多急急忙忙抓起他的小指。“打勾勾!” 秋雪笑了起来,黑眸熠熠发光,“好,打勾勾,后悔的是乌龟。” 一大一小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也勾住了他们此生不渝的金誓玉盟…… “既然我们已经决定要成亲了,我有件事儿想问耶!” “什么事?” “你真的姓小皮球的球吗?” 秋雪翻了翻白眼,“天哪……” 多多抱着他的手臂,傻呼呼地追问着:“那我以后嫁给你是不是要叫球钱多多?嘿,求钱多多……挺不错的耶,以后一定会求来很多很多的钱,到时候你就不必去当护院或保镖了……” 在多多迭声的叽哩呱啦中,秋雪真是哭笑不得;看来他这个未来的小妻子对他的了解还有待加强啊! 不过不要紧,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解决……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窈窕鼠女1:娇妹子 窈窕鼠女2:巧妹子 窈窕鼠女3:俏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