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取郎心》 楔子 妍丽的春花将野牛岭染得缤纷多姿,眼前春暖花开的景致该是令人感到舒心悦目的,但,停歇在枝上的乌鸦,却传来一声声诡异的嘎叫。 一名身穿紫衫的年轻男子漠然的瞅著脚边已断了气息的躯体,他抬起手中的剑,剑尖滑落了一滴鲜红的液体。 “爹爹,妙儿跌到坡下了,等了半晌,您怎么都没派人来找妙儿呢,害妙儿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来——”一声稚女敕的声音突然响起。 男子垂眸睇看了一眼地上散乱躺卧的五、六十具尸骸,然后将目光定在愕然惊呆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圆瞠著眼与男子对视,手中捧著半个时辰前,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摘来的鲜花。茫然的眼一时间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躺在地上? 年轻男子停驻在小女孩脸上的眸光透著玩味的审视,似是有些讫异这小女孩瞧见此情此景,竟没惊骇的大哭大闹不止。 半晌,小女孩移开了锁在他脸上的眼神,看向地上躺著的人,慢慢越过几具了无声息的尸首,走向横卧在年轻男子脚边的人。 “爹爹,您怎么在这儿睡觉呢?是不是妙儿去太久,所以爹爹等得睡著了,对不起,爹爹,妙儿现下回来了,您快起来吧,地上很冷呢,别淘气了。” 许久都没等到回应,她空洞的眼往下移至他胸前濡染的猩红,一动也下动的瞅视良久。 “是谁这么顽皮,竟在您身上泼洒这些朱砂,您告诉妙儿,妙儿去抓他来打。”她蹲了下来,盯住他胸前的深红气愤的说著。 仍没人回她,她急了,眼中涌起两汪泪水。 “爹爹,您快说说话呀,别不理妙儿,怎么大夥都睡在地上?是妙儿不对,不该去那儿摘花,害你们等得睡著了,妙儿知错了,爹爹,你们快起来呀,好不好?别吓妙儿了!”她轻轻的摇了摇亲爹的身子。 年轻男子在一旁默默静观著她的一举一动。 “爹爹,别作弄妙儿了,您再不起来,妙儿会哭的。”小女孩急了,噙不住满溢的眼泪,粉女敕的脸颊上流下了两串的水渍。 “他死了。”年轻男子终於开口。 “你骗人,爹爹他只是睡著了。”她怒道。 年轻男子淡淡的瞅著她。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他们是就此长眠,不会再醒了。” 小女孩霍地起身,她澄澈的眼狠狠的瞪住他,似想将他的形影与面容镌刻入眼,眨都不眨一下。 一道白色人影不知何时如鬼魅般忽然出现在年轻男子身旁,他搜寻了下周遭散布的尸首,脸上漾起笑意。 “你好大的手笔!”他睇向一旁的小女孩,“咦,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呢。” 见他似无意动手,白衣男子一脸热心的问:“需要我帮你料理这最后一个吗?”说著未得对方应允,他就已动手。只见寒光一闪,但同时间也见一道紫衣人影掠过,待他落地,手中已抱著昏厥的小人儿。 白衣男子诘笑道:“啧,你从勾魂厉鬼又变成救命菩萨啦。” 紫衫男子不发一语的旋身离开,白衣男子目送他定后,垂眸看了一眼四下,忽地咦了声。 第一章 雄伟的宅院悄悄的隐蔽於宁静的山林中,它的坚壁高墙,令人一见就有种森严肃杀之感,不过门楣上竟是什么牌区、灯笼也没有挂,让人猜不透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大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拥有它的主人又是谁。 只有少数的人知道它其实是个做买卖的地方,只不过不是寻常的买卖,而是人命买卖。 没错,这是一处聚集了顶尖杀手的地方,它有个令江湖中人,甚至是官府都闻之色变的名宇——“吉祥宫”。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是“吉祥宫”第一宗旨,只要接了这桩买卖,就保证一定为你清除障碍。 “吉祥宫”楼里的杀手依照功绩分成了三等,最低等是人字杀手,第二等的是地字杀手,最高等的是天字杀手。 “吉祥宫”总坛唯有宫主与天字杀手能来去自如,以及拥有各自的居所,地字杀手仅有在“吉祥宫”一年一度论功会时才能前来,人字杀手则是连总坛在何处都不知,更遑论能前来了。 天字杀手素来有五人,分别是“赤阳居”的红叶、“白鹤阁”的白羽、“兰馨院”的兰华、“紫辰庐”的紫箫、“黑云轩”的玄影。 不过玄影在一个月前因执行狙杀任务时失败,被俘自尽而亡。 方才这大厅便聚集了地字杀手,由宫主召开了人人期待已久的论功会,评定地字杀手这一年来的功绩,同时也为目前正出缺的黑云轩择定主人,此刻人已散尽,徒留桌上的剩菜残肴,等著两名下女收拾乾净。 “绿菱,等一下。”程含妙奔过去,忙将她桌上清下来的残渣剩饭集中在一只大碗里。 “含妙,你又要拿去喂狗了呀?” “前阵子花花刚产下三只小狈仔呢,需要好好的补补身子,才有足够的女乃水喂养它的小宝宝呀。”她仔细的搜罗残羹与骨头,桌面都收拾得差不多之后,发现到大厅上有一只十分巨大的青瓷花瓶。 她好奇的伸手模了模,轻声道:“咦,这触感模起来好像真的花瓶呢!” 绿菱好笑的望她一眼,“你在说什么傻话,那本来就是真的呀。”她对她常常没头没脑会进出一些奇怪的话,已习以为常。 程含妙却一脸疑惑,来回仔细的模著。 绿菱提醒她。“欵,含妙,不要再玩了,小心待会把它弄破可就惨了。” “噢。”她吭了声,提起竹篮和绿菱一道走出大厅。 “含妙,听说今天有一人由地字杀手擢升为天字杀手,成为黑云轩的新主人呢,你知道吗?”绿菱兴致勃勃的说。 “嗯,好像是个叫青蛇的人是吧。” 绿菱凤目射出两道崇仰的眸光。“咱们待在这儿也这么久了,可都不曾见过天字杀手,好想瞧一瞧他们长得啥模样噢。” 她们是厨娘,除了厨房外,镇日里,绝少有机会能涉足其他地方,加上宫主和五大杀手神秘莫测,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住的地方更是严禁下人随意进入,因此虽置身在一处,却只能耳闻其名,无法得见其人。 程含妙笑道:“听虹姊说红叶和白羽都是美男子,而紫箫和死去的玄影也长得十分好看,兰华则是个绝色的大美人,不知这个青蛇长得什么样子?” “婉儿有瞥到他一眼,说他长得还算白净斯文,拿著一把扇子,穿著一袭青衫。” “青蛇,听他这个字号,就令人起鸡皮疙瘩,这个人该不会是像蛇那样阴险狡诈吧?” “这就难说了,据说白羽是因为随身都带著一根洁白的翎羽,所以才叫白羽,红叶则是因为他杀人后一定会在对方身上留下一片猩红如血的叶片,兰华则是浑身都散发出兰香而得名,紫箫则是随身带著一管紫色的箫,死去的玄影就如影子般来去无踪,就不知这个青蛇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了。”绿菱忽然想到玄影既然能来去无踪,竟然还会失手被擒,真是奇怪,看来对手一定比他更厉害数倍了。 程含妙好玩的臆测,“难道他随身都带著一条青蛇?还是他杀了人都会丢下一条蛇?” “咱们回去后再问虹姊,她跟在总管徐娘身边这么久,一定知道这件事。” 定往厨房的路上,经过了一片开得红艳的桃花林,程含妙垂目四下搜寻,似乎在找寻著什么,终於在一堵矮篱前发现了踪影,她搁下手中的篮子,取出一只大碗,倒出了碗中的食物。 一只有著黑白相间颜色的狗儿陡地窜出,摇著尾巴示好,在它身后跟了三只小小的幼犬。 程含妙模著它的头,怜爱的笑道:“来,花花,赶快吃吧,吃饱了要好好的照顾狗宝宝喔。” 绿菱一脸没辙的跟在一旁,无趣的看著她逗弄小狈,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爱这些小畜生。 “绿菱,你要不要抱抱它们?”程含妙举起一只幼犬问她。 “不要,好脏,快拿开。”她连忙拒绝,跳离她几步远。 程含妙笑著摇头。“哪,绿菱姊姊不喜欢你呢,皮皮。” 绿菱登时厌恶的皱起脸。 “别把我跟它连在一块,我可没有个狗亲戚。”她催道:“走了啦,我想回去歇一下,晚一点还得准备晚膳呢。” “好啦,我知道了。”她将小狈放在花花身边,一脸不舍的跟它们道了再见才离开。 绿菱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人目光奇异的盯著她们。 程含妙也注意到了,望了那人一眼,他手持一柄扇子,身穿青衫,长得算白净,可他猥琐的眼神令人生厌,怱地一个念头闪过,她立时明白那人是谁了。 他已朝她们走近,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他看向程含妙,“你叫什么名宇?” 她敛眉,不欲回答,但又不想惹他不快,只好回道:“我叫含妙。” 听说下人自报姓名都必须在前加个奴婢,可她才不理会,原因之一是厨房少有大人物会驾临,当然罕遇这种状况,再者是她不愿那样贬损自己,而且也没必要这么认真,毕竟这只是一场梦嘛。 “含妙,这名儿不错,从今天起你就负责伺候我吧。”他一副给她莫大的恩德般说道。 程含妙瞠大眼,一脸愕然。“什么?那可不成,我在厨房做事,没总管徐娘的吩咐,是不能随意离开的。” 他傲然的挺起胸。“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点头。“您是刚升为天字杀手的青蛇。” “那你还敢推辞!至於你原先的活儿,稍后我再去找总管说去,今后你就在黑云轩服侍我就成了。” “这样不妥吧,若我离开,厨房少了个人手,晚膳可会给耽搁了。”她压根不想去,这人见了就教人不快,尤其他那双眼色迷迷的透著婬秽,她才不要伺候这样的人呢。 青蛇看绿菱一眼,命令的说:“你去找总管徐娘,告诉她这个丫头我要了,厨房那儿让她再另补人手过去,”他调回眼神望住程含妙,“这样不就成了。” “这……”绿菱犹疑了下,望著程含妙。天字级杀手在“吉祥宫”地位非凡,照理说能被青蛇亲自挑上,算是一桩好事,以后就不用再进油腻腻的厨房,弄得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可瞧含妙的神色,她似乎并不这么想。 而且这个青蛇给人的感觉也不是挺好,阴沉沉的教人见了就发冷。 “你还杵在这儿干么?快去呀。”见她踌躇著,青蛇不耐的催道。 “是。”绿菱只好快步离开。 程含妙心底暗自不悦。这人怎么这么蛮横不讲理,她现在知道他为什么叫青蛇了,瞧他森冷的神色,与那邪秽的目光,根本与蛇无异嘛。 “今日是我荣升的太好日子,走吧,咱们上黑云轩好好乐一乐,庆祝一下。”他笑声中透著难掩的婬念。 *** 被带到黑云轩,程含妙强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您刚说要好好的乐乐,不如我先去端些酒菜来助助兴吧。”想趁机溜走,青蛇脸上不怀好意的笑令她心头直跳, 青蛇伸手除下了自己的腰带。“不必了,你快过来,好好伺候大爷。” 就算之前不懂他想做什么,此刻也明白了,她怎肯过去,只恨不得拔腿逃得远远的。 青蛇已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把攫住了她。 “瞧你磨磨蹭蹭的,想急死我吗?” “您别这样,我、我怕羞,您这么粗鲁会吓著我的。”程含妙低叫,试著挣月兑他的掌控,奈何他腕力出奇的大,她根本动弹不得。 “好,大爷温柔一点,但你也不能温吞吞的,搔得我心头痒死了。”他嘿嘿笑出声,探出一手宽衣解袍,另一手则想解开她的衣裳。 程含妙推开他。 “我、我自个儿来。”她脸色已吓得惨白了。 “那快一点,别让我等太久哦,小美人。”他放开她,忙著褪下外袍,眼底灼烧著两簇欲火。 程含妙作势伸手解著襟带,一边暗自寻思月兑身之计,瞥到窗外矮篱后的一堵墙,她忽地拔高声音尖叫一声。 “啊!”有了。 “你做什么?”正月兑下单衣的青蛇抬头睨她,此刻已赤果著上身。 “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乐子。”她一脸兴奋。 “哦?”他等著她接下去的话。 “咱们就这么玩似乎太无趣了,不如这样吧,咱们先玩点别的。” “怎么玩?”他被引起兴趣。 “咱们来玩捉迷藏,我为您蒙上眼,您做鬼来抓我,抓到有赏。” “是吗?赏什么?” “我就、就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她取出手缉,未等他答应已上前要为他蒙眼。 他拉下她的手。“你该不会想趁机逃走吧?” 她睁著一双晶灿的眸子娇嗔,“怎么会呢?能在黑云轩伺候,可是我的造化,别人求都求不来呢,我怎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您别急嘛,咱们慢慢来,先暖暖身子,待会才会玩得尽兴呢,是不?” “这倒也是,我肯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听她这么一说,他原先的疑虑尽消,便让她蒙起了眼。 “喏,您数十声,等我躲好后才可以来抓人喔。”说著她已月兑下鞋子,蹑起脚俐落的翻过窗子,未了还停在窗边探头道:“不许偷看哦。” 青蛇不屑的回应,“凭你这小小的丫头,我哪需要作弊。”於是他开始喊著,“一、二、三……” 程含妙迅速奔到墙边,在矮篱前觑到一个狗洞,她俐落的钻了出去,飞快的逃离了黑云轩的范围。 之所以知道这里有个隐秘的洞口,该感谢花花,因为她一有剩菜剩饭便拿来喂它,有一回在叫唤它时,见到它由墙边洞里窜出。 上个月玄影死后,黑云轩便空了下来一时没人住,她曾好奇的偷偷钻进洞内瞧过里边的景致。 看了眼天色,厨房的姊妹应该差不多开始准备晚膳了,可下午就被派去收拾大厅,觉得有点累,她决定先去眯一下再到厨房。 她悄悄的往她的秘密天地走去——离厨房不远的一栋院落。 因为那里的主人绝少回来,空著养蚊子也可惜,所以她便将之暗暗纳为自己偷懒打盹的歇息之所,而且那里离厨房近,小寐一下醒来,很快便可以回到厨房。 没多久她进了一处宅院,熟门熟路的走进了一间房间,往那宽敞舒适的床榻倒去,打算先睡一个小觉,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 梦境不知怎么愈来愈奇怪了?! 一沾枕她便沉沉入了睡。 深夜,有人轻启了房门,阒暗中一条黑影走至榻边,停驻片刻,伸手将床上酣睡正甜的人给拎出了温暖的被窝,见她仍浓睡不醒,把她给搁到了一旁的椅上,让她趴在桌上继续睡。 那人则钻进了被她睡暖的被褥里。 紧闭的窗口渗进了丝丝春夜的寒风,程含妙打了个冷颤抬起头,有点疑惑自己为何会睡在桌上?昏重的脑袋让她无暇细想,再度爬上了暖床,立即甜甜入睡,没发觉丝毫的异样。 床上一双漆黑的瞳眸静静的瞅睇打扰了他睡梦的人半晌,才徐徐的再度阖上眼。 报时的公鸡尽责的在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光亮时,扯开嗓子高啼出第一声,程含妙猛然翻身坐起,揉著惺忪的睡眼,咕哝的说著。 “怎么才睡下就天亮了?”身为厨娘,她们必须在天未明时,就到厨房准备早膳。 伸了个懒腰,手忽地打到旁边一物,她侧首一瞥,发现有一团东西在那里。 房内仍暗沉未明,她眯起眸子,好奇的伸手模著。咦,有毛、还温温的? 她接著往下模到一个凸起的地方,用力一捏。嗯,有点弹性,咦,怎么还有热气喷出来? 然后她再往下探去,触到两片十分柔软温热的东西,愈模愈觉恐怖,她疑惑的低身趋近,想看清床上那诡异的东西究竟是何物?蓦地失声尖叫—— “你、你是谁?!”天哪,是一颗脑袋!虽瞧得不很真切,可她确定没错,那是一张人脸,难不成她撞鬼了!程含妙吓得登时缩成一团。 “该是我问你吧?” 会说话!她再度被吓到。竟是个男子的声音,啊,难道是青蛇!但这声音不像他那种阴森令人听著就发冷的嗓子,有点低沉,还算不难听。 可……不会吧,她思绪飞转,难不成昨夜她竟跟这颗脑袋,哦,不对,他应是个人吧,方才她模他时,他是温的,这就表示他是个活人。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都没发现呢?她忙伸手探了下衣裳,还好没怎样,於是松了口气。 “你是什么人?竟然擅闯进这里,还大剌剌的睡在我的床上。” “你的床?你是这里的主人?”他的声音中有几分质疑。 顿了一下,程含妙道:“呃,虽然不是,但是我先来的。喂,我问的是你究竟是何人,你别想把话题扯远?” “倘若我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呢?” “骗人,这儿可是我的地盘,在我还没来之前,它可是一直空著,连这被褥都是我拿去洗乾净的,它的主人早就遗弃了这里,根本不会进来,至少这几年来,我还不曾撞上过呢。” “是吗?可它的主人忽然想到有一处可以睡觉之地,所以便过来了呢。” 这下轮到程含妙惊讶了,她微张著嘴吐不出话,它的主人,那不就是…… “你是红叶?”她话中仍充满不信。 “嗯。”他吭了一声。 这怎么可能?!霎时想到她竟让人活生生逮到擅闯赤阳居,这下该不会惹上麻烦吧,而且她还和他挤著同一张床共枕了一宿! 咦,这么说来昨夜她会趴睡桌上,就不是她自己走过去的喽?一定是他,这人真是太没良心了,春寒露重,也不怕她著凉。 “我、欵,你知道这么大的地方都没人,挺可惜的,所以我才会拿来用,而且这房间我都有帮你打扫乾净呢,喏,横竖天色还早,那你就继续睡吧,我不吵你了。”她嘿嘿乾笑急忙下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一愣,他该不会是想向徐娘告状吧。 “我昨夜是想躲人,所以才偷进这里,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您大人大量,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计较吧。” “我只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淡漠的语气有一丝命令。虽瞧不清她的脸,但对她他竟有抹奇异的熟悉感,会是……她吗? 室内幽微不明,她只能隐约瞥到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长相,无法得知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她期期艾艾的说:“你是大名鼎鼎的杀手,我想这么点芝麻小事,你一定不会放在心上吧?况且和你共睡一床,比较吃亏的是我呢,你又没什么损失,对不对?” 他摇头。“我算不上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床我不该睡也睡了,那你想怎样嘛?”程含妙嗔道:“你若去向徐娘投诉,我最多被徐娘责备几句或责打几下罢了,可若你当这事没发生过,我会很感激你的,至少日后你的膳食,我保证绝不动手脚,在里边吐口水或放些小虫子。” “哦,你们都这么对待主子吗?” 她连忙挥手否认。 “没有,不是常常,只是有时候会不小心,没留意到有脏东西掉进去。”瞥到窗外已透著微光,她月兑口叫道:“昨天睡过头了,没到厨房帮忙,今天再去迟了,一定会被骂的,我得走了。”她匆匆开了房门离开。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在曦光中看清了她的背影。 丙真是她!原来她在这。 第二章 雄伟的宅院悄悄的隐蔽於宁静的山林中,它的坚壁高墙,令人一见就有种森严肃杀之感,不过门楣上竟是什么牌区、灯笼也没有挂,让人猜不透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大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拥有它的主人又是谁。 只有少数的人知道它其实是个做买卖的地方,只不过不是寻常的买卖,而是人命买卖。 没错,这是一处聚集了顶尖杀手的地方,它有个令江湖中人,甚至是官府都闻之色变的名宇——“吉祥宫”。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是“吉祥宫”第一宗旨,只要接了这桩买卖,就保证一定为你清除障碍。 “吉祥宫”楼里的杀手依照功绩分成了三等,最低等是人字杀手,第二等的是地字杀手,最高等的是天字杀手。 “吉祥宫”总坛唯有宫主与天字杀手能来去自如,以及拥有各自的居所,地字杀手仅有在“吉祥宫”一年一度论功会时才能前来,人字杀手则是连总坛在何处都不知,更遑论能前来了。 天字杀手素来有五人,分别是“赤阳居”的红叶、“白鹤阁”的白羽、“兰馨院”的兰华、“紫辰庐”的紫箫、“黑云轩”的玄影。 不过玄影在一个月前因执行狙杀任务时失败,被俘自尽而亡。 方才这大厅便聚集了地字杀手,由宫主召开了人人期待已久的论功会,评定地字杀手这一年来的功绩,同时也为目前正出缺的黑云轩择定主人,此刻人已散尽,徒留桌上的剩菜残肴,等著两名下女收拾乾净。 “绿菱,等一下。”程含妙奔过去,忙将她桌上清下来的残渣剩饭集中在一只大碗里。 “含妙,你又要拿去喂狗了呀?” “前阵子花花刚产下三只小狈仔呢,需要好好的补补身子,才有足够的女乃水喂养它的小宝宝呀。”她仔细的搜罗残羹与骨头,桌面都收拾得差不多之后,发现到大厅上有一只十分巨大的青瓷花瓶。 她好奇的伸手模了模,轻声道:“咦,这触感模起来好像真的花瓶呢!” 绿菱好笑的望她一眼,“你在说什么傻话,那本来就是真的呀。”她对她常常没头没脑会进出一些奇怪的话,已习以为常。 程含妙却一脸疑惑,来回仔细的模著。 绿菱提醒她。“欵,含妙,不要再玩了,小心待会把它弄破可就惨了。” “噢。”她吭了声,提起竹篮和绿菱一道走出大厅。 “含妙,听说今天有一人由地字杀手擢升为天字杀手,成为黑云轩的新主人呢,你知道吗?”绿菱兴致勃勃的说。 “嗯,好像是个叫青蛇的人是吧。” 绿菱凤目射出两道崇仰的眸光。“咱们待在这儿也这么久了,可都不曾见过天字杀手,好想瞧一瞧他们长得啥模样噢。” 她们是厨娘,除了厨房外,镇日里,绝少有机会能涉足其他地方,加上宫主和五大杀手神秘莫测,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住的地方更是严禁下人随意进入,因此虽置身在一处,却只能耳闻其名,无法得见其人。 程含妙笑道:“听虹姊说红叶和白羽都是美男子,而紫箫和死去的玄影也长得十分好看,兰华则是个绝色的大美人,不知这个青蛇长得什么样子?” “婉儿有瞥到他一眼,说他长得还算白净斯文,拿著一把扇子,穿著一袭青衫。” “青蛇,听他这个字号,就令人起鸡皮疙瘩,这个人该不会是像蛇那样阴险狡诈吧?” “这就难说了,据说白羽是因为随身都带著一根洁白的翎羽,所以才叫白羽,红叶则是因为他杀人后一定会在对方身上留下一片猩红如血的叶片,兰华则是浑身都散发出兰香而得名,紫箫则是随身带著一管紫色的箫,死去的玄影就如影子般来去无踪,就不知这个青蛇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了。”绿菱忽然想到玄影既然能来去无踪,竟然还会失手被擒,真是奇怪,看来对手一定比他更厉害数倍了。 程含妙好玩的臆测,“难道他随身都带著一条青蛇?还是他杀了人都会丢下一条蛇?” “咱们回去后再问虹姊,她跟在总管徐娘身边这么久,一定知道这件事。” 定往厨房的路上,经过了一片开得红艳的桃花林,程含妙垂目四下搜寻,似乎在找寻著什么,终於在一堵矮篱前发现了踪影,她搁下手中的篮子,取出一只大碗,倒出了碗中的食物。 一只有著黑白相间颜色的狗儿陡地窜出,摇著尾巴示好,在它身后跟了三只小小的幼犬。 程含妙模著它的头,怜爱的笑道:“来,花花,赶快吃吧,吃饱了要好好的照顾狗宝宝喔。” 绿菱一脸没辙的跟在一旁,无趣的看著她逗弄小狈,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爱这些小畜生。 “绿菱,你要不要抱抱它们?”程含妙举起一只幼犬问她。 “不要,好脏,快拿开。”她连忙拒绝,跳离她几步远。 程含妙笑著摇头。“哪,绿菱姊姊不喜欢你呢,皮皮。” 绿菱登时厌恶的皱起脸。 “别把我跟它连在一块,我可没有个狗亲戚。”她催道:“走了啦,我想回去歇一下,晚一点还得准备晚膳呢。” “好啦,我知道了。”她将小狈放在花花身边,一脸不舍的跟它们道了再见才离开。 绿菱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人目光奇异的盯著她们。 程含妙也注意到了,望了那人一眼,他手持一柄扇子,身穿青衫,长得算白净,可他猥琐的眼神令人生厌,怱地一个念头闪过,她立时明白那人是谁了。 他已朝她们走近,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他看向程含妙,“你叫什么名宇?” 她敛眉,不欲回答,但又不想惹他不快,只好回道:“我叫含妙。” 听说下人自报姓名都必须在前加个奴婢,可她才不理会,原因之一是厨房少有大人物会驾临,当然罕遇这种状况,再者是她不愿那样贬损自己,而且也没必要这么认真,毕竟这只是一场梦嘛。 “含妙,这名儿不错,从今天起你就负责伺候我吧。”他一副给她莫大的恩德般说道。 程含妙瞠大眼,一脸愕然。“什么?那可不成,我在厨房做事,没总管徐娘的吩咐,是不能随意离开的。” 他傲然的挺起胸。“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点头。“您是刚升为天字杀手的青蛇。” “那你还敢推辞!至於你原先的活儿,稍后我再去找总管说去,今后你就在黑云轩服侍我就成了。” “这样不妥吧,若我离开,厨房少了个人手,晚膳可会给耽搁了。”她压根不想去,这人见了就教人不快,尤其他那双眼色迷迷的透著婬秽,她才不要伺候这样的人呢。 青蛇看绿菱一眼,命令的说:“你去找总管徐娘,告诉她这个丫头我要了,厨房那儿让她再另补人手过去,”他调回眼神望住程含妙,“这样不就成了。” “这……”绿菱犹疑了下,望著程含妙。天字级杀手在“吉祥宫”地位非凡,照理说能被青蛇亲自挑上,算是一桩好事,以后就不用再进油腻腻的厨房,弄得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可瞧含妙的神色,她似乎并不这么想。 而且这个青蛇给人的感觉也不是挺好,阴沉沉的教人见了就发冷。 “你还杵在这儿干么?快去呀。”见她踌躇著,青蛇不耐的催道。 “是。”绿菱只好快步离开。 程含妙心底暗自不悦。这人怎么这么蛮横不讲理,她现在知道他为什么叫青蛇了,瞧他森冷的神色,与那邪秽的目光,根本与蛇无异嘛。 “今日是我荣升的太好日子,走吧,咱们上黑云轩好好乐一乐,庆祝一下。”他笑声中透著难掩的婬念。 *** 被带到黑云轩,程含妙强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您刚说要好好的乐乐,不如我先去端些酒菜来助助兴吧。”想趁机溜走,青蛇脸上不怀好意的笑令她心头直跳, 青蛇伸手除下了自己的腰带。“不必了,你快过来,好好伺候大爷。” 就算之前不懂他想做什么,此刻也明白了,她怎肯过去,只恨不得拔腿逃得远远的。 青蛇已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把攫住了她。 “瞧你磨磨蹭蹭的,想急死我吗?” “您别这样,我、我怕羞,您这么粗鲁会吓著我的。”程含妙低叫,试著挣月兑他的掌控,奈何他腕力出奇的大,她根本动弹不得。 “好,大爷温柔一点,但你也不能温吞吞的,搔得我心头痒死了。”他嘿嘿笑出声,探出一手宽衣解袍,另一手则想解开她的衣裳。 程含妙推开他。 “我、我自个儿来。”她脸色已吓得惨白了。 “那快一点,别让我等太久哦,小美人。”他放开她,忙著褪下外袍,眼底灼烧著两簇欲火。 程含妙作势伸手解著襟带,一边暗自寻思月兑身之计,瞥到窗外矮篱后的一堵墙,她忽地拔高声音尖叫一声。 “啊!”有了。 “你做什么?”正月兑下单衣的青蛇抬头睨她,此刻已赤果著上身。 “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乐子。”她一脸兴奋。 “哦?”他等著她接下去的话。 “咱们就这么玩似乎太无趣了,不如这样吧,咱们先玩点别的。” “怎么玩?”他被引起兴趣。 “咱们来玩捉迷藏,我为您蒙上眼,您做鬼来抓我,抓到有赏。” “是吗?赏什么?” “我就、就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她取出手缉,未等他答应已上前要为他蒙眼。 他拉下她的手。“你该不会想趁机逃走吧?” 她睁著一双晶灿的眸子娇嗔,“怎么会呢?能在黑云轩伺候,可是我的造化,别人求都求不来呢,我怎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您别急嘛,咱们慢慢来,先暖暖身子,待会才会玩得尽兴呢,是不?” “这倒也是,我肯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听她这么一说,他原先的疑虑尽消,便让她蒙起了眼。 “喏,您数十声,等我躲好后才可以来抓人喔。”说著她已月兑下鞋子,蹑起脚俐落的翻过窗子,未了还停在窗边探头道:“不许偷看哦。” 青蛇不屑的回应,“凭你这小小的丫头,我哪需要作弊。”於是他开始喊著,“一、二、三……” 程含妙迅速奔到墙边,在矮篱前觑到一个狗洞,她俐落的钻了出去,飞快的逃离了黑云轩的范围。 之所以知道这里有个隐秘的洞口,该感谢花花,因为她一有剩菜剩饭便拿来喂它,有一回在叫唤它时,见到它由墙边洞里窜出。 上个月玄影死后,黑云轩便空了下来一时没人住,她曾好奇的偷偷钻进洞内瞧过里边的景致。 看了眼天色,厨房的姊妹应该差不多开始准备晚膳了,可下午就被派去收拾大厅,觉得有点累,她决定先去眯一下再到厨房。 她悄悄的往她的秘密天地走去——离厨房不远的一栋院落。 因为那里的主人绝少回来,空著养蚊子也可惜,所以她便将之暗暗纳为自己偷懒打盹的歇息之所,而且那里离厨房近,小寐一下醒来,很快便可以回到厨房。 没多久她进了一处宅院,熟门熟路的走进了一间房间,往那宽敞舒适的床榻倒去,打算先睡一个小觉,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 梦境不知怎么愈来愈奇怪了?! 一沾枕她便沉沉入了睡。 深夜,有人轻启了房门,阒暗中一条黑影走至榻边,停驻片刻,伸手将床上酣睡正甜的人给拎出了温暖的被窝,见她仍浓睡不醒,把她给搁到了一旁的椅上,让她趴在桌上继续睡。 那人则钻进了被她睡暖的被褥里。 紧闭的窗口渗进了丝丝春夜的寒风,程含妙打了个冷颤抬起头,有点疑惑自己为何会睡在桌上?昏重的脑袋让她无暇细想,再度爬上了暖床,立即甜甜入睡,没发觉丝毫的异样。 床上一双漆黑的瞳眸静静的瞅睇打扰了他睡梦的人半晌,才徐徐的再度阖上眼。 报时的公鸡尽责的在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光亮时,扯开嗓子高啼出第一声,程含妙猛然翻身坐起,揉著惺忪的睡眼,咕哝的说著。 “怎么才睡下就天亮了?”身为厨娘,她们必须在天未明时,就到厨房准备早膳。 伸了个懒腰,手忽地打到旁边一物,她侧首一瞥,发现有一团东西在那里。 房内仍暗沉未明,她眯起眸子,好奇的伸手模著。咦,有毛、还温温的? 她接著往下模到一个凸起的地方,用力一捏。嗯,有点弹性,咦,怎么还有热气喷出来? 然后她再往下探去,触到两片十分柔软温热的东西,愈模愈觉恐怖,她疑惑的低身趋近,想看清床上那诡异的东西究竟是何物?蓦地失声尖叫—— “你、你是谁?!”天哪,是一颗脑袋!虽瞧得不很真切,可她确定没错,那是一张人脸,难不成她撞鬼了!程含妙吓得登时缩成一团。 “该是我问你吧?” 会说话!她再度被吓到。竟是个男子的声音,啊,难道是青蛇!但这声音不像他那种阴森令人听著就发冷的嗓子,有点低沉,还算不难听。 可……不会吧,她思绪飞转,难不成昨夜她竟跟这颗脑袋,哦,不对,他应是个人吧,方才她模他时,他是温的,这就表示他是个活人。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都没发现呢?她忙伸手探了下衣裳,还好没怎样,於是松了口气。 “你是什么人?竟然擅闯进这里,还大剌剌的睡在我的床上。” “你的床?你是这里的主人?”他的声音中有几分质疑。 顿了一下,程含妙道:“呃,虽然不是,但是我先来的。喂,我问的是你究竟是何人,你别想把话题扯远?” “倘若我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呢?” “骗人,这儿可是我的地盘,在我还没来之前,它可是一直空著,连这被褥都是我拿去洗乾净的,它的主人早就遗弃了这里,根本不会进来,至少这几年来,我还不曾撞上过呢。” “是吗?可它的主人忽然想到有一处可以睡觉之地,所以便过来了呢。” 这下轮到程含妙惊讶了,她微张著嘴吐不出话,它的主人,那不就是…… “你是红叶?”她话中仍充满不信。 “嗯。”他吭了一声。 这怎么可能?!霎时想到她竟让人活生生逮到擅闯赤阳居,这下该不会惹上麻烦吧,而且她还和他挤著同一张床共枕了一宿! 咦,这么说来昨夜她会趴睡桌上,就不是她自己走过去的喽?一定是他,这人真是太没良心了,春寒露重,也不怕她著凉。 “我、欵,你知道这么大的地方都没人,挺可惜的,所以我才会拿来用,而且这房间我都有帮你打扫乾净呢,喏,横竖天色还早,那你就继续睡吧,我不吵你了。”她嘿嘿乾笑急忙下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一愣,他该不会是想向徐娘告状吧。 “我昨夜是想躲人,所以才偷进这里,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您大人大量,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计较吧。” “我只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淡漠的语气有一丝命令。虽瞧不清她的脸,但对她他竟有抹奇异的熟悉感,会是……她吗? 室内幽微不明,她只能隐约瞥到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长相,无法得知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她期期艾艾的说:“你是大名鼎鼎的杀手,我想这么点芝麻小事,你一定不会放在心上吧?况且和你共睡一床,比较吃亏的是我呢,你又没什么损失,对不对?” 他摇头。“我算不上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床我不该睡也睡了,那你想怎样嘛?”程含妙嗔道:“你若去向徐娘投诉,我最多被徐娘责备几句或责打几下罢了,可若你当这事没发生过,我会很感激你的,至少日后你的膳食,我保证绝不动手脚,在里边吐口水或放些小虫子。” “哦,你们都这么对待主子吗?” 她连忙挥手否认。 “没有,不是常常,只是有时候会不小心,没留意到有脏东西掉进去。”瞥到窗外已透著微光,她月兑口叫道:“昨天睡过头了,没到厨房帮忙,今天再去迟了,一定会被骂的,我得走了。”她匆匆开了房门离开。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在曦光中看清了她的背影。 丙真是她!原来她在这。 第三章 程含妙惊疑不定的定到了“赤阳居”,看到了右边一间房的窗子透出了昏黄的光线,那是“赤阳居”的主房,也是她这几年来常躲著打盹之处,她拖著愈来愈沉重的步子,缓缓走了过去,来到一扇门前,原要直接推门而进,手在触到门边时顿了下,改为握拳敲门。 里面传出淡淡的低沉嗓音,“进来。”似是已知道来者何人。 她推开了门,只见一人背对著她而坐。 她立在门畔,迟疑该不该进屋。 “你清醒了吗?”他问,仍背对著她未回头。 “呃,什么?” “你由梦中醒来了吗?” 程含妙倏地窒住,倚住门边稳住有点跟舱的脚步。 “我、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发涩。“您不是心眼这么小吧?我擅闯这里的事已跟您道过歉了,您还想怎样?” “我指的并非这件事。”他淡漠的声音有股严肃,“你活在梦里八年,也该醒醒了吧?” “你、你说什么?”她哑然的问道,喉头发紧。 “你竟然自己骗了自己八年,当眼前一切都是在梦中,这个梦你打算继续作下去吗?” “你不要净说些我听不懂的奇怪话。”她忽地捣住耳朵,拒绝听他的声音。 他淡然冷哼,“等你再看到我时,我想你也该由梦里惊醒了吧。”他陡地旋身站了起来,与她相视。 “是、是、是你!”她呆住,思绪瞬间跌回八年前的恶梦现场,那血淋淋的一幕停格在她面前,如挣不月兑的魔蛆紧紧吸附住她的眼。 无法眨动的眸子顷刻凝满惊骇。 “不要!”拔尖的凄厉尖叫惊动已栖息的飞禽,她抱住头蹲了下来,努力的想摒退恐怖的梦魇。 爹爹、还有所有人都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他们身上被不知哪个淘气鬼泼洒了红红的朱砂水!是的,那猩红的一片,只是、只是朱砂,只是…… “看来你已回到了现实。”他由她身旁走过,倏忽问已消失於夜色中。 “爹爹,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不是!”她放声泣道,把头埋在两腿问,溃散的眼泪已浸湿她的裙裾。 回应她的只有她嘤嘤悲痛的啜泣声。 自八年前她再度苏醒,面对陌生的人与地,她便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在梦境,是那个恐怖噩梦的延续,否则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她不过是去摘个花回来,她的天地已覆灭、顷刻间家破人亡。 然后再醒来时,便置身在这么奇怪的地方,身分也顿时由备受呵疼的千金娇娇女,变为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婢女,除了梦外,还有什么可以厘清这场离奇的遭遇。 她相信这一切一定是梦,於是她可以接受这莫名的异变,当是游戏般开开心心的生活在梦里,无忧无愁的过著迥异於以往的日子。 虽然这梦太真实了,她会深刻的感觉到冷、热,切菜受伤时亦会痛,可她还是宁愿一味的相信这些都是虚幻的,只要等她醒来,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她从不生气,从不与人计较,因为跟梦里人有什么好争的,所以她可以悠哉度日,把一切辛苦的杂役都视为玩乐般在做,不以为苦,因为在现实人生她从不需要做那些,所以感到新鲜。 可如今她构筑起来的梦在崩毁! 她一直缩在自欺的谎言中度日,如今这个谎被人硬生生无情的拆穿,将她活生生的由梦境中扯出,逼她正视血腥的事实。 一阵轻微的声响朝她接近,在她身畔徐徐停下,舌忝了舌忝她的手。 程含妙抖动的肩膀渐渐的平息,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著身边黑白相间的拘儿。 “花花。”她泪眼哑然的低喊。 它睁著一双骨碌碌的圆眼朝她低吠了一声,坐了下来,不停的舌忝著她的手似在抚慰她。 程含妙带泪的挤出了个笑颜。 “我是不是很傻,花花,竟然一直骗著自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敢面对现实。” 它再吠了声,算是回应她。 她伸手模了模它。“可是我若不这么做,我一定没有勇气活下去的。” 它摆了摆尾,轻轻的吠叫。 程含妙无言的站起来走了出去,花花无声的跟著。 她不知今后该怎么面对人生再激起的波澜,当年那个诛灭她至亲的刽子手就在眼前,她要如何面对?又该采取什么行动? *** 日子一样要过,不同的是拿什么样的心情来过。 程含妙尽责的在“赤阳居”做一名侍女,料理他的生活起居。其实红叶很少使唤她,她只要帮他准备早、晚的膳食与洗脸水即可,他会在辰时用完早膳离开,在申时回来,这是他这几日来的作息。 厨房的姊妹们最近最常谈及的话题也都是红叶在“赤阳居”住下的事,仿佛这是天大的新鲜事一样,人人好奇的臆测各种理由,纷纷惴度著罕进“吉祥宫”的红叶今次何以会一反常情。 唯独她从不加入讨论,但她最接近红叶,人人自然是向她寻求答案,而她只能强颜欢笑,摇首以对。 绿菱一脸担心的抓著来拿早膳的她问:“含妙,你还好吧?” 因为自从那日含妙“中邪”后,她就发现她这几日来很不对劲,也很少开口,安静得古怪,这太不像平素开朗的她。 “我很好呀。”程含妙笑答。 “是不是在『赤阳居』做不习惯?”她的笑容里似乎搀了丝苦涩。 程含妙摇首。“不是,『赤阳居』的活儿比起厨房来得轻松不少。” “那是不是红叶待你不好?” 程含妙沉默的摇了下头。“不,他很少刁难我。” 这些日子来,他们几乎绝少再有谈话,逼不得已必须和他相见时,两人总是静默无声。她从不直视他,因为他那张脸,会让她勾起惨痛的回忆与刺骨的悲愤。 “嗯,我想也是,再怎么样至少比起青蛇要好吧。”提起那个人,绿菱除了一脸的嫌恶外,还有愤怒。 “含妙,你知道青蛇有多残暴吗?秋玉昨儿个摔断了手,萍儿的腿则受伤了,若再加上前日投井自尽的小红,才短短数日,黑云轩便出了这么多事,现下没人敢过去伺候了,那边无疑是个有进无出的地狱。” 程含妙摇头,青蛇的暴行已教姊妹们听著就胆战心惊了。 比起来,红叶无疑是好太多了,他虽冷漠,可还不曾说过一句责备她的话,但那或许是他的愧疚吧,面对她,他该会想起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腥,而有一丝悔悟吧。 报仇、手刀仇敌,她不是没想过,只是纵使她报了仇又如何,若说上天有什么公平之事,就是人人到头终须死,时辰到了,谁也逃不过阎王的拘魂令,他不会因为她不报仇而活过千载,更不会因为她报了仇使亲人得以复活。 那么她又何苦在身上套上这千斤枷锁,让自己更苦! 况且她清楚的知道两人实力的悬殊,她根本伤不了他一根头发,除非他忽然良心发现,愿意引颈就戮,但,那是不可能的。 “绿菱,我得过去了。”她提起盛著早膳的篮子离开。 才一踏出厨房没多久,程含妙眼尖的发现前面的青砖上有一条令人厌恶的青色身影,她急忙闪往柴房边的小径避开他,免得让他瞧见,徒生事端,她直觉这人应该不会放过她。 在等著他走离时,她在小径上无趣的左顾右看,只见小径两旁栽满了榕树,它们蔓生的须根密密的垂下,布满小径上方,遮蔽了头顶的天日,幽幽暗暗的,十分静谧。 这里一向罕有人来,四旁丛生的杂草都比她还高了,蓦地,她发现左方的草丛里隐隐的晃动著,然后愈来愈剧烈,似是有什么东西躲在里面。 程含妙微惊,暗付著不会是什么长虫吧,急忙拾来地上一截枯枝以防万一。 不消片刻,一头黑白相间的狗儿由草里大摇大摆的窜出,嘴里还叼著一只已死了的竹鸡。 “花花,怎么是你?”她诧异的看著它。 它一见她,即摆动著尾巴丢下口中的竹鸡,朝她乖巧的走近,两只骨碌圆眼直盯著她手中的篮子。 程含妙笑斥,“这不行,不是给你吃的。花花,你刚上哪去?怎么从这草里钻出来呢?” 它猛摇著尾巴在她面前坐下,吐著舌一脸垂涎的看著她。 程含妙没辙,只好由蓝中取出了块肉喂它,同时声明道:“只有这一块哦,吃完可没了。” 它张嘴一口吃下,漆黑的圆眼还是直直的盯著她瞧。 程含妙摇头。 “不成,不能再给你,咱们刚说好的。”她指著地上的竹鸡道:“喏,那才是你的。” 它低头嗅了竹鸡一下,似乎对那只鸡的兴趣不大,反而比较中意她手中热腾腾的菜肴。 她看著地上的竹鸡好奇的问:“花花,这竹鸡你打哪弄来的?咱们这里似乎没养,厨房也没瞧见呀。” 它发出了唧唧哼哼的声音,目不转瞬的望著她,站了起来,强劲的尾巴甩动著,探出前脚搔了搔她。 她看著它笑道:“好吧,再给你最后一块,不许再讨了。”她对它撒娇的模样爱怜透了。 它满足的吃下,朝她吠了声,旋身再钻进长草中。 程含妙瞧了一眼即会意,它八成是想带她去看什么东西吧,也没多想便跟了过去。 花花在前开路,她跟在后面一手举高篮子一手拨开草丛,没多久便看到了一堵高墙矗立在眼前不远,她看到花花一个矮身就消失在她面前,她诧异的睁大眼,四下寻了会,发现右方那有一簇草丛轻轻的晃了下。 程含妙快步过去,拨开了草,看到墙底透出了一处光亮,是个及膝的小洞。 她想也没想便低身钻进,迎面而来的是潋滟的波光。 站直身子,瞧清了眼前是一座湖,四周环绕著茂密的树林。 放眼望去,只见这湖十分的宽阔,她几乎要眯著眼才能看清湖的对岸在哪,而四下的林子更是浓密得看不到尽头。 她回头瞥著身后的高墙,心里一震,难道她已出了“吉祥宫”的范围?! 一股无法形容的欢愉顿时填满胸臆,她雀跃的欢呼出声,惊动了湖中悠游的水鸟与雁鸭,它们纷纷振翅飞离湖面,盘旋了一缓筢,才又缓缓的降落。 花花似乎也感染了她的喜悦,跟著吠叫数声,然后它立起身子举高前脚,挠了挠她的手。 程含妙二话不说,立即取出一块肉来犒赏它。看著粼粼的湖面,她心情大好,乾脆将篮子搁下,取出了里面的几碟菜肴,让它吃个尽兴,以示对它这个发现的赞许。 在湖畔觅了处石块坐下,欣赏著眼前的美景,程含妙心情是无比的激动与欢悦,因为这是她八年来第一次踏出“吉祥宫”,呼吸到外面的气息。 花花则在一旁吃得开心,尾巴不时摇摆一下,不消多久,篮中的食物已一扫而空,它走到湖边低头饮水,然后摇著尾巴吠了声,再钻回了洞中。 程含妙蓦地一惊,赫然想起时辰已不早,有人在等著她的早膳。 她忙跟著花花一道回去,拨开了丛生的杂草,急步走向厨房,再要了份膳食。 “全打翻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绿菱叨念著。 “对不起,下回我会留神点。”她笑容满面的道歉。 绿菱奇怪的瞧住她。 “含妙,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这么高兴?”方才分明还神色悒悒,才没多久就尽散阴霾,眉开眼笑的。 程含妙一脸兴奋。“我晚点再告诉你,你快点帮我再备一份,我得赶紧回去。” 绿菱俐落的将几碟盛满菜肴的盘子小心放进提篮中,交给了她。 “哪,好了,小心点哦。” “我知道了。”她笑盈盈的沿著青砖路走向“赤阳居”,在经过一处亭子时,瞄到了一条青色人影,她蹙眉想视若未见,快步通过,蓦地那道人影飞落到她面前,阻住她的去路。 “什么事这么开心?”青蛇阴冷的开口。 她敛起笑容。“没,青爷若没事,可否让个路,我还得拿早膳到『赤阳居』。” “怎么?攀上了红叶,你便得意起来,也跟著目中无人了?”他脸上升起怒容。 “不是这样,我只是怕早膳送迟了要挨骂。” 青蛇走上前,打开了她手中的篮子,瞧了一眼里面的菜色,然后恶劣的吐了口涎沫。 “您这是做什么?”她沉下了脸。 “我帮红叶加点味道。”他恶毒一笑,捏住她的下巴,“才待在红叶身边几日,你已被他那张俊脸迷住,一心为主子了是吗?” 她拾起一手想扳开他的手。 “你放手!我恨红叶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为他?” 青蛇被引起兴趣。 “哦,是吗?”他眸中透著不信,心知这丫头花样不少。 “您以为我喜欢伺候他吗?他那么冷漠自大,谁会爱待在他身边。”他听到这些话应该高兴吧,况且她这话是真的,她和红叶之间有著无法化解的血仇。 “你说的是真的?”他把她的下巴拾高。 “我有必要骗您吗?当日您也亲眼瞧见,又不是我自愿服侍他的。” 他鹰枭般的眼细细盯著她,审视著她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然后他很满意的放手。 “怎么?他待你不好?”他发觉她神色不假,不似在撒谎,语意中似乎对红叶隐隐有怨怼之意。 “他是个冷酷的杀手,怎可能待人好,我只恨不得这残忍卑鄙的人尽快下地狱。”她道。 青蛇奸狡的笑出声,取出了一包黄纸包著的药末给她。 “倘若你想教训他,拿去吧,这是迷魂散,无嗅无味,加在他的饭菜里,我保管他一吃立即昏得不省人事,任你想怎样他都不会反抗的。” 她接过,深思的看著他。 “你跟他有仇?” “我是帮你,既然你这么讨厌那家伙,我只是好心助你一臂之力,让你能出出气。” “那、谢谢了。”她把药包放进怀中,“我得快点回去了。”他没再阻扰,让她离开。 来到“赤阳居”,红叶正坐在厅中,似乎在等著她的早膳,程含妙不发一语将篮里的饭菜端出摆置桌上。 见他举箸要夹方才被青蛇唾了涎沫的菜,她不禁伸手阻止他。 “这菜刚被一只苍蝇沾了,最好不要吃。”她虽恨他,可比起青蛇那个阴险无耻的人,他似乎又好了些。 青蛇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冷酷残暴阴毒的人,可红叶看来并下像是个穷凶极恶之徒,若非当年她亲眼目睹,她可能不会相信他竟是个嗜血的恶魔,一口气诛杀了五十六口人,而没有丝毫的不忍之情。 “咦,”程含妙忽然抬眸惊问:“你是杀手?” 红叶望住她。 “你刚发现这件事吗?”她一进门,他便察觉出她今日的神色与这几日来的悒郁不太一样,似乎开朗了些,而且还愿意主动跟他说话了。 她急问:“不,我是说,那么当年是谁花钱雇请你杀害我们程家的?” 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找出这人,杀手为财而谋命固然可恶,但那雇用杀手行凶以遂邪心之徒更加该诛。 红叶沉默不语,冷眼瞅她。 “你快说,一定是有人花钱雇你杀人的,那人是谁?为何这么恨我们程家?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不可!” 红叶淡淡的开口,“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我不以为你有能力报仇。” 报仇?她从没有这个念头,只是恶人该得到惩罚的,不是吗?让那人逍遥法外就太没天理了。 “你用不著管这些,我自有盘算。”总会有其他法子可以惩凶的。 “等你能胜得了我,或许我会考虑告诉你。” “那我以一个秘密来交换。”要她胜了他,这要等到何时呀?她得先去找个武功高强者拜师学艺,然后再苦练个十年八载吗? 红叶唇畔逸笑。“关於哪方面的秘密?” “是攸关你的性命。” “你是说有人想对我不利?” “没错,咱们做个交易,你回答谁是幕后的主使者,我便告诉你谁想杀你。” 红叶睇著她笑出声。 “是青蛇吧。” 不意外的看到她微张著嘴低呼,“你怎么知道?” “我瞧不出这是个秘密,只要长了眼的人都不难看出青蛇对我不满。”他再问:“你还有秘密要交换吗?” 她难堪的红了红脸,觑他一眼,一时无语,半晌才道:“只要我胜得了你,你就肯说?” “没错。”他爽快的点头。 “不管我用什么法子吗?” “你可以不计一切手段。”他应允。 窗外怱地飘进一条白影,一阵风过,有人已不客气的在红叶对面落坐。 是个俊逸的男子,他一脸玩味,笑眯眯的盯住程含妙。 “这就是你和青蛇争夺的战利品吗?” “白羽,『赤阳居』有门。”红叶淡道。 “既然我叫白羽,羽毛不是都该由窗棂飘进来的吗?由大门走进来,那未免太俗气,不符合我出尘的名字。”他一脸笑意,悠然自若的坐定。 “想出尘,何不乾脆就地羽化比较快。” “哈,人间我还没玩够呢,再说你舍得吗?『吉祥宫』若是少了我,你会很寂寞吧。” “我没那么闲。”红叶冷看他一眼。“你无聊得没事做吗?” “不会呀,我才追杀了赤面阎君及西域老虎回来,累得正想大睡一觉呢,不过我一听说你在这儿,也顾不得满身疲惫,就赶著来见你,这份隆情高谊,你很感动吧?”他说得一脸认真。 红叶回以冷哼,似乎半分也不领情。 “这丫头长得倒挺标致的。”白羽目光再溜往程含妙身上,大刺剌的打量。 “你的事都已处理好?”他意若所指的问。 白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洁白的翎羽,轻轻的在鼻间滑过,盯著程含妙陷入深思。 “把这些收下去。”红叶指著桌上的菜肴,不想白羽的眸光一直绕在她身上。 程含妙收回好奇打量白羽的眼神,俐落的收拾妥善,便走了出去。 奇怪,杀手不是都该长得像青蛇那样一脸阴毒吗?白羽和红叶竟然好看得不像话,让人根本感觉不出他们是冷血无情的杀手。 白羽蓦地轻扬了手中的翎羽,恍然道:“我记起来了,原来是她呀,对不对?长大了,差点不认得了。”他询问的望著红叶。 红叶没回答,起身离开“赤阳居”,留下白羽一人。 白羽喃道:“一定就是了,怪不得我觉得她挺眼熟的,这么说,红叶八年前就把她带回来了。” 沉吟了下,他再自言自语,“奇怪了,他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心?咦,莫非他……呵呵,若真是那样可就好玩了。” 第四章 匆匆在厨房吃完自己的早膳,程含妙悄悄的往柴房旁的小径而去,走到早上发现的那处秘密洞口。 湖面比她清晨来时更为耀目,粼粼波涛,潋滟水色,煞是爽目,还有鸳鸯水鸟梭游其间,饶富生趣。她驻足看了会,走往一旁的林中探寻。 若这已是“吉祥宫”外,那么该有路可出去的,她要离开这里!她已在“吉祥宫”做了八年的笼中鸟,她要自由,她要回去。她心痛的想著,当年爹爹他们的骸鼻可有人为他们收殓?他们不会至今仍曝尸荒野吧?! 浓密的林荫阻住了春日的温煦阳光,林间十分清幽静谧,程含妙走在其间,初时仍觉忐忑害怕,但愈走胆子也愈来愈大,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穿过林子后,究竟能通往何处? 走著走著,不知不觉已过中午,崎岖的山路渐渐平坦,她发觉快到出口了,再走了一阵,果然瞥到前方出现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她迈步街上前去,跳起来欢呼出声。 “终於出来了!”想就此远离“吉祥宫”,忽地觑到地上掉下的一小包黄色药末,她拾了起来,心念顿闪。 还不能走,总得从红叶那儿探问出主谋是谁,而且她还得回去收拾包袱,不能这样两手空空就离开。对了,还有绿菱,这么天大的事一定得让她知道,或许她会想和她一道走。 下定心意,她一路哼著小曲回去。前往厨房,将绿菱扯到静僻一隅,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她。 “含妙,你说真的吗?”绿菱不敢置信的问。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那里真的能通往外面,这几日我打算从那里离开『吉祥宫』。绿菱,你要不要跟我一道走?” “我……”绿菱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觉得现下待在这里也很好呀,有吃有住,每个月还有一两的月俸,比起以前我过的日子要好多了,我不想离开。” 几年前她还未进“吉祥宫”时,日子过得很清苦,三餐有一顿没一顿的,还得常捱爱赌的亲爹虐待,直到爹爹把她卖给“吉祥宫”为奴后,她总算不需要再捱饿受冻,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她已经很满足了。 既然绿菱无意离开,程含妙也不勉强她,交代她保守秘密后,自己就回到“赤阳居”,迫不及待的收拾了几件衣衫,再把“吉祥宫”这些年来给她的月俸清点了下,心想这些银两应该足够她回益州了。 抱著包袱,她笑呵呵的坐在床边,忍不住开始幻想著离开“吉祥宫”后,外面会是怎样的光景,心里不禁又期待又有丝害怕。 只要问出了谁是主使者,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她记得益州好像还有亲人在那里,或许可以去找他们。 由怀中取出了黄色药包,程含妙下了个决定,瞧了瞧已黑的天色,她走往厨房拿红叶的晚膳。 *** “花花,不成,这些饭菜不能给你吃,快回去照顾皮皮它们,不要再随便乱跑了。”程含妙挥了挥手,想驱走一直跟在旁的狗儿。 但花花似乎无动於衷,立起了前脚,似乎很不悦她一直没赏给它一块可口的肉块,哼哼唧唧的撒著娇表达不满。 她忙将篮子抬高。 “这些你不能吃,若是吃了可会昏睡过去,你先别急嘛,晚一点我再拿别的给你吃,不许吵了,快回去喂皮皮它们吃女乃了。”倘若青蛇没骗她,那么红叶只要吃下这些菜,便会任她摆布了,届时只消绑起他,再把他弄醒,他就必须告诉她实情了。 可花花显然不是个好娘亲,还是无意离去。 程含妙没辙,不想再理它,蓦地瞥见青蛇走来,她微惊的蹙眉,意外的是青蛇竟没来与她纠缠,走往一旁的另一条路去了。 她快步走回“赤阳居”,花花一路跟著,到屋前,程含妙将它摒於门外,不让它进来。 她一关好门,只见红叶已端坐屋内,她赶紧布上碗筷端出菜肴。 红叶沉静的睇她一眼,举箸吃下一口接一口的饭菜。 她努力压下紧张的神色,佯装镇定,眸子不时偷偷斜睨著他,正暗忖著那药效不知多久会发作时,就听到“砰”的一声,红叶趴倒桌上,撞翻了几碟的菜肴。 程含妙欣喜的笑开脸,忙不迭取出事先藏妥的绳子,忽然听到花花在门外吠叫,声音有些异常,她上前由门缝中觑看,隐约瞥到一条人影正悄悄走过来,竟是青蛇,她微微一惊,回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红叶。 不知为什么,她竟不想让青蛇知道红叶此刻正昏迷不醒,她知道青蛇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对红叶不利,但她却莫名的不希望红叶伤在青蛇手上。 思绪飞快的转了一下,她将红叶扶起,用他的一手撑著他的头。 然后朝门外叫了声,“花花,红爷说不吃了,这些剩下的要赏给你,快进来。” 开了门,花花一脸兴奋的跃进,她迅速关上门,走到桌前,以自己的身子挡住红叶,将桌上的几碟刚撞翻的菜肴收拾好,倒来了杯水,夹了块肉泡到水中洗了洗,才给花花吃。 这样连续喂了花花四、五块肉,它满足的吃著,乾脆将前足伸到桌上,猛摇著尾巴瞪著程含妙索讨更多。 直到把桌上的食物喂完,程含妙仍担心不知青蛇走了没。花花已吃饱,用前脚刨著门想出去,她略开了道小缝让它离开,同时暗暗的觑看了四下,青蛇似乎走了。 她关上门,松了口气,看著红叶,把绳子再取出,牢牢捆绑住了他,寻思著该怎么把他弄醒才能问话。 心头忽地闪过一念,倘若此时一刀杀了他,不就可以为五十六条人命讨回公道了吗? 但站在红叶面前,她发觉自己竟然一点报仇的意念都没有,她不想他死,一点都不想。为什么呢?眼前这个人跟她有化不开的血海深仇哪,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对他下不了手? 别说他跟她有仇了,就凭他是个恶名昭彰的杀手,就人人得而诛之了,杀了他等於为世上除去了一个祸害。 可,一思及他在她面前死去的模样,就令她心底隐隐难受了起来。 甩了甩头,程含妙决定不再多想,还是先问出主使者是谁再说。 “做得好!”陡地一条人影推门而进,青蛇已立於程含抄身后。 她大吃一惊回首。 “你怎么会……” “没被你骗了是吗?”他得意的睨住她,“你以为凭你那点伎俩可以瞒得过我吗?”其实方才他差点就被她骗了,不过他愈想愈不对劲,才不死心的再回来一瞧,果然发现了真相。 青蛇说著已走向红叶身边,瞅看他俊美的容颜,一脸妒意。 程含妙骇问:“你想做什么?” 青蛇诡笑出声。 “你放心,我这么慈悲,顶多让他成为废人,不会杀了他的,瞧瞧他这张俊脸,啧,真是可惜了。”他举起扇子,扇尖倏地伸出了一柄利刃,打算毁了那张好看的脸庞。 “你不要伤害他!”她吼著,奔上前去。 青蛇望住她。 “怎么?难不成你想自己动手?放心吧,我会把他的命留给你的,届时你想怎样都成。”他面露奸险一笑,朝红叶的脸刺下。 顷刻间只听见一声惨嚎响起,程含妙别过了头闭紧眼的不忍卒睹,暗自悔恨为何要听信他的话,真的在饭菜中下了药。 “你就这么嫉妒我这张脸吗?” 程含妙微怔,倏地睁开眼望向他。红叶竟没受伤,啊!是青蛇,他的左脸猩红一片,仍汩汩的泌出血汁。 “你、你没中毒?!”青蛇恨恨的启齿。 “凭你那点毒想伤我,未免太天真了。”红叶已松开了绑在身上的绳子。 面上的痛意令青蛇发狠,他伸手抹下颊上的一把血渍,瞧了一眼,阴骛的睨视红叶,举起扇子决定不留情的给他致命重创,否则无法消去他心头之恨。 但他一刺落空,红叶倏忽在他眼前消失踪影,他蓦地旋身,觑到身后的人,迅速的使劲再连挥出数招,可惜招招没中。 红叶轻易闪过,他轻轻扬起手,青蛇顿时发出惨呼。 “在我数到三之前,你若还不滚出『赤阳居』,那我就让你永远留下。”红叶的声音不耐烦的响起。 按著月复部,青蛇阴沉著脸狠狠的瞪视他一眼,便狼狈的走了出去。 见红叶无恙,程含妙无来由的舒了口气,十分庆幸他没受伤。 猛然记起自己的处境,她不由得发颤。他会怎么处置她?杀了她,还是像青蛇那样,在她脸上划下一刀? “嗯,那个、我……”她嗫嚅的看著他,立在门边,打算一见苗头不对,尚可拔腿而逃。 “方才,你迷昏我后打算怎么办?”红叶深望住她。 “啊!”程含妙慌张应道,“我只是想问你谁是主谋,并没有想杀你。” “为什么?你不恨我吗?”他的眼神透著异样的眸采。 “我非圣人,怎么可能原谅你,不过就算杀了你又如何?你只是名杀手,为财杀人,虽令人发指,可真正该严惩的是买凶行恶之人。那人虽没有直接杀人,但更罪无可逭。”是呀,这就是她为何没想对他报仇的原因吧,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刚才你以为成功的迷昏了我,又为何不让青蛇知道?你大可让他动手替你报仇,这样於你也无损不是吗?” “你虽然可恶,但青蛇更卑劣,我不想让那种人诡计得逞。”她央求道:“算我求你好不好,你告诉我王使者是谁?” 红叶的黑瞳晃漾著幽幽柔光。 “等你胜得了我时,我自会告诉你。” 程含妙不死心的追问:“当年究竟是谁想要置我们程家於死地?你说了,这样一来,你的罪孽也可以减轻一点,我也会宽恕你一些的。” 他摇头,摆明了不会说的。 知道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什么,程含妙一脸沮丧,低垂著头。 “我待会要离开『吉祥宫』。”红叶忽道。 她一惊抬头。“你不再回『赤阳居』了?” “怎么?你舍不得我了吗?”见她讶异的神情,他扬唇轻笑。 程含妙冷道:“哼,你发痴了吗?天下间,我最不可能舍不得的就是你,最巴不得叫阎王收去的人也是你。” 红叶悠然一笑。“是吗?我还以为你该祈祷我长命百岁,万一我英年早逝,你就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了。” “你双手血腥、满身罪孽,迟早会被天收了去,不如早点告诉我出钱雇你的人是谁,也算积了一件阴德,可以减少一些恶报。”她真不明白,像他这样丧尽天艮的杀手,怎么可以笑得那么自在,而且……还那么好看。 杀手长了一张那么俊美的脸,已经不该,竟连笑容都那么骗死人的迷人,真是不知老天爷是怎么想的。 “我三天后会回来。这三天,你可以尽情的诅咒我,也许老天爷会听到你的心愿,真把我收了去也说不定。”红叶笑吟吟道。 “你是说你要离开三天?”程含妙猛地想到一件事,不禁开心的笑了起来。想不到连上天都帮她哩! 是察觉到了她的笑容有异,不过红叶以为她的开心是为了可以有三天用不著再见他,俊容不由得微沉。 *** “含妙,你真的决定要走了吗?咱们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也不曾出去过,现下就这么贸然离开,你不害怕外面人生地不熟的,谁知会遇上什么事。” “我已想得很清楚了,我在这里被困了八年,我不想一辈子都关在这里见不得天日。”离开前,她特意来找绿菱告别。 “可你现下在『赤阳居』不是挺好的吗?你突然不见,等红叶回来发现后,一定会很生气的。”她担忧的说。 “我根本就不想再见到那个人,更不想服侍他,你知道吗?他是我的仇人。” 绿菱讶然的瞠大眼。 “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有一笔血海深仇。”程含妙心想要定了,便将惨痛的往事略说了下。 “啊!”绿菱听完震住,不知该说什么? “就是这样,所以我一定要离开这儿回去一趟,而那该死的红叶又不肯说出谁是杀害我全家的幕后凶手。”这是她最大的遗憾,离开这里后,她也担心以后没机会知道真相了,但不离开这儿,她又快窒息了,这里她一刻也不想再待。 原以为是在梦里的,可大梦既醒了,她不能一世都困在这里,当个被使唤的婢女,终了残生。 只恨不得现在能立刻插翅飞回益州,她要知道爹他们的遗体是否被安葬了。 至於那买凶之人,以后有机会再查吧,反正回到益州后,或许仍可由不同的管道探寻线索。 “含妙,看来你是非走不可了。”绿菱一直不知在程含妙心中竟暗藏了这般的惨事,她紧握住她,“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你帮我准备些乾粮和清水好吗?我好带在路上吃。”这里她最舍不下的人是她,她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绿菱爽快应道:“好,交给我吧。” “那待会在柴房旁的那条小径碰面。” “你现在就要走?”绿菱惊问。 “嗯,趁红叶不在,我想尽快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那好吧,待会见。”知道她已下定决心要离开,绿菱也不再多说什么。 不消多久,她们已避开其他人来到湖畔。 绿菱忍不住难过起来。 “含妙,外面可不比宫里,你要自个儿保重。” “我知道,我不在,花花它们就拜托你了。”才说著,花花已由墙边矮洞中窜了出来,一见她直甩著尾巴。 程含妙低身抱住它,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花花,往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不要再乱跑了,皮皮它们还小,你总不能常常丢著它们不管,要好好做个娘,知道吗?”临别依依,再见无日,她掉下了泪来。 花花吠了下,不知是否察觉了离别在即,舌忝了舌忝她的险。 “含妙,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它们的,你就放心吧。”绿菱扶起她,“天色不早了,还是快上路吧。”尽避舍不下含妙,但她明白含妙去意已定,是不可能再留下来了。 “嗯,我走了。”她依依不舍的踏进林中,难忍离情的频频回首,花花跟了过来一直不停的吠叫著。 生怕自己会不忍离开,程含妙不再回眸,迈步往前奋力跑著。直到听不到花花的声音,但她也已满面泪痕。 耳边只余呼呼的风声与鸟声啁啾。 第五章 程含妙昨夜向一户农家借宿,顺道问上益州的路要怎么走。 她才总算有些弄明白,原来“吉祥宫”离益州似乎并不远,只是必须一再转搭驿车与渡船,所以会拖上三、四日,若是有马儿,也许两、三日即可抵达了。 进城已晌午了,用过午饭,她和七、八个人一起坐上了驿车。 驿车里有几个男子迳自聊了开来,说著一些江湖中事。 程含妙听著那些人高谈阔论,不由听得入迷,一时忘了全身骨头被颠得快散了,到达许县时已是黄昏时刻。 她找了个客栈落脚,顺道再向小二打听渡口的方向,明日乘渡船过岸后,得再转两次驿车,就能到益州了。 坐了一整日的车,一躺平才知累,程含妙一沾枕即入睡了。 翌日,梳洗过后,她买了块饼充饥,找个离渡口较近的地方,一边等船开一边吃著饼。 正咬下第一口饼,就瞥到有四个男人追著一名女子,往不远的山坡而去,她心生好奇,便悄悄跟了过去,找了棵树掩身,远远的觑看。 那名女子背抵著一棵树,望著面前的四个男人似乎很激动的在骂些什么。其中一名满脸叫髯的中年男子粗声咒骂一句,挥出一拳,那女子惨嚎一声,身子顿时委倒在地,那男子再朝那棵树挥了一拳,那棵树登时应声断成两截。 程含妙吓得伸手掩住自己的唇口,阻止自己惊呼,但她细微的动作还是引起那男子的注意。 他喝道:“是谁躲在那里?” 程含妙吓坏了,拔腿想逃,慌张中脚下绊到一块石子,栽倒在地,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低呼,只见其中两人已来到她眼前。 “你是什么人?为何鬼鬼祟祟的跟踪我们?”其中一人喝问。 “我、我是碰巧路过这里,我没有跟踪你们。”程含妙忍著痛道。她撑著身子勉力的站了起来,左脚疼得无法踩地,只能踮著脚立著。 另一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是个小美人呢!” “带她去见主子。” 他们的主子已走了过来,一双鹰眸盯著她细看。 “你是何人?”他问。 他身长六尺,长得虎背熊腰气势惊人,程含妙早就吓傻了。 “我、我不是存心想偷瞧你们的。”她亲眼目睹他的孔武有力与残暴,害怕他也不由分说便给她一拳,那她的小命八成会一命呜呼就此玩完。 旁边一人道:“我们叶爷问你是什么人,你回答便是,罗唆这么多做啥。” “我、我叫……”忽然一抹黑影袭至,她只觉腰间一紧,登时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呼。 程含妙发觉她浑似大鸟御风而行,眼前的景物不住的倒退,她连骇叫都忘了,只觉惊奇神妙。 不知多久风止了,事物也不再移动,她的双脚再度踩在实地上,看清那领她飞跃的人是谁后,她瞠大眼的诧叫出声。 “你,怎么是你?!”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红叶睨住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程含妙直勾勾的看著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淡淡的声音拂向她。 “嗯,那个、我……”想到自己本来就不属於“吉祥宫”,没必要畏畏缩缩的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程含妙抬起脸,理直气壮的回答,“我要回去。” “回去?”他深望她,“益州?” “没错。”程含妙壮了胆高声道。反正话已出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他再问。 “当然是用两只脚走出来的。”她才不会那么傻的告诉他那个秘密出口的事。 后退了一步,她足踝猛地疼痛难忍,就在要跌倒之际,被一双手稳住了身子。 “你脚受伤了?”红叶垂目看著她的左脚。 她一脸痛苦的点头。 “刚才不小心绊到石头了。”才说完便被他腾空抱起,她吃惊的问:“你要做什么?” 红叶把她抱坐至一颗大石上,屈著一腿半蹲著卸下她的鞋袜,察看她的伤势。见她足踝红肿成馒头般大小,他取出一只黑盒子药膏,伸手轻沾,帮她涂擦伤处。 程含妙顿觉沁凉,纾解了不少痛意。 “你怎么会惹上那些人?”红叶收起药膏问,再帮她穿妥鞋袜。 她呆看著他。“我只是瞧他们匆匆飞快的奔过,一时好奇,便跟了过去,怎知会招惹上他们。”天!他刚才在做什么?替她月兑鞋上药!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好心的人了?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红叶站了起来盯著她问。 “昨天。” 他思忖了下。若依正常的路径与她的脚程,她要到这儿至少也得三天。 “你是由后山下来的吧?”只有那里才有可能缩短距离,不过那里的墙足足有她三倍高,她是怎么翻墙而出的? “你别想套我的话,以为我会上当说出那个秘洞的事。一旦让你知道,也许那里就会给封起来了。”她瞪他一眼。 “秘洞?是指狗洞吗?那倒是可能了。”红叶了悟的说。 啊!她是蠢蛋吗?竟然说了出来!程含妙还来不及懊悔,就发现自己被他横抱了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 “我饿了。”他淡淡的回答,直往街市走去。 “干我何事,快放我下来。” “若是你不怕那些人追上,我就放你下来。” 她惊问:“他们还会再追过来吗?” “很难说,你要留下来吗?”红叶停住脚步,一副打算将她留下的模样。 “不、不要。”程含妙骇了一跳,急忙抓紧他的脖子,死都不肯下来。 红叶唇边轻轻的逸过一笑,抱著她走到一间客栈的厢房里。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她梭巡著宽敞舒适的房间,比起她昨夜睡的客栈简直好上十倍不止。 “这是我暂时落脚的地方。”他斟来了一杯茶暍,等著小二送来膳食。 程含妙立即严正声明,“我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才出来,死都不会再回『吉祥宫』,你别想再把我关进那里做奴仆。” “正好,我也不爱回那里。”原是打算明日要回“赤阳居”的,既然她已出来,他便不需要再回去了。 不解他是何意,程含妙惊疑不定的看著他。 “那我要走了,我得去等渡船过河。”她起身,一落地足踝仍感疼痛,只能一拐一拐的定到门口。 “你不怕待会可能会再撞见那些人吗?”他淡漠的嗓音在她身后传来。 他干么一直吓她呀? “我想我不会这么倒楣又遇见他们。” 红叶嘴边含笑,瞥了窗外一眼,看到了几名男子走过。 程含妙打开了门想离开,刚好瞧见对面廊道走过的人,她登时傻眼,虽没看清他们的正面,但由那背影研判……老天!她急忙阖上房门抚著心口。 不会吧,他们竟住在这里! 红叶瞅住她。“怎么不走了?” “我、我想再坐一下喝个茶。”她连忙挤出一笑掩饰尴尬。 “叶尧生的大本营在益州,如果你也是要到益州的话,说不定会再遇上他。” “你是指那些人其中一个是武林第一高手叶尧生?”她昨日在驿车中曾听过那些男子谈论起这个人,知道他行事作风十分凶狠。 红叶有些讶异。“你知道他?” “我在驿车里听人提起过。”这个人风评不好呢,最糟的是,他竟然也要回益州。唉,她怎会去惹上那样的煞星呢? 不过益州城那么大,不至於再遇上他们吧?!她蓦然心上一动。 “你是不是在追踪叶尧生?”否则她想不出来,她怎么会这么巧碰到他,而他又这么巧投宿在这里。 红叶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你很聪明。” “你该不是要杀他吧?!他很厉害,一挥拳便打断一棵大树喔。”像是怕他不自量力,她说出亲眼目睹之事。 “那种蛮力很多人都办得到,他最厉害之处在於他的一对雷霆双刀,使得出神入化。” “那你还敢动他,你不怕没杀成他,反死在他刀下吗?”她不自觉的替他担心起来。 红叶睇著她,神色柔了下来。 “凭他还没有资格来取我的命。” “你想去偷袭他?”她隐隐知道红叶也不是简单人物,可这个叶尧生不同,她亲眼目睹他杀人时的狠劲,最重要的,他可是堂堂武林第一的高手。 红叶纵使是很厉害的杀手,也不太可能高得过他吧,否则武林第一早就是红叶了。 红叶摇头。“那是青蛇的作风。” “那你有什么打算?” “你在担心我?” “哈,怎么可能?”程含妙立时否认,“我是怕你连累了我,让他以为咱们是一夥的,而我不想无辜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她可不是圣人,没这么大度量去管仇人的生死吧,但为什么心下就是觉得不妥呢? “放心吧,你没有机会命丧他手下。”他淡然回道。 “你就这么有把握杀得了他?”觑他一眼,程含妙冷哼,“夜路走多了,你不怕遇到鬼吗?”这人当真是个无情之人,谈起杀人,可以如吃饭般轻松自若。 红叶扯唇淡漠一笑,没再开口。杀人者人恒杀之,在夺取他人的性命时,他早有觉悟终有一日会死在别人的反扑下。 只是,现在的他似乎无法再那么坦然的面对死亡。黑邃的眸光轻轻的落在程含妙身上,他突然害怕自己会再也看不到眼前这张娇颜。 才几天呵,他竟对她眷恋了起来,这是杀手的大忌呀!是那晚她爬上他的床,暗中对他施下了什么蛊吗? 还是,八年前第一眼见到她,那蛊苗就已种下?所以这八年来,他每三个月蛊毒便发作一次,非得瞥她一眼才能安心? 小二敲门而入,送上了满桌的菜肴。 红叶吃完,迳自上床休息。赶了一夜的路,他必须养足精神,夜晚才有体力去猎物。他杀人一向喜欢选在星夜,因为晚上,血色比较不会那么红艳。 怕出去会被那些人发现,程含妙只得静静的在屋里坐著。昨日在驿车中颠了一天,今天仍觉筋骨酸痛,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入梦了。 再醒来时,房中已点上油灯,而她竟是睡在床上。她看了一眼窗外,早已漆黑一片。 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她觉得饿极了,没空多想什么,便下床祭五脏庙。吃饱后,有人送来了热茶与一大桶热水,说是红叶吩咐人送来的。 “夫人,您试试这水温可以吗?会下会太冷或太热?”来人临走前问。 夫人?是叫她吗?程含妙呆了一下。 “夫人?”那人扬高音调再叫了声。 “喔,可以。”为什么叫她夫人?啊,难不成他们见她和红叶进了一间房,以为她和他是…… “那夫人您慢慢洗,半个时辰后,咱们再过来收拾。”那人说完便走了出去。 咦?莫非这热水是专为她而准备的。可红叶干么要对她这么好? 看著桶中热水,她已有两日没好好的沐浴净身,也不多想,月兑下衣衫就踩进浴桶中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怀著一肚子的疑窦洗好了澡,程含妙穿妥衫子,春寒露重的,便钻进被窝中取暖。她思绪胡乱的飞转著,想著再见到他以来所发生的种种事情。 没多久,听到有人推开门的声音,她直觉的以为红叶回来了,也没睁开眼,直到那人发出了阴沉的冷笑时,她才张开瞳眸,猛然一震。 “青蛇,怎么会是你?!” “小贱人!你竟然勾结红叶耍弄我,让我栽在红叶手中!”青蛇吐著冷厉的声音走近床边。 “我没有骗你,我和红叶真的有仇。”程含妙骇住了,急忙由床上起身。 青蛇狰狞的脸孔中,透著冷残的杀意及藏不住的婬欲。 “哼,你以为我会再蠢得听信你的话吗?”他说著狞笑的揪住了她。 昨日他无意中听到白羽和兰华的对话,得知红叶奉宫主之令要杀叶尧生,他便暗暗的追踪红叶,想趁他和叶尧生动手之际,伺机暗算他,一报前夜之仇。 不过没想到,红叶竟带了这贱婢在一起,因此他临时改变了主意,要先对她下手。 程含妙霜白了脸,奋力的想挣扎开他的手。 “你想做什么?快放开我!你不怕红叶待会回来,看到你会不高兴吗?” “红叶?”青蛇冷哼,“你以为我会怕他吗?况且等他回来时,他只会看见一具不会说话的尸首,而不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他已欲火高涨等不及了,一见这小娘们,就让他热血沸腾。这骚蹄子,等他玩过了她,再杀了也不迟。 程含妙急中生智,月兑口道:“青蛇,这些日子以来,红叶对我宠爱有加,若你杀了我,就算死人不会说话,红叶他随便一想,也猜得到是你,你以为你能瞒得过他吗?”希望这能暍阻他。 青蛇眯紧了眼,探向她衣襟的手委实顿了一下。这该死的臭婊子,果然已经和红叶…… 见他似乎被她说动了,她赶紧再道:“只要你立刻放了我,这件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不会告诉红叶的。” 青蛇盯著她细思了片刻,松动的手有被说服的迹象,但旋即又收紧了手。 他婬笑的说:“我可以饶你一条贱命,只要好好伺候本大爷,等过了今晚,若你还想得到红叶的宠爱,就闭紧嘴巴,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这禽兽!程含妙不甘的瞪视他。他邪秽的眼神令她恐惧,她的衣襟已被他扯开了,露出了里面淡粉色的抹胸,她挣扎得更加猛烈,低头朝他想欺上胸脯的手咬下,同时伸脚踹向他的。 青蛇没防备的闷叫出声,脸色一厉,恨声咒骂。 “你这臭婊子!”他一手抚著自己的,另一手狠狠的朝她劈下。 程含妙眼前一黑,应声昏厥过去。 “贱婢!”他粗暴的要扯掉她身上的衣裳,蓦然身后一冷,他回头一瞥。 “红叶!”青蛇讶异的瞪著他,无法相信他此时竟然站在他身后。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不是去杀叶尧生了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解决他了!叶尧生可是武林第一高手,即使红叶杀得了他,也不该这么快! “青蛇,你让我后悔上回饶了你一命。”红叶瞅看了一眼卧倒在床上的人儿,双眸一凛,如冰般射出冷芒。 “不,我没、我没对她做什么,她只是昏了过去而已。”天,他的声音为什么要发抖呀?可红叶此时的眼神,冻如寒霜,犹如地狱来的勾魂使者般,他连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红叶发出一声叹息。 “青蛇,你以为我还会再给自己懊悔的机会吗?”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柄乌丝剑。 青蛇倏然一惊,决定先下手为强,瞬间朝红叶发动攻击。 不愿让他弄脏了房间,红叶引他出去,两条人影在幽暗的街道上倏起倏落。几招过后,青蛇突地暴瞪双眼,无法置信他竟然看不到明日的太阳,终是不甘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他身上飘落了一片猩红的叶子。 回到房中,望著床上昏厥的人儿,红叶神色一柔,轻轻的拢好她凌乱的衣衫,扶她睡好。 看来他真的犯了忌讳,妄动情愫。 *** 被温暖的春阳催醒,床上甜睡的人儿徐徐的睁开眼,转眸瞥到睡在身边的人,骇然的瞪大眼。 程含妙气得打算吼醒他,忽见他沉睡的容颜十分的好看,探头趋近静静的盯著他瞧。 她迷惑的伸手,轻轻的抚著他俊美的脸。这样的人竟然是个冷血杀手,说出去没人信吧? 半晌,她被他突然睁开的眼吓住,尴尬一笑,缩回了手。 “你醒啦。” “在你这么骚扰下,你觉得我还睡得著吗?”他半睁著瞳眸,斜睇身旁的人。 她脸一红,忙退离他。 “我只是觉得老天给你一张这么上好的皮相,你不该当个杀手的。” “是吗?那么我该做什么?戏子吗?”他声音中有笑意。 “那也不错呀,无论怎样总比杀手强。”想起刚才令她生气的事,她板起脸道:“你昨晚跟我睡同一张床?” “有什么不对吗?”他淡然问之,坐起了身。 她质问他,“你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吗?” 红叶瞧著她。“我们并不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吧?何况这床本来就是我的。” 闻言,她俏脸不禁微酡。 “那次是个意外,可今次便是你故意的。君子不欺暗室,你应该知道这床我已经先睡了,便不该再上床来。” “很遗憾,我非君子,只是杀手,所以你说的那些我全不懂。”他抬眼睨她,“我只知道你睡了我的床,而我没有撵你下来,对你已是恩惠。” “你太不可理喻了!”她气道,抱胸不想再理他。 忽然,她觑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新伤,直抵腕间。 她低呼出声,“你的手受伤了!”她的眸子被那道伤吸住,不自觉的握起他的手细看。 只见皮绽肉开,伤口不浅。 她拧起眉,猛然记起了昨夜之事,惊问:“青蛇呢?昨夜他、他……啊!莫非你手上的伤口便是他弄的?” “他还没那个本事伤我。” “那他呢?他昨晚来过这里,你知道吗?他还想……”程含妙倏地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的衣裳,见衣衫仍完好的在自己身上,才松了一口气。 “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你的意思是他……死了?!” 红叶没回答,走到桌前,迳自斟了杯茶暍。 “你……有药吗?”迟疑了下,程含妙问。 他拿出昨日为她涂擦的那只黑盒子药膏。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金创药。” 红叶奇怪的看她,取出了怀中另一瓶白色的瓶子。 “你的脚不痛了?”他连同黑盒子药膏一起递给她。 他不提她都忘了自己脚伤在身。她动了动脚,已好多了。 看到脸盆架上已置了一盆水,她走过去将手绢清洗了下,为他清理伤口。 红叶没拒绝的盯著她。 “我只是看在昨日你救了我的份上,所以才帮你的,你不要想太多。”她出言声明。 他像是在回报她的好心,提醒她,“你不渡河了吗?” “当然要。”为他上完药,她匆匆洗了把脸。 红叶再开口,“不过渡船被叶尧生的随从包下了,要运他的尸体过河。” 程含妙一惊,停下洗脸的动作。 “他死了?啊!难道你昨晚便是去杀他?”望著他手上的伤,她霍地醒悟的说:“那伤是叶尧生造成的,对吧?” 红叶不语,静睇著她。 程含妙相信她的臆测没错,毕竟要杀武林第一高手,总是要付出点代价。但一个晚上两条人命就断送在他手上,红叶简直就与死神无异。 可那两个人,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算是他为世间除了个祸害吧。 洗完脸,在足踝涂上了药后,她把药膏还给他。 “你留著吧。”红叶淡道。 她大方的收下。“谢谢了。” “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毋需搭乘驿车,也不用渡河,即可直抵益州。”他忽然提出建议。 程含妙兴奋的问:“真的吗?要怎么走?” 对她来说,如何前往益州?当然是愈方便愈好喽…… 第六章 一匹黝黑高壮的马扬蹄嘶鸣,载著一男一女两人,往益州奔驰而去。 “你也要到益州,为什么?”程含妙没话找话问。 “追查一件事。”红叶一言以蔽之,便没了下文。 他要追查的事,唯一的线索是一把刻著“妙娘”的剑。他是早知道剑的主人是谁,只是不知当年那把剑为何会刺在那男人胸膛。任何人杀人总该有理由,为仇?为财?为情? 这些年来,他从不曾想过要插手调查那件事,只因那与他毫无千系,毋需他费心。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事隔多年,那件事竟与他有了某些牵缠,使得他必须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他不想再背负著不属於他的仇恨。 春风仍很刺骨,程含妙瑟缩了下,黑貂斗篷倏地兜了下来,将她密密的圈在他怀中。 暖多了,而且骑马的感觉很新鲜,这是她第一次坐在马儿身上,她想像不出这样一匹马儿,载了两人仍然这么健步如飞。 她僵直的身子渐渐柔软,轻倚在红叶身上。 程含妙为自己觅了个舒适的位置,将头枕在他胸膛,察觉到他胸前的起伏,她侧耳倾听著他胸口沉稳的跃动。没多久,她突然发觉他心跳竟奇怪的变得劲捷快速。 她抬眼望他,发现他也正看著她。 她没由来的俏脸微赧,赶紧低下头坐直身子,不敢再碰他。 可明明身后有一堵这么温暖之地,她却得强迫自己远离,似乎有点愚蠢。不消片刻,她就抗拒不了诱惑,再度轻轻的靠著他,况且这样一来她也比较舒适。 猛地,她记起背后的人是她的仇人哪,纵使她无心报仇,怎么说她都不能忘记一个事实:他是个杀手,而且是诛杀了她全家的人。 不管幕后的主使者是谁,红叶都难辞其咎,毕竟他的手沾满了程家人的血。 就是在益州城外的野牛岭,程家的五十六口人全在他手中断气,而她竟还和他一道回益州。思及至此,程含妙顿时再度僵直背脊。 一直到入夜,因为沿途几乎都很荒凉,根本没个可供落脚的客栈,他们才暂宿在一户人家家里。 那户民宅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看在红叶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的打赏,热诚的让出了他们的房间,夫妇俩和八、九岁大的儿子挤在儿子睡的小房间里。 在女主人殷勤的招呼下,程含妙略作梳洗后,回到了房中,仍凝著一张脸,强迫自己不能再和红叶说话,她努力的提醒自己要记得恨他,生怕爹爹他们会死不瞑目。 红叶也没开口,静坐在桌前看书。 她走到床边坐著,看著床榻,不知待会要怎么办?他一定会睡床上的,那么她今晚只好趴睡桌上了,总之,她就是绝不再和他同床共枕。 程含妙轻倚著床柱,等到困极了,红叶还是没动静,她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还不睡吗?”她已哈欠连连。 “你可以先睡。”他由书中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不过来,我怎么睡呀?”她不悦的回道。她发觉红叶似乎十分爱看书,但泯灭良知的杀手竟也会爱读书,还真是奇怪。 红叶笑出声。“没有我,你睡不著吗?” 她粉脸霎时飞上两朵红云,大发娇斥,“你胡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坐在那,我怎么睡桌上?” “有床。”他答道。 “可你一定会睡床的,不是吗?” “那张床够两个人睡。” 她气呼呼的说:“哼,你以为我会再和你同睡一张床吗?无耻!”她忿忿不平的用目光狠狠的瞪住他。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那她早将他凌迟至死了。 既然气他不过,程含妙乾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和衣躺上床,霸睡在中间,存心不空出位置给他,瞧他还能怎么办。 赌气的睡著后,翌日醒来,她发现自己竟然被他拥在怀中而眠,登时气煞的想撑起身子责骂他,可她的裙裾却教他的身子压住,害她半倾著身子没防备的往下跌去,狠狠的撞上了他的脸,而她的唇便贴在他的嘴上。还来下及反应什么,她的艳唇顿时被他咬住。 程含妙一时傻住,瞠大眼的看著仍闭著眼的红叶。他该不会在作梦吧?以为她的小口是美味的食物,对她的嘴又吸又吮! 片刻,她回神了,撑著他的胸膛想借力的由他的虎口中救回自己的小嘴,却觉腰间有一道力量压制住她,她根本无法抽身,只能密密的叠合在他身上。 直到他餍足了才放她粉唇自由,他也睁开了瞳眸,俊颜隐隐掠过一抹笑意。 “一太早你便这么热情的送来香吻,真教我受宠若惊。” 程含妙涨红了睑,一时百口莫辩自己投怀送抱的缘由。 在费力的直起身子后,她才呐呐的解释,“我可不是存心想偷亲你,是你压到我的衣裳,我才会不稳的栽向你,你别想歪了。” 她两手努力的想扯出仍被他压在身下的衣裙。 “咦,不对,你刚才已经醒来了对吗?那你干么还咬住我?”她嗔问道。 “我以为有人想偷袭,很自然的便做出反击。”红叶坐下起来,让她抽离裙摆。 “那你为什么又会睡在床上?”她责问他。 “我不认为我该屈就的在桌前睡一晚。” 程含妙知道跟他再说也说不通,於是气极的跳下床,顿时已好了不少的脚踝在她奋力一蹬之下,又隐隐作痛起来,她拧了下眉,坐到桌前,拿出他给的药膏擦上。 屋子的女主人直接掀起了布幔进来,因为房门是用一道丈青色的布帘做遮掩。 “哟,公子、夫人,你们已经起来啦,早饭已经在做了。”她放妥脸盆,问也不问的迳自将同床共寝的两人当成是夫妻。 她笑呵呵的续道:“这水是我一早烧的,正温著呢,你们可以先洗把脸,待会便能吃饭了。”昨日受他绩赠了那一大锭银子的打赏,她只怕怠慢了两位贵客。 她离开后,程含妙立即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再跟你一道上路,我看咱们今日就分道扬镳吧。” 又被误认为是他的夫人了,只因为两人暧昧的共睡一房。她可不愿意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否则她会无颜面对地下的父亲及亲人们。 红叶淡淡的开口,“我不反对,不过这一路上都是荒漠,罕有人烟,没有驿车可乘,也没有渡船可搭,你只消不停的走上三日三夜,便能到益州了。” 程含妙登时大叫,“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她恍然大悟,“你存心把我骗来这么偏僻的地方,然后丢下我,让我不是走死,便是饿死,再不然也可能被出没的野兽咬死,你好歹毒的心哪!” 红叶没什么表情的看向她。 “若我想你死,还毋需这么费力把你带到这里来。” 她想了下怒道:“你厌倦一剑就把人给杀了,那太没乐趣可言,所以你才带我来这里想慢慢折腾我,对吧?” “分道扬镳可不是我提起的。” 程含妙突然一愣,记起了自己方才出口的话。 一时哑口无言,觉得自己似乎真的错怪了他,便呐呐的走出了房,到屋外去。 放眼望去,眼前净是一片荒芜的景致,唯有远处尚有几缕细细的炊烟升起,说明了这是一个穷乡僻壤之地。 程含妙拨弄了脚边的石子,在清晨刮骨的风中瑟缩了下,心知不得不向他妥协,再继续跟著他。 她抚著拴在前院的马儿,懊恼的噘起了嘴,想乾脆偷骑走这马,偏她压根不会骑马。 奇怪,当初她怎会这么傻,那么轻易就和他共乘一骑,一道上路? *** “还有多久才会到益州?”程含妙忍了半日不和他说话,终於在下午时打破了沉默,问出声来。 “入夜前应该可以到承县,明早就可以进城了。”红叶回答。 “明早?”近乡情怯,她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 益州是她生长到十岁的地方,尽避当年爹爹正要举家迁回江西祖地,可她到底没回过江西,记忆中的故乡是益州,那里有她童年的欢笑与天伦的亲情。 “你说,当年究竟是谁主使你杀害我们程家的?”明日进城前会经过当年发生惨事的野牛岭,爹爹他们仍沉冤未白,又再见当日的刽子手,怎肯瞑目呢! 红叶的声音淡淡的由她头顶传来。 “我会告诉你真相,但不是现在。若你想知道程家何以一夕覆灭,就耐心点等吧。” “你肯说了?”她很意外,“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她回眸睨住他。 “时机成熟时。” “要等多久?”程含妙急切的追问。 “要视这回益州行的结果。” “为什么?”她不解。 红叶深望著她。 “该说时我自会让你知道,有些事是急不来的。” 程含妙想了下,恍然大悟的叫道:“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就算到了益州,我还是不能和你分开各走各的?” “倘若你要走,我也不会拦阻。”他淡笑回之。 “你真的会说实话?”要她继续跟在他身边,她需要他的保证。 “你只能选择信我或不信。”他不给任何的承诺。 程含妙投给他一记白眼,然后直视著荒烟蔓草的前方。她不明白他干么一直想留她在身边? 他们俩根本就是对头的死敌,纵然她无意复仇,可她也不乐於一直待在仇人身边,那让她觉得对不起死去的亲人。 包可恶的是,他还不顾廉耻的和她同床共枕。 “喂,我告诉你,要我继续跟你在一起可以,但是我不许你再和我同睡一张床。”她回头提出严正声明。 “若你觉得困扰,大可以到了益州便离开,再说这一路来,都是你睡在我的床上,而非我侵犯你的床吧。” 程含妙被他堵得无话可答。 事实似乎是如此,确实是她睡了他的床,可是…… “你好歹是堂堂六尺之躯,见有弱女子睡你床榻,便该很有风度的让出床位,自己到房外打地铺,怎可无耻的爬上床和我同寝!” “风度对我有何益处?”他觑她一眼,“我不是呆子,犯不著亏待自己,放著温暖的床不睡,跑去睡冰冷的地上。” 她谴责他,“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连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连禽兽都不如。” 红叶扬声笑道:“倘若当男人就必须要不怕冷,不能睡温暖的床上,那么我倒情愿不当。” 程含妙觉得自己向来还算伶俐,可一旦和他说理,每次均教他给辩驳得无语可对。她幸幸然的闭上嘴,免得教他给气呕得吐血。 这人话虽不太多,但却从不在言词上吃亏。 天色已暗,他们也进了承县,找地方落脚时,程含妙原打算要去住下等房,绝不再和红叶同一间房,不过找了几间客栈,竟都满了,最后终於找到了家还剩下一间上等房的客栈投宿,她不得已只好跟著红叶进去,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今天晚上绝不睡床上。 “小二哥,为什么承县会涌进这么多人,连客栈都人满为患?”红叶问。 “客倌,您不知道呀,益州城明日开始举办三年一度的庙会祭典,一连要热闹三天呢,不少附近城镇的人都来赶集,听说益州城内的客栈早都住满了,咱们这儿离益州城最近,所以才会涌上承县。”小二说著放下热茶,得了赏银后开心的咧嘴离去。 程含妙由童年往事中勾起回忆。 “一定是观音庙,那是益州最大的庙宇,香火也最旺,据说那里的菩萨很灵……”她未完的话停在舌尖,想起了当年他们要迁回祖地时,爹爹便曾带她上那祈求一路平安。 是她不够虔心,所以菩萨才没庇护他们吗?! 她黯然的垂眸,感受心底椎心的刺痛。 见她这般,红叶淡然的神色也微沉,启齿似乎欲言什么,忽又闭了唇,强抑下已到嘴边的话。 这夜,红叶破例把床让给了她。 *** 春日的野牛岭上净是满眼深深浅浅的绿意,牛羊散布其间低头吃著茵翠的青草,几棵大树吐著绿油油的女敕蕊,坡上也盛开著娇艳的各色春花,一片大好的春日光景。 程含妙却忍不住潸然的泪珠,朝后方低吼,“放我下去!” 她怎能与杀人凶手一起踩过这曾横陈著亲人尸骸与鲜血之所,死去的亡灵绝不会宽宥她的。 红叶扶她下马。 “我在前面等你。”说完话后他策马离去,留给她吊唁亲人的空间,这种情景他在身旁,只会加深她的恨意。 程含妙缓缓的走过当日爹爹躺卧之地,驻足凭吊,眼婆娑,泪纷纷,她多希望只是作了黄粱一梦呵,醒来一切都没变,黄粱犹未熟。 半晌,她抹了抹泪,往前走,心知再多的伤心也换不回逝去的亲人,她不能一直陷溺在悲恸中无法自拔,爹爹一定不会愿意见她这么悲凄的。 红叶等在前头,拥她上了马。 一路无语的进了城。 街市填满熙来攘往的人潮,路旁一摊摊的各色小贩不停的吆喝著,热闹不已。 “我想到以前住的地方瞧瞧。” “你还认得怎么走吗?”他问。 她望了望四周,“我记得是在北斗大街底的,应该是……从这里右转吧,好像再过三个路口左转便是了。”她不太确定的道,毕竟那年她离开时才十岁。 当他们寻到时,发现那落宅院早已易了主,他们被挡在门外,不得其门而入,还被恶仆驱赶,不能在门口逗留,只能走到一条巷弄远远观著。 许久,红叶启口,“走吧,我们先去找落脚的地方。” 客栈全没空房,他们觅了处民屋租下暂栖。 安置妥后,红叶即离开,程含妙则走向了睽违已久的观音庙。 她不怪那座庙里的菩萨没保佑他们程家,因为她知道菩萨不见得能庇护得了每一个芸芸众生,否则世上也不会一再有悲惨的事情发生,也不会有生老病死。 人的祸福没理由全教神明承担,不可能只凭一炷清香与丰盛的祭品,就奢求成功富贵、平安喜乐、遇难呈祥。人间自有人间的法则,天也自有它的天理。 踩著曾经走过的青砖,没多久她已置身庙前,那儿云集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来凑热闹的,有虔敬的香客,有摆著摊子的小贩,男女老幼杂沓其问,几无立足之地,人推著人走。 忽然听到人丛中响起一阵很热烈的叫唤声,“风将军,您也来啦,风夫人好,还有风四少爷好。” 程含妙抬眼望去,隐隐觉得似曾相识。 风?风将军? 程含妙细细思索,忽地低呼,“是舅舅,一定是的。”她努力的挤过人群,想走近他们看得真切,然而就在快到时又被汹涌的人潮给冲散,可她发现其中那名年轻男子似乎发现了她,正望向她,而她也认真的瞧著那人。 蓦地灵光一闪,她张口叫道:“四表哥。” 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吵杂的人声中,无人听到,那名男子很快的便与双亲进入庙中。 程含妙懊恼的挤在人堆中,终於在推挤了良久后,才得以入庙。她四下遍寻,怎么都找不到他们的踪影了。 失望的待在庙中半晌,她才施施然的离开。 忆及舅舅是益州一名武将,那么届时她只消到他宅第相认便可,失落之色才退去。 在走回租来的民屋时,她瞥到一辆运著棺木的车子,见到了两名眼熟的人,其中一人似乎也发现了她,竟朝她寻来。 她惊了下,闪进人丛中躲藏,两人便在人潮里追逐了半晌,她藉著人群的掩护,终於侥幸的逃掉,跑了回去。 好险,被抓到她会没命吧!那具棺木里是叶尧生吗?他真的死了!她斟来了杯水喝下,压压惊。 红叶一进来,就察觉到她脸色有异。 “怎么了?” “我刚遇见了叶尧生他们。” “他们瞧见你了?” 程含妙点头。“嗯,有一个人还直追著我,还好我躲进人丛里,这才避过了。” 红叶沉吟了下。“叶尧生虽死,他手下的势力仍很大,往后你若没事,不要一个人出去,撞见他们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默不作声,略略颔首。 “走吧。”他道。 “做什么?” “你饿了吧?” 知道他要带她去吃东西,程含妙起身跟他出去。 她发觉其实他待她算不错,一路上没让她饿著、冷著,也从没骂过她,还常考虑到她的需要。说实话,他这个人并不讨厌,若不是…… 唉!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呢? 他既然做了那样的事,又为什么还要对她好?是赎罪吗?还是忏悔? 定进一问客栈,坐定后,红叶忽问:“你娘她生前对你好吗?” “我娘?你问这要做什么?”程含妙不解的望住他。 “回答我的话,她生前对你好吗?”红叶淡漠的声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他逼视的眼神下,她不得不回答他。 “她在我六岁时就得病死了,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好像很不喜欢看到我,一见到我就生气。”她声音转冷,“娘的早死不知算下算是福气,至少她用不著经历那惨无人道的杀戮。” 红叶俊眉微沉,若有所思的沉吟了片刻,再问:“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她怀疑的睇著他。 “干么,你想扎草人对我施法?” 红叶黑眸闪过笑意。 “对付你用得著那么费事吗?”她那颗小脑袋似乎净想些奇怪的事。 “不然你问我生辰做什么?想替我算命呀?” “你要这样说也没错,我要算你的命从哪里来的。”他今年查到了一个线索,找到了一个当年曾在程家做过事的仆人,打听到了一些事。 “什么意思?”红叶的话令程含妙感到莫名其妙。她的命当然是父母给的,还能从何来? “以后你自会知道。告诉我,你是庚辰年几月几日出世的?” “九月初六。”本想随便瞎认骗他,可在他眼神的注视下,她不知不觉就吐出了实话。 红叶垂下眸迳自深思著,不再说话。 见他没再开口,程含妙也静默不语,静静的吃著送上来的饭菜,客栈中一些闲人说的闲话飘进了她的耳中。 “你们知道了吗?风四少爷最近又逮到了几名作恶多端的汪洋大盗,可真了得。” “没错,咱们益州这回能这么盛大的举办庙会祭典,不用担心盘踞在西荡山那帮贼匪来扰乱,风四少爷可算是咱们的大恩人哪。” 有人很感慨的说:“自八年前他们流窜到了益州,在城外据山为王、为非作歹,朝廷又拿他们没个办法,屡次出兵围剿都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那批人个个都是出身绿林、武功高强的穷凶极恶之徒,能以一敌十,难怪官兵都被打得惨败而归。” “幸好风四少爷学艺回来,这回他们被风四少爷给逼得落荒逃窜到甘州去,真是大快人心,为咱们益州除了个大害。” “这叫虎父无犬子,风将军一门四子,个个均有乃父之风,前三位公子都派驻边疆镇守,身负重责,唯独四公子对从军没兴趣,可惜了。” “话不能这么说,四公子虽没从军立功建业,只当个赏金猎人,虽不是多大出息,可他追缉盗贼,逮他们归案,也算是有益众生的好事。” “没错,风四少爷镇日忙著抓贼,甚至连自个儿的婚事都耽搁了,至今都还没成亲呢。”有人附和。 有人突发奇想,“你们看,若是让风四少爷遇上了那个杀了叶尧生的杀手红叶,可不知会怎样?”今早叶尧生的棺木一进城,有关他死在红叶手上的事,早就在益州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对呀,不知他们的武功谁高谁低呢?” “当然是风四少爷喽,他可是正派的侠义之上,人家说邪不胜正,只要风四少爷出手,一定将红叶手到擒来。” 程含妙瞄了瞄坐在一旁的人,红叶似乎浑然不受那些流言所扰,神色自若的吃著饭,仿佛那些人谈论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倘若四表哥真和红叶遇上,那么谁会胜出呢?程含妙甩了甩头,不愿意想像那结果。 她不希望四表哥受伤,可她竟也不想红叶……为什么?!她应该会希望他死,或者被四表哥擒逮呀,不是吗? 第七章 这些日子来红叶见了不少的人,曾在程家做过事的仆人、小厮,还有产婆,甚至连被关在牢里那几个先前盘踞在西荡山的强盗,他都曾悄悄的潜进去见他们。今天只要再见到一个人,那么一切的事情就能得到更确切的证实了。 其实连日来的追查,事情的梗概他已知晓九分,虽然颇出乎他当初的预料,不过,这样的结果,对以后会有很大的帮助,他相信一个女人再无情,也绝泯灭不了天性的母爱。 红叶用完早膳,临出门前,望向程含妙道:“我今天会早点回来。” 那个人住在城外,她是当年程含妙母亲生前的贴身女婢,他只要再问明一件事,所有的谜题便可揭晓了。 程含妙很自然的点头应声,即使想克制住自己的双脚不做反应,但它们还是违背了她的命令,自动的站了起来,送红叶到了屋外。 “回来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淡漠的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微笑。 “什么地方?”她暗暗的责备自己的脚,竟敢背叛她的心意,每回在红叶要出门时,就莫名其妙的跟著走到门口。 他摇头回应,“太早知道,会令你失去意外的惊喜。” 一念闪过,程含妙诧道:“莫非你是要带我去看那个主谋者住的地方?” “不是。”倘若她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不知会有何想法?谁都没料到上天居然会如此的作弄人! “你答应过要告诉我的,你没忘记吧?”她提醒他,深恐他这阵子太忙,遗忘了这件重要的事。 “我没忘,该让你知道时,我自会让你知道。”他比她更心急於摆月兑她凝恨的眼光,那像根刺,扎在他心上。陡地思及一事,他问:“你左胸前是不是有一颗红色的朱砂痣?” “你怎么知道?”她微愣后,激动的愤怒指责,“你偷看过我!你不要脸!” “倘若我看过,就不需要再问你了。” “但你怎么会知道我胸前有一颗朱砂痣?”她质疑。 “当年为你接生的产婆说的。”看来错不了了。 “产婆?你怎么会……”她要问的话还未问出口,红叶的声音便再响起。 “进去吧,等我回来。”话甫完,他的人影已飘至数步远的距离,没多久就消失了踪影。 目送他离开,程含妙一脸疑窦的走回屋里,暗自奇怪红叶怎么可能会无端遇上当年为她接生的产婆?! 是他刻意去找的吗?可他这么做又有什么用意?他想知道什么? 支著下巴想了半天,仍猜不透红叶的目的,程含妙甩了甩头。别说不明白红叶想做什么了,最近她连自己的心思也愈来愈弄不懂。 每回见到红叶,她的眼神总会不由自主的飘往他身上,他不在时,她甚至会奇异的思念著他。 这几日来他几乎日日早出,入夜后才回来。他若晚归了,她会坐立难安,担心他遇上了不测,或撞见了当赏金猎人的四表哥。 她好怕四表哥会想擒捕红叶,红叶是个杀手,而且还杀了不少的人,四表哥一定会想捕他归案的吧,毕竟正邪不两立。 但……她不想,一点都不想红叶被捕!他是罪大恶极、他是泯灭人性没错,可这阵子他待她不错,没让她饿著,也没让她冻著。 为了担心她出去再撞见叶尧生的手下,他还找来了一位隔邻的大娘,帮他们料理三餐。 对他的心思她不能说没有感动,很多事情她还未想到,他却都已帮她做好,让她有著被娇宠的感觉。 她不知道红叶为何要对她这么好,她不想接受他的好意,可又理所当然的在不知不觉中承受著。 是因为亏欠,所以他在补偿? 不过,她可从没在红叶眼中见到有悔疚这种事,他看来根本没半点愧意,在提到爹爹他们的惨死时,他仍是一派的从容安适,彷佛过得比谁都心安理得。 他一定不会知道什么叫做赎罪的,否则他就不可能到现在还是个杀手,而且是顶尖的。 昨晚那位大娘做好晚膳临走前,她向她打探了风家的地址,是在西边的大街上。闷在屋里数日,她不能一直窝著什么也不做,每日只等著红叶回来,那让她更像是倚门望夫归的妻子。 只要她小心一点避著叶尧生的手下,益州城这么大,她不会那么倒楣又撞见他们吧。 况且若是和舅舅相认了,那么她就没必要再跟著红叶了,舅舅他们或许早知道谁是当年害死他们程家的凶手也说不定。 最重要的是,她怕再这样继续跟著红叶住在一起,不止她的脚,连她的心恐怕都会背叛她,投向红叶。 都怪一个杀手干么没事生得那么好看,扰乱了她的眼,也搅乱了她的心。 想著,程含妙没再犹疑,决定往西边而去,一路上机警的东瞧西望,就怕撞上不该遇见的人。 半晌,她好不容易终於来到一座大宅院前,门上有一幅匾额,上头书著“将军府”三个大字,门前尚有兵卒持著长枪戒护守卫。 望著高墙深院及森严的门禁,程含妙退到巷口,迟疑了下,有些胆怯,毕竟都这么多年没来往,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孤女,舅舅他们肯认她吗? 一张慈祥的容颜浮上她脑海,她记得幼时舅舅一直十分疼爱她,而且爹生前也曾说过舅舅是个极重感情又重信守诺的人,那么他应该不会不认她吧? 在附近盘旋了片刻,程含妙壮了胆定上前去。 “差大哥好,我要见风将军。” “姑娘是何人?求见风将军有何事?”守卫惯例的盘问。 “风将军是我舅舅,这位大哥,麻烦你行行好,替我通报一下,就说我叫程含妙。” “你舅舅?”守卫质疑的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风家的亲戚他大约都见过,可从没听说过风将军尚有这么个外甥女。 他和一旁另一名守卫嘀嘀咕咕的讨论了一下,扬声斥道:“姑娘,你最好快走,咱们风将军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 风将军素来仁善又心软,所以以往有不少人便藉故上门来向风将军讹财,四少爷看不过去,前一阵子下了个命令,不准他们再放来路下明的闲杂人等进宅。 “不,他真的是我舅舅,你去通报一声就是了,他一定会出来见我的,你告诉他我爹是程……” 她话未说完,守卫不耐烦的挥手上前驱赶。 “好了,你走吧,管你爹是谁,都与咱们风府八竿子兜不到一块。”他认定她压根也是想来攀亲带故的人。 程含妙央求,“差大哥,拜托你们,去替我通传一声,便可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喝,每个人来都像你这样让咱们进去通报,那咱们就算没跑死也彼总管责骂死,你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是呀,姑娘,我瞧你生得人模人样的,做什么学人家来乱攀亲戚呢?回去好好安分点过日子吧。”另一名守卫道。 程含妙气煞了,可又想不出法子可以叫他们让她进去,只能忿忿的走到巷口。 眼看舅舅他们就在墙内,而仅一墙之隔的她却不得其门而入,她愈想愈气愤,可左思右想都寻不出法子,而那些守门的兵卒又一副看贼似的虎视眈眈盯著她这边瞧,她只好悻悻然的离开,回去再想办法。 一时气恼松了戒备,没留神到前方迎面来了两人,待她惊觉时已逃跑不及,被他们前后围堵住。 “我就说嘛,只要你在益州城,我一定找得到。”身著绿袍的男子一脸不怀好意的盯住她,一双眼贼不溜丢的绕在她身上打转。 “这妞倒是生得挺美的。”穿著灰衣的男子打量著她道。 “你忘啦,她就是那日主子杀徐才明的小妾时,躲在一旁窥看的女子。”自那天运送叶尧生的棺木回来再见到她,这几日他可费了不少功夫找她。 “是她!”灰衣男子恍然的想了起来,“怪不得我觉得她很眼熟呢。那时咱们还没问到话,她便被一名身手极高的人给救走了。”当时他只觉一阵风掠过,她人就立刻跟著消失了,若非尚有觑到一条人影,他会以为她凭空失踪了呢。 程含妙深深懊悔,方才为何那么的大意,更诧异她运气居然如此背,益州城这么大,竟会教他们给撞上了。 绿袍男子的脸上闪过猥琐的神态。 “这下你没地方逃了吧。”他嘿嘿冷笑的看住她。 “叶尧生都死了,怎么你还下放过她呀?”灰衣男子疑问,看了他一眼,霍地了悟,“你该不是想……” “咱们天香楼不是正缺这种上等货色吗?等咱们玩过,再让她在天香楼接客,我瞧天香楼生意要不兴隆可很难喽。” 灰衣男子跟著笑了起来。“那倒是,亏你脑子转得快。” 程含妙深吸口气,见前后均无退路,她只能张口大呼,“救命呀!”希望引来旁人的注意,吓走他们才好。 但只叫了一声,她的嘴便被掩住,绿袍男子伸手往她胸前一点,制住了她的哑穴。 “这下我看你怎么叫。” “咱们快走吧,这儿离将军府不远,可不要惹起他们注意了。”灰衣男子道。 绿袍男子将她扛上了肩头,匆匆离开。 *** 华丽的楼宇内,充斥著寻欢作乐的喧闹声。 靠近后院的厢房,则稍微隔绝了吵嚷的人声、乐声与歌声。 朱红的门扉被一双透著婬欲的大手粗鲁的推开,铺著红被的床上被丢下了一个人。 程含妙仓皇的睁著眼,又惊又怕,不消他们说,由两人婬秽的脸上,她已明白两人意欲为何。 “咱们照老规矩,我先来,你到外面守著。”绿袍男子朝灰衣男子道。 灰衣男子退了出去。 绿袍男子欺近,瘦长的脸上净是婬浪的笑意。 原来仍惊惧的程含妙,倏地换上了笑脸,笑意盈人的由床上坐起,一副全没要抵抗的意思迎向他。 绿袍男子诧异。“怎么?你自己想通了?” 程含妙忙不迭笑著点头,她知道不能拿鸡蛋碰石头,否则只会鸡蛋全毁,而石头仍然分毫未损。面对强势,必须放软身段,虚与委蛇,才能明哲保身,然后再伺机而动。 她努力沟绽露一抹艳笑,指著自己的口。 绿袍男子谨慎的打量著她一下后,便道:“既然已在天香楼,我谅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好,我就替你解开哑穴,否则你像个哑子般都没声音,那可会少了不少乐趣。” 他心想就算她想要什么诡计,自己也能识破,何况外面仍有人把守著,相信她绝对逃不了的。 就在替她解开穴道后,他伸出魔爪揽住她,程含妙一脸讨好的笑意松懈他的戒备,一边悄悄的探手取下发簪,在他抱住她时,狠狠的奋力刺进他月复中,霎时听到他惨呼一声。 她瞬间跳离开他,飞快的拿起一旁的一只花瓶,躲到门边。 灰衣男子听到房内传来惊叫,匆匆进来,没防备的登时被程含妙当头砸下花瓶,她乘隙夺门而出,就在没多远处,瞥见了一道暗红色的小门,她急急的打开门冲出。 她没命的往前跑,回头觑了一眼,发现他们已追来,她一路不停的喊著救命,希望有人能出面制止那两人的行径,或者至少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该多少有所顾忌,不敢公然对她怎样。 追赶在后的两人,一个按著月复部,一个头破血流,一路气急败坏的猛追著她。 程含妙的呼声引来不少人注目,可却一时没半个人插手,只是驻足旁观他们三人的追逐。 程含妙没练过武,脚力到底不如他们,很快就被他们追上了。 “你这臭娘子,竟敢耍弄本大爷,你是嫌命太长活腻了吗?”他们恶狠狠的盯著她,绿袍男子立即对她挥出一掌。 在她以为难逃大劫时,一道人影倏怱出现,挡下了那掌。 “咦,瞧瞧,这不是叶尧生养的两条狗吗?怎么主子一死,就在大街上公然乱咬人哪。”一名年轻男子已立在他们身前。 “风雷,这丫头是咱们天香楼逃出来的婢女,你最好少管闲事。”绿袍男子似是对他颇有忌惮,硬生生的收回掌,隐怒不敢发。 “哟,我好怕哪,听说某个大官还是天香楼的背后靠山呢。”风雷尖刻的说著,还挤出了一副受惊模样引来了一旁观看的人哈哈大笑。 “风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没必要为难咱们,跟咱们作对,对你没什么好处。”灰衣男子道。 “区区在下怎敢跟两位大爷过不去,只是人家姑娘一路喊著救命,我既然撞上了,也不好作壁上观吧。若是让我爹知道我见难不救,回去肯定受罚的。”风雷看了看两人的狼狈样,再瞧瞧一头青丝凌乱披散著的程含妙,他面上倏地闪过一丝惊讶。 他认出她是那日庙会时,挤在人群中一直盯著他和爹娘瞧的那名女子,因为她容貌十分的美丽,因此他对她留有印象。 “这名恶婢伤了咱们,咱们只是要把她带回去好好管教,这也不成吗?”绿袍男子阴声说道。 “他们胡说,我才下是什么天香楼的婢女,他们在路上把我抓了进去,想意图不轨,你别听信他们的话。”程含妙愤怒的指控。 “人家否认了,你们怎么说,乱抓民女这罪可不轻,咱们要上衙门说去吗?”风雷好整以遐的说。 忽然又一条人影飞快的欺近。 “发生什么事了?”红叶已立於程含妙面前,睇视著她凌乱的仪态,俊脸顿时一沉。 “他们、他们想要欺负我。”一见他来,她方才受的惊吓瞬间爆发,泪水登时进出眼眶,扑簌簌的掉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投入他怀中。 红叶一把抱住她,瞳眸顿生寒光,回头瞅视住两人,一见到绿袍男子身上的血渍,他一惊,忙回眸检视程含妙。 “你哪里受伤了?” 她摇头不语,只是泣泪不止。 而那两名男人则早吓白了脸,他们认得他。 那夜他向叶尧生下战书,约他到七星亭决斗,他们一起在一旁看著叶尧生和他的激战,在十几回合之后,叶尧生被他一剑毙命,他在叶尧生身上留下了片朱红叶子。 他们才知他就是那个杀手——红叶。 绿袍男子和灰衣男子在惊愕中转身想逃。 风雷奇怪的问:“等一下,你们干么突然变得一脸惊骇,见鬼了吗?竟然想夹著尾巴逃胞!” 比起风雷,红叶无疑是个难缠的索命厉鬼,他们无视风雷的讪笑,头也不敢回的急急逃命去也。 红叶没追去,轻轻的揉著程含妙的发丝。 “你真的没受伤?”他再次确定,因为她的泪掉个不停,把他的前襟都给染湿了。 “我没事。”她哽咽的抬头,“方才我差一点就没命了。” 她心有余悸,更像受了惊吓的孩子想要博得亲人的呵疼。 风雷觑他们一眼便离开了。看来佳人已有护花使者,毋需他费心了。 那日庙会时,她一直奇怪的看著他,他还以为她对他有意思呢,原来不是,唉,真教人伤心。 红叶拭了拭她淌满泪痕的脸。 “我不是让你不要出来吗?”话中有责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一个人在屋里闷得慌,所以才想出来走走嘛。”她没打算告诉他,她想上风家寻亲之事。 “怎么会遇上他们?”红叶问。 她泣说著经过,“我走著走著来到西街这边,不巧就给瞧见了,他们还带我上那什么天香楼的,幸亏我机警,使计伤了他们,才能逃出来,可他们也追了过来,那人出了一掌要打向我,就在千均一发之际,多亏四表……有个人即时挡下,我才逃过一劫的。”咦,四表哥走了? 红叶带她回去落脚的民屋。 程含妙察觉到他隐隐压下的恚怒。 “我听你的话,往后不再随意出来就是了。” 红叶摇头看著她。“不是你的错。” 她在他神色中觑见他不经意流露出的怜惜,心中蓦地一暖,抚平了不少方才的惊悸。 他扶她走进她的房中,“你先歇会儿。” 察觉他似乎想离开,她拉住他的衣袖。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受了惊吓,她不自觉的渴望他的陪伴。 红叶话声中透著爱怜,“好吧,我留在这陪你。” 她坐在床上,有点抱怨的说:“你最近都在忙什么?镇日都见不到人。”这会儿她就像被娇宠的妻子在质问丈夫的行踪。 沉默了下,红叶深看著她开口,“我在追查一件事。” “那你还要查多久?” “已经有结果了。”红叶望著她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没说。她才受了惊,他决定等过了明天后再告诉她。 程含妙瞥到肩上垂落的发丝,陡地低呼出声。 红叶被她吓了一跳,急问:“怎么了?” “我的簪子刺进了那个人的肚子!” 她双手抚住了自己两鬓的头发,可以想见此时自己的狼狈模样。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像个疯婆子,对不对?”她倏地钻进被里,想藏起自己的丑态,不想让他瞧见。 红叶轻笑出声,上前掀开被褥。 “你打算把自己活活闷死吗?” 程含妙捣住自己的脸,就是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的糗样。 “总比这么丢死人好。你出去,我要梳洗。” 红叶摇头走出了房间。 女人心真难捉模,方才仍要他留下,不过才眨眼间又要赶他走。 第八章 “咦,你究竟是要带我上哪?”穿过热闹的街市,红叶领著她走往她曾走过的路上,她愈走愈疑惑,因为这个方向是到…… “待会儿就到了。”他说著,和她再走过了一段路,便停在一座宅院前,“就是这里了。” 程含妙震住,这里是以前的程府,她曾经住了十年的地方,可是现下它已经易主了。 “进去吧。”红叶道。 “可里面有住人哪。”虽然守门的人不见了,可那也不代表可以随意的进去。 “现在都没人了。” 程含妙微愣,突然大惊的低叫,“你把他们全都杀光了?” 红叶俊脸一沉。“我在你眼中是个这样的杀人恶魔吗?” 她一脸疑虑。“可你说现在都没人了,那他们都上哪去了?” “他们搬走了。”红叶深睇她。 她讫异的问:“他们为何会突然迁走?” “因为我买下了这里。”他淡然回道。 程含妙不敢置信的望住他。 “为什么?”片刻她即知道了答案,是为了她,因为这是她的故居。 “你不想进去看看吗?” 程含妙神色凝重了下来,缓缓的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可每走一步,心便扯痛一下。 她梭巡著屋内的景物:心底窒闷难抑,只觉有两种极端的情感在她心中猛烈的冲击著,也同时撕扯著她的心。 他怎么可以这样?在那样无情的杀了她的亲人后,又这么对她! 他是想将她推向永劫不复的地狱吗?让她陷落於爱与恨的纠葛中,无法月兑身! “你怎能这样害我!”她厉声指责,旋身冲出了宅院,奔回暂租的小屋里。 她懂了,她终於明白了自己这些日子来,矛盾的心绪是怎么回事了。她爱上了他,这个与她有著不共戴天血仇的男人。 红叶急跟於后。 “怎么了?”追她到房中,他关切的问。 “你太可恶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怎能这么残忍!这么恶毒!杀了我全家还不够,还要这样折磨我!”她怒吼指控,泪潸潸的奔流而出。 这就是她一直想逃避的真相,害怕去深思自己的心意。 懊是在“赤阳居”见到他时,她就爱上他了吧!所以,她才不让他吃沾有青蛇唾沬的菜;所以,当青蛇想伤害他时,她会感到心痛与懊悔! 他不解的问:“我做了什么?”他买下那座宅院只是想博取她欢心,不意竟招来她如此深的怨怼。 “你到底想怎样?你想要我吗?就像青蛇和那两个禽兽一样。我可以给你,只求你放了我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她泣诉,在他面前解开襟带,褪下罗衫。 “你做什么?”红叶倏地冷了脸。 她泪眼看他。“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那么用尽心机的为我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这样,只是你和那些卑劣的人作法不同,想让我自动献身,我现在就如你意,只是以后请你立即消失,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竟拿他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他阴骛的注视著她,星眸跳动著一抹怒焰。 “我们的仇已结得太深,我不在乎再加上这一桩,我也不想知道是谁主使杀害我们程家了,今日过后,请你放过我吧,你走你的,我过我的。”她的心为何这么痛?为何那么炽烈的烧灼著?为何眼泪始终止不住?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竟比恨一个人还要痛苦百倍! 都是他!他心机深沉的设计这一切,就是想要诱取她的芳心,让她无地自容,再也无颜面对死去的亲人! 红叶怒极反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令我满意了吗?” “你已经把我逼到绝境,你还想怎么样?”她怒吼。 “我要的不止是你的身子,”他定定的看著她,“我还要你的心。” 程含妙恨恨的瞅睇他。“你的诡计得逞了,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了,我的心早就……已经不属於我的了!” 红叶一震,瞬间凝目熄怒,痴望住她,忽然笑了起来。他上前搂住她,覆住她的唇瓣,深深的吮吻。 “既然这样,那么我不客气了。”他剥除自己身上的衣物,用自己的身子来宠溺她的身子。 他温柔的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烙下他的吻,小心翼翼却又热情如火的用他炽热的唇,膜拜他身下那具娇柔的身躯,他不住呢喃著她的名字。 “含妙、含妙……” 他颐长伟岸的身子细细的呵疼著她,在她痛苦的低吟出声时,他放柔了动作,温暖的手不住轻怜的著她,然后再慢慢的潜进她的圣地,等她适应了他后,他的动作渐渐的炙猛,将她一步步的推往她从来不曾感受过的情潮中…… 缱绻过后,他的薄唇逗留在她的唇畔,轻吻著她,细语著她的名字。 “含妙。” 她仍被他方才的激情撼动著,无法回神,陷溺在他的柔情中。过了许久,她才终於清醒,眼神冰冷的睨住他。 “现在你满意了,你什么都得到了。” 红叶含笑道:“没错,我是很满意。”他仍叠合著她的身子。 “那么你该遵守约定的放我离开。”她面无表情的说,觉得自己心在淌血。 “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 “你还要怎样!”她怒叱不已,“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再也没什么好给你了,你究竟还想怎么凌辱我才肯罢手!” 他轻柔的吻了吻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著,“我怎么舍得凌辱你,傻丫头,我只想跟你共白头。” 程含妙震住。“不可能的!” “为何不能?” “就算你忘了你的手上沾了我亲人的血,我也不会允许自己遗忘五十六条亡灵的冤仇。” “倘若我说,”他正色的看著她,“我的手上没染过他们的血呢。” 程含妙咬牙。“你别忘了,当时我在场亲眼目睹了一切。” 他反问:“你亲眼看到我杀人了吗?” “我见到你持著凶器站在我爹爹身边,这还不够吗?” “他们不是我杀的。”他早就知道当时那种情形要让她相信他很难,因为他在不对的时间站在不对的地方,不能怪她不信。 她沉痛道:“我真希望我是个傻子,这样我就可以相信你的话了。” 红叶徐徐的开口,陈述当日的经过。 “当年我路过野牛岭,见到了一地横陈的尸体,原没打算停下来,不过有一把剑吸引住我,我才拾起了那柄剑时,你便回来了。” 她无法相信。“你以为凭你这几句话,我就会信了你吗?我真有那么愚蠢无知?” 红叶说得坚决。“跟我到甘州,我自会向你证明一切。” 她惊疑的望著他。 “你说的是真的?”见他一脸笃定,她不由得有几分动摇了。 “相信我一个月,对你并没有损失。” 她犹豫了下质问道:“若不是你,之前为何你从不否认?” “在还未查明真相前,我不认为你会相信我说的话。”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有眉目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他都查清楚了,一把剑、一段情、一场恨,结下无法化解的仇,导致了多年的生离死别。 她要他提出证明,“好,那你先说,杀害我程家的人究竟是谁?” “之前盘踞益州西荡山的一帮强盗,不过他们现在流窜到了甘州。”这是那场仇怨引来的血腥杀戮,那人一定也没料到,一剑快意恩仇后,其余的五十几人竟全都命丧了盗贼之手。 她细细的盯著他,想从他的脸上辨明他话中的真假。而他认真的神色令她无来由的相信了他八分。 最重要的是,她不希望自己爱上的人,真的是与她有著血仇之人,所以,她宁愿相信他的说词。 “你刚说你是因为一柄剑而停下来的,那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她没遗漏这个重要的问题核心。 他实话告之,“我曾经见过那把剑。”一把他从十岁起就认得的剑,他太熟悉那把剑的主人了,因为那个人,他才会成为杀手红叶。 “是谁的?”她直觉事情似乎另有蹊跷。 “以俊你会知道。” “不,我要现在知道。”她很执著。 “要不了一个月,你一定能知道答案。所以耐心点,会有另一个人来告诉你真相。”那段往事不该由他来说,有一个人比他更合适来告诉她,这件纠结多年仇恨的前因后果。 “是什么人?”她狐疑的问。 “那把剑的主人。”红叶取出一只莹翠的镯子,套上了她的皓腕,移转了她的注意。 程含妙惊疑的瞪视著镯子。 “这是……做什么?” 红叶睇著她淡淡的说:“送你。” “为什么?” “因为它适合你。” 哀著手上的温润触感,程含妙不禁漾著甜笑偎入他的怀中。 他问:“喜欢吗?” 她娇笑点头。“嗯。”怎么看这镯子都觉美极了。 红叶手上没染著程家的血,那么爹他们不会死不瞑目了。心怀一开,她连眉眼都漾著深深的笑意,更加动人美丽。 *** 夜色降临,一条人影拦住了两名要走进天香楼的男子。 “什么人?竟敢阻挡大爷的去路!”其中一人喝道。 那立在黑暗中的人影没开口,冷冷的走近他们。 两人瞧清,登时大惊。 “是你!” “你想做什么?” 那人很冷淡的开口,“杀人。” “咱们不知那姑娘和您有关系,所以今日才会对她无礼,您放过咱们吧,下回咱们绝对不敢再动她了。”其中一人惊惶的讨著饶。 “不会再有下次了。”那人声音很轻。 “啊!”没多久,两条人影倒在暗巷里,一条人影飘然而去。 *** 在红叶的陪伴下,程含妙再度重游了一次故宅。不同於上一次,她这回的心情极好。 她领著他走在昔时的旧园,一一为他介绍园中的景物。 “这里似乎都没什么改变呢,和我记忆中的差不多。” 看著她开朗的笑颜,红叶也闪动著笑意。 “要去看你爹他们的陵墓吗?” 她讶异他竟连这件一直挂在她心上的事,都为她打听出来了。 “当然要。” 他带她走往一处幽僻的小山丘,在那里罗列著大大小小辈五十六座坟冢。 “是谁收殓了爹爹他们的骨骸?”程含妙走到一座刻著程侠飞的坟茔前,坟头整齐没有丛生的杂草,看得出这些墓似乎都有人打理的痕迹。 “益州城的威武将军风石涛,听说他和程家似乎是亲戚关系,你认得他吗?” 程含妙点头。“嗯,他是我舅舅。” 望著爹的墓碑,她鼻头一酸,珠泪纷坠,霎时已泪流满面,哽咽的双手合十,喃喃的向亲爹诉说著这八年来的种种遭遇。 他伸手为她拭去泪水,指著她腕上的翠镯。“你知道这只手镯的意义吗?” 她摇头,不解这东西还含有什么深意。 红叶一脸的慎重。“那是我的传家之物。” “啊!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我?” “我十岁时,娘将这只镯子交给我,告诉我日后若是过上了一位想共度终生的姑娘,便可交给她。”他这算是在求亲,当著无缘谋面的岳父前。 程含妙一怔,蓦地知晓了他的用意,动容的含泪望向他。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还一直当你是仇人。” 红叶凝睇她。“或许当年在那种情景下遇见你,太深刻了,所以一直忘不了你。” 她娇斥,“你骗人,你把我带回『吉祥宫』后,便一丢八年也不理不睬。” 红叶喊冤,“我一直把你放在心上,这八年来,我每三个月必会回『吉祥宫』一趟,便是为了见你。” 她满眼疑惑。“但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你呀。” “因为我刻意隐住身子不让你发现。” “这是为什么?” “我不希望把你吓到,当年你亲眼见到我在惨案现场,我不认为我再出现在你面前,对你来说是好事。” “哼,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让我在『吉祥宫』当了八年的糊涂虫,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她不悦的瞪他。 红叶辩道:“你那时还小,很多事纵使我解释了,怕你也不明白。而且每回见你,你都开开心心的,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那桩惨案,所以更不想让你再瞧见我,勾起你惨痛的回忆。只是我根本不知道,你竟把那当成了是在梦境。” 在知道她原来一直活在自欺的梦境时,他便决定留下来让她面对现实。 见她噘著嘴,似乎仍有气,她叹了口气道:“好吧,总之都是我的错。”错在他第一眼见到她,就对她放不下了。 “当然,都是你,我才会在『吉祥宫』里被关了八年。” 既然他已认错,她满意的绽起笑颜,算是原谅他了。“对了,那你娘呢,她现在在哪?” 她是不是应该去拜见“婆婆”? “她在将镯子交给我时已病重,没多久就过世了。” “那你其他的家人呢?”她想再多了解他的事、他的一切。 红叶淡若轻风的说:“我爹在我未出生前即死了,在娘也死了之后,大伯见我年幼可欺,便趁机霸占了我家,把我赶了出来。”他话中没有一丝的怨恨,仿佛说的不是自身的事。 程含妙为他气愤与心疼。 “你大伯太可恶了。那后来呢?你讨回家产了吗?” 他摇头。“没有,我流落街头没多久,就遇见了吉祥宫主。” “啊,所以你才成了杀手!”一抹怜惜在她眼底扩散,紧紧的握住他的手想呵疼他。原来他竟有这样的遭遇,她可以想见他一定吃了不少的苦。 她不舍的神情让红叶的心暖了起来,眼底蓄积多年的淡漠徐徐的被化去了。 “有人来了。”他听见了山丘下的脚步声。 程含妙走到地势较高之处往下看了一眼,她兴奋得张口欲高声叫唤,同时双腿也奔出了一步,但八年前的一件事忽然闪进她心头,於是她猛地及时收住了迈出的脚步,吞回了舌尖的话。 她回头拉著红叶走到墓后藏身。 “我们先躲起来。” 红叶也瞥见了来人,知道是谁。他奇怪的问:“你不想认他吗?” 他以为她会想见风石涛,毕竟他为她收殓了亲人的骨骸。 程含妙古怪的摇头。 “现在时机不对。”方才她记起了一个约定,那是舅舅和爹爹订下的。倘若舅舅他们已把那事件忘了,当然最好,怕的是当他们知道她没死,又突然记起了那件事,而且还执意要履行,那就麻烦了。 而且她记得她在客栈中曾听人家提及,四表哥至今还没成亲呢,该不会就是因为…… 不一会儿,风石涛领了两名随从上来了,他走至程侠飞的墓前,取出祭品,点燃香烛,拈香拜了几拜,激动的告祭亡灵。 “侠飞,前一阵子雷儿抓到了几名先前盘踞在西荡山的盗匪,终於追查到了原来当年的惨案是他们干下的,如今他们窜逃到了甘州,过两日我便要率人上甘州去擒凶,你在天有灵,保佑我此行能顺利抓到那帮歹徒。” 他叹了一口气,幽幽再道:“对了,希望你也庇佑我能早日寻到含妙那孩子,都过了八年了,她依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唉,当年你们离开益州前一日,咱们俩定下的约定,也不知有没有实现的一天。”祭拜完后,他再驻足半晌才离去。 程含妙一脸动容的走了出来。 “舅舅他一直没忘记我。”但看来他似乎也没忘了那件和爹约定的事。 “你既然这么想他,为何又不认他?”红叶不解的问。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知道舅舅仍这么惦记我,我更不能认他了。” 从舅舅收殓了爹爹他们的遗体,甚至还派人将坟头打理得这么乾净,可见舅舅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可她已和红叶……是万不可能再嫁他人的,只能对不起舅舅和四表哥了。 只要她不出面相认,他们就绝不会知道她还活著,只好让舅舅当她死了吧,免得她难向舅舅交代。 “为什么?” “你不会想要知道的。”这时她不免有些怨起了她爹,做什么和舅舅订下那样的约定,未来的事谁都不能掌握,根本不该事先订下的。 “何以见得?”察觉她对他有所隐瞒,红叶微感不悦。 她举起腕上玉镯。“你送我这镯子是表示你要娶我,对吗?” 红叶点头。 “那就是了。”她一脸认真,“我不说也是为了你好,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对身体无益。”方才由舅舅的话中,她证实了红叶没骗她。 程含妙完全定下了心,可又遗憾不能与舅舅相认。 为何世事总无法两全呢?她看著身旁的男人觉得满足,但瞧著已走下山坡的人影,心中不免有一丝的惆怅与歉疚。 她感觉得出那老人是真心在担心自己的,但她却为了私情不愿出面相见。唉,倘若舅舅是个不守诺言的人就好了,如今她也不会这么为难。 ***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有人如猫般无声的掠过城墙,穿过街道,尽展其轻灵的身影。 床上的红叶悄然的起身,没惊醒身畔沉睡的人,推开了窗户,如一抹飞鸿般掠出,迎接驾临的不速之客。 他没多言,身影一闪,已掠过几堵墙垣,落在僻静幽暗的巷道上,后面两道黑影也随即追上,与他正面照应。 “红叶,这算叛逃吗?你打算就此月兑离『吉祥宫』。”白羽率先打破沉默,手上洁白的翎羽在夜里显得格外耀眼。 红叶不答反问:“依你看呢?” 夜色中,兰华身上的兰香更为深浓沁人,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艳唇中流泄的语声,清幽如山中冷泉。 “你飞鸽传书说,今后不再回『吉祥宫』,是何用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白羽笑说:“简言之就是两个字——叛离。对吗?而且,你竟还杀了青蛇。” “我从没宣誓效忠,何来背叛。” 兰华想问清他的意思,“你说不再回去,是说宫主下的命令已不及於你,你不会再听命於宫主了,是吗?” “你要这么解释我没意见,我厌倦了杀手的身分,只想依自己的好恶决定是否杀人。” “别忘了是宫主养大我们的。”兰华的声音转为冷厉。 红叶没半点感激。“这些年来我还宫主的,已超过太多了。” 兰华冷沉道:“我不想与你为敌,红叶。” 红叶俊颜浮现一笑。“我也不想。” 白羽一脸笑意,“这么说,可以确定你是叛徒了,追杀叛徒很无趣,但对象若是你,就另当别论了。” “宫主下达追杀令了?”红叶问。 白羽笑意盈人的说:“还没有,宫主想再给你一个机会,看你会不会回心转意。不过,看来是不可能了。”他一脸兴味的问:“是为了那个女人吗?你对她动情了,对吧?” 红叶没回答他的话,迳自从容的吩咐,“我想请你们先替我带一句话给宫王。” “临死遗言吗?”白羽笑问。 兰华道:“什么话?” “十八年前九月初六,左胸有朱砂痣的婴儿仍活著。”这就是他飞鸽传书回“吉祥宫”的用意,事情该做个了断了。仇恨不容易令人遗忘,但天性的挚爱应也不是那么容易抹灭勾消。 十八年这个数宇对宫主来说,应该会特别的刻骨铭心吧,还有那个朱砂痣,产婆说她曾特别指给宫主看过,宫主应该不会忘记留在那个小小身体上鲜红可爱的印记。 白羽、兰华闻言一怔,不明所以。 “你在打哑谜吗?”白羽问。 “你们只要把话带到即可,届时若宫主发下追杀令,我们自然会再见面。” 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一迳的莫测高深,白羽、兰华对视一眼。 兰华道:“好,就依你所言,我们会替你把话带给宫主。” 白羽接著说:“追杀令一旦下达,红叶,你将会成为最忙的人了。” 第九章 站在江边,红叶耐著性子,好言以对紧紧护住马儿的程含妙道:“卖了马后,等咱们渡了河到甘州,你若喜欢,我会再买一匹马的。” 她一脸坚持的拒绝,“不要,我就是要它。你怎能这么无情无义呢?这马儿多日来这么辛苦的载著咱们奔波了这么多的路,你竟只是为了渡河不方便就要将它给卖了,太冷血无情了吧。” “那照你说,该怎么办?咱们要怎么把这马儿弄到对岸?莫非要在马身上插对翅膀载咱们飞过去,还是咱们两人抬著马大爷泅泳而过?”只为了他要卖马,她便和他大眼瞪小眼的责难他,难道他在她心中不如一匹马吗? 她被驳斥得红了脸。“可这马儿跟著咱们这么久,不止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怎能背弃它。” 红叶双手抱胸瞪住了她。“好,那你告诉我现下要怎么做?” 程含妙一时语塞,望了望黑黝高大的马,再瞧了瞧似乎有些生气的红叶。 “咱们可以雇一艘船载它呀,上了甘州后,咱们也要用马不是吗?有了它就不需要另外买马了。”她欣喜的建议。 红叶用眼神指著河面。 “你没瞧见这河面往来的船只只有零星载客的小篷船,连艘大一点的渔船都没见到,上哪找一艘足够载马的大船?” 这河渔获不丰,因此没什么打渔的人家,加上河水不深,河底又布满了不少嶙峋怪石,大船吃水重不够灵活,易触礁岩而沉船,所以行驶这条河面的船只几乎都是小船。 程含妙觑著河面,确实如他所言,只有渡人的小船,而不见其余的船只。这马又足足高出她两个头不止,是进不去那载客的篷船里的。 她锁紧了眉,不肯离开马儿,以大得足以让红叶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嘟嚷著。 “就只为了不方便,连对自己有恩惠的马儿都可以遗弃,日后说不定连自己心爱之人也可以说不要便不要。” “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吗?”他神色一沉。 “那就不要把这马卖掉嘛,我相信一定会有法子可以过河的。” 红叶伸手揉了揉眉心,看来他不仅不能把马卖掉,还得小心翼翼奉养好那马,伺侯它到终老。 被程含妙揽住的马,只是静默的立著,也不吭气,浑然不觉身旁的两人正为它吵僵了。 “走吧。” “做什么?你还是要卖马?”她不悦的圆瞠著眼怒瞪他。 红叶睇她一眼。“去找船家商量,把篷顶给拆了,也许就可以容得下马了。” 程含妙闻言,一脸兴奋。 “这可真是个好办法。”她甜笑著揽住他的手臂,“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红叶无奈又宠溺的叹了口气。 自他十四岁开始杀第一个人以来,他早已看淡生命,穿梭血腥中,看了太多的生死,因此冷淡的对待一切事物,因为他看过有人死前仍拚命的拥抱著财物,有人则惦念著妻儿、父母、子女,有人不顾尊严死命求饶,但到头来都得不甘的咽下最后一口气,什么也无法带走。 所以,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人人到头都得死,任再尊贵的人也无法幸免。 可是他开始想珍惜生命,想和她在一起长久,想一直都能看著她的笑颜度日,想每日醒来第一眼便能看到她。 只要她开心,他愿意做任何的事。 於是他找了艘船,和船家交涉,在他大方的给了一笔银两后,船家欣然的同意拆掉船篷,不过必须等到翌日才能备妥船只渡河。 他们只好先找了问客栈暂栖一夜,待船备好。 程含妙拿了些秣草喂著马吃,很开心它可以跟他们继续在一起。她兴奋的跟马叨叨的说著话,红叶在一旁看著,爱怜的任眼底日益增浓的情愫流泄。 棒日,拆掉了船篷的船家,将他们摆渡到了对岸甘州的渡口。 红叶将马牵上岸,一手拉著缰绳,一手握著她的手。 程含妙被堤岸边一丛开得娇艳的春花吸住了眸光,挣开他的手奔了过去,伸手采来了几朵花,朝他笑盈盈的定去,拿著一朵花要簪在他头上。 “哪,这么美的花送你,聊表我一片心意,谢谢你没把马儿卖掉。” “含妙,别淘气了。”他探手抓下她顽皮的手,然后接过她手上的花为她簪在鬓边。 “好看吗?”她笑咪咪的问。 红叶含笑点头,瞥了一眼驻足江边,一直奇怪望著他们的年轻男子,他见过他,在益州时。 那名男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程含妙也注意到了,错愕的怔住——是他,四表哥! 风雷目不转瞬的瞧著她,问道:“敢问姑娘你是否姓程?”他方才听到男子唤她叫含妙,这名儿应该不多人取,除非是音同字不同,那就另当别论了。 红叶觑看他一眼,再望著神色有异的程含妙。 “你认错人了。”她拉著红叶想上马,当他是瘟神似的,急於想摆月兑他。 “嘿,就算我认错人,你也不该不认得我吧,姑娘,你不至於如此健忘,咱们有过两面之缘了。”风雷站到她面前不让她走,“第一次是在庙会,第二次我从两个恶霸手中救下了你。” 风雷飞快的兀自寻思,为何她此次见著他,神态竟然跟前两次回异,急切的想避开他,就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当场被人逮到似的心虚。 “上次谢谢你了,可我们有急事得先走了。”程含妙不自在的回道,挽著红叶想走。 风雷盯著她的手沉思了下,眸中倏地闪过了悟。 “若我没猜错,你姓程,闺名含妙,令尊大名是程侠飞对吧?”哇哈哈!他真是奇才,凭著一些蛛丝马迹,竟已知道她为何急欲躲开他的原因了。 程含妙想装作没听到,拉著红叶要绕过他,却见红叶投来质疑的目光。 还有风雷也不让她就这么轻易离开。 “含妙,我是你的四表哥呀,难道你不认得我了吗?自从八年前,咱们在野牛岭分手后,这些年来我上天下地的四处寻你,找得你好苦,你知道吗?” 见无法蒙混过去,程含妙只得勉强笑道:“原来是你,四表哥。” 风雷一脸失望的说:“咱们久别重逢,你竟似一点都不开心,含妙,莫非你不想见到我吗?” “不、不是。”她忙摇头,“怎么会呢?你和舅舅都对咱们程家很好,我一直很感激。” “可你的神情却不像这样。”风雷瞅著她挽著红叶的手,忽然一脸震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含妙,你真是太令我伤心了,你竟然背夫偷汉,枉我这些年来对你一直念念不忘,一往情深,你太教我痛心了。” “背夫偷汉?你何出此言?”一直在旁没出声的红叶睇看程含妙和风雷,他们显然熟识。 风雷突然激愤道:“我说错了吗?她背著我这个未婚夫,在外面偷了你这个野汉子,你们还当著我的面眉来眼去。” 他指著他们的手,“瞧,她的手这会儿还勾搭著你的臂呢,你们这两个奸夫婬妇,眼底还有我吗?我可是她自幼订亲的相公,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红叶看向程含妙求证。 她一脸难色,在他的逼视下咕哝的说:“我就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红叶登时醒悟,那日在她爹坟前遇见风石涛,她何以躲著不想相见了。 “原来如此。” 风雷瞪著她挽住红叶的手,沉痛著脸,直视著她。“含妙,你现在若是立刻离开这野男人,我可以不追究你和他的荒唐事情,你还是我的好未婚妻。” 在他的注视下,程含妙略略松了手,可却在红叶的冷睇下,立时挽得更紧,以示对他的忠贞,表示绝无二心。 “四表哥,你别为难我,事情会演变成今日这样子,我也绝没料想到,但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风雷冷道:“哼哼,你可真有良心,亏咱们这些年来为了程家的事,奔波劳碌的探查凶手,爹甚至为了下落不明的你消瘦了一大圈,你竟是这么回报咱们,爹若是知道非吐血不可。” 程含妙被他说得满脸羞愧。 “我知道你们待我很好,可命运弄人,我有什么办法呢。事已至此,我只能辜负你和舅舅一片真心相待,请你们原谅我。” 风雷痛心疾首的捧著胸口。“你三言两语就要把我给打发了吗?我足足等了你八年,得到的竟然只是你的负心,天理何在呀?!既然我的一片痴心成空,苦守的未婚妻移情别恋,我活在世上也无面目见人,我乾脆死了乾净,省得丢人现眼。”说完他奔到江边要投水自尽。 程含妙一惊,想上前拦住他,却被红叶挡下。 “让他去吧。” “怎么可以?是我对不起他,我岂能眼睁睁的见他寻死不救?”她焦急的说。 “他死不了的,顶多在水里泅泳,玩腻了自然会上来。” 风雷在堤边停步,见竟然没人来阻他,忿忿不平的叫道:“喂,你们就这么没良心,见我要死也不阻止?” 红叶冷淡的睨他一眼。“你尽避请吧。” “喝,你这个野男人,倒巴不得我早死,我偏不让你称心,绝不遂了你们这双狗男女的愿。”他又再走了回去。 红叶扶程含妙上马,策马扬蹄离开。 风雷顿时傻住,无法意料他竟这么被人给丢下,气死他了! 那个野男人未免太目中无人,抢了人家的未婚妻,竟然没半点羞耻与惭愧,大剌剌的就那样绝尘而去。 太过分了,无礼的男人! *** 在客栈的房中用著晚膳,程含妙不安的频频觑看著一语不发的红叶,他已大半日没跟她说上一句话。 从他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上,很难窥出他此时的情绪,不知他是喜是怒。 程含妙只得努力的堆满笑颜,想打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静默。 “唔,那个、这家客栈的菜挺好吃的。” 红叶一迳吃著没回应。 他一定是在生气,她确定。气她没告诉他,她和风雷有婚约之事,可事情也不能怪她呀,婚约又不是她订下的。 况且她也不好受呀,事情弄成这样,风家必然不会原谅她的,而他此刻又冷著一张脸给她看,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得,陷入左右为难之地,说来,整件事她才是最无辜的人呢。 程含妙愈想愈不是滋味,瞧红叶还是一脸沉默没跟她说话的意思,她吃完饭拉开房门,决定出去吹吹春夜的凉风冷静一下。 “上哪去?”红叶终於开口。 她没好气的应答,“你又不理我,我只好出去透透气,免得被闷死。” 他看著她道:“过来。” “你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突然变成哑巴了。” 他问她,“若没有遇上风雷,这件事你打算瞒我多久?”虽然他并不是十分在乎名分,但突然跳出一名男子,指著他鼻子骂著野男人及奸夫婬妇,那可也不是有趣的事。 她坦白的说:“不知道,能多久是多久吧。况且这种事,我想你听了也不会高兴的,所以才决定不让你知道。” 红叶一脸深沉的瞅视她。 “那现下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严肃的神色令程含妙以为他在责怪她,她望了望腕上的玉镯一眼,取了下来,将镯子递了出去。 “最多我把这还给你就是了。”她其实是想以退为进,谅他也绝不会收下的。 但红叶却接过翠镯。 程含妙瞠大了眼,不相信他竟然就这样拿了回去。 “你真的打算收回它?”她不过是跟他呕气,他怎么可以当真呢?莫非他想跟她撇清关系,不要她了?! 红叶冷淡的说:“是你自己还给我的,不是吗?” “我、我只是……”她有口难言的瞪住他,然后一把再抢回了玉镯,“我只是说气话。送给人家的东西怎能再收回,那会招来厄运的,你没听说过吗?” 她连忙将镯子套进了自己的腕上。 红叶盯著她瞧,没再说话。 “你到底想怎样嘛?没告诉你这事是我的错,可你也气了这么久,还没气够吗?” 他拉著她坐在他身边,放柔了神色。 “亲人是你的,风家与我非亲非故,我毋需在乎他们的想法,但你可以吗?若是因为我,他们与你决裂,你会不会觉得有所遗憾?” “所以我才不愿意认他们呀,就是怕他们伤心失望。”她轻偎著他,“世事总难两全,有你陪著我,我已经很满足,不敢再奢求什么。”她真挚的说著。 “倘若舅舅他们能谅解我,当然最好,若是不能,我也不强求。” 红叶轻吻她,将她拥入怀中。 “今早和风雷相遇,你不知我有多怕你会抗拒不了亲情的召唤随他而去。” 程含妙笑开脸。“遇上了你,注定我和他们无缘,我决定赖上你一辈子,你别想甩掉我了。” 红叶动容的深深拥住她。他就怕她不缠他呀,他已习惯每日都能见到她的笑颜,无法再忍受身边少了她的日子。 一旦拥有,便不愿再承受失去。 *** 云龙潭的优势在於易守难攻,只有一条狭隘小路可以通往那里,加上谷外长年云雾缭绕,若非熟悉地形者,很容易误中埋伏与陷阱。 从益州流窜到甘州的陈彰领了批绿林强盗,占据了此地,还吸纳了不少亡命之徒前来投靠,声势更加的浩大。 笆州府衙虽曾派人来围剿,可都铩羽而归,损兵折将,於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胡作非为了。 风雷悄悄的瞧了遍云龙潭的布置与人手,眨了下眼,暗暗咋舌,这里形势的凶险超乎他的预估,盗匪的人数也多过他的想像。 心想幸亏他有先行来查探状况,否则若是爹贸然出兵,未必能将他们一举歼灭,反将折损不少人马,无功而返。 忽然寨子里起了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在喊,“有刺客潜进来,首领受伤了,快来人呀!” 咦,他被发现了吗?但他并未动手呀,奇怪!不及细想,风雷忙躲进暗处闪避那些四下搜寻的人。 莫非有人跟他一样暗中溜了进来,可那人竟然对强盗头头下手! 糟! “这里有人,在那!”有人瞥到了他,大喊著。 风雷连忙将那人敲昏,迅速的再移往别的地方栖身,但四面而出的人不停的来回梭巡,他很难不被发现。 转眼间,他已被迫与几人迎面交手,愈来愈多的人朝他所在处包围了过来。 尽避风雷自诩英明神武,但总有体力耗尽之时。眼看人愈聚愈多,他月兑身便愈来愈困难。就在他心想该不会天妒英才,他一条小命就在这里玩完时,一道人影倏忽出现,如冷风般的剑气霎时震开了不少人。 风雷见那人身手俐落敏捷,月兑口叫了声,“好。” 待看清来人后,他讶异道:“怎会是你!” 红叶手中乌丝剑冷厉的气芒,将那些人逼退了数步之远,一时也不敢靠近五步之内。 突然有人喊道:“首领身上有红色的叶子,是红叶,他杀死了首领,无论如何都要拦下他,咱们要为首领报仇。”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惊骇的窃窃私语。 “什么,红叶?是『吉祥宫』的那个杀手吗?” “是他!咱们怎打得过他?连武林第一高手都死在他剑下,咱们上去岂不也只是枉送一命。” 奇异的,原本包围住风雷他们的人,皆一脸震慑的连连后退,让出一条活路,没一人敢奋勇的上前拦阻他们。 风雷惊诧对方竟是鼎鼎大名的杀手红叶。 他一边朝出路飞奔而去,一边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难道有人花银子雇你来买陈彰的命?” 红叶淡然回之,“学艺不精,就不该涉足险地。” 风雷顿时哇哇大叫,“瞧你说的那是人话吗?是你打草惊蛇,才害我被人发现。我问你,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故意来破坏我的好事吗?你不知道咱们正打算要围剿这夥人吗?你这么一闹,给他们有了防备,这下怎么办?” 睨视他一眼,红叶没回他个只字片语,淡漠的神色宛如当他是莽狗乱吠。 风雷蓦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再开口,“哦,我明白了,你是故意来陷我於险地的,不希望我活得太久,妨碍了你和含妙的奸情,对吧?” 红叶脸色微沉。“她是我的。” 风雷冷笑,“别忘了,她可是我的未婚妻。” “我不在乎那个虚名分。” “就算含妙也可以不计较,可她总不至於不认我这个表哥与舅舅吧?” “你想怎么样?” 风雷哼了声,挑高了眉道:“你慢慢等吧,等我想好了再通知你。”其实他也不是很讨厌他啦,只是他那副冷淡的样子,教人见了就气。 “那名首领死了。”红叶突然的说。 “你是特地来杀他的?”他有点不懂他这么做的用意。 “这两日你们即可进攻,他有两名副手,为了争谁当首领,必然无心防备,各率人马先起内讧。”他进来时已调查过了,陈彰的得力心月复洪魁与朱贯素来不合,一旦他死后必然起纷争,手下们为了争权,会各拥其主,互相残杀,届时只需命人把守出路,即可轻而易举的收拾残兵败将。 “这就是你杀陈彰的目的?”风雷忽然明白,他是为了含妙这么做的。 红叶不想再理会他,脚下施劲欲甩掉他。 风雷紧跟上他加速的身影,在他身边撂下话。 “我警告你,含妙是我的未婚妻,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诱拐人妻,罪大恶极,注定会被世人唾骂的。为了含妙好,你还是趁早离开她吧,免得连累她一起跟著受苦。” 红叶提气往前轻纵,风雷却似乎打定主意黏死他,牢牢的尾随在他身后,口里仍继续吐著话。 “你是个杀手,你无法给含妙幸福的,你何苦拖著她呢?倘若哪天你遭逢了不测,你让她该怎么办呢?” 红叶终於回话,“她的事你毋需费心。” “怎么说我都是她的表哥兼未婚夫,她的事跟我可有密切关系。我管不著,可不知谁有资格能管了。” 投给他冷冷一瞥后,红叶趁进入一片林子时,藉著林木的掩护甩掉了风雷。 苞丢了人,风雷倒也不急,横竖甘州城就那么大,他随便找人查,也能知道他们在哪落脚。 他脸上浮起一抹诡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回到驿馆,他立即招来了两名副将交办了些事。 第十章 两日后的拂晓攻击中,风雷不意外的又再见到了红叶,因为他的加入,使得他们很顺利的将一干强盗就逮。 而红叶也在大势底定后,悄然离开了。 风雷愉快的定向风石涛。 “爹,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有含妙的下落了。”嘻,等红叶回去发现他心爱的人不见了,一定急死了。想到此,他忍下住暗自得意。 风石涛脸上登时一喜,忙问:“她在哪?” “我想,她此刻应该已经在驿馆中等著咱们了。” 风石涛有几分不敢置信。“此话当真?” “爹呀,我怎么敢骗您,不信咱们回去瞧瞧,您不就知道了。” 风石涛急於想见她,於是速速的吩咐属下将人犯押解上路,关进甘州大牢,他和风雷便赶回驿馆。 丙然在驿馆的厅堂中,他见到了程含妙。 风石涛惊喜的望住她。“你是含妙?” “舅舅。”她立即上前拜眼。 风石涛一脸激动的扶起她。 “都八年了,这些年来你究竟上哪去,怎么半点音讯都没有?” 程含妙娓娓的诉说这些年的遭遇,只是暂时略过了有关她和红叶的事,他们才相逢,似乎不适合说出令他生气的话。 “苦了你这孩子,都怪舅舅没有及时寻到你,才让你白受了这么多的委屈。”风石涛听完后心疼不已。 “不是舅舅的错,都是造化弄人。”他浓厚的关怀暖了她失怙已久的心。 原本她是不欲跟他相认的,可今日一早,在红叶离开后没多久,便来了两名军爷,请她到驿馆,说是将军有事找她。他们虽然不致无礼,可态度强硬,使她无法推却,只得勉强的跟著他们来了。 不过现下她不后悔来这一趟了,不管以后舅舅能不能原谅她,此时能亲口唤他一声舅舅,那也够了。 风石涛很欣慰的说道:“含妙,咱们抓到了当年杀害程家一门的凶徒了,他们此刻就关在甘州的大牢里,你爹他们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谢谢舅舅,这些年来您为了程家奔波查案,含妙实在无以为报。”她说著朝他再拜了下去,心中对他更觉愧疚,自己竟为了一己私情,而辜负了他们。 风石涛笑著指著风雷。“含妙,你还认得你四表哥吗?这次能顺利的逮到那帮人,首功可要归雷儿呢。” 她尴尬的点头,心虚的不怎么敢直视他。 风雷则笑说:“爹,咱们已经见过面了,而且还不止一面呢,这回是第四次了。”他看向她,“没错吧,含妙?” 她勉强挤出一笑,双膝突然咚的一声跪地。 风石涛不解的惊问:“含妙,你这是做什么?”说著他弯身要扶她起来。 程含妙不肯,仍是跪著。 “舅舅,含妙对不起你们,请你们原谅我。”与其由风雷来说,倒不如自己先承认。 “傻孩子,有话好好说,快起来。”风石涛错愕的看著她。 “是呀,含妙,你先起来再说吧。”风雷扶她起身。 她自责道:“舅舅,含妙辜负了你们的一番心意,愧对您和四表哥。” 风石涛一脸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她不能依约嫁给风雷。”红叶的声音突然窜入,人影也倏地立於程含妙身畔。 “咦,你是今日出手相助的侠士。”风石涛认出他,在云龙潭时他俐落矫健的身手伤了不少武功高强的强盗,才使他们的围剿更迅速的完成,而且没半个漏网之鱼。 风雷则愉悦的笑看红叶,兀自揣想著方才他回到客栈没见著心上人时的惊慌神色。谁教他要那么无礼,这不过是给他小小的教训。 红叶横他一眼。 风石涛很欣赏红叶在云龙潭中的表现,热络的说:“贤侄是雷儿的朋友吧,不知该怎么称呼?” 风雷忍俊不住的笑了出声,摇了摇手。 “他不是我的朋友。” 风石涛顿时不解。 “既是如此,在云龙潭时,他为何要出手帮咱们呢?”他倏地一脸了悟,“那么你必是看不惯那帮强盗逞凶,所以才见义勇为的。” 风雷笑得更大声。“爹呀,我瞧他心中绝不会有那种正义的念头。” 风石涛发觉他们三人的神色各自透著古怪,狐疑的看了看三人,想起了他方才的话。 “你为何说含妙不能嫁给雷儿?” 和程含妙对视一眼,红叶不疾不徐的回答,“因为我要娶她。” 风雷抱胸饶富兴致的看著他们两人,风石涛虽震愕,却登时有了些了悟。瞧了瞧含妙,再将目光定在红叶脸上。 “你们太胡来了。含妙和雷儿有婚约在身,她是不可能另嫁他人的。” 程含妙软语央求,“舅舅,请你成全我和红叶。” 风石涛大惊,“红叶?莫非他是那个『吉祥宫』的杀手?” 风雷附和证实,“没错,爹,他就是『吉祥宫』大名鼎鼎的杀手红叶。” 风石涛登时沉下了脸,严厉的注视程含妙。 “你竟然为了一个杀手,想背弃我和你爹订下的婚约!” 红叶开口,“我已经不再是杀手了。” 风雷惊疑的问:“你月兑离『吉祥宫』了?”他曾听闻“吉祥宫”的门规很森严,“吉祥宫”对付叛徒的手段更是十分的残酷,一旦加入,终其一生都不能再离开。 程含妙也愕然的注视住他。“真的吗?” 红叶凝睇著她点头。“真的。”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开心的一笑。原先她还想著这几天要劝他月兑离“吉祥宫”,不要再当杀手呢,想下到他居然早一步这么做了。 她转望向风石涛,“舅舅,红叶不是杀手了,那我可以和他在一起了吧。” 风石涛沉下了脸,严肃的盯著两人看,又再瞧了眼风雷的神色。只见风雷耸了一下肩,表示自己并不反对含妙和红叶的事,他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婚约的事暂且不提,你能历劫重生,舅舅比什么都高兴,舅舅只是担心你跟著红叶,未来能幸福吗?”红叶毕竟是个杀手呀,冷血的杀手可以托付终生吗?风石涛怀疑。 见舅舅不再执意,程含妙面上一喜,才要开口说话,猛下防地由屋外飞窜进三名身著夜行衣的蒙面人。 他们不由分说,迎面朝红叶和程含妙袭去,三人一出手便招招凶险。其中一名黑衣人更是对准程含妙下手,多亏红叶机警的护住她,才让她躲过致命的危机。 但红叶毕竟只有一人,要应付三名武功高强之人,已感吃力,尤其还必须顾虑到程含妙的安全,没多久他已居於下风,所幸风雷及时的加入战局,挡下了一名黑衣人对他的攻势。 风石涛见状也立即招来属下助阵,不过高手过招实难让一般的人有插手之地,那些守卫大多只能在旁观战呐喊,没有多大作用。 围攻红叶的两名黑衣人中的一名,似乎打算非将程含妙伤於手下不可,朝她挥出了一记威力强大的掌法,红叶忙於应付另一名黑衣人的攻击,陡见此招险恶至极,若她中掌,没死也得重伤。 他略倾身子,准备以身为盾为她挡去那掌。不过那黑衣人却及时反掌为抓,趁势掳走了程含妙。 红叶一惊,方知对方的意图,想带回她已来不及,那黑衣人在两名同伴的掩护下先行离去。 红叶闪开另一名黑衣人的纠缠,急急追去。 *** 追至一间茅屋前,两名黑衣人和风雷也已跟来,他们拦住欲进屋的红叶,双方再度交上手。 不过此刻是形成一对一的态势,红叶与对手过了数招,忽地跃离了几步。 “白羽,是你吧。” 面罩下的人闷笑出声,揭下了蒙面。 “唉,真没趣,这么快就让你看出来,亏我还努力隐藏真实武功,甚至连兵器都不用呢。”可他并无意停手,取出了惯用的一对弯刀,笑嘻嘻的说:“这下咱们可以好好的一较高下了。” 红叶无意出手。 “我没兴趣与你为敌。”他看向另一名与风雷交手的人道:“她是兰华吧。” 他已心知是谁抓走了含妙,其实在驿馆时,他就约略的猜到了,只是他很意外朝他们攻击的黑衣人,竟会连连对含妙下杀手,此刻他已知其用意,是想测试他对含妙的心意吧。 另名黑衣人也取下面罩望向红叶。 风雷登时傻眼,不意与他交手之人竟是个绝色美人!他一时呆住了,无法移开视线。 “那可不成,红叶,若你不击败我,是不可能进到茅屋去救心上人的。”白羽推出一刀,迫他出手还击。 红叶举剑护身,一派悠闲的闪避,偶尔才使出了一、两招回敬。 白羽十分不满的说:“你若再不用心,届时你心爱的人魂归阴府,你就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兰华已停止和风雷交手,两人的目光皆注视著白羽和红叶,不过风雷的眸光最常驻留之处,还是在兰华那张绝艳的脸上,只偶尔看一下那仍交手中的两人。 在确知了程含妙的安全后,红叶以不变应万变,无视白羽的挑衅。他既无心胜过白羽,只求保身倒也毋需太费神,关切的眼神数度的飘往前方那栋茅屋。 一扇柴门阻绝了茅屋外的声音,屋内一阵寂然无语。 一名蒙面人盯著躺在床上的程含妙,片刻后,她轻轻的松开她的襟带,露出她洁白的左胸,看到了上面一颗莹红小巧的朱砂痣。 蒙面人的眼在瞬间激动的凝起,面罩下的唇低喃著,“你竟已在这世上活了十八年了。” 良久,她为程含妙拉拢衣襟,细细的注视她昏迷中的清丽容颜,然后解开了她的穴道,还她清醒的意识。 幽然苏醒后,程含妙一见到身前的蒙面人,骇然坐起惊问:“你是谁?” 黑衣人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是女的?程含妙望著她,瞬间想起了她和红叶遇袭的事。 “红叶呢?他在哪?” “他就在门外,你别急,我会让你见他的。”她低唤著,“含妙,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符『吉祥宫』吗?” 红叶托兰华带回的话震惊了她,於是她花了几天的时间探查,发现了当年她以为早已死去的人,竟仍好端端的活著。 见她眼中似乎并无恶意,反而有一抹关心神色,程含妙才松了戒备。 “嗯。”她看来并没有恶意,还一副古怪模样的盯著她瞧,令她十分不解,尤其她眼底突然生起一汪雾气,更是奇怪。 黑衣人握住她因做粗活结茧的掌心,心疼的说:“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程含妙笑道:“还好啦,没那么惨。”怪了,这人是特意抓她来跟她闲聊的吗? “红叶对你好吗?”她问。 程含妙笑得一脸甜蜜。 “再也没有人比他对我更好了。”顿了一下,她望著蒙面人,“呃,请问你把我抓来这,到底想做什么?” 蒙面人的声音有丝哑然。 “因为……我想见见你。”她问:“你爹他……待你好吗?” 噫,莫非她是爹的旧识? “好,爹很疼我,只是爹生前好像很不开心,镇日总是愁眉深锁,往往看著我便掉下了眼泪。我想可能是因为娘在我六岁时就去世了,所以他每次看到我便会想起娘吧。”她关切的眼神令她不知不觉多说了些话。 蒙面人眸光瞬间射出怨毒的恨意,激动的掩住了脸,仿佛在啜泣似的抽噎。 “那个贱人不是你娘!我、我才……”她未完的话随著哽咽吞了回去。 程含妙不解她为何突然悲愤起来,听她的话好似恨透了已死的娘亲,这是为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 片刻,她冷静下来看向程含妙。 “我是吉祥宫主。” “啊!”原来这人就是训练红叶成为杀手的人,吉祥宫主竟是女人! “记得,以后不要再叫那个贱人是你娘了。”吉祥宫主嘱咐。 “为什么?”其实她对娘亲的印象并不深,只隐约记得娘不太和她亲近。 “因为她、她不是你亲娘。”十八年的思念,如今都化为眼中一汪的泪水夺眶而出,吉祥宫主深深的抱住了她。 程含妙惊住,在她激动的拥抱中,她仿佛隐隐明白了什么。 蓦地灵光一闪,她低呼,“莫非当日红叶看的那把剑是你的?” 吉祥宫主不解。“什么剑?” “就是当日遗留在我爹爹身边的那把剑。” 她登时一震。 程含妙望住她,忽起了一个念头。“是你杀了我爹爹的?” 吉祥宫主震愕的注视她。“你怎么知道?是红叶告诉你的?” “不是,他什么都没跟我说。”程含妙的震惊不下於她。 “我之所以杀你爹是因为……” 她想解释,程含妙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你们的恩怨我不想知道,爹爹既然已经死了,一切就让它随著爹爹一起埋葬了吧。”她沉重的说著。这就是红叶一直不愿告诉她的原因吧,这样的真相教人不堪。 “你知道了?” 程含妙在她面前跪下,拜了三拜,起身对她绽起一笑。 “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人都死了,别再恨了吧,请你好好的保重自己。”她打开茅屋的门,迎向外面的阳光。 吉祥宫主目送她离开,缓缓的卸下面纱,出现的是一张狰狞丑陋的面孔。原来她也有一张和程含妙一样美丽的容颜,但那天她刚产下了一女时,有人将她推入了深渊,以滚烫的热水毁了她的脸,夺走她才诞生未久的女儿。 在她昏厥前那人最后说的话,至今仍在她耳边回荡—— “这个该死的孽种,下地狱去吧。”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她的女儿早已不在世上,以为她出生的那天也成为女儿的忌日。 这一切都怪她遇人不淑,误信了一个骗徒,他隐瞒了真实身分,谎编了一个名字接近她,窃取她的心与身。她本是江湖女子,不拘小节,便以天为凭,以地为媒,和他结为夫妻。 直到那日厄运降临,她才知他早已成婚,有了名媒正娶的妻室。 他的元配找上门,她才生产完,身子虚月兑乏力,他竟惧怕妻子的威吓,非但没有保护她与女儿,只懦弱的在一旁看著这一切不幸的事发生在她们身上,任由他的妻子凌虐她。 等她再度醒来时,她的容貌已被热水摧残得犹如厉鬼般恐怖。负心汉早已不见了踪影,徒留给她满心怒涛般的憎恨、痛心与绝望。 按仇成了她活著的唯一目标。 那个人留给她的假身分,让她寻找多年一直毫无所获,直到八年前,她才终於找到了他。可惜他的妻子已早死一步,她满腔炽烈的恨只能全发泄在那个负心人身上。 一剑贯心,了结了他们纠缠的情仇,用的是当年他赠她的剑,他还亲手在上面刻了她的名字——“妙娘”。 她无语的畅快报完仇即走,怎么也没料到在她走后,慌乱成一团的程家竟会遭到强盗诛灭而亡。 包不知道她的亲生女儿还在人间,逃过了一劫,而且就此栖身“吉祥宫”达八年之久。 她们是如此近在咫尺,却从未谋面! 她眼中滴出一颗颗的泪珠,半晌,她抹去泪痕,放声笑了出来。 含妙说得没错,恩、怨、情、仇、恨,如今都随著程侠飞的死而灰飞湮灭了。人既已死,什么都结束了。 尾声 暮春初夏,蝉鸣已阵阵响起。 程含妙和红叶在清风送爽中踏出了甘州城。 风石涛在城门外止步,诚挚的说:“含妙,若有事,记得上益州找舅舅。”亲眼目睹了红叶不顾自身安危的维护含妙,他确信了红叶真的有心带给含妙幸福后,因此他亲自为他们主婚。 “谢谢舅舅。”程含妙感激的说著。尽避没有血缘的连系,他仍永远都是她的舅舅。 风雷一脸笑意的看著他们。 “含妙,倘若明年你们生了个胖女圭女圭,可得要好生的教他什么叫礼貌,免得跟他爹一样,成了个傲慢无礼的家伙。” 红叶淡淡的回敬,“傲慢无礼总好过一个愚蠢狂妄、学艺不精的人。” 风雷抖著眉,一副极欲忍耐的模样。若不是碍於老爹在场,他早已街上前狠揍这个出言不逊的人了。 马儿在风中扬蹄嘶鸣。 程含妙舒适的靠在红叶胸前。 红叶以斗篷密密的兜住她,策马奔驰在蝉鸣声中。 “咱们要上哪?”她期待的问。 “你想去哪?”他眼中柔光一片。 她笑盈盈的说:“只要有你在身边,去哪都好。” 忽地想起一件事,她忍不住问:“对了,红叶,你本姓什么?” “薄。” “那名字呢?”这才发现她竟然不知他的真实姓名。 他古怪的看她一眼,吐出一个宇,“情。” 她将他的姓名连起来念著,“薄情——你骗人!”她不信。 他一脸无辜。 “我爹姓薄,在我未出世前便死了,娘深爱著爹,於是便帮我取了情这个名字以纪念我爹。” 程含妙一派认真道:“那以后咱们孩儿的名字,除了不能唤『命』字之外,其他的该没什么忌讳了。” 红叶俊睑闪动浓浓笑意,低吻了她一下。 马儿迈蹄载著主人踏风而去。 全书完