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上)》 第一章 向晚,水湘别苑内的宫纱灯笼,烛光幽微,灯火明灭着,平添几许向晚的秋愁。 年仅二十出头的颜宁,病卧床榻,已教妇人漏血之症缠扰了数月之久。 颜宁虽是汉人,可无论相貌、身段皆美若天仙。 此时此刻,坐在颜宁床头、一脸愁眉不展的男人正是她的丈夫,安亲王岳乐。而站在床尾,那个容貌与母亲相似的小女孩儿,就是颜宁为安亲王生下的小郡主,禧珍格格。 八岁的小禧珍怔怔地站在床头,手中紧紧握着额娘临死前留给她的遗物…… 她呆呆地瞪着阿玛脸上的泪,清秀的小脸蛋尽避苍白,可她的大眼睛兀自睁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阿玛,彷佛不明白,为何阿玛的眼睛里能流得出那么多的泪水…… 病重中,安亲王的爱妾仍听得见丈夫的声声呼唤,可任凭她再怎么用力眨眼,也无法看清丈夫温柔的脸庞。 她是安亲王岳乐最心爱的小妾。 康熙十四年,三藩乱起,岳乐接获兵部指令,得到当今圣上亲旨速往江西固守,首要任务需断贼饷道、分其兵势、扼其咽喉,之后又接获圣上亲令,再转长沙,旨在削弱平西王吴三桂的兵力。 当时岳乐大队军马进发长沙,驻扎于村野之际,他与皇上书信往返亦未曾中断过。当时岳乐困于战事,特命令下属不得跟随,他独自一人漫游乡道寻求平静,走累了觉得口渴时,忽然看见一户耕农所盖,独立于田野间的小茅屋。 岳乐当时立刻敲门进去要杯水喝,然而这偶然的机缘,就像老天爷早已注定好的,竟让他就此遇见了颜宁! 岳乐明白,这名生于村野,却天生成水漾水灵的柔情女子,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此时虽然战事困顿,不该思及儿女私情,然而他无论如何无法撇弃颜宁,他的情感已经胜过理智!岳乐于是甘冒大不韪,于战鼓频催之际、大军拔营挺进之时,将这名村里女子私藏在身边。 康熙十九年,安亲王岳乐立下彪炳战功,皇帝出京至卢沟桥亲迎于二十里外,其后且亲自召见岳乐,礼遇尊崇有加,并且召安亲王于御座前赐茶。 但就在此时,没有人知道得到康熙荣宠的岳乐,竟然为了一名女子,内心遑遑极度不安宁——只因回京后,岳乐便将颜宁暂置于京畿附近,两人见面暂时不能那么方便。 然而以岳乐堂堂王爷之尊,欲迎一名女子入府为侧室,本来容易至极—— 但为难就在,岳乐的妻子身分太特殊! 安亲王福晋恪瑶,她是太宗皇帝的养女。恪瑶以皇格格之尊下嫁于岳乐,那是岳乐十六岁那年,太宗皇帝亲口指的婚。 岳乐不能朝夕相伴心爱的女人,难免心猿意马!况且他笃定自己于府外另置别业一事,恪瑶迟早会知道,于是挟着平藩战功,班师回朝一个月内,岳乐便亲赴面圣,当面对皇上倾诉他只爱美人不要封赏的决心。 岳乐虽明知道,如此一来绝对不能得到妻子的谅解,皇上与朝臣也会因此抹煞他平藩所立的战功,然而他义无反顾,一心只愿得美人长相随。 岳乐这一点心愿,在康熙这位年轻皇帝听明白后,为顾及君威与安亲王福晋的妇德,于是成全了他。 当圣口一松,颜宁进驻王府,搬至为她特别修筑的水湘别苑那一刻,最心碎的女人,当然是岳乐的结发妻子安亲王福晋恪瑶。 恪瑶心底很清楚,丈夫爱的,是这名比他小十八岁的汉人女子!她心底有恨,自然不可能善待颜宁。 而这么多年来,夹在两女人之间,岳乐虽然痛苦却甘之如饴。因为他最心爱的女人就陪伴在自己身边,他是求仁得仁。 然而他却不能给颜宁任何名分,尽避她是岳乐最心爱的小妾,他能给她的,只有比其它妻妾更多的爱与照顾。而岳乐给颜宁的柔情与蜜意,甚至比对他的妻子还要多得多! 丈夫对自己的恩爱不再,对一名汉女的好,较之过去对自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看在恪瑶眼底,是无止尽的痛心。 而自颜宁生病后,岳乐更是抛下妻子不顾,一连数月几乎搬至颜宁的水湘别苑,在颜宁的居所朝夕逗留,留恋陪伴。 然而眼见颜宁的病不但不痊愈反更加沉重,岳乐痛心疾首,胸口脏腑如同被扭曲绞碎,较之上战场身负重伤更让他痛苦! 而自今年起,颜宁的病况一日复一日沉重。连皇上的御医来探视过,都只能摇头叹息…… 就在一刻钟前,大夫已经撒手沉默地立在床榻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当颜宁咽下那最后一口气时,岳乐已经崩溃了! 沉重的哀痛让他彷佛窒息一般喘不过气,他泣不成声,所有的痛苦全都充塞在胸臆里,哽咽着…… “王爷,您节哀呀。”大夫终于走上前,叹息着劝慰。 “不,我不要妳死,妳怎么能就这样死了……颜宁!”安亲王的痛苦到了极点,他含着泪水痛声哭泣着,诅咒着老天爷。 “王爷,”大夫望向呆立在床边的小榜格。“您还有小榜格……王爷千万要保重自己!”他语带迟疑地道。 岳乐突然被点醒,他这才想起自己与颜宁的女儿,于是停止了诅咒,他强咽下胸口的痛苦,望向才八岁大的禧珍—— 原以为那孩子势必比他这大人还痛苦,还不能承受这生离死别的震撼!然而禧珍……他那小女儿的表情却是麻木的! 禧珍面无表情地瞪着她死去的额娘,然后慢慢抬起眼,望向她的阿玛—— 她那空洞眼神里头没有心痛…… 包没有眼泪。 康熙二十六年,噶尔丹乱起,时年值十八岁的安亲王三子永琰贝子,奉旨亲命,跟随皇上身边一等侍卫阿南达,前往噶尔丹处传谕圣上亲旨。 数乘快马越过大漠边上千里荒野,好不容易见着绿洲水地,骑士们勒停坐骑,至水池边暂时歇马养息。 “喀尔喀部众被噶尔丹逼至末路,于是来投我朝,现正停泊于漠南,噶尔丹却上疏要求皇上拒纳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皇上这回要我们持敕向噶尔丹传上谕,命他平息战事和睦太平,然而噶尔丹狼子野心,他骄傲跋扈惯了!我看,这一趟咱们前去,只怕也凶多吉少。”队伍刚行至噶尔丹势力范围内,阿南达跨在坐骑上漫步至永琰身边,语重心长地道。 “阿南达,何需怕他?噶尔丹越想造反,越不敢杀天朝来使。”时年才十八岁的永琰,豪气万千地说出了令阿南达迷惑的话。 “永琰,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南达果然开口问了。 永琰轻描淡写反问:“噶尔丹在大漠南北路频掀战事,他的野心不止一两日,圣上与朝臣皆知,但他何以尚不敢公然造反作乱、置皇上圣谕于不顾?你以为他顾忌着些什么?” “养兵蓄锐,他在等着时机!” “正是!”永琰撇起嘴。“那么他的兵可养好了?马儿可壮了?牛儿可肥了?” 阿南达想也不想。“万事俱备了。” “万事俱备,就待起事了!”永琰撇嘴淡笑:“噶尔丹已先取漠北喀尔喀,将再攻漠南内蒙,他岂能为我们几人,就让皇上有借口能出兵讨伐?” 阿南达瞪大眼睛,然后咕嘟地咽了口水—— “永琰,你真奇怪!我怎么瞧你,怎么觉得你不似个年少不更事的贝子爷,倒有几分——”阿南达话到嘴边又吞下。 “几分什么?”永琰笑问。 “说句大不敬的话,你方才分析事理那有条不紊的模样,着实有几分圣上议事时的神采!”阿南达笑道。 他长年追随在皇上身边,对皇上一言一行最是了解。 永琰豪爽地笑出声。“你太高估我了,阿南达!”他一跃跨上坐骑。“事不宜迟,咱们快些赶路吧,别误了皇上的正事!” 语毕,永琰鞭策胯下,一马当先而去—— “呀!” 黄沙扬尘,阿南达紧随其后。 至此而去,马队确已进入噶尔丹的势力范围,永琰的话是否应验,众人的命是否可保,不日立即可见真章! 傲尔丹是天生枭雄,他的野心可笼罩天下,绝不会因暂时取得喀尔喀胜果,以此而自满!他一路追击喀尔喀逃亡部众,只在寻找合理的南侵借口! 永琰将噶尔丹的行径看得十分透澈,他早料到噶尔丹非但不会辱杀来使,还将对他们礼遇有加。 然而即使永琰的预言成真,阿南达仍感到不安。 夜间在噶尔丹所提供,歇息的营帐内,阿南达对永琰道:“甲冑兵哨万事俱全,这只是部落驻地,却如此这般禁卫森严,要说他没有野心,谁都不信!” 永琰对他使个眼色,暗示隔墙有耳,阿南达随即知道自己多话了! “永琰,你可知道皇上遣你随我前来的原因?”阿南达反应尚称机敏,他立即转个话锋。 “皇上看得起我,才着令我办事,另方面特意安排我追随在你左右,欲令我多长见识。”他答得谦和内敛。 阿南达笑开。“你太谦虚了!”这回阿南达不多话,仅仅微笑。 他总感到永琰在皇上心中似有特殊地位,才会命这名年仅十八岁的贝子爷随行以见机行事,如果让噶尔丹明白皇上对永琰的器重,恐怕要生事。 “皇上的圣谕已经传达,明日我就会拜别噶尔丹,咱们即刻回京复命去,就不久留了。”阿南达道。 “也对,咱们能尽快将大汗的意旨送交圣上,让圣上早日明白,大汗实对我朝十分恭顺遵谨。”永琰回道。 听见永琰称噶尔丹为大汗,他即明白永琰确认帐外有人窃听。 康熙十六年,噶尔丹袭杀岳父与首领,自立为布实克土汗,他狂妄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这几年来更加长进,除肆意掠夺准噶尔邻近分部,且进一步侵侮攻掠蒙古各部,以图扩张自己的势力! “说得是!咱们万万误事不得。”阿南达顺着永琰的话说。“既然任务已达成,明日就回转京城,咱们也该舒舒心谈点别的事,例如你的婚事——日前我听说你阿玛与简亲王密议,已经给你订下简亲王的婚事?”他不再谈政事。 “近日我阿玛的身子不适,这事已暂且搁下。”永琰淡声回答。 其实他心知肚明,却不想提及自己的家务事。 他的阿玛为了府内一名小妾,已经数月未出水湘别苑。这事儿如今已闹得府内人尽皆知,只差还未传出府外,一旦消息传出,不仅安亲王一世英名将会毁于一旦,安亲王为一名小妾废寝忘食、借口托病不上早朝之事,倘若皇上得知内情,只怕安亲王府将有祸事。 “这么说你的亲事没门儿了?”阿南达大笑:“这样也好!说不准皇上早已经属意,要将哪个皇格格指给你为妻!” 永琰微笑着,却未接话。 他知道一旦噶尔丹起事,烽火战起,自己娶妻一事怕会就此搁下,待战火平息…… 永琰沉敛的眸光移向帐外那晃动的人影,知道和平这一天,恐怕三五年后都不能来临。 安亲王福晋恪瑶明白,即使颜宁已死,她丈夫的心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颜宁死后岳乐就像个游魂,他对那死去女人的悬念,让她的怨念更加深了一重! 平时丈夫有多少女人恪瑶都可以不管,毕竟她是王府大福晋,不会为了王爷纳妾这种小事计较,然而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她明白这个颜宁有多么的不同——因为颜宁所夺走的,是她丈夫的心! 而当年颜宁夺去了她的丈夫,现在颜宁死后,竟还要把她丈夫的心也给带走!岳乐所有的心思与情感几乎全给了颜宁,说来残酷,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其它女子在他的生活中如同点缀,包括她,岳乐的结发妻子恪瑶。 灵堂已经布置好了,恪瑶心痛地瞪着丈夫为那名贱妾安置的牌位,上头竟写着“结发爱妻颜宁”这六个字! 当看到那牌位上绸缪眷恋的字眼后,恪瑶就彻底心碎了! 从这一刻起,她对自己的丈夫不再存有任何幻想,也不再期盼他有回头那一天。 恪瑶这深沉浓稠的怨恨,自然而然迁怒到颜宁八岁的小女儿禧珍身上。 恪瑶的家世显赫,连那名勾引自己丈夫的贱妾在世时,她都能做到毫不计较,何况是对一名小女孩?她恨禧珍,然而只要有丈夫在,人前人后,她仍然必须做一名秀外慧中、宽容大肚的大福晋,不能也不会怨恨一个八岁的孩子!虽然她要掌控禧珍的命运易如反掌,然而她绝不会为了这弱质的孩子,就轻易沦丧她的高贵与骄傲! 恪瑶的女乃娘一向明白福晋的心思,站在灵堂前,她附在主子耳根边叨念道:“福晋,您瞧那贱妾生的孩子,她对自己额娘的死亡好像无动于衷……好个铁石心肠的女娃!” 恪瑶转头看见畏缩在角落的小禧珍,她慢慢瞇起了眼…… 独自一个人蹲在灵堂角落,禧珍抱着自个儿的膝头,木然地瞪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直到安亲王走过来挡住她的视线…… 岳乐瞪着这个自己与颜宁所生的小女儿。 他久久地瞪着她,从禧珍来到这里蹲在这个角落开始,他视线就不曾离开过这个孩子。 然而这几刻钟的时间过去,他没见到这孩子因为她额娘的死亡而哀泣。 连颜宁身边的小婢女都倒在灵堂前痛哭失声,然而这小女娃——她的表情是木然的、血液是冰冷的,从头到尾她只是睁大了那双与颜宁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瞪着这些前来灵堂致哀的众人,彷佛事不关己、彷佛死的人不是她的额娘! 禧珍抬起头见到她的阿玛,她的表情如大梦初醒般,过了许久才畏怯、迟疑地叫了一声:“阿玛……” 见到禧珍木然的表情,陡然间,岳乐心中升起一股忿怒…… “妳额娘死了、她永远永远的离开妳了!妳伤心吗,禧珍?”他幽幽地问。 禧珍小小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然而她仅仅将身子往内缩得更实,然后她垂下头,彷佛这个问题迷惑着她…… “难道妳额娘死了,妳还不伤心吗?”岳乐再问,他如石块般坚硬的眼光渐渐放冷。 禧珍抬起头,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无语地凝望着她的阿玛。 这小小的孩子并不明白,她的阿玛为什么如此追问自己的原因。然而她答不上来是因为她无法分辨,她心口那绞痛着的,是什么样的滋味…… “妳真的对妳额娘的死,没有半分伤心?”岳乐的眼神冰冷,他瞪着禧珍,这小女娃白皙干净的脸庞上,没有一丁点流泪的痕迹!“我确定,妳大概是半点也不伤心的!”他终于喃喃道。 禧珍还来不及弄清楚她阿玛的意思,就忽然被拽起—— 她纤细的手臂吃痛着,然而她的阿玛毫不留情地用力拖着她,直把她拖到额娘的灵前—— “妳给我跪在妳额娘面前!妳这铁石心肠的孩子,竟然连妳额娘去世,妳也不掉一滴眼泪吗?!”岳乐忽然甩开小女儿,野蛮的程度就像对待战场上的仇人。 然而禧珍只是呆呆地瞪着她的阿玛,彷佛不明白,为什么过去疼爱自己的阿玛,会突然这样严厉地对待自己…… “好!妳就好好给我跪着!在没看见妳掉一滴眼泪之前,妳就永远不许给我站起来!”安亲王怒吼。 他突然发疯一样狂暴的举动,吓坏了众人! 然而当人们看到那木着脸的小女孩,见到她对自己额娘的死那无动于衷的表情,人们开始指指点点,不再同情那孱弱的女孩! 多数人还由衷以为,这小女孩如此冷血,安亲王的心痛忿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可禧珍…… 没人明白这小小的孩子心痛如绞,她因胸口疼痛而知觉渐渐麻木,然而尽避她再心痛…… 却怎么样也挤不出半滴眼泪。 永琰风尘仆仆,自大漠返回京畿复命后,深夜时分才得以返回王府,却见亲王府大门前悬着一片白幡。 他起先疑惑,继而明白这片白幡象征的意义—— “贝勒爷!”王府总管奕善一路呼喊着,追随在永琰马背后奔进王府前院。 自永琰回京后,圣上已下令册封永琰贝子爵升一等,赏戴三眼花翎,即日起册封贝勒,这消息昨日前已传回王府,但逢此时任谁也没心思庆祝。 “夜半三更的——贝勒爷,使不得啊!您快下马——”奕善的话才说一半,顿时卡在喉头。 因为永琰已经勒停坐骑。“这是几日前的事?”他问的是人死之时。 “回贝勒爷,是八日前的事儿了!不过灵堂直至昨日才备好,王爷他哀痛得几乎要病倒了。”奕善回答。 永琰不再回应,他翻身下马疾步走进内院。 内院是王府女眷的居所,奕善站在外墙边不敢贸然跟上去。 永琰一路走向水湘别苑,小径边上的花朵凝结着深夜的露水,正兀自散发出属于深夜的幽香…… “额娘、额娘……” 三岁的小禧珍颠着步子,从庭院里一路跑进她额娘的房里,稚女敕的童音殷殷切切地呼唤着她最亲爱的挚亲。 “珍儿?”正在做针黹的颜宁,一抬头忽然见到小女儿双眼红润润的,吓得她赶紧扔下手头上的针线活儿,抱着女儿仔细端详。“妳怎么了?两只眼睛怎么这么又红又肿的?妳别吓坏额娘了!” “我没事儿,额娘……”小小禧珍用力眨着眼睛,她只觉得又痛又痒的。 “怎么没事儿呢!妳这孩子——”颜宁焦急起来,忽然想起禧珍出生时的事。“妳是不是眼睛里跑进脏东西了?快眨眨眼,挤出几滴泪来都好,快把眼里那脏东西给冲出来呀!” 禧珍听她额娘的话,用力眨眼,可却任凭她再怎么眨眼,眼睛里依旧流不出半滴眼泪! “珍儿,妳为什么不流泪呢?”颜宁急得快哭了。 “额娘……”禧珍用她那双像兔子一样红润润的眼睛,茫然地瞪着她的额娘。 “春兰!春兰!”颜宁大声呼唤她那才十六岁的小婢女。 春兰急忙跑进主子房里。 “王爷不在府里,妳就不必再报总管,赶紧自个儿出门去请大夫过来——妳快去呀!”颜宁已经哭出来。“快去……再慢,小榜格的眼睛要不保了!” “是,娘娘!”春兰吓得夺门而出。 禧珍望着她的额娘,她看到额娘脸上不断流下的泪水,于是好奇地伸出小小手心,接住自她额娘脸上落下的泪滴…… “珍儿,妳听额娘说,”颜宁心痛地看着女儿,紧紧地抱着她的心肝宝贝。“妳试着回想月前摔跤的事儿,那痛吧?痛就流泪呀!额娘求求妳流泪吧,珍儿!” 然而禧珍却一点都不明白,何谓“流泪”? 月前摔跤时尽避痛痛,可她也没“流泪”呀! 那“流泪”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儿呢? 颜宁瞪着女儿茫然的眼,她的心碎了…… 她的小女儿,自出生那一刻起就让她担忧心惊。 因为这孩子,禧珍…… 她自生来就只会笑、不会哭。 禧珍忽然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还跪在额娘的灵前,夜半时分天黑得像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自白天起已经过了六个时辰,她没水喝、没饭吃,就这样跪在她额娘的灵前,双腿都已经麻木。 她并不明白这府里的下人在大福晋女乃娘的指示下,没人敢来照管她这失去亲娘保护的小小八岁孩子。 梦中,她恍惚间忆起三岁时发生过的事,原本她的记忆遗忘了这桩幼年往事,只有额娘始终耿耿于怀,自那之后便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每日早午晚各三回,用大夫调制的药水灌洗她的双眼。 而如今额娘死了,这已经第八日,小禧珍的眼睛再没有人用药水细心地替她灌洗,于是渐渐的发红干涩,肿痛起来。 禧珍的双腿跪了这许多时辰,也早已经由痛转为麻痹然后失去知觉。 然而双腿与双眼的疼,再怎么也比不上她的心痛…… 然而她还太小、小到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她瞪着额娘的灵牌,会突然有这痛彻心扉的,说不出口的痛苦? 禧珍并不知道她的身子正在摇晃着,因为即使是个大男人都不能忍受这长跪的酷刑,何况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禧珍虚弱地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瞪着她额娘的牌位,想弄明白心窝的痛楚。然而她虚弱的身子,摇晃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永琰跨进他阿玛小妾的别苑内,立即见到厅内已布妥的灵堂。 但就在夜半时分,在这空无一人的灵堂内,他却看见一名小女娃儿独自一人跪在灵堂前,身子摇摇欲坠…… 他走到女娃儿身边,站在数尺外观察着她清秀绝丽的侧颜,讶异于这小女孩小小年纪,已经拥有浑然天成的绝世容貌。 他虽未认出这名小女孩,然而永琰知道,这水湘别苑的女主人,曾经为他的阿玛生了一名小榜格。 这处水湘别苑是他额娘的禁忌,除了阿玛、总管以及别苑内的奴婢,府内所有人顾忌着福晋,因此都将这水湘别苑当成是隐形的、根本不存在。 永琰是恪瑶的亲生子,他当然更不可能走进这水湘别苑。 安亲王府里的水湘别苑就像遗世独立的桃源,但这是他阿玛一人的桃花源,却是他额娘心中最深最苦的痛。 永琰凝立在小女孩身边,出神地凝望着这摇晃着孱弱的身子、却兀自苦撑的小女孩,并且注意到她红润肿胀的双眼…… 这片刻,永琰以为这女孩是为了她额娘的死而哭肿了双眼。 时光如静止般悄然无息地漂流过,他就这么出神地凝望着女孩,怀着一种连早熟的他也不了解的情绪,万种滋味蓦然掠过心头,彷佛在许久许久之前,他早已经认识她…… 禧珍回头看到这名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她红肿的双眼茫然地痴望这专注地审看着自己的陌生人,心口又突然狠狠地揪痛起来—— 较之于前,胸口忽然增加数十倍的疼痛,突如其来地打击禧珍!让她再也撑不住—— 她蓦地朝前倒下! 永琰在第一时间上前接住她…… 禧珍的额头撞到他坚硬的胸口,而这昏头晕脑的疼痛,竟蓦然逼出了她的眼泪…… 永琰看到女孩的泪水,伸手抱住她时,他朝上的掌心接到了她落下的泪滴…… “妳没事?”他抱紧怀中这小小的、娇弱的身躯。 永琰的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 因为这个脸上挂着泪痕的小女孩,早已经晕厥在他的怀里。 第二章 禧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一时间回不过神,蜷缩在暖呼呼的被窝里,还等着额娘来唤她起床…… “醒了?”永琰盯着床上那一脸困意的小女孩。 忽然瞧见床边坐了一个陌生人,禧珍瞪大眼睛,一骨禄从床上爬起来-- “唉哟!”没想到膝头一磕在床垫上,就教她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永琰坐在床沿,见她傻呼呼的举措,不由得嗤笑出来。“妳到底在灵堂前跪了多久?两个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大!” 禧珍摇头,泪珠儿就成串地滴下来。“额娘……” 膝盖疼痛让她想起了额娘已经亡故,膝痛加上心痛,禧珍伤心得说不出话…… 忽然间她尝到嘴角边咸咸的滋味儿,她愣愣地伸出手背,抹了一手湿湿的泪水。 这是什么?禧珍问自己,忽然想起昨晚在灵前做的梦,她想起了三岁那年额娘眼睛里滴下来的“水”,便痴痴地发起呆来。 “怎么?妳跪傻了?还是舌头被猫给吃了?”见她的泪珠像不值钱,成串成串的掉不停,永琰逗她。 再怎么样永琰还是大孩子!越是沉稳的大男孩,见了这傻呼呼的丫头,就有一丝心疼。 禧珍用她稚女敕的童音问:“你是谁?” “妳不知道我是谁吗?” 禧珍再摇头。 “那妳总该知道,自个儿的阿玛是谁吧?” “我知道,阿玛就是额娘的丈夫。” 永琰忍住笑。“那么我就是妳阿玛的儿子。” 禧珍一脸茫然。 永琰知道,这丫头压根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傻丫头,妳还是个小不点,话都听不明白吧?” 禧珍眨眨眼,接着便将一双小脚放在冰凉的地上,急着下床。 “妳做什么?”永琰挡在床边问她。 “我要下床……” “妳病了,得休息,不能下床。”他不许。 “可是阿玛要我跪在额娘灵前,没有阿玛的命令就不能站起来。”禧珍死心眼地回答。 永琰挑起眉。“妳说妳在灵前跪了一夜?这是阿玛的意思?” 禧珍点头。 “阿玛喜欢妳额娘,没道理这么做。”他盯着有一双大眼睛的禧珍问:“是不是妳犯了什么事,惹阿玛不高兴?” 禧珍还是摇头。 “妳仔细想一想,别一个劲儿摇头,像个傻丫头一样!”他皱眉。 “阿玛说,没掉一滴泪前,不准我起来。”禧珍想起来了。 “怎么?妳没掉泪?”他低哼一声。“瞧不出来,妳还真坚强。” “什么是流泪?”禧珍问他。 自额娘死后,他是第一个肯同自个儿说这么多话的人,正因为如此,禧珍将埋在自个儿心头一整夜的疑惑,拿来问他。 “流泪就像妳现在这样,脸上挂了两串水条条,丑八怪!”他笑她。 禧珍不在意他嘲笑自己,她脸上的茫然下减反增。“以前我在额娘脸上也见过这种东西。” 习妳以前见过』?”他嗤笑,当这是小女孩的童言童语。“别开玩笑了,每个人都会流泪!” “我以前不会流泪,”她瞪着自个儿那沾湿的手背呢喃。“但我不知道自个儿怎么了,现在就会流泪了……” 永琰不置可否。他淡漫的眼神,连小女孩都看得出来他的不信任。 “你不相信我吗?”她问他。 “妳现在掉这么多泪,又怎么解释?”他是不信。 “我也不知道……”禧珍皱着粉女敕的眉心,苦苦思索…… 然后她忽然想起,是昨夜一头撞到他的心窝上,才突然掉眼泪的!禧珍瞪着他、痴痴地望着他,她实在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妳瞪着我干嘛?”永琰问她。 禧珍不说话。 “我问妳瞪着我干嘛?”他再问她。 禧珍还是不说话。 “妳--” “格格!”水湘别苑的婢女春兰没头没脑地跑进禧珍房里,打断永琰没说完的话。 忽然见到三贝勒也在房里,春兰一时愣住,进房后该说什么话,这会儿她已全不记得。 “春兰,妳找我吗?” 直到禧珍柔柔软软的童音问她,春兰才回过神。“格……格格,王爷找您呢!”春兰的目光回到她家格格身上,这时她又愣住了!“格格,您怎么了?!”春兰像活见鬼似的。 “我怎么了?”禧珍睁大眼,稚女敕地问:“春兰……我怎么了?” “您、您流……流眼泪了?!” 春兰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巴,那副惊讶到极点的夸张表情,引起永琰的注意。 “眼泪……”禧珍苦着小脸,眼神迷茫,她正困惑着。“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掉几滴眼泪需要这么惊讶?”永琰讪讪地问这主仆俩,怀疑小丫头跟奴才在做戏。 “当然惊讶了!”春兰仍然瞪着她的格格,目不转睛地。“格格从一出生就不掉泪的!以前颜娘娘每天早中晚还要拿大夫研制的药水,冲洗格格的眼睛。” 永琰见春兰讲得有模有样,听来不像骗人,他的眸光转回禧珍身上。“这就怪了,从来不掉泪,为什么突然哭了?不止哭,还哭得唏哩哗啦!”他讪笑,好玩的问。 禧珍把他的玩笑当真,挺认真地摇头,用她那稚女敕的童音回答:“不知道,只记得是昨夜撞到你的胸口上,我就哭了……” “这么说,是我把妳弄哭了?”他咧开嘴,忍不住逗她。“那么这会儿妳该谢我?还是该怪我?” 禧珍是个八岁孩子,自然听不懂这像绕口令似的话,只管皱着眉心呆呆瞪他。 春兰杵在一旁,忽然想起王爷的交代:“格格,王爷在厅里等着您呢!”她焦急地催促。 禧珍听见春兰的话,便想从床上站起来,可她两条腿抖得慌,像没了力气一般,春兰赶紧上前搀扶。 “我阿玛找她做什么,罚她继续跪灵堂?”永琰跟在后头问。 “王爷没说,只要我来找人。”春兰迟疑了。“不过,我瞧王爷的模样似乎不生气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春兰了咽了口口水。“我瞧王爷虽然不伤心、也不生气了,只是……只是叫人模不着边。” “妳学我绕口令吗?含含混混的,把话说清楚!”他忽然脸色一板,冷声斥骂。 春兰被这一斥,吓得拱起肩。“奴才的意思是……王爷的脸色,好像吃了秤锤一般铁青铁青的。” “嗯。”永琰绕到前头挡路。 “贝勒爷?”春兰惶恐,不明白主子挡路的意思。 “妳到王府几年了?” “回贝勒爷的话,十年了。” “跟在娘娘身边几年了?” “回贝勒爷的话,八年了。” 永琰收敛起笑容,神色莫测,春兰忽然有些胆跳心惊…… 永琰漠冷的眼色瞟向禧珍,她怔怔地回望着永琰,眼睛里还含着两泡泪水,那模样儿瞧起来怪可怜的。 “八年还学不会把话说明白,府里还真是白养了妳这奴才!”永琰严厉地扔下话。 春兰一听,吓得扔下她的格格,“咚”地一声就朝地上跪下。 禧珍本来便站不住,这会儿春兰突然放手,她立刻朝后倒栽过去-- 料到会有这结果,永琰出手便准确无误地揽住她,卷进自个儿怀里。 禧珍喘了一口大气,胸口“噗咚、噗咚”地像虾子乱跳起来…… 她心口痛痛、脸儿红红的…… 可一个八岁的孩子知道什么? 禧珍压根儿弄不明白,自个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坐在灵堂前的椅子上,安亲王木然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 尽避他见到面前的小女儿,脸上已然挂着两串泪水,然而他的脸色仍然是冰冷的。 “跪下。”安亲王连声音都冷冰冰的。 “阿玛,她的腿伤了,不能跪下。”站在禧珍身边的永琰提醒。 安亲王愣了片刻,像是在思索是谁胆敢违抗他的命令。等他见到永琰,才像刚发现他就站在眼前一般,没表情地问他:“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禀阿玛,孩儿昨夜三更回府。”永琰双眼炯炯地盯着他的阿玛。 “好,”安亲王失魂般喃道:“你回来就好了……” 然后他的眼神转向禧珍,忽然变得严厉。“我叫妳跪下!没听见吗?!” 在安亲王冷厉的斥喝下,禧珍两腿一软就要跪下-- 永琰拉住了她。 “阿玛,她的腿伤了,不能跪下。”他重复一遍。 安亲王双眼突然瞪大,本想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下。“罢了……没心肝的孩儿!就算让她下跪千百万次,也不能弥补她足以下地狱的不孝大罪!”他喃喃诅咒。 显然地,安亲王将丧妻的深沉痛苦,全移嫁到了小女儿身上。 永琰明白这是不公平的,然而若不能如此,他阿玛的心痛就没有出口宣泄。“阿玛,她还只是个八岁孩子。”他放柔声提醒。 安亲王脸色一僵,然而他瞪着禧珍,看着这孩子那张与她额娘极其酷似的甜美脸庞…… 他的心就像被千万根针扎剌一般,淌着鲜血! “滚……”岳乐喃喃道,红了眼。 他簌簌地抖着脸肉,神色再也不平静…… 禧珍靠着永琰,他感觉到她轻盈的小身子正发着抖,他几乎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温度。 “妳滚……”岳乐终于狂暴地对八岁的小女儿吼出来:“妳立刻给我滚!” 禧珍两腿一跛-- 永琰牢牢地扯住她,护着她。 禧珍全身重量,几乎已经全转移到他身上…… 永琰始终如一,永远那么冷静。等着阿玛的话说完,他携着怀中的她,毫不迟疑转身步出灵堂。 这天下午,春兰便跑进房里告诉禧珍,她阿玛决定把她送出京城,让她回到颜宁老家湖南乡下的消息。 “春兰,湖南乡下是个什么地方?”禧珍茫然地瞪着春兰的。 春兰正忙着帮小榜格收拾衣物。“那是个不怎么好的落后地方!穷得怕连窝窝头都没得吃。”她随口说说,然后皱起眉头。 比起民丰物饶、欣欣向荣的北京城,春兰心想她可没说错。 “阿玛为什么要让我去不好的地方?我不去,我要守着额娘。”禧珍喃喃道。 “由不得您呀,小榜格。”春兰无奈地叹气。 榜格被王爷放逐,连她也一块儿倒霉,谁让她跟的主子这么福薄,进王府才八年就一命呜呼了。 “可我真的不想离开额娘……”她说着,泪水就扑籁簌地往下掉。“春兰,妳帮我想想法子好吗?” 春兰回头瞧她的格格,不看还好、这一看就把她愣住了。“格格,您怎么又哭了?眼泪唏哩哗啦的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春兰欺负小主子呢!” 她蹬蹬地跑过去,用手绢子擦拭小榜格脸颊上的泪珠。“快别哭了,好吗?”说着,连她自个儿也心酸起来。“说个笑吧!您这模样儿要是在从前,娘娘还没到天上前瞧见了,那她不知道该有多欢喜呀?”她说笑,却连自个儿也笑不出来。 禧珍吸着鼻子,细软的童音哽咽。“额娘……我要留下来守着额娘,我一定不走……” “格格!”瞧见禧珍这模样,春兰也抽抽噎噎的伤心起来。 主仆两人抱着哭成一团,伤心的不得了! 永琰才刚走到门外,便瞧见这幕。 “呜……格格,您好可怜啊!”春兰抱着小主子,呜呜地哭起来:“王爷真狠的心,您才刚死了娘,王爷就要把咱们撵出王府--” “嗯哼!” “……” 不对,这咳嗽声不像小榜格发出来的喔? 春兰转头一瞧,这下可乖乖不得了!“贝勒爷吉祥!”瞧见站在门外的永琰,春兰吓得“咚”一声朝地上跪下,猛磕响头。“贝勒爷吉祥!奴才没瞧见贝勒爷,贝勒爷要打要骂奴才绝不敢怨贝勒爷的不是!”春兰脸色惨白兮兮。 她方才骂王爷心狠,那话三爷肯定都听见了!她的命可真苦哟!她跟三爷像犯冲似的,每回见了三爷,她老要跪在地上磕头的,那要一日瞧见八回,不就得磕八次响头了? “起来吧!贝勒爷、贝勒爷的,让妳叫得像念经似的!”他迈步跨进屋子。 听这话没怪罪的意思,春兰稍觉心安,才讪讪地站起来。 永琰瞧见禧珍脸上的泪。“又怎么了?哭得泪人儿似的!白天哭不够,晚上还要哭,一天哭十二个时辰,想把这八年来的泪,一口气都哭完不成?”他冷着脸叨念她。 “禧珍想守着额娘,我一定不走……”禧珍眼底还含着一泡泪,死心眼地说。 “走?上哪儿去?”永琰瞇起眼。 “王爷让小榜格,待娘娘七七后就离开京城,往乡下去。”春兰插嘴。 “乡下?什么样的乡下?”他盯着禧珍皱巴巴的小脸上扑簌簌的泪,皱起眉头。 “是湖南乡下,王爷说,等娘娘七七后小榜格就启程要往那儿去!可怜咱们小榜格,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再回到王府了!”春兰瘪着嘴,酸溜溜地回答。 永琰盯着禧珍。“妳想去吗?”他问她。 “不去。”禧珍摇头。 “为什么不去?” “去了,就再也见不着额娘了。” 永琰眸色一浓。“妳不去也见不着妳额娘。” 他这话真残酷,禧珍起先一愣,继之泪水又潺潺滚下来。 春兰咽了口口水,嘴里无声叨念着:贝勒爷真狠心,简直狼心狗肺。 “春兰!”他忽然叫唤。 “有!”春兰吓破了胆。 “嘴里少念念叨叨!还不快给小榜格收拾衣服,三日后我会亲自送她到湖南。” “呀?”贝勒爷要亲自送小榜格到湖南? “呀什么?还不快收拾衣服去!” “是……”春兰没敢再啧声。 永琰再瞧禧珍一眼。“别哭了!丑八怪。”幽幽对她道。 禧珍蓦然憋住气。“我不是丑八怪。”她童稚的嗓音为自个儿分辩。 “那是什么?丑七怪?”他逗她。 “我不是丑八怪,也不是丑七怪。”她很认真。 “好,妳下是丑八怪,也不是丑七怪。”他同意。 她勉强收起泪水,瘪着嘴露出笑容。 “妳是丑九怪。”哈、哈! 禧珍瞪大眼睛,小嘴一瘪瘪地,眼看又要掉眼泪。 “我话还没说完,妳哭什么?”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妳是丑九怪的姐姐,傻丫头小可爱。” 禧珍破涕为笑。她喜欢这称号。 傻丫头小可爱?啐,这贝勒爷还真会哄人!春兰讪讪地偷笑。 “春兰!” “吓--有!”春兰猛一抬头,差点给扭了脖子。 永琰咧开嘴。“好好伺候格格,听见了吗?” “春兰明白。”她低首垂眉,毕恭毕敬。 永琰这才转身跨出门外。 春兰惊魂未定地猛拍胸脯,瞪着门口,像见了妖怪似地。回过头,她忍不住对小主子抱怨道:“从前没听说过,这三爷的脾气有这么古怪呀!可我怎么见他不但欺负您,背后还像长了对眼睛似地,怪吓人的--” “春兰!” “啊?” 做梦也想不到三爷又回转来,春兰忙不迭转身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欢迎笑脸。 永琰皮笑肉不笑。“一会儿我回来陪小榜格用晚膳,记得备好我的碗筷!” “是。”春兰脸笑僵了。 待永琰离开,春兰蹑手蹑脚的跟到门外张望,这回确定、肯定人是真的走了,她才安心回屋子里。 可这回,打死她都绝对不敢在背后,再道三爷的任何不是了…… 永琰离开后,禧珍坐在床上,像呆了一样两眼发直,瞪着被褥整整两个时辰。 她虽只有八岁,可永琰离开前说的话,却一直萦绕在禧珍的脑海里。 妳不去也见不着妳额娘。 这话忽然就像针锥子似地扎着她的心窝,可尽避胸口好痛好疼,她还是用力想翠永琰的话,无法放下。 她明白额娘是走了,永远的离开了…… 可他何其残忍,居然连让她做一点梦的可能,都给扼杀了。 “格格,晚膳传好了,您等贝勒爷吗?还是先用膳呢?您已经整整一日夜没进食了!”春兰站在床前,见小榜格痴痴呆呆的模样,她心口莫名地疼起来。 可禧珍没有半点反应。 “格格?”春兰呼唤。 “春兰,妳先吃……”禧珍软软地说。 “可这饭菜是为您准备。”春兰道。 禧珍回过神,对着春兰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永琰走进她房里。 不知为何,对这个八岁孩子,他竟有一股放不下的悬念。 “贝勒爷,您来了正好,同小榜格一块儿用膳吧!”春兰对贝勒爷虽然又敬又畏,可见到贝勒爷她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放心。 永琰大剌剌在饭桌前坐下。“过来,吃饭。”他命令禧珍。 禧珍本想摇头,可他坚定的目光显然正等着反驳她!禧珍只得逼着自己下床。 “别像个小媳妇儿似地缩在饭桌边,我可不乐意陪个哭丧脸吃饭!”永琰板起脸训话。 “我不饿,你吃。” 永琰刚拿起的饭碗又搁下。“妳是铁打的?不饿?那就三天别吃饭!”他筷子往桌上一撤。“春兰!立刻把这一桌饭菜都撇下去!” “呀?”春兰呆住了。 禧珍委屈起来,可她忍着不掉泪。 “觉得我欺负妳,干嘛不哭了?”永琰冷着脸。“不吃饭,妳额娘知道了,不心疼吗?” 春兰脖子一缩…… 又提起娘娘,小榜格不知道多心痛!这三爷可真是铁石心肠,就跟王爷一样! “老哭丧着脸也没用,这府里没人会同情妳!”他话说得重。 “你同情我。”禧珍小声地呢喃。 永琰脸色一霁。 “你同情我,所以陪我说话,陪我吃饭。”她的声音低如蚊蚋。 听见这话,永琰的脸再也板不起来。“傻瓜。”他再次拿起碗筷,口气已经透露一丝温柔。“阿玛的安排不见得不好,往后妳要是能离开王府,那还真是妳的运气!” “贝勒爷,您这话说的这么笃定,听起来有玄机,可不合理啊!”春兰忍不住插嘴。 “妳的小榜格能避开是非之地,从此以后我额娘,还有府里其它侧福晋、小妾,谁都算计不到她;这样妳还不觉得可喜吗?”永琰道。 春兰一听,这才突然想明白了!“是呀!”她大叫一声,然后用力敲了下自己的额头。“我怎么这么笨!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禧珍双眼蒙蒙眬眬的,她像是听懂了永琰的话,又像不明白。 “傻丫头,尽避放宽心吧,有妳额娘在天上保佑着妳!”他对禧珍道,这时语调是温柔的。 禧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管愣愣地瞧着他…… “吃饭吧,饭菜都凉了!”永琰自顾自吃饭。 他觑眼瞧着,禧珍终于端起饭碗。 她犹豫了下,然后怯怯地开口:“你说要带我上湖南?” “妳不愿意?” 她摇头。“我怕阿玛不同意。” “不会!现在谁送妳到湖南,阿玛都没心思理会。” 禧珍筷子还没动,又放下饭碗。 “又怎么了?别别扭扭的。”永琰皱眉头。 “我……”她咬着下唇。 “妳什么妳?能不能别像个小媳妇一样?”他扒了口饭。 “我不知道……” “什么?没听见,大声点儿!”他不耐烦起来。这丫头,还真不是普通难搞。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永琰。” “呀?”她眨巴着眼。 “永琰!”他放下饭碗,狐疑地问:“别告诉我,妳还没学识字?!” 她屏着气点头,在他不耐烦的目光下。 “老天!”他喃喃诅咒。“把手伸出来!” “为什么?” 他懒得解释,干脆主动捉住她软软女敕女敕的小手。“看清楚了!” 一点、一横竖、急钩再短挑、一撇到南洋…… 一个“永”字,再一个“琰”字,这夜,就这么在禧珍的手心上烙了印。 可教人料不到的是,这天夜里皇上忽然降旨,要求安亲王府永琰贝勒着即备马,随议政王大臣赴边汛驻防,听候派遣。 烽火将起、漠北战事已不可避免。 两人连见一面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当夜永琰领命后已乘快马先行至京外,待队伍齐备后赶赴北边!他对禧珍的承诺,成了永远也无法实现的遗憾! 三日后,送禧珍和春兰往湖南的只有王府管家。 这年,永琰十八岁,他的额娘正盘算着待他回京后,给他物色福晋人选。 第三章 而失去亲娘的禧珍…… 离开北京城这年,她其实还不满八足岁。 湖南是额娘的故乡。 然而禧珍选择在杭州居住,是因为她喜欢杭州的山与水。十三岁那年来到杭州城西游湖,她便被这一汪灵逸秀水、远山含黛的景致所吸引,就此携着两婢两僮还有春兰,在这三面青山一面城的西湖畔边,就此长住。 “小姐,吃饭了!”远远的,春兰在那竹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扯着嗓门用力朝她家小姐挥手。 禧珍离开王府不到半年,安亲王便去世,当时王府没有派遣任何人前来报丧,直到每年南下一次为禧珍送米、送布、送白银的总管,见到禧珍时轻描淡写地提起王爷过世一事。 自此之后,禧珍就不让春兰再唤她格格。 她明白,既然阿玛已经去世,她将可能永远无法回到王府。既然如此又何须再喊她格格?这虚有其名的称谓,听着只让她心口儿觉得酸。 “知道了!”小碗吆喝回去,然后回头对主子道:“小姐,春兰喊吃饭了呢!” 禧珍从田里站起来,对跟随自己下田的婢仆道:“小碗、小碟、小杯子、小盘子,快到前院洗手,准备吃饭了!” “小姐,那您呢?”小碗问主子。 “我把种子全播到苗床后,便回去吃饭。”禧珍回答。 “这怎么成!”小碗可不依:“再怎么说,也没有让您一个人下田的道理呀!” “是呀!”小杯子道:“我们全都留下!小碗和小碟给土地切板子做水沟让您播种,我和小盘子就负责放肥、锄地覆土!” 禧珍张大眼睛问他们:“你们明明知道春兰食量大,却都不肯吃饭,一会儿春兰要是把饭菜全都吃光,大伙儿岂不全都饿肚子了?我让你们回去,是要你们先占着桌子,别让春兰把我的份儿也给吃光了,你们怎么就全不明白呢?”她挺认真地对众人说。 大伙儿一听,不由得你瞧我、我瞧你,然后小碗先噗哧一声笑出来! 接着四个人全都抱着肚子笑起来。 “小姐说得也是呢!”小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么咱们谁也别吵了,小姐,不如咱们全都回去占桌子,好好吃顿饱饭,等吃饱后有力气再回来,把半个园子的苗床都播下种子!” 禧珍左右瞧瞧家人,忽然听见自己的肚子已经咕噜噜的叫起来。“我好像真该吃饭了喔!”她傻笑。“那么,咱们就先全都回家吃饭去呗!” “好咧!”小杯子、小盘子齐声吆喝。 主仆五个人于是收拾农具,便随着主子回到湘竹搭建的家中。 禧珍十三岁那年来到杭州后,便跟婢仆数人,在屋前屋后方圆数里开辟菜圃,并且亲自下田耕作,收成后由小杯子、小盘子挑到闹市贩售。 王府总管每年虽仍然送来白米、布与白银,可禧珍与家人们讨论后决议,每到过年前夕便将王府送的银子和白米全数发放赈济。六人生活所需仅靠大伙儿自食其力所得,克勤克俭,就像个平民一般,过着自给自足的踏实日子。 “就快夏至了!咱们那另外半个园子里的毛豆和萝卜就要收成了!”吃饭的时候小碗兴奋的说。 “是啊,到时候可以做凉拌菜、渍酱菜,馋死人了!”小碟说。 “好呀!妳就知道吃!”小杯子说。 小碗忽然用手肘撞小盘子一下。“噢!”小盘子突然放下碗筷结巴道:“小、小姐,那个日子也近了,他那个……那个总管他今年是不是--” “小姐,咱们今年收成不坏,看起来今年冬天肯定能多积些粮菜,让咱们好过冬了!”春兰打断小盘子的话,挤眉弄眼地瞪了小盘子几眼。 原本还一脸笑嘻嘻的禧珍,忽然放下饭碗,盯着饭桌。 众人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半晌后禧珍抬起头。 “小姐……”春兰紧张起来。 “总管来了也好,不来也罢,总之咱们过自己的日子,踏踏实实的,他来不来都没有半点妨碍。”禧珍小脸上难得收起笑容,表情严肃。 自大前年初夏后,总管已经连续两年不来了。 倘若他们不曾开始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每年指望着总管送米、送布、送银子,这两年断炊,他们全都会饿死。 “话是没错……”小碟说着,心酸起来。“可福晋她好狠的心,不让小姐您回府就算了,近年还断了讯,明摆着压根不顾您的死活!瞧瞧,一个大满清皇朝的格格呢!现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碟!”春兰喝住她。 春兰知道就算再难受也不能说出这话,她恨不能用针线把小碟的嘴给缝起来。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禧珍回复笑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咱们有吃的、有穿的、还有屋子住!衣食无缺、自由自在的,我就喜欢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实在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强颜欢笑。 “这有什么好?”小碗忍不住伸手抹眼泪。“咱们大伙儿全都知道,您这是在苦中作乐!” 她是这四人中最懂事的,可现在就连她也忍不住,为主子难过起来。 春兰闷声下说话,低低垂着头:心底也难过。 不知是哪个人先开始,大伙突然一个接一个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怎么了?你们全都怎么了?”禧珍哭笑不得。“我很好,真的很好!半点委屈也没受,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可您明明是个格格嘛!吧什么要咱们叫您小姐?咱们是奴才,干什么样的粗活都应该,可哪有格格也跟着下田干活的?您让咱们奴才看着,心头怎么不难过?”小碟哇哇哭将起来,越说越伤心。 禧珍瞪着眼,无奈地左看看、右瞧瞧。 好半晌过去,她叹了口气。“好了,哭够了吗?可不可以别再哭了?”见大家仍然哭个不止,禧珍只好从饭桌前站起来。“还哭不够吗?那就等什么时候你们哭够了,咱们再继续吃饭吧!”她走回房里。 “小姐!”春兰也叫不住她。 掩上房门,禧珍慢慢举起右手,摊平掌手…… 八岁那年烙在她手心上的热度,彷佛还留在她的掌心上。 当年,“那个人”曾对她说:离开王府,是她的运气! 真是她的运气吗? 十年过去,现在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八岁孩子。夜半时分,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禧珍深深嚼咀,渐渐明白他的用意。 就算阿玛将她流放到民间,她也不曾怨过,如果当年她留在王府,也许不能得到这平淡中的幸福。 而十年彷佛一眨眼般,就这么过去了…… 想必他早已娶妻生子,儿女成群了吧? 离开王府后,禧珍终于明白,额娘死时安慰自己的那个人…… 正是自己的嫡亲阿哥,也是大福晋的亲生子,永琰贝勒。 安亲王福晋恪瑶是让王府里的家仆抬进偏厅的,在数名贴身婢女的搀扶下,她才能从软轿上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 “福晋吉祥--” 早候在厅里的一名中年男人见福晋走进偏厅,即刻站起来躬身候立。 “燕儿,给余师父换新茶。”恪瑶吩咐。 她贵为福晋,礼数自然周到。 “是。”婢女立刻退下。 “谢谢福晋。”那中年男子一派斯文地鞠个躬。 恪瑶见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才露出笑容。“让余师父久等了?” “哪里的话,应该、应该的!”余一得垂首抱拳。 燕儿丫头回转厅上,给福晋和余师父奉上新沏的热茶。 “早春的西湖雀舌,用埋在窖底三年的立春雨水沏出的新茶,余师父尝尝。”恪瑶道。 “谢福晋。”余一得坐下,尝了一口新茶。“难得的好水!难得的好茶!”他高声盛赞。 恪瑶眉开眼笑,可一转脸她却叹了口气。“好茶好水不是?我愿再喝它几年,可这心愿只怕梦里想想罢,将来不可得了。” “老夫看福晋福禄寿俱全,不应如此悲观。”见说到点子上,余一得便顺着恪瑶的话。 “这是余师父安慰我的话吧!”恪瑶摇头苦笑。“不瞒余师父说,前年开始,我这两手两腿就渐渐的不管用了,这三年来请了无数大夫,连宫里的御医都来瞧过,可不瞧还好,瞧了以后就成日喝那煎炖药补,一日三帖苦药弄得我每日像在挨着苦日子,浑身一股药渣子的涩味!”恪瑶黯然摇头。“更让人难受的是,苦药挨了、针也扎了,我这身子骨却一点起色也没有!方才余师父也瞧见了,现下我连动个身,都要府里下人用软轿扛着才成。唉,这病要是再不能医,过不了一年我不叫这病害死,也让这些苦药给折磨死了!” 余一得认真听着。“福晋是天乙贵人降生,福寿绵长、自有神佑,又何须心烦?” “余师父,您别说这话宽慰我了!”恪瑶撇撇嘴,笑得苦涩。 “在下不妄言,我瞧福晋气色平和,印堂光洁,断不会有事的!” “当真?”恪瑶有了点信心。她挑起眉头,灰黯的眼神稍稍明亮起来。 “福晋若不信我,又何须传在下至王府?”余一得道。 他这话,说到了恪瑶的心坎上。 余一得是名相士兼且懂得一点医术,专俟周旋在皇室贵冑之间,恪瑶透过简王府福晋得知这位余一得师父,说他易经占星茅山奇门无所不能,是位能消灾解厄的高人!恪瑶起先半信半疑,直到简福晋那多年的心痛病,竟然在余一得施术后三个月内不药而愈! 恪瑶被病痛折磨多年,见了这个奇迹,岂有不心动的? 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在简福晋穿针引线下,这才第一回见到这位简福晋口中有如神算的余一得。 恪瑶笑道:“余师父既然明白,那么,可否为我卜个卦象、算算我这病是否有痊愈之期?” “冒昧请教,福晋的八字?” “当然。”简福晋随即命燕儿将一封红包交到余一得手上,那封红包里头,写着恪瑶的出生年月日时。 余一得拆封看过恪瑶的八字后,随即掐指一算,却皱起眉头。“这就怪了。” “余师父,怎么怪了?”恪瑶紧张起来。 “不敢瞒福晋,我方才在府外已详细勘查过贵府地形风貌,进府后先问过贵府家人,亲王府上有几位阿哥?几位格格?我须据此与堪舆对照引为印证。然家人回答,福晋生二位贵子,两位侧福晋也为王爷各生了二位阿哥,除此之外,王府再无其它贵人。”他梢停,喝了口茶。 恪瑶专注地聆听,并不打岔。 “只是刚才在下细细推敲过福晋的八字,府上若无其它年少女眷,断不会有此冲克,但--” “余师父的意思是,王府里如有格格,便与我冲克?”恪瑶瞇起眼睛。 “正是。”余一得点头。 “倘若冲克,那便怎么的?” “倘若冲克,福晋生这场大病便祸出有因了!” 好半晌恪瑶紧抿着嘴,不说半句话。 “福晋,此时正逢七运,贵宅坐辰山下卦,我方才进屋前既然已至王府前后踅过一遍,早已推算出贵宅巽位属易数七九,对照至宅后有山,山后有秀水,这远山秀水便是安亲王府之所以先天大旺之派源,是风水堪舆上的绝佳格局!然也正因为如此,按理推安亲王爷应当生有一名格格贵人,这位是大格格也是小榜格,必定通晓四书五经,才学容貌兼备。”余一得道。 他明明看见恪瑶的脸色难看,知道必定有内情,但越是如此,他越要说得似是而非、玄玄秘秘。 余一得极为通晓人性,往往吃这行饭的人多少总有这点本事,何况他周旋贵冑名流之间,这一份功夫更是了得!何况余一得还有个独门功夫--他知道要区隔自己与街头相师的不同,就得往信徒的心窝肉里扎--这样才能令那原本就六神无主的苦主更加坐立不安,为弭平心慌便会越信越真切!千万不能太过便宜,就顺应信 众的心意。 恪瑶虽是福晋,然心思毕竟不能与一名长年周旋于三教九流间的相师相比,她果然盲目陷了进去。 “依余师父的看法,这冲克不能解吗?”她急问。 “亲王府上这位格格是否已年届十八,尚未婚配?” 恪瑶愣住了。“是……”她揪着心口,满脸惊愕地回答。 那个贱婢的孩子,今年虚岁该满十八了! “既是,这便是冲克的主因了。”余一得见状,幽幽说道:“格格年纪不小却不婚配,长日占据贵宅显要风水之机,原应煞及安亲王爷,然因王爷早已辞世多年,不受克煞,是故必主冲克主母!”他一语断定。 恪瑶脸色铁青。 此时她心跳得无比剧烈!自颜宁死后,安亲王岳乐便自请领兵驻防苏尼特,千里迢迢离家上任,隔年便死于任上-- 恪瑶认定这是颜宁死都不放手,硬把自己丈夫给带走! 颜宁虽死,然而恪瑶明白,丈夫的那颗心根本还悬在那贱婢身上!他连家都不愿再待上一刻,颜宁七七过后岳乐便离家,不到半年便死在边汛,这叫恪瑶如何能不恨?! 也因为恨,丈夫死时她都不肯派人到江南报丧,原意要弃那贱婢的女儿于不顾,因为她实在恨透那个抢了自己丈夫的女人,连她所生的女儿也一并憎恨!尽避她是王爷的亲生骨肉。 今日又听余一得说出这番话,让恪瑶在旧恨之外又添新仇…… “福晋若愿听在下所言,需得速速将这位大格格嫁出府,移做别姓,如此才不致再行冲克,这样我开坛施法令病符远离,也才能奏效。倘若福晋下依法办理,待格格实岁届满十八,惟恐--惟恐福晋将有不测!” 恪瑶耳朵里听着余一得的话,她表面镇定,五根手指却把心窝上的衣襟绞得死紧…… 她盘算着,确实已是时候,该把这安亲王府里的孽种,彻底“清理”干净了! 杭州城郊的东明寺,位于东明山东、西两锋之壑。 东明寺是一座古寺,寺后有一株金、银双色桂花古树,佛寺左右植有玉兰、桂花、黄檀等古树。此间东明古寺历时已三百余年,相传明朝建文帝当年逃难至东明古寺后,便在此落发为僧以避祸。 时光荏苒,遥想当年……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英雄豪杰! 世事百经苍凉,山河丽色骈鲜,古往今来万般皆如过往云烟。 在古寺的老和尚看来,世人孜孜矻矻,忙头转向不知所以,大限临头两腿一伸,蒙头蒙脑浑噩就去。 “施主,观世音菩萨为过去古佛,发愿再来普渡众生,娑婆世间的人们与观世音菩萨实有无量的善因缘。”老和尚慈声为说法道。 禧珍似懂非懂,只知道对老和尚合掌行礼,恭敬感恩。 老和尚微笑颔首。 老和尚身边的小沙弥对禧珍合掌嘻笑,那纯真灵透的模样,像神仙送来的孩子。 自到杭州之后,禧珍便时常上山前来古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上山参拜,余日只要田地里不忙,她就会带小碗、小碟他们,一道上山来看老和尚。然而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只因她感到内心一丝淡淡的忧伤,需要佛法清凉的洗涤,于是一清早起床便独自一人上山参拜。 昨日小碗他们说的话,对禧珍并不是没有影响的。 她从小失去额娘,阿玛将她送离京城后不久,也随额娘辞世,她心底对自己亡故的双亲没有任何怨怼,却有浓浓的思念。 禧珍前半生丧母,既而丧父,一名亲王府里的大格格周旋颠沛于村野之间,亲自操持家务、甚至下田从事农务。这许多年过去,“富贵”两字于她如云烟,她根本从来不去想它,对于远在京城的安亲王府,她并没有半分悬念。 然而她总会想起一个人…… 因为他,莫名地,她心口对那早已不再在乎的王府,总存着那么千丝万缕的悬念。 老和尚离开后,禧珍一个人留在观音古佛殿上,仰望着菩萨慈悲的圣容,内心渐渐感到平静。她走出佛殿,步入左侧一片茂林,深吸着林间清新的气息,心情渐觉得轻松起来。 走了好一阵子,禧珍远远地听见佛寺内传来打板叫斋的声音,她的肚子不饿,只觉得累了,这时刚好发现前方一株老树旁,有一块表面平坦如镜的大石头,她毫不犹豫便走向大石,在它光滑的表面盘腿坐下,闭目歇息…… 起先禧珍心底仍然千头万绪,她忽然想起老和尚的话,于是便试着念起观音菩萨的名号,不久后纷纷扰扰的念头渐渐平息,忽然之间她竟然感到“身体”似乎正在轻盈地“飘浮”起来-- 授命为皇帝身边一等侍卫,十年来永琰跟随康熙帝左右,三次远征漠北沙场,讨伐极尽狡猾顽劣、屡次借口执意南犯边陲的噶尔丹。 漠北十年战事,终在康熙皇帝亲至宁夏指挥调度,于皇帝第三次亲征后,将狂妄自大的噶尔丹逼至穷途末路,自尽而亡。此时原效忠于噶尔丹的厄尔特部族人丹济拉,于噶尔丹死后立即率余众前往宁夏,归降康熙。 丹济拉到哈密见康熙之时,皇帝为表现对丹济拉的信任,以安抚降众,于是在自己的王帐内,亲自接见了这位昔日叛军首领,最为信任的部属。 丹济拉一进王帐,见皇帝身边罗列一排排侍卫与兵官,禁卫森严,于是露出惶恐的神色…… “你们全都退下。”皇帝突然下令。 丹济拉既然是降众的首领,康熙为了安抚他,于是刻意屏退左右护卫。 然而阿南达听见皇帝的命令,却面有难色。“皇上,万万不可--” “立刻退下!”康熙十分果断。“朕有许多话,要单独跟丹济拉促膝长谈。”他凛然的目光,直勾勾地瞪着丹济拉道。 丹济拉默默垂下眼。 永琰此刻也身处王帐内,就站在阿南达身边。 他明白皇上屏退左右的心意,永琰面无表情,沉着地观察着丹济拉的一举一动,包括他闪烁的眼神相微末不起眼的动作. 此时阿南达已身居副都统一职,他心系皇帝的安危,一千个不愿意从旨,然而皇帝的命令是不容违抗的,他只能垂头丧气地随着一列官兵走出王帐…… “阿南达,”永琰忽然拉住阿南达。“圣上召见丹济拉足以仁德法天,我们应当效法圣上,悉心款待随同丹济拉前来归降的亲人部众。”他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也不小声。 丹济拉一字一句听进耳底,脸色一变。 康熙明白,永琰这话其实在暗示丹济拉,将挟其亲人与部众的性命,以此警告丹济拉不得轻举妄动。 永琰离开王帐前,再对阿南达道:“你在帐外留守,圣上有命你即刻入帐,张罗水酒以庆贺丹济拉归降明主,大漠南北在圣上的恩泽普照下,得以同归和睦。” 丹济拉觐见康熙之时早已搜过身,他失去兵器,再加上永琰这双重暗示;丹济拉不是傻子,他明白自己犹如牢笼里的困兽,倘有二心恐将不得好死! 皇帝表面不露声色,内心却称许永琰的机警。 永琰步出王帐后,立即命帐前守卫不着痕迹,团团包围丹济拉妻女家人、以及随行余众,他对厄尔特部归降族人待之以礼,丝毫没有轻慢,却始终小心提防,从未失去过戒心。 丹济拉果然未轻举妄动,只因形势逼人,他终于甘心归降清廷。 直至夜幕低垂,丹济拉终于神清气朗地步出王帐,因为皇帝已亲口承诺授丹济拉为内大臣,且授其亲生子为正三品一等侍卫,丹济拉感激涕零,于是向余众宣布归降的决心,并且咏叹康熙皇帝的盛德。 皇帝随后步出王帐,他站在丹济拉身边保持微笑,聆听着这立昔日顽劣劲敌身边的第一员大将,对自己心悦诚服的歌咏。 永琰慢慢步行至皇帝身边,他始终冷眼旁观,这令人动容、充满欢乐与和解的一幕…… 而就在皇帝放宽心之际,变故发生了-- 丹济拉慷慨激昂的演讲正说到一半,厄尔特余众人中,忽然有一名年轻男子手持短刀从人群中窜出,朝王帐方向冲撞…… 当众人都以为他将奔向王帐、行刺皇帝而纷纷奔向前试图拦阻他的去路时,永琰未奔向前方阻挠,反而更加贴近皇帝身边-- “狗皇帝!” 傲尔丹之子,赛卜腾巴珠忽然大叫一声,尽生平力气,将手上短刀猛力朝前一掷-- 赛卜腾巴珠力大无穷,右手一挥的力道,短刀来到皇帝面前只在须臾之间! 永琰知道赛卜腾巴珠与皇帝距离仅数尺,他绝无徒手接住短刀的可能,当下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千钧一发之际以肉身接住利刀,短刀立即没入永琰背心。 赛卜腾巴珠失去唯一武器,立即被众人生擒。 “永琰!”阿南达奔向前,大吼一声。 经此变故,皇帝大惊下四肢麻木,竟只能眼睁睁地瞪着永琰在他面前倒地,并失去意识…… 第四章 那轻盈舒适的喜悦感褪去后,禧珍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平野上森然罗列着齐整的数千顶帐幕,以保护、也以瞻仰的形式,全数环绕着中心一顶硕大的帐幕,四周散布着许多面容严肃的官兵,昂首站立在帐幕四周彷佛在站岗守卫,中心那顶特大的帐幕四周人众尤多,且有慢慢集结之势…… 禧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然而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飘浮”在伞空张望,见到下头的那些官兵将领,她竟然有一股置身事外之感。这感觉便彷如她小时候坐在额娘怀中,见王府内为阿玛祝寿所筑的戏台,观赏着戏台上那些粉墨登场的角色,只不过这回场景非常广阔,漠北大地没有局限。 辟兵陆续往中心齐聚,禧珍见到大帐前渐次围绕成一大圈,以包围的态势,团团围堵住一群男女。瞧他们的服色,这群人显然下是官兵,而是外来的人。 禧珍心里想着绕到帐前,眨眼间她已经“站在”帐前,看到了那群团众官兵的首领-- 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十年来,他的容貌几乎完全不曾改变,只有那眼底的风霜经岁月浸润,多了一股世故练达…… 然而,两人远距千里,禧珍观察这个地方,地势形貌与江南相差十万八千里远,状似她小时候听阿玛描述过的漠北塞外风光-- 她怎么忽然能来到这个地方?又怎么忽然见到他……永琰? 禧珍不觉深深迷惑起来,突然看到人群中一阵轻微骚动,然后一名中年男人走出大帐外开始高谈阔论,接着另一名气势不凡的黄袍男子跟着步出帐外,站在中年男人身边,微笑聆听那中年人正在说的话。 禧珍注意到永琰的目光,自那黄袍男子步出帐外便紧紧跟随,且不时观察着周遭的变化…… 但是谁也料不到的,变故突然生起,人群中忽然窜出一名满脸布满胡渣的中年壮汉,大声吼叫着往前冲撞!那壮汉手持短刀,在众人围捕包堵下仍然奋力朝前奔来,然后突然掷出手上短刀-- 禧珍看到那把刀子朝前射出,却彷佛慢动作一般,在空中呈弯月型朝前射出而后往下垂坠…… 然后,她看到永琰挺身挡在那刀尖本来锁定的目标之前-- 不!她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居然能感受到永琰所感知的痛苦! 禧珍想“奔”向前,然而她的“身子”却忽然被定住,先前念之所至就能畅行无阻的能力完全丧失,她的“身体”突然间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没入永琰的背心…… 永琰! 禧珍含着痛苦的悬念,骤然间她眼前一黑,身体感到异常沉重! 接着她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揪住,不断地往下坠落…… 禧珍恢复意识时,看见自己正经过一条狭窄的黑暗甬道,在甬道的另一头,她看见遍满明亮的光。 不久后她走出甬道,就感觉到那一片无所不在的光包围住自己,在这舒适明亮却丝毫不刺眼的光中,她忽然觉得自己置身在漩涡中心,失去力量…… 回过神后,她看到眼前是一条宽大的河流,她站一片平坦的草原上,遥望着河流的对岸,她的阿玛跟额娘正在朝自己招手。 额娘!阿玛!禧珍高兴极了!她没有料到自己还能再见到阿玛和额娘,她快乐地朝对他们两人挥手,然后河边就忽然出现一条渡河的方舟,她疾步奔向方舟,期待着能到尽快到达河的彼岸…… “这不是妳该来的地方!” 忽然,禧珍听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这么对自己说。 接着她便看到一名身穿白衣,长发披肩、面孔苍白的女子急速接近自己。女子就像突然冒出来一般,骤然间已经来到她的身边,然后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回走-- “不,我要找我的阿玛跟额娘!”禧珍想挣月兑。 “总有一天,妳会与他们相聚的。”那女子道,她拉着禧珍的手不肯放松。 她们的步子很快,如同风一般。转眼间大河就消失,禧珍回头已经再也看不见她的阿玛跟额娘…… 永琰重伤后,高烧三日三夜未退。 在梦中他见到的人物皆穿着奇装异服,而街道上横冲直撞着一只只不知名的巨大铁马,那一幢幢大楼屋宇拔地而起、高耸云霄,犹如传说中的巨人堡垒…… 然后画面一闪,忽然间永琰感到自己腾空飞起,身子轻飘飘的荡到了半空中,却看见到另一个自己正躺在一间白色卧房内,一张白色床垫上。在空中的他,“看”到“自己”脸上怪异地蒙着一只透明面罩,身上插满了许多不知名的条状物,床边并且围着几名身着奇异服色的男人女人,脸上布满令人动容的哀伤与泪水…… 然后他看见了那名女子。 忽然间,他胸口揪紧,一股紧窒感扼住他的咽喉,令他屏息…… 他感到自己与这名美丽的女子,似曾相识。 永琰看到她苍白脸孔,紧贴着躲在床上的“他”的心窝,她哀莫的双眼忽然淌下泪水,那滴泪渗进“他”的胸口,然后无疾而终。 接着,他的胸口突然剧痛…… 痛苦中永琰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离开他现在所在的陌生地方-- 永琰舍不得地眨眼,因为女子的影像在迅速远离…… 深沉的撕扯间,他莫名地觉悟,这是许久、许久之前…… 曾经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 “永琰!” 皇帝低沉有力的叫声,终于把永琰从痛苦的梦魇中唤醒。 永琰茫然睁开眼,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永琰,是朕!你已经清醒过来了!”皇帝小心翼翼地按住永琰的肩头,以防他如高烧之时梦魇,突然神智不清坐起来狂乱挥舞双手,而撕拉到伤处。 康熙皇帝深浓的眸光盯视着永琰,他的手正按在永琰的心窝,那颗醒目的朱砂痣上。 “皇上……”永琰终于清醒过来,他的气仍然很弱。 皇帝腾出一手,慈爱地覆住他汗湿的额头,此时永琰以为是自己错看了……皇上的眼眶内居然泛出泪水? “你……为朕,你受苦了。”皇帝嗓音嘶哑,因为他正压抑着…… 压抑着心头的波澜万千。 永琰虽为他而身受重伤,几度在鬼门关前盘桓,然而即使臣子为君死,皇帝尽避内心惋惜,却不至于到痛心疾首,然而永琰…… 如果不是这一场灾难,一桩埋藏在皇帝心中的憾事,将永远没有昭雪的时刻! 此时,站在皇帝身边的阿南达神色有异,永琰昏迷这三日发生了太多事,然而这许多事只有知情者会为之深深震撼,王帐之外的人,只知永琰贝勒为救圣驾身负重伤,却不明白永琰的负伤,巧巧地揭露了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宫廷秘辛。 “皇上……那行剌者是否已被擒?”虚弱中,永琰仍关心行剌皇帝的刺客是否就缚。 因为这样的关心,皇帝的神色显得激动。“赛卜腾巴珠原已在哈密,被维吾尔族首领之子所擒,丹济拉没料到他竟然乔装为厄尔特部众齐来归降,才会让赛卜腾巴珠有可乘之机,前来行刺朕!当日赛卜腾巴珠已被擒并且立行斩首,你无须挂念。”皇帝的声调仍力持平静。 永琰听见赛卜腾巴珠已就缚,这才放心。 “皇上,为看顾永琰,您已三昼夜末阖眼歇息!如今永琰已经清醒,伤势应已无碍,您应以保重龙体为念。”一旁阿南达出言规劝。 永琰听见皇帝为自己三昼夜末眠,他正要下床谢恩,皇帝已经先他一步-- “永琰不得下床!朕无妨,待今夜永琰病势确定好转,朕自会歇息。”皇帝不所动,声调不若刚才激动,已稍稍平息。 在皇帝身边数年,永琰明白这个主子的性子,一旦决断就不容分辩。于是劝慰的话只到嘴边,永琰没有开口。 “你的身子还弱,尽快阖上眼,好好歇息。”皇帝慈爱地对永琰道。 永琰闭上眼前,清清楚楚看清了皇帝瞧自己的眼神……那并非往昔皇帝看望臣子的目光。 虽不可能,然而永琰确确实实感到,皇帝看着自己的目光…… 竟让他联想起,他那已去世十年的阿玛。 天幕的颜色好浓好黑,这是禧珍生平从没见过的墨浓天色。 “他在这里面,他受了重伤。”那名带领禧珍离开河边的女子,没有表情地对禧珍道。 随后她在禧珍惊骇的目光下,“穿过”王帐。 进来吧!妳也能这么做。 禧珍听见,女子在另一头对自己“说”。 惊骇下,她伸出颤抖的手试着穿越帐幕…… 起先是她的手指、紧接着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终于,她整个人穿过了王帐。 三更天,入夜深浓,阿南达正倚着床榻打瞌睡,永琰已经睁开眼清醒。 他先看到阿南达,然后见皇上睡在床榻边的卧椅上,他坐起来-- “永琰!”阿南达及时醒过来阻止他。 “皇上他--” “皇上将王帐让给你,在床榻边足足守了你三昼夜!皇上他自个儿累坏了,却坚持不肯卧床。” “这怎么成?”永琰一听,要坐起来。 “当然成!”阿南达按着他。“只要皇上高兴,寻常卧椅便比龙床还要舒坦。” 阿南达话中有异,永琰虽重病却听得明白。“阿南达,自古君臣有别,永琰岂能逾越君臣之礼?” 阿南达沉默半晌,见皇上仍熟睡,他才压低声道:“君臣之礼该顾及,皇上的心思也该揣度,永琰,你一向比我聪明许多,这个时候就别再固执,此时就按我的意思……”他迟疑半晌才道:“你难道没能体会,皇上待你十分特别吗?” “阿南达,把话说清楚。”永琰沉下声。 阿南达一窒,紧抿着嘴开不了口。 “让朕来说清楚吧!”皇帝早已清醒,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皇上!”阿南达立即跪下。 永琰要下床,被康熙阻止。“你胸口这颗朱砂痣,太特别了!”皇帝突然道。 永琰一愕。那是一颗泪滴型的红痣,就长在他左胸正上方,若按着那颗痣,恰恰就能感觉到红痣下方他强而力的心跳。 皇帝的话,忽然令永琰回想起这连日怪异的梦魇内容,一幕幕逝过眼前……他忆起梦中那名女子的眼泪,彷佛坠落后就烙印在他的胸口,成为他胸口上的朱砂痣。 “这颗痣让朕想起了一名红粉知己……”皇帝盯着永琰的眼,瞇起眼道:“她体有异香、容貌妍丽非常,朕……十分疼爱她。然而她的身分特别,虽在宫中服侍多年,因其先人为有罪包衣,因此世代人为辛者库罪籍,是故以她的出身只能操持宫中贱役。然而朕着实……着实非常的喜爱她!”皇帝在永琰面前,毫无保留坦露这段往事。 永琰听说过这个传说。而阿南达,当年他已是皇上身边一等侍卫,这件事对他而言自然不是“传说”,而是他亲眼目睹。 “你感到十分奇怪,朕何以要告知你这段往事?”皇帝道。 “皇上能对臣畅所欲言,是为臣的恩宠。”永琰敛下眼,答得谨慎。 他隐约感到,这段“往事”与自己有关,然而这能与他有什么关系? “宫中规仪有绝不可逆犯之处,名分攸关,一名包衣宫女与宫中嫔妃绝不可混淆。”皇帝接下道:“当年她怀了朕的孩子,不为太皇太后所允,她性格刚烈,朕万万料不到,她竟于产下皇子后在椒房内一头撞死!” 永琰猛然抬头,阿南达屏着气垂下眼。 皇帝决心透露秘辛,他看着永琰,对他道:“那孩子生下后朕不曾见过一眼,便被圣祖母命太监送往宫外,不久那公公忽然暴毙,朕当时不能保住自己的骨肉,更从此断失这孩子的音讯!待圣祖母升天后,朕只能逼问当年接生的宫女。然而接生宫女也只知道,朕的皇子胸口正上方,有颗泪滴模样的朱砂痣!然而多年来朕明察暗访,却始终没有消息……却不知道,朕遗失的皇子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帐内的气氛陷入沉滞…… 永琰瞪着皇帝,一时间他震撼于这惊人的讯息。 “你不信,是吗?”皇帝黯然。“今夜朕说明往事,却不能对你做任何处置。圣祖母思虑绵长,她已防范到我找出你来的那一天,因此当年便将你送交到安亲王府,让天下众人皆知,你永琰贝勒是安亲王三子!这样即使有一天我知道你的存在,也不能将你纳入宗室,否则将永会是皇家的笑柄!” 永琰一径沉默着,他垂下眼咀嚼这番教人震撼的言语。 “朕承认,这一生唯一对不住的女子只有她!永琰,无论你信然与否,在朕而言……你与她,都让朕毕生心痛!”皇帝的话已说得再坦白不过。 “皇上!”阿南达不忍。 皇帝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弛。接着皇帝不再言语,仅看永琰一眼,便转身步出王帐。 阿南达张大了口,却欲言又止,叹口气后终于跟随在皇帝身后走出王帐。 留下永琰,独自咀嚼这突来的震撼! 禧珍看到那带领自己前来的女子,已然泪流满面。 你与她,都让朕举生心痛。 “他疼惜我和孩儿吗?我还以为,他早把我们母女俩给忘了……”女子幽幽地道。 听见这话,禧珍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竟然是永琰的生母! 经过方才这一幕,禧珍已经知道,那个看起来气势不凡的黄袍男子,竟然就是当今圣上!她更没想到今夜在帐内,竟会听见这一段讳莫如深的宫闱秘辛。 皇上步出帐外后,禧珍看见女子已穿出王帐。 禧珍回头看了永琰一眼,然后暂时抛下他,急忙紧随女子出帐。 一出帐外,禧珍就看到女子“飘”近皇帝身边,她正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模”着那与自己分离了数十年的爱人,忧愁的脸庞…… 我再不怨你了。女子的声调如在空谷中回响。她凝望着爱人的目光由起初的浓浓眷恋,而渐渐转为平淡。 就在这个时候,禧珍看见女子阴黯的身体突然明亮起来,接着女子竟然飘到半空中,同时虚空里突然冒出其它光点,伴随在女子左右,一起往上冉冉升空…… 女子垂首对禧珍微笑,她苍白的脸孔柔润起来,慈爱地对禧珍道:回去吧!回到妳该去的地方…… 禧珍瞪直两眼,眼睁睁看着女子身上所发的光与周遭光点渐渐融合,然后渐行渐远,最后一同没入黑幕中。 不知经过许久后她愕然醒来,回头想进入王帐不料却撞到额头-- 禧珍疼得紧闭双眼…… 等再睁开眼时,她却看到自己仍旧盘腿坐在大石上,天还未暗,她来到林子里坐在这块大石上歇息,彷佛才经过一眨眼的时间。 永琰自清醒后,伤势已无大碍。 班师回转京城后,对皇上,他仍恪守君臣之礼。皇帝与永琰,君臣间存在一股微妙的、两人都不愿戳破的,表相上的礼数。 永琰仍为皇帝身边一等侍卫,然而他因长年追随皇上征战沙场,致使他十八岁那年父亲为他与简王府订下的亲事,迟迟不能行礼。就这样年过一年,眼见漠北战事没有平息的迹象,简王府的大格格不能再等,不得已下两家婚约被迫解除,时至今日永琰竟然尚未娶妻。 然而恪瑶与简福晋情同姐妹,简王府的大格格既然娶不成,她便有意永琰娶进简王府的小榜格,今年芳龄十六岁的瑞娴。 “怎么,你不喜欢她吗?”当恪瑶听见儿子第三次以不同理由拒绝,她再也忍不住问道。 这几日只要她一开口提及简王府提亲之事,永琰便以各种理由拒绝,恪瑶三番两次被拒,开始怀疑起儿子的动机。 “她年纪与我相差太大,不适合。”永琰冷淡地道出原因。 他刚回府内,便在厅前让母亲拦下。 “你的大哥马尔浑承袭安亲王爵位前,早已娶妻生子,你却拖到今日尚未娶妻,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让额娘放心?”恪瑶柔声对她的小儿子道。 对永琰,她一向不曾说过重话,遑论打骂。连她的大儿子马尔浑都曾跟她私下抱怨,额娘向着永琰的心是偏的。 “额娘操心的事太多了,”永琰对恪瑶道:“孩儿的婚事我自有盘算,额娘不必忧愁。” 瞪着儿子英俊的容貌,恪瑶恍惚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儿时的情景…… “怎么能不忧愁呢?”恪瑶瞇起眼。“你整日在宫中,不曾听你提过哪位格格的事--” “我要的女人,怎见得一定是个格格?” 恪瑶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她问的谨慎。 “额娘,我累了,明日还要进宫当值,不能陪您多聊了。”他站起来,打算回自己的屋内歇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既然为安亲王福晋所收养,当年太皇太后所行之事,王府福晋必然全数知情。 “皇上打算把你留在身边多久?你不仅有战功,遑论你曾为皇上挡过一刀,何况你的兄弟还是个亲王!皇上对你难道不思追赏封爵?”恪瑶突然问。 “皇上自有他的盘算,关于这点,孩儿无法代皇上回答。”他淡道。 恪瑶不以为然。“整日听你提起皇上,怎么你就只顾虑到皇上,额娘问你的话就都不能回答了?” 永琰敛下眼,淡淡地笑。“额娘,难道妳跟皇上吃醋了?” 恪瑶瞪大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永琰咧嘴一笑,准备离开。 r,永琰!”恪瑶叫住儿子。 他停下脚步。 “你跟皇上告个假吧!”恪瑶突然说。 “告假?”他问。 “就是告假。额娘要你下江南,到杭州替我办件事。”恪瑶眼色转冷,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听母亲提起杭州,永琰没有表情。 恪瑶径自往下说道:“记得……你阿玛在长沙,纳入那个姓颜的女子吧?她生了一名小榜格,现就在杭州。” “是吗?”永琰态度冷淡。 “我想,到今年她的年纪该有十八了。”恪瑶讪讪地往下道:“她既是个亲王府格格,如今已逾越婚嫁年龄许久,咱们没理由再将她留置,也该让她早日出嫁,这样你阿玛他地下有知,也才能宽慰。” “额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代我前往江南,亲自把她给我接回京城!不过,别把她送进王府,我会在城西另行为她租赁一所别业。等她一回京,咱们便立即给她办喜事!” 永琰听完恪瑶的话,仅淡声问:“听额娘的意思,已经为格格找到对象了?” 恪瑶撇开嘴,这些日子来头一回打从心底笑得开心。“我心里的确已经有盘算了。” 永琰淡淡地问:“额娘已经笃定,是那个府里的爷了?” 恪瑶笑道:“是啊,就是润王府的平贝子。” 润王府?永琰眼色逐渐放冷。“据孩儿所知,平贝子不仅已年近半百,况且他已经--” “已经娶过福晋了?”恪瑶冷笑。“无妨的!那个--那个叫禧珍是吧?凭她那样的出身,身上还有一半汉族血统,能嫁给平贝子就该偷笑了!虽然是续弦,也算是捡个现成的便宜了!” 永琰凝视着他的额娘,没有接腔。 永琰的沉默,让恪瑶警觉地收敛起得意之情。“怎么了,永琰?”她试探地笑问。 “额娘为何突然想到格格的婚事?”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 “听说前日府里来了一名相师,是简福晋介绍的,名叫余一得?”他淡声问起。 恪瑶一愣。她以为这个儿子只对皇帝的事感兴趣,根本不管府里的事,没想到永琰虽不常回府,竟对府里的事竟了如指掌…… 她偏厅私下会见余一得之事,她的大儿子马尔浑甚至全然不知情。 “你怎么知道这事?又是哪个奴才多嘴了?!”恪瑶发怒,认定是她的屋子里的奴才嘴碎! “额娘,孩儿关心您,您的事孩儿样样知情。”永琰盯着他的额娘道,语调温柔,眼色却冷淡。 恪瑶又是一愣,既而有些慌张地道:“永琰,你额娘被病苦折磨这么多年,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见那余一得!不过,他可是治好简福晋多年心痛病的人--” “我全明白。”他打断恪瑶的话。 “你明白?” 他点头,甚至露出笑容。 见到永琰的笑脸,烙瑶稍感心安。“你明白就好!你明白不是额娘心狠……是那个余一得,是他这么说的--他说只要府里那年岁已满十八的格格不尽快出嫁,就会克煞主母!” “额娘的意思,孩儿全都明白。”他答。 “那么,你同意替额娘到杭州,把她带回京城成亲?” “当然。”、永琰道。 听见永琰的承诺,恪瑶至此才真正安了心。 安亲王福晋突然累了,因为心安而感到浓浓的困意袭来…… 永琰目送数名奴才,以软轿扛着他的额娘回房歇息,而他矜冷的眸色内,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思绪…… 第五章 杭州民间与京城有很大的不同。 一路上永琰详察乡土民情,他的脸色不热不冷,不笑少言。让这趟跟着他下江南的王府总管奕善,始终揣摩不到他的心思。 午时在客栈里,王府总管奕善忙招呼贝勒爷吃饭喝酒,万万不敢怠慢。 奕善是王府的大总管,向来养尊处优,这几日来他骑马赶路,弄得自个儿腰酸背痛,只差没呜呼哀号…… 可他算什么?对下头而言他是可以作威作福的大总管,可在主子面前也不过就是王府里的老奴才,就算把他折腾死了,他可是连一个字儿也不敢抱怨! 包何况是在三贝勒面前? 即使是老福晋,似乎也不敢得罪这个性格冷峻内敛的三儿子,即使对她的大儿子现任安亲王马尔浑,老福晋都不尽然如此和颜悦色!奕善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的眼皮可是绷得紧,晓得哪个才是正主儿,才能干到今天这王府大总管的位置! “三爷,杭州虽物美丰饶,然总比不上繁华京畿,更不比咱们王府内舒适惬意,这趟出来可让您受罪了。”奕善陪着笑脸。 “我不好受,只怕善总管一样难受!”永琰咧开嘴,眼色却没笑容。“这处地属湿热,咱们住边京城爽皑之地,江南虽美,对北地住民而言终究只能游乐休憩,不能长居。” “是呀!贝勒爷说得正是--” “然则小榜格长住此处,”他笑得冷冽。“只怕不习惯也得习惯!” 一时,奕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呵、呵,贝勒爷……您这话……这话可教奴才不好回您呀!”他嘴角抽搐。 传闻这三贝勒爷,好话坏话都不听,性格深沉冷峻,难以捉模得很! 永琰十八岁前住在王府,奕善看着他长大,然而这十多年来三贝勒不仅多次随圣驾远征,更长年处于漠北,王府里的奴才见过三贝勒的人不多,即使见过也多所生疏。更何况三贝勒容貌英俊冷冽、甚少言语,与继任安亲王爵位的大贝勒马尔浑那老好先生的性格全然不同,致使府内奴才对三贝勒的恭敬畏惧、小心翼翼,甚至比伺候现任安亲王马尔浑还如履薄冰-- 包甭提,三贝勒曾救过圣上一命,是皇上身边最倚重的臣子!加以三贝勒常受皇上委派受命出外,平时已甚少回府,更加深众人对三贝勒的敬畏,而缺乏了解。 永琰瞪了奕善一眼后,默然凝望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 十年了! 他犹记得当年,那对着自个儿猛掉眼泪的小女孩,那满脸泪痕的傻模样,彷佛全天底下的悲惨事,都教她一个人尝尽了! 永琰皱起眉。职责所在,他原不该答应额娘辞别圣上,南下杭州。然而他一直想弄明白,何以他会对那爱鬼哭脸上流不完的泪,一直耿耿于怀、这么心烦意乱? “善总管,到格格的住处,还有几里路要赶?”他幽幽问了句。 见贝勒爷不搭腔,只得模模鼻子埋首吃菜的奕善,吓得猛抬起头来-- “那个,”他用力咽下满口饭菜。“咳咳,格格住在杭州城西,距离城内约莫还得行二十里路左右……” “走吧!”永琰站起来。 “啊?”奕善张大嘴。“贝勒爷,您一口饭也没吃呀!” “先找到格格要紧!”丢下话,他转身走出客栈。 “欸,贝勒爷--您等等我--等等我啊!” 奕善忙不迭朝桌上丢下银两,慌慌张张跑出客栈…… 出了客栈,永琰跨上骏马后,一夹马月复径自往城西方向而去。 后头奕善苦苦追赶,可就算他拼了老命,却始终不能把距离拉上!话说回来,他岂能同长年居于漠北,几乎在马背上过活,深受军事洗礼、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的三贝勒相比? 尽避奕善在后头哀哀叫个不停,他也知道,做人吶-- 要认命! 然则在街道上忙着驾驭不受控制的坐骑,一心想赶上贝勒爷的奕善,压根没心思留意周遭人事,于是乎他当然没发现街道旁,那两名背上背着大竹篓、满脸惊愕的男僮…… 向晚时分,田野间用篱笆围起的竹屋后方,升起炊烟袅袅…… 禧珍正忙着搅拌一锅菜粥,这儿煮的是百人份的大锅灶,小碗小碟在一旁忙着洗菜、切菜,大伙儿正为初一、十五到城里头施粥一事,忙得不亦乐乎。 灶下春兰用力打着蒲扇,正试图把另一个新灶燃起火苗子,好烘烤刚揉好的生面做饼。 “不得了--不得了啦!”小杯子、小盘子一路从外头嚷进来。 这一嚷嚷,正在用竹杆子吹灶火的春兰便岔了气。“咳--咳咳!” “不得了啦!”小杯子第一个冲进后门,嘴里还大惊小敝地嚷嚷。 “什么生孩子、丢老婆的大事?穷喳呼个什么劲儿呀?!”春兰好不容易喘过气,恨得她开口骂人。 “那个--”小杯子一口气喘不上来。 小盘子跑进来接下道:“不得了--总管大人终于来啦!” “总管?”小碗扔下菜刀,往身上抹了把手,赶紧跑到小盘子跟前。“你说哪个总管?快把话给说清楚啊!” “方才我和小杯子哥俩儿,咱们在闹市里好不容易卖完了两大筐竹篓子的菜,才收妥几角碎银子,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正打算回家来,忽然就在街上撞见总管骑着一头不怎么听话的笨驴子--” “我打赌那是匹马呀--笨盘子!”小杯子伸手用力敲了下小盘子的脑袋。 “那反正不是匹马就是头驴子,挺不受教的畜牲就是!总之那就是奕善总管大人没错,他像急赶路似的,在那头『马驴』背上左右晃荡、东倒西歪的朝咱们城西方向来了!”要不是小杯子人挺横着,他坚持那是头驴。 “你和小杯子四只瞇瞇小眼睛可瞧清楚了没?是奕善总管大人没错吗?”小碟忍不住,也跑过来问个清楚。 “没错啊!我跟小杯子回神后赶紧跳上湖船,抄水路拼命划啊划的,一路气也不喘的赶着回来,我想总管大人他骑着那头马驴,看情形不一会儿便能赶到咱们地盘上了!” 一时间小碟、小碗、春兰几个,面面相觑…… 然后大伙儿十只眼睛,全朝禧珍望去-- “干活吧!城里头百多张嗷嗷待哺的嘴,正等着咱们施粥呢!”禧珍转着眼珠子像没事一般,低着头卖力搅拌着她那锅菜粥。 “小姐,您没听见吗?刚才小盘子说--王府里的总管大人,他终于到江南来瞧咱们了!”小碗说。 “那又如何?你们老是期待他来,可他来瞧过了一样得走,那还不就跟往年一样?”禧珍净是搅拌她的粥。 “可也许这回不同啊!”小碗说。 禧珍不说话,干脆招手示意小杯子、小盘子俩过来,帮她把煮好的大锅粥抬到地上。 大锅刚放下,小杯子就插嘴。“小碗的意思是,总管已经连续两年不来,他这回能再来,也许福晋交代他了什么?” 禧珍鼓着腮帮子,尽避忙她的,依旧没答腔。 春兰使个眼色,要大家别再多嘴。“别再吵啦!一会儿总管大人来了,不全都知道了吗?” “春兰,咱们得到城里,不能等他!”禧珍可不依。“小杯子、小盘子,你们俩快把粥锅扛到屋后的小船上,咱们这就要出发了。” “啊?”众人叫了一声。 “春兰,妳炕里烤的饼要焦了!小杯子、小盘子,快扛锅啊!”禧珍一迭声吩咐,然后便自个儿跑到屋外的小船边。 春兰第一个回神。“小杯子、小盘子,小姐叫你们俩扛锅,还愣那儿做啥?” 紧跟着小碗、小碟也回过神,忙着帮春兰把烤好的熟饼一张张摊到竹篓子里。 众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跟随主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尽避他们心里头多期待总管的到来,然而“小姐”却全不理会…… 真是皇帝不急、就算急死太监也没辙! 见到一畦畦菜圃,以及那幢竹搭的屋子,尽避收拾整理的有条不紊、干净齐整,然而永琰瞪着这看似寻常的农户,久久不能回神…… 这幢竹屋,怎么也跟一名格格的住所牵连不起来! “往年你每趟下江南,给格格送多少衣布、米粮过来?”他口气冷冽。 见贝勒爷脸色不善,奕善垂下头,闷声回道:“六人共六匹布、一石米。” 永琰脸色更冷。“送多少银子过来?” 奕善头垂得更低。“福晋吩咐,二十两银子在村野该够用了。” 二十两?!“简直胡来!”他怒斥一声。 吓得奕善下马就跪。“奴才也主张不能少给,可福晋的吩咐,奴才纵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不从呀!” 永琰明白,奕善绝不敢苛待格格,这确实是他额娘的主张。 他知道贵为王府福晋,额娘不想落人口实,每年仍做做样子,派总管到江南送米送布送银子,可那六匹布、一石米、二十两银子--简直寒伧得连养一户六口的生计都不够,何况要在城里张罗出一名格格的派头! 难怪她要选择住在这遥远的村郊,奴仆们还得耕作农地,才能维持生计! 倘若那些奴才怕吃苦,早就背离她而去!这些年来恐怕她只能以身作则,也许还下田耕作,如寻常农妇般操持贱役。 永琰下马,一路循着菜田走进篱笆内,然后打开竹屋那扇小门-- 他昂藏六尺,必须弓着腰才能走进屋里。瞪着屋内简朴萧索,简直可说是寒酸!“实在太乱来了!”他皱起眉头。 垂着脖子、缩头缩尾跟在主子后头的奕善,听见永琰这话,吓得他肩膀整个龟缩起来。“贝、贝勒爷,瞧格格一伙人都不在屋里,咱们是否回头找去--” “不必了!”永琰口气很冷。“就在这儿等,人总会回来!”他闻到米粥的香味,他们离开屋子的时间应该不久。 “喳。”奕善唯唯诺诺。 他站在门口,连椅子也不敢坐,只仰盼着格格赶紧回来,别让贝勒爷再对着自个儿挑眼,否则他纵有一千个胆子-- 只怕也不够吓的! 一大锅粥、百来张饼都发送完后,天也快黑了。 等小舟摇啊荡的回到竹屋,天色已经黑透了。 小碗小碟在舟里便掌起灯,舟行靠岸后,几个人便合力把大锅和装饼的竹篓子搬下船。 “我说小碗……”小杯子最早上岸,他一上岸便发现不对劲。 小杯子头也不回,拿手拍着走在他后头的小碗。 “干什么啊?!”小碗甩开他的毛毛手。 “咱们出门的时候有掌灯吗?” “掌灯?你晕头啦?那时大白天的,掌什么灯呀?” “那么,那到底是……”小杯子咽了口口水,转头瞧向屋子。 这时大家都发现,屋内有灯了。 “小姐……那怎么回事呀?”小碟跟在禧珍后头,畏畏缩缩地指着屋子里那明灭的灯火。 大伙儿都缩在船边,居然没一个人敢进屋。 禧珍问:“你们怕呀?” “不怕是鬼,就怕是贼呀!榜格。”春兰压低声对她说。 “是贼?是贼我才不怕!”换言之,她怕鬼。 “啊?” 几个人一时没听懂,禧珍已经壮起胆子冲进后院-- “小姐!”春兰一个错手没抓到主子,但她可没胆追上去! 禧珍走进屋后篱笆,先穿过灶房然后来到后院,她先站在屋后东张西望,然后再从窗内瞧进去,却没见到任何影子…… 可她记得,自个儿离开家时明明把后门栓好的,怎么这会儿门却打开了? “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禧珍话还没说完,突然见到一抹黑影子晃过自个儿面前! “谁?”不是鬼吧?! 她一惊慌忙退了几步,忘了院子后头有一口水井,她撞在井缘边重心忽然没踏稳,就往井口内栽去-- “小心!”永琰在第一时刻抱住了她。 禧珍还来不及喘气,吓得推开那忽然闯出来吓人的冒失鬼! “喂,你是哪来的--” 她本想质问对方是哪来的鬼。 然而,即使月光幽微,禧珍却足以看清他的容貌--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仅这一下子,禧珍便认出他是谁了。因为他的模样,居然跟自己那天在东明寺林中,所“梦”见的一模一样! 永琰瞇起眼,今夜月光还算明亮,他见到她的容貌,霎时掠过一片惊愕!他的惊讶并不下于禧珍,因为眼前的她,居然跟自己重病斑烧之时,在梦中见过的那名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然而禧珍瞪着他的模样,活像见了鬼! 彷佛永琰才是那个吓死人的角色! “妳是谁?小榜格呢?”永琰首先恢复过来,沉声质问。 尽避他内心充满猜疑,尽避她可爱娇甜的容颜,仍留有幼时清秀的轮廓痕迹,永琰仍然保守谨慎。 禧珍张着嘴,吸气少、出气多……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找我?”她张着小嘴惊讶地问他,等于间接回答了永琰的问题,证实了她就是禧珍。 永琰的眸子深浓起来。他巨细靡遗地,详察着她成年后娇俏美丽的容貌,与天真纯挚的气质。 也不知过了多少个许久,他终于在月光下,对着惊魂未定的禧珍露出宝贵的笑容-- “丑九怪的姐姐,好久不见了?” 这是他确定她后,对禧珍所说的第一句话。 弄明白是总管点的灯后,大伙儿才安下了心。之后便把竹屋左侧靠近花园那间朴素的小花厅让给贝勒爷和格格,大伙儿安顿了总管大人,热心地整治了一桌素菜素饭宴请奕善。 平日吃惯大鱼大肉的奕善,见到素菜饭,一开始还真有些不习惯,可他心底明白这样的农户自家没有畜养牲畜,平日要吃肉难上加难,这也是福晋刻薄榜格的结果,总而言之--他还是闭口吃饭为妙! “我到这里,是来接妳回京的。”永琰对坐在面前的禧珍,说明他的目的。 “回京?为什么这么突然?”禧珍反问他。 “难道妳以为,妳一辈都要住这里?” “不是吗?反正额娘跟阿玛都去世了,京城我已经没什么好牵挂的。就算一辈子住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我跟春兰和小碗他们生活的这么快乐,每天下田耕种、自给自足,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不论妳的额娘或我的阿玛还在不在,妳是安亲王府的大格格,王府便是妳的依怙,妳不该留在这里。”他道。 她认真地看着他,他说话的样子,依稀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当年他也是这么对她说话、这么说服她离开京城的。 “我留在这儿也挺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不也是我的依怙吗?”她垂下脸,没头没脑地对人家说。 “有我在,妳就该回府。”他幽幽道。 这话打动了禧珍。“你是什么意思?”可她不明白。 “妳相信我吗?” 她看了他半晌。“不知道能信还是不能信。”呆呆地回答。 她倒诚实!永琰咧开嘴。 “妳心底信我什么?又不信我什么?”他问。 “你……那个小时候待我还不错,”禧珍吞吞吐吐地:“可是咱们这么多年不见了,谁知道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她困惑地把心头的话说出。 “我变成什么样,妳现在不就见着了?” 她瞪大眼睛。“可春兰说,人不可貌相。” “也对。”永琰撇起嘴。“倘若福晋亲自开口要妳回去,那么妳肯回去吗?”他道。 禧珍瞪着他问:“福晋为什么忽然让我们回去?” 永琰敛下眼。“妳大了,额娘知道,不能让妳再流落江南。” 禧珍胸口一窒,喃喃地道:“我离开京城,是阿玛当年的意思……” “既是亲王府的格格,落叶终要归根。” “福晋也是这么想的吗?”她天真地问。 “倘若不是如此,就不会命我前来接妳回王府。”他对她这么说。 禧珍被打动了,她的心口揪得紧紧的,忽然觉得惭愧…… “那么我就该回去……”她低喃。 永琰的眸光变得深浓,他沉默着,思索着什么…… “可是回到王府后,我还是我吗?”她忽然变得老成世故起来,正经八百地问他。 这话虽问得莫名,可他理解得真切。“只要妳想做妳,便是妳自己。”他答得奥妙。 禧珍总算露出笑容。“那么……如果要回去,咱们几时能动身?”她忸忸怩怩地问,刚才明明是她说不回去,现在改变主意的也是她。 “我能等,等妳把这里安顿妥当。” “这儿?可是这儿只有几畦菜圃和一幢破竹屋,没什么好安顿的!就这样搁着没关系,将来我一定还要再回来!”她自信十足地对永琰说,可爱的固执里有浓浓的留恋。 她喜欢江南、喜欢杭州西湖、更喜爱听东明寺里的老和尚说经。 “只要妳想回来,随时都可以。”他墨黑如深潭的眼眸凝望她,对她承诺。 禧珍看着他,觉得放心了。“那么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好吧?”她两眼晶亮、晶亮地,忽然觉得未来可以期待了! 永琰深邃的眸光闪烁…… 她清灵纯洁的笑容彷佛莲花一般无染,她相信自己,然而他却不能告知她,此行接她回王府真正的目的。 棒日一早,当小碗他们得知小姐终于要回王府,兴奋地纷纷改口叫起“格格”。 白天他们收拾收拾,然后乘小舟回到城里买了遮篷马车和一头驴子,女眷们坐在车上,贝勒爷、总管大人骑马,小杯子跟小盘子除负责驾马车外,两人轮流骑驴,然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欢欢喜喜地启程,就等着回到久违的北京城。 晚间,他们来到杭州郊野的客店投宿。既然出外也就不分主仆,大伙儿一起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小碗忙张罗,叫了一桌子的素饭菜。 然而奕善瞪着这一桌时蔬,直皱眉头! “总管,素饭菜您吃得习惯吗?”小盘子看奕善猛皱眉头,他忽然心血来潮地问。 “当然不惯!”从昨夜开始,这两天吃了几顿青菜豆腐,吃得他嘴里淡味的很!逮到机会,他非得抱怨不可! “怎不惯哩?”小盘子天真地说:“咱们吃素饭素菜的,身体强健、头妤壮壮,非但不容易得病、身子骨还常感轻安,比寻常人脑筋灵活、反应敏捷--这只要多吃几顿素菜饭就惯了,没啥不好呀!” 奕善听得一愣愣。“可这没鱼少肉的……吃得痛苦呀!”他不信,嘴里头嘟嘟囔囔地念叨:“你这穷酸小子,才不知道肉香!” 奕善也是倚老卖老,故意说给桌旁这个不吃肉的格格听,期待经他这一提点,禧珍能尽早开悟。 “总管,咱劝你还是少吃肉的好!”小杯子眼珠子一兜,忽然站起来道:“这样吧!我就给您说个真实的案例,那要说起咱们村头那个养猪大户郭大胖、郭大财主,他可是白手起家,猪圈里养的肥猪比几个村庄的加起来还肥!他不仅养的上百斤好公猪,就是他一家子自个儿吃猪也都养得肥肥女敕女敕,油水不少!他是那养猪的农户嘛!平日里宰杀牲畜一批批地运到街市贩卖,吃得满嘴肥油、钱赚的下亦乐乎,可这其中不知道造了多少杀业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杯子学那东明寺里的师父。“天理昭彰、果不其然?这杀业可是有报应的!话说这个郭大胖年前忽然就患了怪病,家里请了十几个知名大夫都治不好,甭说为治这怪病花银子像流水,把先前杀猪攒的好大个家业,全都让这个怪病傍败耗光了!这还不算什么,到了今年年中,那郭大胖病着病着突然学起猪公怪叫,嗷嗷嗷的,死前发起疯病跌跌撞撞的奔到猪圈,任谁也拉他不住!您瞧他到这猪圈做什么?他每日就学猪公把四肢趴在地上猴急着吃米糠、喝馊水呀!这样折腾了半个多月,弄得人不人、猪不猪,最后还嗷嗷叫了三昼夜,塞了一嘴米糠、屎尿的,才惨惨地给叫死的!”小杯子活灵活现地说书一般。 一旁小盘子哥俩好,小杯子一说猪他就学猪叫、一说趴在地上吃米糠、喝馊水,他又东滚、西爬的,最后学起猪圈里的大猪公嚎叫。 这情景不仅奕善看得一愣愣,客栈里的客人们更看得一愣愣,禧珍春兰小碗小碟坐在饭桌旁面面相觑,看到小盘子还在学公猪嗷嗷叫,四个人齐声“噗哧”笑出来。 “这说得--真的假的?怪吓人的!”奕善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发着抖问。 “是啊、是啊,真的假的呀?”客栈里的客人全都好奇,一时喧腾不已。 “当然是真的啰!”小杯子对众人宣布。然后他凑近总管跟前,小声问:“总管大人,平日里王府总要拜神祭祖,免不了你得驱使厨下杀猪宰牛羊的,供给祭祀吧?” 奕善两肩一耸、眼珠子瞪大。“那、那不干我的事儿呀!那都是府里上头交代下来的!” “耶?说得是呀,总管大人您勉为其难嘛!被牵连了,怪可怜见的。”小杯子垂下嘴角。 禧珍春兰小碗小碟就快笑歪了! “小杯子,你少说两句,瞧瞧快吓坏总管了。”禧珍见奕善脸色一阵青、一阵紫的,虽然她自个儿笑得最大声,可她终究还知道自己是个主子。为免小杯子那唯恐天下不乱的个性再胡谒下去,当真吓死总管大人,她只好开口阻止小杯子。 “可格格,小杯子说的也是事实嘛!咱们村头那郭大户确实是嗷嗷叫的死在猪圈里头的!我瞧书上说,那是杀业的恶报呢!”春兰听得认真,活了大半辈子从京城流落到村野,加上从前王府里下人几十多个,人人各有苦衷,她见多听多后,最深信这因果轮回。 “是吧!瞧吧!现下连最老实的春兰姐也跳出来作证了!”有人助阵,小杯子得意的。 禧珍瘪瘪嘴。“总管大人,小杯子胡诌惯了,他说的话您千万别搁在心上!不过这几天可得委屈您,陪咱们吃几顿素菜。”她笑在肚子里憋得疼。 “不不、格格不委屈、不委屈!吃素菜好,吃素菜最好!”奕善边摇手,边扒了几口素饭菜。 “咱们格格当然不委屈啊!”小碗笑嘻嘻地道。 “格格不委屈……咱可委屈死了……”奕善瘪着嘴,要哭不笑。他这会儿想吃肉又怕吃肉,忧愁着往后不知道该怎生办才好了,竟忍不住碎碎念叨起来。 那肉是香,可现下他纵然想吃,想到那郭大胖死时学猪嗷嗷叫……啧啧啧,岂一个“惨”字了得!往后再吃肉他可得考虑考虑。 几个丫头听见这话,个个掩住嘴偷笑。 小杯子小盘子早跑到角落,笑得人仰马翻!大家都在忍着笑,简直在比谁的忍耐功夫厉害了! 见这一家子默契十足、和乐融融,主子与下人相处就像一家人,人与人间没有恐惧与不平等。若在王府里,奴才见到主子必定卑躬屈膝,要是奴才胆敢惹主子不高兴,动辄辱骂殴打是家常便饭。 这其间的不同,永琰全看在眼底。 “快吃饭吧!今夜得早点歇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永琰沉声道,然后低头吃饭菜。 连他也在忍住嘴角的笑。 这平淡的片刻,却有温馨的幸福,而这滋味…… 竟是永琰从来不曾尝过的。 第六章 就这样,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连赶了几天路。 这晚,禧珍躺在客栈的硬床上,忽然想起那一日在东明寺的林子里,所发生的怪事。 本来她已将那天发生的事,当做是自己做过的一场梦,不予理会。 然而今夜不知为何,夜半时分,禧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因为回想起那天的事而无法安眠。 自从下山后,禧珍不必努力回想,就能轻易忆起在林中那块大石上,她所“经历”过的一连串诡异经验。 那是非常奇怪的感觉,像似梦幻,却又更像真实! 因为“梦”里所有的人与对话,她都如同亲身经历一般。更奇妙的是,倘若那是梦,那么记忆中的“他”应该还停留在少年时期!然而他“长大”了,岁月与历练,在他英俊的脸孔上刻下成熟的痕迹!若说那一次的经历是个梦,那么那一夜在竹屋后院,当她乍见他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实际的他与梦中的他,竟然一模一样! 禧珍迷惑地想起,在“梦”中看到他的背心被短刀剌中,她心口剧痛下,忽然就向下“坠落”到一条大河边,在那儿还见到了她的阿玛与额娘,之后陌生女子突然出现将自己带走,再见到永琰时,他的伤势似乎已经无碍、人也清醒了。 那么,她坐在大石块上,究竟“梦”了多久? 很清楚的一点是,她走进林中后,远远地听见师父们打板叫斋的声音,待她睁眼醒来时,时辰还未过晌午。 这么说,她在大石上坐着,竟然连一刻钟都还不到? 然而她记得在“梦”中,那名叫阿南达的男子曾对皇上说:皇上,为看顾永琰,您已三昼夜未阖眼歇息! 这么说,在“梦”里她更少“经历”了三个昼夜,将近三十六个时辰!然而从她盘腿坐在大石块上到睁开眼清醒过来,最长还不超过一个时辰! 所以她在“梦”中所看见的,会是真实的情境吗? 倘若那是事实,那么那是发生在过去还是未来的事? 又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看见”? 可她怎可能看见过去或者未来的事?光阴为什么会是混乱的?还是“时辰”根本无“时辰”可言? 难道未来发生的事,是被注定的吗? 禧珍回想自己日常所看见的男女老少,人人自出生开始到衰老病死,都只能印证光阴是往前延伸的,难道光阴能够倒退、甚至安插错置吗?既然如此,过去发生的事难道也是被“注定”的? 禧珍胡思乱想着,可越想得深入,她的头就开始痛起来…… 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开口对永琰说:让我瞧瞧你的背吧! 这样岂不直接痛快? 可问题就在,她要怎么开口叫永琰月兑衣服,让她仔细瞧上一瞧? “小姐!” 听见春兰来敲自己的房门,禧珍赶紧回神,这才没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春兰,妳这么晚来找我有事吗?”寅夜时分,春兰从不曾在这种时候敲她的房门。 “小姐,小碗好像生病了!整夜发高烧、嘴里喃喃梦呓,我跟小碟都不知道该怎办好了!” “妳说什么,小碗病了?”禧珍紧张起来。“怎么会病的?我赶紧去瞧瞧她!”她房门一甩便跑出去。 “格格,那就快吩咐店小二,赶紧找大夫去!”春兰喊道。 禧珍话也没回,只顾着跑到小碗房里。 “小碟!”她叫住坐在床边看守着小碗的小碟。 小碟回过头来,禧珍问她:“情况如何?小碗怎么病的?” “夜里就听见她一嘴的爹呀、娘地胡叫,我起初困着嫌吵,拿枕头蒙住耳朵,可她叫个不停,我听了一夜也不太困了,觉得不对,坐起来却摇不醒她,拿手贴着她的头脸才发现,小碗的身上好烫呀!”小碟急得眼眶都红了。 “别哭、别哭,妳赶紧下楼要一盆干净清水,然后上楼来给小碗擦身子。”禧珍想起小时候额娘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于是依样儿画葫芦。 “好。”小碟忙跑出房外。 小碟下楼后,禧珍又奔回到自己的房间,抱着她那床厚被子回来,层层裹在小碗身上,掖得严丝合缝的。 “格格!”春兰一路喊着回来。 “大夫呢?” “要等呢!大夫城里头才有,现下遣人到城里请大夫,怕要等到天亮才能赶到。”春兰答。 禧珍心窝一紧。“那该怎么办?小碗可不能等到天亮呀!” 这时小碟已经捧了一盆清水上楼。 “不管了,咱们先给她清热再说。”禧珍道。 她拿出从自己房里取来的干毛巾,放在清水里浸了浸,然后拧得半干,在小碗发红的脸孔上轻轻抹拭。 “爹、妈……你们好不好?有没有衣穿?有没有饭吃?就要大过年了,咱一家子能聚聚吗……”小碗闭着眼、扭着头、喘着气,嘴里呢喃着。 “格格,您听,她还在胡言乱语呢!一整夜净说这些话。”小碟说。 禧珍听着,除了在她脸上擦拭清水,还不断给她掖被子,希望她尽快发汗。 春兰对小碟道:“小碟,妳下楼求厨房里升火给煮锅姜汤,只要能办到,他们要多少银子咱们都愿意给。” “好。”小碟再跑出去。 “春兰,妳说小碗她这是怎么回事?”禧珍问:“她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夜里就忽然不对劲了?” “我想她这是累病了!打从咱们到杭州,小碗就没再这么奔波劳禄过,她从小身子骨就弱,几天赶路折腾下来,倦了、乏了自然就没胃口,这样一来非但休息不够、又吃得不足,身体受不了自然就病了!”春兰回答接着道:“她这一病可吓坏人了!嘴里头还胡乱叨念着,真不明白这丫头心底原来藏了事……” 禧珍凝望着小碗,心头忽然有了感触…… “人嘛,终归都是有感情、有感觉的。”春兰又说:“也许小碗是因为咱们终于能回王府了,她心底高兴感受便深,一有了感受,就让她想起小时候离家便再也不能相见的爹、妈了。” 春兰这一番话,让一向无忧无虑的禧珍,也莫名地感伤起来。 “格格,”春兰犹豫半刻才问:“春兰原本没敢问您,您为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同意回王府?” “妳不也期待我回王府吗?”她问春兰。 “话是这么说没错,毕竟您是王府的大格格,回到王府是应该的!可是这几年福晋对咱们从没热呼过,这会儿忽然要您回去,实话说,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禧珍呆呆地问春兰:“妳不放心什么?” “奴婢不知道,可就是不放心。”春兰答:“其实,这些年过去,奴婢也早早就认命了!就如您说过的,咱们在西湖边上过日子,也挺轻松惬意的。这下真要回到王府,府里一大堆繁琐的规矩,里头还有那么多的主子,数年下来奴婢在村野间住边了,怕一个不适应,大剌剌的很容易就得罪了上头。” 春兰的话说的也没错,可是禧珍想到的是小碗他们。“但是家总要回的。小碗他们也许多年没回家了,如果再不趁这次回去,往后怕就再也回不去了。”她闷声道。 春兰一窒。“……我知道了,格格。”她叹口气,同意主子的说法。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给银子啊!怎么不行呢?” “不是银子的问题,咱们夜里熄灶,不升火的!” “人病着,等一碗姜汤救命呢!还有这么多规矩吗?”小碟气了,扯嗓子吼。 “这一时半会儿的,哪找人来升火起灶?妳恼我,我也没法子啊!”店小二火了,嗓门大起来。 “你还凶呢,横着你!” “我哪儿横了?我瞧妳这小泵娘家家的,比我还横!” 这哪是讲理?都要吵架了。“春兰,妳看着小碗,我下去瞧瞧!”禧珍扔下话后赶紧奔出房间。 岂料才刚跑出房间,就瞧见永琰、总管和小杯子、小盘子都跑出来了。客店里留宿的客人,也纷纷走出房间瞧热闹。 “我是客倌,你敢说我横?”小碟瞪大眼睛。 “客倌又怎么样?能这么横着的吗?”店小二翻白眼。 “你--” “喂!你这店小二,敢欺负咱们家小碟?”小盘子“蹬蹬蹬”地就跑下楼,站在店头上给小碟撑腰。 “是啊!你这小兔崽子,能这么得罪客倌的吗?”小杯子赶来助阵。 “欸……我说你们这一伙的!想欺负人吶?”见小碟有靠山来,店小二的气势明显弱了些。 小杯子哈哈两声。“是又怎么样?” 见就快吵起来,禧珍连奔下楼。“怎么啦?怎么啦?小杯子、小盘子,你们穷嚷嚷什么?” “格……小姐!”小碟见主子下来,她的火气才收敛起来,讷讷地道:“因为小碗病了,我心里头急,您又吩咐我下来请店家煮姜茶,可不管我怎么央求这个店小二就是百般刁难,我气不过所以才……” “小碗病了?”小杯子、小盘子两人瞪大眼睛。 小碟点点头。 小杯子还来不及细问,春兰忽然奔出客房,隔着栏杆边就慌慌张张地朝下头叫道:“小姐!小碗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全身抽搐得好厉害呀!” 禧珍一听心更乱了…… 一夜间忽然发生了这许事,她简直快疲于应付了! “春兰妳护着她,我这就上去!”她一人当两人忙,一听小碗又出状况,便奋不顾身地回头奔上楼。谁知道就因为太过心急的缘故,神思不属,脚下一个踩空,突然被楼梯绊倒-- “格格,小心!” 小碟才刚喊话,禧珍已经摔下楼-- 情急间永琰推开挡在前头的奕善。“让开!”他狂喊。 下一刻,永琰已经纵身跳下楼。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吓呆了! 而永琰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地接住了她。 禧珍自己也吓傻了,等回过神来,她看到永琰的脸色铁青。 “下回,不许再这么冒失了!”他沉声警告。 他难看的脸色没吓到禧珍,她一心只想到小碗。“唉呀,小碗她--”禧珍挣开永琰,只顾着跑上楼见小碗。 永琰皱起眉头。为了别人的事,她居然能完全不顾自己!还有刚才,他的胸口为什么会因为那丫头愚蠢的行为,而狂跳不已? 回到房间,禧珍果然看见小碗全身抽搐着。 “方才我还发现,她身上冒了红痘子,我猜她正在出痘!”春兰道。 “出痘?!”跟着跑上楼的小碟问:“她小时没出过痘吗?” “看这情形是没有!”春兰答:“看来,这近郊有人家正在出痘子。” “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跟小碗到河边取水,瞧见附近一户农家,那孩子出痘子在屋子里啼哭,家里的男人到城里找大夫,只留一个女人在,小碗瞧着她们母子俩可怜,那时还到屋子里帮忙哄孩子。”小碟说。 “这么说,肯定是被传染的!”永琰随后走进房内。 他难看的脸色还没回复正常。 禧珍着急地问永琰:“小碗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会出痘子?她会有事吗?”她可没发现永琰的脸色不对。 “她的情况不严重,只要明天大夫能过来,休养几日、不能外出受风,再按药方熬几帖药吃过后应该就没事。”他淡着眼答。 想来,这丫头压根瞧不见他的警告。 “小碟,妳到春兰的房间睡去,今夜我留在这里照顾小碗。”禧珍自告奋勇。 “啊?可是格格--” “好啦、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今夜让我来照顾小碗,你们都快回房睡去,白天才轮到你们照顾她。”禧珍坚持。 大伙儿面面相觑。 “三爷,”奕善出主意:“要不我这会儿立刻出门,找到县衙后吩咐当地县令,让他多找几个大夫过来--” “不须惊动当地县令。”永琰阻止。“倘若天亮大夫还不过来,再驾马车把大夫从城内请过来。” “那就这么办了,你们全都回去睡吧,有我在这儿照顾小碗就成了!”禧珍对大伙儿道。 “我也留下。”永琰忽然道。 禧珍瞪着他。“你?不必了--” 永琰沉下脸。 禧珍到口的话,又全给吞了回去。 她原想大着胆子拒绝,可永琰沉下的眼色冷得教人直哆嗦,暗示着她最好别开口! 等大伙儿都回房睡后,禧珍才小心翼翼地对永琰说:“你骑了一天的马,该回去休息的。” 他没理她,看情形还在生气。 “喂……你没听我讲话吗?” 他冷着脸,甩开衣袍下襬,一坐在屋内那唯一一张椅子上--重点是,他还是没理她。 “不说话就算了。”禧珍嘟囔,回过头也不理他。 虽然嘴里碎碎叨念,可也因为有他在场,她心头莫名地感到安定不少,也不再慌乱了。 下半夜,客栈回复了平静,小碗在禧珍的照顾下,身子虽然持续发烧,可状况已不再恶化。 直到天快亮时,禧珍累得倚在床头,打起磕睡…… “不……爹、妈……我不离开你们!”小碗忽然乱叫起来,两手高举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禧珍惊醒过来,见到小碗全身抽搐,症状忽然严重起来! “小碗!”坐在床边的禧珍,握紧小碗的手。 然而,就在握住小碗那一瞬间,禧珍忽然感到全身酸痛、火热、疲惫…… 之后,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幕幕浑沌不明的影像、以及一股强大的忧愁,猛烈地揪紧了她的心窝-- 禧珍全身彷佛被定住,然后痉挛着,然而她却发不出声…… 直到小碗挥动双手甩开禧珍,永琰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 “啊!”禧珍被甩开后轻呼一声?,然后整个人朝后仰倒-- 看见她狠狠地朝后仰倒,永琰立刻冲上前,只差一点就没接住她。 这会儿好好躺在永琰怀中,禧珍已经吓得小嘴阖不拢。 永琰把她抱到桌上,看到她惨白的脸色,他原想吼人的话全咽下肚子。“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竟然温柔的,连他自己都惊讶。 “刚才?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我只是握着小碗的手,然后就忽然莫名其妙地--”禧珍顿住。 她握住小碗的手,然后便“看见”小碗的父母?小碗家那茅草搭成的破屋子? “到底怎么回事?慢慢把话说清楚。”他问,语调尽可能更温柔。 “我……”禧珍犹豫着。 因为她根本就说不清楚! 她下意识地明白,她“看见”的那一对老父老母就是小碗的父母、那幢茅草房子就是小碗小时候的家! “算了。”看着禧珍茫然的双眼和发白的唇,他放弃逼问她。“折腾了一晚,妳一定是太累了!” 禧珍茫然着。 “妳得好好休息!”他忽然抱起她。 “你要抱我上哪儿?”她因双脚腾空而惊呼。 “回妳的房间!”他道,已经踢开门。 “可是小碗她--” “我会叫醒其它人,让他们来照顾小碗。” “可是……” “妳别净操心!要是连妳都累垮了,妳想想,那几个小丫头、小奴才,会乱成什么局面?”他抱着她回房,把她放在床上。 “可……” “别起来。”永琰按着她,不许她站起来。 禧珍明白,他说得对。 她叹了口气。“可你也累了一夜,该回房歇息了。” “我知道。”他露出笑脸。 纵然一夜未眠,他英俊的模样没变。 她的胸口突然一悸。“其实,该操心的人是我,你不必陪着我守夜。”于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要求妳回京,这一路上,就有保护妳的责任。”他答,矜淡的眼色看不出情绪。 责任?她只是他的责任吗?“其实,就算总管一个人来,只要他要求我回京,我一样会同意。”她压抑着音调。 他眸光一闪。“当年我曾答应妳,要送妳出京。但是当年我对妳的承诺,却始终末兑现。” “是因为当年的承诺,所以你亲自到杭州来接我?” 他别开眼。“可以这么说。”模棱两可。 她研究他的眼神,却找不到答案。“不论如何,我要代替小碗跟你道谢--谢谢你,为小碗守了一夜!” 闻言,永琰咧开嘴。“真是怪了,”他揶揄:“我活到今天倒是头一回瞧见,原来主子也能伺候奴才。” “小碗不是奴才,她是--” “妳的家人?”他挑眉道。 她顿住,接不上话。 “回到王府后,妳若还按自己的心意处事,这一点特立独行,恐怕会惹来非议。”他沉下声。 “你说过,我能做我自己的。”她道。 “假如妳不怕非议,当然能做妳自己。”他答。 “我不怕,这世上不管有多少非议,只要不去理会,就能自净其意。”她自有一套道理。 听见这话,永琰忽然仰头大笑。 她愣愣地瞪着他。 “妳真是天真!”他若有所思的口气,不知是褒是贬。 “人心太复杂了,天真一点,有什么不好?”她倒有理。 “很好,只怕妳坚持不久。”他咧着嘴,意有所指。 “反正都不去理会,就没所谓坚持了。” 他敛下笑脸,淡淡地对她说:“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有许多时候,根本由不得妳作主!”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你可不可以说白一点?”她傻乎乎问人家。 “真的不仅?”他笑。 “不懂就是不懂,还分什么真真假假的?” 他眸色一深。“有很多事现在说不明白,一旦妳回王府,就会知道。” 他说得似是而非,充满玄机。“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禧珍疑惑起来。 “到妳该知道时,就会知道。”他不肯答。 说完话,永琰转身走出房外。 “我不明白的事,跟福晋有关吗?”禧珍不死心地追问。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 “还是跟你有关?”她再问。 “跟我,以及额娘,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回过头。 她等着他往下说。 “妳之所以还能回王府,只跟妳自己有关。”他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对他说:“倘若与我有关,那么我就有权利知道。”她的固执并不比他少。 他站在门口凝望她,过了好半晌。“妳就快成年了。”片刻后,他哑声答。 禧珍握着被子,忽然感到紧张…… “一名亲王府的大格格,没道理留待到成年,尚未婚配。”他看着她说。 禧珍心头一跳,脸色刷白。 “妳之所以还能回亲王府,正因为时机成熟,该是妳出阁的时候到了。”他终于揭开谜底。 禧珍瞪着他。“你的意思是,这一趟福晋要我回王府,是为了我的婚事?”她睁大眼睛。 “正确的说法是,妳的婚事早已经决定,妳回去,只等着成婚。”他凝望她的眸光沉定。 他的话,说得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可是--可是我的未来,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决定!”她直觉地反驳他。 他笑出来。“父母之命,怎算不明不白?”眼底却没笑意。 “可我的阿玛跟额娘早已经亡故--” “别忘了,福晋也算是妳的额娘!” 禧珍的脸色惨白。“你一直都知道,却一直瞒着我?”她问他。 他盯着她的眼,半晌后终于回答。“我亲自下江南,就是为了确认,妳一定会回去。” 她怔怔地回瞪他,眸光水蒙水蒙的。“如果我不回去呢?”她问他。 “妳还有机会,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他这么告诉她:“只是,一旦妳下决心违抗额娘的意旨,从今而后,就不再是王府的人。” 她睁大眼睛瞪着他,然而许久之后她像想通了什么,忽然不再激动了。 “我是王府的大格格,阿玛的孩子。”她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对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回去!我要回到王府亲口告诉福晋,就算我要嫁人,我也要自己选丈夫!” 说完话,她便回过身朝床内睡下,背着永琰,跟他赌气。 自己选丈夫?他起先沉下脸,继之露出诡秘的笑容。 真是天真! 殊不知一旦回到王府,她便失去自由;违抗福晋,她的下场便不能逆料! 然而她的天真烂漫,也许会让许久以来一直死气沉沉的安亲王府,掀起一阵无法预料的波澜…… 第七章 这气氛不对! 非常的不对! 两人不仅路上不说话、照面不说话、就连同桌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不说话…… 打从小碗生病棒日早上开始,格格和贝勒爷就再也不讲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相敬如“冰”。 大伙儿全都知道气氛不对,可谁也没敢开口问、胡乱猜。 每个人都当没感觉、不知道、没看到。 因为这两人都是主子,他们谁也得罪不起。 就这样,在这“冰冷”的气氛下,一行数人连日兼程赶路,直到京城就在眼前。眼看这一路长途奔波,旅途就要结东,大伙儿心情放松,特别请城郊这间客栈辟一间饭室。 晚间,禧珍忽然在饭桌上对小碗和小杯子他们说:“从今晚开始,你们全都放大假。” “放大假?”饭桌旁,小碗、小碟、小杯子、小盘子,还包括春兰--全都异口同声问。 “对,小碗、小碟、小杯子、小盘子你们全放大假。”禧珍再重复一遍。 她不是没瞧见,对面“那人”阴沉的脸色…… 禧珍明白自己擅自决定这事,倘若永琰事先知道一定不会同意,可她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后悔。 “格格,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小碗问。 “明日就要进京,今晚起我就给大伙儿放一个月的大假,让你们全都回家去,这一个月就住在家里,跟自个儿的爹、妈好好团聚。” “您说真的吗?格格?”小碟瞪大眼睛。 “当然是真的,自离京后你们已经整整十年没回过家,现在既然回到京城,当然应该先回家瞧瞧。” “太好了!”小碗四个人高兴的不得了! “可是格格,我们都放假回家了,那么谁伺候您呢?”小碗又忧愁起来。 “王府这么气派,不怕找不到人伺候我。”禧珍对小碗说。 “对啊!我真傻!”小碗猛点头,笑得好开心。 禧珍见小碗病后终于有了笑容,她由衷为小碗感到高兴。 之所以有这个主意,是因为那天夜里她握着小碗的手,忽然见到那奇异的画面浮现在自己眼前,她才深切地“体会”到小碗内心里的苦,也是直到那一刻,她才能感受到小碗离家多年,那思乡心切的苦楚! 不只小碗,她想,小碟和小盘子他们,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也因为发生了小碗那件事,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自私…… 想当年她离开京城时,小碗他们跟她一般大年纪,都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她自己没了额娘和阿玛,可小碗他们还有家人,这一离开家匆匆就过了十年,岂能不思念家里? 可他们为了自己,竟然从来不提想家的事。 单只这点,小碗、小碟、小杯子、小盘子四个人就不知道有多么可爱、多贴心了!而她身为他们的主子,岂能这么自私?岂能不为他们着想? “格格,谢谢您!”小碗小碟高兴得居然哭起来。 小杯子小盘子也跟着掉泪,禧珍和春兰陪着小碗小碟,几个人边擦眼泪、边掉眼泪,主子、奴才忽然哭成一团,连冷眼旁观的奕善总管也看得心酸酸。 大伙沉浸在又哭又笑的气氛里,谁也没瞧见永琰的脸色难看。 吃过晚饭后,小碗他们高高兴地回房,要春兰帮大伙儿好好想想,这趟回家该带些什么给家人才好! 留下总管、禧珍和永琰三个人。 奕善这才发现-- 气氛不对…… 冷呀…… 好冷呀! “那个……奴才先回房,格格、三爷,您们二位慢聊、慢聊………呵呵!”奕善脚底抹油,准备落跑。 “奕善!”永琰叫住他。 “啊,喳……”奕善卖乖,他扯起嘴角笑嘻嘻回头。 “今夜你快马赶回京城,先回王府通报。” “呀?”奕善指着自个儿的鼻头。“我?” “不是你,还有谁?”永琰没表情。 “啊,说得也是,哈、哈、哈……”回过头,奕善的笑脸一垮。 就知道!好事要轮到他头上,那叫--没门儿!谁让他奕善大总管天生命苦! 奕善走后,禧珍跟着站起来。 “不准备对我解释?”他冷冷地出声。 她僵住。“解释什么?”她认真瞪着地上的青石板,彷佛那儿藏有黄金或铜板。 永琰冷笑。“怎么,不敢抬起头看我?” 禧珍马上抬头瞪着他。 永琰的脸色很臭。“妳真善良、真大方,让他们放大假,六个人下乡两个人回京,等回到王府,妳要如何对福晋交代?” 禧珍抿着嘴。 “说话呀!” “你要我说什么?”她装傻。 “该说什么说什么!”他不容她打迷糊仗。 “拘束了人家十年,让他们放个假是应该的,不是吗?” “妳在王府待过,该明白奴才们要回乡,有一定的规矩。” “规矩是人订的,难道就不能通融吗?” “就算要通融,也该等回府后,先跟福晋禀报一声!” “咱们做主子的是人,奴才们也是人!他们过家门却不能回去,还得先回王府等我跟福晋禀报,这样未免不通人情。” 永琰脸色严肃。“太多的人情,就没有规矩。国家有国家的规矩、王府有王府的规矩,逾越了规矩就是逾越法纪,这样国如何治?家如何安?” 他居然说起大道理来了!禧珍睁大眼睛。“你说远了,也许福晋压根不理会这样的小事--” “福晋专管的就是这样的『小事』!”永琰厉声提醒她。“妳以为福晋管什么经国大事?即便贵为一国皇后能干预政事吗?管理王府内务就跟皇上的后宫一样,不能随便、不能马虎,以为可以混水模鱼,实在天真得可以!” 他的神情和他的话都太严厉了! 禧珍的心揪成一团,可她只赌一口气。“我已经答应他们了,现在不能出尔反尔。” 他沉下脸。“为什么事前不找我商量?” “你能商量吗?你要我回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你也不曾找过我商量过。”她挺起胸,勇敢地这么对他说。 永琰阴沉地瞪着她。“说来说去,妳怪我?”沉下声。 “我没怪你,只是讨厌你成天不说话那阴死阳活的怪模样!”她一鼓作气把憋在心头好几天的话说出口! 永琰没表情,然后,他慢慢挑起眉。“那么又是谁不说话,一天到晚摆张冷脸让我瞧的?” 她一窒。 “以为妳已经长大了,结果还像个小女孩一样任性!”他冷着脸。“要由着性子也随妳,将来要是受了罪,就得自己顶着!” 他站起来,转身上楼。 “有什么差别?”她朝他的背心喊:“反正回到王府我就要嫁人了!我才不怕受什么罪!” 永琰停在楼梯口。 她忽然尝到自个儿的泪,那咸咸的滋味。“小碗他们四个人留不留王府有什么不一样?他们离开了倒好,免得换个主子让人欺生!” “妳要是心疼,可以求福晋让他们跟着妳。”他道。 “我不求福晋!”禧珍抹了把眼泪,倔强地说:“因为我说过了,我会亲口告诉福晋,就算要嫁人我也要自己选丈夫!我只担心到那个时候,福晋要是怪罪下来,小碗他们就要陪着我一块儿受罪!” 原来,她担心的是别人受罪!永琰深吸一口气,压下他的脾气,然后回头走回饭桌。 禧珍睁大眼睛,瞪着他走回来。 “我以为妳已经很坚强了,原来还是个爱哭鬼!”他瞪着她满脸的泪痕,皱起眉头。 她胡乱拿袖子抹泪。“我才不爱哭,是你太让我生气了!” “我让妳生气?”他嗤笑。“这『指控』倒有趣!” “你嘴里说着『规矩』,真要讲规矩,那么就别给我自由、别给我选择,按着你设好的局,没回王府前都别告诉我真相,就这样一路骗我到底--”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挤兑他。“那不是很好、不是正合你意吗?!” 永琰寒着脸,不讲话。 “你又要骗我、又要哄我、还说让我选择!”禧珍不怕他的冷脸,决心豁出去。“你以为我的心是铁石做的?你以为我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十年没见的福晋手上,就因为你一句话,乖乖跟着你回京?” 饭室里忽然沉寂下来,凝滞的气氛快教人窒息。 “妳想说什么?”半晌,他寒着声问。 “我想说,你这个人太强人所难、太铁石心肠了!” 永琰冷冷地瞅着她。“说够了?骂够了?发泄够了?” 她瞪着眼,忽然对他的面无表情寒心起来。“我有权利知道,福晋要我嫁的那个人是谁!”她鼓起勇气问。 权利!永琰冷着眼。别的没学会,就会跟他谈权利! “有差别吗?”他拿她的话反讽她。“反正回到王府妳就要嫁人了,到时候妳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我现在就要知道。”她固执起来。 “我要是现在告诉妳,妳又要指控我没一路骗妳到底!”他冷笑。“到时候我不是哑巴吃黄莲,有理没理只要是道理全都在妳那边?” 她脸孔一红。“早知道、晚知道,反正我总是要知道。你可以现在就告诉我,也许我不一定会惹福晋生气。” 永琰定眼瞪她。“什么意思?” “如果福晋挑的人选我能同意,那么我就不会拒绝婚事!” 莫名地,这话惹恼了他。“那么,请问大格格,什么样的人选能让妳『同意』?”他揶揄:“是要亲王府的贝勒爷?还是圣上的皇阿哥?” 她一窒。“我是安亲王府的大格格,如能同我身分相当的人,都成!”她抬头挺胸。 永琰冷笑。“那么这个人选妳肯定不满意!因为他既不是亲王府的贝勒爷,也不是圣上的皇阿哥,他不仅只是润王府的贝子爷,还是个高龄已届半百的老先生--” 禧珍脸色惨白地瞪着他。 “不仅如此,平贝子早已经娶妻生子,妳嫁过去只是续弦!换言之,平贝子己届垂暮之年,妳今生极可能没有子嗣!”他残忍地告诉她真相。 禧珍听着,她忽然好恨他的狠心…… 包气自己,竟然因为他的残忍而心痛! “是吗?”她扯起嘴角,僵硬地对他笑。“那有什么关系?人家说老夫疼少妻,我还担心要嫁给一名少不更事的年轻贝勒爷!现在既然能嫁给一个已娶过妻子的男人,我想他一定知道该如何疼爱妻子,虽然只是一名贝子爷,也没什么不好!” 永琰脸色一沉。 “奕善还没出发吧?”她打起精神笑着对他说:“你可以告诉他,回去后马上就能禀报福晋,我愿意嫁过去,打从心底十二万分的愿意!” 永琰脸色阴骜地瞪着她。 说完话,她对他视若无睹,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般平稳地踩着阶梯,一步步踏上楼…… 然而禧珍并不明白,为何她的眼眶会湿润,胸口会觉得酸楚…… 可她一点都不想弄懂。 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有多伤心,永琰都不会在乎! 当天晚上,禧珍不管永琰的脸色有多难看,她笑着把小碗、小碟、小杯子、小盘子他们一个个送走。 接着是奕善总管,他愁眉苦脸地爬到马背上,想到必须连夜赶路,他就一肚子苦汁。 崩计明日天一亮,奕善正巧能赶上开城门,率先回府通报。 现下只剩春兰,禧珍和永琰一道回王府。 天亮后,三个人又要开始赶路,春兰陪禧珍坐在马车里,少了小盘子便轮到永琰坐在马车前负责驾马。 很快的,马车已经进了城门,再来就是往王府的路上去-- “奇怪了,”久未回京,春兰好奇地朝车窗外张望,嘴里嘟嘟嚷嚷地:“这条不像回王府的路啊!” “不是回王府的路?”听见春兰这么说,禧珍也好奇地探头望向窗外。 然而当年出城时她年纪还小,对于回王府的路,她早已不复记忆了! 此时行进中的马车忽然停下片刻,接着车头一拐,便开进道旁一条小胡衕…… 胡衕里头都足一户户的四合院,春兰挑剔地瞪这一户户人家,她是地道的老北京人,打小住边四合院,她瞧着这处胡衕宽敞些、里头的四合院也干净些,不似其它术衙里的四合院那么杂乱无章! “律!”马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格格,请下车吧!贝勒爷已经在屋里等着。”车篷前忽然站着一名高头大马、脸色严峻的男子,他掀开车篷的帘幕对禧珍和春兰道。 “什么时候开始,车夫换了手?贝勒爷呢?”春兰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是呀,永琰呢?禧珍也不知道永琰去了哪里。难道昨夜她真惹他生气,所以他扔下了她们? 车外头还等着另一个男人,那男人容貌英俊、身量颀长,长得瘦高瘦高的,看起来像个白面书生,手上还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描竹骨扇。 “子扬!快送格格进门,别让贝勒爷久等了!”先前打开车篷帘幕那名男子对这人道。 “我说阿布坦,爷在里头等着,可还有一个人也等在里头,你知不知道?”那名叫子扬的男子摇着骨扇,站在门口不动如山。 “什么意思?”阿布坦皱起眉头,没好气地问。他最讨厌这摇着扇子的娘娘腔,每次故作神秘的模样! 子扬看了走出马车的禧珍一眼,他锐利的视线一扫过禧珍的脸蛋,就忽然停住了。禧珍被他看得不自在,却不避开眼,坦然直视他! 子扬挑起眉,忽然笑起来。“阿布坦你以为这所别业原来是给谁住的?”他对阿布坦说,眼睛不再看禧珍,声调却阴阳怪气的。 阿布坦一愣,随后他脸孔略变色。“新眉姑娘还在?” “错了!”子扬揶揄道:“不是『还在』!这儿本来就是她的『住处』!” “啊?那贝勒爷他--” “格格,这胡衕附近有一处好园子,咱们先逛逛花园,妳说好吧?”子扬嘻皮笑脸对禧珍道。 “逛花园?”她是回京来逛花园的吗?“到底发生什么事?永琰呢?他为什么不送我回王府?”她质问那摇扇子的家伙。 “贝勒爷现正忙着,一会儿等爷不忙了--” “子扬、阿布坦!”一名外貌美丽清秀的女子忽然从屋内走出大门,她的目光从踏出门外就一直停在禧珍脸上。“贝勒爷正在里头等着格格呢!你们俩怎么不快把格格请进去?” 两人对看一眼,子扬眼珠子一转。“新眉出来说话正好,咱们这会儿正要请格格进门。”他聪明地推卸责任。 阿布坦白他一眼,刚才又是谁说要逛花园? 禧珍一抬头就见到书生口里唤的“新眉”。那女子长得清秀,身上还有股一般女人没有的英气。 “是禧珍格格吗?”新眉走到禧珍面前,对她说:“贝勒爷在里头等着您呢!您快进去吧!”她笑着说。 新眉仔细端详禧珍,内心轻叹口气。生得这么娇女敕可爱、这么让人心疼的女孩儿,难怪贝勒爷要亲下江南。 “永琰在里头吗?”禧珍问。 “是呀,贝勒爷早已经等在屋里头了。”新眉答。 “那好,我有许多话要问他,我这就进屋里找他去!”禧珍跑进大门,春兰连忙跟进去。 子扬与阿布坦面面相觑。 “你们俩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贝勒爷交代的事呢?”新眉问。 “皇上那儿,知道奕善回府的时候就已经去送过消息了!”子扬答,维持他一贯慵懒的调调。 “那么,皇上已经知道贝勒爷回京了?”新眉又问。 “不仅如此,还传旨召见了。”这回阿布坦答,他的语调就简洁有力许多。 新眉瞪大杏眸。“皇上传旨召见?!这件事贝勒爷知道了吗?” “刚才阿布坦驾马车进术?的时候,我已经禀报过贝勒爷了。”子扬道。 这么说,贝勒爷已经知道皇上要见他的事,却仍留在这里等禧珍格格?新眉若有所思,她回首望向门内,此时格格已经走进后院,不见了人影。 禧珍在屋侧偏厅找到了永琰。 “你为什么下送我回王府?”她站在厅前问他。 “我没说过要送妳回王府。”永琰慢条斯理喝了口茶,答得倒干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禧珍问他。 “嫁出门前,必须委屈妳,先住在这里。”他盯着她的眼道。放下茶杯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禧珍脸色一白。这意思是说,她连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忍着一口气跑到他跟前,她瞪着他的眼睛,认真问他:“既然不承认我,那么干脆把我流放在江南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接我回京?为什么还要安排我嫁人?”她真的不明白! 他盯着她好半晌,然后才慢声道:“昨晚妳不也同意,福晋的安排很好?”他声音很冷。 “那是两回事!我要住进王府,光明正大地嫁出门。”她揪紧衣襟,一字一句对他说。 春兰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她站在一旁紧张地猛绞手帕。 永琰沉下脸。“可以,等妳嫁人那天,我会要求额娘让妳进门,『光明正大』地嫁出府!”他走出偏厅。 “我不住在这儿!”她跟出去,固执地对他说。 “现在妳只有『这儿』可以住!”他答得霸道。 “你不能这么委屈我!”她不同意。 “委屈?”他冷笑一声。“新眉能住这儿,妳就不能?住下来就算委屈妳?” “我……”禧珍咬着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分辩。 他不明白,她说的委屈并不是环境问题! 她要的是个尊重,是他对自己的看重!王府就在京城里,既然她有家,为什么不能回家? “现在只有这儿能住人!最好的房间新眉已经迁出来让给妳,如果还不满意,三天后我会命人在城郊另赁别业,届时妳再搬过去!至于这三天,就只好先『委屈』格格妳了!”说完话,他不等她回答就径自离去。 禧珍站在偏厅前的小院里,像个木头人似地,瞪着他的背影,眼眶里莫名其妙地冒出泪雾…… “格格……”春兰走上前,忧虑地凝望着禧珍伤心的脸庞。 “好呀,春兰,既然他要咱们住下,那咱们就住下!”她没有表情,喃喃地说:“他要我嫁人,那么我也顺着他的意嫁人!以后等我嫁出府,不再是王府的格格,到时候他就再也管不动我,再也甭想管我了!”禧珍下定决心。 “格格?!”春兰听明白了禧珍的盘算,惊讶地瞪大眼睛。 可禧珍不等春兰反应,便径自走出门口,对等候在门外的新眉说:“新眉姑娘,我不占您的房间,反正不满一个月我就要嫁人,妳原先住哪儿就尽避住着,我只住客房!” 还留在门前的子扬与新眉愣住了。 阿布坦刚才已随贝勒爷进宫面圣,贝勒爷走时虽说脸色是难看了点儿,可也没交代,刚才在偏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互瞧一眼,脸色有些讪讪然。 “如果没有客房,我就打地铺,睡偏厅也成!”见两人没反应,禧珍吸了口气,一脸从容就义的模样…… 这两人再互瞧一眼,心底不免犯嘀咕-- 看起来,刚才那短短一时半会儿,好像真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发生了? 第八章 阿布坦随永琰进宫,他一路毕恭毕敬跟随在永琰身后。 阿布坦原是厄尔特族人,也是噶尔丹旗下副将,当年噶尔丹惨败流亡后服毒自尽,阿布坦随厄尔特部众投奔清廷时,受到官兵羞辱忿而杀人,那时若不是永琰救他一命,一名杀人的降兵早已在战场上被五马分尸! 当时永琰为皇上受了一刀,险些丧命,事后皇帝要论功行赏时,正巧发生阿布坦举刀错杀羞辱他的清兵一事。广场上众人群众围殴阿布坦一人,他却拼死抵抗不肯下跪、更不容任何人再对他羞辱!永琰因此敬重阿布坦是条汉子,便当众对皇帝道:他愿以自己一命换阿布坦一命! 皇帝亦亲眼所见,阿布坦的性情刚烈,确是条汉子,若因此而死未免可惜! 皇帝已有惜才之心,正巧皇帝与永琰虽已认亲,却苦于不能承认永琰的身分,然而永琰的身世既已揭露且曾救过皇帝的性命,他的忠心较之任何皇子尤甚!包何况永琰跟随在皇帝身边多年,皇帝深知永琰的能力与智慧,现下战事既已平息,将来回京后,皇帝将让永琰离开自己身边,委派以更重要的任务!既然如此,那么永琰的性命就需要一名绝对忠心、愿为三贝勒而死的贴身随从,时刻保护! 皇帝略一沉吟,老谋深虑后便欣然同意永琰的要求。 永琰因此救下阿布坦的性命,阿布坦对此感动莫名,当场歃血立誓他这一条命已是三贝勒爷的!自此阿布坦死心塌地跟随永琰身侧,成为安亲王三贝勒的心月复。 回到京城后,阿布坦被安排住进巷底术衙--那便是新眉住的四合院旁,隔邻另一户四合院子。 至于子扬,他表面上的身分是安亲王马尔浑之子吴尔占的教席,然而子扬的父亲,其实是永琰生母的兄长。 永琰生母死后,她的兄长为免一家皆被牵连,因此逃难到江南,不仅改名换姓营商谋利,还娶了淮南盐帮总瓢把子的独生女,直至太皇太后亡故之后,皇帝为寻找亲生儿子,循线找上永琰生母的兄长,子扬因此回到京城为皇帝效命,并于皇帝与永琰相认回京后,被安排进入安亲王府充任教席。 子扬与永琰实际上有表亲关系。 因此之故,子扬实际上是永琰与皇帝的亲信!这也是为什么,永琰能清楚得知王府内诸事,及已故安亲王福晋的一举一动。 “你的意思是,江南行会已经成熟,并且与各地行会早已串连,形成牢不可破的隐性帮会组织?”皇帝召永琰进宫,一见面就问明永琰此趟下江南的主旨。 “禀皇上,苏州会馆茶帮、竹木帮、匹头帮、票帮、盐帮、典当帮、钱帮等,与江西、安徽、福建、广东沿海一带,各帮会、商行、行会皆有联络,往来互动频繁密切,这是臣此趟前往江南,可以确定的事。”永琰谨慎回答。 他这趟下江南,明为接禧珍进京回到安亲王府,暗地里却是为皇上办事!他此趟前去江南,主要目的是为探查江南各帮会集结态势。一路上阿布坦与子扬其实紧随身侧,只不过两人武功高强,且一路易容变装,奕善与禧珍他们,皆不得而知。 “这些三教九流人物聚结,于我朝廷恐将形成祸患!”皇帝沉吟道。 “皇上毋须忧虑。自古以来,即有行会结社一事,商贾集结组织,制定私律,反而有利于社稷安定,怕只怕这股集结力量,被有心人变相利用以实行颠覆,那么就有彻底查察办理的必要!” 皇帝瞇起眼。“像这样隐密的结社,组织庞大、散播广布,要全部查办起来恐怕不容易!” “禀皇上,”永琰徐道:“人民社稷以马首是瞻,自古以来没有带头风行、蛊惑人心之首领,就没有乌合之众。” “你的意思是?” “对方既然是乌合之众,倘若有邪心,只要揪出群首予以制裁,届时群龙无首、莫衷一是,本来就算有朝廷不容之事,也将归化于无形!” 皇帝收起困惑的眼色,略带沉吟。“只怕那个『首领』不止一人,组织谨密严如行会!” 永琰咧开英俊的笑脸,然而他清冷的眼色却无笑意。“皇上圣明,已经充分明白为臣的意思了!” “你有所获了,永琰?”皇帝龙颜一哂,悠悠问。 “臣此趟下江南,已查明各地行会组织行头,皆与一秘密组织有联系,这个组织名为『四大会馆』,而『四大会馆』之总馆,竟然就在首善之区紫禁城内。” 皇帝听到这里,不由得悚然一惊。“京城内有秘密结社,朕竟然毫不知情!” “皇上不必忧心,”永琰维持一贯冷静。“臣推断,总馆设立在此处,一则是藉天子威名以震慑各地方行头,二则为方便观察京畿政令动向,除此之外,皇上坐镇京畿重地,率领的是正义之师,拥有的是全体人民的力量,这秘密结社倒不能有什么其它作为。” 皇帝慢慢坐下,眉头深锁。 “皇上可以不变应万变,臣会尽快查明所谓『四大会馆』与各地行会行头的关系!”永琰对皇帝道。 “有你办事,朕并不担心。”皇帝叹口气。“朕忧虑的是,漠北情势才刚刚明朗不到一年,又需忧虑南方乱起,究竟要到何时,朕这个皇上才能略感宽慰?” 永琰没有出声,他明白皇帝只是一时兴起感叹。 皇上是仁义之君,绝对知道一朝登基为皇帝,便需终身忧国忧民。 倘若是暴虐的君主大可以肆行放态、倒行逆施、弃置天下于不顾。然而皇上是一位真正的仁人君主,满腔热血皆为人民,忧虑之事就不可能有停止的一日,这便是王君的宿命。 “朕听说,你这趟下江南,把岳乐的小女儿给带回来了?”皇帝眼色一敛,忽然提起。 “是。”永琰敛下眼。 “永琰,你居然有空管起王府的家务事来?”皇帝的口气略带些揶揄。 “额娘亲口吩咐的事,臣既然要下江南,接格格回京之事正好可以掩为耳目。”永琰答。 “当真如此?” “正是如此,臣不敢妄言欺君。” 皇帝低笑两声,然后慢声道:“对你额娘,这回你倒是少见的热心!” 永琰没有答腔。 “朕还听说,安亲王福晋打算让你迎娶简王府的瑞娴格格,当真有此事?”皇帝再问。 永琰抬头看了皇上一眼。“臣尚未见过瑞娴。” “朕倒见过!秀外慧中,是个好姑娘。”皇帝笑着答,语带玄机。 永琰又没答腔。 皇帝于是脸色一整,忽然对永琰道:“永琰,岳乐的小女儿,名义上就是你的亲妹子!你与格格都是咱们爱新觉罗氏的子孙,这点你清楚而且明白?” “臣明白。”永琰答。 他抬头,挺起腰杆与皇帝对望。 已故安亲王岳乐,是努尔哈赤之孙阿巴泰的第四子,承袭爱新觉罗氏的血统,永琰即使没有不可告人的身世之秘,安亲王一支也是皇家贵族的血脉正统。 康熙瞪着他私生的亲子,眼色渐渐严厉起来。“这就好。瑞娴确实太年轻,与你差异甚大,倘若你不喜欢瑞娴,朕可以为你另择一门亲事,亲自指婚。” “臣叩谢皇上!”永琰立即拜跪。 然而他面无表情。 而皇帝深以为,永琰认同自己的安排。 他并不明白,永琰虽然年轻,却精于谋算。他沉稳并且清楚地一步步把持着自己的人生,即使他与皇帝是上下君臣关系、即使两人是至亲父子--但就算是皇帝,也一样不能操弄他的命运! 他会自己找到,他要的女人。 出宫后,永琰在太庙前遇见子扬。 “你上这儿做什么?格格呢?”阿布坦问他。 “格格执意睡偏厅,新眉与我都劝不住,我只好--只好尽快赶到这儿来,亲口跟贝勒爷禀告了!”子扬一脸无力,俊脸上难得出现这般无奈的表情。 “格格要睡偏厅?”阿布坦瞪大眼睛。 永琰冷声问:“她真是这么说的?” “格格--”子扬察言观色。“她确是这么说的。”退了一步,他离永琰远远地说。 永琰冷着脸。 “这怎么成!怎么能让格格睡偏厅呢?”阿布坦皱起眉头。“你到底是怎么对格格说的?格格为什么执意要睡偏厅?” “欸,不干我事,你可别三言两句就想罗织罪名到我头上!”子扬白了阿布坦一眼。“你和贝勒爷走后,格格一踏出大门就对新眉说:『新眉姑娘,我不占您的房间,反正不满一个月我就要嫁人,妳原先住哪儿就尽避住着,我只住客房!』接着呢,格格她又说:『如果没有客房,我就打地铺,睡偏厅也成!”就这样,格格转脸就要她的丫头抱来干净被褥,今晚准备要睡偏厅了!” 禧珍的语调,子扬学得维妙维肖。 永琰的脸色难看。 阿布坦回头瞧着他的爷:“贝勒爷,那么咱们现下该先回四合院还是--” “该回王府就回王府。”永琰冷冷打断阿布坦未完的话。 “可是,”子扬与阿布坦互看一眼,然后异口同声:“格格她--” “她爱睡偏厅就睡偏厅、爱睡地上就睡地上!她想尝滋味,就让她一次尝个够!”扫过两人一眼,永琰的眼色冷厉如寒冰。 子扬与阿布坦两人,没人敢回话。 “子扬,我已经吩咐新眉照顾格格,如果格格太任性就不必理会,以后也不必凡事都向我报告!”永琰说完话就转身走人。 “欸,贝勒爷--您等等我呀!”阿布坦赶忙追上去。 子扬站在原地,无奈地翻个白眼后甩开他的扇子-- 跋来报讯有错吗? 他,这又是招谁惹谁了? 当晚,禧珍果然不听春兰与新眉的劝,执意睡在偏厅地上。 “格格,您怎么能睡地上?夜里天寒露冻,是会生病的!”春兰急得不得了。 她以为那名叫子扬的男子,去跟贝勒爷说过后,贝勒爷就会回来劝格格,可谁知到了晚间还不见贝勒爷的踪影! 显然格格太任性,让贝勒爷动了火,就干脆什么也都不管了。 “是呀,格格,您要真睡地上,回头叫我怎么跟贝勒爷交代呢?”新眉加入劝解,她也是一脸着急。 可禧珍却不为所动。既然春兰不帮她,她便径自铺好了垫被,然后钻进被子里蒙头睡大觉。 “格格!”春兰急了。“您要真睡在这儿,那么春兰也只好陪您睡在这儿了!”她调头想走进房里取被子。 “不许妳睡这儿!”禧珍掀开蒙脸的被子,小脸严肃地对春兰说:“这儿是我的『睡房』,只许我一个人睡,妳要睡就找别的房间睡去吧!”说完话,她又把脸盖上被子。 春兰愁眉苦脸地,与新眉对看一眼。 两个人没法子劝,只得各自到房里搬来被褥,因为禧珍不准她们也睡偏厅,新眉与春兰只好陪着睡在厅后的小间。 夜里,果然天寒露冻的,窗外的风呼呼吹进窗缝里,禧珍才睡到上半夜就给冻醒了。 她冷得受不了却不到厅后的小间,她固执地把身子缩成一团,瞪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想就这样苦苦地挨到天明…… 永琰才刚踏进王府,恪瑶早已经在等着他。 “我听奕善说人已经接到了?”恪瑶见到儿子立刻站起来,她的态度虽急切,面对儿子却仍然温言婉语。 乍见久违的儿子,恪瑶对永琰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问候,而是急问禧珍的去向。 “是接到了。”永琰一贯冷静。 他看着他的“额娘”,露出冷淡的笑容。 打从得知恪瑶不是自己的生母那一刻开始,他才明白,她对自己那过分客气的态度、几乎生硬得接近疏离,是为了什么缘故。 “那么,人已经安置好了吗?”恪瑶再问。 “已经安置在京城里,额娘如果不放心,明天我可以带您去见她--” “不必、不必了!”恪瑶忙摇手厉声拒绝,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失态。“我是说,你既然已把事办好,我就不必去见她了!” 永琰咧开嘴。 “今早见到奕善后,”恪瑶的语调回复从容优雅。“我已经吩咐人通知润王府,三天后平贝子就会亲自登门来访,等额娘见过他后,婚事就能决定了!” “这么快?”他慢声问。 “格格已经老大不小,难得还有平贝子肯要她!既然她已经回京,婚事当然越快越好了!”恪瑶理所当然地道,然后反问永琰:“我这么做,你同意吗?” “既然是额娘的意思,孩儿没有反对的道理。”他敛下眼,淡声回答。 “很好。”恪瑶脸色稍缓。“那么,我会要求平贝子,尽快迎娶格格入门!” “一切全凭额娘的意思。”永琰再次保证。 恪瑶终于露出笑容。 夜已深,永琰回房后,很快吹熄了屋内的蜡烛。 上半夜即将过去,王府内十分平静。 五更天,夜已深沉。 永琰早已知道,回京这一路上一直有人跟踪。 然而他不动声色,将隐身暗地里跟踪的藏镜人一路引进京城,直到王府。至杭州前,他要知道,他所打听与探查之事,究竟引起了什么人的兴趣! 夜半熄灯后,永琰并未换衣,他悄无声息地跃上屋檐。 夜里寂静,半点声响都不能逃过他敏锐的听觉。 他不必倾听已然查知,对方跟他一样跃上屋檐,跟踪之人反成被跟踪者,永琰穷追不舍,即使夜幕中,他仍清晰可见一道黑影飞身纵入王府后院-- 恪瑶夜半醒来,她忽然心悸得厉害! 屋里黑漆漆的,烛火在她睡时都已经熄灭了。恪瑶忽然觉得口渴,然而她的双腿不方便,根本没有能力独自站起来倒水。 “燕--” 她正开口要唤来婢女燕儿,却教人冷不防地摀住口鼻…… “呜!”恪瑶惊恐地瞪大眼,她死命挣扎着。 “别动!”那低沉的声音含着阴森与恐怖,吓阻着不断挣扎的恪瑶。 恪瑶瞪着大大的眼珠子,与来人那闇沉的眸光对视…… 对方显然破窗而入,然而此时两扇窗门早已虚掩上,屋内安静如同福晋仍在入眠一般。 永琰黑沉的身影出现在窗外。“额娘?”他沉声低唤。 来人按着恪瑶的手劲更重,几乎令恪瑶窒息! 那人再抬头,窗外已经不见永琰的身影。 恪瑶忽然被打晕。 那黑衣人破窗而出,在院内小心翼翼寸步慎行…… 永琰早已纵身跳上屋檐,他按兵不动,观察着。 直至对方奔出福晋后院,永琰立即追上。 至此,对方似乎已察觉情势有异,黑衣人夜里拔足狂奔-- 永琰追出王府,而街上一景一物他十分熟悉,他一路追逐黑衣人,越久之后他越感心惊-- 永琰一路尾随对方,竟然追到了巷底胡衕! 实际上,打从上半夜起,禧珍就一直清醒着。 她一整夜睁着双大眼睛,怎么样也不能入睡,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便以为--以为屋里有“奇怪”的东西,于是紧张地紧闭上眼睛! 自从在东明寺,她有过那莫名其妙的“梦游”经验;还有上回她握住小碗的手突然被全身麻痹,然后“看”见小碗的梦后--禧珍就有些害怕,那些总是毫无预警、每回都是突然冒出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 一个正常的人,要是多了几次这样的经历,通常很难再保持正常! 她肯定会对春兰倾诉,然后春兰也肯定会以为她之所以“胡言乱语”……绝对患了疯病! 所以当禧珍一听见那奇怪的窸窣声,便立刻拿被子蒙住头脸。 然而禧珍虽然心底害怕,却仍然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炽盛的好奇心--掀开被子一角,她就着屋内微弱的月光,看见一个人影从屋后的小间走到自己身边。 那不是新眉吗? 黑暗中,但见新眉蹑手蹑脚地越过禧珍身边,似乎怕吵醒她-- “新眉!”禧珍骤然掀开。 她的举动反而吓住新眉。“格格?妳还没睡吗?”她一边拍胸脯,一边掌灯。 烛火一点上,禧珍就好奇地问人家:“新眉,这么晚了妳还不睡,一个人偷偷模模的做什么?” “我……我刚才上茅房,不是不睡。”新眉别扭地回答。“格格,那您呢?您怎么还不睡呀?”她反问。 “我--”禧珍一窒。“我起床,那个……噢,是看星星、看月亮。”她不肯承认,自己坚持睡在地上,却因此冻得睡不着觉。 “看星星?看月亮?”新眉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屋里有星星、月亮可看吗? “是呀!我已经有好些年没见到北京城的星星和月亮了,所以好奇得很!”禧珍笑瞇瞇地回答人家。 说完话后,她还干脆打肿脸充胖子,仗着自己身上裹着一层厚被子,她臃肿地、寸步难移地“爬行”到窗前打开窗子-- “妳瞧,”冷风迎面袭来,她冷得直哆嗦,却依旧维持已经被冻得僵硬的笑容对新眉说:“今晚的星星何其多、月儿何其美呀……哈……哈啾!” 新眉呆住了。 她是真不知道,这位格格究竟有什么怪毛病来着? 然而不止新眉,这屋里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物,他可是一脸的铁青-- “简直是愚蠢!”永琰的声调直比夜里的寒风还“冻人”! 一看见永琰,禧珍那冻僵的笑容就“咻”地消失了。 “贝勒爷?!您几时来的?”看到永琰然出现,新眉神色惊讶。 永琰的脸色难看。他一路追到巷底胡衕,人便丢了,可见此处不远即是黑衣人的根据地。 新眉眼见势头不对,只好尴尬地对禧珍说:“那么格格,我就不打扰您看星星、看月亮的雅兴了?” 她陪着笑脸,好险……能平安退下。 永琰瞪着那个还胆敢站在窗口吹冷风的小女人-- 他冷着脸上前,一掌拍上那扇洞开的窗! “唉哟!”禧珍被他的掌风扫到,一摔到硬梆梆的地上。“关个窗而已,你一定要这么粗鲁,就不能斯文点儿吗?”还好她的裹了一层厚被顶着! 替她关窗,她还敢指责他的不是?永琰危险地瞇起眼睛。 “大半夜的,你来这里做什么?”抱着摔痛的,她没察言观色就算,还胆敢捋虎须。 “怎么?打扰妳『看星星、看月亮』的雅兴了?”他的声音冷飕飕。 “是啊!”她嘴硬。 “好得很!”他冷笑。“有本事妳就继续吹冷风,冻死了别怪我没提醒妳!” 他冰冷的态度,让禧珍蓦地缩起肩膀。“我困了,你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她转身“爬回”自己铺在地上的垫被,躺在那冰凉的垫被上,她摊开里在身上的被子蒙住头脸,假装睡觉不再理他。 每回见面总是与他针锋相对,禧珍已经累了。 因为他冰冷的态度,刚才那莫名的心痛忽然让她想起,小的时候那个曾经保护过她、安慰过她,那温柔的永琰…… “我不许妳睡在这里!”半晌,永琰一字一句,冷冰冰的声音传进禧珍单薄的被窝。 她没有动静,显然将他的命令置若罔闻。 “妳听见了。”他的声音更冷。 她还是没动静。 “既然听见了就该反应!”他的声音已冷冽逼近融雪。 被窝仍然没有掀开的迹象…… 永琰的耐心终告用尽! 不再顾及她的反应,他伸手粗鲁地掀开被子-- 而禧珍,她缩在那冷冰冰的被窝里,因为他的疾言厉色与毫不宽贷的言辞,而觉得寒心。她不掀开被窝,是因为自个儿那不争气的眼泪正成串成串地滑下她的脸颊…… 让她连想擦拭、掩藏都来不及! 第九章 忽然看到她的泪水,永琰愣住了。 “妳哭什么?”下意识地,他粗着嗓子问。 禧珍不回答,兀自把小脸埋在冰凉的垫被上,不理他。 永琰的俊脸飘过数朵乌云…… 静到极点的偏厅,隐隐含着一股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突然,禧珍整个人骤然被腾空抱起来-- “你干什么?”她张大眼睛,紧张地瞪着自个儿的双腿远离地面。 “睡在这里,妳会生病。”他的口气低柔,脸色却很臭。 “就算我生病,也跟你没关系!呜!”她的小头突然被他的大手掌一把按到他胸口,这招有效地阻止了她的抗议和坚持。 他把她抱太紧,紧得她快不能呼吸了! “爱新觉罗?永琰--我警告你,快放开我--” 禧珍下意识地踢着小腿挣扎,可无论闷声喊他、气得连名带姓吼他-- 她只有被锁得更牢的份儿! “你快放开我啦!”她的粉拳如小雨花,不痛不痒地落到他身上…… 永琰连吭一声都懒。 人家压根不理她,直把她的挣扎搥打当做按摩,禧珍恨得牙痒痒,干脆把眼泪鼻涕一股脑涂在人家的胸口,以为报复。 不为所动地抱着禧珍,永琰迈开步伐走进原本为她准备的房间。 永琰不是没发现禧珍的孩子气的举动,虽然她任性的行为不可原谅,虽然他的沉默实际上是纵容,然而-- 然而刚才见到她的眼泪,他的怒气竟然完全发作不起来! 永琰没问过自己--为什么他对这个“麻烦”如此特别?倘若换成别的女人,三番两次的挑衅他,他绝对不可能有此耐心! 然而永琰不问自己的理由很简单--就因为没有理由! 倘若硬要问出个理由,只能说,他见不得她哭。这是没有理由中的唯一理由。从年少时见到她那第一眼开始,似乎就注定了这个“麻烦”很碍眼、很累赘、很难视而不见! 永琰懒得累着自己去想清楚为什么,他简单而干脆地认定--当这个“麻烦”嫁出门那日,他的责任便可了却,如此而已! 到了房间,他兀自把那两脚乱踢的丫头一把甩在厚厚的被垫上,下手很重,动作却很轻。 “你把我挟持到这儿做什么?”抹了把残余的眼泪,她恨恨地问他。 “挟持?”他挑起眉。“我抱妳进来,免得妳吃苦受冻,妳该感谢我!”简直不识好人心。 “不必你假好心,受冻吃苦是我的事。”她倔强地对他说。 永琰瞪着她,脸色阴晴不定。 好半晌,连她都以为他要生气了,永琰却柔声对她说:“先睡吧!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拉起被子,他盖住她发冷的身子。 禧珍愣住了…… 她不明白,永琰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温柔? “这儿是新眉的房间,我不睡这儿!”她喃喃说,即使在他的怀柔政策下,仍不忘坚持她的固执。 “新眉有她自己的房间,妳尽避在这儿睡下。”他在床边坐下。 她用力想扯开那沉重的厚被。“我知道她睡的是客房!这儿本来是她的房间,我怎么能反客为主,一来就赶走她……咦?你--你为什么压住我的被子!”她因为过分用力而涨红了小脸,可拉了这大半天厚被子却纹风不动,她这才发现原来是他耍诈! 永琰气定神闲地坐在被角上--这是他之所以留在她床边的唯一理由。 “三更半夜,妳再这么任性下去,今晚就别睡了。”他沉下声。 “你故意压住我的被子!”她转移生气的焦点。 他沉下脸。 她瞪着他,鼓起两片腮帮子,绝不示弱。 永琰眉毛一挑,干脆翻身上床-- 禧珍睁大眼睛。“你、你、你做什么?!” “睡觉!”他答得干脆。 “睡觉?”她两眼瞪得更大。“你想睡觉就回家睡,为什么睡在我床上?!” “我累了。”一翻身,他面朝外,做好赖床的准备。 追了一夜的人,几乎“跑”遍整个北京城,他当然“累了”! 累了?禧珍瞪着人家的背,瞧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问的是废话一般? 问题是-- 他累了,却睡在她床上-- 她的床上耶! 况且他不但压住她的被角,还“守”在她的床边!被这一床厚被子裹得紧实,禧珍这才发现自己压根就被设计了-- 因为她这才发现,今晚,她根本就月兑不了身! 尽避永琰押着她裹在厚厚的被窝里睡一夜,可禧珍还是为自己前半夜的固执,付出了代价-- 第二天她还是病了! 一大早她就咳得嗓子眼快哑了、头也疼得快裂了…… 禧珍可怜兮兮地问自己,莫非,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吗? 永琰一整天不说话只守在她床边,看到她的小脸皱成一团,一副痛苦的模样,他的脸色凝重。而他之所以留在这里的责任,就为了逼迫她喝下大夫开的、春兰熬的苦药汁! “咳咳,我再也不喝了!”当晚永琰第三回逼她喝苦药时,她再也不肯依了! “听话,别任性,喝完这帖药就能睡了。”他捺着性子哄她。 亲眼瞧见这一幕,阿布坦睁大眼睛,喉咙里“咕嘟”一声,活像瞧见妖孽…… 永琰明白,阿布坦在大惊小敝个什么劲--因为连永琰自己,都讶异于他对这个“麻烦”惊人的耐心。 “可是这个药好苦……”禧珍苦着小脸,心有余悸。 他一整天逼着自己喝苦药,她肯定,他是挟怨报复。 “药不苦就医不好人,听话,乖乖喝下。”他技巧地把她的小头按在胸口,让她下能挣扎,然后开始温柔地“灌”药。 “呜……” 被迫喝完一大碗苦药汁,禧珍眼睛鼻子都皱成一团了! “乖。”碗底空空如也!成果令他很满意。“好好躺着休息,今晚我回王府,明天早上再来看妳。”他终于站起来,丢下话。 “呀?”他还来?!“那个,你忙,就不必来了,我会照顾自己,真的!”她可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永琰挑起眉,突然间,他那向来吝笑的俊脸乍现曙光--然后转身走出房门,还在发呆的阿布坦如大梦初醒,连忙跟出去。 禧珍可呆住了。 他刚才笑了吗? 话说回来…… 他没事长那么帅做什么?那碍眼的笑容…… 还真不是普通的好看! 永琰与阿布坦才走出禧珍房门,子扬已经等在外头。 “我还以为,你今晚都走不出来了!”子扬故意打个呵欠,懒懒地揶揄永琰。 仗着表亲的身分,子扬向来没大没小边了,从无主仆之分,然而他与永琰的情谊,也确如兄弟。 “她病了!” “是呀,『她病了』!”子扬撇起嘴。“啧啧啧,什么时候,安亲王府的三贝勒爷,开始对姑娘这么温柔贴心起来了?” 永琰没理他。“今早我交代你的事办妥了?”直接问话。 子扬抿嘴一笑。“贝勒爷的事哪敢拖延!这一整天,我已经亲自登门造访,探过巷底胡衕的『牡丹苑』。” 昨天夜里,永琰追的那名黑衣人,就是在牡丹苑的大门前跟丢的! 牡丹苑是京城里的高级窑子,非达官显贵还不得其门而入。 “那你发现异状了?”阿布坦插嘴问子扬。 “我是很想,只可惜,半点『异状』也没瞧见!”子扬叹口气。 “那你搅和这一天不就是瞎忙?”阿布坦皱眉。 “瞎忙也总比你没事儿转悠的强!”子扬顶回去。 两人又开始斗嘴。 打从这两人相识以来,好像一天不斗嘴就不痛快! 阿布坦被他三言两语挑拨起来,有点上火。“耶!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老爱找我斗口?!” 子扬岂能认输,想当然卯上。“我瞧你才没事,老爱找我抬杠子!” 阿布坦瞪大眼睛。“我说你--” “好了!”虽然早已习惯,永琰知道如果他不阻止,这两个人可以自行取乐到天明。“既然瞧不出所以然,只好让新眉去探个究竟!”永琰下结论。 扔下话后他转身离开四合院。 “新眉?叫新眉能做什么?”阿布坦呆在原地搔头。 “不瞭?那就问爷去呀!”子扬挪揄他。 阿布坦懒得理他!他忙跟在永琰后头离开。 子扬笑得很贼,可这家伙向来贼眉贼心贼鼻子贼眼睛的,他心底想什么事,阿布坦可懒得去猜-- 因为就算他愿意猜,大概也猜不透! 自从生病后,永琰每天来看她,为的就只是--灌药! 接连被灌了三天药,还被押着不许下床,这三天躺得禧珍腰酸背痛,苦不堪言,更让她打从心底认定,永琰肯定是记仇挟怨报复来着! 到了第四天,禧珍的身体已经无恙,永琰此时也被皇帝召见进宫,禧珍得以月兑离他的魔掌,简直不亦乐乎! 这日午后她高高兴兴地下床,跑到院子里舒展筋骨,却看见新眉急步穿过院子前的回廊。 禧珍原想喊住她,可此时新眉正好打开前院的大门,彷佛害怕被人瞧见似地,新眉回目顾盼,左右张望,然后才踏出门外,小心翼翼地虚掩大门。 “她怎么鬼鬼祟祟的,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禧珍喃喃自语:“不管了,我先跟上她再说--” “格格!”春兰忽然从身后拍禧珍一下。 “哇!”把禧珍吓了一大跳! “格格,贝勒爷不是叫您休息吗?您怎么下床了?”春兰问。 禧珍皱起粉眉。“我说春兰,妳的主子什么时候换成那个『贝勒爷』了?妳是他派来监视我的吗?” “呀?”春兰瞪大眼睛,一脸胡涂。 “算了,”她懒得计较。“我现在追新眉要紧!”禧珍说着就跑出大门-- “格格!”春兰愣在原地,半晌后才回过神,她赶紧追出去。“您上哪儿去呀?格格--您等等我呀,格格!” 依循前两日的习惯,新眉总是在日落前来到牡丹苑,开始梳妆打扮,然后换上一袭华衣。 这牡丹苑是王公贵人、豪门公子大驾光临的销金窟,既来之则安之,她禀性聪明,短短两日已模清个中三昧,懂得了“入境随俗”的道理。 “媚儿,妳打扮好了吗?”鸨娘走进来,把一锭百两银子,大剌剌地按在茶几上头。 “媚儿”是新眉进牡丹苑里,自取的花名。 新眉瞧了那锭白花花银子一眼,欢天喜地的收下。 当初进门迎客前就说好的,她有急用,每接客一回,就要收现银。 照说,这不是妓院的常例,然而事总有例外!事不圆人圆,尤其对像“媚儿”这么美的女子来说,鸨娘是绝对不可能错手的。 鸨母见媚儿收下银子,便凑上前去,附在媚儿耳边轻声细语地提点道:“前头赵爷已经久等了!” “知道了!”新眉笑着答。 她站起来,往镜子里瞧上最后一眼-- 今晚,又该是她粉墨登场的时刻到了! 春兰追着主子一路绕着曲柳拐弯的胡衕,跑了老半天,终于在巷底术衙的大街口,看到禧珍站在一处人来人往的院子前发呆。 春兰睁眼一瞧清那旗招上头写的斗大三字“牡丹苑”,她赶紧把禧珍拉到一棵大树旁-- “格格,您到这儿来做什么!您知不知道那牡丹苑是个什么地方呀?”春兰压着声问。 牡丹苑是京城著名的窑子,连春兰都有耳闻!她一见禧珍站在牡丹苑前,那些过往的男人个个失魂似地瞪着她家格格的脸蛋瞧--吓得她魂不附体! 好险!要是她方才没追过来,难保不出个什么意外! 春兰这一问,倒提醒了禧珍。“对呀!春兰,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那个是--”妓院两字才刚到春兰的口,又生生的给咽下去。“那个是……男人去的地方!”她改口。 “男人去的地方?”禧珍不以为然。“男人去的地方又怎么样?难道女人就去不得吗?” “就是呀!女人就是去不得!”春兰神神秘秘地答。 春兰越是这么说,越是惹起禧珍的好奇。“谁说的?我瞧那门口又没贴标签,何况方才我明明看见新眉就大大方方走进去了--” “新眉姑娘走进去了?!”春兰大惊小敝。“这可怪了!这新眉姑娘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她嘀嘀咕咕。 禧珍不想听她啰嗦,索性自个儿走进去-- “喂,格格!”春兰顾不得主仆之分,赶紧将她家主子拉回来。“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上哪儿去?当然是进那个牡丹苑啦!” “进牡丹苑?”春兰又大惊小敝起来。“我刚才明明说了,那里头您是不能进去的!” “什么能不能的!”禧珍一听就有气。“春兰,这几天,妳难不成吃了永琰的口水?居然跟他一样,开始压迫起我来了!” “压迫您?”春兰讪讪地道:“贝勒爷霸道些是有的,压迫您倒也不见得……” “妳是不是年纪大了,怎么老爱嘀嘀咕咕的?”禧珍皱眉头。 年纪大?春兰有苦难言。“总而言之,格格,那不是您能进去的地方!”为免惹祸上身,她干脆挑明了不许主子进去。 “春兰!”这回换禧珍大惊小敝。“妳真的吃到永琰的口水了?” “我--”春兰忍不住翻白眼,有口难辩。 好险贝勒爷没听见这话,否则肯定气到变脸。 “不管能不能进去,反正我一定要进去!”禧珍打定主意。 “格格!”春兰焦急起来。 她了解禧珍的性子,知道主子一旦固执起来,自己肯定拦不住她。 瞧春兰那副焦急的模样,禧珍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 “好吧,既然妳说咱们不能进去,那还是别进去好了!” 春兰呼了好大一口气。“这才是嘛--” “咱们该换个法子进去。” “呀?”春兰呆住。 “既然女人不能进去,那咱们只要换身男装就能进去啦!” “呀?”春兰更呆了。 说来说去--她竟然还是要进去?! “走吧!咱们这就赶紧上街买两套男装,换了好进那牡丹苑的大门去!”不仅如此,禧珍还欢天喜地问人家:“高兴吧,春兰?妳说,妳肯定没进去过吧?”然后径自转身,欢欢喜喜地准备买衣裳去。 进去那牡丹窑子--她为什么该高兴? 春兰愣愣地瞪着她家格格的背影,不禁哀哀感叹着自个儿的苦命…… 永琰一出宫门,阿布坦已经等在外头。 “贝勒爷,您上四合院去吗?”,阿布坦理所当然地问。 这些天来,主子每日一定要上四合院,更何况今儿个贝勒爷让皇上在宫中留了一整天,出宫后应该会上四合院才是。 “子扬呢?”永琰问。 “这时候,他该在四合院里。” “有他守着就成!”永琰料定禧珍正生着病,该不能四处乱跑,况且有子扬守着他就能放心。于是他收起那原本搁在禧珍身上的心,对阿布坦道:“咱们不去四合院也不回府,今夜,咱们就留宿在牡丹苑。” “呀?”阿布坦瞪大眼睛。 虽然阿布坦清楚,贝勒爷的性情沉稳冷峻,绝不是那种生性风流,喜好眠花宿柳的男人。可他听爷说得认真,一时间反倒分不清主子是真要来场风花雪月,还是别有目的…… 春兰无奈地瞪着她家那兴奋莫名的主子-- “妳瞧,春兰,我换上这一身衣装,像不像个翩翩佳公子啊?”这还不够,禧珍得意洋洋地对春兰说:“刚才我们进门时,我瞧大门口那几个打扮花俏的女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呢!我猜她们肯定是喜欢我了!” 闻言,春兰差点笑出来。“喜欢您?”是觉得怪异吧! 不过这话她搁在心里头想想就好,倒不敢说出口。 春兰虽觉得好笑,可回头一想到自个儿现在身入“险境”--就坐在牡丹苑的迎宾厅里,等着鸨母叫来花娘,任君拣选--她实在笑不出来! “说正格的,格--我是说,公子,咱们上这牡丹苑来,难道真的要叫花娘吗?”春兰苦着脸问。 罢才春兰已经把这牡丹苑的“功能”,清楚解释一遍给禧珍听,不过她那主子点头归点头,到底有没有听懂,也只有天晓得了! “妳方才在街上不是说过,男人上这儿来,就是叫花娘的吗?” “是呀!” “那不就得了!”禧珍笑嘻嘻地对春兰说:“那咱们也叫来花娘不就成了?这有什么好疑惑的!”她想当然耳,理所当然。 春兰张口结舌。想来她刚才站在街上解释了老半天,她那主子……果然是没听懂! 鸨母没让客人等太久,两人刚说完话,鸨母就招呼着走进门,后头还跟了一大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哟,这位客人好生面孔,让您久等啦!”鸨母一进门还笑嘻嘻的。可待定睛一瞧--鸨母脸上的笑容就“咻”的一声收了回去。“你们是什么人?上咱们牡丹苑有什么目的?”鸨母忽然疾言厉色质问两人。 “目的?”禧珍还不明白人家的意思,春兰已经捏把冷汗。“简单呀!上这儿来不就是找花娘吗?”禧珍单纯地道。 说归说,她可压根不明白“花娘”的意思。都怪春兰刚才说的不清不楚! “找花娘?!”鸨母果然瞪大眼睛,不以为然地喊道:“妳--妳这不男不女的丫头,想找哪门子花娘呀?!” “哇,厉害!”禧珍张大小嘴,万万没想到她这么精心打扮,可西洋镜却一下子就教人给拆穿戳破了!“我说这位大娘|--妳怎么就知道,我是个不男不女的丫头啊?!”禧珍指自个儿的鼻头,心底着实叹服这位妖里妖气的老大娘;厉害!神乎其技! 鸨母后头一干小鸨儿听见禧珍说出这话,还叫鸨母“大娘”,个个掩着口笑歪了嘴。 禧珍这句“大娘”,却把鸨母气得直瞪眼。 可这幕,直看得春兰心惊肉跳,简直不忍卒睹…… “妳,”鸨母被气得话要分段说。“妳这死丫头,敢情妳是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禧珍不以为然。“大娘,这回妳可猜错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找花娘的!” 鸨母身后那群小鸨儿这下全笑弯了腰、笑疼了肚子,鸨母可已经被气得七窍冒烟! 妈呀!春兰真想有个地洞,就这么钻进去算了! “死丫头,到底是谁派妳来的?快说!”鸨母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威吓,懒得跟她有理扯不清。 “谁派我来的?”禧珍被问得莫名其妙、胡里胡涂,还是只能拿手指头指着自个儿的鼻头。“春兰,到底谁派我来的?”她搞不清楚,只好转头问春兰。 “呀?”春兰眨巴着眼,怎么问到她头上来了…… “难道是妳派我来的吗?”禧珍问她。 “我……我?!”春兰瞪大眼睛。 霎时,鸨母和她身后那群鸨儿几十只眼睛全往她身上瞧-- 春兰张大了嘴,欲辩无言。 天老爷呀!这回…… 她春兰可还有没有命回去啊?! 第十章 新眉拿了鸨母的银子后即刻应召入席,笑酬酒杯。 她本是个江湖儿女,两年前随同爹爹的杂艺团,从长沙一路靠卖艺讨生活来到北京城。新眉与她爹爹的杂艺团进京后,一样在街头卖艺。然而新眉怎么也料不到,她月兑俗的美貌,竟然为他们一团人招来了横祸-- 江湖儿女免不了要抛头露面,却因此被京城首恶--八大胡衕的混混头子徐凯看上后强行挟持,她因不服而死不就范,爹爹为了救她因此甘愿被徐凯的手下,在街头上打得半死! 当时要不是贝勒爷正巧出宫,在街上撞见此事即当街解救她的爹爹,事后并深入了解缘由,还命令阿布坦和子扬出手救她--倘若不是贝勒爷,她与爹爹将含冤受辱,他们一家子莫大的冤屈,就要埋葬在这天子脚下! 新眉一家获救后,为养老先生的伤势,永琰便好人做到底,将他们一家安置在北京城巷底胡衕的四合院里,可没想到,年前新眉的爹爹还是因为伤重而去世。 新眉虽哀痛莫名,可她更明白,永琰是自己的大恩人!因此,今生今世,只要永琰开口,即使要她身入龙潭虎穴,新眉两眼也不眨一下! 这回贝勒爷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新眉当然义不容辞,卖力演出。 今夜在座的,除了点名她陪酒的赵爷外,还有一名笑口常开,看似弥勒佛一样的中年男子。她听那赵爷喊那男人,叫他“平贝子”! “平贝子!美人在怀,您要不干了这杯酒,那就太不够诚意了!”赵天祥笑嘻嘻地忙不迭劝酒,他自己已有三分醉意。 “这个……赵爷,我可不会喝酒呀!”一名姑娘前胸几乎“贴”在他的后背上,简直让平贝子坐立难安。 赵天祥性喜寻花问柳,可生性老实的平贝子却打从一踏进这牡丹苑后,就紧张得他冷汗直冒-- 平贝子生平没上过酒楼妓馆,见了姑娘,实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要不是因为他要变卖祖上一只价值连城的翠玉,得找个著名的玉商中介贩货,而这赵天祥就是京城里的知名玉贩,更在这贩货行头中是最顶拔尖的一个--否则说什么,他都不会跟这性好渔色的赵天祥有什么勾搭往来! “不会喝酒?”赵天祥闻言故作惊讶状。“人生得意需尽欢!不会喝酒--这怎么成?!来,你得先练练酒胆!” 赵天祥故意斟了满满一杯酒,塞到平贝子手中,强迫他喝下。 平贝子愁眉苦脸的,若不是为投赵天祥所好,好给他的玉器寻找个好买主,他实在不必如此苦了自己-- 捏着鼻子勉强喝下,本来就甚少饮酒,根本不谙酒性的平贝子,立即给那浓烈的酒味儿呛得七荤八素…… “咳咳!咳咳!”平贝子咳得不知所以。 赵天祥挑着眉--瞧这态势,摆明了这平贝子是个瞒货,应不上他的心!赵天祥一个人喝酒,还真觉得无趣! 他觉得无聊,歪主意就免不了动到旁边的姑娘身上…… 赵天祥这才发现,今个儿这新来的花娘,长得还真是艳冠群伦!“唉呀,我说全牡丹苑的花娘我都见过,怎没瞧见妳这生面孔的小娘子呀?啧啧啧,瞧妳这小娘子细皮女敕肉的长得可真美呀!说,妳叫什么名字啊?”赵天祥涎着脸,凑到新眉跟前。 “小奴名叫媚儿!”新眉乖巧地回答。 她知道这个赵天祥三天两头就往牡丹苑跑,鸨母好似特别看照他,还特地吩咐她得好好伺候着赵大爷! 虽说赵天祥的银子不少,可鸨母见惯出手阔绰的大爷,理当只会对银子有大小眼,因此鸨母对赵天祥特别殷勤的反常举动,才让新眉留心起来,主动接近这个赵天祥。 “媚儿?”赵天祥呵呵笑,趁机一把抱住新眉。“这名字取得真好,我听着就觉得配妳!” 新眉虽然入戏十分,可她生来最痛恨毛手毛脚的臭男人,尤其两年前经过徐凯的事件后,她更是对这样的男人恨之入骨-- 当下她滑不溜丢地,闪过赵天祥的熊抱,然后摆出一张晚娘脸! 赵天祥一个抱不到,先是挑起眉头,然后嘿嘿干笑两声。“我看妳赶紧回了鸨母,今夜妳留下,赵大爷裤腰里那白花花的大把银子就只包妳一人!怎么样?赵大爷我够赏妳脸吧?” 赏脸?新眉忍不住冷笑!这老不死的家伙,还真是不要脸!“可小奴不敢瞒销大爷,小奴今儿个不方便,怕要坏了大爷的兴头!” “不方便?”赵天祥皱起眉头,上下左右打量她一整遍。“妳有什么不方便的?” “今儿个是小奴亡夫的忌日,所以--” “亡夫?”赵天祥瞪大眼珠子。“妳嫁过人?还死过丈夫?” “是呀!”新眉答得顺口。 这下子,赵天祥可倒尽了胃口。“呸呸呸!也不打听打听,竟敢来触我赵天祥的霉头--来人啊!马上给我找鸨母过来,我要好好问问她,到底上哪给我找了这岑货进来!”他彻底败了兴,气得掀桌子、扯嗓子鬼吼。 赵天祥虽然是个男人,可他市井出身,骂起人来连列祖列宗都可一一点名,除了新眉外,牡丹苑里的鸨儿个个吓得缩在角落。 平贝子从来没见过泼皮掀桌,他的惊吓不比那些鸨儿少,他那肥头大耳上冒的冷汗,竟然比方才姑娘们贴上身的时候更多…… 左右人见拦不住赵天祥,已经有人赶着去找鸨母,可谁知鸨母此刻也正在迎宾厅里大发脾气-- 今夜,牡丹苑里事多,再过个一时半刻,屋顶怕就要给掀翻了! 永琰才一进牡丹苑,就发现里头热闹无比! 赵天祥见鸨母迟迟不来,以为鸨母怠慢自己,又看见新眉一脸冷笑,对他那泼皮骂街的模样,彷佛半点也不在意! 赵天祥一时面子挂不住,于是大发脾气,突然上前揪着新眉的衣袖子,居然出手要打女人-- 可新眉当然不是省油的灯! 赵天祥拽住新眉的衣袖子,其实得不到半点好处,因为他反被新眉扣住手腕,腕面反背,痛得他嗷嗷怪叫,嘴里又不三不四的骂将起来。两人扭扯着,赵天祥不敌,一下就被踢出包厢房…… 禧珍这头,鸨母气得命令牡丹苑里的保镳,把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两人直接拎起,扔到迎宾厅外-- 这下子牡丹苑就更热闹了! “唉哟!” 禧珍被保镳扔出门外摔痛了,春兰从刚才开始就鬼吼鬼叫的…… 新眉听见春兰的叫声才瞧见两人,她瞪大了眼睛。“妳--妳们--妳们俩怎么会在这儿呢?” “新眉?”鸨母走上前。“妳认识这两人?”狐疑地问。 新眉眼珠绕了两圈,硬是答不上话。 “原来妳也不是个简单货色!”鸨母对新眉起了疑心。 “是啊!这个臭丫头不但嫁过人还死了丈夫!我说鸨母,妳怎么把这样的货色给弄进牡丹苑里头来了?”赵天祥抱着碎裂的,赶紧跑到保镳身后,挟怨报复。 鸨母脸上一阵青紫,嫁人死过丈夫的事,她压根没听“媚儿”提起过…… “来人啊!把这三个人给我抓起来--” “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妳这大娘抓我们想做什么?!” 那大娘--噢,是鸨母,听见禧珍众目睽睽下又喊她声大娘,顿时气得她横眉竖目。“做什么?死丫头,我想做什么等一下妳不就知道了?!”鸨母恨恨地说。 春兰忍不住哀呼!连新眉姑娘都扯进来,这下,大概难以善了了! 鸨母扯嗓子命手下开始抓人,春兰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当然头一个被抓个正着。至于新眉虽然能打,可她一个小泵娘家对着数名彪形大汉,自然寡不敌众,况且这保镳看来粗犷、身手却不止一般,不一会儿新眉就失手被擒了! 禧珍则是机伶地躲在桌子底下,东藏西窜的,跟那群彪形大汉玩起躲猫猫的游戏,而那群穷凶恶煞又不能像她一样躺进桌子底下,对她这种古里古怪的躲藏法竟一筹莫展,一时间还真抓她不着…… 鸨母眼见要被禧珍溜了,她突然撩开裙襬,纵身一记飞腿便踢翻了整排桌子! 在众人一阵惊呼下,禧珍再也无处可躲,牡丹苑的众保镳们于是嘿嘿笑着围拢来…… “你们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们,别过来啊……啊--啊--” 禧珍蹲在地上抱着头尖叫,保镳们围过来正要抓拿禧珍的时候,阿布坦便接到永琰的指令动手-- 此时牡丹苑里的客人早就逃得逃、抱头鼠窜的抱头鼠窜…… 只有平贝子,他不知吓呆了还是怎地,竟然还站在包厢里头,愣愣地瞪着大厅上的好戏,脸色惨白…… 禧珍躲过魔掌,才刚要拍胸脯庆幸,没想到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哇!你放开我呀--”她没头没脑的粉拳乱舞。 “是我!”永琰轻易就制服她没啥用的拳头。 “呀?是你!怎么不早说呀!”她定睛一瞧,还有脸问。 “妳不在四合院里休息,跑到这儿来搅什么局?!”永琰质问。他不但要帮阿布坦打架,重要是还要护着她。 “我哪是搅局啊!我……我是怕新眉有危险,才一块儿跟着来的!”她辩驳。 永琰脸色一阵铁青。 回去再算帐!他心想。现在他可没功夫跟她计较! 禧珍看见永琰的表情,她畏缩了一下。这回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阿布坦,小心!”刚月兑身的新眉忙奔到阿布坦身边助阵。 牡丹苑里值钱的家什经过这一阵乱打,早已被破坏殆尽。众人在楼下打不够,还跑上二楼打进厢房-- “小心!”新眉看到那个还在发呆的“平贝子”,忍不住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名被阿布坦抛出的大汉,准准地就朝平贝子的方向扔过去 “唉哟!”平贝子摔在地上,跌个狗吃屎。 “你没事吧?”新眉跑过去问。 她对这个人还有几分好感,因为刚在包厢内他的表现就像个柳下惠,新眉还瞧见只要姑娘靠近,这人的额头就直冒汗!他全然不像那些常上妓院的人。 可这时平贝子已经吓呆了!他瞪着新眉,竟然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的腿没事吗?”新眉见他一瘸瘸的,于是主动地问。 平贝子只能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新眉眼看前方还在打群架,她干脆对平贝子说:“这儿实在太乱了!我扶你出去吧!”话说完她拉起对方就走,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禧珍被永琰挡在门口,她见新眉慌乱中还能扶一个人出来,忍不住好奇地问:“他是谁啊,新眉?” “他叫平贝子!他的腿好像受了伤,格格,妳先帮我照顾着!”新眉交代完后,就调头加入混战。 平贝子?禧珍瞪大了眼睛。 这个呆模呆样的人……难道就是她即将要嫁的夫君--平贝子? 禧珍愣愣地瞪着对方,直到平贝子终于发身旁两边诡谲的目光有异,他慢慢转头…… 才发现一名身穿男装,瞧起来不男不女的“男子”,正睁着一双圆骨禄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一阵混战后,牡丹苑众人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永琰心里挂着那爱惹麻烦的丫头,于是不再恋栈,一声令下三个人和劫后余生的春兰一起撤退。 但等他们退到牡丹苑门口,永琰才发现-- 禧珍不见了! “格格呢?”春兰先大惊小敝起来。“她该不会还在里面吧?” “不可能的,我刚才出门时,明明见她就站在门口。”新眉道。 阿布坦不敢吭声,这回只有他瞧见,永琰的脸色凝重。“贝勒爷,看起来格格应该没事,咱们先回去再说吧!”阿布坦道。 永琰没答腔,只做个手势。 众人于是一起退出牡丹苑,到回四合院内。 春兰一马当先,先找她家格格要紧!“格格?您回来了吗?格格?您要是听见了就应声啊!”春兰一路大嚷喊进门。 “那鸨母原来会武功!见她一抬腿就踢翻了整排客桌,如此深藏不露,实在让人惊讶!”在厅里坐下后,新眉评道。 “我看这间牡丹苑不是普通的地方,连那里的保镳都个个身怀武功,不是寻常打手,凭贝勒爷的身手,他们居然还能战上几回!我看牡丹苑里头一定有玄机。”阿布坦也搭腔。 只有永琰沉着脸,不说话。 不一会儿,春兰已经把四合院里里外外全都找遍了,就是没瞧见她的格格! “怎么回事……格格怎么没回来呢?”春兰开始急了。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永琰。此时此刻,他却显得异常镇定。“新眉,妳刚才说见到禧珍站在门口?” “是呀!咱们还在里头打架的时候,我就看见格格人已经在牡丹苑门口了!”新眉答。 永琰知道这是事实。为了保护禧珍不受伤害,还是永琰亲自把那丫头送到门口的。 如果当时禧珍已经到了门口,而事后她却又全然不见踪影,那么她消失妩踪唯一可能的理由只有-- “格格她--她该不会又四处乱跑了吧?”春兰喊出来。 阿布坦跟新眉低低垂下头,假装没事一般玩手指…… 永琰的猜测,大概也只有大而化之的春兰敢说出口。 “妳刚才说的,最好不是事实。”永琰瞪着春兰,那双眼里的风暴比十二月的风雪还冷冽。 “那……如果是事实呢?”春兰没心眼地问。 新眉赶紧拉住她。只有春兰没瞧出来,贝勒爷的目光已经要杀人了! 永琰没答腔,反倒冷笑。 如果是真的,那么肯定、一定、绝对有某人的-- 会在短期内开花了! 趁着牡丹苑里头大乱的时候,禧珍搀扶着平贝子离开牡丹苑。 “到这儿就成了,禧珍姑娘。”跑了半天平贝子虽然疲倦,仍然对禧珍露出笑容。 罢才在牡丹苑门口,他们已经互相打过招呼,平贝子已知道禧珍的名字。 “到这儿就成了吗?”禧珍问他。她自个儿也是跑得上气下接不接下气的,正好休息。 “是呀!罢才真谢谢姑娘仗义,搀扶我离开那是非之地。我瞧姑娘也累了,我的宅第就近在眼前,如不蒙弃,姑娘可至我府内歇息片刻,喝杯茶、歇歇腿吧?”平贝子温文儒雅地对她说。 “喝茶?好呀!”她想自己就算回去,永琰也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的!就像上回她才不过生点小病,永琰就不许她走出房门,这回搞不好又要禁她足,把她关在房里好些天!“不过你这个人讲话怎么文认识的?对着我一直姑娘、姑娘的叫个不停,真有趣!”禧珍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被一个小泵娘取笑,平贝子不好意思地垂下脸。他的绰号就叫八股夫子,平贝子知道外头的人和他府里的下人们,暗地里都这么称呼自己。 走进润王府后,禧珍才发现,这座王府前院的花园非常精致古朴,每个角落竟然皆有造景。 “哇,这里真是漂亮!要能住在这儿,肯定心旷神怡!”她毫无心机地说。 平贝子若有所思地凝望禧珍。 事实上,两天前平贝子才去过安亲王府,拜见过王府的老福晋。在牡丹苑门口他已经听见新眉喊禧珍“格格”,过后禧珍又自我介绍她的芳名,当时平贝子就已经知道,眼前这名貌美动人的可爱女子是谁。 只不过,两人初见面竟然是在牡丹苑门口,这让平贝子感到十分羞愧!包况两人尚未经正式介绍,如此私下会面有违礼教,实在不好相认,平贝子于是从头到尾只能装作没事。 禧珍坐在润王府那摆满了珍奇古玩的客厅里,一连喝了好几杯热茶,忽然一名小女孩从内厅走出来,一双迷迷蒙蒙、可怜兮兮的大眼睛,一下子就揪住了禧珍的心-- “咦?这孩子是谁啊?”禧珍对小女孩说:“孩子,妳过来姐姐这里。”她一向喜欢孩子。 “不瞒姑娘,她是我的小女儿,阿萱。” “阿萱?”她问小女孩。“妳叫阿萱是吗?妳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乖巧地点头。“姐姐,阿萱今年八岁了。”还喊了禧珍一声,把禧珍乐得阖不拢嘴。 “唉!”平贝子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乖巧,只可惜……” “可惜?可惜什么啊?”她还以为是小女孩有残缺,紧张地翻着小女孩的身子,东瞧西望了好一番。 “只可惜这孩子一生来就没了额娘,只有我这个阿玛父代母职。”平贝子道。 “怎么会这样呢……”她喃喃地问。 又是一个才八岁,就没了娘的孩子!禧珍愣住了。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因为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这孩子的额娘生她的时候,因为逆产,胎儿出来的时候她力气用尽,流血不止……就这么离开我和刚出世的阿萱!”回忆起过往,平贝子仍然感到悲痛。 好悲惨,好让人难过! 而最让禧珍难受的是,萱儿这个一生下来,就没额娘的孩子。 “姐姐,妳留下来陪萱儿玩好吗?”小女孩一看见疼爱自己的大姐姐,莫名地就产生了依赖感。 “我……”禧珍犹豫了。 “姐姐,妳留下来陪我玩,好不好?”小女孩哀求。 经不起萱儿那又期盼又怕受伤害的眼神,禧珍一咬牙,终于点头同意!此时永琰那张可以预期的铁青俊脸,已经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禧珍姑娘,”平贝子满脸惊讶,还挟带一丝丝莫名的窃喜。“孩子不懂事,您千万别为难,不好勉强了自己--” “没关系的!”禧珍笑嘻嘻地道:“我很喜欢萱儿,很愿意留下来陪她玩,可就不知道,你是不是欢迎我呢?” “我……”平贝子屏息着。“我当然欢迎禧珍姑娘了!”他叹息地道。 “这不就好啦!”禧珍对着萱儿傻笑。 反正时候也不早了,她既然打定主意不回四合院,总得找个落脚处。 “姐姐,咱们先到花园去玩好吗?花园里有个小湖,夜里湖面上点了好几盏水灯,好漂亮的!”萱儿开心地说。 “真的吗?快带我去瞧瞧!”禧珍拉起萱儿的手往外走。一听见有水灯可瞧,她比萱儿还兴奋。 两个女孩儿一大一小,于是手牵着手,一同走出客厅。 平贝子坐在客厅里,呆呆地瞪着两人一道走进花园的背影,他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敬请期待《投胎》下集 同系列小说阅读: 玻璃鞋:投胎(下) 玻璃鞋:投胎(上) 玻璃鞋1:玻璃鞋(上) 玻璃鞋2:玻璃鞋(中) 玻璃鞋3:玻璃鞋(下) 玻璃鞋4:玻璃鞋(四)─不可能的邂逅 玻璃鞋5:玻璃鞋(五)─以爱为名 玻璃鞋6:玻璃鞋(六)─深蓝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