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沉醉》 第一章 雨淅沥沥地落了大半夜,自泛起潮气的窗户望出去,一丝丝蜿蜒滑落的雨滴仿佛是人儿在哭泣,不知不觉让泪水爬满了顿。 白云双的指尖轻轻地画过冷冷的玻璃表面,湿冷的感觉好像透过指月复钻入心底,冻得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空气中每一份游离的寒冷在在提醒着她冬季已来;台北的寒风冷雨一贯侵袭着人们的身,而她的心却早已被生命的厚厚霜雪笼罩住,再也扒不出、吸不着一丝清新温暖的气息了。 今晚她又被噩梦惊醒,长夜漫漫,再不能眠。 “姐,姐……姐姐?” 一道稚女敕轻柔的声音惊惶地响起,语音轻细而破碎。 云双悚然而惊,急切地回头,“云桑,你怎么起来了?” 长发如瀑,雪白美丽的小脸透着仓皇和担心,一身简单的锻白色睡袍长长地垂落在地面,微微地盖住白云桑小巧赤稞的脚。 云桑的黑眸如万事秋水,小脸天真温柔得教人心醉,小脚轻柔地踩在晕黄色调的客厅里,美得恍若黑夜的精灵、清晨的一抹雾。 如果不说,谁也不会晓得她二十岁的美丽外表下潜藏的是十岁的心智和灵魂。 一场可怕的高烧夺去她正常的心智,让她的心灵永远停顿在青涩无邪的十岁童年。 那一场斑烧……夺去的岂只是她温柔可爱的妹妹的智商?它还夺走了…… 云双眸子泛着热涩,努力吞咽下喉头不断上涌的硬块,猛然地甩了甩头。不!什么都别再想了!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微笑地牵起妹妹的手,在简陋陈旧的沙发上坐下,“冷吗?我帮你拿条毯子来,怎么还没睡呢?为什么起床不多披件衣服?” “姐姐,云桑现在不冷。”她美丽晶莹的眸子忧心地瞅着姐姐,轻轻柔柔地道:“姐姐眼睛红了,为什么?有沙子跑进姐姐的眼睛里吗?云桑帮你吹吹……” 云双紧紧地握住妹妹的手,含泪掩饰地笑道:“不用了,姐姐只是眼睛有点酸,没事的。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云桑轻轻地垂下长而翘的眼睫毛,闷闷地道:“睡不着。” “怎么回事?” “脚冰。”她蜷曲起小脚,仿佛不胜寒苦。 云双早知道妹妹打小身子就很虚弱,几乎是三天两头就上医院,也因为这个缘故,妹妹的手脚长年都是冰冰凉凉的,中医师说这是“冷身”,可以用些上好的中药材熬汤滋补。 她的心底有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但是沉重的生活重担却压得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和钱来好好地滋补妹妹的身子。 每每想起她就揪心地自责心痛。 “云桑,姐姐帮你拿毯子,你等等。”云双咽下强烈的谴责感,急急地进房拿了条厚毯子,再帮妹妹裹紧了身体,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暖和点了吗?” “嗯!”云桑嫣然一笑,重重地点头,“姐姐,你也进来……一起包着才不会冷。” “你好好地盖着就好,姐姐不冷,真的。”她替云桑拂了拂长爰,满脸心疼,“对不起,都是姐姐没有能力……才会让你连睡也睡不安稳。” 云桑甜甜地笑道:“姐姐对云桑很好,李医师也这么说哦!” 云双心底一暖,柔声地道:“真的?李医师人真好。云桑很喜欢李医师吗?” 一提到医院的李医师,云桑的眼睛都明亮了起来。 年轻俊秀的李医师是云桑的主治医师,本来云桑都是固定给柳医师看诊,但是今年年初柳医师退休,所以才改由有自医学院毕业的李缘中医师看诊主治。 李医师对云桑温柔得不得了,每回看诊时都是轻声细语、满眼关怀,单纯的云桑最禁不得人家对她好,在她纯洁天真如白纸的心灵中,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除了身体不舒服以外。 云桑就连生病打针也只是轻轻地蹙着眉头,安安静静地接受冰冷刺痛的注射针戳入她雪白瘦削的手臂。 云双相信就连李医师也是深深为云桑所慑服的。 因为这世上几乎没有一个人会不喜欢云桑,云桑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天使,虽然她的心智不若同年龄的女子那般成熟,但若是说起她的热情和纯真美好比起任何一个女子都不遑多让。 云桑是她生命中的光芒,也是支持她继续活下去、撑下去的惟一动力。 只要是为了云桑,就算再辛苦,她都可以笑着度过。 “我很喜欢李医师,他对我好好。”云桑羞涩地低下头来,“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云双凝视着她娇羞的脸庞,心底没来由地闪过一抹不祥的惊悸感,“云桑,你……有多喜欢李医师?”云桑认真算起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她应当不会……爱上李医师吧? “就跟喜欢姐姐一样的喜欢啊,只是云桑最喜欢的还是姐姐。”她抬头嫣然一笑。 云双吁了口气。是啊,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云桑只能算是个十岁的孩子,她不会对李医师抱有什么爱情的遐想和情怀的。 “姐姐,你明天可不可以不要去上班?”云桑绞扭着小手,突然问道。 她愣了一下,“嗯?什么?” “姐姐明天可不可以不要上班?”云桑的声音更小了。 “为什么呢?” 云桑玩着睡袍上的小蝴蝶结,娇憨羞涩地道:“李医师问……问姐姐明天有没有空,可不可以带我到中正纪念堂散步?” 云双有些不明白,“李医师……” 云桑急急地解释,“李医师说他明天休假,要带我出去玩!” 她心一紧,“姐姐还是听不太懂,你的意思是李医师要姐姐明天带你到中正纪念堂,他要带你去玩?” 云桑热切地点头,“嗯,就是这样。” 云双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云桑一愣,眼神满是迷惘,结结巴巴地道:“为、为什么?” “李医师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吗?” 云桑摇摇头,温柔而困惑地道:“姐姐……我不知道。” 她连忙安抚着妹妹,“没事,姐姐只是随便问问,你不要当真。明天姐姐没办法请假,但是我可以先带你到中正纪念堂再去上班。” 云桑失望极了,她纤细的小手紧紧地握住姐姐的,“姐姐不跟我们一起玩吗?那云桑也不要去了,云桑会乖乖地在家里等姐姐回来,绝对、绝对不会乱跑。” 云双难过极了。这就是云桑的生命,关在家里、枯燥、乏味、无人陪伴,就像是一只被饲养的小猫,茫然无助的从早晨等到黄昏,直到主人回来相伴为止。 云双低喊了一声,紧紧地抱住瘦削苍白的妹妹,“云桑……是姐姐对不起你,是姐姐没能力……没有办法好好、专心地陪着你……” 云桑惊慌地拥着姐姐,急急地道:“姐姐,我做错什么了吗?姐姐不要哭,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我明天也不要跟李医师出去了,姐姐不要难过。” “不是、不是,是姐姐自己的关系……”她忙拭去泪水,努力展露笑容好安抚妹妹的心,“姐姐没有哭,姐姐在笑呢!云桑明天要跟李医师出去,姐姐好开心,怎么会难过呢?” 云桑怯怯地道:“是真的吗?可是姐姐脸上湿湿的……” “不要紧,姐姐是高兴得哭了。”她温柔地抱住妹妹。“姐姐很高兴李医师这么喜欢你,还要带你出去玩,这真是太好了。” “真的吗?”云桑登时雀跃不已。 云双重重地点头,噙泪笑道:“是真的,来吧,姐姐带你去睡觉,明天早上你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玩,对不对?可不能有黑眼圈了。” 云桑灿烂一笑,“好。” 直到妹妹乖乖地上床休息,云双还倚坐在妹妹的床沿,久久不能自己。 望着她沉睡如天使的脸庞,云双忍不住轻轻地抚触着她莹然光滑的额头,低低地道:“可怜的小桑桑……” 若非她如此无能,云桑又何需孤单若斯?日复一日地待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从小小的窗户望向外头的天光…… 没有人讲话、没有人陪伴……若不是安静乖巧如云桑,又怎能耐得住这样窒人的寂寥? “桑桑……”她轻唤着妹妹的小名,心酸欲死,“都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辜负了爸爸、妈妈的嘱托交代,姐姐没有让你快快活活地度过每一天,姐姐甚至没有能力照顾好你的身体,让你三天两头就跑医院……” 她深深地陷在痛楚强烈的自我谴责中,始终无法自拔。 这一夜的雨下得凄凄寒寒,阒黑的窗外看不见一丝黎明即将到来的曙光…… ☆☆☆ 蓝天酒店 迸典优雅、充满着浓浓英国风的建筑和布置,让美丽尊贵、拥有国际地位的蓝天酒店成为中外人士以台北最喜欢下榻的住所。 蓝天酒店的员工都必须拥有出色的外形和亲切有礼的特质,以及熟谙英文的条件。 就算是蓝天酒店一楼附属的小酒馆也不外如是。 云双穿着一身黑色制服,笔挺的削腰设计和长裤衬托得她英姿飒爽、分外利落,她及肩的黑发绾成了发髻,用一支墨色簪子紧紧地簪着,丝毫不露女性光华,却别有一番潇洒。 小酒馆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分三班制,为了晚上能够回家陪云桑,云双自动争取要上白天班,虽然客人较少,小费收入也不丰厚,但是至少能兼顾家庭。 月入三万五千元左右,是一般上班族的薪水,她已经很知足了。 虽然她也想着倘若能够多赚一些,户头里的存款也能稍稍增加一些,那么对于她们两姐妹的生活也就更有保障,可是她实在没有办法让妹妹枯候在家,左等右等,等不到她下班。 云双轻轻地叹了口气,擦拭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小酒馆的吧台空无酒客,圆桌边只有两名女客啜饮着香浓的咖啡相对聊笑。 云双擦好了第一只水晶杯,再取饼另一只水晶杯继续擦拭的动作。 她想起今天早上带云桑到中正纪念堂的情景;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中正纪念堂宽阔的广场上犹有水渍,在不平处微微地积了一小摊的水溏。 斑大俊秀、一脸书卷味的李缘中穿着一身风衣和牛仔裤,静静地伫立在大门边等着她们。 看见她们下了计程车,他迫不及待地疾奔向前。 诚恳亲切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后,他的眼神急急地落在云桑身上。 小巧纤细的云桑穿着一身雪白衣裤,雪色大衣连着毛茸茸的帽子虚掩住她的小小脸蛋儿,却怎么也遮不住她的兴奋喜悦。 云桑眼儿发光,在迎视李缘中时更是光芒耀眼、满心欢然。 凝视着他们俩,云双心底的惊骇却是层层扩大。老天!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对有情人相逢的情景,他们俩难道……她心中的不祥之感益发强烈。 “李医师。”云双勉强微笑,发觉自己的手好冰,“云桑就麻烦你了,只是不知道你想带她到哪儿去?” 李缘中斯文尔雅地一笑,疼爱地看了云桑一眼,“云桑说她从来没有到过游乐园,所以我打算先陪她在这儿散散步,呼吸一些清新的空气,之后再带她到郊外的游乐园玩。” 云桑一脸兴奋与崇拜地仰望着李缘中,小脸渐渐地发光。 云双紧紧地盯着他,“李医师,谢谢你,但是我希望李医师也别让她玩得太累了,希望用过午餐后就送她回家。” 缘中一愣,有些失落与狼狈,“呃,用过午餐?这样会不会太早了?云桑难得出门……” 云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硬地道:“她是难得出门,但是身为她的主治医师,你也应当知道她的身体很虚弱,没有办法承受太累的活动。” 缘中凝视着她,据理力争,“没错,但身为她的主治医师,我更明白该怎么做对她才是最好的,请放心,我不会让她太过劳累的,我会好好地照顾她。”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一副充满戒备的样子,好像他会伤害云桑似的…… 他可以理解地迫切照顾云桑的心理,却没有办法认同她的作法;一味地工作赚钱,却忽略了陪伴云桑,让云桑常常孤零零地待在家里,难道这也是她保护云桑的方式吗? 难道她看不出云桑好孤独、好失落,她多么需要有人陪伴她说说话,带她出去散散心吗? 云双接触到他坚持而固执的眸光,全身忍不住防备了起来,声音也明显变冷了,“我是她的姐姐,我知道什么对她才是最好的。” 他们两人的眸光在空气中交击,擦撞出火光。 然而,谁也不肯退让。 云桑愣愣地看着他们俩面色不善的模样,心下怯了,她偷偷地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要不然云桑乖乖地回家好了,云桑不玩了,你们别生气。” 云桑并不是十分明白云双和缘中为什么大眼瞪小眼,但是她直觉自己是他们争论的导火线。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一愣,急急地安慰着云桑。 “不,我没有生气。” “我也没有生气。” 云双瞟了缘中一眼,眼神有些莫测高深,“云桑,你要乖乖地跟着李医师,千万不要造成他的困扰,知道吗?” 云桑闻言乖巧地点头。 缘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俩,对于云双的过度关怀和束缚不禁有些伤神。 “姐姐大概五点就下班了,你要记得在五点以前回家,知道吗?” “好。” “我希望能够带云桑到旋转餐厅看夜景,她一定会很喜欢。”缘中盯着云双,知道她会反驳什么,于是很快又有力地道:“我今天不用上班,所以一点都不麻烦的,请你允许我晚一点再带她回家。” 云双脸色微微一变,还来不及说什么,云桑已经惊喜地望着缘中,“看夜景?旋转餐厅?李医师,旋转餐厅是怎样的?它会转吗?真的会转吗?” “我们吃饭的时候,它会慢慢地旋转,然后每一个方向的夜景都能让你看见哦!”他含笑地看着她,眼神温柔似水。 云双微眯起眼睛,心知是无法再阻止的了。他太可恶了!竟然捉住云桑天真稚女敕的心理,让她也不得不投降。 “好……吧!”她勉强地同意。“八点,最晚八点就带她回来。” “好,我会的。”缘中郑重地点头,“云桑,跟姐姐说再见,我们进去散步看树木了。” “姐姐再见。”云桑娇女敕地微笑,挥手向姐姐道别。 “再见。” 云双望着他们一大一小的身影缓缓地走入中正纪念堂,她的心揪得更紧了,几乎喘不过气来。玉树临风的李缘中和娇小美丽的云桑看起来十足是一对璧人。 如果云桑不是这种情形……那么看见他们俩手牵手依偎漫步时,她该会替云桑多高兴啊! 李缘中俊秀谦和、个性善良,配上温柔甜美的云桑是再好不过了,但是恨只恨命运捉弄人。 她心底深切明白李缘中和云桑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知道李缘中很出色,可是有哪家的父母愿意让自己优秀的医师儿子娶一个智能只有十岁的女孩子呢? 命运早已播下残缺的种子,教云桑如何能在爱情的田地里发芽茁壮? 到最后……痛苦煎熬的还是她可怜的妹妹啊! 她绝对、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死也不会! 云双紧紧地握着水晶杯,擦拭的动作已经停止,可是泛白的指关节仿佛快将整只水晶杯掐碎了一般。 “云双,你怎么了?”同事小薇关心地道。 她悚然惊醒,呆愣地看着手上的杯子,急忙放下,“没事,我没事。” “你今天很不对劲哦,打从一上班就失神落魄的,是不是你妹妹身体又……”小薇关怀地问道。 云双摇摇头,勉强露出一抹微笑,“不,我妹很好,我真的没事。” “云双,还是生活有什么困难吗?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多少也能帮点忙。”小薇同情地看着她,“你也真够辛苦的,不但要工作,还要照顾体弱多病的妹妹。” “这不算什么。”她低头,无意识地冲洗着调酒器。 “云双,你有时候就是太固执了,怎么都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 “旁人的援手相助,我很感激,但是人生漫长,我不能让自己习惯向别人求助。”云双沉静的脸庞透着坚毅,“我必须独立。” “可是……” “小薇,谢谢你,我知道你一直很帮忙我。”云双吁了口气,真挚地道:“如果我真的需要麻烦你的时候,我绝对不吝于开口的。” “真的哦!”小薇拍了拍她,感怀地道:“唉!所以说这世界真是不公平,有的人成天打扮美美、穿金戴银,喝下午茶、逛街、跳舞,无所事事;你却得每天为生活奔波操劳,连口大气都没空喘。” “你又何尝不是?”云双很快地煮起一壶香浓咖啡,打算等一下制成冰咖啡。 虽然天气又湿又冷,还是不乏有人爱点冰咖啡,昨夜没用完的咖啡她已经倒掉了,今天早上就得趁空间时多煮一点。 小薇擦着已经亮晶晶的吧台,闻言一笑,“我?我本来也觉得自己挺辛苦的,可是和你一比,我已经幸福不知几百倍了。” 云双但笑不语,仍是继续手边的工作。 “对了,今天晚上有好电影可看,你要不要带云桑出来,我们一起去看?”小薇提议。 云双摇摇头,既感激又黯然,“谢谢你,只是云桑今天和她的主治医师出去了,要到晚上才会回家,所以改天吧!”“咦?”小薇惊讶。 云双只得解释,“李医师是云桑的主治医师,今天正巧休假,所以就带她出去走走。” “那太好了,说不定他们有可能成为一对哦!” 云双闻言心口一紧,“不会的,李医师只是她的主治医师,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小薇只知道云双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却不知道云桑是个有缺憾的女孩儿。对云双而言,家里的情形从来就是避免让人知道,因为心肠好点的人会报以同情怜悯的眼光,心肠稍差的自然是迫不及待要落井下石、厌恶讽刺,这两种情形都是她们不需要的。 云双不希望靠任何人,她们虽然穷困,但是还有几两骨气,她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或嫌弃,她们姐妹俩自然可以相依为命地走下去。 “其实云桑也长大了,虽然她的身体不好,但是她依然需要爱情的滋润,而且如果她找到一个好归宿,对你或对她而言都是件好事啊!” 云双的手指微微地颤抖僵硬,她紧抓着棒子搅拌着黑色液体,让咖啡粉渣在滚动沸腾的热水底翻腾消溶,萃取出最浓厚香醇的咖啡汁液。 她觉得自己也像是沉落在滚动热水里的咖啡粉一般,被煮着、熬着……心痛和惊悸一点一点地滴落,凝聚出一壶黑色的心情。 小薇不会了解的,她不能解释,也不想解释,说到底酸甜苦辣惟人自知罢了。 云双只是沉默地笑笑,不做回答。 凝视着清秀坚毅的云双,小薇不禁也暗暗地叹息了。她永远看不透云双,在云双坚强的盔甲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心思? ☆☆☆ 黄昏时分,云双坐公车回家,一进入家门,但见老旧的公寓小屋空空洞洞,一如往常地清冷。 她无奈地想着,云桑果然还没回家。 其实李医师带云桑出去玩,她也不是不开心的,只是她们与正常的家庭不一样,她们背负太多、太多的包袱,自然不能像一般女子想怎样就怎样。 她踢掉黑色高跟鞋,抽出发上的簪子,让一头紧束得隐隐作疼的发丝披散肩头。 挤着公车回到家,她已经筋疲力竭了,由于今晚云桑不回来吃饭,她可以稍稍歇会儿,不需这么急着换衣服、下厨做饭。 云双打开了灯,晕黄的灯光柔和地洒落在小小的客厅里,她疲惫地走进浴室里稍事梳洗。 透过盥洗镜台,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憔悴沧桑得不像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孩。 暮气沉沉、毫无青春可言,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觉得自己像个苍老的老太婆了。 云双努力地振作了一下,掬起清水泼洒脸蛋,让冰冰凉凉的清水唤醒疲惫的精神。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家里已经够阴暗无光了,她不能再让家里的气氛变得如此僵滞凄苦。 云双取饼毛巾抹干了脸庞,看着镜中反射出的人影,脸蛋细致却略显苍白,但是双眸已经清亮有神了不少。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李缘中至少有一句话是说对了,云桑需要吸收清新的空气……家里是不能再这么死气沉沉的了。”她打起精神,给镜中的自己一抹微笑。 嘴角往上勾,眼神柔和些……对,眉头再松开一点……发自内心地笑一笑…… 她温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笑容终于有几分真挚灿烂了。 趁着云桑不在,她得好好地整理一下家里,给云桑一个惊喜又舒适的环境。 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云双步到卧房里翻出一台旧的录音机,找出好久以前买的一卷录音带,拎到客厅边播放边做事。 那卷录音带的确是太老旧了,音色涩旧凝滞,越听心情会越糟的。云双皱眉地想着。 她索性转到调频网,听着纯属音乐的广播电台。 收音机里正巧流泄出八○年代,刘家昌作词、作曲的“秋诗篇篇”。 深秋枫又红秋去留残梦我心付诸于流水恰似落叶飘零 转眼之间白雪遮晴空寒风袭严冬莫待樱花盛开春来也踏雪寻芳踪 白雪遮晴空寒风袭严冬莫待樱花盛开春来也踏雪秀芳踪 清清淡淡却显得隽永无穷的音乐,幽雅美丽的歌词仿佛将云双唤回到过去某一些美丽的时光…… 那个时空中,妈妈总是穿着围裙煮着香喷喷的晚餐,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报纸,窗外有小鸟叽叽喳喳、不绝于耳的轻脆叫声,她和云桑则窝在软绵绵的床上玩着纸女圭女圭,帮纸女圭女圭画美丽的衣裳…… 若有雨,也是下得叮咚悦耳,仿佛是颗颗珍珠弹落在琴弦上,好听得教人心醉。 云双收拾整理的动作停顿了,她半跪在沙发旁,紧紧地盯着录音机发呆。 直到音乐轻轻柔柔地结束在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中,她才悚然醒觉。 美好的时光……总是结束得特别快…… 原是想让自己的心情好一些的,没想到记忆又回到过去,将她的心推向又酸楚又甜蜜的情境里。 突然间,电话铃声响起,惊醒地的思绪。 “喂?”云双接起话筒。 “云双吗……谢天谢地你在家,拜托、拜托!你晚上有没有空?”晚班同事问道。 “抱歉,我有事。”她直觉道。 “云双,这下子真的惨了啦,现在客人好多,晚上听说大老板的日本朋友也要来,可是玉萍临时请假,我又吃坏肚子了,现在领班大跳脚,经理也快上吊了。” 云双一愣,本能地道:“有这么严重吗?可以请他们到六楼欧式咖啡馆还是顶楼的云端餐厅用餐啊,既然是大老板的朋友,一定可以挪出位子来的。” “云双,不行啦,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晚班同事着慌地说着,“拜托、拜托!他们已经约好在这里谈事情了,而且大老板好不容易才把这种荣耀给我们一楼的月光酒馆,这是我们好好露脸的机会呢!” 云双失笑,“这算很荣耀的事情吗?” “那当然,大老板的日本朋友耶,往常都是在云端餐厅吃饭、谈事情的,这一次大老板一定是觉得我们月光酒馆做得很不错,所以才决定带那个日本大老板来的。”晚班同事捂着痛得叽哩咕噜的肚子,声音又急又苦恼,“拜托你啦,我联络不到小薇和其他人,再说你是我们这里面最优秀的,你再不来,我们全要跳楼了!” 云双皱起了眉头,还是心软了,“好,我马上来!” “耶!太棒了,谢谢你!” 云双放下话筒,晚饭也顾不得吃,匆匆地看了腕际的表。六点了,她怕是赶不及在八点前回来了。 她只得匆匆地找出缘中的行动电话号码,再揿下电话按键。 “我是李缘中。”缘中清朗的男声含带笑意地透过话筒传了过来。 电话那头有闹哄哄的人车声音,还有云桑轻脆如银铃的笑声。 云双僵硬地道:“李医师吗?我是白云双,很抱歉,你可不可以晚一点再带云桑回来?” 缘中愣了一下,难掩诧异与惊喜地道:“什么?” “我临时接到电话,晚上必须加班,但是我最晚十一点回来,所以如果你可以的话……” “可以、可以。”他迭声、欢然地道:“当然可以,这样吧,我们会在餐厅待晚一点,你要下班了再打个电话给我,我和云桑顺道过去接你下班。” “谢谢你。”她松了口气,又感激又觉得不甚妥当,心底复杂极了,“那么就这样了,云桑要麻烦你了。” “不客气,云桑对我而言永远不会是个‘麻烦’。”缘中微笑地回道。 云双不知道他是否一语双关,匆忙之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再见。” 币上话筒,她无暇再绑头爰,拎了皮包、穿了高跟鞋就冲出门去。 第二章 跳下计程车,云双急急地往蓝天酒店大门冲去,一个不留神,撞上一具温暖而坚硬的物事—— “小心!” 一道带着笑意的低沉男声在她耳畔响起。 云双猛然抬头,蓬松乌黑的秀发幽然飞扬,拂过他的胸膛,倏然传来疼痛的感觉。 “噢!”她眉儿一皱。 “等等,你的头发勾着我的扣子了。”男人柔声笑道,修长的大手轻轻地解起缠绕着他扣子的秀发。 云双从来没有和人靠得这么近过,尤其还是个男人。她紧咬着唇,脸色严肃僵硬,想用力一扯,却被男人急急地按住手。 “别动,这么美丽的发丝扯断就太可惜了。”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却隐约带着一抹奇特的腔调。 云双颊边不由自主地酡红起来,她蹙着眉道:“我赶时间,扯断就扯断,算不上什么。” “不不不,”他的动作轻柔极了,又极有耐心,没两三下就松开她纠扯住他衣扣的秀发,“这么美的头发扯断了,我会怪罪自己的。” 终于得以解月兑,云双小手一撩,迫不及待的将满头青丝拨向肩后,“谢谢你。”她并没有再抬头打量来人,只是盯着他的名贵真丝衬衫,胡乱地道了谢,“谢谢你。” 他炯然有神的黑眸深深地凝视着她,带着满满的兴致和研究意味,“你总是习惯对着人家的领带说谢谢吗?” 她后退一步,严肃冷漠地道:“对不起,我没有时间与你攀谈,再见。” 云双几乎是用逃的,逃离这个浑身散发着一股致命魅力与气势的男人,她连他的模样都不想知道,她只是本能的知道他很危险。 包何况她是来加班的,并非站在这里与人聊天。 望着她仿佛落荒而逃的瘦削身影,樱井鹰满富兴味地笑了。 “樱井先生,车子来了!”蓝天酒店总经理恭敬地赶了过来,微笑地道。 “谢谢。”樱井鹰迅速换过英语,微笑道。 “还请樱井先生办完事后快快回饭店,我们董事长还等着与您一道喝两杯呢!” 他微微一笑,性感极了,“当然。” 司机打开劳斯莱斯的车门,让高大挺拔的樱井鹰缓缓地坐入。 那个女孩穿着蓝天酒店的制服…… 樱井鹰呵呵一笑。他一定会快快回饭店的。 ☆☆☆ “得救了!”晚班同事捂着肚子,脸色虽然有些惨白,但在看见云双时不会像是看见了救世主。 云双大踏步地走入吧台,很快地接手过来,“一桌、五桌的客人坐很久了吗?酒上了没?” “他们刚来,我忙着做四桌的长岛冰茶。”晚班同事感激涕零地看着她,“云双,谢谢你。” “别客气。”云双利落地拿过调酒器,眼神锐利地一瞥点单,“大溪地之花,六月小虫,冰咖啡,草莓戴克利……” 她飞快地取饼摩根船长莱姆酒,再加入莱姆汁和草莓甜酒、红石榴汁,舀入细糖、碎冰置入调酒器,握住冰凉的铁瓶身,很快地摇动起来。 “草莓戴克利好了,”她很快的将美丽的调酒倒入玻璃高脚杯中,缀上一颗新鲜冷草莓,“小云,你先送到一桌,其他的我来就好了。” “是!”小云欢然地道,迅速地取饼托盘并拿过酒。她就知道call云双来帮忙准没错。 云双又陆陆续续地做好一桌和五桌客人所点的酒和咖啡,等到小云送完之后,几名外国客人又坐入吧台前的高脚椅,她熟练冷静又不失礼貌地询问应答着,双手的动作更是敏捷快速。 小云在一旁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她,边洗杯子边道:“云双,你真的好厉害,怎么有办法这么快,没三两下就做好了?” “这不算什么,如果你在相同的地方待了三年,你的动作也会变得利落。”她轻巧的将波本酒倒入透明的杯子里,再加了两、三块剔透的冰块,夹了一片绿柠檬放在杯沿后,立刻将饮料推上吧台。 “谢谢你。”外国人欣赏地盯着她,“我从来没有看过像你这么美丽的调酒女郎。” 云双静静地擦抹着杯子,“谢谢你的赞美。” “可我也从没有看过像你这样不太和客人攀谈的女酒保。” “我生性不擅言辞,抱歉。”云双只是微微地牵动唇角,径自做着手头上的事。 遇过太多喝了酒就开始吐露心事的客人,而她的个性本就不是习惯与人攀谈聊天,往往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只能报以淡淡的微笑。 人事浮沉,众生相复杂万千,并非她三言两语的安慰就能起得了作用的。 正如亦舒所说的,酒吧是个奇怪的地方,全世界所有的酒保都是酒客的好友,从江湖各式恩怨到恋爱过程全盘托上,却是何处讲何处散,翌日酒醒烟消云散。 她不是酒客的好朋友,因为她只擅于听,不擅于应答安抚,反正所有的话只是当时说当时算,在下一秒钟已然风卷云残,又何必太认真呢? 云双依然微笑以对。 “你头发放下来的样子很好看。”外国人凝视着云双,脸上已经有了些许非关酒意的温柔。 “谢谢。”她也只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 “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外国人不死心地道。金黄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眸在夜灯的照映下,分外灿烂柔和。 “我现在正在工作,滴酒不能沾。” “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可以给我这个面子吗?” 云双的笑意淡淡,话语隐然带着拒绝,“给你面子并不一定就要陪你喝酒,以你的条件不乏女伴相随,又何必屈就一个不懂风情的女酒保?” “啊,你真是个特别的女郎。” 云双笑笑,接过小云收来的杯盘,又开始忙着冲洗起来。 外国人见无法打动她,只得举起酒杯敬了敬她,算是心照不宣了。 “云双,大老板来了!”身畔的小云呼吸急促紧张起来,小小声地道:“哎呀!他带来的男人好帅……” “你快点去招呼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云双知道小云难得有机会这样接近老板。 小云眼神一亮,“真的吗?” “去吧!”云双低下头继续工作。 真该找机会把头发绑好,这么披散在肩头不但妨碍做事,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遐想。 她平常都很谨慎的,一意要以专业的形象做事,今天一匆忙倒是疏忽了。 樱井鹰一踏进酒馆就注意到云双了。 呵!这个女孩子原来是在一楼的月光酒馆工作……他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还是一脸沉静严肃的神情,但是乌黑发丝披散的模样却令她显得柔和了许多。 只不过眼神依旧倔强呢! 樱井鹰忍不住地笑着,修长的双腿缓缓地踱进酒馆内。 身畔的严董事长不断跟他谈话,樱井鹰只是礼貌地微笑点头,眼神与心思却早已经投向吧台后的云双。 “董事长,请问你们要喝点什么?”一个圆脸女郎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满脸殷勤地递给他们菜单。 樱井鹰温柔一笑,眼神望向严董事长。 严董事长威严却不失亲和地笑道:“给我们几碟招牌的下酒菜,再来一杯夏威夷火山。你呢?老弟,想喝点什么?”“哈瓦那之光。”樱井鹰的英文流利至极。 “是的,马上来。”圆脸女郎兴奋地道,望着樱井鹰的眼神有几许痴迷。 他们俩在最里面的座位坐下,一老一少开始低声畅谈起来。 “云双,你有没有看到那个贵客?”小云忍不住道:“他好帅啊!” 云双头抬也没抬就应道:“嗯。” “云双,你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云双擦拭完杯子,将所有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倒悬入挂台上,“董事长他们点了什么?” “哈瓦那之光和夏威夷火山。”小云也动手准备起点心,“还有招牌下酒菜……总汇三明治和香烤牛肉堡,还有加州洋葱圈好不好?” “都好。”云双很快准备起各式调酒,“你做下酒菜,我调酒。” 忙碌间,小云还是忍不住再三跟她提起“英俊斌客”的事。 “好帅的日本人,听说来头很大,是日本一家庞大电脑公司的老板呢!同时还是东京尊贵显赫的十大家族之一哦!”小云絮絮叨叨地说着。 云双好笑地回道:“你是打哪儿打听来这么多内幕的?” “你不知道吗?他今天中午才从日本飞来台北,听说是参加台北最大的电脑资讯展,还是开幕仪式的贵宾呢,我听经理和柜台的小姐们说的。”小云笑嘻嘻地回应。 “原来如此。”云双只是微笑,继续做着手边的事。 “而且听说他还是黄金单身汉哦,难得的是风评极好,私生活一点都不糜烂呢!” “你也不简单,不过短短的几个钟头就模清他的身家背景。”她和小云并没有深交,但是也听过同事们惊叹小云的消息灵通,或许有人天生频道接收率就比较强吧! “所以我们人人有机会。”小云脸上带着明显的“灰姑娘色彩”。 云双笑了,真诚地道:“如果你真相信灰姑娘的神话,那么我愿意把我的机会让给你,这样你就有双重幸运机会了。” “真的吗?” 见小云天真得像个孩子,云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妹妹。 云柔……现在好吗? 李医师一定会好好照顾云桑的,虽然她并不希望他们俩有什么情像产生,但无可否认的,他照顾云桑的确是无微不至。 将云桑暂时托付给他,她也出奇地放心。 云双轻轻一叹,打起精神调好了两杯美丽醉人的鸡尾酒。 “哈瓦那之光和夏威夷火山好了。”她将调酒放上托盘。 “谢谢你。” 一道略微熟悉的低沉声音在近处响起。 云双顿了顿,愕然抬头,“你……” 樱井鹰微笑,眸光熠熠地望着她,“这么快就忘记我了?我的扣子到现在还眷恋着你发上的芳香呢!” 云双想起来了,面前这个浓眉大眼、英俊深沉的男子就是晚间在酒店门外“撞”见的人。“你好。”原来他就是大老板的日本贵宾。她愣了一瞬,随即道:“你的中文说得很好。” “我看起来这么不像中国人吗?” 她意有所指地道:“你的身份对我们而言已不是秘密。”她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儿对他满脸痴迷呢! 小云屏息地望着他,手上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下来。 云双见他高大的身形始终伫立在吧台前,不禁微微地蹙眉,“先生……” “我的名字是樱井鹰。”樱井鹰笑眯眯地道。 “樱并先生,不好让我们董事长枯坐在那里等您吧?”云双提醒他。 他回头瞥视了一眼,随即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灿烂,“他现在忙着接电话,无妨。” 云双耸耸肩。她不是没有见过这种蓄意要攀谈的客人。 尤其是日本客人最喜欢在三杯黄汤下肚后就借酒装疯,虽然这个男人看起来器宇轩昂,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但是民族劣根性应当相同,差别不到哪里去。 她以一贯的沉静对待,只是做着自己的事。 樱井鹰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笑意晏晏地坐在高脚椅上,一副大为赏心悦目地瞅着她。 小云体贴的将调酒和下酒菜都送过去了,眼见严董事长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半点都不敢有不悦或不耐烦之色。看来这个“贵客”果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云双沉默着,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情,也没有抬头看他究竟要坐到几时。 樱井鹰的耐性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他始终噙着浅浅笑意,明亮有神的眸子温和地盯着她,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令他大感兴趣。 饼了许久,云双见酒吧里也没什么客人了,只有几名外国人坐着聊天,严董事长则已经和另外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子谈起话来。 难道都没有人觉得奇怪吗?堂堂“贵客”竟然舍下德高望重的董事长,眼巴巴地坐在吧台前对她微笑。 云双不想去揣测也无心揣测,她动作利落的将台面清理干净之后,便擦干了手对小云道:“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五分。” 老天!她都不知道这么晚了……云桑! 云双急忙地取饼皮包,匆匆地道:“我得先回去了。” 李医师和云桑一定等不到她的电话就先回家了。 她得赶快回去……她实在不放心。 见云双要下班离去,樱井鹰高大的身形一动,倏然间已拦住了她,“下班了?” 她皱起眉头,生硬地道:“是,我要走了,请你稍稍让开。” “我送你。”他俯下头来,微微地笑道。 “不用劳烦了。”她很快地闪过他,直往外冲。 樱井鹰对秘书和严董事长投去一道眸光,随即跟随在云双身后。 “夜深了,让我送你回去,以策安全。”他轻松地迈着步子,跟在她身后。 云双的脚步很快,却怎么也摆月兑不开他。不是说日本人大部分都是矮个子的吗?因何他身高、腿长,跨一步足足有她的三步长。 她头也不回地说着,“让你接送也不见得安全。” 他哂然一笑,“说得没错,但至少我不是陌生人。” “我并不认识你。”她小跑步地走出酒店大门。 门口的侍者替她开门,惊讶地望着这一幕。 一走到外头,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原本温热的身子被冷风一吹,登时透心冰凉起来。 见她瑟缩在晚风中,樱井鹰直觉地褪下范伦铁诺的西装外套,再披上她的肩头。 温暖揉和着一股清新又浑厚的男人气息登时笼罩住云双,她惊悸地抬头,“你这是做什么?” “避免让你着凉。”他还是笑得很开心,宽阔的胸膛肩膀在寒风中一点儿也不为所“冻”。 “我不需要。”她拉下宽大的西装外套,递还给他,“不过,还是谢谢你。” 樱井鹰不伸手接,只是随手一招,让门口的侍者开车过来。 “稍等一下,车马上来。”他温柔地道。 云双微眯起眼睛,防备戒慎地盯着他,“请将你的外套收回,我要走了。” 樱井鹰就是不接,看准她没办法断然的将西装扔丢在地,他笑吟吟地道:“我没有其他企图,只是单纯想送你回家,单身女子深夜搭车是很危险的。” 她不为所动,“我已经习惯了,拿去。” 他还是懒洋洋地看着她,“除非答应让我送你回去,否则我拒收。” 她秀眉一蹙,玉面一寒,“樱井先生,请自重,别让我当你是卑鄙小人。” “为了保护淑女,我就是偶尔当一下卑鄙小人也不错。” 云双没有时间再与他抬杠,小手一扬,将西装外套抛入他怀中。 樱井鹰则是本能的将西装外套接住。 “再见。”她头也不回地奔入黑夜里。 “小姐……”他甚至还没请教芳名呢! 樱井鹰有些怅然若失,同时也有些惊喜。这个台湾女子果然如同他预料的一般,是个非常、非常特别的小女子。“樱井先生,您的车来了。”侍者恭声道。 樱井鹰吁了口气,微笑道:“谢谢,但我现在不需要了。” 黑夜寒风中,街道显得好不冷清,依旧有计程车和房车交错驶过;这台北……益发吸引他多留一阵子了。 他闲适地转身,大踏步地回到酒馆里。 严董事长一定不吝于给予他有利的情报的。 ☆☆☆ 早晨七点半,闹钟依然准时地响了起来。 云双缓缓地翻了个身,睁开了微涩渴睡的眼眸。早上了?她怎么觉得好像刚刚才睡下似的? 不行,就算身体多么疲惫,她还是得起来准备早餐了。 虽然昨晚她忙到将近一点才上床,又是无故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等到她累极要睡去的时候,都已经不知道是凌晨几点了。 云双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床,冰冷的地板触得她精神霎时清醒了不少。 云桑的卧房里安安静静的,她应该还在睡吧? 云桑昨天也够累的了,当她十一点五十分赶回家时,云桑已经累得蜷曲在沙发上睡着了。 可是她洁净雪白的脸庞上却有着一抹心满意足的喜悦笑意。 云桑真的玩得很开心,这一切还是得归功于李医师。 云双心底滋味复杂万千,心不在马地梳洗过后,她缓缓地踱到厨房准备起早餐。 昨天来不及吃晚餐,饿到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了,她烤好了几片吐司后,又泡了两杯热牛女乃,这才坐下来吃起早餐。 “姐姐……”云桑披散着一头蓬松的长发,娇酣地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我起床了。” 云双连忙将自己披着的毛线衣外套月兑下,紧紧地包裹住她,“今天早上好冷,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就跑出来了?来,该吃早餐了。” 云桑乖巧地点点头,美丽澄澈的眸子漾着似水温柔,“我肚子好饿,姐姐也吃呀!” “一块儿吃。”她帮妹妹的吐司涂上一层厚厚的新鲜草莓酱,爱怜地看着妹妹欢然地吃将起来。 云桑吃得好开心,俏鼻几乎沾着草莓酱了,“姐姐……唔……你知道昨天李医师带我到哪里玩吗?” “哪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眼神柔和。 “儿童乐园哦!”云桑一手拿着吐司,一手拼命地比着,“好大、好大的摩天轮,好好玩哦!我坐在上面一下儿高、一下儿低的,好吓人,可是真的好好玩哦!” 云双心口倏地揪紧,脸色微白,“你坐摩天轮?” 老天!这个李缘中究竟搞什么鬼?难道他不知道云桑的心脏不太好吗?竟然还带她去玩这么危险的游乐器材?!云桑没有注意到姐姐脸色不对劲,她自顾自地沉浸在快乐兴奋的情绪中,“姐姐,你下次跟我去好不好?我很勇敢,坐在上面连哭都没哭哦!李医师说我真的好勇敢,他说下次还要带我去坐。” 云双紧紧地握着汤匙,手指关节隐隐地泛白,“云桑,你听姐姐说,摩天轮太危险了,你下次千万、千万不要再玩了,知道吗?” 她兴奋发亮的眸光倏然一黯,怯怯地道:“不、不能玩吗?” “是!”云双果断坚决地道。 她低下头来,模样楚楚可怜,“好……” 云双咬着唇。她也不想让云桑失望,可是一想到云桑的身体状况,她就必须硬起心肠,绝对不能妥协。 云桑的好胃口不见了,她闷闷地放下才咬了几口的吐司,失魂落魄地搅拌着牛女乃。 “你们还到哪里玩呢?”云双看得好不忍心,连忙转移话题。 云桑唇畔那朵小小的笑容又绽放起来,“餐厅!好漂亮、好漂亮的餐厅,东西也好好吃,李医师还教我看夜景……姐姐,我知道天母在哪个方向了。” “真的吗?太棒了。”她感动地鼓励道:“云桑越来越厉害了。” 云桑欢喜得两眼发光,雪白粉女敕的小脸蛋也晕染着淡淡的粉红,“李医师也好厉害哦,他还教我怎么吃龙虾,姐姐,龙虾好大哟,我们下次也一起去吃好不好?云桑好希望姐姐也能吃到那么好吃的龙虾肉。” 云双凝望着妹妹,心底又酸楚又甜蜜,“好,下次姐姐再带云桑去吃。” “李医师真的好好,他对我很好,又带我去很多好玩的地方,他还指我们家的方向给我看呢!”云桑掩不住喜悦地道。 “云桑,你真的好喜欢李医师吗?” “嗯!”她重重地点头。 云双沉默了,满怀心事地喝着牛女乃,对于妹妹欢欢喜喜地述说着昨日所见所闻时,只是微微地报以淡淡的笑容。 老实说,她很害怕。 害怕李医师情不自禁,害怕云桑不能自拔……这是一个可以预见的悲剧,她怎么也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姐姐……”云桑察觉她的心不在焉,“你想什么?” 望着妹妹天真坦率的眼光,她只能暗暗地叹息,勉强露出笑容,温和地道:“姐姐没想什么,快点吃吧,姐姐先帮你做中午的便当。” “李医师说要带我去吃饭。” 云双起身的动作一僵,“什么?” 云桑天真无邪地道:“吃饭,李医师今天要带我去吃午饭,还要带我去吃最好吃的冰淇淋,还有最最好吃的提拉、提拉……” “提拉米苏。”她苦涩地道。 “对,就是提拉米苏。”云桑懂事地道:“所以姐姐今天不用做我的便当了,云桑会照顾自己的,我也会乖,不给李医师添麻烦。” 云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沉重严肃起来。事情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必须阻止这一切,她必须找李缘中谈一谈! 第三章 云双越过大排长龙的病人,冷漠肃然地走向诊疗室的门口敲了敲。 护士小姐打开诊疗室的门,疑惑地看着她,“你是几号?还没轮到你吧?” 缘中穿着一身雪白专业的医师袍,斯文明亮的脸庞合著笑意,亲切地替病人看诊。 “我有事情找李医师。”云双冷冷地道。 缘中听到了声音,微讶地抬头,“白小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云桑发生什么事了?她……她身体不舒服吗?”他明显的急惶和心惊看在云双眼里,分外惊心动魄。 “云桑没事。”她坚持地道:“很抱歉打扰你看诊,可以耽误你两分钟吗?” “好的。”缘中很快地处理手边的事,心底忐忑起来。他和云双走出诊疗处,来到一处明亮的落地窗走道,“究竟是什么事呢?” 她直视他,“李医师,我希望以后你只是单纯地治疗我妹妹的病,至于其他行为……不需要。” 他微微一震,“你的意思是……” “你是我妹妹的主洽医师,但是你做的已经超过一个医师对病人的关怀。”她冷冷地道:“太危险了,而且这有违医师的职业道德,不是吗?” “下了班之后,我不再是云桑的主洽医师,我只是一个平凡单纯的男人。”他毅然地道。 “你是告诉我,你对我妹妹有非分企图吗?”云双直言不讳。 缘中皱起眉头,“白小姐,我知道你想保护云桑,我也想,所以请你别再用这么激烈的言辞攻击我好吗?” “云桑与你毫无干系,不需要你的保护,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能够保护她。”云双毫不退让,清秀白皙的脸庞满是漠然与防备,“你是她的主治医师,能做、该做的只是照顾好地的病,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权利插手其他的事。” “你这么说太不公平了,我喜欢她!”他低沉有力地道:“我想照顾她……你必须承认,单单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没有办法照顾她的,她不止需要一个姐姐,更需要一个……” “你住口!”云双疾言厉色地叫道:“永远、永远不要说出那句话!你以为一时的同情怜悯就能保障她的未来和幸福吗?你们之间有太大的鸿沟,不是你想要就跨越得过去的。” 缘中震动地看着她,“你不相信我是真心喜欢她?” “你还年轻,初出校园,满月复热情,云桑又是这么楚楚可怜、令人不得不怜惜喜爱,但是建立在医师与病人的关系结构下,这种感情只是拯救者和被拯救者之间所萌生的不正常爱情。”云双字字铿锵有力,冰冷肃然地道:“你读过的书一定比我多,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这点。” 他僵了僵,低声道:“我和云桑的感情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你们丝毫没有考虑到现实层面如何,以为只要你喜欢,没有什么不可以,以为只要你有热情、有坚持,事情就能照你所想的那样圆满达成。” “是!我的确是这么想。”缘中坚毅果决地道:“我喜欢云桑,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如果你介意的是我和云桑的关系,那么我立刻帮她转诊给其他医师,这样我就不是她的主治医师,你阻挠我们的因素也不再存在了。” “你……”她大口深呼吸,胸口涨疼得几乎破裂,“你还是不明白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在一起?难道你不希望云桑的未来幸福吗?” “你是不可能带给她幸福的。”云双不客气地道。 缘中不服气地驳道:“何以见得?” “你的身家背景为何?”她话锋一转。 他一愣,“家境小康,双亲俱在,我是独生子。” 云双缓缓地点头,神情更加严肃冷漠,“很好,跟我想的一样。你认为你的父母亲能够接受一个智能只有十岁,什么都不会,而且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媳妇儿吗?她可能无法为你们李家传宗接代,可能会造成你们李家在亲戚好友面前抬不起头来,而且她不谙世事,她不能够为你们家做好家事,烧饭、洗衣、打扫,她样样不会,你娶了她,就必须承担起用双倍心力照顾她的责任,这些你想过没有?” 缘中的脸色微微地泛白,思索了一瞬,“我并不怕这些,云桑是个最美好的女孩儿,我的父母也很开明慈祥,他们喜欢云桑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挑剔她?何况你说的家事……我们家有女佣,任何打扫的事情都轮不到她这个媳妇做,你尽可放心。” “你还是不明白,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云双眸中带了一丝凄然之色,低低地道:“世界上的事……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扰我们的生活,否则我立刻将云桑的病历转到其他医院,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脸色大变,“白小姐……” “还有,”她脚步开始往后退,“我已经帮她准备今天中午的便当,你不用接她吃饭了。” 缘中的脸色变得更苍白,“白小姐,你对我们太残忍了。” “我是残忍,但是我宁可现在残忍,也不要以后眼睁睁地看着我妹妹痛苦!”她转身就走,一身黑衣消失在走廊尽头。 缘中大受打击,他踉跄地退了一步,双眸满是不舍。不!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云桑! ☆☆☆ 云双两眼微红地站在吧台后,用力地擦洗着水槽,虽然已经好干净了,可她还是用力地擦洗着,仿佛想借此发泄掉想哭的冲动。 “你再这么下去,手会受伤的。” 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真心的关怀与忧虑。 云双猛然抬头,眼神阴鸷执拗,“不需要你管!” 樱井鹰神清气爽地坐在高脚椅上,乌黑浓密的发随手爬梳成了率性自然的样子,英俊的脸庞笑意未减,一身凡赛斯的黑衣衬托出他尊贵帅气的气质,大手不刻意地轻搭在吧台上,随兴地轻敲着桌面。 “来不及了,我已经对你充满好奇心,要我不关心你是不可能的。”他还是笑笑地道。 瞪着他脸上可恶的笑容,她咬牙切齿地道:“我今天没有心情,也没有精神与你抬杠。” “我也不想跟你抬杠啊,我只是想和你聊聊,了解彼此。”他笑眯眯地说着。 云双稍嫌用力的将水晶杯放入水槽中,发出轻脆的声响。 “当心,别弄伤自己了。” 她冷冷地道:“你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吗?樱井先生。” 樱井鹰煞有其事地认真想了想,随即又是一笑,“没有。” 云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脸皮的男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杯子,努力深呼吸着,并将气恼按捺下来。 本来就是她自己情绪的问题,认真来说,转移发泄到他身上是太不应该了,她不能这么做。 一想到这里,她就心平气和了许多,“樱井先生,我很抱歉,刚刚口气太冲了。” 严肃固执小女郎会道歉?樱井鹰眨了眨眼,不可思议之余也不禁微笑了,“哪里,是我方才太冒失了。你……有心事?” 她苦涩地道:“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没有心事?” “可以告诉我吗?”他收起了笑,真挚低沉地道。 云双摇摇头。她其实很想,但是绝对不能,这一切都是她必须承担与面对解决的,她不能习惯于求人帮助,一次、两次,随便了、惯了,就像一株藤蔓要依缠在树身才能生存,那以后日子该怎么过? 樱井鹰轻轻地道:“你的笑容很苦涩。” 云双悚然动容。他怎么看得出来? “心事长久闷在心底,没有个人说说,终究会憋出毛病来的。”他随兴慵懒地以一手抚倚住脸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不知怎地,虽然他的态度这么自若,举止也是懒洋洋得仿佛正在晒暖阳的大猫一般,但是他深邃黑亮的眸子里却有着令她出奇安心的稳定与力量。 她几乎冲动的将困扰说了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好说的呢?说了,无论他是同情、是取笑,问题依旧存在,她依旧要独力解决。 说了,反而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徨仓皇,又何必呢? 云双还是摇了摇头,微微地牵动嘴角,“来了这么久,还没问你要喝点什么?” “听说你煮的曼特宁是一绝。”樱井鹰明白她的闪躲,也体贴地不去追问了,“我最喜欢喝曼特宁了,可惜很少有人能够煮出令我上瘾的曼特宁。” “对特定一件事上瘾并不好。”她温和地道:“一旦你失去它之后,就会发觉那种渴望竟销魂蚀骨地跟随着你。” 樱井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说得真好,只可惜目前我还找不到任何一样事物会令我上瘾的。” 云双舀了两匙黑亮的咖啡豆,倾入磨豆机中,让豆子在轰然声中被磨碎。“恭喜你。” 他的笑容性感,眼神专注,“谢谢。可是我有预感那种能够令我终生上瘾的事情已经来临了。” 云双没有问他是何事,只是笑笑,将香味扑鼻的咖啡粉倒入泸煮壶中,让沸腾的滚水透过管子冲上咖啡粉,香浓馥郁的气息弥漫了整个酒馆。 樱井鹰欣赏地看着她,“好香……你的手艺真好。” “喝过再说吧!” “不不,我闻得出咖啡萃取得完不完全。”他含笑,意有所指地看着她,“那种香气非比一般,是一种足以迷倒人的陶醉醺然味道……” “你昨晚喝多了。”云双读完秒后,立刻熄火,“我煮的是咖啡,不是酒。” 樱井鹰哈哈大笑,清朗的笑声轻轻地撞击着她的心脏。“你好可爱……” 可爱?云双讶异地看着他,“你真的是宿醉未醒。” “我是认真的。”他的笑容慵懒,眼神幽远。 云双急急地垂下眼睑,掩住一丝慌乱和心悸。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不敢看他? 不过是另一个酒客罢了,只不过他的笑容特别好看,眸光特别明亮,胸膛特别宽阔,声音特别温柔…… 不! 不管情况为何,她必须立刻武装起自己的心。 她什么都不能多想,什么都不能贪图,千万、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曼特宁。”她将热腾腾、香浓的黑色液体盛装入一只白瓷杯中,轻轻地放置在吧台上。 樱井鹰端起白瓷杯啜了一口什么也不加的黑咖啡,出乎意料之外地惊喜了,“这曼特宁……真的好香,醇厚好入口,在喉间吞落时香气犹存。” “谢谢。”她的心脏倏然怦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下班?”他再啜了一口,突然问道。 云双的手略微一颤,脸蛋微微地变色,“有什么事吗?” “可否请你吃个晚饭?” “我不和客人出去。”云双冷颜地道。 她浑身如刺猬般的防备又起,樱井却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真诚地微笑。 “你一下班,我就不是你的客人了。” 这样的语气好熟悉,李缘中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想起始终纠缠着云桑的李缘中,云双的心绪又烦躁郁闷起来,脸色难看地道:“樱井先生,就算下了班,我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 “但是我却很想好好地认识你。”樱井鹰瞅着她。 “这蓝天酒店上上下下有一百多名女性员工,你有的是机会好好地认识她们。”她冷冷地道:“就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可是我只对你大感兴趣,怎么办?”他笑容里有着淡淡的苦恼,“我说过,我已经快对某样事物上瘾了,那就是你!” 她一惊跳,脸蛋一阵红、一阵白,急促地道:“樱井先生,我没有心情和你玩男女游戏,如果你想在台北大搞艳遇的话,很抱歉,你找错对象了。” “你把我说得活像个色迷迷的欧吉桑。”他埋怨地道。 她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不是这么随便的男人哦!”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云双不可思议地瞪着樱井鹰。 这样的话,他居然也好意思讲? 否则他把现在的行径称作什么?中日国民外交吗?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樱井鹰浅浅一笑,“我不会放掉你的。” 可恶!她为什么觉得心头一阵暖烘烘的?他分明就是只日本,尽避披了潇洒倜傥的外衣,却依然掩不住底下的兽性。 云双用力地刷洗着咖啡壶,再也不回一句话。 她已经够伤神、够累了,要操心、要烦恼的事情多得就像滚雪球般,她哪还有精力去应付这种无赖纠缠的男人? “云双……” 她倏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樱井鹰满意地笑了,“我有特殊关系。” “你……你卑鄙!”云双狠狠地瞪着他。 他浓眉微挑,有些伤心地道,“啊,你说得太直接了。” “你又跟我们董事长打听了什么?”她全身泛起一阵致命的恐慌。 他愣了一下,“没什么,只知道你的姓名、地址、电话,知道你没有其他家人,只有一个妹妹,但是你放心,在你允许前,我不会冒昧登门造访的。” “你、你……”云双想破口大骂,却发现眼眶冲入滚烫的泪水,“你混蛋!” 他大大地震动,英俊随性的神情蓦然一变,“云双,我……” 云双吞下哽咽声,狠狠地拭掉聚涌在眼眶的泪雾。“樱井先生,那是我个人的隐私,你没有权利打探……我现在很忙,你的咖啡喝完了吗?” “我……”樱井鹰怜惜心慌地看着她,想解释清楚。 她二话不说地收掉桌上还半满的咖啡杯,送客意味不言可喻。 樱井鹰温柔而歉疚地盯着她,知道是自己做得太唐突了。“对不起。”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这么防备、拒绝他的,这对他来说是个新奇的经验,但是他却乐于接受这一切,因为她值得。 “对不起,”他深深地道:“是我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我非常抱歉。” 她轻轻、沙哑地道:“离我远一点就是对我最大的弥补。” 他紧紧地凝视着她,深沉断然地道:“我做不到。” 她的心一震,脸色益发冷然,“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樱井鹰蓦然笑了,语气温柔地道:“不,云双,我们之间才正要开始呢!” 云双不理会他,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怦然狂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 云双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复杂的心情回到家,甫一打开门,屋里足以令人窒息的冷清就向她袭来。 怎么会……这么安静? 云桑睡了吗? 她月兑掉鞋子,赤足走在冰凉的磨石子地板上,“云桑?” 屋内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云桑?桑桑?你在哪里?”她心脏一紧,有种迫人的窒息感塞住了胸腔,“柔柔?你不要吓姐姐啊,你在哪里?”云双飞快地冲进云桑的卧房,却看到云桑纤小瘦削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雪白的小脸毫无生气,双眼紧闭。 “桑桑!”她的心又惊慌又害怕,急急地扶起了妹妹,“桑桑,你醒醒,你怎么了?” 云双心神欲裂地看着散了一地的小红药丸。那是……那是桑桑的心脏药! “不!”她魂飞魄散地大喊。 救护车……打电话给医院……救护车…… 云双拖着冰冷的四肢,连跌带爬地冲向电话,颤抖得手几乎按不准电话键,“喂?喂?救救我妹妹,求求你们快点派救护车来……我妹妹……我妹妹……” 不!等救护车来已经来不及了!云双猛地丢下话筒,疯狂地抱起妹妹,脚步踉跄地冲下楼。 怀中的云桑好冷、好轻……仿佛快消失了…… 她哭着、叫着,边跑边紧紧地抱住妹妹,手臂被压麻了也不在意,赤稞着小脚来到大马路上,她发疯般地要找计程车,却没有半辆计程车敢停下来。 “云桑,云桑……救命啊……求求你们谁来救我妹妹……”她眼前一黑,脚步一个绊倒—— 倏然间怀里一轻,不知哪儿出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已经抱过云桑,还飞快地用宽大的肩膀撑住她软瘫的身子。 云双倚着坚硬温热的身躯,神智渐渐地苏醒,她抬头一看—— “樱井先生?!”她震惊地喊道。他怎么会正好在她们家附近? 樱井鹰英俊的脸庞一片忧心,低沉急促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本来是想亲自过来约她一道用晚餐的,没想到一下车就撞见这一幕。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脸色又是一白,急急地抓住他的手臂,“我妹妹,求求你救我妹妹……送她到医院……” “快上车!”樱井鹰脸色一紧,急促地叫道。 司机则是匆匆地打开后座的车门,然后帮忙着将云桑挪进柔软的长皮椅上。 待放妥了云桑,樱井鹰揽住云双清瘦的肩头,“你……” “我要陪她!”云双挣月兑开他的掌握,脸色苍白地钻进后座。 他也坐入,飞快地问道:“哪家医院?” “台北医院。”云双紧紧地抱着气息虚弱、昏迷不醒的云桑,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求求你们,开快一点!” “开车!”樱井鹰让云双的身子靠在胸膛前,坚定地支撑着她。 劳斯莱斯迅然地驶出马路,闪电般地奔驰向台北医院。 第四章 云桑被紧急地送入急诊室,云双则哭喊着要追随进去,却被医师和护士挡在门外。 “请放心,我们会救她。” 急诊室的门就这么毫不留情地在她眼前合上。 云双捂住了脸,痛哭失声,“桑桑,桑桑……” 樱井鹰沉默地看着她,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云双依靠在他坚硬暖和的胸膛前,哭得像个泪人儿。 “是我害她的,我害死她了……”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为什么不能够陪在她的身边? 她算什么狗屁姐姐? 连保护妹妹都做不到,她还有什么面目去见爸妈? “她不会有事的,医师会救她的。”樱井鹰紧抱着她,心疼地低语,“相信我,你妹妹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我害她的,是我无能,是我……”她所有的心痛、恐惧和压力统统溃堤了,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哭得浑身颤抖,“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能力给她更好、更安全的生活呢?为什么?”老天爷……你待桑桑实在太不公平了……她还这么小,你就让她承受这么多的残缺和打击,现在又要给她这么大的苦难,你太不公平了! 樱井鹰将她抱得更紧,心痛极了,“云双,你为什么要责怪自己?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的意外,根本和你无关。”虽然他并不知道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但是他怎舍得见她痛责自己?而且她的痛苦是如此深重,他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自己的罪判得这么重? “爸妈把云桑嘱托给我,我却没有尽到做姐姐的责任,我没有保护好她,我死了也没有脸见爸妈了。”云双哀痛凄绝地道。 樱井鹰脸色微变,“别说傻话,你不会死,你妹妹也不会死;我绝对、绝对不允许你们遭受任何伤害。” 云双吸着鼻子,泪水纵横,“嗯?你说什么?” 他凝视着怀中哭得惨兮兮的小脸蛋,心儿柔软得几乎淌出水来,“我说……” “白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缘中穿着一身白袍,抱着一叠病历表走了过来,看见云双时呆了一呆。 “李医师……”她看见他,又气又恨又难过。 缘中瞥见她的神情,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般,一个箭步冲向前,“莫、莫非是……” 樱井鹰手臂一紧,揽着云双闪避了一瞬,戒慎地瞪着他,“你想做什么?” “你中午带她出去对不对?”云双狠狠地盯着缘中,模样活像要扑过去咬住他,“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说!” 缘中的脸色惨白若死,“告诉我,她怎么了?她在哪里?” “她晕倒了,药丸撒了一地……”她眼睛充血,“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晕倒了?”缘中惨然一退。 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樱井鹰没来由地松了口气,立刻就和云双站在同一阵线,沉声道:“云双的妹妹现在正在急诊室里,昏迷不醒,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缘中痛楚自责地道:“我今天中午没有去找她……我失约了……该死!如果我去了,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樱井鹰听得一头雾水。 云双则是急促气苦地道:“你真的没有去找她?那她为什么会晕倒?她的病情本来已经控制住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作了,为什么你偏偏要招惹她?” “我不知道。”缘中痛苦地握紧拳头,好似恨不得狠狠地捶自己几拳,“该死!如果我今天中午去了……” 她急怒攻心地道:“不管怎么样,从今以后你给我离云桑远远的……不要再来打搅她……如果她这次还醒得过来的话……李缘中,你该死!” “我是该死。”缘中失魂落魄地倚在墙壁上,死命地盯着急诊室的门,好似想冲进去。 云桑、云桑…… 等等!他是云桑的主治医师,她的病情和病历他比谁都要清楚……缘中恍然一醒,身形一动就要冲进急诊室。 “你不要再进去伤害她了,从现在开始,你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也不是她的主治医师了。”云双的声音阴恻恻地传来,毫无商量余地。 缘中惊痛地抬头,“伤害她?我保护她都来不及了,怎么会伤害她?” “总之,”她咬牙切齿,“我不准你再见她、再碰她一根寒毛……” 樱井鹰冷静地观察这一切,他吁了口气,轻轻地道:“云双,你冷静一点,再这样下去于事无补,你的身体也会支撑不住的。” 云双回头,满眼痛楚地道:“樱井先生,你不明白。” 他温和地抚慰道:“我明白的,我明白你迫切要保护妹妹,但是你现在怎么生气、自责、痛骂也没有用,只会伤害你自己……听我说,一切等到医师出来再说吧,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保持体力,等会儿妹妹还需要你的照拂呢!”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服了云双,她吞下所有的怒气,神情悲哀地道:“你说得没错,云桑等一下会需要我的。” 樱井鹰锐利的眸光瞥向一脸消沉伤心的缘中,他沉着地道:“你也是,不管怎么样,你现在的身份是医师,保持冷静和镇定是你的责任,等到病人情况稳定之后再说吧!” “你是谁?”缘中自满心痛楚的迷雾中惊醒,愣愣地问道。 “我是……”他低头看了泪痕斑斑的云双,轻柔地道:“我是她的守护者。” 云双迎视着樱井鹰的眼光,心底酸楚、甜蜜又复杂。今天如果不是他,她可能至令还抱着云桑站在街头茫然失措。 “谢谢你。”她低低地道。 樱井鹰轻轻地拂开她额前紊乱的一绺发丝,“不客气。” 医院走廊的灯火晕黄明亮,柔柔地映照着云双乌黑的发,白皙清减的脸庞泪痕犹湿,凄楚美丽的眼睛依旧闪着隐隐泪光。 “先坐一会儿吧!”樱井鹰揽着她来到一旁的沙发长椅上坐下,对始终守候在一旁的司机道:“麻烦你帮我们两个……不,三个买杯热咖啡来。” “是,樱井先生。” 缘中抱着病历表,颓然地倚在墙角,整个人像是死了一大半。 便播声陡然响起,“李缘中医师,李缘中医师,请尽速回会议室。” 缘中震动了一下。 樱井鹰抬眼道:“你先去忙吧,守在这里也于事无补,接下来还有需要你的地方,又何需急在这一刻?” 缘中脸色苍白,点了点头,沙哑地道:“请你……” “我会照顾她们的。”樱井鹰也点点头。 缘中这才稍稍放心,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经历过这一切,云双已经筋疲力竭了,她现在再也无力支撑住什么,只能够放任自己偎在他的胸膛前稍稍歇息。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那么多了…… 以后的担忧以后再说吧,此刻她只想蜷缩在这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汲取寸寸暖意和力量。 “累吗?要不要先闭目养神一会儿?”樱井鹰抱着她,大手紧紧地包覆住她的小手,“你的手好冰……等等……” “不要离开我……”云双被微微地放开,乍离温暖的她不禁轻声抗议。 他将外套褪了下来,密密实实地包住她,复将她搅进怀里,“我不会离开你的,现在暖和点了吗?” 她无言地点点头,浑身都被他独特的古龙水香气和温热包围住了,外头的寒冷已经伤害不了她了。 司机买来了热咖啡,再将咖啡端给樱井应与云双。 云双小手捧着咖啡杯,让滚烫的温度熨贴着手掌心。 突然间,急诊室亮着的红灯熄灭了,医师推门而出。 云双惊觉地站了起来,猛地扑向躺在活动病床上的妹妹。 樱井鹰则紧紧地跟随在她身边。 “云桑?”云双的脸色比静静地躺在活动病床上头的云桑还要苍白,“医师,她怎么样了?她没事了吗?” “幸亏送来得早,她现在已经没事了,只要好好休养一阵子。”医师摘下口罩,看着他们俩,“你们是病人的……” “我是她的姐姐。”她急急地道。 “她的心脏是不是有先天性的毛病?” 云双噙泪点头。 “她在我们医院里有病历,我会与她的主治医师共同商量……主治医师曾经跟你提过开刀换心的可能性吗?” 她再点头,“是,李医师有提过,可是……要找到适合的心脏不容易,再说……庞大的医疗费用对我而言……不过不要紧了,只要能够彻底地治好她,我会凑得齐钱的。” “没错,除了开刀费用外,健康的心脏来源的确是一个问题,目前只能等待器官捐赠者的遗爱,还要看看是否适合令妹……”医师安慰道:“幸好她并不是迫切需要换心手术,只要好好地静养,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应当还是不妨事的。” “谢谢你,医师。”她绝对要将云桑的病历整个转诊到这个医师手中……李缘中休想再碰云桑一根手指头! “现在我们要将她送进病房,需要你办一些入院手续……” “医师,方便给她一间独立清幽的病房吗?”樱井鹰开口。 医师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有独立的头等病房,但是这要私人给付,并不包含在健保给付范围内……” “没有问题。”樱井鹰微笑,握住云双的肩头,“我们先去办手续,让护士推她进病房吧!” 云双含泪依依不舍地握着云桑的手,好半天才勉强放开。 樱井鹰静静地凝视着她,一颗心被她们俩浓厚的姐妹之情深深地撼动了。云双为了体弱多病的妹妹不知背负了多么沉重的担子? 想着、想着,他不禁动容了。 ☆☆☆ 苍白瘦小的手臂打着点滴,云桑粉女敕的脸蛋已经有了一抹淡淡红润,不若早先的惨白。 夜晚一点一滴地流逝,她却依旧未醒。 云双的脸色也好憔悴,她紧握住妹妹的手,紧盯着她的脸庞,好像害怕一眨眼,妹妹就会消失。 这间头等病房非常静谧,鹅黄色系的房间里有舒适的病床、小冰箱和电视机,还有一个大大的窗台,和几张圆形沙发椅和茶几。 樱井鹰高大的身影伫立守候在云双的背后,静静地、怜惜地看着她。 而在另外一头,俊秀儒雅的缘中默默地倚在房门边,渴望着踏进病房握起云桑的手。 他多想进去看看云桑啊,可是他不能…… 白云双已经够恨他了,而且此刻的云桑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他又怎能引起风波呢? 何况他的自责已经深深地啃噬着心脏,痛得他无力,也不敢走向前去面对云桑。 都是他的错! 中午他该打一通电话告诉云桑他有事不能过去的,这样至少还听得到云桑的声音,确定她没事。 都是他该死! 病房内静悄悄,没有人有心思说话,也没有人愿意打搅这片宁静。 云桑长而翘的眼睫毛陡然动弹了一下。 云双见状睁大眼睛,屏息了一瞬。 云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美丽的眼儿迷迷蒙蒙,她低低地轻吟了一声,“嗯……” 樱井鹰眼儿倏亮。 呆站在门口的缘中身形动了动,渴求地凝眸眺望。 云双惊喜地扑向云桑,“桑桑?你醒了?” “姐姐?”云桑困惑地看着满面泪痕的云双,“姐姐,你为什么哭?” 云双又哭又笑,黑眸亮晶晶,“你终于醒了,老天!吓死我了。” 缘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疾速奔了进来,“云桑!” 云桑震动地望着他,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痴痴地道:“李医师……你也在这儿?” “是。”他顾不得云双狠狠的警告眼光,半跪在床榻握住她的手,痛怜地道:“我在这儿,可怜的云桑,都是我害你的。” “你中午不是说要来带我出去的吗?”云柔纯真黑亮的大眼睛荡漾着浅浅的哀怨,看在云双眼底益发心惊。 “是,我该死,我食言了。” “没关系,下次你再带我出去好不好?不可以再骗我哦,”云桑轻易地原谅了他,笑容虚弱却灿烂美丽,“要不然云桑的心会好痛、好痛的……” 原来云桑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心脏病发晕厥过去的?! 云双大为骇然,她本能的想把妹妹的小手自缘中手里夺回,樱井鹰却飞快地握住她的手,暗示地摇了摇头。 云双顺着樱井鹰的眼光看过去,妹妹的眸光早已和缘中的紧紧地交缠着,怎么也移不开了,她心一痛,咬着唇,缓缓地站了起来。 樱井鹰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低语道:“医师说过,别让她情绪过度波动。” 她欲言又止,“可是……” “爱情像水银,一旦来时无孔不入,你怎么挡也挡不住。”樱井鹰温和道。 云双沉默了,只得缓缓地后退了几步,“我现在可以成全他,但是我不会放弃拆散他们的,为了云桑好……就算要我背上恶人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他震动了,“云双?” “我们先出去吧!”她落寞苦涩地道:“现在先让云桑安心再说。” 他们退至走廊,云双站立在落地窗前,眸光迷蒙地远眺着窗外的黑夜与点点灯火。 万家灯火燃起了温暖和希望,可是她怎么觉得黑夜还是那么巨大、无边无际? 她的痛、她的苦要背负到几时才能稍稍放得下? 恐怕只有到她死的那一天了。 可是就算死,她也放得下云桑吗?她这双眼就能放心闭上吗? 她现在分外能够体会出父母临终前的万分不放心……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惜吐不出胸中满满的郁结。 “你为什么阻止他们相爱?”樱井鹰温和、不带一丝谴责地问道。 她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道:“因为他们注定没有结果,爱了只是徒增痛苦,趁现在陷得还不深,早早分手为妙。”他难得地蹙起了眉头,不赞成地道:“就因为她的先天性心脏病?” “你不会了解的。” “你为什么不愿告诉我所有的事,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分担这些责任和压力?” 云双总算回头了,眼底已经没有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独立、坚强和防卫。“因为你不是我的谁,我没有必要也不应该让你分担这些。” 樱井鹰轻轻地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我当作自己人,只是你始终不愿意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有人真心想帮助她,她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不能靠别人。”云双淡淡地说道。 她心底深处的恐慌有谁知道? 一旦倚靠了别人,而那人突然抽身离开,那么她誓必会跌得好惨、好惨……恐怕连心都会跌碎了。 她绝对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算背着云桑再苦、再累,她也要独自走下去,因为她并没有任何本钱可以倚靠别人。 只要松懈一次,代价有可能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云双……” 她执拗地道:“樱并先生,我真的很感谢你今天的援手相助,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今天可能会失去妹妹,失去一切;但是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病房的钱和住院手续费我会还给你,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樱井鹰盯着她,“现在换我了吗?” 云双眨眨眼,“我不明白。” “现在换成把我推诸千里之外了?”他吁了口气,英俊的脸庞严肃而落寞,“现在要将我当作是陌生人,远远地推离你的生命了?” 她眼眶不自觉地一热,“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我们是吗?”樱井鹰热切地望着她,“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你还把我当作蓝天酒店的一名客人吗?” “是蓝天酒店的贵宾。”云双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墙壁抵住,退无可退。 她没有忘记他是高高在上的上流社会大人物,她的世界距离他有数万光年般遥远,偶尔交会只是注定将来会擦身而过,距离得更遥远。 何况她算得了什么?这一夜又代表得了什么?她只不过是他偶然出手援助的一个女人罢了。 樱井鹰向前一步,低头俯视着她,语音低沉而危险,又带着一丝异样的诱惑意味。 她的心一阵惊跳,傻傻地瞪着他。 “贵宾?我对于你的意义只是蓝天酒店的一位贵宾?”他执起她的下巴,黑眸熠熠地盯着她,“嗯?” 云双口干舌燥、眼神慌乱地道:“你……你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樱井鹰慵懒地,双眸诱惑地搜寻着她柔软的唇瓣,只不过是眸光的流连,就教她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我想……吻你。”他轻轻地覆上她的嘴唇。 云双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双手下意识地抗拒着,试图推开他,然而他滚烫热情的唇舌却紧紧地攫住她,她想反抗逃避,却怎么也逃月兑不了自心底燃烧而起的渴望火焰。 “唔……”云双被心底狂涌而出的热浪吓住了。 然而他的唇、他的吻老练性感得像是汽油火种,将她窜自心底深处的火焰导引撩拨得更加烈火熊熊。 樱井鹰辗转地探索着、吸吮着她柔软如玫瑰瓣的唇,汲取着她幽香的芳津,一手支撑在墙上,另一手则是紧紧地掌握住她小巧的下巴,坚硬的胸膛紧紧地贴靠着她轻软有弹性的酥胸。 老天!她的滋味实在诱人极了,他就知道自己会情不自禁地上了瘾。 他爱怜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瓣,眼神若醉,“从今以后,你不能再说和我毫无关系了。” 云双自迷蒙痴迷中惊醒,这才醒觉自己做了什么事。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想也不想地挥手掴去—— “啪”地一声,轻脆响亮的掴掌声回荡在长廊。 打完之后,她立刻后悔了,惊徨地盯着他;可饶是他一边的脸颊已被她用力掴掌得微微泛出了红色,但他半点儿也没有生气恼怒之色,相反的,他抚也不抚自己微肿的脸颊,而是深深地、温柔地凝视入她的眼眸。 “不管你怎么想,我已经决定不放你走了。”樱井鹰坚定不移地说着。 她冷硬着脸,怎么也不愿接受他的说法,“你该走了。” “让我留下来陪你。” “你是要逼我立刻帮云桑转院吗?”云双冷冷地道。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云双,你何必这么固执?固执到不惜使用最伤人伤己的方法?” 她动也不动,脸色一直冷硬着,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语,“你今天也很累了,尽量早些休息吧!我已经让他们另外准备一张床,如果困了可以躺下来歇歇,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她还是没有任何回答,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反应,整个人像是土塑石雕的女圭女圭一样。 樱井鹰再次暗暗地叹息。可怜的云双,她究竟要把自己煎熬禁锢到几时? 究竟什么时候,她才愿意敞开心胸接受他的关怀? “答应我,至少好好地照顾你自己,好吗?”他神色温柔地道。 云双寒若冰霜的表情有一丝丝的瓦解,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出地点了点头。 他大喜若望,总算稍稍安心一些,再深深留恋地凝视她一眼,这才优雅潇洒地离开长廊。 见樱井魔高大飒爽的背影缓缓地消失在长廊尽头,不知怎地,云双的心揪成了一团,好想唤住他的脚步,却又硬生生地克制住。 直到他的身影真的不见了,她才颓然地紧倚墙壁,任由失落攫住她的身心,久久不能自己。 好半天,云双才疲惫地走进头等病房内。 云桑已经睡着了,甜美可爱的脸庞满是笑意盈盈,仿佛沉睡中也做着美丽的梦。 缘中守候在云桑的身畔,轻轻地抚着她的额头。 “你该走了。”云双幽幽地道。 “求求你,让我陪着她。” “我办不到。”她硬起心肠,不去看他祈恳的眼神。现在对他宽容,就是以后对云桑残忍,她说什么也不能够答应他! “白小姐,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所以你还不相信我对云桑的心?”缘中眸光痛楚真诚地道。 云双缓步来到病床边,愣愣地望着妹妹,“你做得够好,可惜我们不够好,无力承受。” “白小姐,你还要继续对我打这种哑谜吗?”他急促微恼地道。 她疲倦地道:“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果你自始至终都认为我只是蓄意跟你打哑谜,那么就证明你想得还不够深入,你考虑的现实层面还不够大。” “我说过,我的父母尊重我的任何抉择,包括对未来妻子的选择。”缘中坚持道。 云双摇头,“这是不可能的。” 开明的父母亲能够接受的是儿子娶一个健康正常的妻子,只要是儿子喜欢的都行,可是鲜少有父母亲能够接受一个原不属于他们的缺憾和屈辱。 云桑是她的心肝宝贝,但是看在外人眼里,她身上、心上的缺憾都是无可弥补的致命缺点。 云桑美好而善良,她不希望云桑去面对、承担世人不公平的眼光。 因为云桑绝对、绝对保护不了自己,届时她受到的伤害会有多么严重。云双寒毛直竖地想道。 “白小姐,我会用事实说服你的。”缘中毅然地道。 云双只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满脸掩不住的倦色,“你走吧!” 缘中站了起来,依依不舍地望着云桑,离去前还抛下一句话,“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借口阻挠我和云桑,我会向你证明,我会宠爱、照顾她一辈子。” 她沉默无语,只是关好了门,回到云桑身边坐下。 “桑桑,我又何尝想阻挠你们?”云双好累地道:“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是我不能眼见悲剧发生而不去阻止。” 她也好想、好想相信李缘中的父母会欢欢喜喜地接受云桑做媳妇儿,李缘中也会一辈子好好地对待云桑,爱她、疼她、怜惜她,而且不去挑剔、嫌弃她先天与后天的缺憾。 她渴望相信人性,却不能不防备。 她真的好累…… 云双紧紧地握着云桑的手,伏在她的床榻,好久才沉沉睡去。 第五章 五星级的高贵宽敞套房里几乎是应有尽有,完美无瑕的大床,精致英国式的沙发椅,窗明几净的小客厅,毛茸茸的乳白色地毯,一大盆灿烂奔放的新鲜花朵,还有满满一篮迎宾水果和香槟。 这趟到台北除了参加亚洲资讯展外,樱井鹰同时也是来巡视台湾子公司的运作情况。 原本计划停留一个星期,但是看情形他会多留一段时间了。 想起那对身世堪怜却互相勇敢扶持的姐妹花,他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开,尤其坚强美丽的云双更是深深地牵动他的心,他又怎么忍心放她孤单一人去面对生命中的艰难与挑战呢? 老实说,他对于云双的喜爱不止是单纯的爱慕,还有着强烈的欣赏和尊敬之意。 他从来没有看过像她这么坚毅、宁折不屈的女子,尤其她独立和高尚的情操更是大大地撼动了他。 这样的奇女子,他怎能容许自己错失? 樱井鹰手捧一杯浓茶,安静地坐在面向落地窗的大沙发,长腿舒服地伸展开来,神情却是若有所思的。 自二十五楼向下望去,台北层层大楼街景尽收眼底,明亮美丽得像是绘着时尚都会的风景画。 云双醒过来了吗?昨晚睡得可好?会不会照顾妹妹一整晚,连眼也不曾合? 他吁了口气,烦恼担忧之色跃上眉梢,很想立刻到医院看她,却又怕去得太早,惊扰她们的好眠。 突然间,厚厚的房门响起了两声轻响。 “进来。”樱井鹰头也不回地道。 他的秘书走了进来,尊敬有礼地一鞠躬,“社长,早上会有两家商业杂志社来采访您,容我再提醒您一声。” 樱井鹰微蹙眉头,纳闷地道:“我什么时候答应接受采访?”他还想待会儿就到医院去的,这么一访问下去必定会耽搁不少时间的。 “社长,是两天前您亲口答应的。” 樱井鹰淡淡地道:“是吗?我做什么替自己招惹来这种麻烦?” “要回绝掉他们吗?”秘书请示地问道。 “不,既然已经有约定,怎能再失约?”他点了点头,沉静微笑地道:“该怎么安排就交给你吧,还有什么事吗?” 秘书翻开密密麻麻的笔记簿,“中午和中电的杨董事长有餐叙,下午两点接见子公司的经理级主管,还有下午五点……” 樱井鹰挥了挥手,阻断秘书的报告,“下午两点以后的时间都挪出来,还有帮我订几束紫玫瑰送到台北医院的六○七号病房。” “是。” “还有,告诉蓝天酒店的总经理一声,一楼月光酒馆的白云双小姐要休一个礼拜的假,请他别扣她的薪资,所有损失由我负责。” “是。” “没事了,你下去吧!” “社长请好好休息。”秘书动作敏捷地退下办事。 樱井鹰边慢慢地啜饮着浓茶,边思索着云双昨晚固执坚定的态度。为什么她始终不肯答应她妹妹和那位李医师的交往? 她虽然顽固极了,但并非不讲理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失常的反应? 他深思着,玩味着其中的玄机意味。 ☆☆☆ 樱井鹰差人送了美丽的紫玫瑰到病房来,带给云桑无限的惊喜和快乐。 云双看在眼底不得不感动。樱井先生的确是个太体贴也太温柔的男人,但是对她而言却太危险也无力招架了。云双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惊醒了好几回,直到眼见妹妹依旧沉稳平静地睡着,她才敢安然再闭上眼睛。 但她还是很早就起床了,在稍事梳洗过后,医院方面已经送来了早点。 她不知道是不是樱井鹰特别吩咐的关系,但是既然餐点都送来了,她也只能接受了。 早餐丰盛可口,连小胃口的云桑都吃了满满的一碗白粥,也夹了好几筷子的鸡丝拌小黄瓜。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样小菜,却是云双平时没有时间做的家常菜,看着云桑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她又是满足又是汗颜。 吃过早餐后,她和云桑聊着天,两姐妹已经许久不曾这么惬意闲适,不需要急着做什么事,也不需要赶时间,就是这么自自在在地陪伴着,谈着、笑着。 “姐姐,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云桑满心惊喜,娇女敕地询问。 “对,酒店给姐姐一个星期的假,姐姐可以好好地陪陪你了。”云双微笑地回答。只是不免有些纳罕,为什么总经理会特别交代领班让她休一个礼拜的假呢?他们又为什么会知道云桑住院,所以她必须请假照顾呢? 此时一个熟悉的英挺脸庞闪过云双的脑海,她很快的将影像推离,拒绝再让别的事扰乱她的心。 “姐姐,李医师会再来看我吗?” 云双愣了一下,没听清楚地问道:“什么?” 云桑满面期待,娇憨地偏着头问道:“会吗?李医师会来看我吗?” 她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他……很忙,不方便来。” “可是他昨天晚上答应过我,他会再来看我的。”云桑的小脸微微地透着失望的表情。 云双看在眼底又是一阵惊心动魄。 云桑这次会突然发病也是因为李缘中失约的关系,可是他的失约却是她硬生生所造成的。 云柔……已经对他放入太多的感情了吗? 老天!以云桑的智能而言,她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她明白什么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吗? 她对李缘中应该只是一种对大哥哥的依赖和崇拜,可是这样的依赖就已经严重到足以令她因伤心失望而发病了。 想着、想着,云双手脚一片冰凉,她实在茫然失措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看来她还是警觉得不够快,她早该在李缘中细心温柔地诊治关怀云桑时立刻转诊才对,而现在…… “我该怎么办?”她咬着唇,矛盾悔恨不已。 “姐姐,你说李医师今天究竟会不会来?”云桑还是天真无邪的睁着大眼睛,频频追问。 “云桑!”云双突然慎重地握住妹妹的手,急切地道:“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见李医师了?” 云桑大大地困惑了,她给结巴巴地道:“为、为什么?” “因为……”她咽下一口苦涩,“因为你要转诊到另外一家更好的医院去看病了,所以以后再也不能见到李医师了。” 云桑好迷惑,“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见到李医师呢?” 在她单纯的小脑袋中根本分不清楚姐姐所谓的“转诊”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以后会看不到缘中了。 再也见不到温柔、亲切,总是照顾她,总是好喜欢她的缘中了。 这对云桑而言是沉重的打击,她的脸色渐渐地苍白了。 “我不要、我不要……”云桑首次像个孩子一样闹别扭,“我不要转诊,我不要到别的医院去!我只要李医师帮我看病!” “云桑,你乖,听姐姐说……”云双慌乱地试图安抚。 “不要,我不要听你说话!”云桑泪汪汪、气恼地道:“我不要!你都不让我见李医师,姐姐,你好坏,你是坏人!” 她气愤之下的指责像是一把冷箭刺进云双的心。 云双的心在淌血,被伤得鲜血淋漓,她苍白着脸色,颤抖地道:“云桑,你说什么?” “我讨厌姐姐,姐姐是大坏蛋!” 云双缓慢沉痛地闭上眼睛,心里像有千万根针戳刺一般,好痛、好痛。 “云桑,你怎么能够这样说?”她鼻头一酸一热,泪水快夺眶而出,“难道姐姐比不过李医师吗?在你的心里,李医师比姐姐还要重要吗?” “我不明白姐姐说什么,但是姐姐不让我见李医师,姐姐好坏……”云桑没有注意到姐姐伤心的表情,她兀自沉浸在惊骇和痛楚中。“姐姐都不会陪我,只有李医师会陪我……可是姐姐为什么要赶走他?为什么不让我再见他?”“云桑,姐姐是为了你好。”云双字字血泪地道。 云桑直视着她,受伤的眸光充满失望和伤心,气苦地道:“云桑不想跟李医师分开,我想常常见到他,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因为……”老天!教她如何对一个“十岁”的妹妹解释这番紊乱复杂的局面? 云桑平素的温柔和贴心统统被“不能再见李医师”的恐慌掩没了,她生平第一次违抗姐姐的话。 “李医师对我很好,难道姐姐不喜欢吗?姐姐不是希望看见云桑开心,看见云桑笑吗?”云桑咄咄逼人,仿佛也懂得捍卫自己的爱,“我觉得姐姐一定是嫉妒我,嫉妒李医师喜欢我,不喜欢姐姐!” 云双大受打击,震惊地看着妹妹,脸色瞬间惨白若纸。 “老天!你怎么能这样说?”她的喉头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姐姐,你好自私,你根本不希望看见我快乐!”云桑激动地喊了出来。 这句残忍的话狠狠地刺进云双的胸口,她张口结舌地看着妹妹充满怒气、埋怨和恨意的眼神,她彻底被击垮了。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整个人、整颗心都落入沸腾的地狱里煎熬,她的这一生飞快地闪过眼前—— 妹妹发高烧,仓皇恐惧的那一夜……随即家里陷入了黑暗、伤心和痛苦……爸妈的相继病逝,她穿着北一女的绿色制服,带着妹妹伏在病床边嘤嘤哭泣,一年之内遭遇两次的重大巨恸…… 爸妈临终前抚着云桑幼女敕的发,含着泪要她发誓这一生要好好地保护妹妹…… 没有……爸妈临终前没有抚模过她的头,没有投以怜惜不舍的眼光给她,他们放心不下的只有云桑。 她没有怨恨、没有嫉妒,依旧拚了命地照顾妹妹、保护妹妹;在那样伤心欲绝的天人永隔时刻,她都没有嫉妒过爸妈念念不忘的只有妹妹没有她,她又怎么可能嫉妒妹妹拥有李缘中,而她没有? “云桑……你好伤我……”滚烫的泪水终于滚落双颊,烫痛了脸颊也烫痛她的心,“你短短几句话就把我打入了地狱,不过几分钟你就击垮、抹杀我所有的尊严和努力。”她这一生所为何来? 云桑从没看过姐姐这样痛苦的神情,她小嘴微张,脸色渐渐地紧张了,“姐姐……”虽然她听不大懂姐姐说的话,但是姐姐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 云双沉痛地闭上了眼睛,紧紧地咬着唇,仿佛用了最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发抖,不要失控,不要晕厥过去,最重要的是不要在妹妹面前失去理智。 “你休息,我要出去喘几口气。”她转身冲出病房。 再不走,她恐怕会在云桑面前瞬间崩溃。 云双冲到六楼的中庭,紧紧地抓住碎花石栏杆,再也忍不住地痛哭失声。 太残忍了!老天对她太残忍了……不管她再怎么做,生命永远无法平衡回来,她的人生注定是倾斜坠落的。 冬日罕见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绽放出灿然的光线,自六楼望下去,一楼的绿树、韩国草像是片柔软茵然的地毯,强烈吸引着她的身体、她的灵魂。 如果能够就此坠落,就算片片破碎在碧草如茵的宽大草地上,也是一种不错的滋味吧? 凄艳、美丽,鲜红色的血在绿草地上开出一朵朵娇艳绝丽的花…… 生时丽似夏花,死时美如秋叶……她无法在生时灿烂绚丽如夏日花朵,那么至少让她在结束掉自己的生命时,能够获得一丝丝最后的美丽利落。 冬天的风呼呼吹来,她站在如悬崖边的栏杆前,瘦削的身子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飘然陨落。 此时樱井鹰自电梯门出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栏杆前的云双。 他心口一紧,大踏步地来到她身边,“云双,你在做什么?” 云双听见他的声音,却没有回头,半晌后,只是幽幽地道:“从这里一跃而下,应该立刻能断气吧?” 他悚然一惊,“不,从这里跳下去一定很难死,说不定跌个筋断骨碎的,到时候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更痛苦。” 她微笑了,笑容飘忽如风中秋叶,“你好会劝人。” “发生什么事了?”樱井鹰伸出手,紧紧地将她圈入怀中,怎么也不肯稍稍地放松。 云双未挣扎,只是苍白着脸、干枯着眼,精神恍惚。 “她恨我。”她声若蚊蚋地低语。 他浓眉微蹙,声音陡然低沉而危险,“谁?”是谁那么混帐,会恨这么一个牺牲奉献、勇敢坚强的好女人? “云桑,她恨我。”说出这几个字,云双依旧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樱井鹰一震,“不会的。” “是,她恨我,她恨我没有陪她,没有好好地照顾她,”她干涸的眼眶再度充泪,“她恨我夺走她的快乐,破坏她的幸福……她说我是坏人。” 他震动地道:“云双,这一定是个误会,你的妹妹不可能会对你说这样的混帐话。” “她说了,我听得清清楚楚的。”云双小脸惨白,浑身渐渐地发起抖来,“她恨我,她居然说她恨我?樱井,你说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最爱的妹妹说她恨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苟活只是为了保护云桑,现在云桑口口声声说怨恨她,显然已经不再需要她这个姐姐了。 她这样活着真的也没意义了。 他又心惊又心痛,将她拦腰紧紧一抱,“胡说,你的生命大有意义,就算不为你妹妹,也为了我,就算不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她微微一颤,“你……你说什么?”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有生命韧性的女人,怎么能够为了三两句话就轻生?那么你也未免太没有骨气了。”他低沉急促地道:“听我说,你阻止她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有怨恨是正常的情绪,你怎能为了她的情绪话就想不开呢?” “可是云桑说她恨我,”云双转过身直视着他,小脸带波,“樱井,她恨我啊!”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难免会说激烈伤人的气话,你不也曾经要我滚远一点?”樱井鹰怜惜地拭去她的泪,温柔地道:“如果我也一时想不开,那早就不知死过几百回了,是不是?” 樱井鹰温暖的拥抱、温柔的抚触和安慰渐渐地化解、抚平了云双方才所受的震惊和伤痛。 暖意和希望一点一滴地回到她的心房,她的眼底不再是迷雾般的恍惚无神,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你是说真的?”云双祈求地望着他。 他重重地点头,轻轻吻了她额头一记,“是!” 她总算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疲惫却冷静了。“谢谢你。” “不客气。”他笑了,双手也不客气地继续把她搂得紧紧,“好过点了吗?” 她点头,在他怀里出奇地舒适放心。 “午餐吃了吗?” 云双摇头。 “为什么不吃?”樱井鹰挑眉问道。 “我们早餐吃得晚,而且……”她勉强一笑,“刚才的气氛不是很好,我们谁也没有心情想到用午餐的事。” “我让人送午餐过来好吗?” 她急急地摇头,“不用了,谢谢你,今天的早餐已经太麻烦你了,还有花……谢谢,云桑很喜欢那些紫玫瑰。” “早餐?”他愣了愣,“我没派人送早餐过来呀,不过那些紫玫瑰的确是我送的没错。” 她也一愣,“早餐不是你特别请他们准备的吗?” “当然不是,我以为你们昨晚那么累,今早一定会睡得晚,所以就没有特别派人送早点过来了。”樱井鹰恍然大悟地道:“我想是李医师吧!” 她脸色一僵,“是他?” “他就近交代、照顾你们姐妹俩也是应当的。” “我们姐妹俩的事不需要他插手。”云双面色微愠地道。 樱井鹰的黑眸闪着困惑的眸光,“为什么你那么讨厌他?他与你们真有滔天大恨吗?” “我对他个人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他和云桑的身份、地位相差太多,我们不能高攀也不敢高攀。” 他皱起了眉,“你这样说未免失之偏颇,身份、地位和相不相爱没有绝对关系。” “身份不同,人生经历也不同,想法更是不同,我不认为李缘中能够受云桑一生一世,他娶了她,能够不和同事一道应酬交际吃饭吗?能够每天下班就速速回家陪着她吗?”云双低低地道。 樱井鹰静静地倾听。 她冷静犀利地道:“云桑没有办法做一个出色称职又能干的医师太太,她连照顾好自己都很困难……我害怕李缘中现在虽然深爱她,但是相爱容易相处难,他的耐性能维持多久?当他发现他的妻子像个美丽可爱的水晶女圭女圭,令人喜爱窝心,却必须付出数倍心力照顾的时候,他的爱情热度还能维持几分?” 樱井鹰盯着她,叹息了,“原来你已经想得这么深入,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预想出来了,没错,你的疑虑和担心是正确的,但是你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让他证明他的爱坚定不移吗?” “世上没有坚定不移的爱。”云双悲观地道:“时间会冲淡一切,会带走所有美好的感觉。” “你好悲观,中国有句话‘人生不满百,常怀千载忧’,指的大概就是你这样的情形吧。”他温和地道:“为什么不能放开心胸,相信一次呢?” “相信什么?”她抬眼问道。 “相信我,相信他,相情爱情。”樱井鹰笑意加深地道:“这不是件困难的事阿!” 云双望着樱井鹰灿烂如阳光的笑容,好生羡慕他能够这么笃定,这么有自信,“我没有办法,我也希望能看得见曙光、看得见希望,但是我没有办法。” 她每一步都得战战兢兢,因为一旦踩空,后果将是万丈深渊,代价会是粉身碎骨。 她所拥有的已经不多了,每一步都必须比别人更小心才是。 “你可以的,只要放开心。”樱井鹰执起她的手,熨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我的心跳声吗?” 云双点点头,小手感受到他坚硬胸膛下的稳健怦然声,但她还是不明白两者的关联性。 “信任我。”他低沉地道:“把所有的事都交给我……可怜的、坚强的云双,从今以后你再也不需要独自背负着恁大的压力包袱,将这些统统交给我来背吧!” 云双本能地想摇头,但樱井鹰坚定灼然的眸光却紧紧地锁住了她,仿佛是种承诺、是种誓言,深深地直达她的心底保处,她竟奇异地安心了。 她轻轻地颤抖着,可怜兮兮地道:“我真的可以信任你吗?” 他的眼光真挚而深情,温柔若斯,口气却坚定如磐石,“真的。” “可是……为什么?”她眼眶盈泪了,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烈的温暖和被保护的感觉,“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他露出雪白的牙齿,欢然地笑了,“我说过,我对你已经上了瘾,而且我这个人一旦上瘾就一生戒不掉了。” 樱井鹰没有说半句跟情爱有关的词汇,却紧紧地搂住云双的心,彻底地说服、感动了她。 “樱井……”她含泪笑了,有一种恍然在梦中的感觉。 他细细地端详着地盈泪的小脸,怜爱疼惜地拭去她脸上湿润冰凉的泪珠,“还有,你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吗?” 她眸光诧异地望向他。“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有你担心的事情不见得会发生,但是我们可以见招拆招,如果到时候真的没有法子圆满结束,至少你已经试过了,你已经让云桑找寻过她的幸福,她至少不会再有遗憾了。”樱井鹰温和地道。 云双咬着唇,惊悸担心写在眼底,“但是她的身体……” “放心,恋爱中的女子比你想象中的还坚强,更何况你现在阻挠她也已经来不及了,她还是会伤心得不得了,可是如果你给他们一个机会,或许给果将会不一样。”他分析得清晰透彻,企图说服她,“好不好呢?” 云双低头思索,久久没有回应。 她在想,她在评估,她也试着学会信任。 “好吧,可是如果后果如同我预料的一样呢?”她抬头,有一丝惊惧,“到时候云桑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一定会大受打击,她会受不了的。” “我在日本有最好的医疗团队,我们还可以将她带回美丽的京都,让遥远的时空慢慢地淡化她的伤痛。”他冷静一笑,“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其他的……让缘分和老天来决定吧!” 云双疲倦地倚在他胸前,由着他宽阔的肩臂将自己包裹在温暖里。“那……好吧!”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或许以樱井这个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来剖析才是最妥善的安排吧。 她太累了,渴望有个温暖坚强的怀抱,渴望有人轻轻地抚模她的头发,告诉她一切都不会有事,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而樱井竟能穿越重重荆棘、层层厚重盔甲,进驻她沧桑而柔软的心房。 谁都渴望被爱,端看对象是谁而已,樱井能够花下思多的心思与真诚来争取照顾她,教她如何能不感动呢? “外头风大,我们进去吧!”樱井鹰温柔地揽着她的肩头,牵起她的手。 云双心满意足、无言地点了点头。但愿这一切不是场美丽的梦,倘若真的是,也请别让她有醒来的一天。 第六章 云双和云桑没有因此而反目成仇,但是姐妹俩也多了一份尴尬。 多亏有幽默温柔的樱井鹰在一旁打圆场,否则云双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云桑脸上虽然隐约有着愧疚之意,也在云双宣布不再禁止她与缘中见面后,惊喜释然地抱住云双好一会儿,可是之前吐出的话语已经或多或少对云双造成伤害了。 接下来几天,缘中没有来,云桑见不到他很是失望,但是她依旧痴痴地等待着。 樱井鹰和云双看在眼底,都有着明显的担忧之色。 这一天午后,云桑吃过药沉沉地睡去了,樱井鹰趁着空档带云双到一楼的绿地中庭散步。 云双身着一身简单的白色毛衣和蓝色牛仔裤,细致的颈项仅系了一条紫色的丝巾,微微地飘逸在风中。 樱井鹰高大俊挺的身材是国际模特儿的水准,穿什么都好看,难得的是他总能将名牌服饰穿出属于自己独特的味道,优雅洒月兑、丰采磊落。 他穿了一身黑色毛衣和牛仔裤,颈项随性地戴着一条白金火焰状的黑皮绳项链,看来又尊贵又狂野。 云双低头漫步,幽幽然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接受与信任对樱井鹰而言实在是一份太大的喜悦和礼物了,有时他也情不自禁会想,为什么在日本有那么多名门淑媛和女强人对他示好,再加上他的私生活说不上乱,却也有些风流情事,可为何偏偏对远居台北的她一见钟情呢? 只能说是命底的奇妙宿缘牵引着他风尘仆仆自日本而来,邂逅她这个坚毅果敢、教人又爱又敬又怜的美好女子了。 缘分真是奇特妙绝的小东西。 他的眼神紧紧地跟随着她,笑意止不住地沁透出来。 云双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他,“怎么了?在高兴什么?” “你。”樱井鹰笑眯眯地道:“我在高兴有幸结识你。” 她的脸蛋倏然一红,“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只是一直觉得纳闷,为什么我有这个福气认识你呢?”他煞有介事地思索起来。 云双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笑了、笑了,”他松了口气,珍宠地看着她的笑容。“你知道吗?你笑和生气的时候最美了,充满了澎湃激荡的生命力,像一个为保护家人而战斗的女神……” 她受宠若惊,讶然地道:“我有这么好吗?” “当然。”他笑嘻嘻地揽她入怀,相偕坐在长条石椅上,“你在我心中是最珍贵的宝贝,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你相比。” 她红着脸,觉得有些不敢置信,“但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街上随便抓都有一大把。” “可是我只要你一个。”樱井鹰愉快地点了她的鼻头一记。 云双动容地想着,难道是老天爷垂怜她,所以终于要让她生命的苦难褪尽,美好与幸福齐涌而来了吗? 她情不自禁地环抱住他的颈项,低低地、激动地道:“樱井,这一切是真的吗?”她从不敢奢望会有这么美丽的人生降临在自己身上。 “这是真的,你所有的伤心、痛苦和磨难已经过去了,从今以后,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绝不让你再担惊受怕,再受到任何的伤害。”他坚定无比地道。 云双咬着下唇,想笑却又忍不住热泪盈眶。 樱井鹰轻轻地与她的额头相抵,大手怜借珍宠地捧着她的小脸蛋,浅浅地微笑,“小傻瓜,为什么哭呢?” 她吸吸鼻子,羞涩娇媚地笑了,“你不知道太快乐也会掉眼泪的吗?” ☆☆☆ 云双和樱井鹰散步回到病房的时候,缘中赫然出现在云桑的床畔。 “姐姐!樱井哥哥!”云桑此刻的神情柔和甜蜜,小女儿的姿态惹人怜爱;缘中一出现,她再次化为沉溺在幸福中的小女人。 云双脸色微变,樱井鹰则快速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深深地吸气,冷静了下来,“李医师。” 缘中回过头来,满眼早已是惊喜与感激,“白小姐,云桑说你再也不会阻止我们见面了?” 云双心底不是滋味,还是抬头看了樱井鹰一眼,他鼓励的含笑神情令她勉强点头,“是。” 缘中激动得像是想冲过来感谢她,但还是勉强控制住自己,他眼神发光,急促地道:“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她、保护她,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 “如果让我知道你对她不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云双咬牙切会地道。 “是!”缘中感动地点头。 看着缘中真诚至极的模样,云双心头的大石也略略松动了。 或许是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也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 又或许李家会是云桑最好的归宿,她是多操好几分心了。 但是…… “云桑,你先看看电视,我们出去谈一下事情,马上就回来。”云双握了握樱井鹰的手,暗示道。 “好。”云桑乖巧地应道,笑容嫣然甜美。 云双、樱井鹰、缘中旋即来到了走廊。 樱井鹰和缘中互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诧异。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认真的吗?”云双突然问道。 樱井鹰与缘中皆是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云双,你指的是什么?”樱井鹰微笑代问,“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教人怎么回答呢?” 缘中感激地瞥了樱井鹰一眼,“是啊,白小姐指的是什么?” “你和云桑。你是单纯想和她交往看看,还是认真想娶她为妻?”她严肃地道。 “我想娶她。”缘中眼神温柔若水,“我认识云桑已经将近一年,她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天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年底完成婚事。” 云双震惊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这么快? “我希望年底能够娶云桑进门。”缘中微笑地道:“我父母亲一直希望我快快结婚,虽然他们还不知道云桑,可是我有把握他们一定会好喜欢她的。” “谁能不喜欢云桑呢?”她幽幽地喟叹,“但是这对云桑来说太快了,恐怕她现在还搞不清楚爱是什么,就要嫁你为妻……你别忘了,她的外貌看起来是二十岁,但实际心智只有十岁,你认为她能做好一个妻子吗?她有心理准备吗?” 樱井鹰闻言一惊,深邃的黑瞳盯向她,“你说什么?云桑只有十岁的心智?为什么?” “一场斑烧让她的心智永远只能停留在十岁的阶段。”开口说明的是缘中。 樱并应这才了解为什么云双一直要阻挠反对这件事了。 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他吁了口气,遗憾不已,“那么天真可爱的小妹妹竟然会……云双,你果然不简单,天知道你长久以来背负的是怎样的一份沉重责任。” 云双淡然一笑,当中苦涩自知,也不需要细说从头了。“我最担心的是云桑能否为李家的人接受,还有,她准备好做一个新嫁娘了吗?爱情和婚姻对她来说,是真的可以接受的吗?”一个心智才十岁的孩子,有资格和能耐为人妻、为人媳吗? 缘中坚强地道:“我爱云桑,我相信她也是爱我的,虽然她的智能只有十岁,但我相信她的心和她的感觉早已经凌驾她心智上的年龄;她需要我、懂我,一段婚姻的构成还需要什么元素呢?对我而言,这些已是足够。” “你的父母……” “等云桑出院后,我希望带她回家见我父母,我想这样一来,就可以消除你的担心和疑虑了。”想起云桑,缘中的眼眸都亮了起来。 樱井鹰和云双随即相视一眼。 “我想得果然没错。”樱井鹰咧嘴一笑,“给他一个机会是正确的。” 云双迟疑地点头,“或许吧。” 不知怎地,当云双松口承认的时候,她的心底莫名有一阵轻松快意,好像是背了好久的重担终于放了下来的松适感。 缘中再也忍不住地箭步向前,热情有劲地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们,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看着缘中欢天喜地的转身奔回病房,迫不及待告诉云桑这个好消息,云双陡然有些淡淡的惆怅。 “怎么了?”樱井鹰发觉她的怅然感。 她耸耸肩,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感慨、失落。” 他搅紧她的肩,“放心,他会好好照顾云桑的。” “但愿如此。” “好了,现在该谈谈我们的事了吧?”樱井鹰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们有什么事?”云双微惑地问道。 “如果云桑的婚事真的能在年底顺利完成,那么你这个做大姐的是不是也应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打算了?” 云双的俏脸红了红,“我的终身大事……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他可是很急的耶! “我还不太了解你,更何况我们认识不到一个星期。”认识一个星期就论及婚嫁,这太夸张了,难道要她闪电结婚吗?她只同意接受他,与他走入感情路,可没有预期要嫁给他。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樱井鹰轻吟道。“难道你不希望吗?” 她惊奇地道:“你也读诗经?” 他浅浅一笑,“我没有跟你提过吗?我母亲是中国人,嫁到日本的时候陪嫁了一大堆的诗书经卷,我小的时候必须学习七国语言,其中就包括了中文。” 她惊异之余,又有些黯然,“所以说,我对于你的家庭背景还不甚了解,我甚至不知道你今年几岁,我如何能嫁给你?” “跟我回饭店。”樱井鹰突然提议。 云双秀眉一蹙,面若寒霜,“你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的女子吗?” 樱井鹰这才知道她误会了,笑着急急地解释,“我的意思是,跟我回饭店,我用手提电脑打一份详细彻底的身家报告给你。” 云双眨眨眼,“那倒不必了,只是你为何急着提结婚的事?” “我在日本还有公司必须管理,恐怕不能久留台北。”樱井鹰低头凝视着她,正经地道:“一旦我回日本之后,你被别的男人追走了怎么办?” 她失笑,“我没有那么热门抢手。” 他还是没安全感,嘟起嘴道:“不行,我还是不放心,除非你完完全全变成我的。” “樱井,你别闹了,你明知这……”云双咬着唇,“这太快了,我不可能马上嫁给你。” 就连云桑,她也不希望她这么快就嫁进李家。 结婚结得太轻易,届时离婚也这么容易,那该怎么办? “如果你是担心婚礼筹备不及的话……”樱井鹰的嘴巴倏然被云双的手捂住了,“唔?” 她正色道:“樱井,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婚姻大事怎能这么随便?” “我还需要得到其他人的应允吗?”他有一丝心惊。 “我。”云双指着自己,“你还需要得到我的应允,可是我不能答应你,这一切太快了,我不希望我的婚姻是一场闹剧和扮家家酒。”她虽然喜欢他、信任他,但不见得就得立刻嫁给他呀! 樱井鹰沉吟了一下,这才勉强道:“那么要多久,你才有心理准备嫁给我?” “至少三年。”云双谨慎地道。 “三年?!”樱井鹰惨叫一声。 还要三年才能抱得美娇娘归?!不行!他不打没把握的仗,把美丽女友留在台北任一干狂蜂浪蝶垂涎流口水,太不保险了! 他说什么也不放心。 “樱井,你正经点,难道我们不需要时间好好地了解彼此吗?”她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他一脸委屈,“不行,三年太久了。”要三年后才能光明正大地搂着她玩亲亲,享受甜蜜,和她做的事……有哪一个脑袋正常的男人忍耐得住? “你的表情好龌龊,你到底在想什么?”云双笑打了他一拳。 他顺势握住她的小手藏在怀里,求恳地道,“云双,你舍得和我两处相思不得日日相见吗?” 云双眸光闪过一丝黯淡,随即微笑了,“我对自己有信心,你呢?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不行,我说过,我已经对你上了瘾,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离开我身边。” “难不成你回日本也要带着我吗?”她摆了摆手,“别天真了。” 樱井鹰眸光倏亮,“没错!就是这样,我可以带你回日本。” 她吓了一跳,“你不是认真的吧?” “再认真不过了。”他露齿一笑,浓眉飞扬,“就这么办,你下个礼拜就收拾细软,跟我回日本去。” 云双闻言后退了好几步,瞠目结舌地道:“开什么玩笑?!” 日本?! 她连日本料理都没吃过,还跟他去日本呢! 樱井鹰兴奋地道:“太好了,我母亲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至于我父亲……别管他,反正是名顽固老头,他的意见没有太大意义。” 云双皱起了眉,心跳加速,“喂、喂!这还是太夸张了,我不可能跟你去日本的。” 别说风土民情全然陌生,她连日本话都不会说,到了日本跟移民火星没有两样,她怎能适应得了? 至此她才认真思索起他是“日本人”的麻烦身份。 日本人耶,她怎么忘了他是日本人呢?她和他之间的民俗鸿沟只怕也是不小吧。 樱井鹰盯着她懊恼的脸色,急急地喊道:“喂!到现在才来挑剔我的国籍,未免太晚了吧?” 云双莫可奈何地道:“你必须承认异国之恋本来就有太多的问题存在。” “你会不会说中文?”他突然问道。 她愣了一下,“当然会,要不然我现在是用什么跟你交谈?吐鲁番话吗?” “那我会不会说中文?” 云双瞪着他,“不要净问一些怪问题好吗?” “我们讲话沟通没问题对不对?”他一脸慎重地问道。 她愣愣地点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我们两个讲的话对方都听得懂,那么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樱井鹰一摊大手,笑得乐不可支。 云双闻言差点昏过去。“难怪有人说‘日本仔’很番,原来这句话是真有根据的。你可不可以认真一点来讨论我们的问题?” 他挑眉,颇无辜地道:“我看起来不认真吗?” 她一时气结。“你气死我了!” 樱井鹰连忙拍拍她的背,替她顺顺气,露出一贯性感好看的笑容来。“云双,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她蹙眉问道:“哪里?” “就是你太容易担心了,事先计划周全是正确的,但是像你这样踌躇再三,同一个问题要演练过几百遍……就太累了。”他笑容灿烂地道:“我说过,你只要信任我就够了。” “除非让我做个无脑人。”她没好气地道:“我有我的考虑,尤其像这么大的事,我如何能不谨慎?” “是、是、是!要谨慎,可是也不要自己吓自己嘛!”他微笑了,轻轻地环抱住她柔软的腰肢,“我知道你担心语言不通,担心和云桑距离太远,担心与我的家庭不能融洽相处,担心人生地不熟,担心万一我不爱你了,还担心我把你卖掉……对不对?” 云双愣愣地看着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没错。” 世上太多事需要担心,如果她是父母健在、家庭温馨无忧的女儿家,她也可以欢愉乐天得像一个洋女圭女圭,也可以不知人间疾苦。 只可惜地的身份不允许她太过乐观,步步为营还是重要的。 就算以后真嫁给他了,天塌下来都有强壮丈夫挡着,她也不能完全虚软攀附在他身上。 因为久了,就会像只惯受骄宠的宠物,月兑离主人就活不下去了。 那种任人宰割的危机,她光想都会寒毛直竖、不寒而栗。 或许她真是想太多了,但是她的性子就是如此,改也改不了多少。 “其实我也会担心。”樱井鹰突然低吟道。 云双愣了一下,“比如说?” 他沉吟了一下,“担心你不适应日本,有思乡病,想妹妹,成天茶不思、饭不想,迅速憔悴下来……我会心痛至死。” 她感动极了,看得出他说的是真心话。“樱井,你怎能如此体贴?” 他眨眨眼,恢复一贯俏皮地道:“感动吗?感动就嫁给我吧,只要你点一点头,盛大婚礼转眼间就能办妥。” 云双吸吸鼻子,笑了,却没有上当。“现在不可能。” 他苦恼地道:“怎么办?好话说尽也拐不动你,看来我这商业名嘴的功力已经退步了。” 她止不住眼底、眉间的笑意。“不要紧,我本来就心肠硬。” “云双,说真的,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年底云桑真的嫁人了,那你一个人怎么办?”樱井鹰幽亮的眸子专注地盯着她。 云双的头倚着他的胸膛,望向远处的车水马龙。热闹繁华的台北呵,每一个人来来去去、奔波忙碌,皆是为家庭、为梦想、为温饱…… 她也是众生中的一个。 如果云桑当真幸福的嫁人了,她虽然会感伤,但是更替她高兴,而且对父母的承诺已然实现,也不怕对不起天上的双亲了。 至于和樱井的未来…… 她不知道。 喜欢是一回事,相处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樱井又会爱她多久呢? 唉!她又忧虑得太多了。 “我一个人?”她淡淡地道:“上班、下班,累了休息,闲了旅行,如果云桑已经找到属于她的幸福的话。” “那我呢?” “你?”她微笑,“在日本继续经营事业、开疆辟土,闲来的时候打通长途电话给我……一定要你打不可,因为我的薪水有限,不堪昂贵电话费的摧残。” 樱井鹰受伤地看着她,“就这样?” “就这样。”云双轻轻地道。要不呢? 樱井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气鼓鼓地道:“难道你就不怕我移情别恋,被别的女子抢走吗?” 她呆了呆,惆怅地道:“那也是命,人生际遇如潮来潮往,假若你变心了,就算我死抱着你的腿不放,你还是会离开我的,如果你心底有我,自然就会为了我们俩的未来逃避桃花的攻击。” 樱井鹰咀嚼着她的话好半晌,随即激赏地道:“说得好,我赞成。” 她微微一笑,“这只是我的想法,其实世事变化无常,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罢了。” “难道你不会想时时陪在我身边吗?”他凝视着她,语气低沉而深情。 她的芳心悸动不已,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会,我想,但是我不能。” “你可以的。” “把整个人都交付给你?”她苦笑地道:“我目前还没有这种勇气。” “云双,我真的希望你这次就跟我回日本。” 云双只是微笑,温柔地倚回他的胸膛。 他迟早会知道答案的。 第七章 樱井鹰退让了一步,“好吧,可是你必须答应我,接受我的一切援助,有空的时候拨通电话给我,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云双突然鼻头一酸,声音有一丝哽咽,“我会的。” “我有空必定飞过来看你,你不能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理由搪塞我。”他寻求保证地道,像个孩子一样担心她爽约。 “好。”云双吞咽着泪水,离别仿佛已在眼前。 经过这几天的依偎陪伴,她简直不敢想象他回到日本之后,她的身边会空虚成什么样子。 刹那间她有种好想答应跟他走的冲动,可是云桑怎么办?她在月光酒馆的工作怎么办?她的一切顾虑又该怎么办? 唉!她毕竟还是不能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也许会后天起程回日本。”樱井鹰轻轻地道,“有个亚洲会议由我的公司主持,我这个社长不能不到。” 云双点点头,可以理解他的忙碌和他回日本的原因,可是她的心已经莫名地酸楚了起来。舍不得……她真的舍不得。 “至于云桑的事……”他关怀地道。 “我会处理的,你放心。”云双拼命咽下泪水,不让他发现任何异状,“只要李缘中信守承诺,我想我还是会放心将云桑交给他的。” 她这几日体悟到了一点,云桑虽然停留在十岁的智能,但是她毕竟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爱憎。 她的人生旅途恐怕已经不再这么需要她这个姐姐了。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樱井鹰犹自不放心,细细地叮咛道:“别太累,当心身体;不如不要去上班了吧?留在家里陪陪云桑,生活所需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开一个户头,汇一笔款子进去。” “不,我不能拿你的钱。”云双正色地道:“我们还不是夫妻,钱财没有必要通用。” 樱井鹰眯起眼睛,出现少见的坚持,“不行,这样教我怎么放得下心?云桑的身体很虚弱,处处都需要用到钱,你还想继续蜡烛两头烧,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她吗?” 她严肃地道:“是,以前我不也这么过来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说过你的一切责任和重担都交给我。”他气恼地道:“你怕我的钱会咬你吗?为什么不肯接受?” 她想笑,却急忙忍住,“这是原则问题。” “别理会那个劳什子的原则问题,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不就跟我回日本,要不就让我来照顾你们的生活,你自己决定吧!”樱井鹰气呼呼地道。 云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好霸道!” 他挑起一边的浓眉,“你不是说日本人很番吗?对,我们就是这么番。” 她笑出声来,“老天……你怎么知道‘番’是什么意思?” “我母亲同时也是台湾人。”他似笑非笑地道。 她又笑又气地说:“你实在是……” “怎么?”他等待她的回答。 她只得败下阵来,“好吧!” 樱井鹰欢呼了起来。 “可是我有个条件。” 他立刻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咦?” “如果我们以后没有给果,我没有嫁给你,那么你借给我的钱,我会想办法分期付款地还给你。”她正颜道。 他翻了翻白眼,“老天!你也担心得太多了吧!” 云双情不自禁地噗哧一笑。 “自己知道有多可笑了吧?”樱井鹰无奈地道:“暂且先不说我们俩以后必定是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真分手了,你以为我还会在乎那些钱吗?”他虽说不上富可敌国,但至少富可倾城,这个小妮子未免也把他想得太小气了吧? 她呆了呆,“呃?” “呃什么?你这颗小脑袋几时才会停止悲观的想法呢?”他啼笑皆非地说道。 云双自我解嘲地说着,“说得是,我自己也很想知道这种症状几时才能痊愈。” 樱井鹰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紧紧地抱着她。 “云双啊云双,我真舍不得回日本去,如果能立刻把你绑架回去的话,不知该有多好啊!”他哀声叹气地道。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人生乐趣就少了一大半了。 “别再哀声叹气了,你后天就要回去,行李收拾好了吗?”云双本能地关心道。 “只差一件就好了。” 她疑惑地询问,“哪一件?” 樱井鹰迅即吻上她的唇,“你呀!” 云双闭上眼眸,心儿怦怦地在胸膛里撞击低回不已。 ☆☆☆ 两天后,樱井鹰飞离台北了。 这一个星期短暂得像一场春天的梦,可是又如此真实,牢牢地镌刻在云双的心房里。 云桑出院了,在爱情的滋润下甜美嫣然得如娇艳欲滴的果子,令她不得不感叹爱情的魔力无远弗界。 而她自己呢? 她洗脸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盯着镜中的人儿发呆,镜中眉目如黛、眼底荡漾着一片温柔的女子是她吗? 当她上班时,擦拭着手上晶莹映入的水晶杯,也会突然被自己屋角那抹春天的笑容所惊倒。 包别提她开始无缘无故地发呆、傻笑,陷入酸酸、甜甜的思绪中,怎么也醒不来了。 她真的恋爱了吗? 云双并不真切地知道,但是她看窗外的天气都明亮了、暖和了,心底的阴郁也不知在何时一扫而空……或许她真的恋爱了。 就连早班同事小薇也说她现在变美了。 “有吗?”云双抚模自己的脸蛋,最近心情好、烦闷少、睡得饱,肌肤油光水滑倒是真的,就连粉刺也不见了。 “有、有、有!”小薇兴高采烈地道:“现在全蓝天酒店的人都知道你是未来的樱井社长夫人了,就凭这一点,你就应该变得更美了。” 她啼笑皆非地道:“小薇,谁跟你说我是未来的樱井社长夫人了?” “哎哟!我们酒店里的消息最灵通,来源最可靠……”小薇笑眯眯地说:“你就不必不好意思了,从董事长到开门小弟都知道樱井先生对你一见钟情,还特地为你多留了一个星期呢!” 云双闻言脸颊发热,“怪不得最近总有一大堆人借故来借杯子、借饮料的,而且连总经理都过来问我最近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 “我们大家是关心你呢!”小薇笑道:“何况活生生的‘东京仙履奇缘’就在我们眼前上映,任谁也挡不住这种好奇呀!” 云双并不希望成为众人的注目焦点,她为难地道:“再这样下去,我就得挖个地洞躲起来了。” “呵呵,习惯就好。” 她吁了口气,正色道:“小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小薇一愣,“当然可以,你问吧!” “如果……”云双犹豫了一下,她实在不习惯跟人讨论、分享心事,“如果今天换作是你,你会答应嫁到日本去吗?” 小薇一愣,旋即欢然地叫道:“你真的会嫁给樱井先生?哇!太棒了!” 云双急急地捂住她的嘴,心脏都跳到嘴边了,“小声点,还有两桌客人呢!” 小薇眨眨眼,再轻轻地点头。 她这才松开手,苦恼地道:“早知道就不问你了。” “不、不、不,”小薇急忙道:“你还是问我好了,因为我对这个问题很有研究。” 云双诧异地问道:“是吗?” 小薇郑重地点头,“嗯,因为我姐姐就是嫁到美国去,而且她还是嫁给住在美国的犹太人呢,你知道吗?光是他们的受洗日,什么日什么日的,礼节就有一大堆,你知道他们生小宝宝之后,只要是男的还必须进行割礼吗?” 云双睁大眼睛。 “对,就是割掉的‘割’,细节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割小宝宝的包皮还是什么的。”她摊摊手,“所以你说,我能不有深刻的体验吗?我姐姐每回打长途电话回来,就跟我一大车、一大车地吐苦水,我听到耳朵都出油了。” 云双惊骇地失笑,“挺……特别的。” “所以我跟你说啊,其实嫁到外国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有四个字。”小薇一副学者模样,整了整发髻,假装推了推眼镜,“入境随俗。” 云双回应道:“哦。” “嫁到日本还好,以前的日本比较会有男尊女卑的观念,现在亚洲国家还不是差不多,不要嫁到二次大战后的越南就好,因为越南到处都被美国人埋了地雷,所以老公都要老婆走前面。”小薇连比带画地道:“反正‘砰’地一声,先被炸死的都是女人。” “你可以举别的例子吗?”这个例子很悲惨哪! “哎呀!总而言之,日本现在很进步,观念也很进步,反正只要樱并先生疼你的话,你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先嫁了再说。”小薇语重心长地道:“嫁给外国人又怎么样?有的嫁在台湾还不是婚姻不幸福?所以我说国内国外都一样啦!”小薇虽然说得搞笑,可是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敲进云双的心底。 是啊!有谁能保证嫁到哪里就比较美满,婚姻永远不会有问题吗? 她事先就考虑这么多的确是太早了……有很多事情是婚后才会出现的,无论是喜是悲、是酸是甜。 云双长长地吁了口气,到现在才正式抛开那些无谓的忧虑。 “谢谢你,小薇。”她真诚感动地道:“你帮了我很大、很大的忙。” “不客气。”小薇真心地微笑,“云双,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现在变得不一样了。” 云双闻言一愣。 “你不再是严肃沉重、不苟言笑了。”小薇孙思地道:“现在的你才像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快乐、青春,生气蓬勃且正向思考。” “过去这一星期对我的人生观的确改变很多。”她若有所思地微笑,“说也奇怪,以前的我从来不敢跟别人说心里的事,可是我现在却很自然说出口了。” 小薇喜悦地看着她,“所以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云双吓了一跳。她和小薇同事多年,她怎么不知道小薇有……那种癖好? 小薇看见她惊吓的表情,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吓到你了吧?开玩笑的啦,我说的喜欢跟那种喜欢是不一样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这个好同事!” 云双松了口气,同时也更感动了。 “小薇,你真的很好……” 没想到快乐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就得到,这些人、这些事都在她身边,而她竟错失了好多年。 不过以后她再也不会让快乐和欢笑自身畔擦肩而过而不自觉了。 樱井……此刻的你正在做什么呢?你是否知道我现在好快乐、好快乐,也正笑着想你呢? ☆☆☆ 今天是缘中要带云桑回家见他父母亲的日子。 一大早,云双就起来做早餐,她还特地做了云桑最喜欢吃的鸡丝拌小黄瓜丝,熬了一大锅香喷喷、浓稠的稀饭。 云双又喜又忧地想着,昨晚云桑兴奋得不能入眠,一整晚一直起来看她的新衣服。 可她还是很担心云桑知不知道今天到李家是做什么? 她更担心到李家拜会的情况会演变成如何?是顺利还是…… 不!不能再想了,她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要这么容易就把事情往坏处想,既然李缘中自信满满地要带云桑回去,那么一定是事情明朗化,而且有希望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咕哝道,把热得冒烟的稀饭盛起来待冷。 “姐姐……” 甜甜的叫唤声令她倏然回头,却让她在刹那间看呆了。 白皙小巧的云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及膝呢子方格裙,细致的脖子扎了一条雪白色的丝巾,纤细的双腿穿了长长的及膝黄底黑格子的苏格兰机,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润,娇媚可爱极了。 云双的心柔软了下来。有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云桑呢? 她到现在才完完全全地放心了。 “好美,云桑今天好美,像个小仙子一样。”她真挚地赞美。 云桑喜悦得满眼发亮,“真的像小仙子一样吗?” 云双点头道:“是,云桑是最美的女孩儿。” 云桑嫣然一笑,轻轻巧巧地走了过来,牵着她的手道:“姐姐也是最美的姐姐,是云桑最爱的姐姐。” 她情不自禁地抱住妹妹,“桑桑真的长大了。” 云桑温顺地靠在她的肩头,笑容可爱而沉静,“姐姐,以后云桑不会再惹你生气、难过了,我答应过李医师要做个最乖的女孩儿。” 李医师……云双忍不住问道:“云桑,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呀,”她笑得好甜,“就是男生和女生很高兴的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云桑的回答简单却深奥,云双闻言又稍稍放心了。 “云桑很喜欢李医师吗?” “嗯,很喜欢哦!”云桑笑靥如花。 “云桑想和李医师结婚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云桑的脸蛋儿涌起一抹红霞,娇羞地点点头,“嗯,我要当李医师的新娘子,我们已经讲好了,要一辈子都在一起的。” 原来如此,这对小情人已经早有默契了。云双轻轻地抚模妹妹滑顺柔润的黑发,欣慰地道:“云桑……你真的长大了,或许这也是爱情的奇迹之一吧!” “姐姐,李医师的爸爸、妈妈会不会喜欢我?” 她肯定地点头,“喜欢,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有谁会不喜欢小桑桑呢?” 云桑眼儿亮晶晶,雪白粉女敕的脸蛋也荡漾着一片掩不住的快乐,“姐姐,我好开心、好开心哪!” “姐姐也好开心、好开心。”云双微笑,眼眶却突地一热。 她可爱的小妹终于也盼到这么一天,即将承受她生命中另外一段美好时光了。 她有着嫁女儿的复杂、酸甜心情,但是相同的,也有着巨大的喜悦和感慨。 她们姐妹俩好不容易否极泰来了,可是很快又要面临分离……女人就像油麻菜籽,落到哪一亩田就在哪一处生根发芽,希望她们各自的婚姻都能够幸幸福福,在自己的肥沃丰美的田里成长茁壮、灿烂奔放。 “快点吃早餐吧,等会儿李医师就要过来接你了。”云双拍了拍妹妹,擦干了眼泪。 “好。” 她们很快吃完了早餐,云桑则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待门铃声响起。 云双边洗着碗,边纳闷地看着手表。奇怪,李缘中不是的好九点半过来接桑桑的吗? 为什么现在快十点了,他人还没来? “姐姐……” 就在她洗完了碗,正在擦干手的时候,云桑怯怯地站在厨房的门边轻唤。 “怎么了?李医师来了吗?”她回头询问。 云桑脸色有些异样,唇瓣有一丝苍白,“我这里一直跳……” “哪里?” “眼睛这里一直跳。”云桑指了指自己的眼皮。 云双愣了一瞬,微笑道:“不要紧,可能是眼睛太疲劳了吧!你坐着休息一下,李医师等会儿就来了。” “李医师会不会不来了?”云桑可怜兮兮地道:“就像、就像上一次他说要来,最后却没有来……” “不会的,李医师那么喜欢你,他怎么舍得不来呢?”云双笑着安抚。 云桑还是怯怯然地绞扭着小手,焦虑失落的咬着唇儿。 “姐姐今天休假,到市场帮云桑买龙虾好不好?”她试图振作起妹妹的心情,笑道:“你不是说上次吃的龙虾很好吃吗?姐姐买回来做给你吃,好不好?” 云桑睁大眼,“真的吗?” “那云桑要乖乖地坐着,否则姐姐就不要买喽!” “好。”她果然乖乖地坐了回去。 突然间,电话铃声狂响了起来,吓了她们俩一大跳。 一定是李缘中!云双冲过去接过话筒,直觉地道:“李医师,你迟到……咦?啊?您是李医师的父亲?李伯伯,您好,我是云桑的姐姐,李医师他还没到……什么?您说什么?” 一阵晴天霹雳落了下来,狠狠地击中云双。 “我是缘中的父亲……缘中……缘中出了车祸,在刚出我们家路口的时候……被迎面冲来的砂石车撞到……当场、当场……”李父在电话里再也忍不住地失声痛哭出来。 云双手脚顿时冰凉一片,浑身不能自己地颤抖了起来,她听见自己近乎窒息地问,“他、他……” “他当场就走了……”李父强忍伤痛,拼命咽着眼泪道:“他本来是要去接令妹的,可是、可是……站在道义的立场上,我有责任告诉你们一声。” “李伯伯……请节哀……”滚烫的泪雾涌入云双的眼眶,她捂着嘴巴强忍着不要哭出来,“我、我们……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她害的,如果以前不阻挠他们,说不定李缘中早就带桑桑回去过了,说不定他今天就不会发生这场车祸了…… 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云双失了魂、麻木地挂上了话筒,整个心脏像是麻痹掉了,脸色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云桑被她的反应吓住了,她心底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对劲,不禁紧紧地攀住她的手,“姐,李医师怎么了?他不来了吗?他是不是又黄牛了?” 云双看着满面惶急的妹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千万、千万不能让云桑知道,要不然她会受不了这个刺激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在她好不容易成全他们之后,李缘中就车祸身亡……那云桑怎么办?深深地爱着他,等待着和他“一辈子永远在一起”的云桑该怎么办? 云双全身再也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紧紧地抱住云桑,痛哭了起来,“云桑,我可怜的云桑……” 难道她们早已受了诅咒,注定无法拥有幸福了吗? 是不是只要爱上她们的男人,只要是她们最亲近、最爱的人,最后就一定会不幸地死去?永永远远地离开她们?云双眼前闪过了缘中年轻、热情,斯文的脸庞,再闪过了樱井鹰英俊保沉的含笑脸庞。不、不!她不能再让悲剧发生! “姐姐,你怎么了?”云桑好害怕,紧紧地抱着姐姐。 李医师呢?李医师到哪里去了?他不是说要过来接她的吗? 为什么李医师还不来,为什么姐姐会发抖、哭成这样? 云桑稚女敕的心灵里充满了无数的害怕、疑惑和惶然。 第八章 云双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云桑关于缘中已经过世的消息。 她欺骗云桑,说缘中临时被派到外国去了,要好久才会回来。 云桑哭着、闹着,和她赌气,到最后甚至不和她说话。 云双依旧承受下来,不发一言,不多作解释。 最初的难过、生气、愤怒、伤心总会过去的,可是至少在云桑稚女敕天真的单纯心灵中,那个深爱着地的李医师还平平安安地活在遥远的国度,只是因为工作和忙碌,还有姐姐的蓄意阻挠而无法与她联络。 云桑的心中还有着希望的火花,那把爱情与希冀的火花并没有熄灭,只是会因时光的流逝而渐渐变小、变淡…… 所有的心痛到最后会只剩下一点点游离的酸楚,陪伴着人们在午夜梦回时,隐隐约约地、轻轻地揪动一下心房。 她现在只希望时间快快抹去曾经留在云桑心上的爱情痕迹…… 缘中出殡那天,云双独自一人到李家拈香祭拜,祝祷他在天之灵能够安息,并且好好地保佑他年老伤心的父母。 如果他真爱云桑……那么就保佑云桑早日忘记这一切吧!云双哀恸地想着。 然而李家两老对于云双的到来充满了悲愤和怨恨。 “如果不是为了要去找你妹妹,缘中也不会死了!你们这一对不祥的姐妹!”李母怨毒悲恸地盯着她,狠狠地道:“你走!你给我走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和你妹妹,走!” 李父沉痛地拥住妻子,对云双道:“你快走吧,我们……没有办法不恨你妹妹,看见你,我们只会想起所有的痛苦……请转告令妹,缘中已死,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我们李家也不希望她来悼念。” 云双忧郁伤感地离开了灵堂,心底的痛楚却没有减少丝毫,自责反而变本加厉地戳刺得她鲜血淋漓。 她们果然是不祥的…… 农历年快到了,天气变得更冷了;自樱井回日本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她,除非要开会或应酬,否则他一天至少打个两次。 眷恋深爱之意不言可喻。 然而她没有告诉他关于李缘中去世的消息,她也用相同的谎言来瞒着他,怕他无意间会在云桑面前提起…… 对于樱井,她也渐渐地思考着两人的未来;李缘中猝然辞世对她而言是一大震撼,她更加害怕如果有一天,樱井也因为她们的不幸而遭受牵连,那她绝对无法再承受打击了。 她和云桑注定不能拥有幸福吗?她不知道,但是她不能冒险。 她宁愿孤独终生,也不能够拖累樱井。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云双白天依旧到月光酒馆上班,云桑依旧自个儿在家,她们姐妹俩依旧相依为命。 只不过云桑依然不跟她说话,每天只是对着窗外发呆,再不然就是愣愣地抚模着缘中曾送给她的礼物。 这样的云桑,教云双看在眼里心都碎了。 连续几日寒流来袭,又是过年前一个星期,月光酒馆里白天生意也变得很好,或许是天冷了,年关将近,上班族都放松了不少。 云双从早上到下午忙到没有时间吃午饭,但是她也没有任何胃口,事实上自从缘中淬逝的事件发生后,她在双重煎熬下,面容也憔悴了许多。 然而在熟识的朋友、同事面前,她一丁点儿情绪也没有表露出来。 所有痛苦闷在心底不能发泄,她的脸蛋是益发瘦削,却仍是强装灿烂笑容。 玉萍端了一上午的盘子,累得直想靠在吧台上喘气,“唉!怎么人会这么多?大家都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吗?怎么一窝蜂全涌进酒馆来?” 云双只是笑笑,沉默地做着调酒,然后将呈现美丽晚霞色的液体倒入深底的水晶杯中。 “加州夕阳好了。”她迅速的将完成的调酒往前一推。 一位坐在吧台前的外国人微笑地接住酒杯,欣赏地瞅着她,“嗨,谢谢。” 基于礼貌,她抬头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不客气。” 打完招呼后,她随即忙着做事,继续煮着另一桌客人点的咖啡。 那位外国人却将她的表现当作是种邀请,他挪了一下位子,坐直直地盯着地,“嗨!请教芳名?” “樱井夫人。” 一道低沉危险的男声陡然介入。 吧台边的人都是一呆,包括小嘴微张、不敢置信的云双。 云双情不自禁地想着,是他吗?真的是他吗?她该不会是思念过度,所以产生幻象、幻声了? 斑大挺拔,一身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满面英气和思念之色,樱井鹰紧紧地锁着她的视线,微乱的黑发下是一双深情相思的眸子,一旦攫住,就再也不放开她了。 “樱井?!”云双眨了眨眼,再揉了揉眼睛。 樱井鹰缓缓地绽放一抹荡漾着温暖的笑容。 她自吧台后冲了出来,直直地扑进他宽大的怀里,“樱井!” 在场的人都感动地看着这一幕,甚至有人开始热烈地鼓掌起来。 那位外国人也颇有绅士风度,在略一惊讶之后,也跟着笑起来,疯狂地鼓掌、吹着口哨。 “我好想、好想你。”樱井鹰紧搂着她不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又何尝不是呢? 云双泪涟涟地紧抓着他的腰肢,将小脸埋入他清新好闻的胸膛里。 她的天回来了,她生命的最大力量回来了…… 只可惜……她已经退向害怕瑟缩,怎么也没办法全心全意的将自己放心交给他了。 云桑也曾经试图将自己交给心爱的人,可是最后呢?事实证明她们姐妹俩遭受了诅咒,说不定终生都该沉沦在不幸和黑暗里。 幸福是注定与她们擦肩而过的。 樱井,我不能毁了你! ☆☆☆ 当夜,樱井鹰没有住进蓝天酒店。 云双迅速地作了个决定。既然注定要分别,那么她也要在分别前,为他、为自己留下最美丽的记忆。 相爱时要丽似夏花,别离时也要美如秋叶…… 在樱井鹰停留的三天里,她请了假,完完全全地陪伴在他身边。 第二天一早,云桑还在睡梦中,云双就已经陪着他到附近公园散步。 樱井鹰惯于早起,或许是日本大男人的关系,他精力不懈,深好品质的睡眠比成日烂睡更有效率,再加上他平常日理万机、工作繁忙,所以他已经养成早晨六点醒来的习惯。 此刻,他们俩并肩漫步在满地落叶的公园幽径上,虽然有微微的阳光,但是天气依旧好冷。 樱井鹰揽着云双,将她的小手放入他宽大的大衣口袋里取暖,望着她,笑容深情而怜惜。 “你怎么瘦了?”他微带苛责,不舍地道。 她的笑容隐约浮起,随即消失,“是天气太冷的缘故,我的胃口比较差。” “云桑也更瘦了。”他困惑地询问,“而且她为什么不跟你说话了?” “你注意到了?”她低头踩着枯黄的叶片,像是一不小心就踩碎谁的心。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云双沉默了半晌,“我们到石椅上坐坐好吗?” 樱井鹰点头他突然觉得她仿佛离自己好远、好远,虽然近在咫尺。 他们在一条长形石椅上坐了下来,云双偎在他的肩头,幽幽的眸光眺望着远处,却不晓得自己落在何方。 “她……在气我不让她和李缘中见面。”云双淡淡地道。 不晓得蹙起了浓眉,“李缘中不是到英国去了吗?你说医院派他到英国进修,一年半载是无法回来的。” 她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回避他的眼光,“是……” “不要瞒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眸光如巨。 她咬着牙,“他的确到英国去了。” “云双,李缘中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吧?如果他当真要被派遣至英国,他一定会亲自告诉云桑,甚至有可能会要求带着云桑一起……可是昨夜云桑泪汪汪地告诉我,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就走了,她再问起你,你总是随口打发她,云双,你是不是又蓄意阻挡在他们之间了?” “不是。”阻挡他们的是永远难以穿越的幽冥和阳世,在生与死之间,李缘中和云桑又何需“人”来阻挠?死神挡在他们之中,任谁也改变不了。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樱井鹰追问道。对于云桑,他爱屋及乌地视作亲妹妹,虽然云双是他深爱的女人,可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她一意孤行,造成两个有情人的痛苦。 “你可是在责问我?”云双接触到他的眸光,心凉了一大截。他在怪她? 樱井鹰盯着她,眸光挚爱而冷静。“云双,做人要有原则,你既然已经答应他们在一起,怎能再反悔?” 云双心寒地想着,说来说去,他还是不相信她就是了。 她陡然觉得心好冷、好冷……相识一场,说什么彼此情深意重,稍有考验就迫不及待要审判她。 难道在他的心目中,她就是一个这么不讲理的女人吗? 云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抑住心痛,低沉断然地道:“樱并,我说过,我没有阻止他们在一起,我有我的苦衷,如果你不能认同我,但至少请你信任我,我像是那种拿自己妹妹幸福开玩笑的人吗?” 樱井鹰困惑了,他急急地追问,“什么样的苦衷?” “我不能说。”她斩钉截铁地道。 她的回答这么果断无情,仿佛不将他视作自己人。樱井鹰的自尊大大受伤了。 “云双,我爱你,我一向信任你,难道你就不能相信我吗?究竟是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的?”樱井鹰沉声问道。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她硬着声回答。 他的受伤感更重了,憋着气道:“我不是你的爱人吗?连我你都不能信任吗?” “是!”云双想也不想就回答。 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只是多一份伤心,还多了太多、太多的危险……万一他失口说了呢?云桑受不了又该怎么办呢? 她的心已是千疮百孔、担惊受怕,再也无法抵挡下一波的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她像站在生命的大雨里,进不得屋,只能永远缩身在屋檐下,浑身衣裳被泼湿了,却丝毫不能动弹。 希望的火光一盏盏地熄灭了,她还能再寄望什么呢? 樱井是她最后的一盏灯火,至少她可以在远离他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还能隐隐约的在心底回忆起那个曾经很温暖的怀抱是多么地坚强有力…… 她不能、不能毁掉他,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消失人世。 “云双……”樱井鹰沉痛的低吼声惊醒了她,“我很失望,没想到在我回到日本后,你又躲回那个暗壳里,这次变本加厉,连我也不信任了?” 云双心痛地看着他,泪水迅速地盈满了双眼,“樱并,我……” 樱井鹰希冀着她的解释、她的澄清,可是云双转眼间又咬住了唇,把所有的话狠狠地咽下。 如果她想樱井离开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误会,让他自动离开她的生命,对她不再抱有任何期望。云双绝望地想着。 “没错,我本来就是个多疑的女人,我一辈子也学不会信任别人,我惟一相信的只有我自己。”她开始变得咄咄逼人,“你是个有钱人,自小在尊贵温暖、衣食无虑的家庭里长大,你懂得什么是人间疾苦?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吗?知道我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吗?” 樱井鹰大大一震,心痛怜惜地开口,“云双……” “不,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她恶狠狠地道:“你只是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你不需要为下一餐饭在哪里而烦恼,你不需要担心生了病没有钱看医师而烦恼,你更不需要面对外头迫不及待等着落井下石的豺狼虎豹!” “云双,我不是……” 云双完全不让他有机会解释,继续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我最痛恨什么吗?我最痛恨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凭什么就享有荣华富贵、吃穿不愁?凭什么以为世上的事物只要你们想要就可以随时用钱买下?对我,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樱井鹰的脸色迅速苍白了,“云双,你冤枉我。”他对她的一往情系,难道她没有看见、没有感受到吗? “冤枉?难道你不也是用钱把我买下来,希望我把终身卖给你吗?”她冷笑道,将他的真心置于地狱里。 他震惊极了,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云双,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发烧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我好得不能再好了。”云双逼着他,也把自己逼到角落里再也不能动弹。“没错,李缘中是我赶走的,我威胁他,如果他再继续纠缠云桑的话,我就杀了云桑然后自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樱井鹰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不,不可能,你不会的,你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她的眸中有簇狂野的火焰跳跃着、燃烧着,无情森冷的神情仿佛是另外一个人,“我用不着跟你证明什么,云桑是我的妹妹,她一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永远不能分开。” “你还有我啊,”云双的话、云双疯狂无情的表情在在令樱井鹰震惊不已,他急着拥抱住她,试图唤回过去记忆中的她,“你醒醒,你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所以口不择言……我是樱井,是你深爱的男人啊,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我不是你的敌人……不要这样对我,云双!” 云双狠狠地推开他,眸光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有钱人,铜臭味和卑劣的嘴脸令人作呕,你快快滚开我们的生活,我不想再见到你!” 樱井鹰震撼惊悸地想着,她又赶他走了,可是这一次的情况却教他震撼心痛欲绝。 因为在她眼中他看见一个全然陌生的女人…… 这不是云双,不是那个勇敢坚强、充满爱的女子,而是另外一个人!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她为什么会突然间变成这样? “云双……”樱井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好似想用全身的爱来唤醒她,“云双,你听我说,我……” 云双在他怀里凄然落泪,低低地道:“樱井鹰……再见了。”她突然狠狠地咬住他的手臂,力气之大几乎咬出血来。 他惊跳了一下,依旧不肯放开她,“云双,你冷静……” 她猛地挣扎开来,用力地推开他站了起来,“你走,你走!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就不要巴在我腿边摇尾乞怜!你给我走!” 这句话太伤人了,樱井鹰饶是脾气再好,也禁不住地脸色一沉,愤怒充满了胸臆。 “白云双,你说什么?”是他听错了吗? 云双冷冷地、轻蔑地看着他,“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他果然没听错!樱井鹰倏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紧绷着,仿佛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按捺住全身的悲愤、鄙夷和失望。 “我对你……”他轻轻地开口,却字字令她震耳欲聋,“完全失望。”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双颤抖得双手紧紧地覆住胸口。她的心脏好痛……老天!为什么不干脆让她在这里死掉算了? 她的心已然碎成千千万万片,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已经碎掉的心,还能活、还能活吗? 爸、妈,你们带我走吧!这世界充满了痛苦、悲伤、无奈和不幸,我生命中惟一的火焰已经消失,你们还不准备带我走吗? “不,我还不能死,我还有云桑要照顾……”云双的嗓音沙哑地颤抖着,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连死都不能死,爸、妈,你们好聪明,也好残忍,你们知道宝贝的二女儿一定会平安无虞,因为再怎么样都还有一个垫脚的大女儿照顾……哈哈哈哈……” 她凄然凌厉的笑声飘落在冬风的落叶里,凄伤得教人闻之鼻酸…… 第九章 云双回家以后,樱井鹰就已经离开了。 悄悄地来,正如我悄悄地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她生命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潇洒,说走就走,独留她一个人在苦海里载浮载沉,而且还不能选择灭顶,因为她身边还有个云桑呢! 炳哈哈哈…… 云双一脸苍白落寞,笑容悲哀。 见她走进了屋内,云桑再也忍不住了—— “姐姐,你为什么又把樱井哥哥赶走了?”她美丽纯净的大眼睛里满是责备和怒火。 她的小妹妹果然长大了,也学会恨人了。云双淡淡地道:“他跟你说了?” “樱井哥哥什么都没说,可是樱井哥哥好生气、好难过的拿起行李就走了。”云桑气愤地道:“他还要我好好地保重自己……姐姐,你太坏了,你不但赶走李医师,你还赶走了樱井哥哥,你是个大坏蛋!” 云双的心早已成灰,妹妹无情的指责犹如霜雪中的寒风,就算冷,也激不起她丝毫的反应了。 “云桑,我们收拾行李。”云双淡淡地道。 云桑吃了一惊,防备地问道:“姐姐,你……你要干嘛?”赶走了李医师和樱井哥哥,现在又要赶她走吗?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云双缓缓走进卧房,云桑不由自主地跟随了过去。 “为什么?” “因为……”云双环视着父母亲惟一遗留下来的居所,无限惆怅地道:“因为再继续住在这间阴暗、充满痛苦回忆的屋子里,我们会发疯、会窒息。” 云桑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姐姐现在已经发疯了,不能再让我们两个窒息了。”她开始动手收拾起少得可怜的细软。 樱井给她的存折还在,里头有一百万台币,她会原封不动的将它寄回日本去。 至于爸妈留下来的房子,也许委托给房屋仲介公司卖吧!随便多少,只要能快快月兑手就行了。 以现在的市价来说,虽然房价不景气,但是随便卖个一百五十万,还是容易成交的吧? 她的存款还有十来万,省着点用应该可以度几个月,可以支撑到她找到工作,找到落脚处…… “云桑,姐姐知道你恨我。”云双静静地收拾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说着,“可是现在你只有姐姐,姐姐也只有你了,我们到一个少有人烟的乡下去吧,过着隐居的生活,不会再有人来打搅我们,我们也不会打搅到别人。”就让她们俩的不幸维持到这一代就好,不能再害人了。 “姐姐……”云桑开始害怕了,她从没见过姐姐这样失常的神态。 “云桑乖,去收拾东西。”她温柔地道。 云桑呆了半晌,最后还是乖巧文静地回到房间动手打包东西。衣服、小熊,她最心爱的袜子,还有缘中送给她的礼物…… 一个小时后,云双一手拎着皮箱,一手牵着妹妹,走出家门,走人另一段人生。 ☆☆☆ 冬去春来,时光总是不等人,在转眼间就悄悄地溜走了,快得连叹息都来不及。 南部一个小小的、名唤“宁静”的小镇上,有着最淳朴的风土民情,最青翠广阔的稻田,还有连绵不绝的青山。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宁静”有着美丽的山、澄净的水,还有绝对宁静祥和的乡间生活。 这是最适合她们姐妹俩的地方了。 云双像所有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都渴望躲起来慢慢地舌忝舐伤口,而当她牵着妹妹的手茫然地站在火车站时,头顶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站名就成了她惟一的凭借和依靠。 有花莲、成功、宜兰、乌日、高雄……等等大大小小的站名,其中一个崭新的,应当是初初通车不久的“宁静”吸引住她的眸光。 就是“宁静”吧!她们目前最迫切渴望、需要的就是宁静的生活了。 于是她们搭着车一路南下,最后终于在“宁静”小镇落脚;这个小镇位于山脚下,人口很少,大部分因为人口外流出去找工作的关系,所以就剩下不到两百户的人家,大部分是务农的,朴实清静得像是古人笔下的“桃花源记”。 阡陌纵横,鸡犬相闻,镇上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也有壮年人和少许的年轻人,几乎每家都认识彼此。 她们在这里租了一间平房住下,简单清净的房子一个月只要两千块租金,便宜得惊人。 台北的房子卖了一百七十万,全数都存在镇上惟一的农会里。 靠着这笔钱,她们可以安安静静地生活很久了。 云双跟人家租了一小块田,也学着种种各式蔬菜。 也许是因为她们早就应该来过这样的生活吧,因为云桑自从来到“宁静”这个小镇后,明显变得快乐开朗了起来,身体也因为接触清新纯净的空气,还有日日在绿油油的田野山林奔跑的关系,变得健康了许多。 还有,小镇上的每个老人、小孩云桑几乎都叫得出名字来,镇上的每个人也都好喜欢她……善良天真的云桑还是适合在这样淳朴可爱的小镇上生存吧! 她和云桑都不适生存在台北那个水泥森林内。 目前的生活对她们而言不啻是天堂。 只是云双总会在不经意间就让樱井鹰的形影再次闯入心底深处。遥远的日本,那个磊落温柔的男儿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云双两手拨压着微黏的黄土,将一株被风儿吹得有些歪歪斜斜的小白菜的根部向下深植,让它能够继续扎扎实实地站在泥土里,健康茁壮。 花谢花开,冬天过去了,春天将大地吹暖了,也让她种下的小生命们萌芽长成了一片青翠。 人说小白菜长得最快,只要土地不太恶劣,水和阳光不太少,它就可以迅速地成长女敕绿,绽放出绿油油的姿态。 “姐姐!姐姐……” 云桑娇女敕女敕的声音由远至近而来。 云双蓦然回头,含笑看着已被阳光晒得有些红通通的妹妹。 “跑慢点,当心摔了。” 云桑笑眯眯地跑到她身边,天真明亮的大眼睛里漾着满满的欢喜,“姐姐,你看我手里拿着什么?” “什么?”她微笑地看着妹妹手掌心捧着的物事,“咦?” “很漂亮对不对?送给姐姐。”云桑不由分说的将手掌心捧着的物事塞进她的怀里,笑靥如花。 云双感觉到怀里物事的触感莹然温润,她惊异地看着静静地躺在怀里的雪白珍珠,“怎么……会有这个?” “是一个好英俊的大哥哥送给我的……”云桑说得迷迷糊糊,教云双听得不清不楚的。 她忙着擦掉满手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捧起雪白柔润的珍珠项链,问道:“你慢慢说,为什么那个英俊的大哥哥要送给你项链?” 懊不会是有什么骗子到镇上来专门拐骗无知少女吧? 看来她得跟管区先生说一声,好让他有所警觉。 “我不知道,”云桑傻气地微笑,眼底却有一丝狡猾的光芒,“但是那个英俊扮哥有说哦,这条珍珠项链是要送给有……有……” “有缘人?”她猜测道。 “对!”云桑咧嘴一笑,“英俊扮哥还说了一个很好听的故事哦,云桑说给姐姐听好不好?” 云双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被突如其来的惊奇震住了。 云桑思索了一下,认真地背诵着,“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这条雪珍珠……噢,它的名字叫作雪珍珠,雪珍珠是英国的温莎公爵送给心爱女人的礼物,传说这条雪珍珠有灵性哦,它会自己寻找有情人,然后牵红线……等到良缘一成,它就再消失,再辗……辗……”她突然抬头叫了一声,“樱井哥哥,是辗什么?” “辗转红尘,继续牵就下一段金玉良缘……”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缓缓地靠近。 云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屏息着,紧紧地握着雪珍珠,不敢动弹。 生怕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春天午后美丽却虚幻的梦…… 可是那个熟悉的气息已然轻轻地包围住她的鼻息、她的感官,那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已经轻轻地触及她的肌肤。 下一瞬她被紧紧地压在那具魂萦梦牵、日夜思念的胸膛上。 云双颤抖着闭上了双眼,泪水奔流。“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樱井鹰的声音低沉而痛楚,却有着更多的挚爱和思念,“因为一通电话,让我找到了你。” 她深深地迷惑着,“电话?” “就在我找你找得快发疯的时候,一通电话拯救了我。”他眸底有泪,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地荡漾而出,“云桑打电话到日本给我,告诉我你们在这儿。” “云桑?”她飞快地眨着眼儿,不能相信地道。 云桑乖顺灵巧地站在一旁,美丽的大眼睛里有着笑意和波雾。“姐姐,我知道你还是好爱、好爱樱井哥哥,你每天晚上偷偷哭的样子我都看见了,以前我不懂,傻傻地生你的气,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我都弄懂了。” 云双的眼眶滚烫湿润,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可是、可是……” 云桑轻轻地走了过来,含泪道:“姐姐,你一直都在照顾我、爱护我,就算云桑不懂事的时候,姐姐也从来不生我的气,我知道以前让姐姐伤心了,所以我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要失去姐姐,我也不要姐姐失去樱井哥哥。” “可是樱井……”云双所有的防备和伤心彻底被云桑的话融化了,可是她的心底依旧揪疼着。“樱井,我是个不祥的女人,我只会给你带来不幸的,我不能拖累你,你快快走,不要再回来了。” 樱井鹰心疼气恼地道:“你又说这种话了,你这个傻瓜,上次我上当过一回,被你一番话气跑了,这次我绝对不上当了。什么不幸的女人?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幸运的女人,你有丰沛如大海的爱,你的情操伟大得教我自惭形秽……有谁比你付出得更多,却得到得更稀少呢?” 她的泪水滚落,濡湿了脸颊,“可是我……” “我到过台北医院,我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眸光一闪,疼惜地道:“你竟然不告诉我,如果你告诉我,我也可以帮忙处理、隐瞒……难道我和你就这么没默契吗?” 云双警觉地瞥了云桑一眼,“樱井……” “我明白,我今天会这么说的意思是,你实在太不信任我了。”他生气地道:“我不是说过,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吗?”她可怜兮兮地道:“我就是怕天塌下来压到你了。” 樱井鹰又生气又想笑,揉了揉鼻子,却发现自己颊上一片濡湿,“你这个小笨蛋,我有那么脆弱吗?” “可是……”她咬了咬唇,“如果不是我们的关系,李……又怎么会……” “云桑,你可以帮我把旅行袋拿进屋里吗?”樱井鹰温柔地看了云柔一眼,微笑道。 云桑嫣然一笑,欢然地道:“好!” 见云桑离开了,樱井鹰才低头凝视着云双,一脸专注,“那是个意外。” “不止是意外。”云双痛楚地道:“如果不是我之前百般阻拦,如果不是他要来接云桑……” 他很快地道:“这是他的命底注定,如果不是要去接云桑,也有可能发生在他上班的途中……生命会在哪一个地方转弯,我们谁也无法预知。” “真的吗?”她含泪,楚楚可怜地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他突然道。 她愣了一下,“是什么?” 樱井鹰叹息了一声,紧紧地将她搂住,“就是责任感太重,你太容易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揽到自己肩上来,你只是个小小女人,不是神,也不是先知,你没有办法预料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这一切和你没有直接的关系,你也毋需背负这些十字架。” 云双愣愣地盯着樱井鹰,他坚定、有力的声音穿透过重重自责和悲伤,深深地植入她心底。 “是吗?” “当然。”他低沉有力地承诺,“当然不是你或云桑造成的,你们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把所有的伤心都揽到自己身上来?” 云双抬头,心上重重的霜雪与自责渐渐像被心底温暖的春阳一照,一点一滴地消解、融化开了。 “云双,我们的爱情是得到上天祝福的,一定会幸福美满到老。”樱井鹰深深地望入她的眼底,恳切地道:“我曾听过雪珍珠的传说,从来就以为那只不过是个传说而已,直到那一天,因为我派来台北的人怎么都寻不着你,所以我毅然决然地收拾行李,打算亲自到台湾来,不找到你我誓不回日本……” 闻言,云双感动地望着他。老天…… “就在我打包行李的时候,这条雪珍珠赫然出现在我的行李箱里。”樱井鹰轻抚着她的脸颊,深情动容地道:“你知道吗?奇迹出现了,在下一秒钟我就接到云桑的电话了。” 云双睁圆了眼,满脸诧异和惊愕。会吗?世上竟有这样离奇的事? “原来是云桑偷偷地拿了你的笔记本,偷偷地拨了电话给我,她告诉我你们的近况,还告诉我宁静小镇怎么走。”他深深地瞅着她,“这不是很神奇吗?这不是老天眷顾我们吗?” “樱井,你骗我!”她捂着小嘴,掩住了惊呼,“这是不可能的,这一切不是你安排的吗?你一定是骗我……” “傻瓜,我干嘛骗你?”他笑了,吻了吻她细致光滑的额头,爱怜地道:“如果我早知道你在宁静小镇,我早在两个月前就火速飞来,把这个宁静小镇搞成鸡飞狗跳小镇了。” 她呆了呆,想笑,喜悦的泪水却抢先一步掉了下来。“樱井……老天,我好想念你的笑话。” 樱井鹰感动地道:“真的吗?你真的很想念我的烂笑话吗?” “不止,我还想念你的脸,你的大手,你的笑容,你的眼神……你温暖的怀抱,还有你说要守护我一辈子时脸上那抹专注和坚定……”云双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今生今世再也不放手。 无论是苦是乐、是酸是甜,无论未来是缤纷樱花飞舞,抑或是寒风霜雪漫天,只要有他,她这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担心了! 雪珍珠晶莹温柔地在她怀里绽放出皎洁光芒,仿佛在微笑、在轻吟。 宁静小镇的青山绿水,在午后阳光的照映下显得分外幽柔美丽,漫野的春风也柔柔地吹拂过这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有情人…… 冬天已经过去,春天真的来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东方之珠1:上海宝贝 东方之珠2:笑点鸳鸯 东方之珠3:情戏珍珠 东方之珠4:多情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