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舞芍药》 第一章 宋年间 清风吹动,正是江南陌上花发,柳梢乱舞的初春时节。而在这条阳关大道上,正有几名男子操刀持剑,一派凶狠的模样,为这美好时分平添几许肃杀之气。 他们的眼睛同时紧盯着一个人……俊美孤傲为容,子夜寒星为眸,再加上长长白发披泄在矫健精实的身后……这个人就像他背负的那把刀一样锋利危险,势若雷霆。 此刻,他正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瞅着面前这几名目光凶悍、身手不弱的大汉。那几名大汉不甘示弱,但是在他冷然的注视下,却不免暗自淌出一身冷汗。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挡在大爷跟前做什么?再不离开,休怪我让你做了刀下亡魂……还不快滚?”太行三虎中的老三首先沉不住气。 眼前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们跟前,若不是看在他背负着大刀,气势夺人,太行老三老早就赏他一刀了! “这位兄弟,你突然拦在这儿,是冲着我们兄弟来的吗﹖”太行三虎的老二紧捏着刀柄,盯着他道。 “五万两白银。”男人缓缓开口,神情稳健,“我是冲着五万两白银而来。”太行三虎愀然变色,自以为懂了。 “好家伙,原来你也是觊觎我们兄弟上个月干的那一票﹐打算横插一手﹖”太行三虎的老大长剑在手,狠狠地道:“哼,太行三虎不是好惹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们了。我们既然能够烧了赤壁庄,杀了封刀退隐的朱赤壁,还搜括了他全部的家当,就是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你这毛头小子,也不例外。” “是呀,你真是老寿星上吊,嫌活太长了,如果你想要早早去见阎罗王,别客气,说一声,我们兄弟马上送你一程。”太行老二哼道。 男人微微露齿,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们错了,我说的五万两白银,是买你们命的钱。” 太行三虎互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愕和不解。 “有人雇你杀我们﹖”太行老大低喘了一口气,“是谁那么大的胆子?你又是谁?”清风袭来,白发丝丝飘飞,男子的唇边蓦然泛起了一丝轻讽的笑。像是在讥笑他们的无知,又像是在可怜他们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打家劫舍前,你们可曾打听过猎物的底细?”他眸光微闪,突然问道。 “笑话,我们当然打听过!”虽然大敌当前,也不知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太行老大容不得被人质疑。 “你别唬我们了,难不成是朱赤壁那老家伙的朋友派你来杀我们的?”太行老二嗤道:“我们早模清楚了﹐朱赤壁无亲无故,在江湖中更没有什么朋友,杀人取财,压根儿不会有人过问。再说……江湖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他的武功不济却坐拥财富﹐死了倒也活该。” 男人的黑眸跃上一丝有趣的光彩,“我从不让胡涂鬼死在我的断水刀下……事实上,朱赤壁是没有亲友,也不会有人为他报仇,但是他的妻子凌氏却有一个大哥,也就是江南银织大户凌羽。五万两白银,是杀你们三人的报酬。” 太行三虎脸色猝变。 断水刀? 江湖盛传着两句话——抽刀断水水更流,刀歇魂断浪依旧。 难道他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白沧浪?人称当世第一杀手,手上的宝刀青芒隐隐,利若寒冰,手底所练的“回风断水七十二式”招招飘忽空灵,像道无踪无迹的影子,凡一出手从未落空。 从未有猎物能自他手底下逃月兑,不管是武功多强的人,只要他的刀一出鞘,见者必断魂。 “不,我不相信,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那个鬼见愁——白沧浪?” 太行老二这才注意到男人的一头长发赛雪,他的心骞地抽紧,颤抖着声音道:“大哥,传言中白沧浪人如其名,白发三千如沧浪……你看他,他的头发……”太行老大心头一惊,“你真是白沧浪?” 沧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太行三虎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看来今日只得尽全力一拚了,说不定还能让他们侥幸月兑逃。 “老大,看来今日咱们不能做缩头乌龟了,反正横竖都得拚一场。”太行老三亮出兵刃,大吼着冲向前。 “三弟!”太行老大一咬牙,也只得扑上去。 就在太行三虎势如恶虎般冲上来时,沧浪眸光一动,身子彷佛也没什么动作,但见青芒一闪而逝—— 太行三虎的身体分别倒向不同的方向,每个人身上都飘出一道血箭! 沧浪稳稳地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脸庞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刀已回鞘,快得像从未抽出过一般。 树梢的杏花瓣被方才的刀气削落,片片如花雨洒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去,大步离去。 依然是陌上青青的春日景色,只是偶然吹过的清风,扬起了一丝血腥味。 除了豪客游侠浪子外,说起江湖上的门派,大致分为黑白两道和亦正亦邪三种。 白道者,属名门正派——少林、武当、峨媚、崆峒、昆仑等等,斩奸除恶、济弱扶倾是他们的主旨。 黑道者,乃邪魔歪道——势力较庞大的有武林寨和黑虎教,还有一些山路水路的各家大盗匪人,平常没事儿就是烧杀掳掠,他们深信拳头才是真理,暴力之下才有钱途和生机。 第三种亦正亦邪的门派,大都是神秘或家族性的集团和教派,行事无常,不会主动伤人,偶尔也会做做路见不平的事,好恶难分,全凭心情,有时行事却也透着诡谲,代表性的三大派系是四川唐门、江南蓝门,还有苗疆的五毒教。 唐门毒物暗器独步天下,五毒教的蛊术闻者丧胆,而蓝门中人则是善以乐音魔魅人性,驱使闻者伏首听命或发狂而死。 所以江湖中人都不怎么敢去惹这三大派系﹐白道侠士是敬而远之﹐黑道人士则是照子亮得很,怎么都不愿去轻易挑兴。 不过唐门子孙众多,五毒教势力庞大,所以声名自然远播,江湖客一入四川和苗疆,就直觉避开这两派可能的势力范围,生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 然而江南蓝门却没有这般骇人﹐也许是因为蓝家人丁较为单薄,生性又不喜外人知其隐私,居处和家中成员总是神秘缥缈,因此没人知道蓝门究竟在江南的哪儿,或者江南哪一户蓝家才是真正的蓝门。 也正因为如此,神秘的蓝门益发教人好奇了。 蓝芍药独自坐在杏花树底下,素手轻拈毛笔,专心一意地在绢纸上谱着乐曲,另一手还不时撩拨着桌上的古筝,捕捉最美的琴音。 她的黛眉弯似新月,小小的瓜子脸细致姣好,明亮的眼眸透着深思,挺直的俏鼻下是张嫣红的小嘴。 身段纤纤如弱女,一身淡蓝色衣裳,簪银底蓝玉钗,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既不像江湖上潇洒飒爽的女侠,也不像民间彩妆娇妍的小姐,这就是蓝门唯一的传人——蓝芍药。 “小姐,天管家要我来请你用早膳了。”一个俏丽的小丫鬟踩着小碎步前来。 “你先吃,我忙。”芍药头也不抬。 “小姐,这样不成,你该歇会儿用早膳了,你的身子骨不好,不多吃点怎么行呢?”小丫鬟老气横秋地道。 “小绿,”她轻弹了几个音,仔细写下谱,微挑眉道:“你的口气和天伯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我们都关心小姐呀!” “真会说话。”她笑了。 “小姐,别再写了,等吃完再写也不迟。”小绿还是不死心,“要不我把早膳送来,您一边写一边吃。” “帮我送杯参茶就好,饭我就不吃了。” “这怎么行﹖”小丫鬟眼睛一瞪。 随着轻若春雪落地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出现在她两跟前。 “天管家……”小绿低呼。 芍药抬起头,淡淡微笑,“天伯,你也来当说客是吗?可是我真的不饿呢!” 苍老却精神矍铄的老管家微笑,“小姐,用早膳了,老奴知道你不爱浪费时间在吃东西上,所以特意熬了一碗小米粥,是用老母鸡和参药下去炖的,让你滋补元气。” “谢谢天伯。”老管家亲自来了,她倒也不好再赖着不吃饭,“我吃就是了。” “那么我去把小米粥端来。”小绿开心地跑开了。 芍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笑了。 小绿是她和天伯在两年前从一票土匪手下救出来的孤女,这两年来不但尽心尽力的服侍着她,而且和她情同姐妹。 就连谨慎精明的天伯,也从一开始的猜忌到最后的认同,并宠爱着。 天伯是害怕有人知道芍药的身分,所以不免处处小心,可是对可爱热情的小绿,他最终还是尽释自己的猜疑,真心地将她纳入这个家中。 因此,他们原本稍嫌寂寥的家,也因为有了小绿的加入而变得笑声处处。 “小姐,江南织造的曲二公子求见,说是要向您购买最新的古琴谱。”老管家面带迟疑地道:“这江南织造明着虽是朝廷的钦点织厂,私底下却与四川唐门渊源甚深,曲二公子的亲娘就是唐门的三姑娘唐彩彩,倘若不小心让他们得知了小姐的身分,那……” 芍药噙着笑,温和地看着老管家,“那会如何?” “我怕他们会对小姐不利,毕竟蓝门的绝技『摧魂诱魄音』独步天下,有太多人觊觎秘籍了。想当年老爷和唐门、武林寨大战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击杀了两派的七大高手,可是老爷也因心神耗竭而亡……小姐呀,江湖上原就没有什么公平正义。老奴唯一能做的就只是保护小姐退出江湖隐居市井中,但求蓝门血脉留存,绝不让小姐再卷入江湖的是是非非。这也是老爷临终的遗言,老奴拚死都要做到。” 当时虽然年纪尚幼,但芍药却有着深刻的记忆,父亲惨白的脸庞,颤抖的唇因说话而溢出鲜血来。 年幼的芍药只能哭着唤着,试着拭去他唇角的鲜血,天真的以为只要擦净了血,爹就会好了。 只是血越拭越多,爹原本清明的瞳孔也越趋涣散。 “……药药,乖女儿,你长大之后要勤习秘籍以求保护己身安全,但是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是蓝门中人……千万别再涉入江湖……做个平凡人,嫁给不是江湖中人的好男子,这才叫做幸福……千万别像爹,害了你娘一辈子,也害了你……” 案亲的交代犹在耳际﹐芍药脸上浮起了一抹伤痛之色。 “我蓝家以己身心神元气,与乐音相结合,勾动人心,虽然能摧魂蚀魄,可也能医内伤愈心疾。为什么那些人只想夺取这门绝技,以加强自己的功力、扩张自己的势力?”芍药低语,“难道他们就只知道打打杀杀吗﹖我实在不了解。” “为名利、为权势、为地盘,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天伯摇头,感慨道:“江湖,哼,不过是一个争权夺利的战场。” 芍药低垂眼眸,努力掩饰因回忆而带来的痛楚,“你放心,我对那样的世界没有什么兴趣。” 她虽然已精通摧魂诱魄之术,但是一点也没兴趣拿它当武器使用,她只是凭籍着对乐曲的喜爱,谱出曲曲动人的音乐罢了。 做个平凡人,过着最平凡的生活,生命中只有恬淡悠然,没有打打杀杀。 她很满意这样的生活,蓝家历代累积的财富不少,所以她毋需为生活烦恼,而卖琴谱只是个兴趣,只是没想到也会引来与唐门有关的知音人。 “小姐,那曲二公子……” “我与他只是琴师和买谱者的关系罢了,他不会对我起疑心,我也不会透露些什么让他知道的。”她坦率地道:“对外我只以名字示人,从未提过我的姓氏,他不会知道的。” 天下姓蓝的虽然不只她一人,江南蓝家也不只她这一家,但是想要永远避开江湖中人的骚扰,她也只能隐埋姓氏了。毕竟她姓蓝又这么会弹琴谱曲,总是容易令人联想到蓝门的“摧魂诱魄音”。 天伯这才松了口气,可是一想到小姐年岁已经过了及笄﹐而曲二公子又温文儒雅、风度翩翩…… 虽然曲二公子不姓唐,但毕竟与唐门有关系,小姐倘若喜欢上了他,那么老爷的仇…… 虽然老爷口口声声不愿他们替他报仇,可是他也不能让小姐下嫁给杀父仇人的后代呀! “你怎么了﹖”她关心地问道。 老管家忧心仲仲地问道:“小姐可是喜欢上了曲二公子?” “什么?”芍药无辜地睁大眼睛,又好笑又莫名其妙,“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我看小姐和曲二公子颇为熟稔……”他吞吞吐吐地道。 “你大可放心,我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致的。”她微笑,有些若有所思地道。 老管家这下可大大安心了,“是、是……可是小姐,话也不能这样说,女孩子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怎么可以不将男女之事当一回事呢?没见到您有好归宿,老奴将来死了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呢?” “天伯,你操心的事儿未免太多了,这样不累吗?”芍药好奇地问。 老管家一怔﹐忍不住笑了,“是、是、是,老奴实在太容易担心了,小姐您怎么受得了我这脾气喔!” “那倒不难,只要把耳朵打开,嘴巴闭上,然后再不断地点头如捣蒜就行了。”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慧黠。 老管家哈哈大笑起来,芍药也抿唇而笑。 “小姐,天管家,你们在笑什么呀?”小心翼冀捧着小米粥,小绿迷惑地问道。 “在笑你去端个小米粥端半天,是不是在厨房里头偷吃﹖”芍药俏皮地斜睨着她。 “小姐,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呀!”小绿吓了一跳,“要不你检查我的嘴巴,喏,真的没有。” 芍药和老管家对望一眼,不禁失笑。 “小绿,快服侍小姐用早膳,我出去告诉曲二公子,说小姐马上就来。”说完,老管家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是。”待老管家离开,小绿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姐,那个曲二公子好像常来呢!” “你也注意到了?”芍药吃了一匙粥,抬头,“他是个性情中人,对古琴的喜爱并不输我。” “小姐,人家跟你说的又不是这个意思。”小绿苦恼地跺脚。 “要不是什么意思﹖”她迷惑地问。 “小姐当真一点儿都没察觉吗?” 芍药双眸闪动着茫然之色。 唉,小姐还真不是普通的迟顿,简直就像只呆头鹅﹗ 小绿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人家曲二公子跑得勤,为的可不是琴哪!而是人。” “哪个人?”她沉吟起来,“莫非他是为了打动某家小姐的芳心,才如此勤于习琴买曲?” “小姐,他为的不是旁人,正是你,”小绿没好气地道.“你就是那个『某家小姐』。” “我?”她不禁失笑,“你怎么跟天伯同一国的,动不动就跟我说这些。” “我是跟你请事实,又不是胡乱瞎掰。”小绿神秘兮兮地道:“小姐,说真的,你觉得曲二公子如何?” “不错,文质彬彬、待人有礼,怎么﹖你喜欢他?”芍药看向她。 小绿满脸羞红,啐道:“小姐,你真爱开玩笑,我只是个丫鬟罢了,哪有资格说喜欢谁呢?” “丫鬟也是人,也有感情,怎么会没有资格?” “小姐,人家可是出身高贵的公子哥儿,我只是个小丫鬟,八竿子也打不着一块呀!” “谁说的?”在芍药的观念里,从未有什么阶级之分,对她而言,世人一律平等,没有什么谁高谁低的问题。 或许她天性就是如此恬淡,所以才会日日平静无波,就连谱出的音韵都是透着一股悠然致远的味道。 “小姐,不说这些了,小绿是为你好,怎么把话儿都往我身上扯了呢?”小绿有些讪然。 “好,你到底要说什么呢?”芍药好脾气地道。 “小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为什么每每谈到这些事你就胡涂了呢?” “你指的是婚姻之事吗?” “难不成是指今天小米粥好不好吃这件事呀?”小绿翻了翻白眼,没啥礼貌地道。 没法子,太过关心小姐的婚事的下场,就是落得自己满肚子的无奈。 “别生气,”芍药温和地劝着,“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你有话慢慢说。” “小姐,你不能这样,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嫁吗?” “这也没什么不好。”她微笑。 “这是大大的不好、非常的不好。要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子长大了不嫁怎么行呢﹖”小绿老气横秋地道,活像个老太婆似的叨念。 “我对婚姻没有任何不满或反对之意。”她温婉地澄清。 “那小姐为何不嫁?” “怎么突然间急着要我嫁呢?若是你有了好人家,那么我一定会为你作主,并且用最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把你送出门的。至于我嘛……”芍药又吃了一匙粥,浅浅笑道:“你就甭挂心了。” “小姐,你说到哪儿去了?”小绿脸红了。 “有什么好害臊的呢﹖”芍药杏眸闪过一丝笑意,“既然我们两现在都没有嫁人的打算,那么自然也就不用再谈下去了。” “小姐,我就是说不过你。”小绿没三两下又被说服了,最后只能叹口气道。 “别这么说,你明知我的反应慢了些,所以像婚姻这种复杂的事儿,就别再和我讨论了。”她笑笑﹐随手轻拨着琴弦,带起了一缕清柔音色。 “噢。” 既然如此,小录只得耸耸肩膀,安静地退下。 有机会,她还是会充当一下红娘,好好地替曲二公子和小姐牵线。 曲灵烟有些紧张地坐在太师椅上,急切地左望望右看看,像是在期望着芍药快快出现。 好不容易﹐芍药缓缓地自珠帘后出现,他面色大喜,急忙站了起来。 “芍药姑娘。”他的俊脸兴奋得涨红。 “曲二公子,怎么今日这么早?”芍药基本上是没什么时辰观念的,所谓早与晚端看她什么时候吃饭为准。 通常她都会忘了吃饭,然后常弄不清楚究竟是早上还是中午,她最清楚的应该就数晚上了,因为不需用晚膳就可以知道晚上到了。 “不早了,都已经近午时了。”曲灵烟本能道:“我等你很久了。” “真不好意思,是我耽搁了用饭的时间,才让你等了许久。”她歉然地道。 “不碍事。”他紧盯着她唇畔那朵温柔的笑,神魂俱醉。 不知怎的,芍药并非国色天香之貌,举手投足间也没有诱惑人心的媚态,但是她浑身上下就是散发出一种惹人心醉的柔软气质。 也许是她那高深的琴艺所致,也或许是她眉眼颦笑间的温婉淡雅,教人分外爱怜,总而言之,曲灵烟对她可是倾心得很。 若非他早已订了亲,他还真想要将她娶回家恣意爱怜。 不过这也无妨,若她对自己也有爱恋,那么或者他们可以想个办法。未娶妻先纳妾也不错……再说古往今来,先有侍妾后有正妻的男人比比皆是呀! 芍药看着他死命盯着自己的样子,生平第一次产生一股几近厌恶的感觉。 奇怪了,曲二公子与往日并无不同,可是为何她今日却觉得他有点面目可憎? 强抑下不悦的感觉,她微微一笑,“曲二公子,你今日是要来取『君忆广陵散』吗?” “是的,不知芍药姑娘谱好了吗﹖” 芍药微微点头,对着送上茶水的小绿道:“去我书房取来那一卷『君忆广陵散』。” “是,小姐。”小绿飞快觑了他两一眼,笑嘻嘻地告退。 “小姐的精心之作,不知道我该以多少价钱为酬呢?”他文雅地问。 “五两银子吧﹗”芍药的曲谱向来只卖惜弦知音人,若不能将她曲中之意尽数发挥者,就算是用千金之价来购曲,她也不会卖的。 “芍药姑娘,你出的价钱太低了,我怎能用这样的价钱来辱没你做的曲子呢﹖”他心念一动,莫非芍药对他有意,否则怎么会以此贱价出售﹖ 他的心底雀跃了起来。 芍药看着地突然发亮的眼睛,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乐曲贵在知音不在价钱,再说曲二公子是老主顾了,就算是打个折扣也是应该的。” “是这么说没错。”他益发肯定芍药对他有意了,脸庞不由得发光。 芍药轻咳了一声,心底暗暗叨念,小绿怎么取蚌琴谱取那么久﹖ “芍药姑娘,不知你订过亲没有?”曲灵烟左想右想﹐最后还是大胆提出。 芍药眨眨眼,怎么今儿个大家都跟她提这桩事﹖ 她清了清喉咙,嫣然一笑,“曲二公子为什么这么问?” “我……”他一时愣住了,暗忖着该如何开口。 我两情投意合,虽然我已订了亲,但是你还是可以成为我的侍妾……嗯﹐不好,这么说太瞧不起人了,那……你我琴艺超群,为何不效法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从此琴瑟合呜厮守一生呢﹖当然,只是必须委屈你当小妾了…… 唉唉唉,好像怎么说都不妥当! 他急得满头大汗。 芍药看着他的脸色一下子青一下子红﹐一会儿喜悦一会儿忧心的,她开始担心起他的精神状态了。 曲二公子……该不会是病了吧? 小绿怎么还不快来﹖曲二公子有病就让他早点回去吃药歇着,要不然在这儿发作了,她可不知该怎么医呀! 届时她可能得被迫使用“催魂诱魄音”中的医绝,调理他的心灵…… 到时候还怕不露馅儿吗? 天伯准骂死她了。光想到这个可能性和危险性,就让她捏了把冷汗。 “我去看看小绿怎么去了大半天还没回来。”她倏地站了起来,直觉想拔腿就溜。 躲在珠帘后的小录在心里大大叹了口气,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小姐,曲谱我拿来了。”她递给芍药,暗自瞪了灵烟一眼。 这个二愣子,要表白不快一点,干啥拖拖拉拉的﹗ 芍药接过了谱,急急将它送到他的手上,“曲二公子,这谱给了你,那……你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芍药姑娘,可是我有话想对你说。”他急了。 芍药直觉这些话还是不听的好,“有什么话改明儿个再说吧﹗我今日还有事,不陪你了。” “芍药姑娘……” “小录,帮我送送曲二公于。” “好的,小姐。”小绿爱莫能助地望着灵烟,曲了曲膝行礼道:“曲二公子,请。”灵烟不太情愿,却还是只得缓缓站起身,“那么我改日再来拜访姑娘。” “恕我不送了。”芍药嫣然微笑。 灵烟拉拉衣襬,一步一回首地瞅着芍药,看得小绿暗自窃笑,芍药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最后他长叹了一声,携着琴谱步出大门。 芍药打了个哆嗦,捏捏自己的手臂,真是奇怪,他的眼神怎么让人浑身发颤? 今天的曲二公子真是不太一样,该不会真的病了吧? 无论如何,她以后还是与他保持距离才好,省得惹来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她并不想让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打扰了这样的平静,因为她已过惯了清静自在的生活,男女之事和复杂的利益纷争她没有兴趣,也与她无关。 她还是最喜欢与她的琴为伍,成日弄乐谱歌的,日子过得多优闲哪! 芍药噙着一丝满足的笑,转身隐没在珠帘后。 第二章 青峰山山腰,绿竹丛丛生荫,涧间水声潺潺﹐林梢隐约有翠鸟啼声婉转,虫唧兽号。 白沧浪坐在一块大石上,用一方白帕细细擦过寒光四溢的刀锋。 依旧一身白衣,白发披散在肩后,然而深邃的黑眸却是那样地神秘,教人难以理解。 他用充满感情的眼光,凝视着刀。 锋芒一出日月黯淡,刀气横掠恶者断肠…… 在这世界上,他唯一信任的就只有这一把刀! 人心难测,在这诡谲的江湖中,只有最帖身的武器才是武者的知己。 蓦然,他的耳朵一动,一缕细若蚊呜的脚步声钻入了耳膜中。 来人并无内力也无轻功﹐听声音像个不识功夫的普通人。 他依然谨慎地侧头,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警觉和冷酷。 芍药正抱着一具古琴,试图低头专心地走着路,却总是无可避免地被地上的花草吸引住目光。 因此,一段小小的山路才会走了这么久。 沧浪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擦拭着刀﹐彷佛对她的接近一无所觉的样子。 芍药直到找着了她常坐的那颗涧边大石,将古琴放在膝上时,才无意间瞥见了他。 “哎呀﹗”她低呼了一声。 沧浪抿唇微笑,“抱歉,我已经尽量不引起你的注意力。” 他从未看过像她这般漫不经心的女子,彷佛这世上只有她和自然万物。 她闻言不禁嫣然,“是我的错,我素来心不在焉,没有发觉你的存在。” 沧浪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只见她一身蓝衣翠钗的清雅装扮,或许是邻近村镇的姑娘,偷偷溜出来玩的。 他的目光又瞥向那把古琴﹐“你会弹琴?” 芍药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琴,“还好,略有涉猎,登不得大雅之堂。” “何必如此客气?你的手指头都给了一层茧,可见得经常练习。”他不经意地道。 芍药惊讶地看着他,随即又仔细端详着白皙手指上的茧,纳闷地道:“你的眼力真厉害,连我自个儿都没注意过。” 沧浪哈哈大笑,饶富兴味地研究着她,“姑娘对琴如此醉心,以致浑然不觉身外之事,恐怕只有琴痴二字可解了。” “你怎知我对琴醉心入迷?”她崇拜地盯着他,低叹道:“你真厉害。” 他没想到她的情绪表露竟是如此单纯坦率、毫不掩饰,“姑娘,你谬赞了。” 芍药腼腆一笑,“你太客气了。” 两人静坐对望着,眼眸交会过一抹奇异的感觉。 一个抱刀﹐一个揽琴…… 芍药蓦地噗哧一笑。 沧浪有一丝好奇,“怎么了﹖” “咱们就准备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一直到天黑吗?”她温柔地笑着。 “大眼瞪小眼?我从不与人大眼瞪小眼的。”他挑眉,“我只和人比看谁先眨眼,先眨的那个就得被砍一刀。” 她清脆的笑声回漾在林间,“我猜你一定是那个胜利的人。” “怎么说?” “因为你还活着,”她开玩笑地上下打量他,“身上好像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刀疤。”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背后密密麻麻的刀疤都能够用来下棋了。”沧浪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说笑话。 也许是因为他挺喜欢听见她的笑声…… 芍药又好笑又好奇,月兑口而出问道:“真的?那我能不能看一看?” 他被她如此直率的话扰得脸颊不禁泛起一丝潮红,轻咳了一记,“男女授受不亲,我爹娘曾交代,要我不能够见着了姑娘就随随便便撩衣裳给人看,这样有损清白。” 芍药笑得更大声了,简直只能以“没气质”三个字来形容。 “哈哈……”她捧着月复,一边拭去眼角泛出的泪,“我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都是你,害我笑成这副疯模样。” “你是说你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挑起一边眉毛,故作不信。 “当然不是。”他的话又惹来了她一串笑声。 连沧浪都不知道,原来他是一个如此风趣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这么引人发笑。 不过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今天的他大大反常。 一个杀手能够多风趣?看他的德行就知道了。 沧浪望向这个爱笑的姑娘,眼神情不自禁地柔了。 “可否请问尊姓大名?” 他一愣,立刻回过神来,“什么?” 芍药理所当然地道:“我叫芍药,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畅然一笑,“我姓白。” “白公子。”她静待下文,却见他微笑不语,“咦?公子没有名字吗﹖” “那么姑娘也只是有名而无姓吗?”他似笑非笑。 芍药眼波流转,了然一笑,“原来我们都有不欲人知的事。” “没想到你亦是江湖中人。”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失望。 “我不是江湖中人。”她摇摇头,“从来都不是。” “那么姑娘的不欲人知,是因为家庭关系?”他凝视着她,“或是仇恨﹖” “公子的观察力非常敏锐,几乎没有事情能逃过你的眼睛。”她回望着他关切的眼光,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坦白了,“没错,是仇恨,我们家跟人有仇,也可以说是被追杀的,可是我从来不是个江湖中人,也不想去追究这段恩怨是非。” “这么说﹐还是与江湖恩怨有关。”他低叹。 “是的,这江湖……”她的眼神若有所思,“我从来不了解江湖,而且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个平凡老百姓,跟江湖半点儿关系也不会有。” “你很幸运。” “怎么说?因为你身在江湖吗?”她盯着那把刀,“这是一把很好的刀,锋利无匹、寒光映人,想必一定是削铁如泥吧!” “你的眼光很好,一点也不像是寻常百姓。” “那可不一定,”她学着他方才的语气,俏皮地道:“我家的菜刀锋利与否我也看得出来,像你这一把刀﹐在杀鸡宰羊的时候一定也很利落吧?” 他被她逗笑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我的刀拿来跟菜刀相比。” “宝刀也好、菜刀也罢,都只是一种工具,最重要的是看使用者的心。” 他眼带欣赏的看着她,“你并不像外表看来那样迷糊娇憨。” “终于发现我也不是那么笨的,是吧﹖” “我从未小看过你。” “你这么说好像已经认识我很久了。”她露出一朵笑容。 “有人认识了一辈子,却还看不清对方究竟是敌是友,有人却能只凭一眼就认定了知己。”他缓缓地收刀入鞘,站起身,眸光复杂难辨,“虽是初见,白某却铭记在心。” “你……要离开了吗?”她抬头,有些失望地看着他,“我们不是谈得很愉快?” “我很喜欢与你谈话。”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真诚过,或许是受了她的影响吧! 他见过太多浮面夸饰和言不由衷,也见多了笑里藏刀及虚与委蛇。 他自小是在两个危险却强壮的家族中长大,权势倾轧和谋权夺势令他厌倦极了,从很久以前他就分辨得出大人的表情和话里的真正意义,甚至能够猜测出他们的心底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看得出一大堆表面上亲密无比的家人,却在暗地里提防对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算计了还不自知。 所以成年之后他宁可选择独自浪荡江湖,也不愿再回去。虽然深知留在那里他将理所当然的成为两大家族的掌门人,可是他早已厌倦了那些争权夺势。 家,不是最亲密温暖的堡垒吗? 可是就连他最亲的家人尚且逃不开世俗名利的争夺,对于旁人,他如何能够将心门打开? 但是莫名的,她就是有一种令他安心的特质。 “你在想什么?”芍药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他这才发现她的眼光澄净纯真,并且透露着由衷的关怀,“我必须走了。”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说你喜欢和我谈话,可是现在又急着要与我道别,好奇怪。”她侧着头,实在弄不太懂。 “我不想打扰你。”他盯着她膝上的琴。 芍药怔了怔,一股冲动驱使她月兑口而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听我弹一曲吧﹗” 他心动了一下,看着她温和恳求的神情,再望向她那双纤白若雪的小手……蓦然一股热浪涌上他的小肮。 懊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她眼底的温柔却紧紧地勾动着他的每一寸神经,沧浪本来张口就要答应,可是一声尖哨陡然划过天际,他眉头一攒,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我必须走了。”他硬着心肠道。 芍药低垂下眼眸﹐不知道心底为何会有一种闷闷的感觉,但是她依然乖顺温和地道:“那么,公子慢走。” 那声尖哨想必是江湖中人联络的暗号,她虽然听不出是什么意味,可是也嗅得出不寻常的气息。 唉,江湖人…… 她发过誓绝不让江湖事进驻她的生命中,也绝不会结识江湖中人,可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却引起了她前所未有的好奇。 生平第一次﹐她对琴以外的东西有了兴趣。 这代表什么呢?芍药不禁陷入了深思﹐连沧浪抛给了她一个奇异难测的眼光,并且倏然消失,她都没注意到。 当她回过神来时,四周早已空漾漾、静悄悄,别说没有他的人影,就连天色都已隐隐昏黄起来。 芍药低叹了一声,抱起古琴。今天非但没有弹琴,还替自己招惹来莫名其妙的疑惑。 左思右想,依旧找不出一个帖切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对白公子的感觉。 “呵,算了,我何必为此伤脑筋﹖”她微微一笑,暗嘲自己自寻烦恼。 天快黑了,她也该回家了。 沧浪循着尖哨声来到了湖边,蹙着眉头看着面前那个恭敬躬身的男子。 “孙少爷。”男子一身银衣,袖子边缘还绣着小小的一个金篆字:唐。 “什么事﹖”沧浪面无表情。 “老夫人飞鸰传书,说是曲家二少爷在近日要与珠宝大家的千金成亲了,老夫人希望您能够代表她,到场臂礼以示关切。” “你们派出了多少人来找我﹖”他反问。 “回孙少爷,唐门麾下三大堂主的人马几乎都动员出来找孙少爷,不过孙少爷形迹飘然,小的也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您。” “是因为太行三虎的关系?”他一挑眉。 “是的。” “回去告诉婆婆,我向来不习惯参与家族之事,更别说代表她观礼了。”他淡淡地道,“我不羁惯了,若她不想我把婚礼搞砸的话,最好别指望我去。” “孙少爷……”男子一脸为难。 “将我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婆婆,就说是我说的,她不会责怪你的。” 外婆是唐门最高首领,也是地位最崇高的长辈,在唐门中,凡事都是她说了算,从未有人敢质疑她的权威。 可是她对门下所有的子孙统统不甚满意,唯独沧浪这个外孙是她最宠爱、看重的。 同时她也打定主意,要将唐门的一切大权交到他手上,只是沧浪说什么都不肯接下这棒子。 他性好自由﹐一点也不希罕权势名利,只做他想做的事,从没有人能够勉强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也因为如此﹐唐门姥姥益发不可能放这个外孙逍遥。 沧浪交代完了,也不理会男子张口还想规劝,就大踏步地走离了湖畔。 他知道他没有那个胆子拦下他。 第三章 江南春色宜人,翠堤湖畔更是骚人墨客和富贵人家最常来踏青的地方。 因为这儿有最美的山光水色,也有最出名的酒楼和饭馆,而且来到这?的人通常都喜欢附庸风雅一番,在杨柳树下吟吟诗,表示自己的满肚墨水。而娇贵的千金小姐们更爱有事没事就在这儿晃过来晃过去的,用最婀娜的姿态吸引着众人的眼光。 听到痴迷的赞叹声,是她们最大的喜悦和骄傲。 当然,秦莺莺也不例外! 身为江南珠宝大家的独生千金,她可以说是街着金汤匙出生的,备受尊宠。 倘若她说要天上的月亮,底下人就要架个长梯子设法上去摘呢! 伺候这样骄纵的千金大小姐,自然是一件苦差事。尤其是要负责陪秦小姐出来踏青,那肯定是比上刀山还难挨。 就像现在,一名小丫鬟正被秦大小姐骂得狗血淋头。 “你是猪养大的呀?连照顾只猫咪都做不好,我警告你,如果你今儿个没有把我的小灵儿给找回来,回去之后我铁定让你有好受的。”秦莺莺娇斥道﹐美丽的脸庞充满怒意。 那名小丫鬟全身发抖地跪倒在她身前,“小……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马……马上就去找。” “找?你找得回来吗?小灵儿是纯种猫,身价比你这个蠢奴才不知贵上几百倍,倘若你没有给我找回来,我一定拆了你的骨头当柴烧,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 小丫鬟三魂七魄快吓飞了,整个人差点晕倒在地,“小……小姐,奴婢该死……我马上……马上找回来……” “蠢奴才,那你还跪在这?做什么﹖”她怒斥道。 小丫鬟也想起身快去找猫咪,可是她早就被秦莺莺的话吓得腿都软了,几经奋力还是起不了身。 其它三个随身丫鬟噤若寒蝉,生怕一个不小心遭池鱼之殃。 秦莺莺梳整得高耸华丽的鸟黑发髻上,别了一大堆珠环玉绕的首饰﹐一柄纯金打造的飞凤金步摇正随着她怒极的情绪上下晃动着。 一身名贵的绫罗绸缎,还有佩带在颈间的玉如意及缠绕在腰肢的镶珠玉佩流苏……秦莺莺浑身上下都透着浓重的富贵气息。 当然,美丽的她经过这一番装饰,自然显得更加璀璨动人。 只是她脸上的刻薄却和她的美貌一点也搭不起来。 “给我滚,没找到猫不准回来。”她娇斥道:“你耳朵聋啦?没听见是不是?”蓦地,一个柔柔的声音介入—— “她有没有耳聋我是不清楚,不过你再这么鬼叫鬼叫的话,恐怕翠堤畔的游人们都被你吼聋了。”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顶我的嘴?”秦莺莺简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这般顶撞她,她瞪向声音来源。 芍药一身淡蓝宫装﹐手上抱着一卷书,好整以暇地坐在桥墩上打量着她。 “你这打哪儿来的穷酸丫头,竟然敢胡言乱语冲撞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想死啦!”秦莺莺老实不客气地骂道。 芍药睁大眼,不可思议地道:“姑娘,请留些口德好吗?难得你长得国色天香,怎么一出口就是要死要活的?” “要你管!”秦莺莺踩着细碎脚步冲向前,怒视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多嘴丫头。 “我没有那个意思要管你的家务事,只是身为主子总得体恤下人些,何必将人糟蹋成这步田地呢?”芍药真诚地规劝着。 身为她家的下人也真是倒霉加苦命。 一样是丫鬟,她家的小绿就好命得跟什么一样,非但对她这个小姐没大没小的,就连家?头有什么好吃好穿好用的,芍药也总是分她一份,从未亏待过她。 因此她实在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刻薄下人到这种地步? 虽然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是这实在让人看不过去了。 “你是哪儿跑来的疯丫头,要你多嘴?这些奴才是我爹买回来的,我爱怎样就怎样,就算我想糟蹋她又如何﹖你管得着吗?”秦莺莺怒哼一声。 可惜今天没让护院保镖跟出来,要不然现在她就可以命他们狠狠地教训这个不识相的丫头一顿了。 爹说得对,这世上多得是不长眼的贱胚子,没事净管人家的闲事﹐还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我是管不着,可是做人要凭良心呀!”芍药好言相劝。 “你竟然敢说我没良心﹗”秦莺莺杏眼圆睁。 “你真是无理取闹,”芍药轻蹙起眉头,忍不住再加了一句,“而且好吵。” 秦莺莺啐道:“我教训我的丫鬟,你最好滚一边去,要不然我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你想怎么样?”芍药好笑地问。 她从来没有看过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口出恶言恐吓人的样子,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发笑,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你笑什么﹖”秦莺莺恼羞成怒,在心底计画着该如何好好地修理芍药。 没有人可以这样顶撞她,还出口教训她,这个女人以为她是哪根葱? “没事,我是在笑你追么凶,以后怎么嫁得出去?”芍药老老实实地道。 没法子!她就是不知该如何修饰用词。 秦莺莺气得头顶冒烟﹐当下顾不得许多,怨声对身畔的丫鬟嚷道:“去给我把这个烂蹄子的嘴撕了,好教她以后不敢胡言乱语。” 丫鬟们虽然不愿意,可是也不得不听命地一拥而上。 “你说话真难听……”芍药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们朝自己冲来,不禁跳下桥墩往后退,“哇,你们还真听话呀﹗” 丫鬟们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连那个弄丢了猫咪的小丫鬟也是一脸悍然﹐就是希望让小姐看到她的忠诚拚命。 就在丫鬟们要扑上芍药的同时,突然间有几枚石子凌空而来。 石子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丫鬟们脚上的穴道,封住了她们的动作﹐丫鬟们一个个哀叫了一声陡然倒地。 “谁﹖”秦莺莺吓得脸色发白,却依然气愤难平。 芍药则是心儿怦怦乱跳,四下张望着。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彷佛在等待着击石之人出现﹐或者说是害怕着击石之人的出现。但是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老半天也不见人来。 就在所有人都回过神来时,一个吃惊的男声陡然冒了出来。 “咦?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芍药回过头,吓了一跳。“曲二公子﹖” 罢刚难道是曲二公子施以援手的吗? 一身翩翩书生打扮的曲灵烟朝着她们走来﹐俊脸上漾着愕然和复杂的神色,好像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走过来一样。 他才和一群吟诗同好散了会,正要路过翠堤湖畔回返家中,没想到大老远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芍药姑娘怎么会和莺莺在一起﹖ “灵烟,你来得正好,快替我出口气。”秦莺莺见到他像是见到救星一样,急急娇喊道。 灵烟﹖﹗芍药没想到他们如此熟稔,不禁面露愕然。 “呃,我与秦小姐已订了亲。”灵烟有一丝窘然,虽然他与秦莺莺已订了亲,而且在下个月月底就要成亲了,只是在他心仪的芍药面前这么说,他还是难免有些尴尬。 悄悄地在心底哇了一声。 没想到曲二公子已经订了亲,对象竟然是这个泼辣美娇娘…… 她拚命憋住笑,因为她想到曲二公子在娶了这个“美娇娘”之后,日子该会有多“刺激”。 等她回家之后,可要好好地说说小绿,人家都已有未婚妻了,她还在那?穷搅和,替自己乱牵什么红线呢! 灵烟有点迷惑地看着芍药,她唇畔拚命忍着的那一朵笑容令他百思不解。 撞见了这情景,知道了莺莺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她怎么一点也不难过神伤呢﹖ “你们两个……”他忍不住遐想,或者这两人一见如故,已经开始姐妹相称了。 虽然这样想有点突兀,但是只要她们两都是衷心喜爱他的,这样的愿望应该不难达到。 “灵烟,快给我撕了她的嘴。”莺莺尖锐的叫声戳破了他满心的期待。 “呃?”灵烟的表情活像吞了一枚大鸡蛋。 芍药差点笑出声,但是再度及时忍住,她兴味十足地看着这一切。 怎么会有这么有趣的事呢? “你笑什么?”莺莺不悦地诘问。 “呃,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狼狈地想打圆场,“莺莺,芍药姑娘是个有名的琴师,她绝不会故意向你挑兴,说不定是个误会。” “你认识她﹖”莺莺气极了,“你竟然还帮她讲话?” “这……这……”怎么会这样?灵烟霎时慌了手脚。 一边是他订了亲的未婚妻子,一边是他倾心已久的姑娘,他鱼与熊掌两者都想兼得,所以任何一方都得罪不起。 “这什么嘛﹖你尽避撕了她的嘴不要紧,有我爹让你靠着。当然,你堂堂曲家更不是好欺负的,犯不着怕一个小小的贼丫头。” “贼丫头?你指的是我吗﹖”芍药客客气气地问道。 “不是你还会是谁﹖你冒犯到本小姐﹐绝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莺莺,你先别动怒,待我与芍药姑娘说说,解释、解释就清楚了。”莺莺还来不及抗议,灵烟就悄悄地靠近芍药,低声恳求道:“芍药姑娘,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莺莺计较。这门亲事是我爹帮我订下的,我无法违抗,其实在我心?最喜欢的还是你……” “咦?”芍药愣了愣。 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不过莺莺的性子就是这样,有点蛮横不讲理,为了咱们的将来着想,你还是向她陪个不是,这样就没事了,以后咱们也可以……” “等等﹗”芍药被他弄昏头了,“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什么是『咱们的将来』﹖我为什么要向她陪不是﹖” 他对她的问话感到愕然,“倘若我们两要双宿双栖,还是得征求莺莺的意见,毕竟她是正室,有权作主要不要纳妾……” “我和你双宿双栖?”她呛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什么﹖”她双眸露出疑问。 “你不也暗示过的吗?芍药姑娘,要不你何必对我言笑晏晏,又是殷殷垂询,又是致赠琴谱的……” “那是你拿钱跟我买的,我几时致赠予你了?”她眨眨眼。 “可是你三番两次都对我巧笑倩兮,不是在向我暗示吗﹖”他紧盯着她﹐“我知道了,你现在不愿意承认一定是因为莺莺的关系,你生我气了是不是?你气我没有早些跟你说我已经订了亲。” “我总算弄清楚你的意思。”芍药不觉得生气,只是感到好笑。 世上怎会有这般自以为是的男子呢?亏她以前还觉得他是个谦谦君子。 “芍药姑娘……” “曲二公子,我相信这其中有个很大的误会。我无意做任何人的小妾,尤其是你的。”她笑了,挑眉望了他身后的莺莺一眼。 “可是……”他睁大眼睛。 “快快去安抚你家娘子吧!我想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温和地道。 就在他面色尴尬、汗流浃背的同时,莺莺已经火冒三丈,忿忿地冲向前,高高地举起了玉手。 芍药素来不善与人起冲突,尤其在仓卒间来不及反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皙的手朝她挥来——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低呼了一声,“不!” “住手!”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膜中﹐闻者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其中当然以莺莺为最﹐她几乎是惊惧地停下了手﹐愕然地望着那名突然出现的男人。沧浪坚毅的脸庞漾着一抹明显的怒意,颀长伟岸的身子迅速靠近芍药,大手一揽,将纤弱的她揽入了羽翼之下。 “谁都不准碰我的女人一根寒毛。”他沉声地道,如电的眸光扫过莺莺和灵烟。 他两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芍药则是心儿狂跳﹐张大嘴巴望着地。 啥?他的女人﹖﹗ 灵烟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他强揽入怀,虽然慑于他的威势,却还是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又是谁?” “你就是曲灵烟?”沧浪冷冷地问。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唐门出了你这种外孙也算倒霉。”他冷哼一声,占有地搂着芍药的纤腰,“你已有了妻室,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纠缠良家女子,你以为你是谁?” “不要你管,我能坐享齐人之福是我的事,关你何事?” “我也懒得理你的事,只不过她是我的人,可由不得你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沧浪的声音陡然轻柔,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胁。 芍药没来由的浑身燥热起来。 灵烟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你……你胡说,芍药姑娘从未订过亲,怎么会是你的人﹖” “你质疑我的话?”他微微挑眉。 “我……”灵烟吞了口口水,却只敢在原地跺脚气恼。 他怎么也不敢拚着命不要,和这个看起来就像是煞星的男人起冲突。更何况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一把执起莺莺的手﹐脚步有些踉跄。“莺莺,咱们走,别理这个没有礼貌的粗人。芍药姑娘,你自己当心啊!” 于是这一群“老弱妇孺”迫不及待地互相搀扶着逃离现场。 芍药从头到尾都偎在他坚实温热的臂弯中,她心儿狂跳、浑身发汤,一种异样的触电感觉经由他手掌的热力直接穿透她的肌肤。 但是尽避正在脸红心跳,她还是没有错过这一幕。 “看来他也顾不得要『拯救』我了。”她打趣道。 沧浪低头凝视着她,眸底漾着一汪温柔,“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我也纳闷得很,不过只能怪我识人不清。”她耸耸肩。 他喜欢看着她,还有那抹深思时浮现的娇憨神情。 他陡然一把抱起她,惹得芍药一声惊呼,本能地环住他的颈项以求平衡。 “你要做什么?”她距离他的脸庞好近,近得可以看见他眼中的捉弄之色,“你快放我下来﹗” 她的惊骇表情好可爱,他忍不住笑了,我现在正扮演好我的角色,『拯救』你于水深火热中呀!” “人都走了﹐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啦!”她意识到周遭投来的惊异眼光,不由得羞红了脸。 “吃过饭了吗?”他突如其来地问。 芍药一怔,“有……我昨晚吃了。” 沧浪深深皱起眉头,“现在已近晌午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没吃早膳?” “我以为现在还很早,还不到用早膳的时间。”她一脸歉然。 没法子,她向来算不准时辰,也弄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该用膳。 事实上,她只要一陷入思索或忙碌起来,就经常会忘了要吃饭。 “难怪你轻得跟一根羽毛没两样,”他忍不住怜惜地道.“你平时都不按时吃饭,对不对?” “你怎么会知道?” “看你这么迷糊就晓得,居然连自己什么时候该吃饭都不知道。”他不由分说地抱着她住桥下走。 敖近有最着名的酒楼,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用好酒好菜好好喂饱她了。 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几时对女孩这般关心了? “你好会照顾人。”芍药紧紧环着他的颈项,生怕一个不小心会掉下去。 “我﹖”他脚步稍稍一顿,随即又大步踏行。 “是呀!” “怎么说﹖”沧浪反问。 这可难倒她了……芍药努力想了想,稍嫌困难地道:“嗯……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我是个大男人,从未照顾过女人。”他脚步不停。 “可是你现在就把我照顾得很好。”她称赞道。 尤其在她意识到他的臂弯如此有力,偎在他的胸前根本不用担心掉下去,而且待久了还称得上舒适自在的时候。 沧浪觑了她一眼,看着她一脸轻松的模样,一双小脚甚至还愉快地上下轻晃着,忍不住失笑了。 “你很能随遇而安。” “怎么说﹖”她故意学着他方才的口气,甚至还不忘挑起一边眉毛。 他轻笑﹐“看你赖在我身上赖得这般自然,就不难想见了。” “呵,我是配合你扮演的角色呢!”她睨着他,“倘若我大喊大叫、大哭大闹,还顺道掐了你几下,旁人只会觉得你是个拦路劫色的大婬魔,才不会觉得你是个救美英雄。” “你真会说话。”他笑意不断。 “哪?,是你不嫌弃……”她陡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刚刚怎么会及时出现救我﹖” “我正好路过。”一提起这个,他就不禁浓眉深攒,“你未免也太好管闲事了,碰上那样的疯女人,亏你还有这么好的兴致和她耍嘴皮子,若不是看在她是个女人的份上,我早就重重惩戒她一番了。” “难不成要我跟她打一架吗﹖”她甜甜一笑﹐“抱歉得很,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既没有大批丫鬟在侧,也没有一身的好功夫,所以怎么样都打不过人家。” 她除了耍耍嘴皮子外,还能怎么着? “既然知道自己独自一人,就不要强出头。”那个秦莺莺差点打了她一巴掌,他一想起不免怒气升腾。“而且旁人要打你的时候,要记得躲开,别傻傻地站在原地等着挨揍。你怎么善良到这种地步﹖” “我也是路见不平,哪知道这年头好人做不得!”芍药咕哝。 “若非之前我就点了那些不识相的丫鬟穴道,不知那个疯女人还会怎样欺侮你。” “那几颗石子是你丢的﹖”她眼儿一亮。 “要不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沧浪没好气地道:“手无寸铁,你还想学人家拔刀相助?” “我只是见义勇为,看不过去才开口的,怎么知道最后会是这种情形。”她一脸无辜。 “总之以后你要以自身安全为首要之务,别再这么天真了。” “你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啦﹗”她抿唇微笑。 “是你把人性想得太单纯了。”他毫不掩饰眼?的担忧。 本能地,她更加偎近他的胸膛,低声喃道:“我不喜欢臆测人心,因为那对我而言太复杂难懂了,我只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答应我﹐要懂得保护自己。”他的手臂紧了紧。 “我会的,我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在我看来,你跟小女孩没两样。”他嘀咕。 “我只是没有你这般强悍。”她闭上眼倾听他有力而沉稳的心跳,打了个呵欠,“真奇怪﹐我怎么有点爱困起来了﹖” “不准睡﹐你还空着肚子呢!”他低下头,却发现她已经像只小猫伸着懒腰,在他怀?找了个舒适的位子。 她口齿不清地咕哝道:“先让我睡一下……或许是刚刚耗费了太多的体力,我只睡一下下就好。” 她柔软温热的触感差点击碎了沧浪所有的自制力,若非考虑到此刻阳光正炽,他们正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还真有种想要一亲芳泽的冲动。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抑下在小肮间骚动的热流。 她快睡着了﹐他怎么能趁这时候欺负她呢?虽然她的慵懒和甜美教人神魂颠倒。 他摇摇头,放慢了脚步。还是先让她睡一觉再说吧! 他想都没想到,她竟然会对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如此的放心和信赖,这么不设防的在他怀中睡着了。 沧浪心底涌起异样的情愫,紧紧地揪着他的心脏。随着她的呼吸,他发觉自己好似益发无法自拔了。 他贪恋这副天真惹人怜的脸孔,那朵长驻唇畔的温和笑靥,还有这具温热娇柔的身子——闭上眼睛,他竟没来由地觉得脆弱、恐慌。 第四章 身为武林寨大当家,赭广天是出了名的武功深不可测,为人心狠手辣且聪明狡诈。 也是因为他的雄才大略,才能够让武林寨在短短十年间并吞了西方十数座大寨,收伏了不少邪魔歪道,将武林寨推上黑道的第一把交椅。 可是他却不因此而感到心满意足,成为黑道霸主只是他的第一步,接下来的行动才是他大计画的开始。 而赭广天的第一步计画,就是要灭了威震江湖的唐门。 要灭唐门,首先必须除了白沧浪﹗谁都知道唐门虽然菁英齐聚、人才济济,但是唯一被唐姥姥认定为接班人的,就只有那个名动天下的杀手外孙了。 顶着唐门和岭南炼刀大家白族的双重光环,白沧浪没有名门子弟的颓废或倨傲,相反的,他却能在这两大家族的压力下,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成为江湖上人人闻之丧胆的煞星。 就算他不是唐门的接班人,赭广天也不会小觑这个人,他的存在和亦正亦邪的作风,势必会威胁到武林寨。 赭广天摩挲着下巴,锐利的眼神扫向齐聚议事厅的其它三位当家。 “你们有什么想法﹖”他开口。 “大哥,你指的是灭唐门一事吗?”四当家声音宏亮地问。 “难不成要讨论今儿个到翠红楼叫几个娘儿们的事﹖”他冷冷一瞥。 四当家连忙噤声。 “大哥,那你的意思是?”三当家个性较为沉稳。 “废话,现在是我在问你们的想法,你还把这话丢回来给我做什么?”他一想到白沧浪的棘手,不禁烦躁地怒吼。 “大哥,欲灭唐门得先除去白沧浪,毕竟唐姥姥年纪也大了,如今放眼唐门,唯有白沧浪能号合群龙,所以……”二当家分析道:“只要白沧浪一死,唐姥姥大受打击,我们要消灭唐门就不是难事了。” 赭广天大笑,畅然地道:“果然还是二弟深谙我心,嗯!好样儿的。” “多谢大哥夸奖。”二当家阴沉的眼眸透着一丝得意,“小弟只是说出大哥的意思罢了,我自个儿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三、四当家愤怒地横了他一眼,显然不甚服气。 赭广天不是没看见这一幕,但是他暗自欣喜着。 这是他一贯的策略,让底下的人忙着钩心斗角、争权夺利,才不会有什么反对的声音出现,更不怕有任何威胁事件产生。 对他而言,管理属下的道理很简单,只要造成他们互相对立监视,并不时抛出点甜头给他们吃,就足以控制大局了。 “好,那么先通知江南的弟兄,伺机狙杀白沧浪。还有,派四飞煞去,他们善用剑法,正好可以与白沧浪的断水刀一拚。另外一方面,咱们突击唐门的计书也已经差不多成熟了……”赭广天唇畔扯动,露出一个比狼更狠、比蛇更阴冷的笑,“只待白沧浪一死,我们马上趁乱攻击唐门……” “是。”二当家眼睛一亮。 “小绿那边应该也时机成熟了……”赭广天自言自语。 “小姐﹖对呀,为什么许久不见小姐了﹖”二当家有些疑惑。 三、四当家不敢再多嘴,但一样声高了耳朵。 “她有事在外头忙。好了﹐你们退下吧﹗” 有些事,他还是相信自己胜过依赖别人,尤其他赭广天闯荡江湖这么久,早就深谙个中道理。 就算是亲人、兄弟,谁知哪天会摇身一变成为敌人,所以在这世上唯一值得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眼前最重要的便是除去白沧浪这个棘手人物,看来他得再琢磨、琢磨才是…… 午后,三月的杏花飘飞﹐芍药坐在小园内,独自抚琴发愣。 今日风清云淡,就连园中的花儿也特别妩媚动人,可是这些平常能吸引她的物事,却在此时失去了效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变得懒洋洋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 包可怕的是,她居然脑子?无时无刻都晃动着白公子的身影。 这怎么可能呢﹖她不过和他见过两次面﹐并且不小心在他怀中睡了一觉,再让他请了一顿大餐……而已呀! 难不成会因为这样,她就对他一见钟情了吧? 一思及这个可能性,芍药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她咯咯笑道,暗骂自己神经过敏。“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呀﹖一定是最近的天气太怪了,才会令我头晕脑胀,净想些莫名其妙的事。” “小姐……”小绿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脸兴奋。“来了……来了。” 芍药的心猛地狂跳,“谁来了?” “就是曲二公子呀!”小绿眉眼间流转着暧昧。 芍药心咚地一声往下沉,没精打彩地道:“曲二公子?他来做什么?” “他说前几日和你有了误会,今日特地来解释的。小姐,怎么了?你们吵嘴了吗﹖”小绿好奇不已。 芍药没好气地道:“谁有精神与他吵嘴?我甚至没那个心思见他一面。” 她还没忘记那天他是怎么丢下她的……当然﹐她不是那种会记恨的人,但是曲灵烟摆明了想一箭双鹏,来个左拥右抱,她才不会傻到变成这种男人的小妾呢! 所以她更不想再见他,以免给他所谓的“暗示”。 “小姐,你们真的吵嘴了!”小绿吃惊极了。小姐一向性情温和,曲二公子又是那么温文儒雅,他们怎么可能吵得起来? “你不明白的。”芍药想想也觉得好笑﹐她低垂着眼脸,轻弹着古琴。 她不想破坏曲灵烟在小绿心目中的印象,道人是非向来不是她的习惯。 “小姐,你究竟要不要出去见曲二公子﹖”小绿嘟起嘴来,显然不太能谅解芍药的行为。 “就说我身体微恙好了。”她提议。 “小姐……”小录不赞成地喊着。 “你就听我的吧!”芍药才不想又惹得一身腥,掀起不必要的风波。 “是。”小绿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只是小绿不明白﹐小姐一向对曲二公子不是很好吗?怎么今天却故意回避呢﹖” “过几日你就会明白的。” “小姐,为什么不现在告诉我?”小绿露出了难得的执拗﹐“小绿也是为你好,其实曲二公子真的不错。” 她可是为小姐着想,倘若小姐再这么拖拖拉拉﹐可能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眼]看着有一门这么好的亲事,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百般推辞? 芍药有几分为难,“我知道他人不错﹐可是他已经和人订了亲。就算他没有和人订亲,我依旧不会选他做我的终生依靠。” “曲二公子订了亲?”小绿倏地睁大了眼睛。 “千真万确,那一日我还差点被他未婚妻痛揍一顿呢!”若非白公子前来救她……一想起这?,芍药心头不由得一暖。 白公子……不知几时能再见到他﹖ “太可恶了,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小绿怒气冲冲。 “不要紧,你也别气成这模样,他订了亲是他的事,与咱们没有干系的。” “可是他欺骗小姐的感情!”小绿气呼呼地道:“还说什么喜欢小姐,要与小姐成亲……原来都是骗人的。” “他几时跟你说过这些话?” “他每回来都这么说﹐还拜托我帮忙说好话呢!”一想到自个儿也被骗得团团转,她就忍不住火大,“哼,什么东西嘛!” “严格来讲,他也没骗你,因为他的碓想娶我。”芍药打圆场。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要娶我做他的小妾,不过我正式回绝了。”芍药话一说完﹐连忙捂住耳朵。 丙不其然,小绿迭声怒叫了起来,“放他娘的狗臭屁﹗” “小绿,你几时学来这么粗鲁的话?”芍药瞠目结舌。 “小姐,你还有心情跟我说笑﹖这个男人居然把你当作随随便便的女子,说什么要娶你做小妾,他作他的春秋大梦哟!” “好了、好了,别气了,气坏身子多不值得呀﹗”芍药拍拍她的背,“现在你就听我的﹐出去告诉曲二公子,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能见他了。” “我还对他这般客气?﹗”她恨不得当场打断他的牙呢! “来者是客,再说我也不想惹麻烦。” “我一定要跟天管家讲,让天管家活活拆掉他几根骨头。” 芍药又好笑又讶异,“一个女孩子家的,你几时学得这般阴狠﹖” “我是气不过他这样糟蹋小姐。”小绿余怒未平。 “不要紧,咱们不必和他一般见识。”她笑道。 “好吧!”小绿不情愿地道。 “去吧﹗”芍药笑着推推她。 小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不死心地问:“真的不要我赏他几个耳刮子?” “何必弄疼自己的手﹖”她噗哧一笑。 “那好吧,就饶他一条狗命好了。” “虽然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是你也别忘了他家财大势大,再说他还有一个后台是咱们惹不起的。”芍药劝道。 “他有什么后台﹖”小绿眸光一闪。 “没什么。”芍药吐吐舌头,“只是不想让他逮着机会大作文章,让他知难而退就好了。” “是,既然小姐这么说了,那我就照做了。”只是小绿难免心有不甘。 不难想象,待会儿出去送客的时候,曲二公子至少也得挨一顿小绿的白眼和黑脸了。 芍药只觉好笑,可是笑着笑着,她的眼前又浮现沧浪似笑非笑的脸庞。 “唉!”她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乱糟糟了。 夜?,沧浪缓缓地走在街道上,四周俱寂﹐只剩下打更的更夫不时提醒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背负着断水刀,沉稳地走着。 身后的那一伙人已经跟踪他许久了﹐这?是街道最窄的地方,若要下手狙击,最有利了。 他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丙不其然,身后始终远远跟着的那些人陡然冲上前来,刀光剑影划破了黑暗的天际。 沧浪看也没看,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刀剑落空的众人纷纷愕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沧浪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了。 “武功如此拙劣,也想杀我白某人?”他冷冷地道。 翱着面巾的黑衣人们并没有说话,但是眼眸却闪过了一丝惧意,显然是被沧浪的神出鬼没惊呆了。 “谁派你们来的﹖”刀未出鞘,沧浪只是深沉地看着他们。 黑衣人们低喝一声,飞快扬起刀剑就往他身上砍去,沧浪眼也不眨一下,只是当当当地几声﹐在刀剑快要触及他身上的同时,曲指弹飞了数具兵器。 黑衣人们虽然惊惧,却依然不畏死地欺身上前,拳脚虎虎生风地击向他。 沧浪轻巧地一跃,避过了那几人的攻击,迅捷地伸手入怀掏出了几枚铜钱,倏地弹出手。 铜钱奇准无比地击中了黑衣人们的穴道! “哎哟!” “呃!” “噢……” 几声闷哼传来,黑衣人们跌的跌、倒的倒,都手脚酸麻地摔在地上,动也不能动。沧浪伫立在他们跟前﹐冷漠地盯着他们。黑衣人们面巾后透着恐惧和不敢置信。他看出了他们的害怕,不由得微微一露齿,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无。“放心,我杀人是要收钱的,杀了你们又没有钱可以收,我不会白白浪费这个力气的。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要杀我没这么简单,要他多派几个有用的来。” 他撂下话后,随即转身大踏步离开。 夜更深了,黑衣人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余悸犹存。 她实在不该牵挂着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 她已经告诉过自己千百遍,这么想念一个人是不正常的举止…… 可是说是这么说,想是这么想,她还是莫名其妙地爬上了青峰山山腰,眼巴巴地坐在初次遇见他的大石上。 直到她在这儿坐了大半天,已经错过了早膳、午膳后,她还是一直想不通自个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芍药轻轻叹了一口气﹐此时此刻竟也领略了几分“半记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的心思。 她轻拨琴弦,撩起了幽幽衷情。 林间黄鹂声伴随着婉转而起,柳叶鸣蜩绿暗隐隐,空气间竟也流转起缠绵俳恻丝丝情意。 沧浪远远地站在一株大树下,痴痴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蛋漾着温柔多情的动人神色,纤手撩动着如人心弦的琴音,清风翩翩然地拂过了她宝蓝色的衣衫,四周各色鸟儿栖息枝头,纷纷侧头安静地倾听着。 世上怎会有这样一幅绝色景致呢? 他从未聆赏过这般清静幽远的琴声,身处江湖,不是经历腥风血雨便是疾风冷月,何时有过这空灵舒怀的洗礼? 直至琴声悠悠似绝未绝,该断未断时,他才如梦初醒,全身上下舒畅极了。 “好美的琴,好美的人。”他叹息着开口,缓缓走向她。 芍药心一动,红着脸痴望着他。因为紧张,竟有些结结巴巴,“你……你来了。” “幸亏我来了,否则就听不到这么美的琴音了。”他低头凝望着她,温柔地道。 芍药羞红了脸,心底却泛起奇异的情潮,“我在等你。” 她这般坦率,沧浪不禁心神一荡﹐“等很久了吗?” “还好,”她眨眨眼,“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过晌午了,”他盯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蛋﹐直觉地蹙起眉头,“你又没吃饭了?” 她一急,想站起身来解释,可是忘了她两餐没吃,实在没啥力气了,因此整个人踉跄地往前一跌。 他心一惊,及时将她搂入了怀中,紧紧抱住。 “我不准你以后再这么吓我。”他心有余悸地低吼。 依偎在他坚实温软的胸膛前,芍药心乱如麻、脸儿潮红,“我……我……” “你是不是要我成天盯着你?”他垂眸打量着她﹐关切地紧皱着眉。 postin“我老是忘了吃饭……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软软地偎在他怀?,突然发觉这种滋味会上瘾。 他蹙着眉,一把将她抱起,在草地上坐下。 芍药就这样赖在他的大腿上,傻气地抬头望善他,“怎么了?” “我们要来订些规矩。”他认真地道。 “规矩?”她眨眨眼。 “从今以后,你不可以再漏吃了哪一餐饭。”他霸气地道。 她飞快地眨动着眼睛,愕然地道:“可是……可是我总是弄不清……” “你的记性都拿来做什么?放在一旁纳凉吗?”他气恼不已,“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你都不觉得肚子饿吗?” “可是吃饭很浪费时间的。”她扳动手指细数着,“你看,一日要吃三餐,我吃饭动作又慢,光是吃饭就耗掉了多少时光?再说一天好短呢!早饭吃完就要吃午饭,午饭吃完又要吃晚饭……这样我每天都好忙。” 他被她煞有介事的模样搞得啼笑皆非﹐想要凶她又舍不得。“吃饭是人生大事,怎么说是浪费时光?人生在世忙碌奔波,还不是为了求得温饱。” “可是这世上有很多比吃饭更好玩的事,比如睡觉、休息、弹琴、写曲……”她脸红红的,“还有想你。” 她最后那句话成功地堵住了沧浪所有的气恼,他心头一暖,什么规矩也都记不得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无可奈何地低叹。 他怎么会被这样一个初识不久的女子吃得死死的? “奇怪得很,我这几日什么事都做不好﹐而且每天都懒洋洋的,心?头老是记挂着你。”她烦恼地说,努力想要找出答案。“为什么呢?你那日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东西,要不我怎么成天脑子?都是你呢?”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陌生,而且让她好不习惯。 本来是悠悠哉哉的日子,现在却要牵挂着一个人,成天心神不宁、飘来荡去的,这滋味好怪,她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喜欢我。”他的眼神温柔似水。 “是呀,就是每天都……”她突然瞪着他,张口结舌地道.“你……你说什么?”他低垂眼脸,遮住了满眼笑意,“没事。饿了吗?” “有一点。”她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讪笑道.“今儿个不知怎的,还真觉得有点饿了。” “整天不吃饭,怎么会不饿呢?”他轻点她的鼻头,“光是弹琴不能止饥的,我带你去吃饭。” “嗯。”她乖乖地点头,随即又摇头,“不,我不能再和你去吃饭。” “为什么﹖”他挑起一边眉毛,不太开心地问。 “我不能老敲你竹杠,”她义正辞严地道:“这样是不对的,再说……我也该回去了,我怕天伯担心。” “我送你回去。”尽避他舍不得放开她温暖的小身子。 “不了,我怕天伯会误会,毕竟被一个大男人抱回去,他老人家会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她羞涩地道。 沧浪一怔,随即大笑。 “你笑什么?”她愕然。 他低下头,止不住笑意,“我不会嚣张到直接把你抱进家门的。” “噢。”她脸又羞红了。 “你家中还有谁?”他突然问道。 “天伯和小绿。”她眨眨眼,疑惑地问:“为什么这样问?” “关心你。”他凝视着她,“你的父母仙逝了吗?” “是的﹐在很久以前,”她微微一笑﹐“那么你呢﹖到现在还不愿意告诉我你是谁吗?还是要我一直称你白公子﹖” 他大笑,“我叫白沧浪,岭南人氏。” “白沧浪,”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宇,“白发三千丈,沧海平风浪……告诉我,你的头发怎么这般好看?是天生的吗﹖” “不算是。”他凝视着她,“你不害怕我的白发﹖” “不怕﹐”她想也没想地伸手勾揽了一束,细细把玩着,“你的头发好好看,而且有点接近银色,这是怎么弄的?好美!” “这是一半天生一半练功所致。”看着她的小手轻绕着地的发丝,沧浪心头一热,小肮的热浪和骚动又深深困扰他。 她软软地陷在他怀中,挑逗地把玩着地的发丝……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面临崩溃的边缘。 “好好玩。”之前见面,她还不太敢这么率性大胆地把玩他的头发,这一次她却一点也不客气。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赖在他的怀?,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也就不觉得突兀了。 她突然又发现了一个比弹琴更好玩的事情了,就是趴在他身上细细研究着他。 “芍药,我真有这么好玩吗?”他啼笑皆非,简直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对他这么有兴趣,应该是他的荣幸才对,可是为何他会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呢? “嗯。”她认真地点头,又开始研究起他的发色。 他等待了半晌,最后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你该吃饭了。” “不碍事,天还没黑,吃晚膳的时候还未到。”她专心地玩着掌心的发丝,头也不抬地道。 沧浪实在不了解,他的头发有什么值得她研究上大半天的? 他必须承认,他不太能理解她的小脑袋瓜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怀抱着她的柔软触感,还有那不时沁入他鼻端的清浅幽香,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意志力。 “芍药,你再不起来,我肚子要饿了。”他意有所指地道。 “你饿了﹖”她仍旧心不在焉。 她发现他的发丝在日光照耀下辉映着银白色的光彩耶! “是,而且饿得很,”他紧紧盯着她,“好想一口把你吃掉。” 她总算把这句话听进去了,讶然地抬头,小嘴吃惊地微张。 她的模样实在教人又爱又怜,沧浪忍不住抱紧了她,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喂﹗”她很难得地表现出愤慨的样子。 他稍稍放开了她,正当她才喘过一口气时,他却俯下头封住了她的小嘴。 “唔!” 一种异样的热浪袭倒了她﹐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种几近狂野的风暴边缘…… 芍药被巨大的情感和火热的接触吓住了,但是当她停止抗拒后,却发现有种狂喜的热力自唇瓣渐渐渗透入心房,进而在四肢百骸间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甜蜜和兴奋交织而成的感觉﹐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下矜持和理智,接受热浪的翻腾、席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却打从心底喜欢他所带给她的震撼! 沧浪贪婪地吸吮着她的甜美,强大的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切割着他残存的自制……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多想在草地上就要了她。 他炽热的唇辗转而下,吻上了她的白女敕颈项,随着热潮的蔓延,芍药只觉得浑身好热……她本能地拉开衣裳前襟﹐试图散发一点热度。 但是她这个举动却彻底摧毁了沧浪的理智,他低低申吟一声,用力扯开了她的衣裳,伸手抚触那温润雪白的肌肤—— 接下来的一切宛若天旋地转﹐芍药在意乱情述中只察觉到他体帖地让自己稳坐在他腿上,随着衣服的撩开及散落﹐他热烈的吻滑过她的胸前,停留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吸吮轻囓着,让她失控地申吟出声。 因为热﹐也因为恍惚和意志紊乱,她本能地搂住了他的颈项,感觉到他的头颅钻入她怀?,他的呼息熏热了她细女敕的肌肤,唇齿啃走了她所有的思想。 芍药的呼吸破碎,她的小手时抓时放,最后彷佛有意识地溜入了他光滑的背部,褪去了他的外衫。 沧浪在热吻中半褪了她的衣裳,解开了她的腰带,并且抓着她的小手替自己解开了束缚…… 片刻之后,他狂野地带领着她冲入了天堂﹗ 第五章 芍药偎在他的胸前,香汗淋漓、娇喘吁吁,浑身上下都泛着疲惫和欢畅的气息。 呵,她从不知自己的身体也能够谱出如此强大的喜悦! 这情景教她又羞又心悸,简直不敢抬头迎视他的眸光,所以她清醒之后,脸蛋始终埋在他濡湿坚实的胸前。 沧浪紧紧地拥着她,彷佛怕她消失似的。他的脸庞线条写满深情与心满意足,轻嗅着她清幽的体香,声音低沉地道:“我弄疼了你吗?” “一点点。”她轻哼,透着无比的羞涩。 “我太冲动了。”他怜惜不已,大手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 “可是我喜欢你的冲动。”她直率地冲口而出。 沧浪发出低沉的笑声,“小宝贝,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先喂我吃一顿如何﹖”她提议。 “哎呀,”他这才想起来,她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我得马上带你去吃饭才行。”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肚子饿。”她不好意思地自他怀中抬起头﹐对着他笑。 她的脸蛋泛着一抹醉人的红霞,若非已近黄昏,而且她又一整天没有进食,沧浪还真有种想要再将她压入怀中恣意怜爱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感觉到在他燃烧起来。 他勉强抑住情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去吃饭。” 她点点头。 沧浪温柔地替她穿上衣裳,整理腰带衣襟,动作轻柔得彷佛怕弄疼了她。 芍药软软地偎在他胸膛上,由着他替自己打理一切,最后沧浪毫不费劲地抱起了她,给了她一朵最深情的微笑。 “想吃点什么﹖” “我想吃……”她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哎呀,我出来一整天了,天伯和小绿不急死才怪。” “他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呢﹖”他蹙起了眉头,“万一在这荒郊野外遇上了坏人,你又不懂得保护自己……”他越想越觉得害怕,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她甜甜一笑,“放心吧,我又不是那种国色天香的美人,走在路上安全得很。”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又好笑又担心,“你难道不知道男人最喜欢吞掉你这种小美人吗?” 她脸红了,“只有你吧?其它人才不会有这种兴致。” “哦?那么那位曲公子又该怎么说呢?他不是很想把你娶回去吗﹖”一想到这?,他就满肚子气。 可恶,竟然敢打他心爱女人的主意。 别说给个面子在他婚礼上观礼了,他这样对待芍药,沧浪没有破坏他的婚礼就算是给外婆很大的面子了。 “曲二公子﹖”她愣了好一会儿,“噢!他呀!这不算,他本来就很奇怪,光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我都不晓得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男子娶个三妻四妾是稀松平常的事。” “怎么会有这种不近人情的怪事?”她皱起了秀气的眉头,“是谁订出来的规矩?一定是男人对不对?” 他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你别生这么大的气。”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奇怪,娶那么多个回家做什么﹖摆着好看吗?” “有人就是喜欢左拥右抱的温柔滋味。”他故意逗她。 丙不其然,她倏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以为自己多有力气呀﹖这样左拥右抱的,用不了多久就会累死的。” 他忍不住大笑,“你说得对。” 芍药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搔搔头发,讪然地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说的完全正确。”他一边咳着一边大笑,险些被口水噎住。 “你好奇怪。”她偏头看着他。 “不,我一点都不奇怪,”他忍住了笑,“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我只要你。” 芍药的脸瞬间绯红,“白……” “叫我沧浪,要不叫我大哥。”他挑眉,“我已经失身于你了,若再叫我白公子,我可是会伤心欲绝的。” 芍药低呼一声,脸红得跟什么一样,“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他温柔却坚定地道。 “不用了。”她急急道。 “咱们再继续讨论下去,只怕天都黑了。” 她拗不过他,只好点点头,“好……呀,我的琴。” 他轻而易举地将琴攫在手中,一手将她揽抱了起来。 她的双手紧紧环着他的颈项,“我很重的,你受得了吗?” “你轻得像根羽毛。抓好,别摔着了。”他丝毫不费力地抱着她往山下走。 芍药只得依他,看着他脸不红气不端地“扛”着这一大堆“东西”,还是健步如飞地下山,她不由得更加敬佩了。 回到了芍药住的地方,沧浪这才轻轻地放下她。 她顺了顺紊乱的衣裳,脸红红地道:“天黑了,我也不好请你入内喝茶……” “我明白。”他盯着她,“三日后,我来迎娶。” 虽然他从未有过成家的念头,但是他要她,这一点无庸置疑,况且他更不可能抛下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的她。 或许春风一度后,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也许是他想太多了,但是这个想法却出奇地温暖了他的心。 想象着她大着肚子依偎着他的模样,更让他没来由地感动了起来。 芍药原本羞涩的脸蛋瞬间消失无踪,“什……什么?” “你我已有了夫妻之实,你已经是我白家的媳妇了,我不可能会让你没名没分,三日后﹐我定来迎亲。”他的态度坚决。 “不。”她脸色变了。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嫁给我?”他蹙眉。 “不……”她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这一切都太快了,对她而言,成为他的人是她心甘情愿的,但是嫁给他……不,她不能! 就像一场子夜最美的梦,却在日出的那一剎那终究要惊醒。 她所有的甜蜜和痴狂,瞬间惊逃四散。 “不!”她想到了爹临终前的嘱咐,所有的理智瞬间又恢复,进驻了她的脑中。 他是个江湖中人! 爱上江湖人是一回事,但是嫁给江湖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爹说过,要她嫁一个不是江湖中人的好男子才会幸福,可是她压根儿也没想过婚嫁的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爱上了一个男人,成了他的女人……可是她却不能嫁给他,只因他是江湖中人。 她脸色渐渐惨白。 沧浪心急如焚地看着她﹐心痛她脸上的毫无血色。他伸出手握住她,却心惊于她的颤抖。 “怎么回事﹖”他脸色也白了。 “我要想一想。”她退后几步,吞了口口水,“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你这模样,教我怎能放得下心?若是你的家人会阻拦,那么我会说服他们的。” “不,你不明白。”她咬着唇,可怜兮兮地道:“我从未想过我会嫁给任何人……我曾打算一辈子都不成亲,所以……” “这是什么话?” “你不会明白的,我有我的苦衷。”她绝不让自己再遭受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 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饱尝失去父亲的伤痛,而避免受伤的最好方法,就是她终生不嫁。 不嫁人不生子,就可以不用为亲人牵肠挂肚、伤心痛楚。 她可以死心塌地的爱着一个人﹐可以忍受相思的折磨,可是她不要嫁给一个注定飘泊江湖的人,然后再日日担心着他是否会在江湖仇杀或刀光剑影中失去生命……永远离开了她。 她死命地咬着唇,直到柔软的唇瓣沁出了血丝。 沧浪大惊,急急地掰开她的嘴,心痛地低喊道.“你在做什么?” 芍药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拚命地摇着头,“你让我回去,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好好,”他一颗心怦怦狂跳,连忙妥协道:“只要你别再伤害自己﹐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只是,和他成亲有这么令人难以承受吗?她的表情活像他打碎了她的人生。 看着她难过,他也紧紧地揪起了心。 “我……我得进去了。”她恍惚地挣开他的手,揽着琴就往家门走去。 沧浪凝视着她纤弱的背影,生平头一次感觉到害怕与撕心裂肺的痛楚。这样的感觉活像烙铁一般,熨帖着他的心房,教他疼得无法思想。 莫非他做错了什么﹖ 看着精神恍惚的芍药呆呆地走入花厅,小绿急急地放下手边的事,迎上前来。 “小姐,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管家快急坏了,稍早才出去找你呢!” 她摇摇头,拚命忍着涌上喉间的泪水与心慌。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小绿紧张地看着她,“你没事吧?别吓我呀!”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她再也忍不住,条地哭倒在小绿怀中,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如此脆弱。 小绿急忙扶住她,“小姐……” “爹要我绝不能爱上江湖中人,可是我偏偏爱上了一个……是老天要捉弄我吗?还是这就是我的宿命?” 小绿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然而在拍抚着芍药的同时,她的表情趋向坚决果断。 芍药丝毫未察觉小绿的异样,只是哀伤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事情怎会演变到这步田地? 夜深了,芍药始终无法入眠。 她穿着月牙色的衣袍,披散着黑色长发,幽幽地坐在窗前。 微风入窗拂琴弦﹐撩起了细碎不成声…… 想起了今日的两情缱绻,再想起了父亲垂死前的沉痛叮嘱,芍药悲从中来。 她能怎么办﹖ “爹﹐请您告诉我,女儿该怎么做?”她抬起泪痕斑斑的脸蛋,望向窗外天际。 蓦然门屝响起了几声轻敲,她连忙拭去残泪,勉强扬声道:“是谁?” “小姐,是老奴。” “天伯,快请进来,”她急急起身开了门,却望入了天管家忧切的眼底,“你这么晚了还没睡?” 天管家一身粗布青衣,虽然年迈,但是依旧精神抖擞,只是今晚在月光底下,他看起来分外老态龙钟。 “小姐,老奴替您送来了消夜,你今晚又没用膳了,肚子一定饿得紧。”他忧虑地看着她,干瘪的大手端着一碗鸡汤。 她勉强一笑,“谢谢你,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饿。” “小姐,不成呀,你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晚膳又不吃,难道你想要急死老奴吗?” 看着老管家的惶急,她只得接过碗来,勉强自己喝了几口。 汤一入口,温暖了她寒冷的胃,却温暖不了她凄凉的心。 一滴清泪,就这么悄悄地落入了汤碗中。 “小姐,您到底受了什么委屈,跟老奴说好不好?以前您在外头受人欺负,都是老奴替您出的气,您这一次怎么就不让老奴知道呢?”老管家满面关心、忧惶。 “天伯,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她突然问道。 “当然行,什么事?” “你先坐下。”她把他请到花几前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看到她这么慎重,老管家不禁坐挺了身子。 “天伯,你现在还知晓一些江湖上的事吗?” 他大吃一惊,“小姐,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你回答我就是了。” “好的。”天伯迟疑地道:“老奴已退出江湖很久了,江湖虽然诡谲多变,可是大抵也是月兑不了那几大势力,虽然老奴隐身市井,却也能听到不少江湖传言……不知小姐这么问的用意是?” “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是江湖中人吗?” “应该是,他看起来非常厉害的样子。”她咬着唇,想起了坚毅卓绝的白沧浪,心底既酸楚又甜蜜。 “小姐几时和江湖中人接触了?”他又是一惊。 她低叹,“一言难尽。” 她原想问问天伯,倘若白沧浪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人物,那么或者纠葛结怨不会太多,也许她能够说服他退出江湖,与她平平静静、恩恩爱爱地厮守一生。 虽然她知道这个法子根笨,可是此刻的她心乱如麻,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小姐想问什么人呢?” “白沧浪。” “白……白沧浪?”老管家脸色大变。 “怎么了﹖”芍药怯怯地问。 他紧张地看着她,“小姐,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宇?” “我……”她实在不太敢说出口,“到底怎么了﹖” “白沧浪是名动天下的第一杀手,行事亦正亦邪,但是所杀之人多半是恶人,自出道到现在,还未听说他刺杀过什么好人,可是此人行事诡异、武功深不可测,因此黑白两道都不敢得罪他。” “原来他这么了不起呀﹗”她忍不住与有荣焉。 “小姐认识他?” “我……”芍药这才领悟到问题的严重性,“天哪!他原来是个杀手。” “小姐,您别吓我﹐老奴这把年纪了可禁不起吓,莫非小姐普见过白沧浪?”他紧盯着她,眼睛睁大。 “我是见过他。”她幽幽低叹,黯然神伤。 老管家大惊,“小姐……” “没事,”她叹息,“不,也不是没事,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姐,莫非欺侮您的就是白沧浪?” “不不不,他没有欺侮我,”她吞了口口水,小小声道:“至少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而是更严重。 一个名动天下的杀手要娶她,够严重了吧﹖ 老管家看着她伤神的模样,不禁问道:“小姐,您快点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老奴快要憋死了。” 她恍惚地抬头,“你要憋死了﹖那快去如厕呀,不用陪着我了。” 老管家啼笑皆非,“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噢。”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陷入愁思中。 “小姐是不是和这个人见过面了?”他索性提出疑问,省得憋了满肚子的惊疑说不出口。 “嗯。”该怎么办呢? “小姐跟他很熟?”他再试探。 “是。”她懊恼着。他这么有名,在江湖中结下的仇一定不少,若是退隐江湖,人家会放过他吗﹖ 她的答案让老管家倒吸了口凉气。 他的忧心形于色,“小姐,那么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他究竟对小姐有什么意图?”老管家颤抖着声音,眼神凌厉了起来。 若是白沧浪敢伤害小姐,他这个昔日横行江湖的大盗胡玉天就算是拚了老命,也会将他千刀万剐。 芍药想也不想便回答:“意图?没有什么意图,他只是想娶我。” “小姐?”老管家惊叫。 “呃?什么﹖”她这才察觉自己漏了口风﹐“噢,糟了。” 老管家脸上露出一股杀气,倏地起身,“他竟敢打小姐的主意……” “天伯,”她唤住他,自怜地苦笑道:“不是他打我的主意,而是我两情投意合。” “小姐……”老管家愣住了。 她摇摇头,感伤地笑了,“没错,我喜欢上了一个江湖中人,还是个杀手。” “小姐,”看着她这般难过的样子,他有些迟疑地开口,“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她缓缓抬眼。 “听说白沧浪的身世极为显赫,父亲这头是岭南炼刀大家白族,而母亲则是……四川唐门的大小姐唐艳艳。” 芍药脑子轰地一声,整个人晕眩了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老管家急忙扶住她,将她搀到床边坐下。 芍药的一颗心深深地沉入谷底,“他是唐门的人?” 当年,四川唐门和武林寨共同逼死了她父亲! 虽然父亲已说过要她不追究过去恩怨,不要胸怀仇恨,可是她如何能忘记? 不去唐门寻仇是因为她誓言不踏足江湖,但是父亲的死毕竟和唐门有直接的关系,现在她居然和唐门后人有了肌肤之亲…… 她又想到了曲灵烟,心头不由得一寒。 懊不会是…… 他与曲灵烟是表兄弟,怎会有不认识对方的道理﹖难道那天在翠堤桥上﹐他们联手在她面前演戏? 说不定是曲灵烟因为娶不到她而怀恨在心,故而请他的表兄弟出马,先掳掠了她的人和她的心﹐然后再加以戏弄? 她心瞬间冰冻到了极点。 尽避她不愿相信他会是这样的人,可是事实摆在她面前,尤其他是仇人的后人,这一点更教她无法释怀。 再想到今日的缠绵怜爱,她心底真是有说不出的痛—— 芍药闭了闭眼睛,声音瞬间冷淡,“我明白了。天伯﹐我没事的。” 老管家忧心忡忡地着着她。怎么可能没事﹖瞧她面色若纸,心底一定是有说不出来的难过。 小姐从小性格便是淡泊恬静,就算遇上什么难受的事,若非潇洒地抛到九霄云外,要不就是放在心?头,什么形迹也不表露。 可是她这一次尽避面容平静,可是眼底眉梢却有无尽的凄然哀绝。 小姐方才说过,他们是两情相悦,那么…… “小姐,您很喜欢他对不对?”这是心碎的表情,他看得出来。 “我是大傻瓜。”她轻轻地道:“我爱上他了。” 老管家呆了半晌,“这……”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的。”光想到以后再也不见他,她心底就隐隐作痛。 可是他是她的仇人,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既然有缘无分,那么就斩断情丝吧﹗ “小姐,如果您真的很喜欢他,那么……”老管家看着她这般痛楚,实在好生不舍,“那么……” “不!”她睁开了眼睛,眸光恢复了冷静清明,“我没事的﹐我很清楚我和他之间的纠葛,所以我知道该怎么做。” 就算他是真心喜爱她,可是他的身分却……她咬着唇。 “可是,老奴知道小姐很痛苦。”他颤抖地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小姐呀,老奴答应了老爷要好好照顾您,尽一切力量让您快乐,可是我眼见小姐这么难过,却无法帮助您……” 一提到父亲,芍药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滚了下来。 “我会快乐起来的,只要给我时间忘了他。”她低低地道。 只是一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她一定可以很快就忘了他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管家看着她,脸上的忧虑却只有加深没有减少。 她真能忘了他? 第六章 沧浪稳稳地站在一株高大的树上,白衣白发飘飞,心底却始终起起伏伏,无法平静。 这?的视野恰好可以望见芍药家,可以远远地看着小花园和庭台楼阁。 他已经一连三天在这?守候着她了。 每一日都希望芍药会走出家门,四处找寻他的身影,并且叫唤他,说她已经答应了他的求亲。 可是他失望了。 因为芍药并没有走出家门,他也未曾听见那美妙的琴音。 有几次他看见了芍药纤柔的身影出现在小花园,什么事也不做地发着呆。 他几乎控制不了自己,想要直接闯到她面前,好好地抱一抱她,问一问她的最后决定。 可是他又怕唐突了她……他甚至不敢确定她是不是还在恼着他。 为了她,他只得继续等下去。 沧浪缓缓地在粗大的枝干上坐了下来,痴痴地等候着,希望再见到芍药出现在小花园。 只要见到她,就能够带给他心灵上极大的安慰和温暖。 就像有一种魔力,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对她着魔了。 夕阳隐没天边,月上树梢,正当沧浪低低喟叹一声,落寞地缓缓起身要跃离枝头时,他最后再恋恋不舍地一瞥,心却立时狂跳了起来。 三天了,她已经整整思念他三天了。 原以为可以轻易忘掉他,可是这几天脑海?却依旧都是他的挑眉、他的微笑,还有温暖的肩膀,和令人难以抗拒的安全感。 偎在他的身畔,彷佛从此与烦恼隔绝…… 她一凛,“我究竟在做什么﹖不是说好了不想他吗?” 他是唐门子弟、江湖中人,这一辈子都不可以与她有所交集的。 这三天她想了很多,尽避震惊与伤痛已经渐渐平抚,但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依旧怎么跨也跨不过。 芍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无精打彩地走出院落,走进了小花园。 “小姐,喝碗莲子汤吧!”小绿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手上正捧着一碗香味四溢的荷香莲子汤。 芍药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谢谢,这几天辛苦你了。” 小绿知道她心情低落,总会熬一些清淡却又滋补的汤给她喝。虽然她没胃口,可是看在小绿一片好意的份上,她还是努力地喝完了。 “小姐,你还跟小绿客气什么呢?”小录笑嘻嘻地道:“小姐,喝完了以后,咱们出去走走好吗?” “我很累。”她摇摇头,“而且太晚了。” “小姐,就当是散散心吧!”小绿好言相劝,“来,喝了莲子汤。” 芍药眸儿低垂,只得喝几口,“天伯呢﹖” “天管家出去买菜了,他说小姐这几日心情不好,胃口也不好,所以他去市集买些鲜鱼打算炖汤给小姐喝。” “这几天也难为他了。”她低低道。 自从爹去世之后,就是天伯扶养她长大,将她照顾得妥妥当当,她伤心的时候天伯陪着她,她受了欺侮也是天伯帮她作主…… 对她而言,他已经是她另外一个爹了。虽不是亲爹,但是却比亲爹给了她更多的呵护和关爱。 “我实在不应该再给他老人家增添烦恼了。”她幽幽地道。 “小姐,我陪你出去走走。”小绿搀着她,体帖地道:“既然你不想让天管家担心,那就振作起来呀!” 芍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无法再违背她的好意,“好,你想到哪儿去走走﹖” “我知道一处很美丽的风景,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跑到那儿去。”小绿温言道:“希望这个地方对小姐也有疗伤的作用。” 芍药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她发现她最近变得好脆弱、好容易掉泪,动不动就泪湿衣襟。 难道就为了一个情字﹖ “小姐,夜寒露重,我去替你拿件衣裳,免得着凉了。” 一片古木参天的森林,与芍药时常去的那片碧绿林子不同。因为夜灵隐隐掩盖,森林幽暗难辨,芍药不禁越走越害怕。 “小绿,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恐怖?”她咬着下唇,怯然地问。 小绿突然静静地瞅着她笑,看得芍药浑身不对劲。 眼前的小绿,好像与她认识的小录有点不像。 她突然心下惴惴不安起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关系,她觉得头有些晕眩,还伴随着一股恶心感。 “是不是觉得头晕﹖”小绿冷静地开口。 芍药脚步踉跄了一下,四肢渐渐地发冷起来,“这到底是……” “你中了我的三日软筋蚀骨散。”小绿突然绽开了一抹熟悉的甜笑,但是此刻看在芍药的眼中,却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心头。 芍药跌靠在一株树干上,浑身僵硬了起来,“为……为什么?你是谁?” “不错,你还不算笨。”小绿笑了,一步步接近她,“可惜太迟了。”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芍药紧盯着她。 “也好,告诉了你也无妨。”小绿露齿而笑,“我叫赭怡绿,是赭广天的女儿。” “赭广天﹖”她费劲地重复,身子好似越来越冷了。 不知是夜凉如水所致,还是出自于她恐惧害怕的关系。 包有可能是因为那见鬼的三日软筋蚀骨散! “武林寨寨主。” 芍药悚然一惊,“你……” “我奉了我爹之命,潜伏在你身畔找寻『摧魂诱魄音』,可是你和那个老头子可真会藏,怎么找都找不着秘籍。” “你怎么知道我是蓝门之后?” “要找你的确不容易,可是你那位老管家一身武功,又是昔日赫赫有名的胡玉天,要找你们简单多了。” “那你为什么选择现在下手?”她喘息。 “我不能让唐门赶在我之前找到秘籍,尤其在知道白沧浪介入了之后。”小绿挑眉,冷冷地道。 现在的她已经和以前那个可爱热情的小绿完全不一样了。 芍药从来不知道,原来人也能在一夕之间变得这么可怕。 “你知道白沧浪﹖”芍药心头一冷。难道白沧浪也是来夺取“摧魂诱魄音”的?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的罗﹖ 她胸口一窒,一口鲜血瞬间狂喷而出。 “别使出苦肉计了,就算你吐血我也不会手软的。还有,你别寄望那个老家伙来救你了,他永远找不到这个地方的。” “你把天伯怎么了?”芍药怒喊,“你敢伤害他,我绝不饶你!” “我的任务是逼你吐出秘籍,才懒得多费劲杀人呢!”小绿皱皱鼻子,“再说,好现在又能奈我何?你吃了三日软筋蚀骨散,现在连一根小指都抬不起来,能做什么呢?”芍药眼中迸射出怒火,恨不得能够用眼神杀了她。她被自己勃发的恨意吓住了,但是眼前赭怡绿的嘴脸却让她一点都不后悔如此激怒。 “你这个卑鄙的小人!” “随你怎么说,不过我猜你也没有那个力量报复,要不然你就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我所擒了。”小绿哈哈大笑,“你还是快快把秘籍吐出来吧!我瞧你拥有了秘籍这么多年,却练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让有能者居之,趁早交给我,省得糟蹋了宝物!” “你休想,我死也不会交出来。”芍药忿忿地转过头,看也不看她。 “只怕由不得你了。”小绿眉毛一掀,“我有太多法子可以整治你了。” “这只怕也由不得你。”一个阴鸷冷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小绿惊诧地转回头。 黑夜中,他的银发白衣显得特别慑人。 “大哥……不,”芍药的喜色瞬间消失,咬着牙道:“白沧浪。” 他抛给了她一个疑惑、忧虑的眼光,然而望向小绿的眼神却是寒若冰霜。 “你是白沧浪?”小绿脸色大变,退了几步。 “你就是芍药视若亲人的『小绿』?”他冷冷地道。 小绿脸儿煞白,防备地看着他。 沧浪望向芍药,眼神复杂地低叹,“原来你是蓝门之后!” 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十几年的蓝门,芍药居然是它的后人。 芍药恨恨地瞇起了眼睛。 别以为她会相信他是刚刚才知道这个事实的! 若不是诡计泄漏,若不是武林寨的人抢先一步下手,他还要伪装到几时? 再说,若不是尾随着她,他又怎么会知道她被带到这儿来? 可见得他对她始终是不安好心、另有图谋。 这个念头让芍药的心更冷了。她咬着牙拚命想要控制住钻入骨髓的寒颤。 “这是武林寨与蓝门的事,不关你岭南白家的事。”小绿吞了口口水,倏地欺近芍药身边,亮出了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别过来,否则你什么都得不到。” “你敢伤她一根寒毛,我就杀光你武林寨上下三百六十七口!”他的眼神透着杀气,深沉地道。 小绿打了个寒颤,“你……你不怕我马上杀了她?” “你不敢。”他缓缓走向前。 小绿的匕首威胁着压近了芍药白皙的颈子,沧浪脸色未变,眸中杀气却益盛。 小录只觉得恐惧自脚底直冒上心头,她明明占着优势,却感觉自己沦入了陷阱中。 “这样吧,打个商量,秘籍我们一人一半。”她额头沁出冷汗。 他盯着她,冷酷地道.“我不要什么秘籍,我要的是她。” 芍药的心重重一震,她眨了眨眼,努力拒绝被这样的话动摇意志。 她已经被骗得够惨了,绝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少来了!谁不想要『摧魂诱魄音』﹖”她嗤之以鼻。 “也只有武林寨那些三脚猫,才会藉由掠夺别人的成果以填充自己的不足和蹩脚。”他毫不客气地道。 “住口,当年唐门不也做这样的事吗﹖”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黄毛丫头,你又知道多少当年的事?”他眼神一冷,“少废话,你立刻放开她并留下解药,或许我还能够让你留一条残命回去向你爹报信。” “别以为你的来头大我就会怕你,我……”说话间,她蓦然手一扬,飞快地洒出黑色的暗器。 暗器几乎融入了夜色中,闪电般飞刺向他,然而沧浪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接,唇边泛起了一丝嘲弄。 “班门弄斧。” 小绿脸色瞬间变得死白,“你……你也会这招漫天花雨?” “别忘了,我有唐门的血统。”他讽刺地道,手指倏然飞点,戳中了她的穴道。 小绿眼睁睁地看着他点倒了自己,惊恐地看着他一把抱住芍药,然后莫测高深地盯着她。 她的眼中透着恐惧死亡的阴影,不由自主地露出求饶的神色。 毕竟只是个年方十六的女孩,就算阴毒深沉,却也像大部分的人一样,无法逃月兑对死亡的惧意。 沧浪紧拥着芍药,严厉地盯着她,“解药呢?” “我不会告诉你的,就算你杀了我,时辰一到,你的心肝宝贝还是会死的,并且是全身发寒至死。”她尖声大笑,得意洋洋地道:“除非你替我逼问出秘籍的下落,并且保证让我全身而退,否则……” “你别想﹗”芍药的嘴唇都冻紫了,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努力与阵阵沁入心房的寒冷对抗。“我死了,看你武林寨还能得到什么﹖” 沧浪心痛极了,担心地看着她,双手紧紧搂着她颤抖的身子。 她的身体冷若寒冰,而且肌肤渐渐变得僵硬。 “该死﹗”他咬牙切齿,蓦然爆出怒气,“赭怡绿,或许你不怕死,但是再不交出解药,我保证你会得到比死更难受的折磨。” 小绿困难地吞了口口水,气焰明显锐减,“你不敢的。” “我白某人有什么不敢的事吗﹖”他瞇起了眼睛,“或者解药就在你身上?我可要搜了。” 小绿呼吸一窒,倔强地道:“解药并不在我身上,我只有毒药没有解药,我没有骗你!要不然你大可搜身!” 芍药再也支持不住,双脚一软,颓然地摔入他的怀中,嘴角溢出了紫红色的鲜血。 沧浪顾不得逼问小绿了,急急将芍药抱了起来。 他必须要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好用内力将她体内的寒毒逼出来。 唐门中人皆善用毒,所以他看得出这种毒物除非有独门解药,否则药石罔效。除非用高深的内功将流窜于血液中的寒毒全数逼出。 芍药虚弱地倚在他胸前,努力抬起眼皮望着他,“别让……别让武林寨伤害了……天伯。” “我会的,嘘,别说话了,我必须先帮你把毒逼出来。”他腾出一手,自怀中取出了一枚特制的讯号弹,弹开封口。 一个青色火焰飞窜上天空,咻声划破天际。 “你……” “立刻就会有人来了。别担心,一切有我。”他轻柔地道。 芍药的眼神复杂,浓浓的爱意和深深的愤恨同时迸发。“我恨你,我恨你……”她的声音虚弱破碎。 她的话刺痛了他的心,然而他只是一咬牙,“什么都别说,我必须先把你治好,其余的等你伤好再说。” 她闭上眼睛,泪珠潸然滑落,脸庞却轻轻地偎近他的胸膛。 片刻之后,三名白衣金袖的男人飞奔而来,并且恭敬地朝沧浪躬身行礼。 “孙少爷。” “把这个丫头带回分坛交给我五舅整治,她是赭广天的女儿,记住了。”沧浪吩咐着,“还有,到柳树胡同尽头处的那户人家,通知一位名唤天伯的老管家,就说芍药姑娘病了,待我医治好她之后立时送她回家,请他放心。” 三名男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是。” 沧浪吩咐完,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去。 待林间恢复寂静后,他二话不说地将她一把抱起,寻觅一个安静又不受打扰的地方,好为她解毒。 沧浪清理了山洞内的杂草,并且架起了柴火,点燃熊熊火焰。 虽然?头的气息温暖了不少,但是对深受寒毒之苦的芍药来讲,却没有太大的助益。她的发上已结了薄薄的一层霜,冰冷的肌肤也冻成了淡青色。 他褪下自己的外衣,紧紧地把她包裹起来,心痛地低喊道:“芍药,撑着点,求求你千万要撑下去。” 她衰弱地倚在墙角,虽然尚未失去意识,但是已经不知该如何思考了。 他自怀中掏出一颗唐门至宝凝玉丸,欲塞入她口中。 但是脸色紫青的芍药已经无法张口了,因此沧浪只能轻捏她两颊让她张口,用嘴强行哺喂进去,并且轻吹了一口气,让药丸顺利滑下喉咙。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见她的颤抖稍稍停了些,他才将她扶好,跟着凝神运气,双掌缓缓帖在她背部。 芍药觉得那股寒冷渐渐可以接制了,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破碎地道.“别在我身上浪费你的内力了,我不想领你的……情。” 他专注地道:“只要能救你,我在所不惜。” “我……我不会领情的。”她多说了几句话又喘了起来,沧浪连忙略一用力,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 “别说话,什么也别想。” 她只得依顺地闭上眼睛,藉着他温热的内力抵御那阵阵刺骨的冰寒之气。 沧浪也缓缓闭上了眼眸,手掌袅袅冒出轻烟来—— 第七章 破晓时分,一切黑夜所带来的迷蒙和幽暗瞬间消失无踪。 山洞外,叶上露珠盈盈,山洞内,柴火余烬袅袅。 他占有似地紧搂着芍药,沉沉地入睡。 芍药原本紫青色的嘴唇恢复了淡淡血色,脸蛋虽然依旧苍白,但是总算月兑离了昨日那种骇人的惨白泛紫。 良久,沧浪首先醒了过来,第一个直觉反应就是查看芍药的情况。 他小心翼冀地半坐起身,爱怜心疼地审视着她疲惫的模样。 他松了口气,因为她的气色已渐渐趋于正常。 轻轻地将她挪放在干草堆上,他体帖地为她盖上了衣衫。 他必须去弄一点吃的来,芍药这般清瘦憔悴,又是大病初愈,怎么禁得起空月复的折腾呢? 沧浪悄悄地离开山洞。 就在他离去之后,芍药飞快地睁开了眼睛。 她虚弱地撑起身子,表情既脆弱又哀伤。她必须趁他回来前离开这儿,回到柳树胡同的家。 然后收拾包袱,永远离开这一切。 什么武林寨,什么唐门、蓝门,什么仇恨……一切都滚离她远远的。 芍药慢慢地扶着岩壁站了起来,尽避虚软的双腿依旧不怎么听话,但是她咬着牙克服一波波袭来的晕眩。 只是走没几步,她就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气喘吁吁。 她陡然笑了起来,对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感到既可笑又可悲。 几天前她还无忧无虑,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而几天后……看看她,竟然沦落到了这步田地,既狼狈又满心伤痛。 她突然什么都不愿想了,也不愿思考……她好累、好累,甚至不想要再动任何一根手指头。 她要坐在这?,让疲倦和心碎慢慢地吞噬她,让寒冷把她淹没。 只要能够不再体会这种翻天覆地的椎心刺痛,她宁愿立刻死去,到一个没有哀伤、没有矛盾、没有仇恨的地方。 沧浪带着一只野鸡回来,见状大惊。“芍药!” 她勉强抬眼看着他,眼神防备、痛楚,“我要走了。” “你的身体还太虚弱,不能离开。”他丢开了野鸡,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我已经好了,不需要留在这?。”她冷淡地道。 他被她的冷淡刺痛了,“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以前并不是冷漠不讲理的人。”为什么短短几天不见,她会转变成这副模样﹖这教他既心痛又费疑猜。 闻言,她的眼泪差点掉了出来,不过她拚命地忍住。“是,我本来就是个冷漠不讲理的人,可是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怎么能这样说﹖”他生气了,“我们不是已经彼此相属、山盟海誓了吗?”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她恨恨地瞪着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再伪装了,难道身为江湖中人就必须要这样虚伪矫饰、尔虞我诈吗?” “自认识你以来,我都是真心相待,并没有任何伪装。”他低吼。 愤怒使她奇迹似地慢慢恢复了元气,她盯视着他,“你没有告诉我你是唐门的人。” “我姓白不姓唐,再说你也没有跟我说你是蓝门之后。” “你不是早已经知道我的身分了?”她瞇起眼睛,“打从一开始,你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你在暗示什么?”他深深皱眉。 “我没有暗示什么,只是点出事实罢了。”她讶异自己居然还有力气与他争吵,不过愤怒的确让她脑筋恢复了清醒和思考的能力。“为了夺取秘籍,你还不惜使用美男计……难道唐门的人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你太不可理喻了。”一片痴心却被她冤枉、污蔑成这样,沧浪既气恼又灰心,“难道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 “我们只见过几次面,我和你根本不熟﹗”她固执地别过头。 他气得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地道:“跟我不熟﹖原来你是一个随便到可以跟不熟的男人发生肌肤之亲的女子!” 轰地一声,芍药彷佛遭雷殛一般,脸庞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模样吓到了他,他也被自己月兑口而出的话惊住了。 “该死!”这一刻他真恨不得杀了自己。 一滴、两滴、三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芍药的眼神哀绝。 “你……你怎能这样说我?” 他的心痛极了,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她拚命抗拒、挣扎着,他却只是更加死命地抱紧了她,不让她离开。 芍药起先用力地想要挣开他,最后依旧敌不过他的力气。 她气喘吁吁,粉颊盈盈带泪,“都是你欺负我,你就只会欺负我!” 他怜惜地搂着她,瘖哑地道:“好好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对……” “为什么你是唐门的人﹖为什么你要欺骗我的感情﹖”她偎在他怀中,哭得几乎岔了气。 他眼睛一闭,沉重地道:“我无法选择我的出身,但是我并没有欺骗你的感情。我对你,始终是真心的。” “你骗我,你只是……只是想要得到秘籍而已。”她不断地哭着,彷佛要在他怀中把所有的委屈和伤心一次发泄完。 “我发誓,我根本不想要你家的秘籍。”他深吸了一口气,爱怜地紧搂着她,“我的母亲虽然是唐门中人,但是我并不喜欢这些什么门派、权势的……你该知道我的,我这么渴望自由,又怎么会被那些绑住呢﹖” 尽避泪流不止,他的话依然敲进了她的脑中。 芍药渐渐止住了痛哭,可是泪水还是落在白皙的面颊上。 “不管你参不参与唐门事务,你还是我的敌人。”她痛苦地道,“好,就算我相信你并非为了蓝家的秘籍而来,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他温柔地拭去她颊上的泪水。 她现在满脑子紊乱的思绪,“你和曲灵烟早已认识!” “他只是我的亲戚,可是我并不认识他。” “你骗人!” “唐门子弟何止千百?而且分散在各地,我又认识得了几个?”他柔声道:“你相信我。” 不知怎的,尽避忿忿不平,可是她依旧相信他。只是…… 她低垂眼脸,“你还是我的仇人。” “你的仇人不是我。”他低头凝视着她,真诚恳切地说:“我两并无恩怨。” “可是唐门和武林寨联攻我爹是事实,害得他老人家力竭而亡……”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眼眶又隐隐聚集起泪雾,“也让我成了孤女。” 他心痛地吸了一口气,眼眸却清明无比。“那是上一代的恩怨,更何况你爹也杀了我的大舅和三舅,以及唐门的几名高手,若要追究,如何追究得完?” 他的话让她霎时哑口无言。 “那些上一代的恩怨,何必要由我们这些小辈来偿还呢?是非黑白都不是我们能骤下断语的,我们为何要因此反目成仇,不能共结连理?”他字字句句是如此的真诚,“我讨厌那些权势纠葛,所以上一代的恩怨我更不想去追究或理会。” 他只需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至于上一代的事情已是过往云烟,谁是谁非又如何?还不都已成了白骨一堆? 让那些尘封了的仇恨或痛苦左右现在和未来的生命,实在太不公平了。 芍药安静了下来,生平第一次,她仔细地去面对、检视过去那一段伤心往事……爹的话再度跃入了她的脑中—— 不要报仇……江湖恩怨本就是非难辨…… 她眼眶一红,眼泪又情不自禁地滚落。 “爹。”她这才知道父亲在说这句话时的悲哀和无奈,也才明了父亲为什么不让她涉足江湖,不让她跟江湖有任何一丝关联。 “芍药,你……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头好痛、好乱。”她可怜兮兮地道.“我好累……可不可以让我再想一想?” 他的眼神柔了,小心地将她放在温暖的干草堆上。 “好好休息,你一定饿了,我去把这只野鸡处理一下,待会儿就有东西吃了。”他轻轻碰触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庞,低低地道.“你瘦了好多。” 她凝视着他下颚冒出的胡碴,本能地抬手轻触了触他,“你……也是。” 她的抚触虽然像蜻蜓点水一般,却霎时温暖了他的心房。 他兴奋地点了点头,“这些天我们两都不好受,不过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伤心、不让你流泪,更不会让你饿着了。” 他的话勾起了她的回忆,她不禁浅笑了起来,“好像打我两认识以来,你就一直努力防止我肚子饿。” 他也笑了,眼神更柔,“恐怕这将会是我下半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芍药情不自禁地嫣然一笑。 这个笑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沧浪甩了甩头,努力恢复自制。 “你先歇着,我去弄食物了。” 芍药乖顺的点点头,事实上她也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抗拒了。 赭广天正高坐在大厅首位上,与属下及二十八寨的寨主商量大事。 倏地,一个黑色身影匆匆忙忙地奔进大厅,嘴?还叫嚷着,“寨主!” “这?有二十几个寨主,你究竟在叫哪一位?”风云寨的寨主笑谑道。 赭广天瞪了他一眼,因为他已经认出这名男子正是他的得力属下。 “阿升,什么事﹖”他沉声道。 “大当家,有飞鸽传书。”葛升匆匆将纸条献上,脸色有些难看地道:“是唐门捎来的。” “唐门?是我们暗椿的讯息吗?” 厅上二十八寨的寨主纷纷竖起了耳朵,神色紧张。 “不,是唐们江南分坛唐奔奔的火笺。” “唐奔奔捎火笺给我做什么?”赭广天脸色微变,“试过毒了吗?” “是,已用银针测过,这封火笺无毒,大当家请放心。” 赭广天缓缓地拆开了信,一见内容脸色更加难看了。 赭大当家: 令千金已在舍下作客,请勿操心,时辰一到,自会通知你前来领回,哈哈! 唐老五敬笔 “可恶!” “大当家!” “大哥,怎么了?”二当家忧心地看着他。 “是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唐奔奔是不是来挑兴的?”四当家也开口问道。 “小绿在他们手上。”可恶,女儿一定是失败了。 “怎么会?”大伙愕然。 “大哥,那你打算怎么做?”还是二当家镇定。 赭广天突然问道:“四飞煞到江南了吗?” “应该已经到了。” “好!让他们生擒白沧浪。如果不能,我会亲自前往,”他一把捏碎了火笺,咬牙切齿道:“然后再照计画突击,我一定要彻底毁灭唐门,接掌它的势力范围。” “是。”二当家躬身退下,去吩咐行事了。 “各位弟兄,计画就此决定,请各位下去各自调度吧!”赭广天宣布。 “我等告退。”二十八寨寨主轰然应道。 二十八寨的人马已经部署得差不多了,并且早已分批进入四川及唐门的其它分坛附近,伺机而动。 赭广天倏地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背后,缓缓地踱起步来。 他浓眉一扬,暴怒的眼眸充斥着杀气,“老四,备妥家伙,你和我先去会一会白沧浪,我要让唐家那个老太婆懊悔一生!若不是当年她背弃了盟约,让蓝大先生负伤月兑逃,我早就得到蓝门秘籍,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就更加显赫非凡了……哼,是她自己种下的恶因,就别怪我首先拿她唐门开刀!” “大哥,我随时跟随您。”四当家摩拳擦掌。 “大哥,我呢?”三当家有点不服气,“我也要跟大哥一起去会会白沧浪那小子。” “老三,你和老二一起,待生擒那个小子之后,我再同老四与你们会合。切记,在我还未到之前,千万别轻举妄动,唐门不是易与之辈,我们这次的计画势必得一举成功!” “大哥,我明白了。” 流水淙淙,鸟声婉转,山间的清晨晓雾迷蒙缭绕。 芍药悄悄地走出山洞,呼吸着幽然清新的林野气息,冷凉的山风轻轻拂过她的身子,她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 一件犹带暖意的衣衫就在这时覆上了她的肩,沧浪低沉的声音响起—— “晓雾清冷,别着凉了。” 她回头对他浅浅一笑,眉宇间的轻愁却始终拂不去。 “好几日了,你总是面带轻愁,究竟怎么了﹖你还有什么烦心的事吗﹖”他关切地低语。 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眼眸幽幽地落在路旁的一丛丛小花上。 浅蓝色的小花……虽然不若牡丹或幽兰那般艳丽,却自有一派悠然清雅的味道。 虽然小小的、不甚起眼的夹杂在绿地红花间,它依旧一点也不胆怯地盛开着,盛接着晶莹的露珠。 “看到了吗﹖”她陡然手一指。 “什么﹖”他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望去,“花﹖怎么了?” “天地万物欣欣向荣,就连路边的一丛小花也可以活得这么自在,可是人呢?”她略带忧心地看着他,“人有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尤其在江湖……就更身不由己了。” 他立刻领悟了她的话中之意,“你说过你痛恨江湖。” “是的,我爹在临死前也叮嘱过,要我千万不能够嫁给行走江湖的人。”她轻眨着眼。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沉吟着,陷入沉思。 “其实打打杀杀有什么好?名也罢、利也罢,又能掌握多久﹖今日你夺人的,明日人夺你的,还不是都一样﹖”她凝视着他,“你说呢?” “我赞成你的话。”他微微一笑。 她眸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真的﹖” “是,我也说过,我讨厌江湖中争权夺势的那一套,所以宁可选择独行。”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独行?还不是一样在江湖中搅和。” 何况他身为天下第一杀手,得罪的人还会少吗? “你在想什么﹖” “没事。” 死心吧!她是无力使他退隐江湖的,她又算哪根葱呢﹖ 再说他习得了一身绝顶神功,怎么可能甘于归隐山林,和她做一对恩爱的平凡夫妻呢? 而她早已厌倦了江湖,也拒绝嫁给一个快意恩仇、却不知何时会被杀掉的夫婿。 “芍药,你的眼神好哀伤,怎么了?”他凝视着她,“难道你还在介意十几年前的那一段恩怨吗?”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我想得很清楚了。” 十几年前的事,诚如爹爹和沧浪所说的,江湖恩怨是非难辨,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她不想为过去的事伤怀,但是现在和未来的事,她至少可以避免自己不再重蹈覆辙。 虽然她爱他胜过爱她自己,可是光想到有可能在与他成了亲之后,还要亲眼见他被仇人所杀,她就浑身冒冷汗,不能自己。 她不要承受这个…… 她宁可放他自由,任他来去任何一个地方,永远不再知晓他的消息,那么在她心中,他将是永远平平安安活在这个世界上。 “大哥,我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可以下山了。”她温和地道。 他紧盯着她,这几日和她一起生活,是他二十几年来感到最宁静温馨的日子了。 他要将这种感觉永远延续下去——让芍药成为他的妻子,他唯一也是最宠爱的妻子。 “下山之后,你可愿意嫁给我?”他深情地问。 她一愣,唇畔浮起了一朵好温柔、好美的笑,“大哥,现在先别谈这件事好吗?我觉得把握这几日在一起的时光更胜于一切,不是吗?” 他被她的话弄胡涂了,但是她脸上的美丽光彩却炫惑了他。 他自她身后紧揽住了她,亲密爱怜地靠在她颈项间,嗅着她动人的馨香。 “是,我要把握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低沉地笑了。 芍药眼角隐隐噙着泪,却是心满意足地偎在他怀中。 就让现实降临之前,先让她作上几天的美梦吧! 黄昏时分,沧浪自外头猎了野雉回来,却不见芍药的身影。 他第一个直觉便是——她离开他了! 沧浪脸色瞬间煞白,他一急,转身奔出洞外。 “芍药!” “你要去哪儿?”芍药正兜着满裙襬的野果,缓步走回来,“洞?有熊追着你吗﹖”他一颗高悬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啼笑皆非地道:“洞?没熊,你的消失远比熊的出现更令我胆战心惊。” “呵,拿我跟熊比﹖我有那么可怕吗?”她娇嗔道。 他接捧过野果,露出一个微笑。“我不怕熊,只怕你消失。” 她一怔,心底不由得涌起了一阵酸楚。倘若他知道再过一、两日她就要永远离开他的生命,那么他一定更难受…… 芍药吸吸鼻子,却不愿让他看出破绽,因此故意皱起鼻子,“好呀,说来说去我还是比熊更可伯罗!” “嗯,没错。”他打趣。 芍药跺脚,追着他满场打,“你只会取笑我,太可恶了!” “救命啊!洞?没有熊,却有一只母老虎。”沧浪边跑边笑嚷。 芍药闻言不由得大笑起来,连追打他的力气都快没了,“你好样儿的,说我是母老虎?看我不把你的嘴给堵起来!” “救命﹗”他煞有介事地叫道。 芍药看着地为了要逗她,极尽般笑之能事,不禁既感动又想笑,可是她也不打算饶过他,依旧跟在他身后穷追猛打。 她的粉拳落在他身上就像搔痒一般,根本打不疼他。在笑闹与尖叫声中,沧浪陡然一把抱住了她。 芍药惊呼一声,脸颊瞬间绯红,因为她看到荡漾在沧浪眼中的深情款款,和……燃烧正炽的。 “我好想要你。”他凝视着她的眼眸,瘖哑地低诉。 芍药脸红了,轻轻地偎进他的怀中。 此时无声胜有声,沧浪一把抱起了她,往洞内走去。 洞内流转着无限春光,回漾着低沉吟哦,至于那一堆芍药辛辛苦苦摘回来的果子,只好先晾在外头晒月亮了。 四飞煞阴沉着脸,谨慎小心地接近山洞。 其中一人率先飞身而入,凌厉长剑划破了空气,直逼洞内相拥着的两人。 眼看长剑就快要刺入人身,蓦然一只手掌伸了出来,飞快地弹开了剑身。 动作迅如闪电,偷袭者只觉手一麻,长剑差点月兑手而出,急急一把握住,并且旋身退出山洞。 沧浪大手一掀一卷,把芍药的身子紧紧包裹在衣衫内,他自己则是稳坐在地上,似笑非笑地瞅着洞口凶恶的四人。 “各位,难道没听过非礼勿视吗?” 芍药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心儿怦怦跳,可是一听到沧浪的戏谑,又忍不住噗哧一笑。 那四名阴森男人的脸色益发难看,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白沧浪,少废话,今日你注定要死在这破烂山洞?了。”其中一名男子阴森森地道,露出了如鬼魅的尖齿。 芍药吞了口口水,本能地皱起眉头,“大哥,他们怎么这么凶?是不是咱们占了他们的山洞,害得他们无处栖身,因此才这么生气要找人算帐?” 沧浪哈哈大笑起来,再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得更放肆了。 “芍药,你没听见方才那位『大侠』说的话吗﹖他说这是『破烂山洞』,总不会有人把自己家说成是破烂山洞吧?所以恐怕他们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噢。”她有一瞬间的安心。 他被她逗笑,温柔地道:“噢什么?这几位大侠也不是好惹的,所以待会儿你可要乖乖坐在这儿,我去会会他们。” 她忧心地蹙起眉头,可是看到沧浪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她突然又有开玩笑的兴致了。 “好,我会乖乖坐着,可是我能不能为你加油打气?” 那四名男人的脸色难看极了。 白沧浪和这名女子故意戏耍他们吗?哼,待会儿一定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沧浪大笑,揉揉芍药的头发,随即披衣而起,并没有拿起断水刀。 那四名男子的眼眸倏地瞇起。 “白沧浪,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们四飞煞了,居然连你的家伙都不带?是不是以为你空手就能够与我们四人为敌?”为首者面带肃杀。 “是。”他干脆地道。 “可恶!”四飞煞被激怒了,四人眼中不约而同地迸射出杀气。 芍药怯怯地拉拉沧浪,有点害怕地说:“当心啊!” 他回以她安心的一笑,“放心,区区四个跳梁小丑,我还没看在眼?。” 话一说完,四飞煞已经怒斥出手—— 沧浪冲入剑阵中,在刀光剑影间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来回闪动,在最不可能的剑缝间钻过,并且彷佛戏耍般扰得四飞煞怒骂不断。 芍药看得惊心动魄,冷汗直冒。 虽然不懂武功,也知道他比那四飞煞厉害多了,可是看他在剑影中飘然穿梭,她一颗心还是提得高高的。 她自小被保护在闺阁之中,哪看得到这般火爆的场景? 现在,她更确信离开沧浪的决定是对的,因为只怕沧浪还未被仇人杀害之前,她有可能先紧张得翘辫子了! 她紧咬着下唇,小手交握着,心底暗暗祈祷:老天爷,千万别让沧浪受伤啊! 哪怕是流一丁点的血,都足以让她心儿抽疼起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沧浪空手夺下了四飞煞的四柄长剑,而四飞煞却都僵立在当场,好像一点也不想抢回兵器似的。 可是再仔细一看,他们四人衣衫破碎、脸庞带血,而且都被点了全身大穴。 “我说过,我杀人是要收钱的,绝不白费力气。”沧浪一挥衣袖,淡淡笑着,好似刚才的一场恶斗,他没有参与似的。 他身上的衣裳被剑气划开了几条裂缝,可以想见方才情势之险恶。 四飞煞恐惧地盯着沧浪,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可怕的对手。 飘忽若鬼魅,犀利若迅雷……更教人胆战心惊的是,他居然空手打败了他们四人。 “芍药,看来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沧浪不理会他们四人,甚至也不想斩草除根。 对他没有“威胁”的人,他何必要防范? 芍药紧裹着衣裳站了起来,他一个用力就搂入怀中。 “怎么当着人家的面搂搂抱抱?”她的脸羞红了。 “放心,他们不会抗议的。”他笑道。 她狠狠地睨了他一眼,“为了怕后头有追兵,我们还是快快离开吧!” 他看了洞外微亮的天际,点头道.“天快亮了,现在上路也比较不怕冻着了你。” 芍药感动极了,偎在他身上,放心地任凭他将自己凌空抱起,带出山洞。 在经过那四个眸中带恨的男人身边时,芍药尽避有点害怕,还是忍不住对他们晓以大义—— “江湖路难行,还是趁早收山,退隐山林吧!你们总不希望你们的妻儿成天在家担忧你们的安危吧﹖” 四飞煞愕然地瞪着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事实上他们被点了哑穴,哪还能出声呢? 沧浪闻言大笑,轻拧了下她的俏鼻,“走吧!” “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多想想……记得喔﹗”芍药被“扛”走前不忘再抛下一句苦口婆心的劝告。 四飞煞面面相觑—— 第八章 下山的路上,芍药实在是轻松得很,因为她压根儿不用费半点力气。 沧浪一路上将她抱在怀里,而且心情好像很不错,因为她看见他脸庞满是笑意,坚毅的嘴唇此刻咧成了一弯笑,正边走边瞅着她呢! 她被他笑得有点模不着头绪,“怎么了﹖” 他摇头不回答,却依旧笑得好开心。 “怎么了嘛﹖”她眨眨眼,好奇地偏着头。 他依然摇头,却在下一瞬间被她掐住了脸——芍药两只小手把他的脸颊捏得紧紧的,一副逼问到底的气势。 “哎呀,好痛。”他苦了脸。 “说不说﹖”她威胁道。 他又好气又好笑,“是是是,说说说……可是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瞅着我笑﹖” “因为你是我的心肝宝贝,长得又这般娇俏动人,所以我情不自禁一见你就笑。” “是吗?真不好意思。”她傻笑完才发现这个解释有点勉强,“喂,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说——”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不出她娇娇弱弱的,掐起人来还挺有力气的,看来以后他得小心别得罪她了。 “你究竟在笑些什么?” “只怕我说了实话,你会掐得我更疼,说不定会掐出血痕来呢!”他咕哝。 “想要不被抓得满脸血痕就从实招来,我可以从轻发落。”她得意地睨着他。能偶尔占上风欺负他,这种滋味好极了。 “好,我说。”他又忍不住笑了,“我是想到你方才对恶名昭彰、杀人不眨眼的四飞煞说教,就觉得好笑……你的模样好像私塾里的老夫子,可惜四飞煞并非小孩子。” “我相信人性本善。” “果然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小泵娘。” “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希望世上的人都是好人,这有什么不对的﹖”她瞪他。 “没有什么不对,你这样会比较快乐。”他凝视着她,好脾气地微笑道。 “我本来就很快乐,若不是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事带入我的生活中……”她垂下了眼脸,心底却是滋味万千、复杂难辨。“唉……” 他被她这声叹息扰得心酸起来,舍不得地道:“是,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扯进江湖恩怨中。” “可是你已经走入我的生命,这一点是怎么也抹杀不了的。”她柔弱地将头靠在他胸前,只要一想起她将要离开他,就不禁心如刀割。 “你希望我走出你的生命吗?”他彷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白地问。 “当然不。”她回答得好快,生怕他看出蛛丝马迹,“对了,我都忘了问你,我们待会儿要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我想回家,”她低低吁叹,“这些日子我不在,不知天伯怎么了,我想他一定成天为我担心着急。” “你想回去了﹖” 她点点头。 他难掩落寞之情,不过还是尊重她的决定,“好,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到家门口就成了,我还是不方便……请你入内。”尤其不能让天伯知道她还与沧浪难舍难分。 他的神色更加寂寥萧索了。 看在芍药的眼里,心底难受到了极点。她多想拭去他眼底的萧瑟,让他重现方才的灿烂笑容。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只想做点什么抚去他眼底眉梢的自怜,不禁月兑口而出:“我再多陪你几日吧!” 他整个脸庞瞬间被点亮了,“当真?” 芍药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她已经爱上了他,再也见不得他伤心难受。 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芍药心底的酸楚与无力感交杂着。 无论怎么做,两人都注定要伤心。 可是她至少可以多制造一些美丽的回忆,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找到日后疗伤的力量。 “大哥,我好想吃西湖的鼎湖上素,听说那儿的素斋是天下一绝。”她低着头,柔柔地道。 喜悦和宠爱之色同时飞扬在他的眉尖,“好,我们就到西湖吃素斋,待吃完了素斋后,我还可以带你去尝尝月满楼的枣泥锅饼,又香又有咬劲,你一定会喜欢。” “你说得我肚子都饿了。”她咧嘴一笑。 “那么还等什么?我们出发往西湖去﹗”他神采飞扬,幸福满溢。 芍药望着他,不禁痴了。 他们在西湖逛了两天,吃遍了湖畔着名的各样美食佳肴和各色小点,晚上就投宿在西湖最有名的宝苑客栈。 沧浪在这两日对芍药可以说是百依百顺,把她捧在手掌心上呵护着,生怕她有一点不开心和委屈。 芍药相信,若是嫁给了他,她的下半辈子都会过得这么幸福。 如果他不是个江湖中人,或者愿意退出江湖的话。 这个话题她不敢再提,可是这个念头却时常缠绕着她。 尤其每当沧浪买了小玩意儿要给她赏玩时,流露在他眼底的爱怜都教她差点月兑口而出——若你真的爱我,就为我舍弃江湖好吗? 可是每回她都忍住了,为的就是不让自己难堪,或者让他百般为难。 他身负两大家族的期望,有他自己的责任在,她又怎能祈求他为她做牺牲呢? 很早以前她就已经学会了一种处世态度:在这世上一个人所能拥有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她怎么有那个权利要求另外一个人为她做些什么呢? 尽避她希望他与她厮守到老,想到心都痛了。 “你在想什么?” 这一夜,当芍药依偎在他怀中时,柳眉又不禁轻攒了起来时,沧浪忍不住问出口。 这两天老是见她若有所思的,他早就想要问问她了,可是每回她都用最甜美的笑容引开了他的注意力,惹得他意乱情迷好半天,理智几乎恢复不过来。 可是今晚他们同榻而眠,将她紧拥在自己怀中,他有把握可以逼问出她的心事。 他一定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困扰着她。 “我在想什么?你怎么会认为我在想什么呢?”她一开始还企图模糊焦点,试着用反问搞混他的思绪。 可是他丝毫不上当,“因为你又发呆了。” 她咬着唇,嘟起嘴道:“我只是在思考,思考不叫发呆,你太侮辱我了。” “好,那么你是在思考,可是思考些什么呢?” “这是女孩家的心事,我为什么要跟你讲?” “你是我的女人,你的一切心事我都要知道。”他霸道地说。 她瞪了他一眼,“你好霸道。” “因为我十分关心你。”他轻轻地用手指撩拨着她胸前细女敕的肌肤,惹得她脸上一片潮红。 “呵,坏人,你还想做什么?”她把他的手推开,娇嗔连连。 他邪气地看着她,“如果你不说的话,那我就……” 她看出了他眼底坏坏的笑,不禁红了脸,推着他的胸膛就要滚到床的另一边。 沧浪哪容得了她逃开,他大手一揽就又将她揽回了身边,可是芍药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早一把抓过大大的绣枕塞在两人中间。 “好狡黠的小女子。”他叹道。 她对着地皱鼻子,“哼,好丢脸的大男人,光会欺负我而已。” “我哪有欺负你?现在我抱到的只是绣枕一枚,”他故意长吁短叹,“唉,别说了,我知道你又要让我独守空闺了。” 他一副怨夫的模样,逗得芍药咯咯笑不停。 “还笑?”他益发可怜。 她笑得前俯后仰,“好……好了,哈哈哈……我不让你当怨夫就是了……” 他眸光一闪,迅速地将她压在身下,“这可是你亲口答允的。” 芍药的笑声倏地消失,吞咽着口水,盯着他充满火焰的眼眸。 气氛一下子变得火热缠绵,教人喘不过气来。 他坚定地吻住了她,高大的身子缓缓地覆上她的。 芍药低叹着闭上眼睛,欢娱地接受他最深情的探索。 缱绻欢爱几度,直到沧浪低吼着冲向最后的解放,芍药也醉倒在这令人惊心动魄的至乐浪潮中,他们才双双地紧拥喘息,慢慢地回复平静。 芍药再也没有力气了,她整个身子蜷曲在他怀里,偎着他立刻就睡着了。 沧浪则是汗水淋漓,满足与怜爱塞满了他的心。他疼惜无比地紧紧怀抱着她柔软的身子,低叹了一声也闭上眼准备睡去。 一个隐隐约约的尖哨声,细细地钻入了他的耳膜,沧浪倏地睁开眼睛,霎时清醒。 他轻轻地将芍药挪放在软软的红绣床褥上,迅速着好了衣裳。 在认识芍药之后,他已经没有再接任何任务了,但是唐门的婆婆还是不打算放过他,让他清静、清静。 他穿窗而出,打算在芍药醒来之前摆平事情,然后再回来搂抱着她,好好地怜爱一番。 尖哨声自远而近,在客栈外的空地上,已是夜阑人静无人打扰了,沧浪沉着脸看银衣人来到身前。 “幸好我还没睡,否则谁来理会你们的唐门吟哨声?”他挑起眉毛。 来人一凛,急忙拱手致歉,“孙少爷,是属下的错,可是五少爷要属下来通知您,说武林寨蠢蠢欲动,可能在近日之内就会对本门发动攻击,而且赭广天已经盯上您了。” “我知道武林寨的人别有企图,他们派来的几批人也都被我打发了,可是没想到连大名鼎鼎的赭大当家都出动了,他们末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孙少爷,五少爷希望您马上回分坛,以免赭广天有机可趁。” “你告诉五舅,我现在有要事在身,以后再去陪他。”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柔和,这个年轻的五舅是外婆在四十五高龄时才产下的,和他差不了几岁,虽然轻狂调皮却聪明卓绝,因此年纪轻轻的就爬上了江南分坛的坛主之位。 五舅也是沧浪在家族中最为欣赏与亲近的一号人物,可惜他对于执掌唐门大权并没有什么兴趣,要不然沧浪就可以在外婆面前美言一番,把这汤手山芋抛给他。唉,看来外婆也头疼得很,因为放眼全唐门最适合成为未来掌门人的两位小子,统统避如蛇蝎逃得远远的。 “孙少爷,可是坛主……” “就这么说定了,”他微笑地道:“还有,你回去告诉五舅,说我的动作比他快,我已经找到一个可以终生厮守的好女子了,要他多加油。” “恭喜孙少爷,贺喜孙少爷,”银衣人大喜,躬身道:“老夫人一定会很开心的。” “先别告诉婆婆,省得她现在就急着张灯结彩,把我们两个人押回四川去成亲。” 他挥挥手,“好了,赭广天这边我会小心的,旁人怕他的狂龙十八掌,我可不当一回事。” “孙少爷,还是让属下派人保护您……还有未来的孙夫人。” 沧浪微微一笑,“不了,倘若赭广天真盯上我,你们派再多的人来也没用。放心,若是他现身,我自会与他了断的。” “可是……” “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如此拖拖拉拉、吞吞吐吐?”他衣袖一挥,转身往客栈走回去。“就这么办了。” “这……是,属下遵命。”银衣人只能乖乖听命了,忽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上次孙少爷要属下通知一位天管家相关事宜,可是当属下等到达柳树胡同时,却发现这位老管家已经中了毒,昏倒在屋内,我们当下就将他带回分坛……” “他没事吧?”沧浪眉头一蹙,“哼,那个赭怡绿可真是歹毒,连个老人都不放过。” “幸好,他中的是幽昙花之毒,虽然旁人无解,可是坛主深谙本门解毒绝技,轻轻松松就治好了他的毒,现下老人家正在分坛作客休养,可是他好像看起来有点郁然不悦的样子。”银衣人详尽禀报。 “不碍事,那是另有缘由的。”他苦笑了一下。 沧浪回到了房间,芍药依旧沉沉地睡着,他轻轻地上了床,再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 “你是我一辈子的女人。”他吻上她的前额,低低道:“我绝不让你离开我身边。” 他抱着她,安心地入睡。 睡梦中,芍药正作一个好美、好美的梦,梦中沧浪已经退出江湖,正和她隐居在西湖畔的一栋小屋里。 她还梦到了三月杨柳如丝轻撩湖面,她坐在临水堤上弹着古琴,而沧浪就在她身边垂钓。 耳鬓厮磨、巧笑情兮,日子过得幸福无比。 芍药在睡梦中,嘴角泛起了好甜、好甜的笑—— 芍药偕同沧浪漫步在街道上,开心地环顾四周的小贩和商家。 他们经过一个卖首饰的摊位,芍药兴奋地拉着他的手,“大哥,你看,好漂亮的簪子。” “你喜欢﹖”他顺着她的手指一看,目光落在一支小巧玲珑的蓝色兰花簪上。 她好像不怎么喜欢戴名贵的饰物,每回看见她发髻上若不是簪着一支小小的蓝玉钗,就只是系了条蓝银相间的锦带穗子。 看得出她特别喜欢素雅别致的打扮,而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嗯,我喜欢。”她拿起簪子,欢喜地把玩着。 他宠溺地看着她,“可是这支簪子材质普通,或者你要到大间的珠宝商号去看看首饰?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凤绿宝斋,是江南最大的一间珠宝铺子。” “凤绿宝斋?”她眨眨眼,“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这儿的簪子,又素雅又便宜。” “是,姑娘真是好眼力,小的这些簪子都是自家亲手打造而成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可是件件不俗,和外头一式多样的金钗不同的。”小贩一脸憨厚。 “是呀,咱们在这儿买就成了。”芍药盈盈笑着央求道。 他只得点头,谁教她喜欢呢? “好吧,你尽避挑,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可是待会儿凤绿宝斋还是要去的,别忘了你总要打些出嫁时用的首饰。”他低笑。 一提起这个,她眸底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但是为了怕他发现,芍药还是努力装出轻快的语气,“是,大人,小女子遵命。” “这还差不多。”他甚至主动帮她挑选钗簪。 最后他们买了几支淡雅月兑俗的镶花簪,这才在小贩的呵呵笑声中踱离摊子。 接着芍药又被沧浪“押”进了宽阔气派的凤绿宝斋里,硬是选了一大堆的珠宝发簪。 等到他们和掌柜的说好,待成品打造完工后再来拿取时,时辰已经近晌午了。 他们走出凤绿宝斋,来到了一处杨柳树下。 晌午时分的太阳,威力不容小觑。 不过在树荫底下,和风阵阵送人清凉,芍药一坐下就不想起身了。 “渴吗?饿吗?”沧浪坐在她身畔,关心地问道。 芍药捂着咕噜咕噜作响的肚子,苦着脸道:“哎呀,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一到了时辰就饿得紧,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看,这肚子都是被你喂坏的。” 沧浪愉快地笑了,“我就是存心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怎么你今日才发觉吗?” 芍药朝着他皱皱鼻子,发牢骚道:“总有一天我会被你养得像小猪一样胖,到那天,我非得把你压扁泄恨不可。” “想要压扁我?你还得多努力个几年哪!”他爱怜地看着她,“你太瘦了,我一定要把你养胖一点。对了,待会儿想吃什么﹖秀水斋的龙凤海鲜羹如何?” “我想吃夹肉馒头。” “夹肉馒头﹖”他一怔。 “嗯,我刚才看到转角有一家在卖,那个老人家好可怜,年纪那么大了还出来卖馒头,生活一定过得很苦。”她悲悯地道。 “好,我去买来给你吃。”他看着毒辣的大太阳,毅然道:“你乖乖在这里等着,千万别乱跑。” “知道了,这么大的太阳,我还不想出去送死哪!”她俏皮地对地吐吐舌头。 他轻点了下她的鼻头,笑了。“知道就好,乖乖的哦!” “是,我保证我会很乖。”她举起右手保证。 他笑得好开心,转身离去。 就在他离开不久,芍药坐在树下乘凉,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的商贩店家。 蓦然,她的眸光被某种事物吸引住…… 第九章 沧浪愉悦地抱着热呼呼的夹肉馒头走了回来,在见到柳树底下空无一人时,他的心猛地一撞,脸色瞬间煞白。 芍药! 她到哪儿去了﹖她怎么会不见了?该不会是故意逃离他身边,或者是……被赭广天抢走了? 这个可能性霎时戳痛了他,也令他恐慌起来。 他丢下馒头,焦急地极目四望,痛苦地狂叫道:“芍药!芍药……你在哪里?你别吓我,快回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吃惊地望着他,有人则急忙闪过他身边,生怕一个不小心扫到暴风尾。 他大口喘着气,生平第一次感到害怕和恐慌。 万一芍药真的被赭广天捉走了,那么他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欺陵芍药,以达到威胁自己的目的…… 他不敢再想象下去了。 懊死,都是他把她拖进这些危险中的! “芍药,我真该死,都是我害了你!”他捏紧拳头,恨不得重重打自己一拳。 就在他打算要四下找寻芍药,必要时踏上武林寨的老巢去要人的同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蓦然在他身后响起。 “我在这儿。” 他一怔,激动地转过身。在看见她俏生生的伫立在他身后时,他不禁低吼一声,紧紧搂住了她。 用力之大,几乎把她胸口的气都挤了出来。 “我……我快没气了。”而且肋骨可能也会断上两、三根…… 他稍稍放开她,可是依旧紧箝着她的肩膀,“该死,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和脸上凶悍的表情吓住了。 “我……我去对面看琴。”她哆嗦着唇,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他警觉到自己的失控,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声,心跳慢慢回复正常,“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大吼大叫。我以为你不见了……老天,我好害怕你突然不见了。” 她这才在他眼底看见了深沉的焦急和脆弱,“天哪,你真的害怕我不见了!” 他把脸庞深深地埋入她柔软的颈项中,低低喊道:“老天,你吓死我了。” 她的小手环抱住他的腰际,柔柔地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他的担心和焦急深深地撼动了她,让她既感动又心酸……因为终有一天她还是要离开他。 而且这一天眼看就要来临……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否则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将怎么也离不开他。 “你没事就好了,我还以为……”他吞下底下的话。 “以为什么﹖”她瞅着他,模样温柔似水。 他没有回答,反而渐渐攒紧了浓眉。 方才她的“失踪”让他深刻体认到了一点:和现在的他在一起,她的处境将危险异常。 武林寨对唐门蠢蠢欲动,赭广天又盯上了他,三番两次的派人追杀不外乎是想要把他除掉,现在芍药在他的身畔,势必连带会有危险。 一想到她将有可能会因此而受伤,甚至于更严重……他的脸色刷白。 “不,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他低喃。 “你怎么了﹖”他的模样让她害怕,“脸色怎么这般难看?你哪儿不舒服吗?” 他缓缓地摇头,深吸一口气,毅然作了决定,“我必须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迷惑地问。 “我真是猪脑袋,居然现在才考虑到你的处境。”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她的小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提醒道:“大哥,你没事吧﹖” 他摇头,揽着她的腰往前走,“我必须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懊死!他这些日子太沉溺于和她相处的甜美时光了,竟然疏忽这么多事…… 她怎么也不明白他意欲何为,“大哥,你放开我。在你没有跟我解释清楚前,我哪儿也不去。” “武林寨即将对唐门发动攻击,他们野心勃勃,绝不会议任何人阻碍他们的计画。” 他凝视着她,“所以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们头一个要铲除的绊脚石就是我,因此跟着我你会有危险。” “怎么又是武林寨?”她脸色一变。 “不幸得很,的确又是武林寨,赭广天想做天下霸主已经很久了,我想这次会策动对唐门的袭击,想必已是密谋很久了。”他冷哼一声,“先除掉唐门,再消灭五毒教……天下已被他吞掉一半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芍药一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好白痴。 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权为了势,还有利益。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然的眸光,“你明白了﹖”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揪着他的衣襟,咬着唇愠怒道:“又是为了权势而残害无辜……打打杀杀的到底有何意义﹖” “如果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恬淡清心,那么世上太平矣。” “大哥,答应我你不会跟他们拚命,好吗﹖”她脸色发白,央求道。 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漾满无奈,温和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是赭广天并不是这样的人,今日无论我与不与他为敌,他都已将我视作眼中钉了。” “不……” “再说我虽然姓白,但是血液中依旧流着一半的唐门血,唐门有事,我更不能袖手旁观。”他缓缓地道。 “难道没有更好的法子解决这些事了吗?比方说两方掌门人出来谈一谈?”她慌乱地想找出一些法子,好避免沧浪去跟人厮杀。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小泵娘一般,“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紧紧揪住他的衣裳,“不,我不要你去送死。” 他唇边渐渐绽开一抹自信的笑,眸光温暖地瞅着她,“放心,我不会死的。我担心的是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至于我……赭老儿没那个本事杀死我的。” “你不要开玩笑了,攸关性命的事,你不要一边笑一边说好吗﹖”她压根儿不相信他的话。 他满不在乎的神情只是增添了她的烦心和担忧罢了。 “真的没事,等我把你送到江南分坛就安全了。”他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抱起,往唐门在江南的分坛方向大步迈去。 “放我下来!”她气呼呼地捶打着他的肩,可是他彷佛一点疼的知觉也没有。“我拒绝像袋米一样的被你拎着到处跑,你听见没有﹖” “有修养的米不会沿途尖叫。” “我说过了,我不是米!我也不要去唐门江南分坛,别忘了我跟你唐家还有仇!”她努力地捶着他,可是徒然让自己手痛罢了。 他依旧稳稳地抱着她大步前行,也不理会身旁路人的奇异眼光。 “那个跟我们之间无关,这一点我们已经谈过了,不是吗﹖”他沉声道。 “可恶,就算那是上一代的恩怨,可是我死也不肯留在唐门分坛。”她握着粉拳尖叫道:“我要回家,我要回柳树胡同﹗” 他脚步顿了顿,“不行。” “为什么?你没有权利不让我回家。”她被他的恶霸行径彻底的撩起了熊熊怒气。 “你现在回家太危险了,武林寨既然有本事派人潜伏在你家,自然就会在事机败露后派另一帮人负责『处理』你。” “你究竟在说什么……”她被这个消息吓住了,“不,这么说天伯有危险了?” “我相信他现在正在唐门分坛,不会有事的。” “你骗人,他恨唐门入骨,怎么可能会去那儿﹖”她瞪着他。 “你为什么不信任我?”他眼底有一抹哀伤之色。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歇斯底里为哪般,可是她就是浑身不舒服,想尖叫、想生气、想大哭。 懊死的,请教他要告诉她有人要除掉他﹖ 他说他见不得她消失或有危险,可是难道她就受得了他受伤或死亡吗? 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她还来不及消失在他生命中,还来不及做好远离他的准备呀! 芍药又伤心又气恼地看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叹息一声,脚步放缓了,“对不住,是我太过急躁了,我太担心你会有危险,太害怕你会遭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才会不顾你的想法,执意要把你送去分坛。” 她静默半天都没有回答,正当沧浪开始担心她是否在生气时,她才幽幽地开口。 “我讨厌你们这些江湖人。”她更讨厌自己居然会爱上他这个江湖人。 “芍药……”她的话戳疼了他的心。 害怕失去他和气恼他陷入这种腥风血雨中的两种情绪充塞她的心里,尤其一想到他可能会被砍、被杀,她整个人快要疯掉了。 她口不择言地冲口而出:“我恨你,你跟我爹一样,都是不负责任的男人,你们根本不知道别人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突如其来的愤怒和狂吼惊住了他。 她眼圈红了,“无论如何,你都要拿刀拿剑去和别人拚个你死我活,既然如此,你何必要招惹我?” “芍药……” “我最恨你这种人了,你放开我!”她的眼中迸射出激动、失落和伤痛的光芒,狠狠地戳入他的心。“我恨你,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惊骇地抱住她,第一次看到她失控成这样。 “芍药,你冷静一点!”他心疼地低喊道。 “我爹说得对,他要我千万不能嫁给江湖人,我总算明白他的苦心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是不会嫁给你的,我宁愿去当曲二公子的侧室,也不会答应嫁给你的!”她大叫。 他重重地受伤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愤怒和心痛已经使她失去理智,她只想要伤害他。 她要让他也尝尝这种撕裂般的害怕与痛苦! 芍药头一昂,眼神狂乱却冷漠,“我说,我要嫁给曲二公子当小妾。” “我不准!”他狂吼。 “你凭什么不准?”她满意地看到他眼底也流露出了一丝脆弱。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她冷笑,“就因为那几夜的缠绵吗?”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深爱的芍药,此刻的她,看起来既遥远又疯狂……她的甜美、温顺和慧黠到哪里去了? “曲二公子比你有钱,而且他风度翩翩、温文儒雅,比你这个浑身染满血腥的男人好太多了。”她强迫自己不屑地瞄着他,“我真是后悔极了,以前怎么会委身于你!”她的话彻底击垮了他所有的自制,他怒吼一声,紧紧地捏起拳头。 “我不相信你会变成这样,你是在跟我赌气吗﹖你是故意的吗?”他深深吸着气,努力想要挽回她。“你别跟我生气,我答应你等这次的事情解决后,我一定……” “一定怎么样?退隐江湖吗?”她带着一丝希望。 他一窒,迟疑了半晌。尽避厌倦了江湖,可是从小到大,家人对他的期待与栽培却让他无法断然舍弃。 难道一身精妙卓绝的武功,就这样埋葬了?那么他多年来练功的苦,不就成了最没有价值的牺牲? 他的犹豫让芍药瞬间死了心,整个人从头到脚冰寒到了极点。 她再怎么期望都不会有结果的,他是绝对不会为了她退出江湖。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她麻木地挣月兑他的怀抱,剎那间险些因失去依靠而跌倒,但是她不待他搀扶就自己站稳了。 “白公子,我想过了,你真的不太适合我,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曲二公子。”她淡淡地道,冷冷地凝视着他,“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是我喜欢的,所以请你死心吧!别再对我痴缠不休了。”他的男性自尊和爱意整个被她踩在脚底,并且踩得支离破碎。 沧浪眼角漾着一颗泪,却是满怀恨意地瞪着她,“原来你跟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喜新厌旧,贪恋享受和荣华富贵……她根本是个没有心的女人,而且不配拥有他的爱﹗ 痛彻心扉的沧浪完全失去了冷静与理智,满脑子都是被背叛和欺骗的伤痛。 芍药低垂眼眸,掩住满满的心伤。“世上的女人要的都一样,你又如何能期望我跟别人不同?” 女人都需要爱和关怀,还有良人在身畔的安全感,如果他以为她能够忍受他飘荡江湖、偶尔兴起才回家一探的话,那么他就错得太离谱了。 她没有坚强到那种程度。 沧浪吞下喉头的硬块和苦涩,用冷漠武装起自己所有的感觉,“是,我竟错得如此离谱。蓝姑娘,待我送你至分坛与你的管家相聚后,便任由你两离去……唐门绝不阻拦。” 她心一痛,却故作没事的昂起了下巴,“多谢了。” 为什么?两个曾经如此亲密的人,为什么变得如此客套、生疏? 这是她的选择,可是这样的结果让她好心痛,几乎无法承受。 他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莫测高深,以往那个为爱痴狂的男人已不复见。接下来,他们刻意地保持距离,一前一后地往江南分坛而去。 沧浪一到江南分坛才知道,唐奔奔和麾下两大金刚出去了。不过唐奔奔特别交代,若是白沧浪到分坛来,一定要竭尽所能地留下他。 “五舅上哪儿去了?”他问副坛主。 氨坛主恭敬无比地说:“禀孙少爷,坛主去会勘地点,在武林寨可能的行进路线上安排抵御之法。” “他又去玩弄他最擅长的奇门八卦了?”尽避心情郁闷,一想到那位鬼主意百出的五舅,他还是忍不住绽出了一抹微笑。 “是的,孙少爷和姑娘这边请,厢房都已打扫好了。” 芍药脸色苍白,却依然有礼。“多谢大叔,不过我是来找人的,只要一找到人,我们马上会离开。” “可是姑娘……”副坛主不解地望着沧浪和芍药,这位清雅可人的姑娘不正是孙少爷的心上人吗? 沧浪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冷冷地道:“蓝姑娘马上就要走,所以不用费心替她准备什么了。” 他的话惹得芍药眼眶霎时聚满了泪水,不过她依然坚强地忍了下来,睁着泪眼温柔地看着副坛主,“大叔,我可以去找天伯了吗?” 氨坛主虽然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大人物,却还是被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惹得一阵心酸。 “是,姑娘,这边请。”他只得带路。 芍药心碎地看了沧浪一眼,吞下泪水坚强地跟着副坛主走。 沧浪望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蓦地重重低咒了一声,“该死!” 虽然明知她是个贪生怕死、只求富贵的女子,为何他还会被她的泪水困扰得心痛不已? 芍药离开了。 沧浪眼看着她和那个苍老却固执的老人家缓缓离去,一颗心像被撕碎了一般。可是他却怎么也不肯承认,脸上的表情文风不动。 “孙少爷,您会留下来和坛主共商大计吧?” 沧浪没有说话,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那么我这就叫人给您准备晚饭,厢房已经打扫好了,我先带您过去歇息一下可好﹖”副坛主看出了他的消沉和郁然。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的心早已跟着那位教他又爱又恨的女子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第十章 他们挑着山野的小径走,因为芍药想要尽快回到柳树胡同,打包行李后远离江南。 她再也无法留在这个伤心地了。 身畔的天伯忧心地看着她,虽在赶路中,却也忍不住开口了。 “小姐!” 她这才从沉思中惊醒,“什么事﹖” “方才那个人就是白沧浪?” 她心一痛,无言地点点头。 他盯着她,试探地问,“小姐……真的很爱他吗?” 她低下头,猛力地摇了起来,“不。” 老管家了然于心,望着这个疼爱有加的女孩,实在不忍心看她这般痛苦。 “小姐,老爷曾说过……”他稍嫌困难的开口,带着深深的宠爱。“不要为他报仇,过去的恩怨无关谁是谁非,所以如果小姐真心爱着白公子的话,请不要有任何忌讳,只要他真心侍您好,我想老爷在天之灵会很高兴的。” 望着这个知她怜她的老人,芍药再也忍不住泪水,直扑进他怀中,“天伯……你真好……可是我和他注定了一辈子都不可能的。” “为什么?”他看得出白沧浪对小姐的深情。 “因为……因为他绝不可能为了我放弃江湖上的一切。”她哀哀痛哭,“可是如果他依旧身在江湖,那么我一辈子都会提心吊瞻,每天都要担心他是否会像爹一样,突然间就离开我了。” “小姐,可怜的小姐……”天伯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可是她的心情他能够了解。蓦地,一个狂野粗暴的男声在他们前方响起—— “这一点我敢对你保证,他一定会像你爹一样,突然间就死去的。”赭广天穿着一身铁灰色,面容得意冷厉。“而且是死在我手上!” “你是谁﹖”她悚然一惊。 身旁的天伯却已浑身一僵,肌肉紧绷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咬牙道:“赭广天。”他永远忘不了,当年就是赭广天将老爷赶尽杀绝的……唐门的唐姥姥虽然毒若黄蜂,却还没有他这般泯灭人性! “老不死的,原来你还在世间!怎么,我女儿没毒死你吗?”赭广天冷冷地道:“她最后一次的飞鸽传书,说大局在握,可是你们是怎么伤害她的?可耻啊!还勾结了唐门将她抢走……哼,亏你们自称英雄好汉,却与我那稚幼弱女过不去!” “毒蛇生的还是毒蛇,你那个女儿也差不了多少,年纪轻轻就狠辣成性,我看将来下场也会同样的凄惨。”天伯恨恨地道。 “我如何管教女儿不用你管,倒是这位蓝姑娘——”赭广天眼眸瞇起,颇富兴味地打量着脸色苍白却犹自镇定的芍药,“可真是命大呀,居然也逃得过我女儿的毒药……不过你今天是逃不了我这一关了。” 他身后的一名彪形大汉也嘿嘿冷笑着,威胁之意不言可喻。 “赭广天,男子汉大丈夫,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男人?你若不想被天下人耻笑,就冲着我来,放过她!”天伯拦在芍药身前,凛然无惧地瞪着赭广天。 赭广天冷冷地笑了,“我赭广天横行江湖,几时怕人耻笑我什么来着?大丈夫要做大事就要有所取舍,我女儿在你们手上都不怕了,还会怕『欺负弱女』的罪名吗?”天伯一凛,脸色迅速白了起来,将芍药护在身后。 “小姐,待会儿您先走,跑得越远越好,我会拦住他们的。”他低声吩咐。 “不!”芍药心一紧,“我不要,我要和你共生死。” “小姐,别傻了,老奴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要保护您,怎么能让您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呢?”他厉声道:“快,听我的。” “不,我可以用摧魂诱魄音与他们对敌……”她狂乱地道:“爹的秘籍我已经都学会了,我可以的。” “小姐,您没有武器、没有琴,而且赭广天不是简单人物,太危险了。”天伯一咬牙,运起内力就将她住身后远远一抛。“快回唐门找白公子求救!” “不……”芍药只觉身子腾空而起,不能自己地飞离。 赭广天眸光一冷,迅速地欺身上前,双拳犹如雷霆之势狂野成阵,将天伯网人拳风中。 四当家不待招呼,便闪身要追向芍药,可是天伯像极了一头拚命的老猛狮,疯狂地冲出阵中,一掌劈向四当家。 芍药肝肠寸断,边哭边拚命地拔腿往回跑——在这一瞬间,她体认到了老管家的用意,她绝不能辜负他。 她要尽力赶到唐门,找人来救他! 她跑着跑着,气喘吁吁又害怕后头追兵,就在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迅速地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奋力一吹,树叶尖哨声凄厉地直透云霄。 身后的人更加接近了,她努力地跑着,眼眸却已无力地闭上。 来不及了…… 在这死亡阴影快要笼罩她时,她脑海飞快地闪过了沧浪的脸庞。 大哥,若有来世,我无论如何都要和你在一起,至死不渝……可惜这些话她没有机会说给他听了…… 沧浪正在小亭里喝着闷酒,郁闷难解的时候,蓦然一声凄厉的尖哨声刺入他耳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直直冲撞着他的心房,他悚然一惊,狂吼了一声,“芍药!” 拍剑而起,他的身子直飘向声音来处。 江南分坛的众人也被惊动了,纷纷随之倾巢而出—— 身后的男人得意地吼着:“小泵娘,你还是别逃了吧!再怎么拚命也逃不出大爷的手掌心。” 芍药再也忍不住,凄然地高喊道:“大哥,芍药来世再见你了!” 就在她闭上眼睛、决心要面对死亡的时候,一个武器破空声倏然穿过她耳畔,接着是那男人的哀号声。 “噢!”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断落的右手臂。 沧浪出现了,紧紧搂住颤抖不已的芍药,恨恨地盯着四当家,冷若寒冰地道:“你敢碰她一根寒毛,我要你的命!” 江南分坛的高手已团团包围住四当家,只见他脸色大变,断臂处血流如注,却依旧掏出了暗器要对付众人。 只是强弩之末,哪能敌得了这群高手? 芍药看着沧浪像天神一般陡然出现,惊恐瞬间消失无踪,起而代之的是逃过一劫的战栗和狂喜。 纷乱的情绪塞满了她的心,她低呼一声,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退不退出江湖,过不过安定的生活……在这生死一瞬间,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念头:她再见到他了,她没死,她又能见到他了! “大哥,我宁可死也不要再离开你了!”她真情流露地痛哭失声,“刚刚我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所有的难过和困惑瞬间被她这句话抚平了,搂着她柔软却冰冷发颤的身子,感受到她这句话的刻骨铭心,他所有的犹豫和痛苦剎那间烟消云散。 “你……说什么?”尽避如此,他还是不敢相信地问道。 这一切是在作梦吗? 她泣不成声,呜咽地道:“什么退出江湖、什么隐居山林的,我都不在乎了……虽然我还是害怕你随时会离开我、随时会抛下我,可是……可是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我说什么都不离开你了。” 他抱住她,激动狂喜的泪水潸然滑落。“感谢老天,让我能够再次拥抱你。” “你从来没有失去我,我只是……害怕,所以才会跟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哽咽地道。 “我不会有事的,而且我永远也不会抛下你!”他温柔地拭去了她的泪水,可是自己的泪水却不停的流。“我这辈子是缠定你了,你休想逃开。” 她又哭又笑,却在下一瞬间想起天伯还在与赭广天恶斗呢! 她脸色倏地惨白,紧揪着他道:“快,天伯有危险……赭广天一定会伤害他的!”一提起赭广天,沧浪的眸色蓦地变深了。 “你乖乖待在这儿,我会把天伯救回来的。”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向副坛主,叮咛道:“好好照顾她,直到我回来。还有,任何人都不要插手。” “孙少爷……” 沧浪身形一闪,消失在眼前。 芍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喜又悲又担忧。 老天,求你让他平平安安地回到我身边! 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爹,您去世这么久,女儿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可是这次请您千万千万要保佑大哥和天伯……求求您!” 赭广天轻轻几掌就将天伯击倒在地,他已经不耐烦和他戏耍了。 “尽避你是当年横行天下的大盗,可是人老了就该认命,和我作对只有死路一条。”他冷笑。 天伯咳出一口血来,恨恨地看着他,“我死也不会让你伤害小姐的。” “好一个忠心的狗奴才,我就成全你!”赭广天脸上杀气大盛,凝聚身上的阴毒功力,眼看就要使出狂龙十八掌。 沧浪及时赶到,静静地落在天伯身前,低沉地道:“您老人家快回去,这里有我。”天伯又惊又喜,可是依旧固执地道:“不,我要和你并肩作战,我得完完整整地把你带回去才成,要不然小姐会痛苦一生的。” 赭广天哈哈大笑,“今日我就让你们两死在一起。” “天伯,芍药担心死了,你若不快点回去见她,恐怕她待会儿就会冲过来了。”沧浪沉着地凝视着眼前的劲敌,淡淡地道:“快走。” 天伯捂着胸口,知道他说得对,只好边呛咳边由衷地道:“白公子,要当心……请为小姐保重你自己。” “我会的,你们好好筹备婚礼吧!待这个老贼一死,我们就隆隆重重的热闹一下。”他微笑,眼眸依旧看着赭广天。 天伯重重一点头,迅速地离开。 “终于只剩下我们了。”沧浪冷冷一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蓝门秘籍了吗?联姻?哼,真亏你们想得出来。”赭广天不屑地道:“不过,你死心吧!因为我今日就会杀了你,然后再逼蓝家那个小丫头说出秘籍所在。这天下,终究是我的。” “你别痴心妄想了。” “我痴心妄想?哼,就算没有得到『摧魂诱魄音』,我一样可以独霸天下。”他运起内力凝聚在掌中,伺机而动。“现在就教你尝尝狂龙十八掌的厉害。” “很好,咱们就来看看究竟是你的狂龙十八掌胜出,还是我的断水刀厉害!” 两人对峙,一时风云变色—— 时辰一点一滴溜走,眼看已是黄昏了。 芍药咬着下唇,脸色因等待而越来越苍白。 “沧浪不会有事吧﹖”她忍不住第二十几次的重复问道。 服下了疗伤药丸的天伯充满信心地看着她,安慰道:“白公子武功莫测高深,一定能够打赢的。” 氨坛主也频频点头,“是的,孙少爷的武功高强,绝对不会有事。” 芍药听了他们的安慰,可是一颗心就是无法恢复平静,贝齿依旧紧咬着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小姐,您先坐下来歇息一下,白公子很快就回来了。” “不,我不要。”她神经质地绞扭着手,冲动地就要奔出江南分坛,“我不放心,我要去看看!” “蓝姑娘,不行呀!”副坛主急道。 “可是我……” “孙少爷回来了!”门外传来欢呼声,“还是拖着赭广天的尸体回来的。” 所有的人欢声雷动,因为赭广天一死,武林寨其它的联盟或手下就不足为惧了。芍药的心跳加快,狂喜地冲向他,奔入了他敞开的怀抱中。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他苍白的脸庞绽出一抹笑,却陡然喷出了一口黑血。 芍药尖叫一声,紧紧抱住他。“大哥﹗” 众人紧张地围了上去,这才发现沧浪雪白的衣襟上即着一个黑色的掌印。 “我冒险受他一掌,他则吃了我一刀正中心窝……”他勉强一笑,昏厥了过去。 “不!”芍药哭喊着,“不,我不准你昏倒,不准你离开我!” 氨坛主面色哀凄,“来人,快去请坛主回来,将孙少爷扶回房间,全力救治。” “是!” 只是赭广天的掌力何等雄厚,中了一掌只怕已五脏俱损、经脉齐伤了。 芍药突然不哭了,脸上绽放出坚毅的神采,冷静地道:“不,不能移动他,否则气血倒流会立刻有生命危险……大叔,分坛中可有任何乐器?若是古琴更好。” “这……”他有些愕然,却本能地应道:“有的,坛主平素最喜弄琴了,所以在书房中有几具古琴。” “快派人拿来。” “小姐是想……”天伯眸光一亮。 氨坛主依照她的吩咐让人迅速去取琴,可是他还是困惑不已,“蓝姑娘,我不明白……” “我是江南蓝门的传人,”她缓缓地道,小手轻抚着已陷入昏迷的他,“我们蓝家的『摧魂诱魄音』可以治愈任何的内伤。” 氨坛主大吃一惊,没想到她的来头竟如此大…… 待琴取来后,芍药让所有的人散开,给沧浪一点清新的空气,然后她盘膝而坐,将古琴置于腿上,开始了挑捻弹奏。 琴音清浅如流水缓缓地平顺了人心,再渐渐地轻跳如林间举鸟、叶底翩蝶,接着琴音一转,风云齐涌、山林飒飒,天地间所有的音韵和撼人的力量像是被她的琴音网罗而来,如云如雾、似水似海地席卷着每一个人。 听者俱醉了,天伯更是边拭着眼泪边感动地陶醉在琴音中。 “摧魂诱魄音”是以弹奏者的灵气结合天地间流转的灵气,达到顺经脉、安人心、镇魂魄的功效。 缓缓地,芍药的琴音渐入婉转缠绵,彷佛情人私语,勾动着每一个人的心,所有的人都被浓浓的情意所感动了,震撼得不能自己。 沧浪的脸色由惨白铁青渐渐地变成了苍白,接着又奇妙地转成了红润,呼吸渐渐地恢复正常了。 芍药的纤纤秀指轻轻撩拨琴弦,一曲已尽,余音袅袅地飘荡在空气中,她收摄心神。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纷纷感觉体内修为似乎又增进了不少,不由得崇拜地看着芍药。 天伯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欢喜感动地望着小姐。老爷,小姐真的长大了,您在天之灵不必担心了。 芍药紧盯着沧浪,一动也不动。 最后沧浪的眼皮总算缓缓地眨了眨,接着慢慢地睁开来,望入她喜悦的眸中。 “你的琴音好美……”他抬起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蛋,深情地低喃道:“你的眼眸更美。” 众人大声欢呼起来。 芍药噙着狂喜的泪水,紧紧地偎入他怀中,“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不顾众人的眼光,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林间翠鸟婉转轻啼,彷佛在为他两合音…… 曲灵烟穿着一袭喜气洋洋的红袍,和身着凤冠霞帔的秦莺莺,拉着绣球就要拜堂行礼。 “稍等一下,姥姥已经让唐门未来的掌门人和夫人过府来观礼了,咱们得等一等。”曲老爷仔细叮咛着司仪。 唐姥姥权高势大,可一点也不能得罪,再加上唐门未来的掌门人能亲自前来观礼,可是一件天大的荣耀啊! 曲灵烟也只得按捺着性子,和秦莺莺站在大厅中央。 “唐门观礼贵宾,白沧浪少爷偕夫人到!”终于,外头的人直着脖子喊道。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大门,恭敬无比。 新郎当然也不例外了,可是当他看到缓缓自大门走入的两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身红衫新衣、英俊飒爽的白沧浪温柔地搀着他千娇百媚的新婚妻子蓝芍药,款款来到。 “天哪!”曲灵烟差点晕过去,他摇了摇秦莺莺,教她的红头巾掉到地上。 秦莺莺不悦地娇嗔着。“干嘛?” 沧浪和芍药的眸光对上了这对新人的—— 就在这对新人错愕惊恐的同时,芍药对着他们俏皮地眨了眨眼,低声对新婚夫婿道:“喂!把他们也吓够了吧﹖咱们可以退席了。” 沧浪回以她顽皮的一笑,“你说够了就够了,不过我想……曲二公子以后是绝不敢讨小妾了。” 她噗哧一声,娇笑了起来。 今日是黄道吉日,他们这对新婚不久的新人也该做做好事,别再吓这对正要成亲的新人了。 包何况……她望入了他漾满邪笑的眼眸中,他们还有比观礼更好玩的事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