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老虎》 楔子 这是一个很恐怖、很恐怖的时代—— 到底有多恐怖呢? 柄家强盛到小邻邦、中番邦,不管什么邦都不敢进犯,只敢每年找个良辰吉日进贡一些金矿、锦缎、人参、貂皮、乌拉草之类的奇珍异宝给皇帝老儿,希望他老人家有事没事别勤劳,突然间兴起什么“东征西讨、南捉北打”的念头儿。 害无聊到极点的皇帝根本找不到机会和借口出去打打架,活动筋骨。 很恐怖吧? 最恐怖的还在后头,由于全国百姓丰衣足食、安和乐利,国库的黄金堆到每次都要看守的人硬挤上门才关得住,不至于滚出来…… 就连稻米、粮食等等也年年丰收,各省镑城都得忙着加盖仓库才有法子储存这些黄澄澄的稻谷。 包加悲惨的是,外邦人士总是来京城朝圣、取经,而每次都被这儿的繁华热闹搞得晕头转向,一个个来了就不想回去,所以连街上都不时可以看到眼睛绿绿、蓝蓝,要不就是全身黑黑的番邦人氏。 由于这是中国历史上相当罕见的国富民安、天下太平的朝代,所以人人都吃太饱、喝太足,显得太无聊,自然就有人想要生出些事来玩玩,否则日子岂不是太难熬了吗? 其中定北侯、镇面侯、逍遥侯三人就因为太无聊,所以被陷害娶了亲亲娘子。 相较之下,京城相当闻名的“三虎公子”——三位二八年华同属虎的英俊男儿——想法就与京城三侯完全迥异,而且命运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究竟是哪三位虎公子呢? 向落花,男,花样年华二十八,属虎,京师第一名医。长得粗犷、有男子气概,生平最痛恨的就是爹娘取了这么个娘娘腔的名字,害他几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惜家里世代行医,想死也死不了。 生平最大志愿——娶妻子。 左堂衣,男,花样年华二十八,属虎,京师第一状师。生得英俊潇洒万人迷,生平最得意的就是自己长得人见人爱,一张嘴皮子能把死人说成活人,可惜因为是个状师,所以很少有和美女接触的机会,对此十分引以为憾。 生平最大志愿——娶妻子。 传君约,男,花样年华二十八,属虎,京师第一匠师。天生俊美赛西施,平生最痛恨的就是长了一张美若天仙的脸蛋,最讨厌脑满肠肥的有钱人误认他是魇童男宠,对付这种人的绝招就是在他家布满恐怖机关,以兹报复。 生平最大志愿——娶妻子。 不过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这三个虎公子想成亲想疯了,偏偏到二十八岁了还没有半点儿讯息传出来。 愈是急愈是找不到好对象,所以向左传三家公子目前也可算是处在悲惨的境地中究竟他们何时才能结束这种悲惨的人生呢?三人成虎的传奇于焉展开…… 第一章 京城左府知论斋 英挺洒洒的左堂衣手握(辩策卷),摇头晃脑地读着。 “辩论者,咄咄逼人为低下品也,有口难言为中下品也,辞不达意为下品也,引经据典为中品也,最高品者当为静动皆宜。能守能攻也,此为上上品矣!”他喜不自胜地翻过一页,抑扬顿挫地念道:“凡对敌冷静不易躁动,谓之胜三分,敌哭我哭、敌笑我更笑,再胜三分,敌绊跤、我连踩脚,大获全胜矣!” “唉、!真是写得好,写得太好了。”他感动得要命,忍不住击节再三。 就在他欢喜赞叹之际,婢女小环捧了一盅荷花茶进来,诧异地问:“少爷,你在看什么呀?” 他喜洋洋地回道:“我在看自己写的这本辩策卷,写得真是太好了,实在可以当作全城状师的范本啊!” 小环极不给面子地噗哧一笑。 “嘿,你笑什么?这本辩策卷可是千金难求,坊间不知道有多少老少状师捧着大把银子求我传授他们两招,我还爱理不睬,若给他们知道了有这么一本书的存在。只怕半夜偷爬咱们家墙的大有人在呢!” “少爷,我不是取笑你的权威,我是笑你得意洋洋的模样儿,着实……好玩儿。”小环笑嘻嘻,“很像老夫人常说的那两个字儿:臭屁。” 堂衣又好气又好笑,揉了揉小环的头。“我娘是怎么教的?偏偏都教出了一堆伶牙俐齿的。” “少爷,我昨儿才听老夫人这样抱怨过,是你把我们给教坏了。”小环掩嘴笑道,“到底我们是让谁给教坏的呢?” 好个小丫头,竟然也在他面前耍起嘴皮子来了?难道不知道他是人称“耍遍天下无敌手”的京城第一状师吗? 想在嘴皮子上讨到他的便宜,等当今皇上活到“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后再说吧。 “银子。”堂衣轻轻阖上了书,好整以暇地说道:“是让银子给惯坏了,看来一个月两两银子的薪俸实在太多了点,月俸这么多,想必饭菜里也多添了很多菜油、猪油,所以才一个个油嘴滑舌的;如果月俸减少个一两……我瞧情况应该会好些。” 小环大惊失色,窘然讨饶道:“少爷!不油、不油,保证以后不油了。” “那臭屁呢?还很臭吗?”他斜睨。 “不臭、不臭,”这小妮子见风转舵的功夫相当炉火纯青,满面讨好,“少爷的屁哪会臭?只有丫头的屁才是臭,个个都是臭的。”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敲了敲她的脑袋瓜。“好了,去忙你的吧!” “是。”小环带着满背冷飕飕的汗意连忙逃走。 被这个丫头一打岔,害他也没什么兴致再朗诵《辩策卷》了,堂衣索性把书收进了紫檀木书柜里,掏出了一面背部雕花嵌金的镜子来,开始左顾右盼起来。 “唉!”他忍不住为自己的英俊倜傥叹息,“多么俊俏迷人的脸蛋儿呀,可为什么偏偏我今年二十八岁了还娶不到妻子呢?” 他的要求也不很高哇,只要比他小、是个女的、身材凹凸有致、面容比牡丹花儿好看一点点、能吟诗作对、擅琴棋书画……然后跟他谈得来就好了。 他的要求真的……一点都不高。 堂衣想破了头,就是不明白以自己的身家、模样,为什么至今还娶不到如意佳人呢? 一定是他行业的关系,害他遇不到未婚的姑娘家…… “我真是够命苦的,成日遇见的姑娘不是指月复为婚被新郎抛弃的,就是谋财害夫被人告进衙门的……左左右右数算数算,竟没有一个是理想的对象。”他哀叹。 难道梦想和现实是不能同时兼具的吗?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娶得到妻子呢?”他捧着英挺迷人的脸蛋儿,煞有其事幽幽叹息。 京城第一状师难得的休假日再度在伤春悲秋中度过。 *** “威——武” 明镜高悬的东城东蒙县衙内,一对浑身颤抖的老夫妇跪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稍微抬一下。 一旁小圆凳上坐着一名艳光四射的风骚女子,身穿雪白色绢衣,头上插了两朵小白花,耳畔还挂了对翠玉坠子,雪白色的裙摆底下隐隐露出一双小红鞋,上头还缀了一朵富贵花呢! 只见风骚女子擦着眼泪,嘤嘤哭泣着,一副我见犹怜、弱不禁风的模样。 堂上大老爷捻着胡子,清了清喉咙,一拍惊堂木。 “威——武”两旁卫卒威威风风地喝道。 “堂下所跪何人哪?”大老爷鄙视地别了老夫妇一眼,惊堂木又一拍,“讲!” “慢着。”一身白衣赛雪、英俊倜傥的堂衣翩翩然跨了进来,慢条斯理地喊道。 “是哪个狂徒扰我问案?”大老爷瞪着来人,胸口一紧,“等等,你该不会是……” 堂衣清亮扬声,“回大人的话,在下姓左名堂衣,壬戌年皇榜探花郎,乃东门绣花巷卢氏夫妇新聘状师也。”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大老爷也呆住了。探……探花郎?难道他就是名闻天下,那个宁为状师不任御史的京城第一状师左堂衣?! 据说凡是他出面承接的案子没有一次不成功的。 大老爷有点发抖,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堂下坐着的美艳小毖妇时,瞬间又挺直了腰杆子,脸色凶恶严肃起来。 “大胆,纵然你是状师,不经本官则意就私自上堂,此等狂妄,本官治你个‘辱没斯文’之罪也不算过分。”他咆哮。 堂衣笑吟吟,尚未回覆,跪着的老夫妇已浑身直颤,卢老儿仰望堂衣,哀哀痛哭道:“左公子,你的高情厚意我终生难忘,小老儿也明白屈死不告官的道理,可今日拼着我们两老一死也要让大老爷知道我儿的冤屈啊……左公子,你别受我们的连累了……” 堂衣一撩下摆微微蹲近了卢老儿身畔,温柔地说道:“老先生,左某何等人也,怎会怕被连累?你放心,这事我若不是查了十之八九,也不会这么有把握跳出来为你打这一仗的。” 卢老夫妇感激涕零,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们的谢意才好。 那个美艳小毖妇张大了嘴痴望着英俊的堂衣,装模作样地抽抽搭搭,“左公子,你别听这两个老昏庸的话,其实我才是那个有冤无处申的人哪,你都不知道,我是多么可怜呀,想我历尽沧桑,最后沦落至此,真是命运捉弄人,红颜薄命啊!” 她哇啦啦倒了一车的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不忘装出娇弱怜人的姿态。 他有些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瞧!这种“行业”遇到的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教他怎么找得到如意美娇妻呢? 唉! 大老爷看着堂下的原告、被告争相向堂衣诉苦,好像他才是来审案的钦差似的……大老爷登时有种被轻视的受伤感,当下气不打一处来,抓起堂木重重一敲。 “都给我闭嘴!”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以为我这儿是闹市啊?你们这样你一言我一句的,统统当我死了是不是?” 原告、被告顿时一惊,急忙闭上嘴巴。 气氛一时僵住了……衙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堂衣从头至尾好整以暇,他优雅地扇了扇子,明亮的眸子直射向堂上的大老爷,看得他浑身不对劲,坐得直发痒起来。 “你看什么看?荒唐,这般鸟视朝廷命宫——” “藐视。”堂衣提醒。 “谢……呃,”大老爷脸更红了,老羞成怒,“去!还用得着你提醒?本官——” “是银子捐的吧?”堂衣闲闲地接下去。 “大胆!”大老爷更心惊。 堂衣叹了口气,没好气地问道:“大老爷,你今日究竟是要跟我抬杠呢?还是要判这件案子?” 被挡在栏外的百姓们纷纷鼓噪起来。 “是啊,大老爷到底要不要判案?” “就是嘛,快快还给卢家老夫妻一个公道哇!” “得治死这个不孝又轻贱的媳妇儿……” “左公子,快点告翻那个小贱人……” 堂衣回过头来,轻轻地将食指放在性感的唇边。“嘘——诸位乡亲请口下留德,耐心看看大老爷是怎么个‘明镜高悬’,好吗?” 他的群众魅力无人可挡,当下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乖得跟小猫咪一样。 “好,就听左公子的。” “咱们耐心点儿准没错。” 堂上的大老爷对他是恨到牙痒痒的,却也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只好咬着牙一拍惊堂木。“卢本泉,你家住何处,欲告何人?” 卢老儿挺起胸膛,厉声指向美艳小毖妇。“小老儿家住东门绣花巷两百五十号,编竹器至大街贩卖维生,去年冬至为我二十岁的儿子娶了一房媳妇儿,谁晓得这个狼心狗肺的——” “大老爷……你为奴家主持公道啊,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他这个死老头子就这样污蔑我……呜呜,奴家好命苦哇!”美艳小毖妇的嗲声一起,叫得全场的人骨头都酥掉了。 大老爷魂儿飘飘然,“是是是……确实是大大不该,来人啊,卢老儿当堂辱骂尚未定罪之人,实属可恨,掌嘴五十!” “是!”衙役拿了黑色板子就要过来打。 卢老夫妇惨然相视一眼,情知大老爷一意偏坦,此番告状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只是围观的百姓们忍不住激愤起来。 “住手!”堂衣倏然举起手来,冷冷地阻住了衙役的动作。 “左堂衣,就算你是有名的探花状师,也不得不遵循朝廷例律吧!”大老爷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将他一军,得意洋洋地喝道:“还等什么?给我打。” “急什么?”堂衣眸光闪过一抹冷意,嘴角依旧笑吟吟,“你说得没错,当堂辱骂尚未定罪之人,大老爷是有权以咆哮公堂做为惩处,只不过方才卢老先生不过说了狠心狗肺的……他话还未说完,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在骂卢方氏呢?说不定他老人家是在说狼心狗肺的……外面那只母野狗,偷吃了外食还反咬主人,你说是不是呀?” 大老爷一时气结,虽然心知他语带双关,却也不能够把他怎样。 “就算他是真在说卢方氏吧,那么他是有罪,可是卢方氏反口骂原告是‘死老头子’,罪名恐怕也一样吧?不如就先打完了卢方氏再来罚卢老先生,这才叫公道,才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他笑咪咪,“各位乡亲你们说对不对?” “对对!要打卢老儿就连卢方氏一起打下去!”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 大老爷满口牙几乎要咬碎了,他捏紧了惊堂木,好似恨不得砸死堂衣…… 卢方氏吓得花容失色,“大老爷,你可千万别……别当真这么做……最多奴家不与他计较就是了。” “你确定吗?”堂衣唇边依然是那朵迷死人的笑,“大老爷,卢方氏不计较了,那你呢?” 大老爷被他搅弄得头昏脑胀,又气又急,一把火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只能勉强压下怒气,哼了一声。 堂衣风度翩翩地笑了,“大老爷英明神武令人钦佩,好!卢老先生,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卢老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再怯怯地看了看大老爷。 “你说吧!”大老爷挥挥手,烦躁地命令道。 可恶!今天是什么狗屎日子,他还以为短短半个时辰就可以发落完毕,然后搂着风骚入骨的卢方氏进屋里去好好“安慰安慰”……谁晓得竟然临时跑出了个煞星千岁来。 般得他现在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被迫继续审下去 堂下的卢老儿声泪俱下,“这个女人……一进我卢家之后,从不曾做过半点儿家事,每日只知吃喝玩乐,跟我儿子要钱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原先我们也想,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愿意嫁到我们家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所以事事都顺着她;谁晓得她后来变本加厉,四处勾搭男人不守妇道……” 众人听得义愤填膺,对坐在圆凳上的卢方氏投以愤怒不屑的眼光,看得卢方氏有些坐立难安,最后索性咬着帕子半掩住脸蛋儿假哭起来。 “冤枉啊!”她嘤嘤哭泣,“我是冤枉的,而且是非常非常的冤枉。” “还没轮到你。”堂衣踱近她身边,笑咪咪地提醒。 卢方氏顾不得哭泣,抬起头来连抛了好几记媚眼,“左公子,你可愿意站在奴家这一边?如果你能成全奴家的话,奴家……什么都能‘报答’你。” “多谢卢少女乃女乃厚爱,不过你来我家以后我会很伤脑筋的。” 卢方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家不缺绿头巾啊,你要一来的话,肯定会带来很多,到时候满屋的绿头巾戴也戴不完,那可就伤脑筋了。”他一脸很担心的样子。 堂衣骂人不带脏字儿,逗得全场所有的人哄堂大笑。 卢方氏脸一阵红一阵白,怒啐了一声,“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人,我抗议!卢方氏再这么捣乱下去,这案子办到明天也办不完。”堂衣举手,一本正经。 “说得也是……呃?大胆!”大老爷咬着牙,头被搅弄得更昏乱,他平日几时遇过这么复杂的场面?抓起了惊堂木狠狠打下去,又“咚”地砸中了自己的手指,痛得他龇牙咧嘴抱手猛吹。 “大人保重。” “你们……你们搞得本官头都晕了,”大老爷顾不得领受卢方氏频频送来的秋波,再挥了挥手,“现在该谁了?” “小老儿……还没说完。”卢老儿怯怯地举手。 “你……继续。”大老爷揉揉眉心,要了杯莲子茶漱漱口。 今日判案怎的诸事不顺?妈的,他这个县官大老爷当得可真窝囊! “是。前天深夜,从我儿房里传出了争吵和砸东西的声音,原以为他们小两口只是吵吵嘴罢了;没想到突然听到我儿惊叫一声:‘你是谁?’接着传来惨叫,吓得我们夫妻俩连外衫也顾不得披,急忙冲进他房里……”卢老儿想起悲痛的一幕,哽咽得几不成声,“只见我儿满头是血……躺在地上……儿媳妇儿一脸惊惧,随即辩说是他自己摔倒砸到了脑子……我抱着没半点气儿的儿子,拼命想要止住他头上的血……拼命唤他……”卢老儿已经说不下去了,泪水梗住了他的喉咙,他再也禁不住放声大哭。 堂衣眼神温柔怜悯,忍不住半蹲下来拍了拍卢老儿的背。 “他怎么也醒不过来呀……” 他声音也有些低哑,“请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众人闻言欷吁不已,甚至还有人偷偷擦起眼泪来。 就在此时,一名眉清目秀、身材瘦小的儒生挤了进来,不忍地看着这一幕。 他好不容易打家里偷溜了出来,正想要到文秀馆看文人对诗、去万禄堂听茶博士说书;没想到步经县衙外,就见一堆人挤在门口不知看啥热闹。 后来他听众人叽叽喳喳才知道今日里头在审理杀夫案,而原告的状师正是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状师左堂衣。 对于左堂衣这个传奇人物,他可是闻名已久,没想到今天误打误撞竟然可以碰见他! 这个诱惑对他而言实在太大了,所以他想也没想就冒着被夹扁的危险,硬生生挤进了前头。 一挤进来就听见这般凄凉悲痛的哭声,震得他心下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小儒生轻轻打开了扇子,掩饰似地擦掉眼底的泪水,努力抑止凄惶的心思,认真打量起眼前的情势来。 嗯,一对可怜老夫妻,一个风流小毖妇,一个昏庸自大官,两排傻里傻气兵…… 他可以想见这对老夫妻处境之悲惨,如果没有状师帮忙的话,恐怕没两三下就会被人给啃得骨渣子都不剩! 可那个左堂衣呢?左堂衣在哪儿…… 一个白衣高大背影缓缓站起,他眼睛墓然一亮—— 呵!这就是那个名震天下的探花状师?! 温柔儒雅、翩翩风流,难得的是眉宇间那抹夺人英气……他突然觉得脸莫名其妙燥热起来。 “笨蛋,我在想什么呀?”他暗骂自己,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继续静观其变。 堂衣温和悲悯地凝视着卢老儿,轻声询问:“令郎因而不治,是吗?” 卢老儿重重点头,哭得全身发抖。他的夫人也已经哭到无力,瘫软在他身上,断断续续哀求道:“求……大老爷做主。” 卢方氏脸上闪过一抹惊慌,她求助似地望向堂上大老爷,目光楚楚可怜极了。 大老爷肉麻兮兮地看了她一眼,满眼安抚,随即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狂徒,这明明就是件意外,想必是你儿子兴师问罪不成,自己不小心撞到东西致死,关卢方氏什么事?你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胡乱诬陷于人?” 老夫妇哭喊道:“大老爷冤枉啊,你应该为民申冤才是,怎么反倒——” “那我问你们,你们可有亲眼看见卢方氏杀害你儿子?” 老夫妇顿了顿,“没……有,可是一定是她——” “荒谬,可笑,你们明明没有亲眼看见却信口雌黄诬陷好人,来人啊,把这对诬告的夫妻给我拉下去重责五十大板逐出衙门!” “是!!”衙役们就要过来拖人。 “这样就判完了吗?”堂衣冷冷出声。 他的声音和形象自有一股尊贵凛然的气势,衙役们惊住了,谁也不敢当真过去拉扯卢老夫妇。 大老爷见堂衣又闹场,气得大叫:“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一同给我拉下去打五十大板!” 堂衣大手一摆,冷冷地环顾四周,“原告状辞尚未说完,人证、物证也还未拘提上堂,谁敢说此案已审结?” 所有的人被他的正气凛然震慑住,衙役不由自主地垂手退下。 小儒生眸光明灿若星,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我叫你们把他拖出去……”大老爷看着全场的人,不止百姓,就连他的手下也露出了厌恶愤怒的眼神。 意识到自己犯了众怒,大老爷大大震撼了,他畏畏缩缩地环视四周燃烧着怒火的眼光,胆子愈缩愈小…… 第二章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双拳难抗四手”,“猛虎难敌猴群”……大老爷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自己干嘛冒着性命危险激怒众人? 围观的人这么多,一人吐一口口水就足以淹死他了。 虽然美艳小毖妇答应他案子完结之后,可以让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眼前就已经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局面了。 他猛一咬牙,勉强的挥了挥手,“先……先免刑……待会儿再说吧!左……状师,你说有人证、物证,在哪里?如果让本官知道你原来是唬弄我的,到时候可就莫怪我板下不留情了。” 在外观望的百姓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那位瘦削的儒生目光炯炯地盯着左堂衣,眼底难掩诧异与佩服之色。 场内的堂衣神采飞扬、潇洒地一拱手,声音清亮地说:“多谢大人!卢老先生,请。” “是……后来我夫妻俩联同邻居将我儿入殓,在这期间我儿媳妇儿趁乱逃了,待天一亮,我就进城来击鼓鸣冤。昨日是大老爷说要拘提两造到堂开审,也说今日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怎么事过一夜,大老爷就给忘了呢?”卢老儿悲痛欲绝,说出的话咄咄逼人。 众人锐利的眸光射向堂上大老爷,看得他冷汗直冒,心虚地低吼:“哪……哪有?我这不是……帮你主持公道了吗?” “大人,此刻是否该听听被告卢方氏的供词了?”堂衣不再罗唆,直接切入重点。 “好……”大老爷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卢方氏,该你了,有何冤情尽避诉来,如果卢家两老冤枉你了,大老爷我必定为你讨回公道。” 卢方氏娇滴滴地欠身作礼,又柔柔弱弱地坐在圆椅上,正要回话。 堂衣不着痕迹地漫步过去,连衣角也未碰触到她,却见卢方氏不知怎的,突然“砰”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圆椅“咚咚咚”滚到一旁。 “哎呀,我的妈呀……” 小儒生睁大了眼睛,所有围观的人噗哧地笑了出来,连衙役也都支着廷棍偷笑,卢老夫妇则是不可思议地望着摔得鼻青脸肿的儿媳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着笑。 大老爷看傻了眼。 堂衣捂住了嘴巴,佯装吃惊地喊:“哎呀,卢方氏,你还好吧?怎么好好坐着就摔了呢?咦?这大堂怎地愈来愈冷了?!方才好似有阵冷风突然吹进来,你莫不成就是因为这样才摔了的吧?” 被他这么一讲,大堂之上倏然有点儿阴风惨惨了起来。大老爷吞了口口水,卢方氏小脸吓得铁青,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她尖声叫道:“哪……哪有?!你……是存心吓我的。” 堂衣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身后,好像看见了什么物事,害卢方氏频频回头看,却什么也没瞧见。 “你……你在看什么?”卢方氏脸色苍白,惊喘了起来。 堂衣不回答,只是两眼直盯着她后头瞧,然后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点点头。“你安息吧!” 他没来由地冒出了这句话来,吓得卢方氏寒毛一竖,厉声质问:“你……你瞧见了什么?!” 所有人屏息地望着堂衣,人人心脏都跳到了嘴边,不知道他当真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堂衣怔了征,睨向吓瘫了的卢方氏,“干嘛?我看见你后头有两只蚂蚁在打架,其中一只体力不支倒地,被另外一只给压死了……所以我叫它安息……你做什么这样瞪我?是你自己眼力不好没瞧见的,方才打得可热闹了……” 啊?! 所有的人听见这答案差点摔倒在地上。 原来搞了半天……还以为他看到卢春的魂魄显灵呢! 小儒生忍不住轻笑一声,又急忙捂住了嘴巴。 他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谈笑自如的左堂衣,心底又是敬佩又是好笑…… 真不是个泛泛之辈呢! 卢方氏这才知道她被耍了,气得恨不能扑上前去施展猫爪功,先抓得他脸破血流再说。 只是方才被他这么一吓,全身力气统统跑光了,只能勉强挣扎着坐在地上。 大老爷咬了一声,偷偷捂了捂狂跳的心窝,一本正经地开口,“卢方氏,你还没说呢!” “是,大老爷,”卢方氏哀怨地瞥了他上眼,好像在气恼他刚才的“见吓不救”,“奴家是冤枉的,打从奴家嫁进他们穷巴巴的卢家后,一直都努力勤俭持家,反倒是我那死鬼——” “呜……”若有似无的哭声飘来。 卢方氏吓得紧紧捂住双耳,惊恐又愤怒地瞪向堂衣。 只见他一脸天真,指了指喉头,“嗯咳,我清清嗓子,很抱歉打扰你了,没事儿,继续、继续。” 围观的群众已经有人窃笑了。 大老爷一拍惊堂木。“肃静。” “威——武——”两排衙役本能地吼出。 “你们也给我闭嘴!”大老爷扶着抽疼的额头大叫,“继续。” “我……丈夫卢春非但身子骨不好,而且嗜赌如命——” “你乱讲!”卢老夫妇气得发抖。 卢方氏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可怜兮兮地继续说:“每回出去赌钱输了就回来打人,奴家时常被打得遍体鳞伤,公婆也不管,那天晚上确实是他赌输了钱又要找我要私房钱,我不给他,他打我!后来他太激动摔了一跤,额头撞着了桌角才死了的……实情是这样的,大老爷帮我做主呀!” “果然是个可怜的小女子……”意识到堂衣在瞪他,大老爷迅速吞下还未说完的话,“呃,咳,你说的句句实言?” “是真的。”卢方氏嘤嘤哭泣。 “大人,我儿品行极佳,虽然身子荏弱,但他是个规规矩矩的书生,根本就不是卢方氏所说那种贪赌之辈啊!” “你有何证据证明你儿子不会赌博、不会打人?” “左右多年老邻都可证明!”卢老儿直着脖子喊道。 人群中有几个老头子挤了上来,争相嚷道:“天老爷,我们是卢家隔壁的老邻居张大和王七……卢春确实是个好孩子,我们可以证明呀,从来就没听过他会赌博、会打人,求大老爷明鉴!” “人家关起门来的丑事怎么可能会让你们知道?都给我退下去,我又没叫你们上来作证,你们瞎嚷什么?”大老爷惊堂木拍上瘾了。 “大人,你不是要凭证吗?”堂衣冷冷地出声,“你再这么偏私被告办案不公,我只好告上朝廷为民伸冤,你想想,你头上这顶乌纱帽……可能再戴得稳稳当当?” 大老爷胸口一紧,脸色苍白了起来,“你敢威胁本官?” “岂敢?我只是就事论事,希望大人秉公处理。”他的笑容不减,眼神却凌厉得教大老爷当场败下阵来。 他的威胁绝不是空言,大老爷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那……现在要怎样?”大老爷吞吞吐吐。 “大人,律法当前讲求证据和真相,卢方氏说卢春多次因贪赌而打她,在前天晚上依旧如故加以殴打,既是如此,就请堂上为卢方氏验伤,证明她所言不虚。” 卢方氏倏地吸了一口凉气。 众人鼓噪了起来;是呀,既然卢方氏说一天到晚被毒打,此事真假一验就知啊! 大老爷迟疑地望着傻愣住的卢方氏,“这个嘛……” 真真是气死人了! 还以为有县太爷的拍胸脯保证,今天这场辟司自己是随便坐着告、躺着听就稳赢了;没想到临时杀出个程咬金,“唰唰唰”三斧就砸坏了她的好事! 亏他长得这般英挺倜傥、动人心神,竟是任她怎么暗示勾引都不肯站到她这边来……卢方氏是又气又恼又爱又恨,咬着手绢儿一会儿气恼难禁,一会儿失魂落魄。 “大人,你还在考虑什么?”他挑眉,“难道我这个法子不公正吗?” “这……”大老爷再看了看卢方氏。 卢方氏陡然心一狠,凄然哭喊道:“不用验了!我身上是没伤痕,可是没伤痕并不表示他没打过我,其实他每回都用棉棍子打我,让我筋骨伤折表面却毫无痕迹,大老爷,请为我做主哇!” 用棉缎裹住摈子打……的确是难以看出伤痕,这可伤脑筋了! 大老爷脸色一喜,赶忙附和道:“是啊,听来卢方氏确有苦情,左状师,你又怎么说?” 他满脸同情,同意地点点头,“嗯,遭遇凄惨的确令人鼻酸,卢方氏,你外表无伤,想必内伤极为严重吧?” “那可不?伤药都不知吃了几百帖去了。”卢方氏借机掩嘴假哭,心中暗喜左状师炮轰的声势已经疲软下来。 哼!她就不相信这副柔弱娇怜的模样儿还引不起他的爱怜,男人呀,还不是同一个样儿的吗? 堂农再点点头,郁郁地叹了口气,“但不知你吃的是何种伤药?买的是哪家药堂?请卢夫人告知,我也好召他们来为你做证洗冤。” 卢方氏脸色又变了,狼狈得有些招架不住,“我……药……药……” 他神色瞬间危险了起来,唇边的笑意令她不寒而栗,“说不出?我帮你宣之大众如何?” “我……”她脸色惨白一片,害怕地瑟缩成一团。 难道他会知道……内情吗? 堂衣的眼神直望进她心底去,“俺家药铺,五两断肠草,一斤决明茶,我有没有说错?” 她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眼睛都发直了,“你……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所有的人满脸茫然的看着他们俩,不知道堂衣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断肠草名为断肠,其实毒性迟缓,每日下半钱可销蚀人的五脏六腑,只要十天半个月后,稍稍一受重击便会暴毙不起,并且外观看不出任何中毒迹象。”他向大家解释,“没有口吐鲜血。没有脸色紫青,除非仵作解剖肝脏襄验。” 众人哗然,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大老爷吃惊地问道:“你……你……真有此事?” “大老爷,冤枉啊,奴家怎么会知道这些呢?这一切都是想污蔑我的人杜撰出来的呀!” “决明茶!”卢老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全身一震。 “卢老先生,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是,大约半个月前,我媳妇儿天天煮决明茶给我们喝,可我和我老伴并不习惯那决明子的气味,所以只喝了一次就没再喝了,但是我儿却天天喝……”他脸色苍白了,“难道……毒就下在决明茶里?” “决明是明目清肝火的良药,它的气味可以中和断肠草微带辛辣的味道。”堂衣铿锵扬声,“朱大人,请传人证佟运上堂来盘问。” “这……”众目睽睽,大老爷只得硬着头皮拍了一下惊堂木。“传佟运上堂!” 小毖妇在地上瘫软成一摊水似的,全身发抖脸色发青。 一个掌柜模样的胖男子被带上堂,急急跪倒在地上伏低了身子,连头也不敢抬。 “堂下所跪何人?姓啥名谁又是做什么的?” “小的……叫佟运,是俺家药铺的掌柜。” “你可认得身旁的这名妇人?” 佟运这才敢抬起头往身侧瞥去,整个人震了震,“是……认得……” “她是谁?”大老爷心中暗叫不妙。 “她是卢老儿的儿媳妇儿卢方氏。”他重重叩下头去,吓得全身发抖,迫不及待地叫道:“求大老爷明鉴呀!这卢方氏跟我买断肠草说是要毒老鼠的,决明茶说是要煮给全家喝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统统不知道哇!” 卢方氏惊到极点,反而横了心肠承认道:“是,我是买了断肠草和决明茶,可有什么证据说我是拿来毒死人的?我是真的要毒耗子,怎么?毒耗子也犯法吗?” “大人,是毒耗子还是毒丈夫,只要下令仵作验尸就真相大白了,请大人明鉴。”堂衣严肃地望向大老爷。 他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信任的溃堤。 “这个……” “大人,你可知道卢方氏前任夫婿的死因也是不明不白?” 众人大大哗然。 卢方氏张口结舌,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内幕? “我向来习惯做好事前准备。”他冲着她迷人一笑。 卢方氏脸色刷地惨白了。 “这个……”虽然她口口声声不承认,可大老爷也不是当真笨到底的人,他看这情势自然知道卢方氏毒夫案是真是假,一想到这个外貌娇美如仙的女人却心若蛇蝎,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天呀!既然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丈夫都能毒死了,他这个大老爷倘若被她利用完了之后,是不是也有可能在“嘿咻嘿咻”的时候突然被她害死呢? 大老爷鸡皮疙瘩从头顶直冒至脚底,从昨儿个到现在勃发不散的色念顿时被这个领悟惊吓得烟消云散。 “卢方氏,你还嘴硬,现在人证、物证都有了,你还不老实招来吗?”他一拍惊堂木,这下子真是气势十足了。 四周响起了鼓励叫好的掌声,大老爷终于有点儿良心,恢复点儿官样了。 被这样如雷掌声鼓舞得浑身上下热血沸腾,大老爷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青天大老爷了。 他低声咕哝:“哇,这滋味还真他妈的不赖。” 拿钱捐来的小辟儿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今日的掌声算是补足了他所有的自卑和心虚呢! 只要好好的为百姓做事,不偏私、不妄贪……或许他也有机会往上升,明正言顺稳稳当当的当官儿吧? 一想到这里,朱大老爷五脏六腑充塞着蓬勃的热气,他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个巨人一样。 他的转变看在堂衣眼底禁不住微笑了。 朱县令的心肠并不坏,只是自私了点儿,可是贪官也有可能变清官,进退之间只在方寸而已。 他念头这么三百六十度的大逆转,获益的将是老百姓呢! 嗯,不错!不错! “大老爷,他都是胡说的,你!你昨儿不是答应为我摆平这案子的吗?只要你答应了,我的身子和私房钱统统给你!”卢方氏但求保命,绝望地尖叫。 大老爷脸涨红了,这次是出于羞愧与愤怒,“大胆,昨日本官是……是……” “是为了要引君入瓮,所以才不得不与你虚以委蛇,”堂衣露齿一笑,眸光清亮,“是吧?大人。” 大老爷这下子真的感激到了极点,连忙点头,“是是是,就是这样。” 这个左堂衣真不错,真真不错!事已至此,卢方氏整个人委靡不振地跌坐在地,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半晌后,她汗如雨下,低低地说:“不……不用验尸了,我……认罪了” 在众人的欢呼声和卢老夫妇感激的啜泣声中,堂衣优雅地向众人点点下巴,迷人地微笑着。 小儒生看着他,突然间觉得…… 好崇拜他喔! *** 午后,堂衣哼着调子潇洒地漫步在大街上。 从昨日搜集情报、线索分析处理,到今日的案件完结,因为太兴奋的缘故,所以连饭也没能好好地吃一顿。 现在案子处理完了,他也该好好犒赏自己了。 堂衣往他最喜欢的清哉绿豆楼走去,可一边走一边觉得身后始终有个鬼头鬼脑的家伙跟踪着。 而且跟踪的技巧实在太拙劣了,只要他稍稍一回头,那人就连忙假装在摊子前买东酉。 方才他不经意回头,那个家伙赶忙要闪,却“咚”地一声撞着了树干;看着他七手八脚又揉额头又躲避的模样,他险些笑出来。 不过……也挺好玩的。 他故意又走了两步,意识到那人又跟了两步,他迅速地回头—— 小儒生惊跳,赶忙转过头去对小贩喊道:“给我两粒!” 卖布的大婶几张嘴结舌,“两粒什么?你这不要脸的小子,你以为老娘在卖什么呀?看你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跟那堆没两样,我就知道你垂涎我的美色很久了……” 看着大婶儿端着丰满的上围晃来晃去,口沫横飞地骂着,小儒生满脸通红,边退边道歉赔罪,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堂衣忍不住炳哈大笑。 好玩,真是太好玩了! 他好不容易才忍住笑继续往前走,那个小儒生又不死心地跟了上来,只不过这次脚步更加谨慎了,而且自动保持十步以上的距离。 再走走走……堂衣又猛然回头! 小儒生这次闪避不及,慌忙左顾右盼,身边没什么摊子,想也不想就原地蹲下来,抱着脑袋瓜埋进双膝里,假装没有任何人看得见他。 好半天,始终没有动静,他忐忑不安地缓缓抬起头来—— 哇!张英俊绝伦的大脸近距离地看着他,吓得他一跌坐在地上。 堂衣蹲在他面前,笑意盈盈地问:“你做什么跟踪我?” 他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回道:“你……呃……你我……我没有跟踪你。” “嗯?”他英挺的眉毛微挑。 小儒生心虚地低下头来,“我……我只是想拜你为师。” 堂衣噗哧一笑,眸光炯亮地上下打量他,“你要拜我为师?” “是啊!”他快速地抬起头来,真挚无比地说道:“我今天去看了你打官司,觉得你好厉害,而且能够为弱小主持正义,这真是一件太有意义的工作了,所以希望你能收我为徒,我也想像你一样仗义执言,为百姓做事。” 看着眼前这个瘦巴巴、小不隆咚的小儒生,他有一丝感动,却也忍不住微笑道:“你还太小了,在私塾多读几年书再说吧!你今年几岁?有十四吗?” “我十八了。”他很不服气,“不小了。” “十八?”他上下打量,怀疑地又问:“你谎报年龄吧?” “我才没有。”他这辈子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身材,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就是这么小小瘦瘦的,根本就不像他所认识的那些人那么……高挑健美、曲线玲珑、姿态美妙……没错,“他”是个女的,出身京城第一大武术馆,是老馆主布知稻的小女儿。 听哥哥说她是不足十月就出生了的,起因是怀了八个半月身孕的娘抡起了狼牙棒追打贪杯在外头睡了一夜的爹,在两人一追一跑的过程中给动了胎气。 听说那时候惊险至极,娘一棒子就要敲中爹的刹那破水了,老爹在逃过一劫之后才发现娘子支着狼牙棒半跪在地上申吟,吓得老爹魂飞魄散,抱了娘就住房里跑。 接下来就跟所有孕妇产子的情况一样,找稳婆烧热水、拿干净草纸和布网,然后娘负责尖叫,爹和哥哥们在外头负责踱来踱去把石板地踩凹。 她还记得打从自己两岁懂事开始,老爹就每天兴高采烈地拿特制的小梅花枪给她,要她舞刀弄枪学武艺。 一直到现在……她十八岁了,每回拿了四书要偷看,老爹就会突然间冒出来塞了把柳凤刀,拉着她去练武。 真是……太恐怖了! “读书人诡计多端心眼多,不是什么好东西。来来来,还是跟爹练武强身报国才是真!女儿呀,来一招‘横扫千军’看看……” 爹总是大嗓门哇啦啦地告诫她,害她连晚上睡觉都梦见自己在练“落花流水”、“横扫千军”、“驾风轻舞”、“飞龙在天”…… 怎么练也练不完。 救命啊! “你在想什么?”堂衣伸出手掌在她深思的脸前摆了摆,好奇地问。 她惊醒过来,满眼激动地说:“求求你,一定要收我为徒!” 她一定要月兑离那种刀光剑影的日子,她要读书,要学斯文,要养气质,要做一张嘴就可以吐出字来的文人! “我说过了,你还太小,而且我从不收徒弟的。”他凑近她,模模她的头。 嗯?怎么有一种清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他忍不住贴近了她的发丝,嗅了嗅,“你身上好香,是什么味道?” “哪……哪有?”她脸一红,拼命往后缩,胸口小鹿怦怦乱跳。 他诧异地看着她,“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有。”她双额滚烫,看见他还一个劲儿凑过来,忍不住握拳敲了记他的脑袋瓜。“你不要一直过来啦!” 她的力气还真不小,堂衣抱着脑袋瓜呼痛。 “干嘛打我?”他揉揉脑袋,不无哀怨地斥道。 “你不要一直凑过来,我不习惯。” 他冤枉地摊摊手。“那好吧,我走了。” 苞这个小男孩在这边搅和半天,肚子又饿得更厉害了。 他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她吃惊地叫道:“你要去哪里?” “吃饭。”他性感地伸了个懒腰,缓缓舒展着身子。 优雅若云豹的姿态看得她傻住了,小嘴微张,口水差点流出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赶紧阖上嘴巴。吞下口水。 “我也饿了,”她极力装出很熟稔、很大方的样子,轻颤着手努力踮高脚尖想攀住他的肩膀。“不如就让我做个东,请你吃顿饭吧!” 他表情充满趣味,“喔?你要请我吃饭?” 她点点头,“赏……赏脸吗?” 他盯了她良久,她听见自己心窝里枰枰枰的狂跳声……心脏快蹦出来了。 最后,他蓦然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娘有交代,不能随便让陌生人请吃饭。” 呃?她愣了一下,迫不及待地自我介绍,“我叫布灵——” 他一怔,爆出笑声,“你叫不灵?” 她搔搔头,很不好意思地解释:“姓布,布匹的布,灵活的灵。” “这名字有意思。”他摩掌着下巴笑道,“嗯,只不过……你的名字真像个姑娘家。” 她的心猛然一跳,尴尬地干笑,“呵呵,是啊,是啊,真是伤脑筋。” 他瞅着她弯腰驼背心虚猛擦汗的模样,笑不可支,干脆搂着她的肩头说道:“布灵、布灵,真是个好名字,你这么小,我就叫你小布吧!” 他爽朗地搂着她就往清哉绿豆楼走去。一路上,灵儿的小脑袋被紧紧压在他宽阔温暖的肩胛底,她胸口止不住有点儿酸酸的、甜甜的忐忑滋味。 她竟然跟左堂衣并肩走路呐!竟然……可以被他揽着齐步走呐! 她拼命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有什么旁的念头,不要……胡思乱想;可是当他低下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时,她脑子顿时乱成一片! 喘……喘不过气来了。 第三章 清哉绿豆楼 从雅座的雕花窗望出去,绿油油的盛夏风光摇摆在午后轻风里,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四处一片太平繁荣景象。 堂衣心满意足地看了半晌,这才笑着对店小二吩咐道:“今日我不是主角,金主是这位布少爷,你跟他点菜就行了。” 点菜?她平时都钻各大街小巷的小吃摊子,几时曾来过这么高级的地方?她怎么会知道这儿有什么好菜,又该怎么点呢? 可是她又不愿在他面前丢脸,硬着头皮说道:“把你们这儿最好吃、最上等的酒菜拿来就是了。” “是是,马上就来。”店小二喜上眉梢,连连哈着腰下去张罗了。 他端起了茶壶?替她和自己倒了杯清茶。“我还没请教你是何方人氏,家中还有谁呢?” “我住城东,家里有爹和两个哥哥,我是最小的……儿子。”她差点说溜嘴。 他端详着她清秀小巧的脸蛋,乌黑的长发束成了个书生会,再加上身形弱弱小小的,倒像极了姑娘家呢! “原来如此,那么令兄也像你一样秀气吗?” “我哥哥……长得高头大马的,跟我一点儿也不像。”她诧异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左看右看,总觉得你像个小娘子。”他支着下颚,若有所思地喃喃。 布灵胸口一紧,慌张地辩解:“我是个男的,不折不扣的男人,难道不像吗?” 他摇头,“老实说,一点儿也不像,你甚至连喉结也没有,声音又柔柔细细的,若换上女装,只怕比女人还像女人呢!” 她怔了怔,心虚地笑笑,“可能是我还没发育完全吧!炳哈!” 她干笑着,忍不住又抹了抹汗。 吁!和精明的他说话实在太辛苦了,得小心别泄漏了身分哪!如果他知道她是个女的,就不会收她做徒弟了呀! 堂衣纳闷,“是吗?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哪儿不对劲似的。” “你想太多了。”她赶忙补了一句,端起茶杯假装喝得很专心,想要借此逃掉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大菜小菜陆续上桌来,正好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灵儿暗吁了一口气,很高兴他终于不会抓着那话题不放了。 “两位公子,这是小店最最拿手的好菜,有荷叶粉蒸肉、樱桃鲜笋汤、绿丝片草鱼儿、香蒜涮羊片、百花炸虾卷儿、富贵鸳鸯锅、十色宫庭细点心、五样攒花凉拌菜儿,上好的玉露青竹酒也烫了上来,两位公子要不要先喝一口试试?保证香醇清妙、余韵犹存哪!” 灵儿看得眼都直了,一时之间菜香、酒香飘散开来,她吞着口水,突然有点慌乱起来。 这么一桌大菜?得……多少银子啊? 她忍不住偷偷模了模微扁的锦绣掐金丝荷包袋,隐约感觉得到约莫还有五、六两银子吧! 应当……够了吧? 她努力结出笑脸,不让这等琐碎事扰了兴致,端起了酒杯很豪爽地说:“左公子,今日能够见到你真是小弟的一大幸事,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干一杯!” 他明亮深邃的眸子荡着笑意,也举起了杯子。“说得好,干杯!” 两人对碰杯缘一饮而尽;没料到滚烫的酒入口清香醉人,滑入喉胃中瞬间燃烧开来,灵儿被辣得禁不住呛咳出声,用力地槌着胸口。 “咳咳咳……辣死我了!”这酒……怎么这么难喝呀? 他失笑,帮着拍抚她的背。“你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吧?” “咳!”她眼泪都给咳出来了,傻气地咕哝:“我真是想不通……我爹怎么会喜欢喝这种……辣椒水呢……” 他笑得更大声了,“如果杜康知道你把他千辛万苦酿造出来的酒称之为‘辣椒水’,恐怕会气到从坟里爬出来找你理论吧!” 他是打趣的,没想到灵儿向来最胆小,闲言忍不住紧紧掐住了他的手臂,脸色惨白地追问:“不……不要吓我,杜……杜康真的会生气吗?会从坟里爬出来……找……找我理论?” 看她牙齿打起战来,堂衣又感新鲜又觉好笑,不过也情不自禁有一丝丝愧疚。 “我是骗你的,”他自然而然地将她拥进了怀里,轻笑安慰道:“怎么这么胆小呢?亏你还是个男儿……呢?” 男儿?对啊,他是个男的啊! 堂衣瞬间像被火苗烧着了尾巴的兔子一样,倏然推开她跳了起来。 要命了!他怎么抱个男孩抱得这么自然?而且恐怖的是,他竟然还感觉得到方才残留在怀里的那一抹柔软馨香气息。 堂衣脸色变来变去,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墙壁上,大大喘了好几口气才恢复镇定。 一定是他昨晚没睡好,今天才会有这种失常的举动,一定是的! 灵儿红着脸,实在好想抗议他的唐突失礼,怎么有事没事就爱搂搂抱抱的?她好歹也是个女孩家……以后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可是当他惊跳地将她推离怀抱时,她却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失落的空虚…… 惨了,她怎么会对一个大男人的怀抱起了贪恋? 难不成她天生是个色胚还是花痴吗?一定是这样的,否则她不会一见到他就小鹿乱撞,一颗心上上下下蹦得没天没良的,被他“非礼”了非但不惊不怒,反而还有一丝丝兴高采烈。 她一定是个天生花痴,一定是的。灵儿又惊又慌,凄惨地想着。 怎么办。 “我们……吃饭吧!”堂衣稍微把椅子拖离她身边一点点,保持点距离,省得待会儿又不自觉乱抱一通。 灵儿表情好像被猛挠过一顿,凄凄惨惨地叹着气。 “怎么了?”他原本拿起筷子来了,听见她惨兮兮的叹气声,不由得胸口一问,连忙问道:“你不舒服?” 她瞧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一定是生病了。” 天生的花痴病不知道有没有药医嘱? 他还以为她真生病了,大手急忙熨贴上她的额头,测试体温。“你的额头又冰又凉,该不会受风寒了吧?走,我好友是京师有名的神医,我带你到一江春水堂去找他。” 他的急切与关怀是那么样的自然流露,他是真的关心她……看在灵儿的眼底,灵儿蓦然一震。 怎么会呢?他们今日才见第一次面,他怎么可以待她这么的好呢? 灵儿痴痴地望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看她眼睛都直了、怔了,堂衣更加认定她有病,一把就将她抬了起来往楼下飞奔而去。 在经过店小二身边时,他还不忘丢了块十两重的大元宝。 “给你结账。”他持着灵儿迅速消失。 “多谢左公子打赏!”店小二乐晕了,捧着大元宝俊笑。 这一桌酒菜至多六、七两银子,多出来的三、四两可就是他的赏钱了,更是大棒了! *** 外头已是黄昏,灵儿被他不由分说地持出场,整个人像飘在半空中一样,耳畔只听到“咻咻咻”飞逝的风声。 她“飞”到一半就打发愣中惊醒过来,捂着被风吹得隐隐作疼的耳朵大叫:“你要把我抓去哪里啊?放我下来,你跑得……太快,我快吐出来了!” 堂衣见她终于有反应了,脚步放缓了些,灵儿始终悬空的脚底这才踩稳了地面。 她有点边晕眩地扶着额头。“你要带我去哪里?” “到一江春水堂看大夫,你不是说你病了吗?”他温柔地笑了,“你放心,那儿的大夫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无论你有什么病,他都可以治好你。” “我这种病恐怕很难医啊!除非……”她眼珠子一转,双眸发亮了,“除非你答应收我为徒,这样我的病一定可以不药而愈。” 人家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只要他一成了她的师父,名分定了之后,她一定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的,这样子花痴的症候也就会好了。 堂衣怎么会知道她这些天马行空、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只是严肃地看着她,一会儿模模她的额,一会儿模模自己的额头,片刻后犹豫地问:“你确定不去看大夫?我发觉你病得不轻,兴许是脑子受了伤还是怎的。” “我脑子没病,”她啼笑皆非,困扰地说道:“只是好难跟你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唉,总之请你一定要收我为徒,我是真心诚意拜师的。”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得拜我为师不可?你可知道状师这行饭并不容易吃,一个弄不好是会遭人围殴追杀的。”他上上下下打量她,最后摇了摇头,“你这性情、这模样不适合当状师,相信我。” “我想要读书,想要一份受人景仰的行业,更想要为民喉舌追求正义。”她满眼热切,“就像你今天为卢老儿打赢官司一样,我也想要帮助无辜的弱小百姓。” “你有这份心诚属难能可贵,但是做状师不是这么容易的。”他认真地说,“你的人世历练还不够,书也读得不够彻底,尤其你的性子温顺扭捏,如何敌得过如狼似虎的敌人?” 她不服气地插腰,“我这还叫温顺扭捏?我觉得我已经很随便了,才不像姑娘家羞人答答,半棍子打不出一声屁来呢!” 她好歹也出身武术世家,三脚猫的几招防身功夫还是有的,就算遭人围殴追杀也跑得比较快……哼!他自己还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只是人高腿长了点,说不定他们两个打起架来,他还有可能被她接倒在地呢! “你怎么拿自己跟女人比?”他觉得诡异,没好气地劝道:“总而言之,小老弟,你还是回去多读几年书再说吧!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你除了脑子以外,身上没什么太大的毛病,还是早点回家去吧!” 她杏眼圆睁,不服气到了极点,“什么叫‘除了脑子以外,身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脑子有病罗?” “回去吧!”他满脸忍耐包容,拍了拍她小小的肩头。 “左状师——”她还要再抗议。 堂衣话说完,转过身就翩然离开了。 灵儿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情知就算现在追也追不上的。 不要紧,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才第一次碰面,他没有办法接受她当徒弟是正常的,往后日子忙将很,拜他为师的愿望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 灵儿捏紧了粉拳,咬牙切齿断然地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像你一样出色的状师,我一定要摆月兑掉刀光剑影的人生,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文采风流、学识渊博的女状师……” 她一定要当京城第一女状师,一定! 不过在她当上状师之前,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回家,否则爹一发现她穿着儒衫偷溜出来。一定会把她念到耳朵长茧,然后又让她练上好几个时辰的剑…… 灵儿打了个寒颤,连忙运起别脚轻功飞奔回家。 *** 铁布衫武术馆 宽阔的大广场上,两排武器架上摆满了刀枪剑就棍棒钉槌。 两旁的高墙上还插满了武馆旗帜,烫金字、墨绿油的馆旗在空中飘扬,好不神气。 数十排大汉并肩排开,虎虎生风地打起拳来。 在前面带头教习的是布老馆主的大儿子,也是众人的大师兄布伦,只见他赤果着光滑结实的胸膛,左出拳、右扫腿,领导着大家打这一套破王拳。 “左打奸诈,嘿,右踢邪佞,哈,意沉丹田,呼,气归大海,呀!” 众人的呼喝声如雷响,铿然有力地边打拳边念拳诀。 一时之间,远处的树叶也被这股拳风扫得宪章摇摆。自从上回那只倒楣又没长眼的蝙幅无意间闯进教练场,被拳风扫得七荤八素后,以后只要是布家武馆练武时分,举凡小鸟、飞雁、蜻蜒、蝴蝶、毛虫……统统都知趣躲得不见“虫”影。 如果可以的话,灵儿也很想学毛毛虫躲进洞里不出来。 可是爹规定了,她虽然是大家的小师妹,可是一天至少也得练两个时辰的飞凤刀。 现在是清晨,爹规定要练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才能够吃早饭。 灵儿一手捂着扁扁的肚子,一手拖着飞凤刀,慢吞吞地踱进广场。 她清瘦的身子里着一袭紫金色劲衫,纤细的腰间缚了一条银色绸带,一头如云秀发用银穗带子结成了髻,小巧的耳垂挂着一对晶盈剔透的红玉坠,随着她有气无力的脚步微微晃动。 只见她拖着轻薄似寒铁的飞凤刀,大大叹了口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着。 布伦一记威力十足的拳头才打出,瞥头就看见妹妹扮家家酒似的挥来挥去,简直把那把精巧的飞凤刀当作鸡毛掸子打嘛! 身为武术世家的嫡传弟子,他实在不能够假装自己没看见这离谱的一幕。 他拍了拍师弟的肩头,吩咐道:“你带着他们继续练。” 布伦走到了妹妹跟前,正好她一招有气无力的“龙飞凤舞”划了过来,他轻易地闪过了她的刀势,曲起手指朝刀身弹了一下。 “锵啷”一声,灵儿傻傻地看着刀子掉下地。 没想到反而是布伦吓得“花”容失色,“小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没拿稳,这么容易就被我给弹飞了。” 灵儿不无哀怨地看着大哥,又叹了口气,“唉!” 这下子可不得了了,布伦慌得手忙脚乱,先左顾右盼偷看老爷子在不在,然后急忙安抚小妹。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来,告诉大哥,我一定帮你好好教训他!”他激昂地一拍胸膛。 她眨着水汪汪大眼,“真的吗?” “真的。”他下巴抬得更高。 “不论是谁?”她怀疑。 “不论是谁。”笑话,想他堂堂神拳布伦,岂能随随便便就让人把他的小妹给欺负了。 她欢然拍手,“那太好了,欺负我的是爹,你自己说的喔!要帮我好好教训爹!” “爹?”布伦差点摔倒,失声叫道:“不不不……我从没说过这种话,你……你误会了。” 灵儿看着哥哥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没好气地捡起飞凤刀,用刀柄重重敲了他一下。“你不是说要帮我教训欺负我的人吗?” “我怎么知道你指的是爹!”他惊魂未定,啼笑皆非,“小妹,你不能这样陷害我呀,咱们爹威震八方、雄风盖世,随随便便弹根手指就能把我弹到墙壁上去,更何况他可是老子,我‘教训’他?这会给老天爷劈的呀!” “那你又说要帮我。”她就是命苦哇! 看着小妹满睑委屈,他搓着手哈着腰讨好道:“小妹,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跟大哥说,大哥会努力帮你的……来来来,讲讲讲。” “我不想练武了。”她泪眼汪汪,“大哥,你帮我去跟爹说,说我想要读书……我可是个女的呀,成天舞刀弄枪的算什么呢?真是太没气质了。” “这——”布伦还没来得及回答。 “气质?谁说练武就没气质?” 一个雷公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两人耳膜嗡嗡叫。 布知稻冲了过来,银发如剑就根根竖起。“谁!是谁说的?” “我……”布伦吓一跳,结结巴巴地开口。 “是你说的?”布知稻气得暴跳如雷,“你这个不肖子,敢说练武的人就没气质?你有没有搞错?正所谓‘武功练得好,吃穿没烦恼,人吃饱穿饱身体好,气质自然就好’。如果身子不壮又何来气质可言?啊?” 听着爹似是而非的长篇大论,灵儿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爹是大笨蛋啦……”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要读书啦,我不要变成凶巴巴的母老虎啦,我不要练武功啦!” 灵儿一哭,布知稻满肚子的火气瞬间消散,手足无措地安抚道:“唉……宝贝儿……灵儿……别哭,别哭,爹不是吼你……可恶,都是你大哥害的啦!” “我?”布伦从头至尾一睑无辜地站在旁边;没想到又莫名其妙被倒打一耙,他模模头却不敢抗议,连忙退到远处。 孔老夫子说得好,唯有女子与小……呃,老人难养也;果真不错。 还是继续练他的武功吧……他摇摇头,无奈地退向安全地区,对着那批边练拳边看戏的师弟们大吼:“你们把眼睛放哪里啊?屏气凝神意随拳出,小李!就是你,还在偷吃馒头……待会儿罚你不准吃早饭。” “饶了我吧,大师兄。”一声哀号飘起。 布知稻瞪了他们一眼,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儿往屋里去,低声下气地解释道:“宝贝儿,别哭了,爹知道你不喜欢练武,可是咱们布家以武术传家,祖宗有遗训,无论男女都得习武健身报国,爹也没法子违背祖训哪!” 灵儿沮丧地反驳,“可祖训也没说不能读书呀!爹,我是个姑娘家,你不希望我温柔婉约、文静有礼?” 他瞠目结舌,半天才迟疑地模了模女儿的额头:“你没病吧?” “爹!”灵儿气到小脸通红,她可是很认真的。 布知稻瑟缩了一下,“是是,女儿呀,爹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做那种扭扭捏程、不大不方的姑娘有什么好的?一句话得分五六次讲,声音又小得跟蚊子没两样,像你娘那样的巾帼英豪有什么不好?想当年我们夫妻可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神‘鲷’侠侣呢!” “神雕侠侣?”她有些着迷,这名号好美呵! “是啊,当年我和你娘是因为抢吃一条鲷鱼而结的缘。”布知稻豪迈英气的老脸有些腼腆,甜孜孜地回忆道:“从江北打到江南,后来不打不相识,愈打愈欢喜……嘻嘻,哎哟,不要再问了啦!” “我又没有问。”灵儿没好气。 可老布馆主显然整个心思都陷在当年的浓情蜜意里了,笑得三三八八,很不好意思,“后来江湖中人知道这段姻缘后,就称我们为‘神鲷侠侣’……哎哟,你好坏喔,怎么教人家讲这种秘密呢?” 灵儿嘴巴张大了,半晌阖不拢。 神鲷傻侣? 是指“神经病在抢鲷鱼”的意思吧? 她小脸垮下来,“我的头突然好痛。” 布知稻笑得太兴奋了,根本没注意到女儿的表情,他安慰地说:“宝贝儿,爹也是为你好,当个英姿飒爽的侠女,远比当手软脚软的姑娘好太多了,这样以后也可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侠士……夫唱妇随,不是很好吗?” “我才不要。”她一脸的梦幻,“我要读很多、很多书,然后一张口就吐出字儿来,嫁个状元郎,夫唱妇随,吟诗作对……” 这才是她要的生活! “孩子,听爹的话准没错。” “可是我不想——” “你的飞凤十八式练完了没?”布知稻兴致勃勃地问,“爹再教你一套新刀法,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喔,走吧,咱们先去吃早饭吃饱饱,吃完就来练。” “爹……”她哀叫,却依旧被老爹给拖走。 她要读书、要作诗、要有气质啊! 第四章 清晨,莺声燕啼。 堂衣下了床,就着白色内衫缓缓踱至雕花窗前,推开了窗,迎接清新冰凉的气息。 他悠然伸展着懒腰,结实矫健的肌肉在胸膛前微微起伏。 门扉陡然响起两记轻啄。 “进来。”他优雅地轻移至屏风前,取饼了清绿色长衫穿了起来,外头再罩了件淡绿色纱袍,随即以一条碧金腰带缚束,往一旁花几随手一抄,绿色镀金荷包已然在掌,他边系着荷包边走向外间花厅。 “少爷,梳洗了。”环儿端着清水和漱盐进来,放在架上。 “好。”他梳洗了起来,别了眼门外垂手站立的萧副管家。 “少爷,”萧副管家待他梳洗完毕后,恭恭敬敬地跨进屋,将一叠卷宗呈上。“这是最新的官司案件,有十几案都想请少爷代为状告。” 另外两名丫头捧进了早点,悄然无声地摆放在桌上,然后和环儿一起静静退下。 少爷和萧副管家在谈正事,谁也不敢打扰。 “阿萧,一道用早饭吧!”堂衣微笑坐了下来,执起了筷子。 “多谢少爷,属下已经吃过早饭,少爷请慢用。”萧副管家恭候一旁。 堂衣啜饮着鸡丝粥,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些个都是什么样的案子?” “城西李大户状告董大户吞银坑货案,城东江铁匠涉嫌杀妻案,万荷镇民万金游状告乃妻不孝案,还有家产分不均案、父不慈子不孝互告案……。”萧副管家沉吟道:“此十二案已筛选饼确定为实,其余数十案理不直气不壮,要不就是有欺瞒狡诈之嫌,属下已然退回去了。” “嗯,很好。”堂衣夹了一筷子女敕笋入口,满意地微笑,“阿萧,你办事我很是放心,都放着吧,我待会儿到书房再细看。” “是,还有总管今天早上捉到了一位在门外偷窥探看、声称是少爷徒弟的人,总管要我来请示您——”萧副管家惊讶地看见少爷吃饭的动作一顿。 堂衣一口红糟肉小笼包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满面诧异,“他在哪里?” “总管几次将他放了,他又不死心试图爬墙进来,来来回回几次烦不胜烦,总管只好将他‘请’进挽月阁,等待少爷睡醒之后发落。”萧副管家有些好奇,“少爷当真认识他?” “穿着儒衫,个子小小的,发育还未完全,长得像十五岁的童生?” 萧副总管点点头。 “这就是了。”他忍不住失笑,“看来他是说真的,决心倒也不小。” “那么…” “你们放心,他没有恶意,只是兴奋过度了,以为状师看来神气威风,是门好差事。”他吩咐道:“叫人备饭到挽月阁,他这么早就溜来,想必连饭都还顾不得吃。” “是” *** 挽月阁位于左府右翼,是左右翼十六座大小楼阁的其中一处,因为临水而筑,一推开门窗四处可见绿池清波,一到夜晚,月儿映落池面皎洁清亮,仿佛伸手可及,故以“挽月”名之。 堂衣漫步穿过架梁在小湖上的竹廊,来到了挽月阀门前。 他推开了大门,立刻看到灵儿意兴阑珊地趴在桌上发呆,秀气的小手拨弄着圆滚滚的茶壶盖。 看着盖子滚来又滚去,他忍不住噗哧一笑。 灵儿震动了,飞快抬起头来,一见着是他,双眸都亮了起来。 “师父!”她冲到他跟前,仰头兴奋地叫道:“你看我多有诚意,我这么早就溜出来找你了。” 他心窝没来由一阵温暖,不由自主地揉了探她的头。“你不乖吧,这么早就到处乱跑。” “我来跟你请安问好,顺道送早点给你吃,孔夫子不是说‘有酒食,先生授’吗?” “这句是孔子说的吗?”他听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不过他竟然千方百计混进府里来,为的就是跟他请安问好外加送早饭……堂衣又好笑又有一丝感动。 她重重点头,“嗯!我想……应该是吧,哎呀!不管了,你瞧,这是我家厨娘的招牌点心……咦?怎么会变成这样?” 灵儿慎重地探手入怀,却取出了一跎黏糊状、被压得不成形的物事。 “呃……”他迟疑了一下,一时之间还真不敢伸手去接。 “你确定这个可以吃?” 在他看来,这团物事的形状跟牛大便差不到哪里去,看看还可以,当真要吃进嘴里……呃,再研究好了。 她哭丧着脸,“我知道了,一定是我爬墙的时候给压扁了。” 懊恼飞上了她清秀的脸庞,堂衣胸口蓦然揪扯了一下,他拉起她沾满黏碎点心的手掌,想也不想低头就舌忝了起来。 灵儿震住了,所有的懊丧统统被踢到九重天去,只是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乌黑的发顶……他温热的气息轻擦着她敏感的掌心,而他的舌头……老天! 他正在舌忝她的手! 滑滑酥酥麻麻地,一次又一次舌忝净她手掌心的甜香黏腻…… 她的小肮又热又紧,胸口狂跳,两腿都快站不稳了,全身上下酥软得几乎化成了一滩水。 他舌忝掉了她掌心的糕点,舌尖却敏感地触及她柔女敕如脂的肌肤……他的味蕾充斥着甜点和她的味道,香香甜甜又勾人心魄…… 堂衣忍不住在已然光滑的小手掌心轻柔吸舌忝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灵儿情不自禁申吟了一声,她连忙咬住唇畔,却止不住心底流窜的热浪。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接下来会怎么样? 她终究没有机会弄清楚接下来的“发展”,因为堂衣已然被她那声不大的申吟惊醒了,他瞬间像烫着般放开了她的手。 如果不是自制功夫太到家的话,他可能早就惊返黏靠到墙壁上了。 “我……我……”他疯了不成?布灵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儿,他……他竟然对他调起情来? 堂衣背后冷汗四窜,额头汗如雨下,惊恐地瞪着她。 灵儿自痴迷的境界醒来,看见他活见鬼的模样,脸红了起来,“怎么了?我刚刚做错了什么事吗?” “不是你做错,而是我疯了。”他像是快哭出来的表情,英俊的眉毛几乎打结。 “啊?”她呆呆地问:“你做了什么事?” 他破天荒的结结巴巴,“我……我……我做了很可怕的事……我……我一定是疯了、傻了、病了,要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来?” “你是指舌忝我的手吗?”她脸红红,单纯又天真地笑道:“可是我觉得很舒服啊!” “舒服?”他小肮一紧,额上的热汗、冷汗全冒了出来,结已得更严重了,“你……你……你……有……那种嗜好?” “哪种嗜好?”她茫然,随即皱起眉头很努力分析,“被舌忝啊?嗯,基本上好像从来没有被舌忝过,可是我不会形容刚才那种感觉啊,那种滋味并不坏,好像会上瘾喔!” 他踉跄了一下,声音拔尖,“上瘾?” 懊死的,刚才的滋味岂止不坏?简直就是……美妙到极点! 可是恐怖的就在这里,他们两个都是公的,不应该有这种怪诞、荒谬、离经叛道的感觉……天哪,他要昏倒了,如果落花和君约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事……他一定会被取笑至死的。 天哪!天哪! “你快快回去!”不行,他不能允许自己的“性趣”失去性别的控制,在变成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兔二爷”之前,他一定要把这个撩起他异样感受的“男人”给隔离开来。 堂衣突然把她视作麻疯病患者的举动,让灵儿有种受伤的感觉。 “我做错了什么?”她泪眼汪汪。 看见她大眼睛里盈满泪珠,堂衣胸口猛然一痛,本能地想要伸臂将她紧紧揽入怀里呵护疼惜……他想要吻去她的泪…… 天呀!堂衣惊骇地退了两步,被这个可怕的念头给吓住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失常了。”他紧紧捂着额头,觉得脑袋“咚咚”直响,好像有一群铁匠在里头拼命敲打。“小布,你听我说,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是这件事相当危急,我现在不能面对你,否则我怕我会失去控制对你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来!” 听着他真挚慌乱的坦白言辞,灵儿的难过消失许多,可是困惑却有增无减。“师父,你生病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他勉强笑了笑。 “你生了什么病!我带你去看大夫好吗?”她努力踮起脚尖来,伸长了小手想要模模他的额头。 他先是窝心地傻笑,随即吓退了一步。“呃,我自己来就好,谢谢你。” “你真的不要我陪你去看大夫吗?”灵儿天生少根筋,对于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本能觉得他可能发烧了。 “相信我,我最好的兄弟就是京城名医,他会治好我的。”如果他没有先笑掉大牙的话。 “这样啊!”她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来,“那么我今天就不能拜师了。” “我好像也没有说过要收你为徒吧?”他离她五六步远了,那种心神荡漾的感觉好像渐渐减缓了些,堂衣松了口气,脸色慢慢恢复正常。 “左状师,我真的很希望拜你为师的。”她满脸崇拜。 他失笑,又恢复了原来的风度翩翩,“我说过,你再回去多读几年书,等到三年后,你真的考虑好了再来求我也不迟。” “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昨天晚上她偷听到爹和大哥的对话,说要为她举行个比武招亲擂台赛,广邀天下武林高手共襄盛举……老天爷啊,这么老套丢脸的事亏他们也想得出来? 比武招亲!还不如让她死了得好,用这么粗鲁没情调不文雅的活动就要把她给推销出去,对她而言简直是极尽残酷和侮辱之能事。 她就算拼掉小命也不能让这个噩梦成真。 她一定要投武从文,一定要找一个文文雅雅、能吟诗作对的好夫婿,然后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唉,好风雅! 至于未来的夫婿要什么样儿的呢? 嗯……像左状师这么高、这么英挺、有书卷味儿、风趣又爽朗、仪态从容、风度翩翩、才华洋溢…… 灵儿眼睛“当”地亮了起来。 她兴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也许——或者可能……她可以成为左状师的妻子…… 妻子?! 扁想,她的鼻血都快要流出来了,头晕了晕,差点站不稳。 “你怎么了?”堂衣担忧地看着她,想要扶她又不敢,只好用两根手指头捏扯住她的衣袖。“不要跌跤了,你说什么来不及了?” “我是说……”她吞了口口水,“我的意思是……我很心急,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嘛!” 在胡乱搪塞的同时,脑袋瓜却在放着灿烂缤纷的烟火…… 是啊!她为什么没有想到嫁他为妻呢?他就是一个最上等的东床快婿了,若论谈吐、风度、才华、容貌,有谁及得过他?她如果放弃这大好机会,就真的太太太……笨了。 一想到嫁给他就能从此月兑离刀光剑影的练武梦魇,从此夫唱妇随、枕流漱石、吟风弄月……过着有气质、有内涵的日子。 她嘴角诡异地往上弯。 灵儿笑得嘴都阖不拢,堂衣却是一脸戒慎地盯着她。 这个人……笑得恁般贼兮兮,此刻脑袋瓜子一定不是打什么好念头。 “我觉得你应该也病了。”他下结论。 灵儿清醒过来,眉开眼笑,“左状师,你还不预备接受我吗?” 他惊吓他睁大了眼睛,还来不及回应,一干丫环已经悄悄地送来了精致早饭,从粥品到点心应有尽有。 “你们先下去吧!”他揉了揉眉心,心底却有一股冲动想要跟她们一起溜走。 事情变得愈来愈奇怪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脑子变成了浆糊,完全搞不清楚目前状况为何。 灵儿看见这么多好吃的东西,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她惊喜地望着堂衣,满面希冀。 我可以吃吗?她脸上写着这几个字。 “在吃饭之前,你要先告诉我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她。 “什么话?”她傻傻地反问。 自从去年二哥在和她对打练刀时,失手敲了她几记之后,她的记性就很糟糕,常常话才说一半就忘了自己前面在说什么。不过她也着实饿了,美食当前,谁还记得方才讲过什么话来着?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我还不预备接受你吗?”这话很暧昧地!她有义务说清楚、讲明白。 “我刚刚这么说?”她一脸茫然。 他气急败坏,“你明明就说了。” “那我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呢?”她瑟缩了一下。 “我怎么会知道?!”堂衣几乎鬼吼鬼叫了。 灵儿缩得更厉害了,惭愧地低下头来,“对不起。” 他一口气憋住了,看见她头低得更低,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轻轻微笑。 “我不该对你这么凶的,是我自己的问题。”他温柔地说。 今天实在是他自己昏了头了,绝对不能把罪过推诿到她身上去,何况她有什么错?不过是千方百计想要当他徒弟罢了! 就算说了一句:“你还不预备接受我吗?”指的也是他还不预备接受她当徒弟吗?谁让他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 堂衣这么温柔地安慰她,灵儿倏然抬起了头,明澈的大眼睛充满了感动。 他实在是个君子,一个好好的男人喔! 真是……太有气质了。 “你真好,”她揉揉眼睛,想哭又想笑,“明明就是我给你惹麻烦了,你还对我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这么好呢?我想不明白呀!” 她傻气天真的赞叹让他一怔,随即深深撼动了。 纵然有千万人对他说过赞美的话,可是统统加起来还抵不上她简简单单的一句。 堂衣内心强烈悸动着,他胸口又紧又热,再也控制不住沸腾的冲动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哑声低喃:“傻瓜。” 灵儿落入了他温暖的怀抱中,堂衣周身散发的性感气息霎时浓浓地包围着她……一时之间……她呆住了。 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人,这么小、这么可爱、这么教人……心动。 啥?! 堂衣又被自己可怕的思绪给吓住了,他飞快地推开她,急急忙忙拔腿就逃。 “你快吃,吃饱了快回家!”只抛下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人就消失无踪。 灵儿愕然地瞪着他月兑逃而去的身影,发愣了好半天才醒过来。 “你不喜欢我吗?可是我好喜欢你呢!”她有一瞬的失意,但是随即欢喜了起来,“没关系,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而且我也要让你喜欢上我。” 然后从此花间吟诗、叶底作赋,做一对神仙眷属……她光想就兴奋了起来,满脑子已经是婚后幸福生活的幻想了。 只是灵儿压根没想到,她似乎应该先让堂衣知道她是个女儿身才对…… *** 清哉绿豆楼 这家新开的风雅酒楼乃是京城有名“相思红豆楼”的姐妹店,幕后老板虽是同一个,但是风味儿和相思缠绵的红豆楼大不相同,外至摆设内至菜色,都有种清凉淡雅的韵味儿。 酒楼迎风敞露的雅座上,堂衣斟着茶皱着眉,心情沉重。 坐在他对面的向落花却是笑意盈然,虽然人在这儿啜饮着茶,心底却牵牵念念着家里的娇妻苗苗。 同桌的传君约慢条斯理地夹着香酥花生米儿吃,那动作那姿态优雅迷人极了,他雪白娇美……呃,是雪白俊美的脸庞只有在邻桌男客人看得流口水时,才会轻轻蹙起眉,眸中掠过一抹凌厉的杀气。 “哎哟,”左堂衣看见君约又满脸肃杀,暂时抛开了烦躁,笑咪咪地说道:“别生气嘛,我们是来喝茶的,给人看一下有什么要紧?再说你这张美丽脸蛋儿,连我看到了都忍不住怦然心动,更何况是别人呢?” 他修长的手指故意调戏似地就要轻撩过君约的下巴,但见君约手上的筷子闪电般一击,格开了堂衣的手指;若不是他缩得快,只怕有半边儿手掌要被硬生生夹断! 堂衣假意惊呼了一声,“喝,果真玩笑不得。” 君约仿佛没事人儿一样,纤长的手指依然优雅有力地夹着花生米儿,淡淡地开口,“堂衣,伯母前日跟我说……上回修建的小楼不甚满意,要我找个时间过去瞧瞧……不如就今日如何?” 这是个强烈警告! 堂衣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连忙陪着笑脸,“不不不,我娘的本意只是太久没见到你了,所以想请你到家里玩玩罢了,至于那个小小堡程早已修筑完毕,不敢再劳烦你这京城第一匠师的大驾了。” 落花闻言笑了出来,双眸温暖,“小左,你真是不要命了,每次总是借故消遣君约的痛处,看来你真想让你家小楼地板底下多出间滚钉房。” “滚钉房算什么?他那天又在葛知府的藏娇金屋里挖了个暗道,让泼辣知府夫人得以直通闺房捉奸……听说后来葛大人脸上的抓痕足足一个月才痊愈。”堂衣笑到肚子痛,斜睨好友,“君约,你愈来愈毒了。不过说也奇怪,你的生意还是愈做愈大,听说连江南首富都亲自来京城聘请你南下筑楼了。” 落花噗哧一笑,望向好友,“君约,这次葛大人又对你做了什么?” 君约再夹起了一枚香酥花生米,嘴唇微微一抿,“他试图把我压倒在床上。” 落花和堂衣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凉气—— 梆大人还能存活至今真是个奇迹! “当然,他没有成功……”君约轻挑剑眉,“否则我早直接从知府别院挖地道到他岳父家。” “他岳父是当今左丞相,严肃正直、公正不阿。”堂衣拍手大笑,“如果让左丞相知道他女婚的毛病儿……君约,这招毒啊!” 君约俊逸月兑俗的脸庞绽出一朵诡异的笑意。 “不过……”堂衣吞了口口水,咕哝道:“君约,我说真的,我们家接下来至少一两百年不用再翻修盖新屋子喔!” 君约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落花笑着,随即摇了摇头正色道:“葛知府为人倒还可以,只是风流的习性怎么也改不了,迟早有一天会惹出祸来。” “为官的名声也还不错,几次案子断得公公道道,否则我早修理他一顿了。”堂衣微笑了。 “得了,你这位京师第一状师想要修理人还不是易如反掌吗?你递状纸从不讲原因理由的,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一个‘爽’字,从来都是这样的,不是吗?”落花温和地说道,“苗苗时常问我,你几时要收个徒弟,她必定是第一个报名的。” 收徒弟? 堂衣脸色尴尬,表情别扭了起来。 天生厚脸皮的左堂衣竟然也有如此神情,不仅落花诧异,连君约也停止了夹食花生米儿的动作,微感惊讶地看着他。 “你们干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他愈发心虚,理不直气不壮地问。 “你怪怪的。”君约冷静指出。 他的脸红了,“别乱讲。” 落花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他回答得太快了,反而更启人疑窦。 君约啜了口茶,淡淡冷哼,“此地无银三百两。” “谁……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在结巴,我说对了。”君约突然笑了,迷人极了。 四周无论男女统统看得两眼发直,有人甚至还忍不住流口水。堂衣直勾勾地望着他,模了模胸口。 “奇怪,没有感觉。”他纳闷。 若论姿色,君约算是比布灵美上千百倍了,照道理说,他会因为布灵而心动,就应该会被君约的勾魂夺魄笑给打动才对啊! 可是他一点儿都没感觉。 堂衣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有心事?”落花好心地问,“还是哪儿不舒服?我看你双颇绯红气血畅旺,是近日天气太热的缘故吗?以抗菊两两煎一钱红糖服之,有清凉降火之效——” “我一定要早日成亲!”堂衣突然嚷了出来,表情坚定中带着一丝忐忑。 快快成亲以后,他就可以恢复正常,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向”问题了。 他会对布灵产生还想,一定是憋太久的缘故,只要一找到姑娘成亲,有了亲亲好妻子,那种异样的感觉应当就会消失了吧? “咦?”落花一怔,随即笑了,“对,快点成亲,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发了苗苗成了亲……这当中的美妙滋味只有成了亲的人才能体会。” 他们三虎公子从小到大有志一同,皆视成亲为人生光明之康庄大道,娶个妻子回家疼更是毕生志愿。 尤其在看到落花成亲以后的那股甜蜜幸福劲儿,让另外两个人简直是羡慕到眼红流口水,就差没有随街提一个女的就来拜堂了。 “我也要早日成亲,这样就不会有人再误认我是个男宠了。”君约尊贵俊美的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咬牙切齿。 “可是说要成亲何其容易?”堂衣叹息,大感无奈,“喜欢的人儿难找呀!” 君约心有戚戚焉,“没错。” “不过,我还是没忘了心目中的第一对象。”堂衣笑嘻嘻,眉飞色舞地说:“当今皇上的小鲍主年约十八,听说生得秀丽无匹、性情温驯,举凡琴棋书画样样精,而且……怎么了?你们两个是什么表情啊?” 君约和落花对望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起“他疯了”的眼神。 “你又来了。”君约耸耸肩。 落花也微笑,“呵呵!” “你们两个一定是在肚子里诽谤我。”堂衣精明得很,“怎么了?娶个公主也不错呀,至少品质保证。” “你确定?” “金技玉叶会丑到哪里去?”堂衣笑了,志得意满。 “好吧好吧,就算公主都很漂亮,可是皇室贵族一大堆的规矩你不怕吗?万一小俩口吵嘴了,公主回宫告状……怕输不了兜着走。” “当今皇上是明君,难道还不明白小两口斗斗嘴是难免的吗?更何况砍了我,公主就得守寡了,他舍得吗?”堂衣嘻皮笑脸,一派的风流倜傥,“再说我这张嘴儿最甜了,怎么可能会跟公主吵架呢?” 他想娶亲想疯了。”君约筒单地下结论,“别理他,他要跳井就让他跳去。” “我好歹已经有理想的对象了,反倒是君约,想成亲却又一副阴阳怪气、不积极的样子,要等到几时才娶得到妻子?”堂衣笑吟吟。 那倒是。 君约点了点头,一脸忧郁。 堂衣拿起了一块杏桃酥,瞧着瞧着竟有一丝脸红心跳,他连忙心神一正,老实说道。“至于我,虽说是有心凤求凰,可是若没缘分,怕求了半天连根羽毛都飘不下来呢!” 讲了老半天,成亲还是一条遥远路途哇! 要成亲…… “唉!难啊!”两个大男人同声叹气。 落花则是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偷笑。 第五章 灵儿本来第二天又要偷溜出门,可是不巧被爹抓去耳提面命一番。 说来说去还是要她勤练武功,然后找个大侠成亲! 不行,她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才不要被安排成那么畸型;所以在经过一整天的精神训话后,灵儿更坚定了嫁给风流才子左堂衣的信念。 第三天一早,爹和几个江南来的故友欢天喜地出门去了,乐得灵儿手舞足蹈。 等他们前脚一出,她后脚也要跟着开溜之时,却不幸被甫练完飞箭的二哥给逮住了。 “灵妹,你要去哪里?”布类英气飞扬的走了过来,一身劲装,背着箭囊,真是怎么看怎么帅气。 和生性憨厚刚直的大哥比起来,布类显得精明干练多了。 虽然对这个小妹一样疼爱途命,但是布类上小妹当的次数远比布伦少多了。 “我要去……”她一身男装打扮,僵在当场。 “你又要溜去文人馆了,是不?”对于这个妹妹,布类知道得太清楚了。 “我……要去打猎。”她心虚地回道,“二哥,你练完箭了?” “是,”他上下打量她,“你这模样要去打猎?猎什么?风花雪月吗?” 灵儿干笑,“咳……二哥,我知道你最好了,你一定不会阻止我的吧?” 布类疼爱地看着妹妹,“傻丫头,你明知道爹不会答应你弃武从文的,假如你更喜欢读书的话,我可以帮你偷渡四书五经进来,可是你的志向又不止于此……灵妹,我劝你还是认分点吧,谁教我们是武术传家呢?” “可是我是个女的,拿把刀跟人家厮杀很难看的。” “被爹知道我放你偷跑出去,我会被揍得更难看。”布类就事论事,半点儿也不夸张。 “二哥,反正你钢筋铁骨也不怕打,求求你放我出去啦!”灵儿开始撒起娇来。 布类被缠得没办法,他沉吟了半天才勉强问道:“你倒是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几时回来?” 她双眸亮了起来,笑嘻嘻地回答:“二哥,我就知道你最棒了,我答应你,我一定在吃晚饭前回来……我先走罗!” “可你还没告诉我几时回来……喂?灵妹?”布类啼笑皆非,看着灵儿拔腿就跑的模样,好像后头有什么恶鬼在追似的。 难道乖乖待在家里练武,对她而言真是这么痛苦吗? 布类模了模肩上背着的长弓,忍不住笑了。 *** 左家大门一打开,堂衣风流翩翩地走了出来。 灵儿气喘吁吁及时赶到,想也不想一古脑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不放。 “师父,你要去哪里?”她一脸理直气壮地问道。 堂衣僵住了,手脚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摆才好,浑身肌肉紧绷到差点抽筋。“你……你……” 天下间恐怕也只有她会让他吓到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吧! 她还不知死活,抱着他愈变愈硬的身材大笑,“师父,被我逮到了喔,幸好我来早了一步——” 他勉强把她扳离自己的身体,表情僵硬地开口,“你在做什么?” “来找你啊!”她天真地回道。 “找我做什么?” “找你……”她腼腆一笑,“拜师啊!” 其实是追夫啦!呵呵呵…… “我说过了,你还太小,而且我也不会收徒弟的。” 布灵天真有趣,讲话又很好笑,极对他的脾胃,如果有这样的小徒弟倒也是不错的,只是…… 他沮丧地想:如果布灵长得像大男人那般雄壮魁梧的话,他或许还可能会收他为徒,至少对他不会有这种可怕的邪念。 “我不小了,我今年都已经——” “不是这个问题。”他比划着她的身高,“就是……你知道的,太小了。” 小? 她低头看看自己不用束就很扁的胸,很懊恼地搔搔头。“我知道我是木兰无长“胸”,可是这应该不成问题吧?我很有兴趣的,也很有心向学,古人也说过:‘皮之不附,毛将焉存?’,我——” 他提醒,“你要讲的意思是:顶下内容比顶上功夫重要吧?” “是是是,就是这个意思。”她点头如捣蒜。 他看了她老半天,摇摇头拔腿就走。“你还是回去读两年书再说吧!” 她一慌,急忙抓住堂衣的手臂,“怎么?我讲错了吗?” “‘毛之不附,皮将焉存?’是唇亡齿寒的意思,你知道唇亡齿寒说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她脸红了一下,立刻欢然答道:“就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意思吗?” “呃……差不多了。”他摇摇头,黑眸闪过一抹顽皮笑意,“你真想拜我为师?” 她重重点头。 “这样吧,你我约法三章,等到你长得跟我一样高大的时候,我再考虑收你为徒好了。” 他话说完转身又要走,灵儿呆了一呆,哭丧着脸紧跟在后头。 “不行啊,我打十五岁之后就没再长高了,何况如果长得像你一样高大的话,我会被人家笑的。”有哪个姑娘高大到这么离谱的? 他倏然停步,又好气又好笑地斥道:“喂,你不要拐个弯儿来讽刺我,长得这么高有什么不好?像你长得这么一丁点儿,才会被人取笑呢!” “你不明白,我已经长得够没气质了,”她的意思是温婉美丽,“再长得高大……我……我还不如拿把刀抹脖子算了。” “有这么严重吗?”他反倒被吓了一跳。 她很认真地点头,“就是有这么严重。” “呃……”他沉吟了老半天,还是摇头。“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能收你为徒。” 他迈开长腿继续走,灵儿小跑步地追着他。“求求你收我为徒啦……你还有什么条件?要不然……要不然我缴束修好了,你要多少?一个月五两够不够?” 这么小看他的行情? 二个月五两?柳东镇的柳秀才每个月捧五千两白花花银子过来请我教习,我还不理呢!你一个月五两的束修算什么?”他长笑一声,“问题并不在银子上头,傻瓜。” “那问题出在哪里?”她呼吸几乎停止,“难道……难道是因为你家中已有娇妻美妾了吗?” 他倏然转过身来,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住她的额头,明亮的黑眸闪耀着莫可奈何,“这个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她揉揉被戳疼的额头,埋怨道:“要不然你倒是说出个原因来呀!” “原因很简单,就是我不想。”可恶!她的话倒是正中他的痛处。 他家中要是已经有娇妻美妾了,还用得着每天无聊到拿工作来当乐子吗? 唉!家中没有个亲亲娇妻,害他觉得夜晚好空虚、白天好无聊,正所谓‘点灯无意思,试酒没心情’啊! “就为了这个烂原因,你拒绝了一个明日状师的诞生?”她义愤填膺。 他看着她忿忿的脸蛋,突然间笑了出来,赞叹地说:“你对自己真有信心哪!” “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叹了口气。 再不赶紧加快脚步,她就会胡里胡涂被推上擂台,成为众人比武招亲的战利品了。 她的人生要自己打算,怎么可以壮志未酬“身先失”呢? 还要嫁给粗鲁不文、每天只懂得打打杀杀的武夫……啊……不如让她死了吧! “傻瓜,就算当不成状师也不至于这么惨哪!”他微笑着,以为她大惊小敝。 “你不会明白的。”她突然脸红了起来,吞吞吐吐地问:“师父……请问一下你娶亲了没有?” “还没。”他表情忧郁。 “那么……”她表情羞涩了起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他诧异地看着她,“咦?” 灵儿脸更红了,“我……我只是随便问一下……或许……我有认识你喜欢的那种姑娘呢!” “那倒是。”他满脸遐想,认真地描述:“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找个比我小、是个女的、身材凹凸有致、面容比牡丹花儿好看一点点、能吟诗作对、擅琴棋书画……然后跟我谈得来的就好了。” 他的要求真的……一点都不高。 灵儿傻眼了,“呃……” 比他小,没问题。是个女的,这点也没问题。至于身材凹凸有致、面容比牡丹花好看一点点、能吟诗作对擅琴棋书画然后跟他谈得来……灵儿汗涔涔了。 “我的要求并不高,只是到目前为止因何依旧打光棍儿,这我就不明白了。”他很哀怨。 一切都是命运捉弄人哪! “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已经有心目中的人选了呢?”她担心地问。 “有。”他灿烂的笑容让灵儿心脏一揪,“当今圣上的小鲍主温柔美丽、多才多艺,若有幸能求得公主垂青,我想此生无憾矣!” 灵儿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颗心直往下沉。 “你……喜欢公主?”她嘴唇微抖,无助地板着手指头。“真的吗?” 堂衣点点头,却是叹了口气,“只可借公主乃金技玉叶,我就是有心凤求凰也无能为力。” 她沉到谷底的心儿又苏醒了过来,卜通卜通地狂跳,“这么说来,你目前还是没有心仪的对象罗?” “没错。”他有点好奇,“你很关心我的婚事,为什么?” 她的双颊登时滚烫绯红起来,万分心虚地说:“因为我……我……” “嗯?”他挑眉。 灵儿不知打哪儿窜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她还来不及细思,冲口就说:“因为我妹妹早就心仪你很久了,所以我想把妹妹介绍给你。” 他睁大了眼睛,笑容跃上了眸底,“你妹妹?该不会尚在襁褓中吃女乃吧?” “我妹妹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还是孪生儿。”事已至此,她只得硬着头皮大吹牛皮,“若说起我妹妹,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举凡琴棋书画、四书五经无不精通,而且个性温柔婉约、楚楚动人,说有多美就有多美啊!” 虽然她说得很夸张,但是堂衣却愈听愈高兴…… 是小布的孪生妹妹,那么长得就跟她很像罗?如果说真能够介绍他俩结识的话,窜流在他骨子里头的疯狂遐念就可以正常转移到布家小姐的身上了…… 一想到自己可以恢复正常,堂衣头点得跟什么似的。 “好——”他话还没说完,眉头顿时一皱,“等等,你不是曾经说过,你家中上有老父与两位哥哥,从哪里又冒出一位孪生妹妹来?” 她没想到他的记性这么好。“因为……因为我妹妹不是我爹生的……这个……” “嗯?”他愈听愈怀疑。 她心急如焚,拼命搜寻着合理的解释,“不是不是,是……我妹妹自小体弱多病,然后……然后有个道上说,她一定得在白衣庙住满十八年才能月兑离病厄,所以……我妹妹现在人在白衣庙,并不和我们一起住,就是这样。” 她的谎话七零八落的,连她自己都讲得好心虚。 可是没想到堂衣竟然相信了。 他脑袋瓜是这么想的—— “倾国倾城又弱质似柳,果然自古红颜多薄命,”他眼神温柔似水,“如果能有这个机会结识她,我必定倾尽全力照拂珍宠,让她衣食无忧、欢乐无愁……” 他眼底的款款温柔如江水一波波向她袭来,灵儿怔怔地看着、听着,心底陡然嫉妒起了那个虚构的“孪生妹妹”。 终其一生能够得到这样一个伟岸男子的深情,纵然红颜薄命又有何妨呢?如果能够蒙他如此宠爱,就是要她立刻死了也愿意。 “令妹的遭遇令人同情,只是这么多年来,你家中从没人过去照顾她吗?” “有……当然有。”她悄悄吞了口口水,“家中就我和她最谈得来了,所以我才知道她很喜欢你。” 懊死!话好像愈扯慰远了,到时候看她该怎样圆这个谎?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他紧紧张张地问,心下有些忐忑害羞。 “你是京城第一状师,鼎鼎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痴痴地凝视着他。 只是她的一片深情,他怎么也看不见。 堂衣兴奋极了,开始打算着,“是大家谬赞了,不过白衣庙在何处?我几时得见令妹仙容呢?” “什么时候!”她又伤脑筋了。 到哪里变出一个琴棋书画、四书五经样样精通的国色天香呢? “该死!我惨了!”她低咒自己,头开始痛了起来。 “小布,几时可以帮我介绍今妹呢?”堂衣兴致勃勃地问。 她头皮发麻,“等……到你收我为徒之后。” 他一怔,眸光炯炯,似笑非笑,“原来你设陷阱给我跳?不过很可惜,我这人生平最不喜欢被设计,如果还要交换条件的话,那就算了。” 她没想到他这么有个性,急得再一把抱住他的腰。“哇,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堂衣被紧紧抱住腰间,整个人一愣,本能地低头看着眉目如画、小脸痴求的灵儿。 男“男”授受不亲,他原想推开她的,可是她的脸庞有着怯怜怜的求恳神情,柔弱得像朵雨中杏花——他心神一震,痴痴地瞅着她,一时之间口干舌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轻轻地扶起了她的脸蛋,不能自己地凝视着她黑亮的眸子。 这样清灵澄澈的一双眼眸,却被轻愁笼罩,满满都是泪雾烟波,晶盈的玉珠在她眸底滚动着,仿佛随时有溢眶坠碎的危险。 他从未在任何女子脸上见过这般揉碎心魄的美丽。 “我的心好乱,头好病,我完全不知道我在干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灵儿心恼神伤地低喊着。 “别哭。”他手足无措了,要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闹了个手忙脚乱。“唉,你千万别哭……” 他的胸膛好温暖、好有力、好安全……灵儿这些天来来回回、反反覆覆的愁绪像是有了依归,偎着他坚硬的胸膛,不知怎地大声哭了起来。 不说还不想哭,被他这么一说,泪水倒是找着了溃堤的缺口,汹涌恣意地冲出她的眼眸。 “哇!我好可怜啊!”她哭得凄凄惨惨,拼命把眼泪鼻涕尽往他衣衫上又搓又揉。 堂衣只得无助地抱着她,挤出笑容来应付四面八方投注过来的好奇眼神。 “他是我弟弟,刚被姑娘甩了,所以才会哭得这么伤心。”他连连解释。 四周的路人这才了然地点点头,面带同情地走开。 天,这可是大街上呢!避他三七二十一,先把布灵带走再说! 他只得边安抚边“架”着她迅速逃离现场。 第六章 堂衣挟着布灵飞奔到了城外的杏花村,在竹影扶疏的三月亭把她放了下来。 从这三月亭居高临下望过去,但见远山含翠、绿水妩媚,杏花村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夹杂在农意盎然的村子里,大片大片绿色的杏树枝头上,犹有点点未落的雪白杏花瓣儿,在清风吹拂面过时,摇摆出点点幽情。 这是他最喜欢踏青的地方之一,平时无事,他就会携上一壶小酒,带着一管玉萧,到这儿来漫游静坐,惬意地看看黛山、看看秀水。 灵儿看着这样空灵烂漫的美景,所有的难过和伤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眨着泪痕未干的大眼睛,痴然地喃道:“好美呵!” 堂衣微笑着在老位子坐了下来,轻轻撩起衣摆,长腿闲适地跷着,凝视着她,“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有一丝窘然,“好多了。对不住,方才在大街上让你丢脸了。” 她虽然忙着哭,耳朵却没漏失了他跟众人解释的声音。 “不打紧。”他又笑了,英俊的神采看得灵儿目不转睛,“只是你有困难因何不告诉我?是不是你爹逼你非要从文不可?” 她苦笑,“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阿弥陀佛了。” “怎么说?” 她望着远处朦胧如梦的美景,叹了口气,“我爹……是个习武之人,家中又是开武馆的,在他老人家心底唯有武术好,根本不管我喜不喜欢,从小逼我练武到现在,我也实在不争气,一手飞凤刀练了十八年还练不至十八招,他愈心急就愈想逼我练,他愈逼我练我就愈不想练……” “飞凤刀?极少听见男子习飞凤刀法的。”他蹙眉。 她怔了怔,连忙解释道:“是我娘教授给我爹,我爹硬教授给我的,其实我压根就不想学什么飞龙飞凤刀。” 他同情地看着她,“你的身子骨弱不禁风,怎么看也不像能练武的材料,令尊难道不明白这点吗?” “他一心只想要把我教成武林高手,问题是小老鼠怎么也学不成大老虎的,他这样勉强我实在没用。”她颓丧地支着下巴,手肘靠在石桌上。 “你真的很想读书?”他有一丝丝被打动了。 她点头,“我想当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有气质有风度有涵养,但是我爹怎么都不肯答应我。” “假如……”他事先声明,“我只是说假如,假如我愿意收你为徒,谁能去说服令尊呢?” 她双眸亮了起来,“如果你愿意收我为徒的话,我可以偷偷瞒着我爹,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后,他想不答应都不成了。” 生米煮成熟饭? 堂衣防备地看着她,“你说这话好像要借机把我活吞入肚似的。我先说清楚,我没有断袖之癖,是个正正常常的男人,这一点千万不可误会了。” “我也没有断袖之癖,我不喜欢女人的。”她脑袋瓜子根本没意识到重点,也跟着很认真的表示。 堂衣悚然一惊,失声叫道:“你什么?” 她愣愣地回答:“我说我也没有断袖之癖,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看还是算了吧!”他实在不太相信她,也不太信任自己的判断和自制力了。 “为什么?” 他表情古怪了起来,呛咳了一下,“总之……有不可告人的原因就是了。” “难道你有断袖之癖,喜欢男人?”她呆住了。 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你脑子哭坏了不成?”他男性自尊大大受损,“小笨蛋,我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 “你说有不可告人的原因。”她理直气壮地指出。 他被自己的话给堵住了,“那是……” “是什么?”她紧迫盯人,凑近了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她身上那股甜甜馨香又绕鼻而来,堂衣被她逼近的身躯撩拨得小肮纠结发烫、浑身肌肉紧绷……身上每一条敏感的神经统统苏醒了过来,叫嚣着渴望碰触到她…… 斑张的流窜过每一寸肌肤,在理智道德与渴望之间痛苦地拉锯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盛满了夺人心魂的清秀天真神气,堂衣再也抑止不住汹涌而来的,猛地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闭上了双眼,狠狠地熨贴上她的唇瓣。 宾烫的双唇紧紧地压着她冰凉的唇儿,柔软如凝脂、芳香如瑰露的滋味顿时深深勾引魅惑住他。 堂衣暂时将脑海里的警告抛向一边,满足地低低申吟了一声,继续轻病吸吮着她特有的甜美味道…… 碧有的礼教和罪恶感完全消失,他脑中此刻只有属于她的香气和柔软…… 灵儿则是惊呆了,被这样猛烈的火焰给吞吃了……她头一晕,唇儿饱受吻咬的同时,痴迷的醉意也渐渐由他滚烫的唇舌传递了过来,他的热吻击退了她所有的意志和思维能力,震撼了她的感官,荡漾了她的春心…… 她柔女敕的耳朵陡然又被他的唇瓣攫住了,酥酥痒痒麻麻地感觉一次又一次撩动她的寒毛细孔,她的肌肤渐渐敏感发烫,胸口的热气凝聚成一团火焰,往小肮窜流而下…… 堂衣一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唇舌着她的耳际,一手轻轻地顺过她细致的颈项,沿着索继儒衫往胸前滑下……他的手掌心碰触到了微微的凸起,圆润如……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双眸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彩来。 “啊!!”灵儿面红耳赤地低呼一声,后知后觉地推开他的手掌,紧紧护住自己的前胸。 堂衣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头彻尾地傻住了。 他脑袋空白了良久,好半天才渐渐恢复神智,“你……你不要告诉我你胸口是给人打肿的。” 她羞得真想直接从三月亭跳下去算了,讷讷地唤道:“你怎么问这么失礼的问题?” 他倏然抱住了她,威胁似地紧靠在胸膛前,低吼道:“告诉我!” 她心儿狂悸,完全不敢抬头看他,声音细得跟蚊子没两样,“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他错愕,“你真是给人打肿的?” 她一震,气呼呼地抬头,“你猪头啊,真的假的你都……模不出吗?” 真是气死人了,难道她就这么没料儿? 水饺还有三钱馅儿呢,难不成她还会输给水饺?真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堂衣一怔,蓦然放声大笑,开心得不得了,一颗上上下下忐忑不安的心总算可以放松回到原位了。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毛病,他不是寡人有疾,也不是性向错乱……从头到尾令他心动的,原来就是个女子啊! 见他乐开怀,灵儿还是很不开心,闷闷地瞪着他,在肚子里不知把他骂过千百声儿了。 就跟他说过了木兰无长“胸”嘛,现在笑成这样是什么意思呢? 堂衣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笑意却在他眼底怎么也荡漾不去,他不无埋怨地责怪道:“你瞒得我好苦,我差点以为你是个男的。” 她郁闷地瞪他一眼,“我扮男装真有这么像?” 为什么他的赞美她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咧? “的确是像,”他眼神柔和了,“又不像,不过你真的把我吓住了。” 世上能令他如此惊愕的事件还真不多,在她身上就来来回回遭遇到好几回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他难免纳闷,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受到她的影响呢? “我已经跟你暗示过了,是你自己没注意的。”灵儿索性一坐在他的大腿上,哀声叹气地说:“只是这下子你更不会收我为徒了。” 他惊异地看着她的动作,忍住了笑意,也随兴地揽住了她的肩头往栏杆上靠,让广阔无边的青天白云尽入眼帘。 山风徐徐吹来,醉人欲醉,在这样的情境中,他浅笑开口……“你几时跟我暗示过?我怎么没发觉?” “我说过了,”她理直气壮地辩驳,“很多次,但是你都没发现,我也乐得继续假扮下去,可是谁晓得你会突然……突然……” 她的脸红得跟苹果没两样。 堂衣着迷地望着她酡红的脸蛋儿,很高兴自己终于能够恣意地看着她,而不需要带有任何罪恶感了。 “突然就对你情不自禁了?”他也有一丝羞涩,自我解嘲道:“相信我,我自个儿也被吓了一大跳。” “只是你为什么要……亲我?”她有点怦怦然,“真是因为情不自禁?” 堂衣点点她圆润的鼻尖,笑了,“原谅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竟会这般唐突失礼,我想我这些日子可能病了,脑筋有点不清楚吧!” 灵儿嫣然一笑,险些勾掉了他的呼吸,“不要紧,只要你答应娶我就行了。” 娶……娶她? 堂衣吓了一大跳,瞠目结舌,这件事他连想都没想过。“娶你?我为什么要娶你?” 她自尊心大大受损了,“你为什么不要娶我?你都已经偷亲过我了,难道想赖账不成?还是你不喜欢我呢?” 虽然灵儿满心向往成为一个知书达礼的温柔姑娘,可是她十八年来见到的、听到的都是大刺刺、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真心话,所以她也学不来扭捏拐弯抹角的讲话方式,因此一开口就语惊四座! “呃,我知道方才是我一时情不自禁,我跟你致上深深的歉意,你要什么样的礼物赔偿,我统统赔给你,可是我没办法把我的终身托付给你。”他诚恳真挚地说道。 她一听呆住了,讷讷地问,“为什么你不能娶我?” 他的眼神调向远处,穿透了隐隐青山,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我是很想成亲,但是我一定要找到命定的那个姑娘,我知道她还在远方等我……或许是江南名媛,或许是大漠女郎,也或许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小布,很抱歉,我实话实说一定会伤了你,但是你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对象。” “轰”地一声,灵儿的脑袋像是被颗千百斤重的大石头猛然砸中一般,脑际嗡嗡然响了好一阵子,气血一涌,有股又酸又苦的滋味冲上了喉头。 “你是说……” 他轻轻的、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满是歉意地低语:“小布,我从没把你当女人看待,一时的情不自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些天来你就像我一直想要却不可得的弟弟一样,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愿与我结为异姓兄妹?你不是想读书吗?为兄的教你,必定让你完成心愿,将你教成一代才女。” 他的话字字充满了真挚之情,可是教她如何消受? 在灵儿的心中,早已经把他当作未来夫婚了,现下情势一转,她的身分变成了义妹,这教她情何以堪? 看着她倏然惨白的脸蛋,他的脸色也变了,既心慌又心痛,“小布?小布?对不住,我真是太浑帐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如果……你真的想嫁给我,那么我会发你的,我说到做到,从不言悔。” “不,不用了。”她满心凄楚酸涩,“我明白你的心意了,能有你……这样一个大哥,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难过呢?”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像有千支针在她心头来回扎刺? 虽然他说了,如果她真想嫁给他,他会娶她的,可是这只是基于道义责任,并非真心,她怎么能够勉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负起莫须有的责任而娶她? 不就是……让他给亲了一下嘛!假如她见到可爱的宝宝,也是会胡乱在人家脸上、嘴上亲亲的,可是这不是爱情,更代表不了什么。 她努力咽下喉头的硬块,努力想露出笑容…… “小布,”堂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好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她,“我是认真的,如果你想嫁给我的话——” “我不想嫁给你!”她飞快地叫道,含着泪笑了,故作大方满酒,“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你,这一切只是说说笑笑罢了!” “说笑?”他错愕一怔怔地问道:“你当真与我说笑?” 她有种想疯狂大笑的冲动,“是啊!都是说笑的,包括我的孪生妹子、包括我想要当女状师、我想要拜你为师、想要嫁给你……统统都是说笑话罢了!” 事到如今,倘若她再不将一切愿望给掩埋了,还有何面目见他?还有何面目和他继续相处下去。 是啊,她想再见到他,谁教她已经不争气地喜欢上他了? 就算日日夜夜得伴着刀割般的心痛,她还是不能忘了他,从此不再见他。 “小布,我好担心你。”他的心窝为何隐隐刺疼? “我累了,我想先回家了。”她轻垂下眼睑。 “我送你。” 布灵惊动了一下,迅速抬起长长的睫毛来,大眼睛透着心慌,“不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你千万不要送我。大哥,明日我可还能来见你?” “自然可以。”他心疼地抚模着她的发顶,勉强一笑,“怎么变得这么生疏?你当初要追随我为师的气魄到哪儿去了?我就是喜欢你的率性天真,千万别改了。” 率性天真又有何用?男人要的都是端庄秀丽的大家阎秀、金技玉叶,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不文又不武的小灵子。 她咬着唇儿笑了,心底的痛却没有人知道。 她一辈子想要变成文采风流的才女想疯了,可偏偏只能窝在武馆里头练着怎么也练不好的别脚飞凤刀;她想要嫁给风度翩翩、才气出众的他,却只能沦落到做他的义妹,以后看着他和美丽高贵的“义嫂”鹣鲽情深、恩恩爱爱。 她到最后落了个什么都不是,天下还有比她更可怜的人吗? “你今日真的累了,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他温柔地低语,“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不,我爹要是看见了书生送我回来,他会打断我一只狗腿的。” 他噗哧一笑,忍不住又被她逗乐,“哪有人会说自己的腿是狗腿的?傻丫头。” 她痴望着他俊逸灿烂的笑容,也露出了一丝微笑,“我爹常常这么说的——哼!我打断你们一只狗腿!可是我爹最疼我了;他怎么也不舍得真打我的。” 倒是两个哥哥,总是在她惹祸的时候挺身而出背黑锅,从小,她砍缺了爹的金龙刀,是大哥出去认的罪;她打破了爹的鼻烟壶;是二哥出去认的账…… 现在想想,爹和哥哥们待她真是好,虽然她不喜欢习武,可是无可否认的,这却是一个最温暖幸福的家。 她怔住了,以前只想逃离,从不曾这么深刻的去想过这个家给了她多少包容和疼爱…… 或许,现在是她想想的时候了。 最后,她还是婉谢堂衣的好意,自己回家。 *** 一连三天,灵儿都没有出现。 在得知灵儿原是女儿身之后,堂衣着着实实松了好大一口气,淤塞在心头好些天的烦闷总算也烟消云散,他应该恢复原来的自由自在了才是。 可是下意识,他竟在等待灵儿的出现。 每天早上,他满心期待的看着萧副管家进来禀报,心下竟然希望能够再听到他们捉到了那个屡放屡闯的“小家伙”。 可是三天来,他失望了。 “小布该不会那一日回家后,就被她爹给逮到,然后严惩一顿关起来……”他愀然变色,“还是她爹真的打断她的腿了?所以她现在在家养伤,出不来?”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堂衣心急如焚,推开书房的门就要往外冲。 “少爷!”萧副管家正好棒了一大叠卷宗进来,险些与他迎面对撞。 他匆匆扶住了萧副管家,脚不沾地的吩咐道:“我有事出去一趟,案子都堆在桌上,我回来再瞧。” “少爷……”萧副管家眨眨眼,惊愕地看着向来从从容容的少爷飞奔而去。 *** 堂衣跑到一半才想起,他根本不知道小布家住何处? 他懊丧地低咒着自己,却也只能暂停脚步在原地回想,搜寻蛛丝马迹。一向都是小布来找他,他全然不知她住在哪儿、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他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只知和她闹着玩,几时曾经认真的关心过她? 堂衣越想越是汗涔涔,益发觉得自己是个没心少肺的大浑帐;亏他平时自恃精明聪颖,竟是个只会耍耍嘴皮子的纸老虎?! 就在这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迅速堆起了厚厚云层,夏日的气候原就变幻莫测,只是这场西北雨来得太快了,一下子就下了个倾盆淋漓。 一定是老天爷在惩罚他,惩罚他平素对小布实在太糟了,所以才会把他淋了个透湿。 他傻傻地站在原地,任凭大雨将他一身上好绸缎淋湿,冰凉的雨水顺着黑发蜿蜒而下,滑过脸庞落进衣领里。 虽说将她认作义妹,可是他的举止行动真有把她当作妹子吗?既不曾教她什么,也不曾照顾她什么,他这个大哥当得真是汗颜啊! 行人有的拿荷叶、有的用手遮着头飞奔而过,每个匆匆躲雨的人都好奇地瞥他一眼,还以为他是个不会躲雨的傻子呢! 灵儿打着临时买来的油伞,小碎步地奔跑在路面上,跃过积水的小洼地,正要往左府去。 在家里闭关三天,好不容易想通了许许多多的事,而且爹又跟二哥、世伯们到江南去探勘土地,进一步商讨在江南开设铁布衫武术分馆的相关事宜。 他们今早一出发,她立刻摆平了大哥,高高兴兴地跑了出来。 爹和二哥一去至少也得两个月才回来,她终于可以趁着这段期间好好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无论如何,她绝对没有办法不跟堂衣见面,就算是以义妹的身分她也认了。 心底乱七八糟的痛统统滚蛋吧,只要能够天天和他见面,听他的声音、看他的笑容,就是要她痛死也愿意! 灵儿怀着满腔心思蹦蹦跳跳地走着,不经意一瞥—— “左大哥?”她愣了一下,急忙撑着油伞来到他身边,为他遮挡住漫天雨丝。 堂衣又惊又喜地盯着她,发现她把伞几净遮到自己头顶来,她倒有大半个身于露在雨中,连忙将她揽入怀里,紧压在自己的胸膛上。 “傻丫头,都把伞傍我这了,你自己遮什么呢?”他又心惊又心痛地低斥,怜惜地拍去她肩头的雨水。 她偎在他的胸膛前,虽然他的外衣被雨水浸凉了,可是他紧绷有力的肌肉却透着温热气息,隔着薄薄的衣裳透入她的肌肤里。 她浑身轻轻战栗着,却不是因为冷的缘故。 “我正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就来了。”堂衣低头审视着她,心中有说不出的安慰和欢喜。 这种滋味好生奇怪,又热又燥的气流在他全身血管里窜流着,令他一下子喜一下子忧。 “我说过了,我会来找你的。”偎在他胸前,倾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怦怦、怦怦、怦怦…… 刹那间,灵儿觉得天地间所有的人事物统统不存在了,唯一剩下的是这把伞下的小小世界……充满了心动、温暖和幸福。 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让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彼此,直到日月消失、大地终止…… 一离开这油伞之外,他们又将成为一对异姓兄妹,被彼此的身分横亘为天南地北…… 她永远碰触不到他啊! “小布,我们一直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前头有家客栈,我们先进去里头烤烤火、洗个澡,先把这一身湿衣换下来再说。”堂衣紧搂着她的肩头,惟恐她被雨再淋着了;从伞外望出去,这场大雨恐怕一时还歇不了呢! 灵儿失落了一下,随即脸色一红,“客栈?可是我们一男一女会客栈……” “你是我妹子,有谁会说闲话?再说我们一人住一间,雨停了就走,又有何妨呢?”他坦荡荡地说。 他光明磊落的胸襟虽然令她好生敬佩,可是他左一声“义妹”有一声“妹子”,着实伤了她的心。 灵儿吸吸鼻子,努力振作了一下,笑了笑,“好哇,不过我身上只有一两银子喔!” 他失笑,温柔地瞅着她,“傻丫头,还用得着你出钱吗?” 她有点心酸又有点感动,他果然是将她当作妹子那般的疼爱,只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第七章 东升客栈 天字一号房和天字二号房竟然分别坐落在二楼的最东边和最西边,灵儿在看到两名店小二把他们往不同的方向带时,差点失控踹向店小二的。 可是堂衣投来了抚慰的眼神,她只好把满月复怨气吞下,乖乖跟着另外一个店小二走。 可恶!她现在身穿儒衫,活月兑月兑就是个小书僮的模样,为什么他们要避那无谓的嫌疑? 反正又没人知道她就是铁布衫武馆的布灵姑娘,而且就算她月兑光光站在堂衣面前,他可能也毫无反应吧?那么为什么还要把两人隔得这么远呢? 灵儿边叨念边走向了天字二号房,店小二推开了雕工精良别致的房门,映人眼帘的是雅净舒适的房间,窗外还种了一蓬修竹,在雨中看起来格外潇洒。 “小二哥,帮我抬一桶热水进来,我要洗个澡。”她沉吟了一下,“再帮我生一盆火,我要烤烤火。” “是,公子可要换件衣裳?本店隔壁就是裁缝店,需不需要小的为公子买件现成的衣衫?”店小二热心地问。 她想了想,知道店小二在热心之余也想赚点外快,反正这一身半湿的衣裳也穿不得了,不如就买件新衣来换上吧! “好,你帮我挑件儒衫,然后……”她眼珠子一转,掏出了仅有的银两贼笑道:“你附耳过来。” “是。”店小二傻傻地凑了过来,边听边惊呼,“啊?这……这可以吗?” “没问题,你听我的准没错。”她快意地笑道,“要记得,买特大的尺寸喔!买太小了,左公子可是不依的。” “这……好吧!”店小二抓抓头,“你确定?” “快去快去,事成有赏。” 一听见有赏,店小二笑得阖不拢嘴,连连打躬作揖,然后欢天喜地的捧着银两出去了。 很快的,热水给送上来了,火盆儿也送上。了,烘熏得整间房子又暖和又干爽,外头倾盆大雨所带来的寒气统统被驱逐一空。 雨声未歇,灵儿就着窗户看向外头,这窗正对中庭,中庭过去就是天字一号房…… 咦? 她这儿是西边,那么正对面就是东边罗? 灵儿情不自禁地探出脑袋去,想看看对面窗子里有什么动静? 啊炳!她发现窗儿半拢,依稀可以看到店小二把热水给抬进他屋里,堂衣伸了伸柔软有力的腰肢,开始卸下衣衫。 外头的月白色薄袍褪下,他打散了乌黑浓密的长发,性感地披散在肩后,然后动手卸下了腰带,绸袍松开,接着大手掀开了绿绸袍子,月兑下…… 只剩下雪白中衣了。 她口干舌燥地咽着口水,鼻子热热的,好像有种鼻血要喷出来的感觉。 快月兑!快月兑…… 他真的松开了中衣的前襟,褪下衣衫,露出了古铜色的结实肌肤。他将中衣搁在一旁,胸前肌垒分明、线条优美,手臂微微动作着,肩头手肘等处的肌肉完美地贲起…… 他的胸肌结实有力,小肮精瘦得浑然没有一丝赘肉……天哪,他开始要月兑裤子了。 灵儿鼻血快喷出来了,女孩的矜持、礼教与渴望深深的拉锯着,她羞得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把五根手指头打开一些些,精灵大眼透过窗扉细细窥探…… 就在他修长的指头伸入裤腰带内,就要褪下的同时……房门“叩”地一下,她慌得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来,整个背贴住窗户挡住了所有春光。 “你……你要干什么?”她又羞又恼又心虚地望着店小二。 店小二满脸陪笑,“公子,我把衣裳买回来了,放这儿行吗?” 她点点头,脸蛋儿滚烫,不自然地回道:“好!谢……谢谢你,那左公子的衣裳呢?” “我立刻就给他送去。”他一扬手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衣衫。 灵儿忍不住笑出来,连忙收敛,“好极了,就送过去吧!不要打扰我了。” “是!”店小二乖乖地带上门,送衣衫去了。 待他一离开,灵儿飞快地转过身去想再看,可是好戏已经演完了。堂衣整个人沉入了大浴桶里,正舒服地泡着热水澡呢! 唯一能看到的只有木桶的边缘和他的头颈部分,不过他英俊的脸庞在热水的蒸腾下倒是显得分外唇红齿白;只不过隔着不算短的距离,又是烟雨蒙蒙的景致,也就没什么刺激香艳的看头了。 “唉!”她失望地叹了口气,关紧了窗子,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拴紧了门,然后开始褪下衣衫。 她白皙粉女敕的身子缓缓浸入了犹带热气的水中,忍不住舒服地申吟了,“噢……真好。”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愉快地沐浴起来。 *** 小布倒是细心,还让店小二帮他买了干净的衣裳,只不过那个店小二的脸好像抽筋了,从敲门进来放衣服到关门出去,嘴角总是一抽一抽地控制不住。 这小二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就有中风的迹象了? 堂衣不疑有他,在热滑如丝的水中浸泡,抚慰了全身的冰冷,他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服畅快得几乎要唱出歌来。 不知道那丫头洗不洗得惯? 一想到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待在屋子里,如果有什么登徒子走错房或者……他倏地坐直了起来,再也无心沉浸享受了,很快地赤果着身躯跨出浴桶,寻了条干净的布巾擦干身子,拿过干净的衣衫一抖就要穿上。 咦? 他把这件绿衣衫翻来翻去看了好几回,再揉了揉眼睛,“咦?” 怎么看都像是件宫装……他看向放在花几上的绿色配件儿,绿腰束、金围带,怎么瞧都是姑娘家的装束。 他心念一动,终于知道店小二为什么表情抽筋了……原来他是在偷笑! “可恶!”堂衣又好气又好笑,“小布这鬼丫头……” 他总不能当真穿着这件女装出去笑掉众人的大牙吧? 他的恼怒只停留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想要就此困住我?再等一百年吧!” 堂衣拿过了湿淋淋的衣衫,掌心运起内力,在湿透的衣服上游移,凡是掌心所到之处,无不泛起丝丝白烟。 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的衣衫已干爽得如暖阳晒过。 他笑着穿上衣服,梳整完毕,就跷起二郎腿坐着喝茶了。 门上陡然响起两声剥啄—— “请进。”他啜了第二口热茶。 灵儿带着看好戏的心情走了进来,原以为可以见到他“风姿绰约、小鸟依人”的模样儿;没想到他却是一身男装,还坐在大师椅上喝茶呢! “你……为什么……”她慌忙捂住嘴巴,“噢!” 他挑眉,笑意盈盈,“我为什么没穿女装是吧?” 她的头霎时摇得跟搏浪鼓一样,心虚得连连否认,“什么女装?我听不懂,你换好衣裳啦?怎么衣裳这么快就干了呢?看来小二哥偏心哪,我屋里的火盆儿愣是比你的小了一倍多。” 他促狭地望着她,“是这样吗?” “当然啦,哈哈哈……”她干笑。 “不过有点奇怪耶,”他下巴微微朝花几上的绿宫装一点,“那套女装怎么会出现在我屋里呢?” “女……女装?”灵儿顾左右而言他,“啊……雨还在下耶!” “是还在下,”他往外瞥了一眼,笑吟吟地继续瞅着她,“这套女装你想好怎么解释了没?” “不关我的事,是小二哥送错的吧!”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推给店小二了。“哎呀,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把买回来的男装送到我屋里呢?实不相瞒,女装是给我自己穿的,可他偏偏送错了,气死人了。” 他指着她合身的儒衫,似真似假地问:“你身上这件原本是要给我穿的罗?” “是啊!”她低头看了看,讪讪一笑,“好像……买得太小件了。” 他缓缓把茶杯放妥,慢慢起身,不轻不重地敲了她脑袋一记。“你还掰?明明就是存心陷害我,认不认罪?” 她模着脑袋瓜,哭丧着脸,“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谁教你——” “我怎么样?”敲归敲,他还是体贴地倒了一杯热茶给她。“我欺负你了?” 她接过热茶来,一坐在他身畔的大师椅上,嘀咕道:“你压根没发现自己在欺负我。” 还以为可以整倒他,拿来笑一笑解解气也好,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哇! 堂衣温柔地拭了拭她额头的几点水珠,试着逗她开心,“怎么?很气我是不是?告诉我,我哪里欺负你了?要不……给你打两拳好不好?” 灵儿嘟着嘴,“我不要,你长得那么高大,打你两拳我可能还要回家裹金创药,太不划算了。” “要不然让你踹两脚如何?”他一脸‘求求你打我”。 她瞪他,继续扁嘴,“不要,我怕踢断了我的脚趾头。” “妹子,我究竟是哪儿惹你生气了?”他温温柔柔地问。 她眼眶一热,泪水几乎流出。 就是这一声妹子伤了她的心啊! 只是她怎么也不能说、不该说,甚至连提也不可以提起。 想到这里,她天大的怒气都化成灰了……既然是自己心里喜欢,又能怪得了谁呢? 她凝视着他,眨掉了眼眶的泪水,大笑着拍了拍他。“跟你说笑的啦,你是我的义兄,我怎么可能会生你的气呢?” 堂衣模了模她的头,关心地问:“是真的吗?” 她点点头,吸吸鼻子,神情开朗了起来,“我饿了,左大哥,你可以请我吃顿午饭吗?” 他眉宇飞扬,欢然一笑,“没问题。” 两人相视而笑,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一丝心领神会的默契。 雨悄悄的停了,阳光再度穿透云彩照射下来。翠绿的竹叶片片滚动着剔透的水珠,晶盈闪烁,光芒万丈。 *** 灵儿打从爹离开京城的那一日起,就再也没有在家里吃过午饭。 她几乎是一大早跟大哥报备过后,就溜到左府去串门子,不到三五天的工夫,她很快就将左府上上下下的相关人等都模熟了。 其中当然包括了左府当家老夫人…… 这一天,堂衣打官司去了,灵儿自动自发来到他的书房里,帮忙整理层层叠叠的卷宗。 他的书房清雅静温极了,几大柜的古书显示出他是个好学不倦的人,只是墙上挂着的一方宝剑有点碍她的眼。 奇了,他又不谙武艺,挂把宝剑在书房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拿来装饰用的吗? 她忍不住举步来到宝剑前,小手支着下巴,左盯右瞧了好半天才对宝剑吐了吐舌头。 “我警告你,乖乖的待在这儿别动,千万别带坏了我的左大哥。”她对着宝剑威胁加警告,“别引诱他碰你喔!” 宝剑很性格地斜挂着,鞘身高傲冷漠,青铜剑柄上泛出的光芒好似正冷眼睨着她,不屑于她的警告。 “哎呀,别以为摆在这里就得宠了,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货色我家有一仓库呢!”她插腰,骂得挺带劲儿的。 宝剑依旧无语…… 当然,如果宝剑能说话的话,恐怕她布大姑娘会第一个吓得屁滚尿流冲出去吧! “你别以为状似无辜的样子,我就会把你拿下来擦一擦。”她戳戳它光滑却微蒙灰尘的鞘身。“我最讨厌兵器了,古书有云:‘兵者,不祥也’。就是在说你这种东西啦!” 她又开始胡乱曲解成语了。 门外陡然传来噗哧一笑。 灵儿惊惶回头,怔忡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老妇人。 虽然岁月已然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是两鬓银白的老妇人却风姿犹存,穿着桃红色的衣裳,玉颈挂了串串珊瑚和明珠,看起来尊贵雍容毫无铜臭之味、倨傲之色。 “老太太,你长得好美。”灵儿看傻了眼,傻笑地赞叹道。 左老夫人饶富兴味地研究着她,款摆着走了进来,“你就是小布了?” “是,你怎么认得我?”她呆了一下。 “你在左府很有名啊!”左老夫人牵起了她的手,像是已经认识她好久好久了一样。“明明是个清秀剔透的姑娘家,怎么总是这身男装打扮呢?” 灵儿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不过打从五岁时娘亲因病饼世,这长久以来就一直过着没有母爱滋润的日子,对于娘的记忆始终模模糊糊,却渴望极了享受这种温暖的母性慈晖。 因此一见到和蔼亲切的左老夫人,灵儿就情不自禁地喜欢上她了。 她腼腆又感动地望着左老夫人,眼眶发热了,“我穿这个比较习惯,平时在家里虽然穿了女装,可都是一身练武装束,从来也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样当个女孩儿,我甚至连胭脂水粉都不认得……我可以请问你是谁吗?你也是左府的管事嬷嬷吗?” “管事……”左老夫人笑了出来,美丽的凤眼透着捉弄的笑意,“没错,我是‘总’管事嬷嬷。” “嬷嬷,你穿得挺不错的,想必左府对待下人很敦厚吧?”她不胜欣羡地说道,“我也很想在这儿工作,感觉上这儿的人每天都很快活。” “在这里工作?你的志气就这么小一点儿?”左老夫人惊异地看着她,意有所指地暗示,“听说少爷对你格外看重,我认识了他二十八年,还没见过他把女孩子带回家呢,你未免太小看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 她闷闷不乐地叹息,“我只是他的义妹而已。再说他一直拿我当男孩子看待,我能每天来这儿缠着他就已经该偷笑了,哪能巴望在他心底占什么地位呢?” 他只喜欢大家闺秀跟金枝玉叶,在他的心中,她或许只是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吧? 灵儿振作了一下,拒绝再被这样的情绪给击倒——要开心!要开心!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能够待在他身边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左老夫人更加奇异地望着她,“他不会这么笨吧!” 她这个儿子不是一天到晚净嚷着要娶妻子吗?可是偏偏有了好对象,他的眼睛却又被牛粪给糊住了,竟然把这么玲珑可人的姑娘认作义妹? 真是气死她了,想她左梁氏向来头脑清楚、精明能干,怎么生了个这么笨的儿子?他要是再这么眼高于顶的话,干脆打一辈子光棍儿好了。 她愈想愈替灵儿不值,拉着她的手往椅上一坐,气呼呼地说:“放心,这事有我替你做主,准成的,我一定叫他娶你。” “我不要。”她闷闷地回绝,“嬷嬷,谢谢你的好意了,可是我不想嫁给一个压根不想娶我的人。” 她布灵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傻丫头,你要等他这颗石头自个儿想通,起码也得等个几十年吧!”她心疼地摇头,“女人的青春何其宝贵,哪禁得起如此蹉跎?” 灵儿感动地握紧了左老夫人的手,泪眼汪汪地瞅着她,“嬷嬷,谢谢你……可是我想通了,勉强得来的感情是不会幸福的,我宁可退在一旁祝福他。” 她真挚的话深深打动了左老夫人的心,“傻孩子……堂衣这家伙真值得你这么对待他吗?” 她怎么都不知道自己的笨儿子这么值钱?竟然让一个千金难买的好姑娘这样的牺牲? 无怪乎她才来了家里几趟,就让全家上下对她赞不绝口。左老夫人现在总算明白原因了。 “他值得的,”一提到堂衣,灵儿的双眸都发亮了,“他人这么好,有才华又待人和气,一身的傲骨……我想他的爹娘一定会以他为荣的!不像我,始终都是我爹的累赘,既不能听他的话好好习武,又没有办法让他觉得骄傲,唉!” “你很好哇,我巴望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已经好久了,我真想把你认作女儿,只可惜……”她语带双关,“我要是认了你,那可就糟糕了。” “左家的人会骂你吗?”灵儿紧张地握紧了她的手。“为什么?他们不喜欢你跟我往来吗?” “不是的,你别急,”左老夫人笑了,神秘兮兮地说:“以后你就会明白。” 见她起身,灵儿有一丝失落,“嬷嬷,你要走了吗?” “是呀,我还有事要干呢!”她抿嘴一笑。 “要不要我帮你忙?”灵儿热心地问。 “不了,你还是留在这儿等少爷回来吧!”她凑近灵儿耳畔,“找机会把他‘吃掉’呀,到时候就是你的了。” 她张口结舌,“不,不行,他待我这么好,我怎么可以吃掉他呢?而且……我不吃人肉的……” 左老夫人一怔,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气质都跑光光了。 “哎哟!我的天哪!我所谓的‘吃掉’不是要你真把他给吃掉。”她捂着胸口猛笑,“哈哈哈……你笑死我了。” 灵儿手足无情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不晓得应该先送条手绢给她擦眼泪好,还是直接叫人把她带出去看大夫好? 她小心翼翼地问:“否则你是要我怎么……吃掉他?” 她开始怀疑这位美丽的老嬷嬷是不是在左府卖命太久了,所以被压榨到神智有些错乱了? 左老夫人的笑容突然变得暧昧,手肘撞了撞她。“嘻嘻,你知道的,就是生米煮成熟饭嘛!” 生米煮成熟饭?灵儿的脸蛋登时热腾腾起来,就快要能炊饭了。 “绝不可以,”她结结巴巴,“我是个姑娘……虽然外表不太像,但是我绝不可以做丢脸失节的丑事来。” 爹要是知道她这么做,一定会怪罪大哥没把她看好,不气到一脚将哥哥踹到墙壁上才怪! 左老夫人“啊”了一声,很惭愧地道歉,“对不住,我倒忽略了这一点,也着实不该这样委屈你的。” “嬷嬷,你是好意,我怎么会怪你呢?”她关心地提醒,“你要不要去忙了?在这儿陪我讲了这么久的话,会不会被骂呢?” “不会,在这左府里敢骂我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还没出世。”左老夫人太过得意,一时忘形,“哈哈,你放心。” “咦?” “啊,没什么,我是说……我先走了。哎呀,我很忙的,主子有太多大多的事都要倚仗我做呢,” 左老夫人不由分说地走了,留下满月复疑惑的灵儿站在原地苦思。 这左府……挺怪的呀! 第八章 左府实在太大了,灵儿逛了将近十来天才逛掉了一半的园子,还有一半的地方都还没去过。 不过堂衣也开始教她读书了,跟她讲解四书五经论语的道理,他说了,想要成为出色的状师,必定要精通古文典籍的道理才行,这样子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才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化理论为实务,彻底达到克敌致胜的效果。 所以今天灵儿乖乖坐在书案前,捧着四书,摇头晃脑地读着,有不懂的地方再请教堂衣。 堂衣坐在书案后,振笔写着一纸状书,墨字龙飞凤舞,看得灵儿好不羡慕。 她放下了厚厚的四书,欣羡地伸长了脖子。“你的字好好看,一个个像是老鹰在天空飞似的。” 他轻笑了,深邃黑亮的眸子紧盯着她,“你想学写字吗?” 她大喜,重重点头,“可是我写得很差……家里一向不许多练字的。” 她一手毛笔字……约莫只比街头卖春卷的旺伯好一点点吧? “伯父真这么痛恨读书这件事?”他看着她的神情,不禁叹息,“来吧,坐过来,我教你写字,帮你纠正缺失。” 灵儿兴奋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你……你是说真的?” 他含笑点点头,对她伸出温暖的大手—— 她走了过去,心儿小鹿乱拉,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呃……” 他笑容温暖,举止轻柔,拉着她入怀,认真地开始教她。温热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一笔一画在白纸上勾勒出一个个虽显颤抖却不失飞扬洒月兑的字。 灵儿心知肚明,字会歪成这样都是她在发抖的缘故,而她的手会发抖又是因为…… 她微微一侧,不禁痴痴地凝望起他的神情……有说不出的卓绝出色、俊尔月兑俗。 老天!他的脸庞几乎贴在她的额上,呼吸、说话时,属于他的麝香气息隐隐袭来,她的脸愈来愈红,呼吸都快不顺畅了。 一颗心跳得震耳欲聋,她好害怕会让他听见,她愈想要控制狂跳的心就愈控制不住,到最后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干嘛了。 “你自个儿写写看。”他依然拥着她,却已放开了她的手。 她小脸低得快垂到胸口了,小手紧张地写下一个又一个发抖的字。 堂衣怔住了。 她浑然不晓得自己在白纸上写下—— 怎么办?惨了,我的心脏会停掉的,我的心…… 而且她心脏的“脏”还差点写错。 堂衣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了嘴巴,“唔。” 她惊醒了过来,纳闷地望着他,“怎么了?我写得很难看吗?” 他强忍着笑,一个劲儿地摇头。“咳咳……” 灵儿盯着他古怪的表情,诧然问道:“你得了气喘吗?为什么连话也说不全了?严不严重?要不要给大夫看?你别净是摇头呀……我很担心耶!” 他忍了好半天才爆笑出来,咳声连连,“你实在……太好笑了,哈哈哈……” 她被笑得自尊心有点受损,“你才好笑哩,犯了气喘还不去看大夫,当心晚上喘死你。” 她的话更惹得他捧月复大笑,害坐在他大腿上的灵儿整个人也跟着摇晃,她惊呼着连忙抱住了他的颈项,表情愕然,“你……你怎么了?” 他连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狂肆的笑意压抑下来,抱着她又笑又喘。 “我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堂衣眨眨眼睛,都笑出眼泪了。 灵儿则是从头到尾一头雾水,“你究竟在笑什么?” 是在笑她吗?难道她写字有那么好笑?真有那么丑? 灵儿不服气,挣扎着伸头探看,这一看不得了了—— 庄子曰:……怎么办?惨了,我的心脏会停掉的,我的心…… 要命了! 灵儿慌忙扑过去,一把挡住了纸上文章。“呃,笔误、笔误……纯粹是笔误!” 堂衣哪还忍得住?早就笑得前俯后仰了。 她见他笑得这么开怀,先是一阵羞赧,后来……她抓了抓头发,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呵呵呵,她真是冒失鬼……唉! 只不过离堂衣自动爱上她的路,又遥远了几万里吧? *** 灵儿一早提着小包袱,又想要打声招呼就出门了,可没想到才走到门口便被正在啃馒头的布伦逮着了。 “早哇,小妹。”布伦突然想到,指着她的鼻子惊诧地叫道:“对了,你这几天都跑到哪儿去了?早出晚归的,前天爹飞鸽传书回来,特别吩咐我好好地看住你呢!” 她翻了翻白眼,都“早出晚归”这么多天了,他今天才想到这件事啊? “大哥,爹总是这样的,太穷担心了。”她老头子似地搭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要听老人言,麻烦在眼前哪!” “你不要乱改成语好不好?” “这不是成语,是俗话,”她正经八百地教导他,“俗话是这么说的:‘世上唯哥哥与小人难养也。” “养你的头啦!”布伦又好气又好笑,“又想诓我?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只比我多半杯,还不学着谦虚点?” 灵儿扮了个鬼脸,“至少比你多半杯……哎呀,大哥,你就让我出去嘛,我知道你最疼我了。” 他今天不上当了,这迷汤一碗碗灌下来,他早晚会迷迷糊糊被这个小妹卖掉的。 布伦头摇得跟什么一样,决心满满,“总之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出去的,除非你跟我交代你每天都去了哪里。” 她抓着哥哥的臂膀撒娇地摇着。“大哥,你就让我出去嘛……好嘛!好嘛!你平常又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记得我的大哥是很豪爽大方的呀!” 他可乐了,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了。“哎哟,你这样讲人家会不好意思的……你哥我豪爽大方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咱们就不要再自吹自擂了,做人还是要谦虚点比较好——” “既然大哥是这么豪爽的人,就放灵儿出去透透气吧!” “好——”他回答到一半才惊觉不对劲,“厉害的手段,我差点就中计了!” 灵儿猛一跺脚,嗒然若失,“可恶!失败了!” 他三两口把手上的馒头吃掉,拎着她的衣领就往屋里走。“跟我进去,爹特地吩咐让你再练飞凤刀的。我算算你已经半个月没练了,这一天两个时辰加起来……你得练三十个时辰才补得回来。走,跟我去吃馒头、练刀!” 灵儿沿路哀号,“啊……我不要啊……” 她今儿早上跟左大哥约好了要一同吃早饭的呀! 哇! *** 布伦真是发挥了“吃了秤坨铁了心”的精神,硬是把灵儿关在家里练飞凤刀整整三天。 布伦还交代三师弟领着师弟们继续练武,他专责盯住灵儿练飞凤十八式。 他插着腰,模着额头,不忍卒睹地摇着头,“真是太惨了。” “我也好想讲这句话!”灵儿一招彩凤翔天还没比画完,闻言苦着脸。 “难怪爹会气昏。你飞凤十八式学了十八年还是七零八落的,”布伦哭笑不得,“要我的话,早就吐血而亡了。” 她练到手都酸了,还要这样被批评,气得她一招灵凤啄眼朝他戳了过来! 布伦兀自在那儿讲得好高兴,没料到轻薄锐利的刀口突然刺了过来;幸亏平时功夫底子强,紧急间一个鹞子翻身堪堪避过了她的刀,飞跃起的脚尖初初落地,他惊魂未定地瞪着妹妹。 “灵儿,你……你要杀人灭口哇?” “我不是杀人灭口,我是拿你试刀!”她又一招秀龙摆尾回刺了过来。 布伦早有防备,轻轻地一避,使出擒拿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锵啷”一声,飞凤刀掉了下去。 她气得咬牙切齿,眼圈儿一红,“不练了,不练了,你以大欺小。” “你暗箭伤人。”布伦嘟嘴。 灵儿插腰,“你恃强凌弱。” “你没大没小。” “你欺人太甚。” “你胡言乱语。” “你胡说八道。” “你胡说十道!” “你胡说一百道。” “你胡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布伦哇啦哇啦地叫完,整个人得意洋洋,“怎么样?你输了吧?嘿嘿!” 灵儿一直喘气、一直喘气,到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哇……哥哥欺负我……哇……” 不管是谁输谁赢,只要灵儿放声一哭,就统统是她赢! 布伦慌得手忙脚乱,连忙安慰,“灵儿……不要哭嘛,哥哥……让你赢,都让你赢!不要哭了啦!” 灵儿抽抽噎噎地揉着眼睛,泪眼汪汪,“除非你放我出去。” “这……”他为难了。 “哇……”她又放声大哭。 他手足无措,只得连连摆手,“好好好,不管你、不管你,让你出去就是了。” 灵儿吸着鼻子,怀疑地看着他,“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指指天色,“可是天黑了,我明天一定让你出去。” 她望着天际,欲哭无泪,“啊,我又浪费一天了……都是你啦!” 布伦又莫名其妙被揍了一拳,模模肚子看着妹妹有气无力地捡起了飞凤刀,慢吞吞地走回屋里。 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伦此刻真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任他怎么抓头搔耳也想不出妹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 一连三天,小布都没有来。 堂衣怅然若失,在书房里磨蹭来磨蹭去的,一下子模模这个,一下子模模那个,就是定不下心来翻阅案宗。 第四天早上,他着实忍不住了,双脚自有意志地来到了书房。 他背着手踱来踱去,突然快步踱到书案旁拉开柜子,取出了那张“千古奇文”,又喜又忧地翻来覆去,心下激荡着,竟没有一丝平静。 他到底是怎么了? 小布没有来,他应该只是担心才对,为什么胸口会有空荡荡、出奇空虚的感觉? “唉!”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却又被自己的叹气声吓到。 他惊骇地想到……到底怎么了?他在叹什么气呀? 他手上的纸像会烫人一般,堂衣急急忙忙把纸绢儿收进柜子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强烈起伏。 一定是这几天太散漫了的缘故,玩上瘾了,所以才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冒出头来。 “少爷……”萧副管家在门口探头探脑。 这三天少爷跟笼里的狮子一样烦躁不安,全府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所以大家都协议好了,在灵儿姑娘“回来”之前,大家都得小心点儿。 “什么事?”他躁郁地低吼,半天才发现到自己的口气太凶了,“唉,是阿萧啊,有什么事呢?” “向公子夫妇来了。”萧副管家迟疑地补上一句,“还带来了一位贵客。” 他震了震,强捺住胸口狂涌的喜悦,“是谁?” 难道是小布回来了?可是落花夫妇怎么会认识小布呢?或者他们是在门口不期而遇的?或是…… “是……”萧副管家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好消息?“当今圣上的小鲍主——奏琴公主。” 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可模模胸口,却诧异自己为什么没有兴奋欲狂的感觉? 哎呀!不管了,小鲍主驾临左府是天大地大的事,他得赶快出去迎接才是。 想到多年来的美梦竟然成真了,堂衣像是走在云朵里一样,有一丝丝惊喜,可是在这样惊喜莫名的情绪里,脑海却又情不自禁跃上了小布的身影。 他的胸口突然酸酸的,隐隐揪扯了起来。 萧副管家吃惊地看着少爷一边笑一边叹气,眉宇间又悲又喜,着实有种极度不协调的感觉。 不过……掉进情海的人就是会变成这副德行吧? *** 奏琴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小也是最疼宠的女儿,虽然如此,她却没有丝毫皇族贵戚的架子,容貌不艳不妍,言谈举止淡如清风,白皙清爽的脸庞上脂粉未施,身着一袭雪白宫装,长发仅以一条月牙发带松松地束成发辫。 奏琴此刻正微笑着和苗苗谈天。三虎公子之一的向落花在初夏成亲了,娶的就是蒙受皇上亲封为义女的苗苗公主,而在诸多公主当中,苗苗和奏琴公主最为亲密,就像亲姐妹一样。 “我跟你说,皇兄昨天十万火急把我召进宫,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没想到他只是想捉弄我。”苗苗满面苦瓜,傻呼呼地说:“他给我吃一种奇怪的糖葫芦,初初放进嘴里……我的天啊,险些把我满口牙都弄软了,你都没看到他狂笑的样子……” 奏琴嫣然,“傻妹妹,全宫中上下都领略过他的手段了,就只有你还不知道,自然会上当了。下回你进太子宫前先来我的琴悦宫,我教你怎么对付他。” 苗苗感动得要命,重重点头。 落花坐在一旁啜着茶,边听边笑。 天下太平就是这个样子,人人无聊到捉弄来、捉弄去的,其中尤以皇上为楷模,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带头颠覆整个皇宫。 唉…… “左公子来了。”他眼神一瞥,突然笑了。 这个一天到晚嚷着要娶小鲍主的左堂衣,要是知道他们夫妇俩此番是特地拐小鲍主来这儿跟他认识的,恐怕会感激涕零到跪在地上大哭特哭吧? 堂衣兴匆匆地跨了进来,欢喜地看着向落花,“小落花,好久不见了,可想死你了呢……啊,弟妹,你也来了,最近气色不错喔!” 苗苗害羞地对他微笑,“左大哥。” 堂衣这才望向奏琴,他微微一怔——小鲍主的形象和他想像中的差太多了,可是……清雅悠远、似笑非笑的神情,却有一股自在幽然的空灵气息。 空灵……他又想到了布灵,笑容有一丝黯然。 他振起精神来,礼貌又迷人地一笑,“草民参见公主千岁。” “左状师何须如此多礼?”奏琴自在地和他聊了起来,“世上几时见过千岁之人?你我皆非庸俗之辈,这些客套话就免了吧!” 他激赏地凝视着她,笑了,“是,久闻公主谈吐不俗、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也久闻探花状师舌灿莲花、无人能敌,以舌做剑锋芒夺人,今日一见也是名不虚传。” 见他们谈得契合愉快,苗苗偎紧了落花,偷偷睨了他一眼。 今日怂恿奏琴来,果然是对的! 可是一大一小红娘在旁边看得不亦乐乎,却不知道奏琴和堂衣都是玲戏剔透心的人,在对谈之后,早已明白对方会是个很好的青衫之交,却不可能产生什么情愫。 “他们两个现在八成在那儿议论着我们俩的事。”堂衣别了后头一眼,忍不住笑了。 “我早跟他们说过,帮我做媒是没用的。”奏琴轻轻摇头,悠然开口,“可惜他们一头热,我也不得不来一趟。” 他们俩极有默契,不约而同地笑了。 啊,看到了小鲍主之后,他才解开了多年来心头莫名其妙的锁。 什么非公主莫娶,真是活见鬼了,喜欢一个人才是最重要的吧?什么身分、地位、年纪、容貌根本是可以扔在地上踩一踩,随风而去的。 领悟了这一点之后,他突然觉得整个人豁然开朗了起来,心情有着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由。 众人在花厅里相谈甚欢,灵儿一身儒衫打扮又溜进了左府。 不过奇怪的是,她今儿抬手敲了敲那扇厚厚的大门,开门的守卫一见到她就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边去了。 “布姑娘,你总算来了。” “小陈,你干嘛笑得这么恶心?”他的腰都快要哈断了。 “姑女乃女乃,你不知道这三天我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每个人看到少爷都抱头鼠窜,惟恐跑得慢被捉到——— 灵儿一叉腰,惋惜地跺脚,“哎呀!原来你们玩了三天的捉迷藏?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我也想要玩哪,害我被迫关在家里练那个十八年来总练不好的飞凤十八式,练得我腰也闪了、腿也瘸了。” “捉迷藏?”守卫愕然,“没那么好命,我们是在躲少爷的坏脾气,最坏的是老夫人啦,自己躲到江南去了,说要去办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唉!” “他为什么脾气不好?”灵儿吃了一惊。 她认识堂衣到现在,几乎没看过他生气,他一向都是和和气气的,怎么可能会坏脾气呢? “原因是……”守卫看见萧副管家来了,缩了缩脖子。“你立刻就会知道了。” “布姑娘。”萧副管家看见她时惊喜了一下,却又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呃……你来了?要不要先到挽月阁?” “你眼睛怪怪的地!”她搔搔头,好不明白今天大家为什么怪怪的? “有吗?”他心虚地眨眨眼。 他们今天真的怪怪的,怎么她三天没来,一切统统风云变色了? “左大哥在吗?”她振作了一下精神,欢然问道。 “左……”萧副管家的神情更尴尬了,“少爷现在有事,恐怕不方便见你。” 她困惑地看着他俩,变得好茫然,“不方便?为什么?” 萧副管家轻咳了一声,不忍地说出实情,“少爷在晋见小鲍主,所以现在恐怕不方便。不过我想少爷应当很快就可以……布姑娘,你的脸色变了,身子不舒服吗?” 她的脸色惨白一片,一股抑不住的心慌和恐惧自胃底冒了出来,打从脚底而来的寒气也一路直往上窜…… 左大哥朝思暮想的小鲍主终于出现了! 那么她……应该退让了,把他还给小鲍主了吗?可是她好舍不得…… “他们现在在哪儿?”她颤抖着嘴唇。 “在有凤来仪厅,布姑娘,未经公主召见恐怕——” 有……凤来仪?好一个有凤来仪,真的凤凰假不了,假的麻雀真不了……难怪她始终练不好飞凤十八式呵,因为她压根就不是凤,只是一头杂毛麻雀,又如何能变了得凤凰? 懊醒了,也该死心吧!她揪着心告诉自己:她这个“义妹”始终存有幻想,可是如今幻想破灭,她的梦也该醒了,堂衣爱的是金校玉叶,永远永远也不可能会是她。 只是在彻底清醒前,她还要看个清楚……好好睁大眼看清楚。 她紧握着粉拳,转身奔向有凤来仪厅—— “布姑娘!”萧副管家原本拦得住的,可是他却不忍心动手。 最重要的是,她脸上那抹凄然心痛深深地震撼了他,一时之间,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完全没有办法移动。 奏琴公主和布灵姑娘…… 他突然庆幸超自己并非少爷,不必去面对这样难以抉择的情势。 第九章 灵儿气喘吁吁地奔向有凤来仪厅,她甫到门口就听见一阵熟悉爽朗的笑声……她胸口猛然一震。 是堂衣的笑声! 他在笑,他在对美丽尊贵的小鲍主笑…… 她心儿瞬间被撕裂得鲜血淋漓,不过她还是强自支持着走了进去,明亮乌黑的眸子直盯着厅里谈笑的人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模样恩爱至极的年少夫妻,男的粗犷迷人,女的纤细娇憨,正仰首对着她的夫婿巧笑嫣然。 堂衣也在那儿,就坐在他们对面,坐在一名月兑俗的姑娘身畔,笑得好不开心…… 灵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就是金枝玉叶、尊贵无匹的小鲍主? 怎么跟她想像中的差好多…… 不过无论如何,小鲍主的出现代表了左大哥将会和她渐行渐远,他们以后真的只能以“兄妹”相称了,对他,她再也不能抱一丝丝的奢望了。 最后还是堂衣首先发现了灵儿,他脸上倏然绽放一抹不可错认的狂喜,猛地站了起来。 “小布!”他贪婪地盯着她,带着不自觉的心疼…… 她瘦了,也变黑了一些些,这三天受了什么苦吗? 灵儿一震,发觉自己变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她的脸绯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口,“打……打扰你们了。” 奏琴先是奇异地凝视着她,后来识破了她的女扮男装……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她别了失魂落魄的堂衣一眼。 苗苗的反应更是直接,她望着这个秀秀气气的姑娘,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牵起了她的手,甜甜地唤道:“你叫什么名字?” 落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旋风般卷到了爱妻身边,一把将她揽了回来,低吼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在做什么?” 他羞答答的爱妻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大胆了?还主动牵起男孩的手……落花嫉妒到快吐血了。 苗苗落进夫婿的怀中,惊呼了一声,“相公……你抓我做什么?什么男女接受不亲,难道你眼睛有毛病,看不出她是个姑娘吗?” 这句话一出,堂衣本能地红了脸。 实不相瞒,他在半个月前眼睛也是有“毛病”的。 灵儿脸红了,惊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苗苗口无遮拦,“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又不是眼睛坏了才看不出。” 她话一出口,堂衣和落花不约而同垂下脸,轻咳了一下。 “左公子,方便为我们介绍吗?”奏琴温和地提醒。 堂衣怔了怔,连忙说道:“是。这位是我的结义妹子布灵。小布,这位是奏琴公主,而这位是皇上特封的齐苗公主,这是齐苗公主的夫婿向落花大夫,一江春水堂的‘台柱’。” 灵儿一见过行礼,她仿佛掉进了绵絮堆里,一头露水又茫然不知所以;但是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在场的不是公主就是驸马爷,再不然就是“未来”的驸马。 随便一个人的身分都比她这个武馆之女高尚太……太多了。 这就是上等人的世界呵! 灵儿当下觉得自惭形秽。她该如何争?又怎么争得起呢?情敌贵为当朝公主,哪一个男人脑袋坏了会挑她而不选鲍主的? 她的头愈来愈低,声音细如蚊蚋,“失礼了,我……我有事想找左大哥一下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堂衣满面讶然,温柔地问:“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吗?” 她急得眼泪都快滚出来了,头垂得更低,却听到奏琴公主温雅的声音—— “布姑娘,你放心,我们也该回宫去了,你和左公子慢慢聊吧!” “是,我们也该告辞了,堂里还有事待办,改日再过来畅谈了。”落花微笑,对灵儿说道:“布姑娘,我夫人平时极为空闲,就愁没有好友与她谈天说地,假若你有空的话一定要到舍下坐坐。” 苗苗更是亲亲热热地牵着她的手,状似开心极了,“一定要来找我喔,我有两只可爱的兔子可以跟你一起玩,它们叫红豆和绿豆,好难得我养了这许久还没死掉……你一定会喜欢它们的。” 堂衣噗哧一笑,却立刻被拜把兄弟狠狠瞪了一眼。 “苗苗对这事是很认真的,敢笑她,我懂你。”落花龇牙咧嘴。 “是是是。”堂衣忍着笑打躬作揖,“恭喜、恭喜,祝弟妹家中的红豆、绿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无灾无祸到永久。” “你在卖春联哪?”落花笑槌了他一记,挽着爱妻的手往外走。 奏琴对他抛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微微一笑,翩然离去。 借大的屋里就剩下他们俩了,灵儿还是不敢抬起头来。 “小布,你说有事要告诉我?”堂衣毫无机心地笑问。 她微微颤抖了一下,迟疑地开口,“奏琴公主……怎么会来?” “和向家夫妇一道来的,”他就事论事,“看样子以后会常常来吧!” 她再度一颤,头垂得更低,“你上次说过的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 “你想娶小鲍主。” “这个嘛……”他故意打趣道,“当然是真的罗,为什么这么问?” 灵儿的泪珠已经坠落了,跌碎在儒袍上。 丙然…… 她还想假装近水楼台就有可能得到他这轮满月吗?她还想骗谁呢? 到最后还是落了个:“我把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小布,你今儿怎么怪怪的?” 她若有似无地哽咽着,“你怪怪的,我也怪怪的,大家都怪怪的……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听清楚她的话,“你说什么?” “最怪的是冰炭不同炉,我怎么会天真到以为只要努力争取,就可以求来自己所奢望的一切呢?”她的声音愈来愈小,终至无声。 “小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堂衣强迫地端起了她的脸蛋儿,这才发现她在哭。 她的哭泣瞬间揉碎了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脸色大变。 “小布,你怎么哭了?”他心疼地把她拥进怀中。 灵儿轻颤着闭上了眼睛,突然间狠下心来推开了他。“我要走了!” 堂衣一时不察,愣是被她挣月兑了去,伸手想要抓,却只捞得了满把空气…… 灵儿已经飞奔而去了。 堂衣自始至终错愕难解,他失意地缓缓摊开了空无一物的手掌,突然间有种可怕的预感—— 义兄妹之情转眼间土崩瓦解,恐怕……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可是他更害怕的是,以后……会不会再也不能够见到她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完完全全迷失了方向。 *** 灵儿自从那一日哭着回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出门过。 任凭布伦怎么怂恿鼓舞她,她不出去就是不出去,只要逼问得紧了,她就开始掉眼泪,吓得布伦啥事也不敢再问了。 今早接到爹的飞鸽传书,说近日就要从江南赶回来举办比武招亲的擂台赛,正式帮灵儿选择一个武功高强的好夫婿。他舍不得妹妹是另外一回事,问题是妹妹变得好生奇怪,他实在怕极了爹回来发现之后,会质问他究竟是怎么照顾人的? 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些天以来,有个俊朗不凡的年轻公子一直在武馆门外徘徊,遇到要进武馆来练武的师弟就连声追问:“是不是有个布灵姑娘住这儿?” 师弟们怕他是个登徒子上门探话,所以人人都痛斥他一顿就溜进馆里,没有人理他,可是听说他依旧在外头失魂落魄地踱步着,仿佛是在守门似的。 这种情形持续到第五天,他这个代理馆主大师哥实在看不下去了。 布伦神气巴啦地拍了拍练功服,沉沉稳稳地走到了大门口,推开大门一看—— 丙然有个白衣公子伫立在他家门前,神情忧郁地凝望武馆深处。 “敢问这位见台有何贵事吗?”他走了出来,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白衣公子眼睛一亮,飞奔至他面前,呼吸急促地问道:“请问这位大哥,府上可有一位布灵姑娘?她身材娇小好穿儒衫,经常打扮得跟童生一样——” “你找她做什么?”难道这个好看的公子哥儿就是灵妹黯然神伤的原因? 布伦基于护妹心切的心理,脸色变得狰狞了起来。 连日来时时徘徊守候的果然是堂衣,他郁郁寡欢的神情陡然一扫而空,屏息地问:“小布在吗?” “你找我妹子做什么?”奇怪,他怎么不怕他的脸?布伦又很努力地做出凶恶的表情。 堂衣视而不见,急急追问,“可否让我见她一面?我有好多好多话要问她——” 眼见自己装了半天的凶狠表情完全没有发挥作用,布伦颓然地叹了口气,扬起浓眉无精打彩地问:“你是谁?” “我是她的义兄,姓左名堂衣,京城人氏。”他彬彬有礼地回道,心底早焦急得要命。 这些日子以来,小布果真踪影沓然,再也没有到过左府。 他拼命打听才知道京城大大小小有两百多家武馆,不过姓布的只有一家,就是铁布衫武馆。 可是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只好每天守在铁布衫武馆门口问人;偏偏问到的每一个人都不肯告诉他布灵究竟在不在里头。 “你是左堂衣?”布伦张大了嘴巴,讷讷地问:“就是那个左堂衣?京城第一状师左堂衣?就是左堂衣的左堂衣?” 听到这种熟悉的不按牌理出牌说法,堂衣几乎热泪盈眶。 天,他好想念小布,想念有她的每一个日子。 “是,我就是那个左堂衣,可否让我见令妹一面?” 布伦只考虑了一刹那,随即点点头,“我帮你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见你……对了,你欺负了她吗?” 堂衣愣住了,严辞疾声地问:“欺负?有人欺负她?谁?” “我想应该也不是你,那到底会是谁呢?”堂衣的金字招牌果然有用,布伦连想都没想就站在他这边,对他十分有信心。 堂衣低沉有力地冷哼一声,“如果让我知道是谁欺负了小布,我就算告到皇上面前也要把他告死,绝不会放过他!” 丙然做什么样的营生就说什么样的话,堂衣讲得咬牙切齿。 布伦点点头,更相信他了,他将堂衣请进大厅,还叫了小师弟去传递消息。 布伦迫不及待将上好的茶叶拿出来与他分享,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也大红袍香醇解渴,回味无穷,是茶中极品,只有拜祖先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泡……你喝喝看。” 堂衣有些迟疑地盯着这么“尊贵”的茶,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喝掉? 布伦与他碰杯干完了茶,正要与他攀谈起来;没想到灵儿没有出来,只见小师弟一人跑了进来。 “回大师兄,师姐说她不出来,不过她有一封信要我交给左公子。”他红着脸把信递给堂衣。 堂衣飞快拆开了信,抖开纸笺细细读着……愈看……他的脸色愈苍白了。 既为兄妹,何须再见?兄喜之日,妹当贺之。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从今以后就不再见面了吗?除非他的大喜之日…… 他心头滋味复杂万千,又是酸又是苦又是涩,怔怔地提着信笺,胸腔处像是被谁给挖了一个大洞般,空空洞洞凄凄凉凉。 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布伦心有不忍,情不自禁地问道:“左公子,你喜欢我家灵妹吗?” 这一句庆“咻”地射中了他的胸口,也射穿了他日日夜夜以来的矛盾和迷惆! 他……喜欢小布吗? 堂衣呆住了。 难道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心头的酸酸甜甜滋味……就是喜欢?!无怪乎他统疼了心扉!说穿了就是“相思”两字…… 堂衣脑海翻腾起滔天巨浪,一波又一波的思潮推翻了他一贯的想法——他一直以为,他是单纯的喜欢小布,就像喜欢自己的手足兄妹一样,可是这连日来的折磨已经完完全全击溃了假象。 他……可是爱上了小布? 这个认知太过震撼了,堂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扶着额角,脸色苍白地开口,“对不住……我先回去好好地想一想……请想小弟先行告辞了……” 布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拖着蹒跚的脚步离去,诧然地喃喃自语:“这个问题有什么好想的?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呀,这么简单都回答不出来?” 难怪爹老爱说文人是“月兑了裤子放屁”,老是把简单的东西给复杂化了。 不过说实在的,这个左公子人还挺光鲜又有礼貌的。 “大师哥,师父又飞鸽传信来了,请过目。”另外一个师弟大呼小叫地冲进来。 一天两飞鸽,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啊,究竟发生什么紧急的要事了? 布伦打开卷得小小的纸头一看,惊得眼睛都直了,“立刻贴告示公告全城,爹七日后回来的那一天举行比武招亲。”他按照纸上的字念了一遍。 有没有……搞错啊? 第十章 铁布衫武馆的比武招亲消息一传出,立刻轰动了全城。 版示上说了,年纪三十五岁以下,只要是没缺胳臂、没缺腿、有武艺的男人就可以参加。比武夺魁的人非但可以在当天娶到如花似玉的馆主小姐,还可以得到金银珠宝三箱做为嫁妆,这样诱人的条件简直迷倒了一大群想要人财两得的男人,短短七天,全城就有数百名符合条件的人报名参加。 布知稻老馆主在比武的前一天就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为的就是怕女儿闹别扭不愿意答应他的安排。 可是没想到灵儿只是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继续痴痴地望着窗外不说话。 布知稻怀着异样的心思,先行按捺下对女儿的不忍心,他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意有所指地安慰道:“好孩子,姻缘天注定,该你的就是你的,要相信老天爷的安排呀!” 她置若罔闻,思绪一直停留在那天早上……奏琴公主和堂衣欢乐的笑声,以及他对她说过的坚定誓言—— “你上次说过的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 “你想娶小鲍主。” “这个嘛……当然是真的罗,为什么这么问?” 她还有什么不确定的?还有什么好寄望的呢? 不如就顺了爹的心愿,将自己的未来许给一个比武夺魁的男人吧! 心已死,梦已碎,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见那人了…… 她的终身托付给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她这一辈子将不会再有梦了…… “丫头,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还可以反悔,爹……不想看见你伤心啊!” 灵儿轻轻地抬头,望见一生辛辛苦苦的老爹爹,眼底蓦然充满泪水,她扑上前去抱住了爹的脖子,哭得好大声。 “我嫁……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让爹你老人家放心,我都嫁!” “好孩子,这么信任爹,爹也一定不会害你的。”布知稻感动得老泪纵横。 灵儿听不明白爹话里的双关含意,她也不想明白,因为她的心已经碎裂成千千万万片了,此刻正努力试着用亲情一针针地缝补起来,不至于让它再度破碎…… 可是好痛、好难…… *** 外头热闹喧嚷,锣鼓震天,鞭炮已经“噼哩拍啦”响辙云霄地放了起来。 灵儿隔着一重重的门,麻木得像置身在梦里。 她雪白清秀的脸蛋上淡淡地扑了香香的霜蜜粉,黛眉以笔描成了柳变月,乌黑的大眼睛底下搽上两团浅浅的酡霞,小小的樱桃嘴儿以上好丹红胭脂点染。 一张清雅迷人的小脸蛋儿登时成了千娇百媚的样子。 她乌溜溜的长发缩成了两个凤髻,在发鬓别上了朵朵缤纷桃花,柔女敕的耳垂悬着两只红玉坠子,一袭桃红色锦绣宫装完美地里着她纤柔的身躯,就连帮她打扮的两名老嬷嬷看了之后都失神好半天。 “新娘子美极了,待会儿换上凤冠霞被后,还不知会美成什么样儿呢!” “是啊,是啊,连老身都快看傻眼了。” 灵儿往铜镜中瞥了一眼,她从来没有看过自己这么美丽的模样,只是这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女为悦己者容”,她现在画眉点胭脂又有什么意思呢?她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被搀扶上了擂台,静静坐在爹的身边,看着大红绸缎布置出来的大擂台,她突然有种想狂笑的冲动。 比武招亲?这种穷极无聊的玩意儿是谁想出来的? 就是一堆人打打打……然后打赢的那个抱走所有的奖品,不管那个奖品跟他有没有半点儿感情、有没有一丁点儿喜欢。 “唉!”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就当看场闹剧吧! 爹起身交代了一堆场面话,然后大哥又起来说了一堆开场白,最后是二哥说出比武规则……然后开始打了。 没想到来的人会那么多,灵儿自我解嘲地想:看来爹那三大箱金银珠宝真有魅力。 在胡思乱想之际,台上的赵大虎已经连连打飞了几十个人,此刻正挥舞着粗大的拳头狂叫着—— “还有没有人要上来跟我打?没球毛的就别上来了,上来的就先吃爷的三大拳再说!”他得意洋洋。 “爹,我好想下场去扁他上。”布伦捏紧拳头,简直不敢相信爹会把妹妹下嫁给这只猪。 布知稻紧张地别了他一眼,故作镇定地说:“你不行去,打赢了你娶妹妹啊?别胡闹了。” 坐在一旁的灵儿饶是心绪纷乱,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立刻就有一个尖嘴猴腮的李小猴儿蹦上去,和赵大虎捉对厮杀了起来,这李小猴儿武功倒是不含糊,几个照面就把超大虎打下擂台。 众人响起七零八落的鼓掌声,显然谁也不愿意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嫁给一只猴子啊! “新娘子是我的了,哈哈哈……”李小猴儿又惊又喜。 可他才笑不到几声,就被一身黑衣的江黑鹰给一掌劈下了台。 这江黑鹰中等身材,留着两撇讨人厌的风流胡,自以为是的环视全场,高傲地一挑下巴,“放眼天下,谁敢与我争锋?” 不要说布伦了,就连布类都好想取来弓箭,先一箭射瘸他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缓缓走上了台,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灵儿倏然站了起来。 这一个白衣翩翩、温文儒雅、俊逸非凡的男子不是别人,竟然就是文探花左状师是也! “左大哥?”她捂住了小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左……左大哥?左堂衣?出现在比武招亲的擂台上? 她一定是看错了! 灵儿擦擦眼睛,努力睁大了眼,却恰恰好与堂衣深情的眸光交会—— 她在他的眸中别见了惊艳和浓浓的相思之情……灵儿完全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巴,连半声儿也叫不出来了。 怎么可能? “灵儿,”他温柔地凝视她,笑意跃然于唇畔。“你等我,等我把这群鸡鸭牛羊打发完以后,立刻就把你带回家!” 他叫她灵儿?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灵儿……而不是小布…… 这代表什么?难道他…… 她惊呆了,狂喜的泪水迅速冲出眼眶,惊愕中又带着重重的忧虑、焦急。 “你……你没有武功啊,你会被打死的……不要,太危险了,你快下来呀!”她忘情地大喊。 堂衣欣慰、感动得要命,他噙着泪水对她俏皮地一眨眼,喉声有着掩不住的哽咽,“你放心,我的嘴上功夫天下无敌,谁打得过我?” “这不是公堂之上,你……小心,”她惊呼一声,心脏几乎停止。 原来是江黑鹰趁他们说话之际施以偷袭,只是没想到他凌厉的一击却被堂衣轻轻松松的闪过—— 灵儿这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接下来她简直看得眼花撩乱、惊叹连连、满头雾水…… 咦?咦?他不是个文弱书生吗?怎么……突然变成武林高手了? 只见堂衣潇洒自如地一转身、一踏脚,大手微微一拂,江黑鹰就被打退了好几步,差点跌个四脚朝天。 “你这王八羔子……”江黑鹰气得破口大骂,再也顾不得形象了。 “口出秽言有辱斯文,有罪!”堂衣优优雅雅地化解掉他冲过来的攻势,轻轻一句,黑鹰七手八脚地跌下擂台去。 黑鹰的兄弟紫鹰、白鹰、红鹰不甘心地跳了上来,明显违反规定地围殴堂衣一人,看得布伦、布类两兄弟怒火填膺,忍不住就要站起来跳入战局帮忙教训。 可是布知稻却压住了他们俩,示意不要轻举妄动,然后抚着大胡子满意地哈哈笑。 “左老夫人说得果然没错,设这个擂台就是便宜这小人!”他嘴巴上虽然这样讲,心里可乐着呢! 左老夫人亲自下江南游说他,让他设下擂台来逼出这个文武双全的探花郎的真心,起先他还觉得有些不妥,可是没想到这小子的武功比他还高哇!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有这样文武全才的女婿……嘻嘻,他布知稻以后在京城就是千人嫉妒、万人羡慕了。 “你形迹诡诈大奸若愚,当杖责三十。”堂衣如行云般撂倒了红鹰,还顺道在他上用扇子重敲了三十下。 红鹰抱着冲下台。 “你暗箭场人阴险狡猾,当掌刑二十。”他又如流水般踹飞了白鹰,用扇子柄重敲了白鹰的手腕二十下。 白鹰抱着快断掉的手掌“哇”地一声,连滚带爬地下去。 最后是紫鹰,他吓得双手抱头鼠窜下台,连家伙也顾不得拿。 “小子,真有你的!”布知稻忍不住大声喝采。 众人响起如雷掌声,大家是看得目瞪口呆心服口服哇! “虽有大过及时悔改,饶你一次。”堂衣随意地一甩衣摆,抱拳屈膝跪下,对布知稻扬声恭敬地喊道:“晚辈左堂衣拜见布前辈。” 布知稻哈哈大笑着,亲自下椅扶起了堂衣,十分满意,“还叫什么前辈?叫岳父大人!” 堂衣大喜,眸光炯亮,感激不已地抱拳大叫:“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三拜。” 在众人的笑声中,灵儿傻里傻气地被突然冒出来的左老夫人牵了过来,推入了堂衣的怀中。 “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啊?”灵儿都看呆了,又哭又笑、又是揉鼻子又是擦眼泪,完全不敢相信。 堂衣咧嘴笑着,他轻轻地拥紧了她,激动地说:“灵儿,这一切都是我娘和你爹巧计安排的缘故,用一句比武招亲吊你的胃口、逼出我的真情……灵儿,我是个混帐,害你伤心了那么多次,现在……你可愿意原谅我这个差点弄丢心爱人儿的二楞子?” 他娘和她爹?管家嬷嬷就是他娘? 不不不……那个暂且不用管他,重要的是他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 “左大哥,你说什么?”灵儿张大了嘴,颤抖着唇瓣,“你……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我说,你是我心爱的人儿,我竟然笨到亲手把你推出我生命之外。”他怜惜地抚模着她娇女敕的脸庞,低沉哽咽,“你会原谅这么笨、这么呆的傻子吗?” 她终于有真实感了,看着左老夫人和爹、大哥、二哥灿烂欢欣的笑靥,她渐渐明白了过来。 是真的,这一切千真万确,统统都是真的! “你爱我?”她傻里傻气地大声问。 因为她的心儿卜通卜通跳得如雷响,她不大声点儿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翻了,擂台底下有人吹口哨的、有人鼓掌的,还有人兴奋到乱吼乱叫的。 显然全东城的百姓都被这教人脸红心跳的一幕给炒热了,人人兴高采烈,如同亲身经历一样。 “我爱你!”堂衣大大大……声地笑着应答。 “亲她、亲她、亲她……”不知道打哪儿冒出一声兴奋的吼叫,连带引起了众人的起哄。 灵儿羞红了脸,整个人埋进了他的怀里。 老天爷,她以后不敢出来街上走动了啦! 但是由于气氛太过热烈了,就这样应观众要求,京城第一状师左堂衣真的大大方方地捧起了她的脸蛋儿,深深情情、缠缠绵绵地吻了上去…… 印下一生永远的誓言,一定、一定要很幸福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三人成虎1:泥老虎 三人成虎2:纸老虎 三人成虎3:秋老虎 三人成虎外传:君无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